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章

    李桑枝在火车上给家里打了电话,她下火车时,编织袋被个男乘客拿着,看她脚下叫她慢点,她软软地说谢谢。
    “阿枝——”
    一个黑高个青年逆着人流跑来,身后跟着几个没他快的男孩子,他们从男乘客手里夺走编织袋,护珍宝一样护着村里的漂亮小花出车站。
    李桑枝坐他们借的面包车回村,路上听他们说她家养了猪,她用一句“我爸爸答应我不养的,怎么又……”引来他们争先恐后的安慰,心里却是平静,料到了的。
    有的人说话就是放屁。
    她爸爸是惯犯呢。
    血气方刚的小伙们身上一股汗味,热烘烘的熏人,他们七嘴八舌地问小花在京市怎样,眼睛全黏着她,脑中塞满想亲她摸她抱她的渴望,被她打也没关系,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们都冲动,都没对她用强,一直陪着她,和她一起长大。
    五月到六月是他们分开最久的,都得了相思病,都瘦了。
    真不知道她哪天嫁人了,他们怎么活。
    道道目光直白又炽热,耳边声音太吵,李桑枝恹恹地:“我有一点点晕车,不说了行不行呀?”
    车里马上就没声了,他们坐到腿麻了都没乱动。
    **
    李桑枝天黑到家,喝粥的时候听她爸爸说养猪的事,中年人耷拉脑袋搓着手,有几分做错事的孩子模样。
    “两年都不能等,非要急着养猪,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都还有禽流感。”李桑枝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看不出一丝被亲人隐瞒欺骗的气愤,“爸爸,你就不担心猪跟鸡鸭一样,哪天也被上面来的人全部拖走杀掉?”
    李山马上说:“现在没禽流感了。”
    李桑枝心平气和:“万一那只是第一波,后面还有第二波第三波呢。”
    “不会的,我有看新闻联播,也有买报纸。”李山别提多自信,“病毒全都杀掉了,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李桑枝静了会,夹一根腌黄瓜条吃下来:“一开始是试手的,养十头就好了啊,为什么要养八十头。”
    李山腰杆一硬:“试什么手,要不着,你爸又不是新手。”
    李桑枝忽然就笑一下:“爸爸,你想没想过,你买猪崽是4块八一斤,年底猪出栏的时候,一斤没那个价。”
    李山毫不迟疑:“怎么可能,过年什么不涨价。”
    房里有老人的咳嗽,李桑枝看一眼他:“爸爸,爷爷在咳,想喝水了,你怎么还坐着,不送水进去啊。”
    “那我去一下。”
    李山倒了一瓷杯水端进去,回客厅就听闺女问他在哪买的猪崽。
    他还没说话,闺女就把碗筷放桌上,“不要再骗我说是你哪个投缘信得过的新朋友买的猪崽,你负责提供技术,你们合作办猪场这种鬼话。”
    中年人老脸一红:“爸爸也是不想你问钱是从涛涛那儿……”
    李桑枝打断:“是在猪贩子那儿买的?”
    李山忙摇头:“不是不是,是正宗的猪场。”
    李桑枝轻笑一声:“多正宗啊爸爸。”
    李山去客厅的门槛上坐下来,拍拍裤腿灰土,沧桑的背影固执:“反正绝对是正宗的。”
    李桑枝又问:“那猪场给猪打疫苗了没?”
    “打了。”李山被问的有些恼火,“都说是正宗的了。”
    李桑枝看看几天没扫的地:“你怎么知道打了,猪场给你看过疫苗证明啊?”
    李山扭头瞪眼:“阿枝,你为什么总是要怀疑爸爸的话,你这样爸爸多伤心。”
    “我不就只是问问。”李桑枝轻声,“猪是一窝生的吗?”
    李山纳闷:“这是不是一窝的不都没差。”
    李桑枝说:“有差的,一窝的猪崽,身体就会差不多。”
    李山哪有留心这个,他搪塞道:“爸瞅着每个猪崽子都蛮好,胖乎乎吃得还多。”
    李桑枝:“哦。”
    客厅里没了话声,小院蛐蛐叫得响亮。
    李山抹了把脸,闺女没再问东问西了,他放下心来坐回桌前,屁股刚碰到板凳,就听见闺女嘟囔了一句话。
    “爸爸,你还真是本性难改,又没用又要折腾诶。”她的语气随意极了,头都没有抬。
    他没怎么听清。
    “怎么不吃呀。”李桑枝起身给自己盛了第二碗粥,“不烫了,吃吧,吃完早些睡,养猪不轻松的。”
    李山胡乱说:“吃,吃,你也多吃,粥煮得多。”
    **
    农村的夏夜没城市那样燥热,洗了澡就有凉意。
    李桑枝穿着碎花的绵绸睡衣睡裤给房里点上蚊香,她站在书桌前拿着手机翻翻,没有新的未接来电和短信。
    蒋复的情况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的手机被家里没收用不了,另一种是他这辈子都没机会再碰手机。
    比如……玩赛车死掉了。
    李桑枝把手机的电池抠出来,连同机壳一起放进抽屉,锁上,她躺到擦过的草席上面,吹着风扇睡去。
    凌晨三点多,李桑枝起床去猪场转了转,她背上一个包,悄无声息地离开村子,独自一人走夜路去镇上,在路口搭上到市里的第一趟大巴车。
    李桑枝从市里回来已经要到中午,她去王振涛家里,被他带去房间,把包里的两叠钱拿出来,放到他桌上:“你借我爸的钱,我还你。”
    王振涛粗喘:“你在京市待两月,哪来的这么多钱?还有那天你家来的人。”
    他把手心冒出来的汗蹭在裤子上:“阿枝,你是不是……你在外面是不是……”
    李桑枝捉着麻花辫摇发尾,纯真地歪头:“是不是什么呀?”
