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

    年夜饭过后,照常是一家人聚在一起。
    打开电视,春晚作背景音,姜纪回房间翻出两个红包,工作几年后,她已成为分发压岁钱的那个人。
    姜意先凑到跟前,笑嘻嘻地说好听话。
    “姐姐新年快乐!新的一年赚大钱!越来越漂亮!”
    姜叶博难得一见地没立即过来,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觉得奇怪,姜纪喊他。
    听到声音,姜叶博直起身子,头没抬,手指敲在屏幕上,飞快。
    “你磨磨唧唧干什么呢。”
    没等来回答,倒是姜意瞥一眼那方向,随意道:“交女朋友了呗,笑成那样。”
    “别胡诌。”
    这次姜叶博视线转得很快了,他倏地站起来,拖鞋及地发出不好听的响声,直到走到面前,姜纪反应过来,挑挑眉,问他:“真谈恋爱了?”
    “没,姐你别听她瞎说。”
    几乎是瞬间的回答。
    姜纪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从红包里抽出两百块钱递给他。
    姜叶博去看一旁五张百元大钞在手的姜意,一脸疑惑。
    “留给你女朋友的,到时候给她。”
    “姐—”
    他无奈地拉长尾音,还没继续下去,被姜意打断:“少对姐姐撒娇,你多大了啊姜叶博,恶不恶心。”
    “而且你的反应非常可疑,前几天妈喊你去买酱油,闷在房间里半天不出来,不会是打视频电话呢吧。”姜意一脸正义地指向他,说完朝张丽开着的房间门喊了声,找证人去了,“是吧,妈。”
    张丽“哎”了声,走出来,听完一遍,赞同:“是有这么回事。”
    姜意有点得意地吐了吐舌头,朝姜纪笑,露出两边的梨涡。
    “姜意!”
    姜叶博直接喊她名字,像是忍无可忍。
    “干嘛?”
    姜意叉腰,不甘示弱。
    怎么觉得这两个人越大吵得越凶,都幼稚得很。
    姜纪坐在椅子上,抱臂,一副看戏的姿势。
    最后争吵没能进行下去,姜叶博先投降了,毕竟那是他姐姐,忍不了也得忍。
    不过这场戏算是把张丽引过来了,她拿刚接完热水的杯子给姜纪,问她是不是出去穿的少了所以打喷嚏,接着加入聊天局。
    “其实你们俩还在上学,都不急。倒是小纪,一直没听你说交个男朋友什么的。”
    说到一半姜纪自觉不妙,本来松着的脊背绷直。
    姜叶博跟着起腔:“是啊姐,咱们家里有一个已经指望不上了,我什么时候能有个姐夫?”
    “姜叶博!我谈不谈恋爱和你有什么关系,姐姐谈不谈恋爱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姜意一个刀子飞过去。
    没想好要怎么糊弄过去,姜林远也出现在姜纪视野里,她急于转移拷问对象,“爸,你降压药吃了吗?”
    人至中年,身上毛病多,前几年姜林远查出有高血压,打那之后开始服药控制加节制饮食,年纪大容易不听话,凡事喜欢倔着来,或许有常不在家的原因,姜纪竟然成了包括姜意在内不多能劝得住他的人。
    张丽摆摆手,“吃了,我给他倒的水。”
    “是不是要求太高了?我们单位老陈的女儿下个月都要二婚了,咱们虽然说条件好,但总得给别人留点机会是吧。”一向鲜少插这些话的姜林远竟然颇有些催促的意思。
    眼看话题渐渐要发展得无法控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适时振动了下,姜纪瞅准时机,起身离开,一鼓作气,“我有电话,先进去了。”
    身后传来一阵听不清楚的嘀咕声,合上门松口气,她滑开看了一眼。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来自“z”。
    z:下午抱歉,有突然打进的电话,没把握好时间。
    卧室里顶灯柔和,绕了一圈光影,渐变到消失。
    姜纪半个身子靠在门后,棉麻质地的睡衣忽凉忽热。
    两手握住手机,她打字说没事。
    只回了两个字,是因为她觉得越解释越乱,不如不提。
    云和鱼:吃过饭了吗?
    z:嗯。
    z:你呢?
    云和鱼:在看春晚。
    走几步坐回床上,床垫一塌陷,倦意就上来了。
    z:好看吗?
