正文 第50章

    周迢会这么问是有原因的。
    那天高铁站她们说话时,陈言这个名字在对话中十分自然,像是他经常出现在姜纪的生活,对她和她的亲人来说,他是一种不必多解释的共识。
    乃至姜纪发出“你怎么会认错”的质疑。
    “刚上大学那会儿算是经常,后来都有其他事要忙,联系就变少了。”姜纪说。
    至于为什么会联系变少,眼前这个人肯定不会知道他要占一部分原因,那时被陈言质问的姜纪也肯定不会想到她可以真的再见到他。
    周迢说:“同班那段时间,你们好像不是很熟?”
    “分实验班后,我和他恰巧在一个班,他是班长,所以交流要比之前多一些。”姜纪平静道。
    周迢想,这样的话,那个人大概不会是陈言。
    姜纪笑问:“怎么突然关心陈言?”
    周迢摇了摇头,“提及高中同学,想到我现在有联系方式的也没几个人,而且除了钟文玺,都是最近才又见到面。”
    姜纪认同道:“过去太久了。”
    看向地面上的两个影子,突然有些感慨,她说:“有时候会觉得,人和人之间的连接并不像想象的那样坚固,世上多的是突然断掉的紊乱线路,但总是断掉的那刻才发现它有多脆弱。”
    “最近和你妈妈通电话了吗?”周山任问。
    自眼神失焦,回想姜纪那句话的怔然状态恢复正常,周迢说有,她情绪还算稳定。
    周迢这次回林泽原本不在计划内,是突如其来的事情。
    周山任身体出了毛病,他做儿子的,没理由不去医院。
    虽然父子二人已很久没说过两句正经话。
    上次过年,不知道是原本打算好的还是出于别的原因,周山任和梁静去老家探亲,华茂江区那座房子便只有他一个人。
    而周迢是落地才知道这事的。
    这样生分,大概是因为以前他们关系就不算近,后来周迢又在外漂泊许久不曾回来,无论时间还是日常亦都错着地区时差,唯一相似的是两人同样不爱讲话的性格,因着这层也隔得愈来愈远。
    所以周山任决不会主动告诉周迢自己住院的事,是梁静给他打来的电话。
    提前没说要回林泽,周山任见到周迢进来那刻脸上有讶异,接着控制不住眼睛发亮,然后变成局促。
    “怎么突然…也没发个消息。”他半坐在床上,低头想找些东西出来给他,周迢是俯视的角度,发现他头发花白了一半。
    “梁姨告诉我了,想着五一放假,顺便来看看你。”
    周山任转头看一眼梁静,朝着周迢笑了笑,“没什么大事。”
    梁静本来没开口,听到这儿忍不住呛他:“摔倒了喊疼的不是你。”
    无奈叹口气,周山任环顾四周,说:“给小迢切个苹果吧。”
    梁静向来好脾气的,知道他什么意思,没有继续留在这里插话,说了句小迢和你爸爸好好聊就关门出去了。
    “现在身体怎么样,没大碍了吧。”
    “在医院呢能有什么,没有,好着呢。”
    “吃过饭了?”
    “吃了,你梁姨做的饭。”
    梁阿姨说他觉得疼,周迢就问,又说要好好聊,周迢就从衣食住行的食开始,但讲完那些必要又套路的话后,他便语塞,组织不出别的自然而然的语言。
    错过使得脚印渐行渐远,只凭留下的痕迹便看得出彼此之间的距离早拉开一大截,很难短时间内弥补成正常的模样。
    周迢安静的时候,周山任倒开口:“工作不要太拼命,最近有感冒发烧吗?”