    王振涛喉咙哽住,他低头看女孩捉辫子的手,她家的活他们一直抢着做,她不像别的女孩就叫他们干,她不让的,是大家非要干。
    她自己也有做,只是她又白又嫩,做一点手心就磨出茧子,让人看着难受。
    她这次回来,和没去外地前一模一样的干净单纯。
    不可能有沾上乱七八糟的人和事。
    那时候到她家的人,应该真的就是她跟她爸说的普通朋友。
    可哪种普通朋友会帮忙还那么多钱,还送到家里来,一口水没喝就走。
    他上过谭丽娜家好几次,她爸妈说打不通她电话,只知道在外地打工,什么时候回来没交代,她哪有本事认识有钱人,还介绍给表妹。
    阿枝肯定被她表姐坑了,到了京市才发现不是那回事,她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好在人回来了。
    王振涛明知不该问,却还是忍不住:“阿枝,那天去你家的到底是什么人,大家都想知道,你是要好好说清楚的。”
    李桑枝孩子气地噘嘴:“不想说嘛。”
    这轻快的反应让王振涛意外,难道阿枝是遇到贵人,这里面没有什么遭罪的事情……
    王振涛心里猫抓了一样,他想不通:“可是有的人会乱猜,我不是指我们村的,我们村都盼你好也知道你好,我是说其他村的,蛮多人会猜。”
    “猜就猜了啦,嘴长在别人脸上,不信我的人,我怎么说都不会信。”李桑枝看他,“振涛哥,信我的人,就算我不说,心里也有数的,你说是不是。”
    王振涛被她看着,点头如捣蒜,恨不得当场掏心给她看自己的忠诚:“嗯,对,是这样,我就信你。”
    他搬木椅到她面前,手在椅面上擦擦:“那你还去大城市吗?”
    李桑枝坐下来:“你说的什么时候啊?”
    王振涛闻着她的甜香:“以后。”
    李桑枝不懂:“以后的事,为什么要现在说啊。”
    “好好好,不说。”王振涛蹲到她脚边仰望她,“阿枝,钱我不急着用,你别给我了。”
    王振涛比总追在李桑枝身后的那几个男孩大几岁,要成熟些,他早就开始赚钱了,是个木匠,谁家要打个东西就请他过去,他不抽烟不喝酒,一年下来花不了几个钱,都攒着了,用来娶媳妇的。
    “咚”
    窗户上被丢土块,不知哪个嫉妒王振涛和小仙女说悄悄话,在那搞破坏,他没管,只蹲在心上人脚边当条土狗:“真的,我不吹牛,我手上还有剩余,你家正是花钱的时候,猪隔三差五就要喂药。”
    李桑枝噗哧笑:“什么隔三差五喂药,你别咒啊。”
    “拿着吧,我不想欠。”
    她前倾上半身,当真是逗狗似的,“我爸再许你什么,你都不要当真,我的丈夫是我自己选的,他做不了数,知不知道啊?”
    王振涛脸上烧红,心头失落:“知道了。”
    **
    时间一晃就来到八月,中秋到了,李家门槛都要被小年轻踏破。
    每年这天都有堆积成山的月饼,口味还就那几种,实在让人提不起胃口。
    李桑枝随便掰了个月饼吃一口,咬到冰糖了。
    院子外有人喊她打枣子,她去房里和爷爷讲一声就出了门。
    京市,天泰地产集团
    第一秘书办公室,吴秘书从早上开始不是咖啡烫嘴,走路撞墙,就是把电脑上的文件发错,他心神不宁,老是瞥桌边总机。
    过节免不了生意场上的问候,由他过滤给董事长,全是他做过记录的号码,没陌生的。
    吴秘书一天下来头都要炸了,眼看就要下班,电话机响了,是陌生号码,他按捺住激动:“哪位?”
