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1章

    瑞士的节假日多,闻晓峰带着奥利奥一起回了港城。
    闻斯臣在自家门口接人,车一停稳,他下意识朝小家伙身后望去,目光一一扫过。
    林妈妈,保镖。
    没有她。
    又是一次落空。
    他垂下眼,唇角淡淡扯动了一下。
    “爸爸!”奥利奥冲了过去,抱住他的腿。
    曾经不及他膝盖高,连走路都不稳的小家伙,一下子就长大了,也壮了。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他弯腰,将小家伙抱了起来。
    奥利奥得意点头,“林奶奶说,我都能搬一桶水啦!”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低声道:“真能干。”
    奥利奥搂着他脖子,嘟囔着:“飞机上爷爷一直睡觉,都没人陪我下棋、讲故事了。”
    闻斯臣低笑一声,把他抱得更稳了些,“那你自己玩了什么?”
    小家伙一说起这个,就成了话痨,一口气说了他在飞机上看了什么动画片,吃了什么小饼干,还自己一个人下了几局象棋,赢了iPad机器人好几次。
    他一边听着,一边随口问:“那你妈妈最近在忙什么?还是每天上课?”
    “嗯,她说法语太难学啦。”奥利奥认真点头,又道,“不过安德列叔叔说她进步很快。”
    闻斯臣眸色顿了顿,“他还在教你们?”
    “是啊,他每次来都会带小点心给我,还夸我聪明。”
    “那你妈妈和他说话多吗?”
    奥利奥没察觉到父亲语气的变化,只点头,“挺多的呀,她还会跟他说法语,妈妈进步太快,有些我一句都听不懂。”
    闻斯臣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下指节,目光沉了几分。
    果然,她身边不会闲着。
    “爸爸,你抱得太紧了,我想去尿尿。”奥利奥不舒服地扭了扭。
    闻斯臣回过神来,放他到地上,小家伙熟门熟路地冲去了洗手间。
    新年刚过,港城的社交圈已然热闹起来,各式迎春酒会、慈善晚宴、品牌聚餐一场接一场,闻斯臣身为闻氏的掌舵人,不少场合都推不开。
    将闻嘉奥送回闻家老宅给闻晓峰,他一个人去参加一场新春慈善晚宴,地点选在半山私人会所。
    闻斯臣难得亲自出席,圈里都知道,自从他离婚后,鲜少露面了。
    他一袭深灰色西装,坐在靠近露台的位置,懒懒地听对面几位政商要员闲聊,偶尔点头应付,神色淡淡。
    身边的人敬酒,他抬眼一饮而尽。
    就在他放下杯子的瞬间,余光里掠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动作一顿,眉心微蹙。
    那背影太像了。
    女人着一袭黑色长裙,卷发随意垂在肩头,正跟一位外籍男士说话。她转侧头时,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灯光太暗,再加上人影晃动,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他忽地起身,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绕过走道往那道身影走去。
    可当他穿过人群时,那女宾已经随着那位外籍男士离开了露台区域,仿佛只是一道匆匆掠过的影子。
    闻斯臣久久站在那儿。
    林万颖走过来,手中还端着一杯香槟。
    她看着他的侧脸,勾唇一笑:“斯臣,你看得这么出神,是看到什么人了?”
    闻斯臣转眸看她,认真道:“曲凝是不是回国了?”
    林万颖挑眉,轻笑出声:“我怎么知道?你们家奥利奥不是已经回来了吗?我还以为她也跟着回来了呢。”
    她顿了顿,似是漫不经心地补充,“不过,她公司年初的预算会议我本来打算亲自参加的,想和她当面谈谈今年那边欧洲线的调整,结果秘书说她人还在瑞士。”
    闻斯臣眉头皱了皱,没说话。
    林万颖打量着他神色的变化,意味不明地一笑,“怎么?你想她了?”
    他眼神淡淡扫了她一眼,没否认,也没接话。
    他当然想,也想知道她是不是回国了。
    只要他开口,别说航班记录,就连她身边那个所谓的法语老师,履历、住址、出入记录,全都能查得一清二楚。
    但她说她要自由。
    所以这两年,他什么都没查。
    她不说,他就假装不知道。
    他忍了整整两年。
    此刻,他没有任何心思在这场宴会里周旋,酒会里灯光璀璨、人声鼎沸,觥筹交错中,仿佛每个人都在谈笑风生。
    闻斯臣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四周,没说一句话,转身迈步离去。
    他没和任何人打招呼,甚至连林万颖都来不及叫住他。
    回去的路上,车窗外霓虹飞逝。
    前座的司机沉默开车,车厢内静得只能听见引擎声。
    他手里把玩着手机,忍了又忍,终于点开那个深夜里辗转反侧,甚至梦里都想拨出的号码。
    电话拨了出去。
    他将手机贴近耳边,车窗外路灯映在他脸上,寂静得像是世界按下了静音键。
    几秒后,冰冷的系统音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仿佛早就该知道是这个结果,可当真听见那句提示时,心口还是莫名一沉。
    也是。
    她远在瑞士,这个港城的手机号,或许早就废弃不用了。
    至于微信,她从不亲自回复,都是让奥利奥来联系。
    司机在前头轻声问了句:“先生,回家吗?”
