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蒋复要被气死,享年二十四。
    她的声音他听到了,柔柔软软酥麻入骨。梨涡他看到了,浅浅地陷在唇边,不是笑出来的,是抿嘴用力抿出来的。
    一样甜得叫人晃眼。
    她什么都好,就是两片红唇间溢出的话太伤人,刀子扎他心肺。
    蒋复破防:“老子的命怎么就不值一分钱了?”
    李桑枝嘴里呵出白气:“说给就给,能值几个钱啊。”
    蒋复太阳穴突突直跳:“我是随便给别人吗,我他妈是给你。”
    李桑枝嫌恶地把鞋底泥巴蹭在破砖头上面:“还不是说给就给。”
    蒋复血压飙升要撅过去,偏偏她还说,“也没问我要不要就给,硬塞给我的东西……”
    “闭嘴。”他喉咙里的气息滚烫粗重,面色可怕到极点。
    李桑枝看一眼他攥起来的拳头:“你是要打我吗?”
    蒋复见她脸发白眼里出现水光,他的理性霎那间就回笼:“没有,我没要打你,我打你做什么,我不打你。”
    他背过身,抖着手掏药瓶。
    李桑枝听着他吃药的声音,马上就把握好力度:“你都没记起来,我们能有什么好说的呢。”
    蒋复咬碎药片转身,满口苦涩:“我不是都通过周围人知道了?”
    李桑枝轻悠悠:“知道了多少啊,有的事只有你知我知。”
    蒋复眼底闪烁暗光:“举个例子。”
    “那就太多了,比如你带我去你组的局,半路上你接到俞萱电话,跟我说她肚子疼,你要去她那边,我提出分手。”李桑枝唇角动了动,“你说我们谈过吗。”
    “李桑枝,你该不会以为我真把你当女友吧,你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可能,能不能别这样蠢。”
    “这是你的原话。”
    李桑枝声音轻慢:“蒋复,你不能仗着自己失忆,就当作对我的伤害没发生过吧。”
    蒋复惨白着脸喃喃:“不可能,我不可能那样说,你瞎编的,我记不起来不就是死无对证,全是你乱扯,我失忆了都对你有感觉,我怎么可能……”
    他狠狠咬牙:“李桑枝,你骗我,你找到财力更厚的下家,我又残废,你一心想甩掉我,是你要分手,我根本就没同意!”
    对,就是这样,程青说他出车祸当天,李桑枝已经收拾好自己在柏翠公寓的东西准备搬出去,他们是闹过了的,他问不出细节问不出原因。
    他还是想不起来任何片段。
    反正有一点他百分百断定,他不可能同意分手。
    就算他同意,那也绝对是她给他气受让他不快,他才吓她,要她长记性,好好珍惜他这个肯在她身上花钱的富二代男友。
    所以他们只是吵架了,他找她求和的路上出了车祸,醒来忘记她了,不找她了,她又没他消息,觉得他把她甩了,干脆就找了个老男人。
    误会让他们错过,把她从柏翠公寓送进了澜庭府。
    程青说她容易哭,总掉泪……
    “你跟了我两个月,尝过了奢侈的滋味,没了我,你就不适应了,你攀上费郁林,那个虚伪深沉的老男人是你能应付得了的?”
    李桑枝直视他阴郁的目光:“俱乐部的事查了吗?”
    蒋复猛然一滞,他眼神躲闪。
    “看来是查过了的,也就是分手那晚的事。”李桑枝眼中浮现痛苦的回忆,“你叫阿青送我去俱乐部,却又不看我不管我,因为你那样对我,其他人就都不理我,把我当空气当小丑,我像个傻子,你还和人赛车拿我当……”
    蒋复掐她脖子的手硬生生停住,捂上她的嘴,不让她说下去。
    他以为她说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事情里面,总该有一些甜蜜,妈的。
    按照下属透露,他和她的开始是谭丽娜把她送他手上,他要睡她,后来他想把她当个乐子玩玩,再后来他就当了真,带她进自己圈子,带她参加邮轮上的慈善活动,让她做他小秘书,给她买很多,也教她很多。
    他明明是用心对她的,她为什么张口就是不好的事。
    李桑枝瞥到有人往这个方向来,她立刻掰开蒋复的手。
    “你走,你走啊!”
    李桑枝捡起地上的树枝抽他,“让人看见我跟你这样子……你要我没脸见人一头撞死啊?”
    蒋复还震惊于她的力气,他被她掰过的那只手感觉骨头都要变形。
    树枝抽上来的力道也……
    我操!
    蒋复抓住那把他衣服抽脏的树枝,他竟然扯不过她,靠,她瘦瘦小小,手臂也细,到底哪来的力气,林黛玉的身子李逵的力量?
