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她到底有没有心?
    这个答案,曲凝自己也不知道。
    她曾以为有的。
    可现在,她只觉得心像被反复碾压过,麻木又疲惫。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问过他一句话,为什么他装瞎扮残,不瞒她,反而瞒着闻晓峰,是不是因为她更值得信任?
    那时候,他神情不甚在意,说她比闻晓峰精明一点。
    她当时还笑,有些暗自得意。
    此刻想来,他真正的意思,是她好利用一点。他不信人,只信算计,他才是那个真正精明得彻骨的商人,
    翌日,到底也没有成功飞去远城,因为闻斯臣一早就去上班了,她和奥利奥的证件依旧被他扣着。
    此刻,曲凝倒是不着急了,反正事已至此,逼他没有用,求也没有用。她唯一要做的,只是守住自己的初心。
    不因愤怒盲动,也不因心软回头。
    她和奥利奥解释清楚,小家伙又乖乖背上书包去上学,她约上从彬碰面,喝下午茶。
    从彬把赢清风给的建议都和曲凝说了一遍,曲凝听得安静,点了点头。
    她不是什么偏激的人,闻嘉奥是闻家的孩子,这一点,谁也无法改变。她也没打算阻隔他与闻家接触,那既不现实,也不公平。
    话题聊到尾声,曲凝象征性地买了束花,和从彬一同去了嬴清风的病房。
    只是病房门推开的那一瞬,她顿住了。
    她没想到会撞见熟人,而且是这几个。
    病房里气氛轻松自在,闻斯臣和霍凛靠在沙发椅上与嬴清风谈笑风生,陆丹华靠着窗台翻看杂志,偶尔插话几句,几人间流露出一种默契的利益同盟。
    毕竟,闻、霍、陆三家世交深厚,嬴清风又是闻斯臣的好友,且刚助力陆丹华夺得千亿资产,这几人自然是一条船上的人。
    曲凝站在门口没动,微微挑眉,眸光清冷地扫了一圈。
    闻斯臣最先察觉到她,视线落在她身上,先是一顿,接着目光往下扫。
    她今天穿得比昨天还过分,香槟色的裹身长裙将身形衬得玲珑有致,开衩开到了大腿根处,裙摆一走一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撩起。
    他眸色暗了几分,眼底划过一丝不悦与警告。
    曲凝却像没看到他的眼神,站在门口,手中捧着那束花,冲嬴清风轻轻一笑:“我们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她的语气温温柔柔,笑容恰到好处。
    而这“我们”,也让病房里一众人纷纷看向站在她身侧的从彬。
    从彬温声点头,接过她手里的花,替她缓了缓:“赢律,我和曲女士已经聊得差不多了。”
    嬴清风一笑:“没事,两个当事人都在这呢,在这重新聊也可以。”
    闻斯臣没有笑,眼神沉沉如刀,一瞬不瞬地落在曲凝脸上。
    陆丹华放下手中的杂志,语气淡淡的,却透着尖锐,“我还以为你们是闹着玩的,原来真的要离?曲凝,你胆子不小啊。”
    她的目光肆意,像是在欣赏一场难得的笑话,唇角甚至带着点明目张胆的幸灾乐祸。
    毕竟这段时间,曲凝和林万颖联手搅局,让陆氏损了不少,她正憋着火没处撒。
    曲凝不急不恼,只微微一笑,“陆小姐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听说你那刚毕业的男朋友还顶替了常潇然的副主编位置。”
    说着,她看向闻斯臣,语气不咸不淡:“证件找到了吗?”
    她站在那里,身姿慵懒,眼神清明,每一个字眼都像是有棱有角,偏偏还说得轻描淡写。
    闻斯臣转眸冷冷扫了眼陆丹华,才道:“过些天,我安排好工作,一起去。”
    曲凝轻笑了声,靠着墙,慢悠悠道:“我瞧你现在挺闲的啊,坐在嬴律师病房里谈笑风生,时间不是挺充裕?”
    他起身,拎起自己搭在沙发上的外套,一步步朝她走来,将外套罩在了她的肩头。
    曲凝下意识想掀开,他抬手,直接单手扣住了她的肩膀。
    他低头靠近,气息擦过她的耳垂,嗓音低哑:“你既然这么清楚我闲不闲,怎么还要问证件的事?”
    曲凝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却锋利:“问,是因为证件我要用。你闲不闲,和我的证件有什么关系?”
    嬴清风翘着打着石膏的腿笑道:“闻总,我当事人与您目前是协议离婚状态,这么亲密,恐怕有些不妥。”
    闻斯臣眼神一冷,斜睨嬴清风一眼,低声斥道:“闭上你的嘴。”
    霍凛也适时抛了个抱枕过去,堵住这个无良律师的毒嘴。
    曲凝看向赢清风,“嬴律师,我觉得你也该注意一下职业操守。你是我的律师,最好别和对方有太多私下往来,要不然我真的怀疑,你在坑我的钱。”
    嬴清风:“……”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被曲凝的目光噎了回去。
    一直站在一旁的从彬道:“曲女士,我们要不然去外面继续谈?”