    那边是天籁:“吴秘书,我是李桑枝。”
    吴秘书长舒一口气,姑奶奶,总算接到你电话了。
    怎么这么晚才打,真要以为不会有。
    他赶紧把号码记下来,然后主动送关心,问她回老家过得如何。
    最后主动透露:“董事长今晚没应酬,在加班。”
    李桑枝诧异:“过节还加班啊,好辛苦。”
    吴秘书心说,要是不加班,你这通电话可就只收到一串冰冷的嘟嘟声。
    “这是常态,董事长没成家没女友,也不像圈内一些人养金丝雀,或者到哪个夜总会挑个带走,他在家在公司都是一个人,没差。”吴秘书巧妙地说了一番。
    蒋立信儿子失忆在国外治疗修养,刘斌儿子被迫下乡打理新猪场,圈子里因为那场比赛消停了些。
    吴秘书在办公室走动,小姑娘估计在胡思乱想,她听了心上人的私生活状态,半天都没回个响。他扶额:“李小姐,我给你把电话转去董事长办公室。”
    李桑枝温吞:“要不别转了吧,你帮我和他说……”
    “这我帮不了。”吴秘书差点没控制好音量,“李小姐,我只是个打工人,你真别为难我。”
    李桑枝忙说:“好吧。”
    吴秘书绷着的面皮一松:“我现在就让董事长接听。”
    李桑枝和他同时讲:“那我挂了吧。”
    吴秘书眼前发黑,他严肃到极点:“李小姐,我认为就凭董事长为你解决过几次麻烦,你怎么都该在节日有一通电话,这是作为小辈基本的礼数。”
    接着就快声:“好了,我转过去了。”
    话筒一放,吴秘书有种可以提前下班了的感觉,他抽两口电子烟,有了闲情想着下班去哪喝一杯,和个合眼缘的春宵一夜。
    **
    董事长办公室灯火明亮
    费郁林靠坐在椅背上,通话另一边的呼吸声轻到让人大点声都要吓没,他开口:“怎么不说话。”
    李桑枝这才出声:“费先生您好,是我啊,李桑枝。”
    费郁林漫不经心地转钢笔:“嗯,李桑枝。”
    男人嗓音低沉好听,连名带姓地叫,都像是耳鬓厮磨的情话,听着心跳加速。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
    隔了两个月多几天。
    她离开京市那天是阳历7月14,今天是9月28,多快啊。
    李桑枝是把院里种的花浇了水才打的电话,她这会儿在房里吹窗外进来的凉风,看月亮挂在树杈上:“您忙不忙呀?”
    费郁林说:“不忙。”
    李桑枝奇怪地问:“那怎么在过节这天加班?”
    费郁林的言语中听不出不耐烦:“一点事,已经处理完了。”
    “噢……”李桑枝拉长尾音,她再说话时好小声,“费先生,中秋节快乐。”
    费郁林浅淡地勾唇:“中秋节快乐。”
    客套完了,没有挂断。
    李桑枝还有要问的:“费先生,您吃没吃月饼?”
    费郁林指间钢笔流畅地转动:“没吃。”
    “啊,怎么没吃啊。”李桑枝嘀咕,“过节是要吃的。”
    费郁林坦言:“不喜欢吃甜食。”
    听筒里传来亲昵的声音,撒娇味道重,“那吃一点嘛。”
    他眉梢轻挑,似乎有笑:“好。”
    “我这边中秋不光是吃月饼,还要吃甘蔗。”李桑枝神秘兮兮,“您知道为什么吗?”
    小朋友在自己家放松安心,雀跃欢快。
    费郁林放下钢笔,起身去落地窗前,他在高楼俯瞰城市繁华夜景:“不知道。”
    “是甘蔗。”李桑枝笑盈盈,“意思日子从头甜到尾。”
    费郁林听她笑声:“寓意好。”
    “是吧,我晚饭后就吃了一根。”李桑枝有些开心,“甘蔗是我二婶种的,比外面买的要甜,我今天还打了好多枣子,我们村枣树非常非常多,家家门前门后都有种,中秋前打一点吃,剩下都在中秋后打,要下锅煮了晒成干枣,放在罐子里慢慢吃到过年……”
    后知后觉自己说太多无关紧要的事,太不礼貌,她难为情:“我不打扰您了,您忙吧。”
    费郁林忍俊不禁,他不是说了已经忙完。
    通话还在继续,小女生柔柔地叮嘱:“您要多保重身体。”
    费郁林眼底浮上揶揄,他大她十岁,不是二十岁三十岁,哪里需要她在信里说,电话里又说。
    “费先生,有件事我想了好些遍。”李桑枝吸了吸气,“还是觉得应该告诉您一声。”
    费郁林听出她的紧张:“什么事?”
    “就是……”李桑枝慢悠悠地轻晃小腿,嘴里苦恼地倾诉少女情窦初开的余温,“我还没有放下对您的喜欢。”
    电话里一片寂静。
    好半晌,男人温和的声音缓缓讲:“没事,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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