    李桑枝手一松,蒋复差点倒地上。
    她眼圈一红,眼泪大颗滴落:“为什么就是不走,非要我恨你是不是。”
    蒋复无措:“宝贝儿,你别哭了,过年哭不吉利,我现在就走。”
    他对这个村子不熟悉,到处都是烂泥印,来时的路一时没找出来。
    李桑枝给他指了指:“你想不起来,听这个那个说了什么就上蹿下跳的样子很好笑,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蒋复手脚僵硬地瘸着腿走了一段,他难堪地回头:“新年快乐。”
    李桑枝没有回他一声“新年快乐”。
    蒋复不会再恢复记忆了吧。
    电视剧里通常是要再撞一下,他应该不会把剧本当真。
    李桑枝目送蒋复出村,在原地站了会,确定他不会再跑回来了才调头。
    有的事可以全部借别人之手,有的事可以适当靠别人,有的事只能自己来。
    她要亲手把绳子套牢在蒋复脖子上,在他发狗疯的时候,可以及时把绳子勒紧,蒋复这条狗必须受她控制。
    她不能指望费郁林的权势,她也不会永远活在他手掌之下。
    她还要上班,交友,生活。
    再说了,谁知道费郁林会喜欢她多久呢。
    李桑枝鞋子上都是泥巴,已经脏了,她就不挑干点儿的地方走了,就走路中央,泥点子把裤腿打花掉。
    蒋复是她去年两个月在上流社会踩的山坡,她借着他的高度,让费郁林看到了自己。
    都怨老男人。
    他就不能主动来到她世界,还要她费心费力。
    李桑枝用手背蹭蹭潮湿的眼睛和脸,她蜷着手指哈口气,拿手机拨给老男人:“哥哥,我处理完啦。”
    费郁林沉声:“哭了?”
    李桑枝吸了吸鼻子:“我哭不是因为蒋少,是难受为什么我去年到京市以后,第一个遇到的人不是你。”
    费郁林一愣。
    电话里有忧伤的嘟囔:“要是我最先认识你就好了……”
    他难得地无言以对。
    “就算我认识你,比认识蒋少要早也没用,你又不喜欢我。”
    小女友讲的酸楚,“没有他,哪有我和你后来的几次相处,哪有我被逼得没办法,不得不找上你,要把第一次给你却被你拒绝,我回老家的时候写信祝福你,我们通电话发短信……我们之间的所有事都不会有。”
    费郁林的思绪下意识跟随她所说,回顾对应的一幕幕。
    “这样想想,他还是我们的媒人。”
    李桑枝说,“所以啊,哥哥,你就不要怪他比你先来我老家了好不好。”
    费郁林喝了口早就冷掉的咖啡,笑一声,平静地陈述:“你为他说话。”
    “什么呀,我是怕把他逼急,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怕啊。”李桑枝在泥水里走,“我过得幸福,不想现在的日子被他搞乱掉。”
    “而且他没想起来,还失忆着呢,不知道哪个在他面前说漏嘴引起他怀疑,才让他查到我跟他的事,脑子昏头跑到我家来的,我当初做他女友的事被他一直说,我解释不清,他听别人说的,不听我说的……”
    通话另一头没半点声响,就跟死了一样。
    李桑枝有意在这时重提她和蒋复做过情侣,给费郁林打加强预防针。
    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初到大城市没见过世面的清纯小妹,一个是阔绰风流的公子哥,他们做情侣,如何做的,做了哪些?
    还能做哪些。
    她弱小无助,面对被逼迫的困境,为求自保战战兢兢。
    是他没在第一时间把她拉出来,护她周全。
    都怪他。
    第一个牵她手,给她拥抱,摸她头发,揉她耳朵,为她擦眼泪,捏她下巴……对她做出亲密举动的人,都不是他。
    如果他有一点嫉妒,有一点后悔,那都是他自作自受,他活该。
    只要他对她的喜欢多一些,他对那个时候的自己的怨恨就会多一些。
    时间不能回头,发生过的就是发生了的,不能改变,只能接受。
    就像她接受自己做过的每一个选择,走过的每一步。
    电话里安静,湿冷。
    她起了层鸡皮疙瘩,嘴上用奇怪的语气说:“哥哥?信号没了?不就三十晚上才难电话吗,怎么初一也打不好。”
    “那就先挂了吧,过会儿再打来看看。”
    费郁林把手机放到桌上,准确来说是扔,他双手撑住额头。
    大片黏稠的阴暗从地底裹着爬上来,化作数不清的飞蛾钻进他耳朵,穿过耳膜挤进他脑海。
    每一只飞蛾都开始变异,分化,死亡,烂成血水,将他根根神经末稍浸泡腐蚀。
    偏头痛发作。
    费郁林没表情地放下手臂,他已经在电脑前坐了太久,从打开那封邮件到现在,他就没离开过一秒,也没起来一下。
    这时候他四肢血液流速很慢,心脏跳也慢,体温发冷,一张俊美脸孔没有活人气息。
    邮件里的图片被他去掉部分,留下一只小兔。
    在他桌面打开着。
    穿碎花棉衣,梳着辫子,多纯真。
    费郁林起身去洗脸,额发潮湿地回到桌前,他拿了手机拨号。
    李桑枝:“哥哥?”