    曲凝微微点头,她也压根儿不想留在这里。
    闻斯臣扫了从彬一眼,扣紧曲凝的肩膀,转身率先离开。
    从彬下意识想跟上去解围。
    赢清风喊住他,语气带笑:“从彬,别真跟去了,就气气闻总,别太当真。”
    陆丹华露出一抹轻蔑,心想曲凝这样的女人,居然还真的让闻斯臣上心了。
    霍凛抬眼看她,提醒道:“丹华,我劝你别再和曲凝纠缠了。她以前碍于闻陆两家的关系,没在台面上和你硬碰硬,但现在她决定彻底离开斯臣,已经不顾忌什么了。到时候,她一旦不高兴,闻家可不会站在你这边。”
    陆丹华眼神一冷,讥讽回击:“我还怕她?她之前帮着王诗双请律师,又和林万颖合作,不就是在台面上给我难堪吗?”
    霍凛淡笑道:“那是你自以为是的难堪罢了,我也只这么提醒你一次,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那就走着瞧吧。”
    走廊上,曲凝拨开了闻斯臣扣在肩膀上的手,顺便把他的西装外套一并丢给了他。
    闻斯臣也没有在强硬,只默默地跟在她身侧。
    电梯里,曲凝淡淡说道:“你回病房继续聊,我先走了。”
    他声音低沉:“一起。”
    曲凝没有回话,但也没想到他说的“一起”,竟是要与她同乘一辆车。
    他伸手,“把车钥匙给我,我来开。”
    “我自己会开。”曲凝冷冷回应。
    闻斯臣低头扫了眼她的高跟鞋,语气不容置喙:“你穿高跟鞋,不适合开车。”
    “车里我带了换的鞋。”
    闻斯臣懒得再多言,直接伸手抢过她手里的包,从中取出车钥匙,动作利落地解锁了车门。
    他绕到副驾驶,替她拉开车门。
    “喂!”曲凝一脸不爽地瞪他,“你是强盗吗?”
    他不语,只盯着她的神情。
    这张明艳的脸因为愤怒微微发红,眉眼锋利,眼波带火,像极了他刚回国那阵子,她总爱在他面前不讲理地叫嚣,看着跋扈任性,实则是情绪最坦率的时候。
    他笑,“上车,我不是强盗。”
    曲凝怒瞪他一眼,坐上车。
    闻斯臣绕到驾驶座坐下,刚一落座,脸色就沉了几分。
    这个座椅位置明显被人调过,太靠后了,角度也不对,明显不是她开车来的医院,他眸色暗了几分。
    他嗤笑出声,语气凉薄:“不让我开车,怎么?还惦记着让那个小律师来伺候你?”
    曲凝偏过头看窗外,语气也冷:“他不帮我开车,难道要我给他当司机吗?”
    闻斯臣启动车子,双手握着方向盘,原本一肚子的火气,被她轻飘飘一句话打得七零八落。
    他侧眸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把车稳稳地开了出去。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进车内,剪出一道道明亮清晰的光影。窗外车流如织,一切热闹而明朗。
    过了好一会儿,曲凝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轻声问:“闻斯婧还好吗?”
    自从那天在医院撞见沈檀,她再没去过。
    闻斯臣轻应了一声,“恢复得不错,过段时间要出国了。”
    “嗯。”曲凝低声应着。
    正如他所说,闻斯婧不是小孩子,摔一跤总该学会长记性,一回跌倒,不至于摔一辈子。
    她也是。
    她也会牢记这次的教训。
    她已经摔得够狠,这一跤摔出了所有的天真,也摔醒了她自己。
    车厢里一时沉默,直到闻斯臣忽然开口:“沈檀回远城了。”
    不得不说,有时候,他们之间真的有一种微妙的默契。她的情绪,他总能预判一二,她想问什么,他往往不必等她开口。
    沈氏出了那么大的事,沈檀回远城也是意料之中。
    可她还是忍不住讽了句,“所以你把我的证件收走,是觉得沈檀还没死绝,我留在你身边还有一点利用价值吗?”
    闻斯臣开车的手指慢慢收紧,声线冷得厉害:“曲凝,我说过,我不会再做这种事。”
    他顿了顿,眼神一沉,“你要是还没消气,想讽我几句,尽管开口。但如果你揪着这事不放,一口一个离婚,那我也不介意把这股火撒到沈檀头上。毕竟没有他搅局,你根本不会知道这件事。”
    曲凝回眸瞥了眼,“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之前的恩怨旧账到此为止了吗?牺牲了闻斯婧,还有一个无辜的孩子,沈檀如愿报复了沈伯父,你也把在瑞士那口气出了。至此,大家两清。然后你们闻家人可以既往不咎,继续其乐融融,握手言和,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闻斯臣的眉目沉了下来,没有开口反驳。
    车厢内一时间沉默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声。
    曲凝看着前方,声音清淡,“到底是我太计较了,还是我不懂你们闻家的大局观?你们可以容忍彼此的刀子来回插,但又容不得别人说一句疼。”
    车速慢了下来,红灯亮起,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只有胸腔里各自悄然翻滚的情绪,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一路沉默,曲凝也不再说话。
    知道车子突然开进了一家商场地下停车场。
    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来这里干什么?”
