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

    漫天雪花,夜晚,家门前,昨天还在国外今天就徒步翻山过河而来的上位者,几样一结合,是有些浪漫主义色彩。
    能叫人胸腔里的心脏一声声激烈跳动,心口像被塞进来一整个夏天。
    李桑枝抓着费郁林的大衣:“我……”
    身后门里,她爸爸的催促声传出:“阿枝,大冷天的就别管耗子了,赶紧回来——”
    “耗子在哪!”
    王振涛打着手电筒从屋脚过来,他看见阿枝和个男的抱一起,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然后把手电的光在对方身上照照,都脏成这样了,也他娘的有气派。
    这就是大老板的实力?
    王振涛阴阳怪气道:“还真是耗子,京市来的耗子。”
    李桑枝不高兴:“说什么呢。”
    王振涛讪讪:“阿枝,我是照着你说的。”
    “我说可以,你说不行。”李桑枝牵费郁林手,带他走进院子。
    费郁林高,院门头几乎擦着他头顶。
    王振涛追进去:“阿枝,你怎么能让他进你家,你爸……”
    李桑枝看了他一眼,他把后面的话吞进肚子,灰溜溜地先回去,等她电话。
    王振涛到家就往门槛上一坐,两腿岔着,手电筒捏得死紧。
    月芬缝着衣服扣子出来:“涛涛,你大伯家电闸咋回事,整好没?”
    王振涛魂不守舍,问他都没反应。
    月芬拍他后背把他吓一抖,他咋呼:“妈,你拍我干啥!”
    “把你魂拍回去。”月芬缝紧了扣子,她牙不好,咬不断线,“去给我拿个剪刀。”
    王振涛拿来剪刀。
    老妈还要问,他先说话:“这缝的是李叔的衣服吧,妈,我今年是不是要有后爹了?”
    “瞎说什么!”月芬难为情地回了房间。
    王振涛松口气,他坐回门槛上吹冷风,眼睛瞪着前面那栋两层楼房。
    **
    李山见着了闺女说的“耗子”,脑门出汗手足无措,他把桌底下的板凳给客人抽出来。
    板凳是木头的,好多年了,上面坑坑洼洼,还有一层发黑的磨损,看着脏。
    他就把板凳推回桌底下,快速去拿墙边塑料凳,手一握上去就松开,塑料凳不扎实。
    那就竹椅吧。
    竹椅呢?李山四处寻找,嘴里还念叨:“竹椅哪去了,我明明记得就在客厅……”
    李桑枝关上客厅的门,把风雪阻拦在外:“爸爸,就坐板凳吧。”
    “就板凳?那,那行。”李山拿桌上抹布擦板凳,又给换成抽纸,他仔细擦擦,表情郑重,“这位客人,您坐。”
    费郁林道谢,他的黑色大衣敞开,里面是同色系的西装西裤,灰衬衫扣到顶,平整衣领下是条深色领带,背头微乱,几缕发丝散在他深刻明晰的眉骨处,面庞棱角分明拒人千里,一切都格格不入,割裂又真实。
    就像李桑枝去上流社会去他家,也是这样。
    李桑枝去长桌那边。
    身后是她爸爸压低的询问:“阿枝,你干什么去?”
    “倒水。”
    “我来倒,你陪客人。”李山在长桌前站着,边拎水瓶边偷偷打量客人。
    衣服鞋子脏了,眼下带着没睡好的青色,还是仪表堂堂,跟他想的不是一个样。
    不是普通小辈,也不是普通老板。
    那气势,那相貌,都是一等一拔尖儿的,挑不出毛病来。
    就是比他闺女大些。
    也不知道具体大几岁,是八岁十岁,还是十几。
    李山水瓶拎半天,茶杯一直就没拿,还是在闺女眼神提醒下才想起来,他从玻璃柜里找出新茶杯,倒开水晃了晃,习惯性地泼水泥地上,想起有客人在,赶忙拿拖把拖掉水。
    这个外形粗犷黝黑的中年人倒个水忙活半天:“您就把这里当自己家,要什么和我闺女说,别客气。”
    费郁林平缓道:“好。”
    李山在闺女旁边坐下来,小声讲:“爸爸感觉在哪见过,是不是大明星?”
    李桑枝瞥费郁林让泥水灌了的昂贵皮鞋:“做生意的。”
    她尾音刚落,费郁林就递出名片。
    李山双手接过名片瞅瞅。
    板凳倒地发出不小声响,他尴尬地对着客人鞠躬:“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然后拉着闺女就进自己房间。
    “天泰!阿枝,我二十年前做小工的工程,就是天泰的!”李山激动得面泛红光,“老板还到工地考察了,我就说眼熟。”
    李桑枝惊讶:“二十年了还记得?”