    “嗯。”
    “有信号了呢。”李桑枝停在一堆披着塑料薄膜的干柴旁边,“我说的那些话你听没听,要我再说一遍吗?”
    费郁林温和道:“有听,不用重复。”
    “那好嘛,总之我处理好了,没有让哥哥担心。”李桑枝一副羞涩求表扬的语态。
    费郁林的声音里熏着温柔的笑意:“很棒,也很乖。”
    李桑枝看不透这个老男人,她总有一天要他摘掉层层坚硬的面/具,把真实的自己捧给她看。
    不远处,老汉拎着烟杆儿溜达过来:“阿枝,你起好早啊。”
    “诶。”李桑枝赶紧和费郁林说一声挂了电话,“睡不着就起来了。”
    老汉纳闷:“我刚怎么好像见到你这还有个人。”
    李桑枝打了个冷颤,她的鞋子浸泡到泥水里:“四爹你别吓唬我,一直就我一个的。”
    “那是我看花眼了。”四爹瞧她一身,“哎哟,你鞋子裤子咋脏成这样了,快回去换掉,湿了穿着多不得劲。”
    李桑枝挥挥手就走,她在几家门前的鞭炮衣里找找,捡了一把没放的鞭炮头揣兜里,等小树小梅兄妹俩过来的时候,给他们拿去玩。
    **
    初一天气晴,墙角阳光好,李桑枝晒鞋子晒衣服,也晒自己。
    王振涛妈妈拿来一个果盘,里面瓜子就有三种。
    果盘被放到塑料凳上,中年女人剥了个金丝猴糖果给她。
    “谢谢芬姨。”李桑枝就着她的手吃掉糖果,“好黏哦。”
    “让涛涛给放到桶里压的。”月芬,“阿枝,我去猪场看看哈。”
    李桑枝轻抬白皙下巴:“好的呀。”
    她爸就在猪场。
    李桑枝把视线从快步去猪场的芬姨身上收回来,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打盹。
    不多时,一群人扎堆到她这片小角落,有男有女,都穿一身新。
    瓜子咔咔声连成一片。
    李桑枝年年都不加入进去,她是不想碰瓜子皮的,用手剥会弄脏手,直接用牙齿磕又会弄脏嘴。
    年年都会有剥好的瓜子米放在她面前。
    几个人给她剥。
    他们互相监督,谁偷偷用嘴磕开,让阿枝吃自己口水来个间接接/吻就是找死。
    即便去年年底,王振涛帮李桑枝圆过去她突然去京市的事情,可还是有好奇的,各种好奇。
    李桑枝告诉他们,她在京市一家养猪基地上班,年后还会去,他们问她养猪场做活累不累,猪多不多,工资有多少,给不给饭吃给不给地方住。
    好多问题,叽叽喳喳的。
    她吃着瓜子米和大家说笑,把老男人抛在了脑后。
    身在国外的费郁林坐在窗边,手机一头抵住窗台,碾着转圈。
    偌大的病房明亮,老夫人躺在病床上,费凡给她读报纸,她一辈子都关心时事新闻。
    小孙子忽然离开窗边,老夫人不动声色地询问:“你要去哪?”
    费郁林不言语。
    老夫人坐起来些,话语里的老态深重,目光却是犀利到像是要把他心里所想看穿:“郁林,你是家主,是天泰董事长,多少媒体多少对家盯着,你要顾虑大局,不能让个人私事被董事会提意见,从而影响家族名誉和集团股市。”
    费郁林揉眉心:“我下楼走走。”
    **
    初二是阴天,小雪零零碎碎地下着,李桑枝起早去亲戚家。
    一般时候初二要在自己家待着,不到别人家拜年,只有去年家里有人过世,这天亲戚才会拎东西上门,祭拜新灵吃顿饭。
    李桑枝在亲戚家厨房帮忙烧大锅饭,没怎么给费郁林发短信,他发过来的,她也不是次次都能及时看见,及时回他。
    晚上李桑枝出来倒水,一道挺拔黑影映入她眼球,她手里的盆“砰”地掉地上,底朝上,当当当地颠个不停。
    男人皮鞋已经被泥巴包围,西裤也好不到哪去。
    这个富商来到陌生偏远的山村,一身风尘仆仆,肩头落满雪。
    客厅的李山喊:“阿枝,咋了?”
    李桑枝磕磕巴巴:“啊,有,有耗子。”
    光线昏暗,她都看不清老男人听到她说他是耗子的表情,他怎么到她家来了……
    好巧不巧,他所站的位置,还就是蒋复昨天在她家门前站过的位置。
    完了,她初一药下猛了,初二又没给喂糖水缓一缓。
    一阵寒风擦过费郁林的黑色大衣摆,带着他身上的雾凇味道把她拥住。
    下一刻,她被他拉入怀中,呼吸里的雾凇味浓郁,像树枝挂着的雪扑簌簌掉她身上。
    温热气息喷洒在她耳边,费郁林在她耳垂落下一个吻:“要不要我进你家门?”
    “如果不要,我现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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