    闻斯臣解开安全带,“约会。”
    “闻斯臣!你——”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刚开口,他却轻轻一笑。
    “当然,你也可以当作是散心。”他说,“不吃也行,陪我坐坐也好。”
    他绕过副驾驶,帮她拉开车门,解开她身上的安全带。
    “你穿得这么美,我想和你约会,有什么不正常吗?”
    说话间,他已经牵住她的手。
    曲凝抬眸望向他,地下停车场的灯光明亮清冷,映照出他脸上那道尚未褪去的伤疤,血痕已结疤,下颚处还有淡淡的淤青。
    他依旧把自己的西装外套罩在她的肩头,温声道:“秋天了,别着凉了,回头传染给闻嘉奥。”
    到了餐厅,这一次,比海城那晚明显多了几分仪式感。
    整间餐厅被包下,厅内灯光昏黄温柔,旋律悠扬的小提琴声在空气中流转,水晶吊灯下,烛火轻晃,精心挑选的鲜花沿着桌边一路延展。
    这一年,他偶尔也不乏浪漫,珠宝首饰从来不落俗套,每一季的高定也从未缺席,按时送达别墅。
    说到底,他醒来之后的婚后生活,和她过去“活寡”时潇洒自如的日子,看上去其实并没有太大差别。
    闻斯臣默不作声地看她一杯接一杯地把酒往喉咙里灌。
    等她要再续杯时,他伸手按住了酒瓶。
    曲凝抬眸看他,“不是你请我约会吗?”
    闻斯臣笑,“当然。但你要是喝醉了,我会带你回家,带你上./.床。”
    他眼神微沉,声音也跟着低下去,“如果实在忍不住,就在这儿开间房,反正……我们也不是没经验。”
    “你想借酒行凶?”
    “也不是不可以不是吗?最近你一直和我闹,我们……已经很久没亲热了。”
    “……”
    曲凝彻底无语。
    她不知道是该骂他无耻,还是佩服他能把这种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她转眸望向窗外的城市霓虹,光影在她眼底流动,夜色下,一架飞机从远处划过天际。
    她静静看着,忽而道:“现在几点?”
    闻斯臣低眸看了眼腕表,“7:30。”
    曲凝回眸,冲他一笑,语气轻柔:“那就定个时间吧,八点半之前,如果飞过去的飞机是偶数,今晚你想怎么样都行。如果是奇数,你把证件还我,我们立马离婚。”
    他嘴角勾了下,半笑不笑:“你确定?你要和我赌?”
    曲凝将酒杯举到唇边,眼眸微挑:“怎么,不敢赌?”
    闻斯臣望着她,好一会儿才道:“我不是不敢,我是怕……你后悔。”
    “那就看老天怎么判了。”她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红酒。
    他盯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没再说话。
    这一小时,时间像被拉长,又像是飞快掠过。他没有再拦她喝酒,只是陪着她,一杯一杯地对饮。曲凝也没再提证件,没再说离婚,像是真的将一切交给了窗外飞掠而过的航班。
    直到快到八点半,窗外又掠过一架飞机,机身上的灯光一闪一闪,在黑幕中拉出一道寂静的轨迹。
    她看着那道光痕,“这是第21架了?你查一下,是第几架。”
    闻斯臣慢条斯理掏出手机,指尖几下滑动,页面停在航班记录页面上。
    他垂眸扫了一眼,没说话。
    曲凝看他没动静,唇角一挑:“奇数?”
    他盯着她,声音淡淡地响起:“这一个小时确实21架。”
    稍许,他又低声补了一句,“看来老天,也舍不得让我把你还回去。”
    曲凝将酒杯轻轻放下:“那就兑现赌注吧。”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先把证件还我。”
    闻斯臣盯着她看了几秒,薄唇紧抿,没说话。
    曲凝笑了笑,唇角带着几分挑衅:“怎么?君子一言,也抵不过你不愿意?”
    “不是。”他低声开口,嗓音沉得像夜色,“只是觉得,你早就查过了吧?今晚航班密集,从七点半到八点半,确实是奇数。”
    曲凝也不否认,微微一耸肩:“所以呢?你说的是赌,赌就要守规矩。你输了。”
    闻斯臣静了片刻,终是低笑一声,“好。”
    他低头拿出一张卡片,随手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证件在家里。”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很淡,“这张是楼上的房卡,换个地方,陪我喝一杯?”
    曲凝一瞬没说话,盯着那张卡。
    闻斯臣轻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凝儿,其中一架飞机因为机械故障没起飞,所以只飞了20架,是偶数。”
    他说着,将手机页面转向她,屏幕上,原定20:10的航班清清楚楚标着“延误”。
    曲凝眉心微蹙,一口否定:“不可能,我亲眼看到它飞过去的。”
    闻斯臣笑意不减:“你喝了这么多酒,数花了眼,记错了。”
    他指了指手机:“这个数据总不至于造假,不是吗?”
    她盯着他,一时无言。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这局,我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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