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掌心的暖意缓解了会儿寒冷,周迢咽下一口水,喉结微动,看向姜纪。
    不扎眼的白色毛衣,挽着松松垮垮的丸子头,化了淡妆的侧脸清丽。
    她在思索,嘴巴撅起很小的弧度。
    回林泽前,钟文玺出差到临川,于是和周迢两人约着吃了个饭,聊了许久,到对面人都半醉,周迢随口说起他遇到姜纪。
    “你说姜纪?上次见她是在朋友圈,样子倒没怎么变。”钟文玺滑几下手机,将屏幕伸到他面前。
    何彤彤的朋友圈配文是:我最爱的姜姜生日快乐,远在异国他乡,只能用合照代替/(ㄒoㄒ)/~~
    下面那张相片,画面模糊,灯光照的脸泛白。
    两个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都摆着剪刀手嘟嘴的姿势。
    周迢认出左边那个穿着简单白T的是姜纪。
    齐肩短发,脸上有未褪的婴儿肥,杏眼弯起,嘴巴小巧,恬静可人。
    高中同班那会儿,因为话少,他总觉得她沉稳内敛些。
    未曾想过,会很可爱。
    譬如现在。
    正前方矩形平台上,郝怡涵拍拍话筒,喊大家入座。
    她有段发言的插曲,毕竟今天带着工作任务来,有广告商务要中插在这条追忆同学情的视频里。
    先感叹时光荏苒,配上煽情的背景音乐,虽老土,但这招很奏效,周边几个同学都开始闪泪花。
    郝怡涵接着公布说在大家来之前,她和金主霸霸已经联合准备好了一份惊喜,惊喜的所属者是座位上贴了爱心标志的人。
    听到她这么说,台下都跃跃欲试。
    没有人是不想获得一份幸运的。
    于是姜纪随意低下头往椅子反面看了一眼。
    不是空空如也,也与何彤彤的不同,那贴得不算正的爱心贴画出现在她视线内。
    姜纪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的情绪中走出,何彤彤却比她兴奋得多,连连向镜头喊着这里,这里。
    稀里糊涂地被推到台子上,纷纷让她作“获奖感言”,有束光打下来,姜纪不自觉眨了眨眼睛,黑色话筒立在面前,按理这会儿她应该说点什么。
    追忆高中,感叹幸运。
    可一时间开不了口,身处的场面像是荒诞的梦境。
    正中央、灯光、台下、以及手中名牌护肤品的触感,都让人不可思议。
    姜纪的运气向来一般,凭借抽奖实现心愿所想这类小概率事件上,她永远是做分母的观众角色。
    不抱希望的无意之间,得到回应与幸运原来会是这种感觉。
    “我一直没有得到过什么幸运,这应该算第一次,所以实在没想到抽到奖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但很开心,今天不仅拿到份礼物,还和很多好久不见的同学见了面,最后,祝大家新年快乐。”眼神扫过一圈,最后停在周迢那儿。
    他只露眉眼,却不减出众,仅仅坐着,旁人的捕捉或停留对他而言都太过平常。
    目光离开他的瞬间,忽地想起什么,她接上一句:“心想事成。”
    插曲结束后没多久,郝怡涵宣布同学会到这儿先告一段落,剩下其他活动自行选择,可以继续也可以回去。
    姜纪看了眼手机,已是六点。
    拿起大衣,她朝郝怡涵扬扬手,示意离开,又去何彤彤那里,说了声要走,都打好招呼后,往四周望了几眼,却不见周迢。
    滑开微信,新验证通过的联系人对话框出现在最上面。
    昵称仍旧是“z”。
    方才周迢说加个联系方式,她便去扫他二维码,看到黑白图案上方的字母,愣了一瞬。
    仿佛什么都没变。
    可再抬眼,映入眼帘的并不是记忆中潇洒的少年。
    轻晃两下,姜纪抛出那些旧心思,按下添加朋友,也是这时候,周迢注意到她的昵称叫云和鱼。
    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q.q你还用吗?”
    姜纪开口,很自然地自一个延伸至旁的联系方式。
    周迢没料到她会忽然问这个,回答:“不用了,其实之前也不怎么用。”
    姜纪点头,想起她给他发的那句,时隔十几*个小时才得到回复的新年祝福。
    既然这样,后来那几年的信息他大概同样没收到过。
    不想让思绪跑得更远,她又问:“所以头像一直是系统默认?”
    黄头发的像素小人。
    周迢眉梢染了几分笑意,“嗯,没换过。”
    手指点在屏幕上,给她备注“姜纪”后,会话框理所当然地弹到最上面。
    “上次说好送你,什么时候回去?”
    “六点左右吧。”
    周迢会意,只是这会儿六点了,姜纪却没看到他人。
    打字框里字母连成字。
    —你人呢?