    听到这话,周迢反射性地抬眼,周山任看他的样子,解释道:“收拾你房间发现两板拆开的药,自己在家生病没个人照顾的,不遭罪受嘛。”
    “毕业这么些年了,看你一直独来独往的,你要是能找到个好孩子就好了。”
    “也不求什么,和你一样好愿意对你好的就行。”
    周迢愣了神,看着眼前面容和蔼的周山任对他说出关心,甚至是在他们这里亲密得有些反常的话。
    他觉得他的这个爸爸比起之前变了很多。
    “那样的话,我和你妈妈都放心咯。”
    “说起你妈妈,最近联系了吗?有没有打个电话。”
    “打过,她情绪还算稳定。”
    提及黎丹云,周迢眼神闪了闪,露出几分惯有的怠意。
    “小迢,”话到嘴边,周山任顿了下,咽回去,半晌过后,才说:“当时也是苦了你了。”
    周山任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他和周迢从没聊到过这些。
    那年匆忙,而后疏远。
    “实在是事情太突然,让人都反应不过来。”
    五月份的林泽将要迎来立夏,那不过是二十四节气中的一个,对旁人来说不起眼到像经由许多次的小路上随手捡起的一颗石子。
    仿佛回到快要度过高二的日子,那个同样在五月的深夜,周迢听到了来自异国黎丹云的消息。
    将近十一点的夜晚,周迢坐在书桌前,耳机还未取下,房间门却倏地打开。
    他回头,看到周山任握着手机,胳膊半举在空中。
    周山任以一种很少见到的表情告诉他——
    斯蒂文几天前出车祸,现在已经去世了。
    错愕、震惊、惋惜。
    斯蒂文是他的弟弟,虽没特别深的关系但总见过一两次的,只是……
    周迢说不出当下是哪种具体的心情,血缘使然,他第一时间想到黎丹云,周山任下一句话便是:“小迢,你去看看她吧。”
    他们都知道这个最痛苦最需要人陪的“她”是谁。
    没有理由不去,像以前一样,周迢订了最早一班连夜赶往纽约的航班。
    航班没有延迟起飞,时间刚好,计划刚好,周迢安稳坐下,千米高空难抑地激起大脑皮层的神经递质,那一瞬间,像献身于上天的不回头。
    要说原因,不过同候鸟眷恋山川,游鲸流转汪洋无二,都是本能。
    是汤姆拨通了周山任的电话,周迢先看到的人也是他。
    距离上次来纽约,不过一两年时间,他憔悴不少,蓝色眼珠不再透着光泽。
    周迢向他打招呼,说了句节哀。
    汤姆苦笑,切入正题说黎丹云的情况不太好,斯蒂文的葬礼结束后,他担心她,给她请了一段时间的假,但自那天开始黎丹云便没再出门,他想拉她旅行散心被拒绝,交好朋友喊她逛街购物说提不起兴趣,哪怕有人想要开解她和她说几句话,黎丹云也只偶尔回应表情动作,之后更是不见客。
    他也是没了办法,这才打给周山任,想着同为她孩子的周迢或许能劝动她。
    周迢一步步走到黎丹云床前,她像是没察觉,背过身,一动不动。
    房子里明明是一模一样未曾变化的摆设格局,今日却都无端添上悲凉底蕴的色彩。
    “妈。”他开口,声音很沉。
    黎丹云慢慢转过身来,她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一片,即使寸步不离房间,也大概很多天没睡好觉了。
    上次周迢见她时,她穿着华贵衣服,衣着鲜艳,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与现在一对比,冲击力实在很大。
    大抵有些精神恍惚,黎丹云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喃喃道:“说实话,你那时候恨我对吧。”
    周迢心底抽动,面上依旧平静。
    “迢迢。”黎丹云身子忽地抖动了下,回神般喊他,仿佛刚认出人,她将手伸出来,周迢应她,扶她坐起来。
    听汤姆说她是硬生生把自己逼到这份上的。
    斯蒂文去上学,求着妈妈送他,拗了好一会儿黎丹云才答应。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但经过一个街口时,黎丹云看了眼手机,没注意斯蒂文为捡东西一骨碌跑出去,转瞬之间被迎面而来的车辆撞到,她那时听到叫声正好抬起头来。
    场面对一位母亲来说十分惨烈。
    见到周迢,黎丹云的确有所动容,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模样。
    “迢迢,你弟弟他还那么小,都怪我,是我没看好他。”
    周迢轻声道:“妈,这不是你的问题。”
    “不,是我,如果不是我,他就不会…”黎丹云情绪渐渐失控,整个身子都泄了力,靠在周迢身上又一次痛哭起来。
    周迢默默握住她手心。
    夜晚,周迢站在房子外和周山任通电话。
    “你妈妈怎么样?”