    “那是我第一次干那个活,挑水泥,肩膀皮都掉了,忘不了。”李山感慨,“按年纪,我看到的是他爸,父子俩像得呢。”
    “闺女,你是咋认识天泰董,董事长的?还有咱家的债,是不是就是他派人送过来的钱?”
    李山不等闺女回答就说,“先不聊了,你快去客厅,不能让人家等。”
    李桑枝想着落在门口的盆没拿回来:“你不去啊?”
    李山摇头:“我就不去了。”
    李桑枝轻蹙眉心:“爸爸,这不礼貌。”
    “我知道,可是我不行,我对着那样的大人物,腿会打哆嗦,话也说不好,要是乱说就坏事了。”李山一脸的窝囊劲,“阿枝,爸爸真的不行。”
    没用的东西。
    李桑枝细声细语:“他来我们家,不是天泰董事长,是我男朋友,你是我爸爸,他会尊敬你的。”
    李山嘴巴张成鸭蛋大小,不是那种关系,是正经男女朋友?也对,要不是,就不会大老远过来。
    可他们家跟那位家里差太大……
    看他想什么呢,两人只是谈对象,不是成亲。
    李山的心思走了好几个来回,忽上忽下的。
    “爸爸,你把床收一收,床单被套枕巾换干净的,他晚上在你房间睡。”
    闺女的声音叫李山顿感绝望,你是要你爸死。
    “你睡爷爷那边。”李桑枝出去。
    李山活了过来,不跟那大老板一个床就好。
    他速度收拾好,带着自己的东西搬去他爸房里。
    老头子早就睡下了,不知道家里来了个尊贵的客人。
    李山羡慕啊,他怎么就没早早睡觉,刚才几句话都把他整出一身汗。
    那位费董的气场不是他认识的老板们能比的。那才是真正的成功人士,电视剧里会开国际会议的老总。
    李山精神恍惚地坐在床头抽烟,初二不走亲戚,今儿还没过,这来的不是时候……
    费董是城里人,不知道这个习俗。
    这个时间了,要不要搞饭?搞也搞不了,都是剩菜。
    明儿再整吧。
    **
    客厅
    李桑枝提着拖把放到费郁林脚边:“踩踩。”
    费郁林抬起脚,皮鞋踩上布条捆绑在一起的拖把,鞋底的泥沾上去。
    “好啦。”李桑枝拿着拖把,一个个去蹭他进来时的泥脚印。
    她在自己家,举手投足放松随意,更显小。
    费郁林凝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李桑枝清理好地面就去把门口的盆捡回来,她一路小跑回客厅,把冻红的手伸到费郁林面前。
    老男人握住,给她揉了揉。
    她指尖热起来:“哥哥,你鞋子里面都湿了,怎么办呀?”
    “如果我在你这过夜,那就叫人送换洗衣物。”费郁林眼神灼人,“要是只坐一会,就不用在意。”
    李桑枝嘟囔:“我爸爸已经在收拾床了,你留下来吧。”
    “那就留下来。”费郁林说,“明天再走。”
    李桑枝满眼的失落:“明天就走啊,太赶了会不会累。”
    “不会。”费郁林低声,“我这次来有些草率,临时决定的,没有提前告诉你,争取你意见。”
    “没关系呀,我也很想你。”李桑枝坐到他腿上,像是没发觉他僵住,“就不能多待两天。”
    费郁林把她捞到身边板凳上:“过年你家事多,我在这碍手碍脚。”
    李桑枝心说,你还蛮有自知之明。
    费郁林摩挲她翘起来好不开心的嘴角:“下次我有机会再来你家,你带我参观村子周边。”
    李桑枝拉起他大手放在自己腰上,静静靠在他肩头。
    过了会,她好奇地问:“什么东西硌到我了啊。”
    “给你的新年礼物。”费郁林笑说。
    是发夹。
    有钻石点缀的爱心,水果和动物,每个三种款式,一共九个,分三个盒子装着,从费郁林大衣口袋拿出来,依附着他的体温和味道。
    李桑枝看完这个看那个。
    费郁林摸她头发:“不清楚你喜欢哪个图案,就都买了带给你。”
    “都喜欢……”李桑枝呢喃一声,欢喜地抱住他,“我都喜欢!”