    没发出,她回头,视线绕过人群。
    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重新落回聊天界面,手指悬在回车键上,迟迟没按下发送。
    瞥一眼时间,六点七分。
    姜纪直接关了手机,推门出去。
    人才刚迈出脚,凉气就争先恐后围在她身边绕,几圈围巾挽在胸前,长筒靴敲在地面上,因为平底没什么声响。
    她按下电梯按钮,注视着数字变化。
    双手放在口袋,稍微动一下便摸得到手机,因为开了静音,她怕漏了消息,拿出来看一眼。
    没动静。
    呼口气,手缩回去。
    安静的走廊传来忽远忽近的声音—
    “先到这儿吧,我有些事,改天再讲。”
    而后是阵急促的脚步声。
    姜纪歪半个身子,不经意与门后出现的男人对视,她大半张脸被格子围巾遮住,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大衣捂得严严实实,眼睛带点茫然。
    周迢怔了下,边解释边朝着她的方向走过去,“不好意思,刚刚在打电话。”
    面前的电梯门正向两边拉扯。
    姜纪迈脚进去,右手挡住,让它保持打开的状态。
    慢她几步,周迢也进来。
    没了阻力,门合上,留下封闭空间。
    一时间没人开口。
    姜纪脸埋在阴影之中,忽而发觉自己不该一言不发就进电梯。
    现在这气氛,有些不对。
    她试着回答:“其实我也可以打车回去的。”
    话闷在布料中,小声的,似乎带着不情愿。
    好像更不对了。
    机器运作,电梯一层层往下降,气流涌动。
    为避免扩大这层不对,姜纪干脆不再提,转向别的话题:“我家从南雨街那片搬走了。”
    这句周迢回的很快:“听钟文玺讲了。”
    “彤彤说,你们是前几年联系上的?”
    “是。”
    他答得利落,姜纪转头看。
    时光好似回溯到前几年,曾困扰多时的疑问几乎是一瞬间冲到她嘴边。
    “当初你转去美国,还挺突然的。”
    “确实想不到。”周迢的回答像困在胸腔中。
    那样的话和语气,让姜纪觉得他和她同为未知者,会转学出国是在他意料之外的。
    一路上,姜纪跟在周迢身后,随他去停车场。
    寒意刺骨,周迢身材高挑,她倒借此挡了些风,每一步都踩在他背影上,直到上车。
    系上安全带,姜纪说出小区名字,周迢点头,开了导航。
    车里有暖气,姜纪靠在一边,眼神投到窗外。
    驶过一条大路时,她依稀看到林泽一中的大门,周遭设施大变,那扇门仅仅一闪而过。
    她不自觉伸头,脖子扭向后面。
    注意到她的动作,周迢看了一眼导航的路线,“是一中。”
    姜纪坐回去,感叹了句:“都快认不出学校了。”
    “林泽这些年变化大。”周迢正视前方,“没想到你会去临大,当初听钟文玺说你的理想大学是京大。”
    听到这话,姜纪身子侧了侧。
    记忆里柳明月也问过她类似的,当初说她拒绝张亚冬是因为要考京大的谣言不知道是怎么传出来的。
    察觉到她的动作,周迢看她一眼,问:“难道没有这事吗?”
    姜纪笑了笑,没接着往下提,问了问韩天近况,“他在做什么?”
    “在林泽一家辅导机构教素描。”
    “没想过他会去做老师,不过离家近的话倒也挺好的。”
    一抹红出现在视野内,周迢手臂松下来,“你呢?毕业这么多年,一直在临川吗?”
    姜纪姿态放松,眼睛落在红绿灯上,说:“算是吧,上完大学又工作,除了去年三月份调去美国,几乎是一直待在那里。”
    周迢的思绪有一瞬间阻滞。
    “美国?芝加哥或者纽约?”
    他先提出最有可能的两个城市。
    “纽约。”
    绿灯亮起,他神色如常,踩下油门。
    “当时我大约正在麻省理工进修。”
    姜纪本来维持着头靠在座椅上的姿势,听到他这话扬起眼,往驾驶位上望。
    周迢的侧脸,因为遮挡物只显给人眼尾与鬓角,似近又似远。
    三年里,他们居然近乎重叠。
    先是在临川,绕了大半个城市未曾遇到,后来去到同一片土地,但仍像隔了几千公里。
    说不上是有缘还是无分。
    她收回视线,头靠回椅背。
    车子一路驶到小区附近街道,吵闹鸣笛声以及警示红灯提示今日这里不同寻常,姜纪拿起躺在膝盖上的包,往前凑了凑。
    用于通行的路有些窄,两辆车碰撞导致小型车祸,交警还没有出现,五大三粗的两位车主吵得面红耳赤。
    不能继续往前开了。
    姜纪开口道:“停这儿吧,剩下那段路我自己走回去就好。”
    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不到一公里,周迢看向前方,眉头紧皱,方向盘往回打,车子原路返回,他说:“我送你到楼下。”
    姜纪刚要说不用,先被周迢截断:“至少送过这段路,不太安全。”
    周迢找了个地方停下,姜纪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刚伸出脚那秒,因为温差,她不自主“嘶”了声。
    哈几口白气,姜纪将自己闷在围巾之中,往前走了段,拐出这条窄街道,她的视线掠过周迢,发现他不止站在路沿,也站在风口,使她免于更为猛烈的寒意。
    与多年前那把倾斜向她的雨伞有异曲同工之妙,好像不管过多久,他都没变,从来这样熨帖。
    两人步子迈的都大,没两分钟到了小区,姜纪指了指,对他说:“谢谢你,我到了,你快回去吧,外面太冷了。”
    的确,外面很冷。
    周迢想说些什么,一向思维敏捷的他却无法在即刻反应过来,脑子只能描述最浅显的温度,但他仍遵从下意识的想法,叫住她。
    “姜纪。”
    她转头,温暖留在脸上的小片红晕未完全退却,眼睛扑闪,如泉水潺潺,与两个小时前,他在台下看到她讲话的样子重叠。
    一瞬间他脱口而出:“新年快乐。”
    他们重逢的第一个新年。
    人间烟火热闹非凡,耳边却寂静,姜纪停在原地呆滞两秒,同他对视。
    冰天雪地之中,她背对着雪松,将要离开时忽地听到一捧雪脱离青绿落地。
    她看不到覆盖之下的景象,只觉得他眼睛很亮。
    他若不提,她都要忘了今天是除夕。
    姜纪对他笑道:“嗯,你也是,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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