    他靠在座椅里,嗓音淡淡的:“嗯。”
    夜已深,港城的高楼万家灯火,偌大的别墅却安静得像无人居住。
    闻斯臣推开三楼主卧的门,脱下外套随手丢在沙发上,没开灯。
    他从一旁的桌子上取过酒,没加冰,也不兑水,就这样直接倒进玻璃杯里,一杯接一杯。
    起初只是缓缓地喝,后来连杯都不倒了,直接抬手灌进喉咙。
    他盯着那张空荡荡的双人床,眼神有些发空。
    桌子上还摆着奥利奥当年从幼儿园带回来的三只乌龟,它们在玻璃盆里缓慢爬行,不紧不慢,如同他这两年的等待。
    她说要自由,他就给了她整整两年。
    他喉结滚动,拿起手机,又一次点开那个号码。
    他想继续听听死心的机器声。
    “喂。”
    他怔住了,指尖僵在屏幕上。
    那一声带着些微的疲惫,却真真切切地传进耳里。
    他握紧了手机,喉咙像是被高度数的酒烧哑一般,半晌没发出声。
    手机另一端又响起一句轻声,“喂?”
    “闻斯臣?”
    她又唤了一声。
    老天。
    这次,真的不一样。
    不是冰冷的机器音,不是奥利奥的童音。
    是她。
    “是我。”他哑声道。
    “嗯。”
    短短一个字,却像一滴水落进滚烫的油锅,炸出了他心头的火花。
    又是一阵沉默,静到他不敢呼吸,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她吓跑了,把这来之不易的联系吓碎了。
    时间在此刻变得格外缓慢,像是命运在等待他的下一步。
    还是曲凝先开口:“国内现在……很晚了吧?”
    “嗯,深夜了。”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沉默继续横亘在两人的气息之间。
    忽而,闻斯臣笑了一声,“其实没什么事,就是今日在晚宴上好像看见你了,就想打个电话,问问是不是你。”
    话落,他静静等着。
    曲凝跟着笑了一声,道:“听说你前阵子出了车祸,现在都能出席晚宴了,看来是没什么大碍了?”
    这一瞬,他心里的郁结仿佛被这一声笑冲淡了些许,压在胸口多日的烦闷,也像是被她那点轻松轻巧地拨散了。
    他低声道:“还是有点事。手臂上还有擦伤,胸口也还有淤青。”
    语气半真半假,像是报平安,又像是撒娇。
    曲凝慢慢回道:“那你现在还在抽烟喝酒吗?”
    他靠着沙发,微仰着头,半闭着眼睛笑了一下:“嗯,喝酒还在。抽烟倒是没怎么抽。”
    顿了顿,他又道:“酒,是你带我养成的坏习惯。”
    以前,她饭后总爱小酌一杯,说是助眠也说是解压,他陪着喝,后来,他一个人反倒更上瘾了。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既然身上有伤,就少喝酒抽烟吧。”
    “好。”他应得很快。
    可答完这句,他又觉得会不会太敷衍太简单了,害怕下一秒曲凝就要脱口而出‘早点休息’,结束这通来之不易的电话。
    果然,她那边似乎轻轻吸了口气,刚开口道:“早点——”
    闻斯臣迅速开口打断她,“那三只猫还好吗?我这三只乌龟挺好的,还认人了,看到我靠近就爬过来。”
    他语气轻快了几分,像是努力扯开一点不那么沉重的话题,怕她挂断,也怕她沉默。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忽而又传来一声轻笑。
    她是在笑他突然的小题大做?还是笑这份刻意的自然太用力?他听不太出来。
    但他知道,她还没挂,那就已经够好了。
    曲凝笑,是因为想起了那时候她和奥利奥都不舍得把三只猫留在港城。
    可奥利奥又担心爸爸一个人太孤单,最后拍板留下了三只“好养活、不麻烦”的乌龟。
    她还觉得他估计不喜欢,多半养不活,结果转眼两年过去,她都快忘了这事,他居然真的记着,还认真养着。
    曲凝轻声道:“没想到……你还记得它们。”
    “当然记得。”
    闻斯臣倚着沙发,低低地笑了声,像是酒意未散,又像笑着叹气:“你还没说,那三只猫呢?还好吗?怎么不拍个视频给我看看?”
    电话里短短几句,轻得像浮在水面上的气泡,却叫人久别重逢的心动点点泛起。
    这份久违的愉悦,正不动声色地将他淹没。
    他想她,
    想得在听见她声音的一瞬,整整两年的隐忍与克制全线崩塌。
    “挺好的,”她说,“最近胖了一圈,奥利奥每天放学都要先去撸猫。”
    不知怎的,她轻松淡淡的语气叫闻斯臣听得心脏发紧。
    他沉了片刻,才低声道:“你呢?你好吗?”
    电话那头静了。
    曲凝没答,只有一点轻微的动静传来,像是风吹过窗帘,又像是她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姿势接电话。
    良久,她才慢慢开口:“我挺好的。”
    他喉咙哑着:“嗯,我,我也还好。”
    闻斯臣轻轻笑了。
    那一笑,像是喉咙里冒出一缕雾,苦涩又温热。
    “曲凝,”他忽然低声唤她的名字。
    她“嗯”了一声。
    他没接话。
    他只是很久没叫她了。只是想,哪怕隔着半个地球,也能再喊她一声,再听她应一声。
    “休息吧,太晚了。”曲凝要挂断电话。
    他舍不得,但一时又找不到别的话题了。
    他应声,“好,你先挂。”
    就在此时,电话那端传来“咔哒”一声门响,接着,是一道熟悉的小男孩声音。
    “妈妈,你还没睡啊?我刚刚肚子饿,能喝酸奶吗?”
    闻斯臣整个人蓦地坐直了身子,脑中嗡地一响。
    他猛然起身,桌上玻璃杯磕落在地,发出清脆的一声。
    然后,通话戛然而止。
    “嘟——嘟——”
    她挂了电话。
    闻斯臣握着手机,胸腔起伏几乎压不住,像是一杯酒喝下肚突然化作滚烫的火。
    她在港城。
    她就在港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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