    “喜欢就好。”费郁林拍拍她小手。
    **
    费郁林叫来的人有四个,都是个生面孔,他们除了送来衣物和生活用品,还拎了十几个礼盒。
    四人称李桑枝“李小姐”,态度慎重,送完东西就走,不多待。
    “来时匆忙,没想起带上礼品。”费郁林言语间饱含歉意。
    拜访长辈两手空空,这样既没教养也没礼数的事,第一次发生在他的世界,他是真忘了,长久奔波的疲惫加上一心想见到人导致的。
    随行的记得也不敢提,怕耽误他脚步。
    “这有什么的,我爸爸还只招呼你一下就自已睡了呢。”李桑枝安慰自我谴责的老男人,她随便问那几个人是谁,她一个没见过。
    费郁林轻描淡写:“都是表弟。”
    “表弟啊。”李桑枝问道,“那他们住哪里?”
    费郁林扫视小客厅:“镇上。”
    李桑枝嘀嘀咕咕:“只有不怎么好的旅店……”
    “应付一下没问题。”费郁林的视线掠向墙上奖状,是小女友中学时期的优秀干部奖。
    李桑枝不想他通过奖状问自己读书情况:“哥哥吃没吃晚饭?”
    费郁林道:“没吃。”
    “那我给你下碗面,你去楼上洗澡。”李桑枝在他脸上亲一口,老男人也是运气好,早两年她家还没装热水器,他来了,只能兑一桶水去卫生间,蹲在桶边上,拿水瓢一瓢瓢的往身上泼,那画面真不敢想。
    **
    费郁林吃到了去年本该收到的腊肉。
    李桑枝双手托腮,期待地问:“好不好吃?”
    费郁林:“嗯。”
    “那多点。”李桑枝见他顿住,柔柔说,“吃呀。”
    就没吃过腊肉的费董心绪没法表达。
    李桑枝直直看他:“不够还有。”
    “咳,够了。”费郁林低咳,“够了。”
    李桑枝转了转眼珠,抱着他胳膊把脸贴上去,他吃面也要黏着。
    “咚咚”
    玻璃窗被敲,李桑枝过去打开窗户,王振涛在窗外伸头:“阿枝,你怎么好久都不回我短信,我打电话你也没接。”
    李桑枝的手在兜里摸发夹:“手机电池在充电。”
    王振涛得知她不是故意不理他,好受些:“你打算怎么管那老板,明天你大姨小姨就要来你家吃饭,你要把他藏衣橱还是床底下?”
    李桑枝说:“明天他就走了。”
    王振涛又好受些:“他来做什么,你们没订婚没结婚的,他就到你家来,还住你家。”
    想到重要事,王振涛一张脸紧绷:“他今晚睡哪?”
    李桑枝拿出个发夹把玩:“我爸爸跟我爷爷一个床,他睡我爸爸的床。”
    王振涛担心的情形没出现,他松口气:“那人真会给你添麻烦。”
    “别这样说行不行。”李桑枝不悦,“他是想我才来的,从国外飞回来,都没歇就来找我,一路上不知道多累,眼里都有血丝了。”
    王振涛看她这副护犊子样儿,心碎成渣:“阿枝,你不要感动,他只是对你这个类型的有兴趣,碰到跟你同类型比你年轻的,他就会……”
    李桑枝打断:“他不是看上我这个类型的,他是单纯看上了我。”
    见王振涛不信,她伤心道:“怎么,振涛哥,你是觉得我不配吗?”
    王振涛急忙解释:“没有没有,阿枝,我怎么会觉得你不配,你值得世上最好的,我是怕你被骗,那种人最会骗小姑娘。”
    李桑枝心里好笑,为什么就不能是我骗他呢,人不可貌相这句话没听过啊?
    费郁林夹一片过咸的腊肉放进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
    两家一前一后,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感情自然要好,一个在窗里一个在窗外,站在窗边吹着风雪说话没什么。
    一说就说个没完也没什么,能理解。
    “嘭”
    客厅冷不丁有一声响。
    李桑枝神经一颤,她立刻回头:“怎么了?”
    费郁林无奈皱眉:“没事,只是不小心摔碎了碗,捡的时候划破手,流了一点血。”
    李桑枝看王振涛:“不说了,你回去,谁也不准告诉。”
    他还没说话,她就把窗户关上,慌张地走到老男人面前:“都流血了怎么还没事。”
    “别管碎碗了,我看看你的手。”李桑枝阻止他捡碎片,他这手又白又长,拿钢笔赏心悦目,摸她脸摸她嘴的时候触感好,掐她腰的时候很有性张力,她是真喜欢,所以关心也是发自内心:“疼不疼啊?”
    费郁林出声安抚:“不疼。”
    李桑枝眼睛湿湿的:“你说疼嘛,我想心疼你。”
    费郁林垂眸,半晌掀了掀唇边:“好吧,疼。”
    他抵着她小巧鼻尖,嗓音沙哑,有那么几秒近似卑微:“到你了,心疼心疼你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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