    姜纪仔细回忆了下,发红包前节目单似乎已过一半,刚好轮到那位今年凭借偶像剧大火的男星唱歌。
    她照实评价:唱的还不错。
    躺下翻了个身,脸朝向墙那侧,没有灯光,不太亮。
    周迢没立刻发回消息。
    抬起眼皮看,顶部的名字仍是“z”,她没改备注。
    右手不好操作,姜纪用不熟练的左手点开设置备注那栏,二十六键,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按。
    提起他的次数太少,输入法不记得有周迢这个人。
    翻了会儿,点错一个,全乱了,全删掉,重新从周开始,这次跳出来了对的姓氏,姜纪选下来,再找到迢字,就此完成。
    做完这事,眼皮更重了,手机被扔到一边,她阖眼,捞起被子,打算眯一会儿。
    没定闹钟,没让人喊醒,困到十二点是不可能的,至于醒不醒得来都无所谓,一觉睡到第二天更好。
    这一觉,姜纪如愿睡到早上七点。
    身边没躺人,她伸了个懒腰,起床去洗漱。
    一开门看到沙发上有个人,盖条被子缩成一团。
    走近细看,姜叶博皱着眉头,做的梦该是不太踏实。
    姜纪当下了然,昨晚姜意回房间看到自己睡着,十有八九去他房间了。
    拍了两下,见他睁眼,她指指房间,说:“去里面睡。”
    姜叶博一翻身,穿着拖鞋往那边小跑。
    十八九岁,都有一米八了,小白杨一样挺拔,有女朋友也不奇怪。
    忽略有点傻的卡通图案睡衣。
    昨晚手机没充电,这会儿电量大约很危险。
    边找充电插头边打开的瞬间,有几条消息弹出来,新年快乐占了一半。
    何彤彤的,郝怡涵的,以及陈言的。
    周迢那两条独树一帜。
    第一条,是她睡着后十分钟发来的。
    我刚刚看了,确实不错,喜欢听红歌?
    第二条,五分钟后。
    晚安。
    心口有点痒,像有樱花花粉洒在上面,甩不掉,留下芳香,悠长地,保有余味地发酵。
    云和鱼:昨晚睡着了,没看到。
    云和鱼:不算吧,只是觉得唱歌好听的话红歌应该也能唱出味道?
    选了个挠头不好意思的表情包。
    充上电,没来得及关上屏幕,她那条不好意思飞到上面。
    z:睡眠质量不错。
    z:最近有安排什么事吗?
    云和鱼:可能要回趟老家。
    姜纪取下手腕的皮筋,高高扎起个马尾,垂下手搭到沙发上,看到周迢的回复。
    z:云和?
    盯着那两个字,眼里泛起细微的波。
    什么时候告诉过他的?
    高二最后一次见面,他问她家乡在哪儿,她回答说云和,是个很小的城市,所以那时候他不知道。
    不过现在知道了。
    她回了一个是。
    姜叶博这时候从房间里出来,睡眼惺忪地绕着客厅转了一圈,跟梦游似的。
    姜纪视线被他掠取,问:“睡不着吗?”
    “不是,口渴,想喝点水。”
    仿佛被人提醒,他才记起自己的目的,朝厨房那边走。
    “鼻音怎么这么重?”姜纪听出他说话的腔调不同。
    “起太早的原因吧。”
    想起昨晚夜色中的那身黑和几声咳,她不解,自言自语般:“这个季节容易生病吗?”
    “不知道啊,姐你因为穿的少生病了吗?”
    正想着别的事情,她含糊道:“啊没。”
    姜叶博打了个哈欠,揉两下头发,“哦,我回去睡了。”
    流动的阳光洒到姜纪身旁,她屈起双腿,捧起手机,向网络那边的人发去一句关心—
    你嗓子好些了吗?
    一时没立刻的回复,姜纪咳了两声,总心理暗示地感觉嗓子有异物感,她起身去添了件衣服。
    周迢回了她一条语音,播放出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哑意:听着奇怪吗?
    耳膜呼呼震动,他的尾音好像拖着隐约的笑。
    比起可经修饰整改的语言,人的各项身体反应往往更诚实,像此刻,哪怕知道时过境迁,他们都不是那时的他们,姜纪的心脏依然本能地加大了跳动的力度。
    华茂江区的家中,周迢看着聊天界面,眸子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刚刚收到姜纪的消息,她问他嗓子有没有好些。
    周迢的咳嗽是从回林泽前几天开始的,大概是因为那段时间忙了些,作息饮食不太规律。
    公司刚刚立稳脚跟,新项目的进行至关重要,元旦一过,周迢便连着许多天都在赶进度,若没有李戴言及时提醒他吃饭,说不准胃病犯了要在医院过除夕。
    之后临近新年,周迢并没有回林泽的想法,他自认为在哪里过年都一样,以前在国内不热衷,之后出了国,有关新年的记忆更淡些。别人是为了团聚,为了久违的见面,为了想见的人,他却找不到一个像样的理由,失去初衷,年过得没意思。
    决定回林泽,是钟文玺出差到临川来,他因此得知有场高中同学会,理所当然般,钟文玺问他:“你呢?都好几年没回来了吧,周叔在我爸面前念叨的次数可不少。”
    是好久了。
    暗黄的灯光迎着黑色大理石,他们坐的位置靠里,募地,周遭好似没声响。
    周迢眼眸暗下去,不动声色地对准手中的杯子。
    倒影歪曲,他想起略显寂寥的午夜月光,夹杂着断断续续耳边可闻的风声,四周不熟悉的气息叫他有一瞬间难捱,猛然想起十八岁那年。
    “不是吧,才喝几杯,你怎么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钟文玺出声,一把将周迢拉回来,眼前变成可触的实物,周迢抬眼,瞥见正说着别人喝醉的男人视线已经不聚焦,酒精缀在皮肤过白的脸上,显色的不得了。
    “嗯,说不出。”
    应他一句,周迢懒得同一个醉鬼理论,只是敷衍着他的话。
    “韩天前几天嚷嚷着要和我一起来,结果你猜怎么着?”