    “不太好,她总怨自己,对我说全怪她。”
    “小迢,你得多劝劝她。”
    周迢应好。
    “今天汤姆提起让我转到美国这边读高中的事,我妈也有这个意思。”周迢抬起头看到异国的月亮,想起黎丹云哀求的那些话—
    “迢迢,你留在妈妈身边好不好。”
    “妈妈只有你了。”
    “迢迢。”
    她死死抓住他手臂,眼眸里蓄了泪珠,好似面前人是救命稻草。
    所以最后周迢点了头。
    周山任的气息稍微停了停。
    风萧过耳,他回答:“本来你就要去那边读书的,早去也好,林泽这边我会帮你办好手续,你先安心照顾你妈妈。”
    周迢挂了电话,进了屋。
    月升月落,斗转星移,人生*在世,和许多人交织出的许多情感连成复杂的线路,通向分岔路的时候,某一刻不自知地被齿轮驱使着变了轨迹方向,驶向截然不同的前路,今天落下去这轮月亮,明天再升起来,已经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不过一个选择,往往线路会天翻地覆。
    异国他乡总诸多不便,更别提周迢唯一的熟人是需要被人照顾的黎丹云。
    尽管汤姆推荐了学校,还说生活和学业上有什么不懂都可以寻求他的帮助,但周迢一向不喜欢麻烦别人,对他的好心只象征性感谢。
    被迫驶离原始航线,回到正轨就得花费更多时间精力。
    那段日子并不好过,至少对十八岁的周迢是这样,他不是过目不忘的天才,即便为适应转至美高自降一级,依然会因为需要准备的东西太多而分身乏术,当然也无法短时间就将大相径庭的专业课程学到炉火纯青。
    也是那会儿,周迢过于忙碌,无暇顾及其他,同国内的所有通信都断开。
    待的时间越发长,邻居们便都知道这是汤姆妻子的那个中国儿子,不远万里来陪伴他那承受丧子之痛的母亲。
    后来,周迢拿到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书,常往返于纽约加州两地,由于各种事情以及不固定的时间,他陪着黎丹云的次数在同步减少。
    事情彻底变了味道是在周迢大二上学期。
    他挑了休息日回去,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进门之前,瞧见草坪倒映着金黄,翠绿色的锐利尖端里,他被刺的眯了眯眼。
    与几年前林泽那次无异,他心里闷着,似有感应一般。
    那天黎丹云的确不太正常,算是周迢来以后最严重的一次。
    “特别乖特别小的一个孩子,怎么就被我害死了呢?”
    “如果斯蒂文回得来,我什么都愿意交换,真的。”
    “迢迢。我是个不称职的妈妈,对不对?”
    开始只是这些,算不得什么,慢慢才越来越不对劲,她言语动作激动,像出现了幻觉。
    “你告诉我!你恨我对不对?”黎丹云音量拔高,面目狰狞着嘶吼,不断重复着大喊:“我就知道,你恨我!你恨我!冲我来啊,让我去死!为什么要对弟弟下手?他还那么小…”
    二十年来,成年、独立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又已经身处异国他乡两年,有了面对一切不熟悉的经验,却生平第一次,周迢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仅仅站在那里,承受着来自母亲一次又一次的言语及行动表达。
    渐渐地,黎丹云冷静下来,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瘫倒在地,懊悔痛苦又无力地抱住他。
    “对不起,迢迢,对不起。”她说着开始哭,问他:“疼不疼啊?”
    周迢那时候很明白,她生病了,她并不是真的在怪她的另一个儿子。
    但同时,有些无法出口的总在深夜萦绕至耳边,他不可能装作岁月静好无事发生的样子。
    他不愿细想。
    精神世界常常会反映人最深处的声音。
    肮脏或圣洁。
    其实身上并不太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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