    “临时放我鸽子,说要给他们班上那个姓宋的姑娘补习,见色忘友,还是你比较讲义气。”
    ……
    周迢冷哼一声。
    钟文玺这人酒品实在一般,稍微一喝多就和以往的性子差得远,平时他哪会说出来这种话?难怪何彤彤会不让他喝。
    要说周迢为什么会知道,不外乎钟文玺坐在对面,一句不停地说着关于何彤彤的事情,想听不到都难。
    “她这个人,跟高中那会儿一模一样,整天乐呵,偶尔犯点傻,跟人生气没两句就自顾自哄好了,脾气好得很。”
    脾气好?
    周迢挑挑眉。
    在他依稀的记忆里,总是钟文玺追着何彤彤跑,而何彤彤爱答不理。
    运动会差点连着跑够四千米,费尽心思打探考场,想尽办法搭话……印象最深的那次是钟文玺过生日,破天荒搞了次聚会,请了几个好久没见的初中同学。
    原因不用想就知道。
    结果到最后,钟文玺和何彤彤打赌,故意少写题这隐情不小心被她知道了,又惹一顿生气。
    想着想着,有张熟悉的脸忽地闪现在脑海中。
    倘若没记错,那天姜纪在。
    逻辑是对的,毕竟何彤彤在。
    但纹路打乱,模糊似一副晚秋的水墨画,只剩轮廓,并不具象。
    周迢紧盯着一处,心头有点空,浮现不知名的遗憾。
    遗憾再想不到一点儿关于那天后来的事。
    走了神,他随口道:“嗯,确实好。”
    “不,阿迢,她倔得很。”话刚开口,钟文玺迫不及待地反驳:“高中毕业之后,我一直以为我俩没机会了。”
    他苦笑,手肘支到桌子上,仿佛这句话用了许多力气。
    “你那会儿不在国内,不知道我状态有多差,竞赛班压力大,感觉自己上也上不去,退不甘心退。也是那个时候,彤彤告诉我她想去香港,要抽出时间补英语,我们很久都没见面,各自忙着自己的事。”
    “到我终于争取到个保送名额,想和她分享,临到头又搞砸了,当时不知道自己抽什么疯。”
    “后来高考结束那几个月,她一次都没联系过我,是真的一次都没有,好像从来不认识我这个人一样。”
    似乎人的意识越抽离,越会吐露心声,只是常分不清楚,如此简单的一件事到底是不愿讲,还是总撑着持续叠加,到最后如倾倒大厦一般。
    周迢对他俩的具体经过知之甚少,唯一明确的是钟文玺喜欢何彤彤,所以前几年联系上钟文玺知道他单身且很久没与何彤彤见面时,略微讶异了几秒。
    周迢语言有些匮乏,想不出该说点什么。
    原来不止钟文玺生日,自己之前对摆在眼前的事物大多都不够敏感,高中时候几度迷茫,能让他投以关心的事和人都有限,对于那时的许许多多,他都记得不太清晰了。
    爱情这回事,以前是父母与哥嫂,现在是好友。
    见过的正面反面例子都不少,却讲不清楚。
    不过看得出来钟文玺和何彤彤目前感情不错,不存在兜兜转转最后错过一生的悲剧结尾。
    周迢拿这个来劝慰钟文玺,收到个似懂非懂的眼神,像在说你这什么破回应,不过钟文玺无力和他争辩,眼皮睁了睁,“也没说错。”
    停了两秒,周迢开口,语气很轻,无关紧要一般:“我前几天见到了姜纪。”
    钟文玺半眯着眼,先反应几秒,然后恍然大悟般拿出手机,给他看朋友圈。
    瞧清楚的那一刻,他终于将那张青涩稚嫩的脸庞同晚秋水墨画拼凑到一起。
    缺的那块补齐,心也落地。
    微微扬起的眼睛是种柔和的漂亮,和前些天见她那面如出一辙。
    钟文玺好奇问了句,周迢谈到两次偶然碰面。
    “那个同学会,她俩都会去,毕竟是郝怡涵组织的,我记得高中那会儿她们仨关系挺好的。”吃完饭,钟文玺又问了一句他要不要回林泽,周迢犹豫了一下。
    没有非回不可的理由,但或许是因为遇到姜纪令他回忆起那段高中生活,包括一些事和一些人。
    周迢忽然就产生想回去看看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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