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章

    吴秘书从花园带一把蚊子包回车里,拿笔记本摊在腿上写辞呈,写完才揩掉鼻子上的汗,两眼无神地枯坐一会,突然想起来他跟李桑枝说好,她离开酒店给他打电话。
    手机没动静。
    吴秘书沉着地联系那酒店经理,要他查监控看有无一个穿波点连衣裙的女孩出大门。
    经理:无。
    吴秘书看一眼新鲜出炉的辞呈,默默地一键删除。
    祝贺自己化险为夷,工作能保住。
    万幸他没看走眼,那个小姑娘命里有贵运。
    他满身冷汗地瘫坐,前段时间老夫人把他叫去谈话,说她小孙整天只想工作,有个娃娃亲还给取消了,那样的生活不利于身心健康,小孙身边需要个解闷儿的姑娘。
    说的容易,姑娘多的是,能解她小孙闷的难找。
    老人家的身子骨原本是利索的,自从儿子走在自己前面以后,她就不行了,卧床了。
    反正她就那意思,说他身为下属,不能只做到给上司工作分忧,还必须帮上司解决生理上的放松。
    虽说只是个解闷的,远没有婚姻对象那个难度,却也难寻。
    董事长和女性相处向来有分寸,从不越界半分,而李桑枝卡在边界感那条线上。
    今晚他是顺势而为。
    **
    酒店房间,李桑枝看着把她叫住,却又不看她不出声的男人,她把手伸到后面,扯开拢过腰的蝴蝶结。
    细带子掉下来,在腰两边晃荡。
    费郁林偏头,嗓音比往常要沉几分:“裙子穿好,我不碰你,蒋立信儿子那边我会让人说一声。”
    李桑枝重新把带子系成蝴蝶结,不是在腰后,而是在身前,要显眼不少,她呼吸乱糟糟:“没有用的,他像地痞无赖一样,才不会听。”
    费郁林道:“他父亲会管教。”
    李桑枝期期艾艾:“管不住,教不好呢?”
    费郁林口中吐出掺杂酒味的气息:“没有管不住,教不好的,他父亲有数。”
    “那刘竞刘少呢……”李桑枝忧心忡忡,“他们身边比较多漂亮的,他打我主意是跟蒋少不对付。”
    费郁林安抚道:“刘家那边也会交代。”
    李桑枝静了会,小步从门口走到沙发旁,她咬住下唇,松开些,又咬进去,反反复复地纠结,被泪水浸润过的眼里流淌无数诉求。
    费郁林朝对面扫了眼,示意她坐。
    李桑枝没有动。
    费郁林讲:“坐下说话。”
    天泰董事长没有仰视人的时候,不习惯。
    李桑枝坐到他授意的位置,腿并拢,双手乖乖地放在腿上,指尖贴着裙摆布料蜷缩,她又用那样全心全意依靠的献祭眼神望过去,眼里有溺水之人渴望浮木的希冀。
    仿佛下一刻就要说,我能不能跟着您。
    不适那种睡觉的关系,是正当的,正经的。
    费郁林温声:“想说什么就说出来,不用紧张。”
    李桑枝眼睫垂了下,米色地毯的精致花纹从她视野晃过去,她闻到了酒的味道,来自对面男人。
    蒋复也喝过的,叫威士忌。
    这房间前面就是她去过两次的著名景点塔楼,今天是礼拜五,音乐喷泉的时间过了,结束了的。
    明晚还会有。
    每个礼拜的两个晚上都会有。
    这座城市的人早就看腻了,不新鲜了。
    李桑枝终于说了想说的话:“我想明天先回家待一阵子,陪一陪我爸爸和爷爷,再去别的城市打工。”
    费郁林被酒精熏染越发充血的眼微眯,仅一瞬的事,几乎让人怀疑是看错,根本无法揣测出深意,他说:“不来京市了?”
    李桑枝定定看他,然后他们对视,她垂了眼,捏着裙子紧了紧:“不知道还来不来。”
    “那就看以后,你才十九,人生都不算真正开始。”费郁林温文尔雅地笑,“有太多选择等着你。”
    李桑枝也笑一下:“是的呢……”
    有那么点符合年纪可以准许的敷衍,青春期小叛逆,不爱听长辈的大道理,有自己的那一套,追求个性,有后悔的资本,做错后来得及改正。
    费郁林抬手扫向腕表:“那我叫人给你订个房间,你睡一晚,明早去车站。”
    李桑枝嘴唇蠕动。
    费郁林按额角:“还有话要讲?”
    李桑枝声音极轻:“我想和您再待一会,就一小会。”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一颗心,“可不可以啊?”
    费郁林的作息是定的,生活和他穿衣风格一样沉迷寡淡,他沉默片刻,莞尔:“不能到十一点。”
    李桑枝欣喜:“那现在是几点呀?”
    费郁林告诉她:“快十点半。”
    李桑枝眼里的喜悦黯下去:“就只有半小时了。”
    之后就自我安慰地嘟囔:“还有半小时。”
    小女生的沮丧来的快,去的更快,有时忧郁有时阳光。
    费郁林喉头有些干,不该喝多酒。
    沙发前的桌上有果盘,李桑枝悄悄看一眼。
    费郁林的手机在响,他讲:“想吃就自己拿,我去阳台接个电话。”
    阳台是自然风,不及室内的冷气来的舒爽,费郁林和大哥通电话,他面前的玻璃窗映着客厅面貌。
    小女生凑在果盘前,伸出一根手指戳戳青提,嘴里嘀嘀咕咕:“这葡萄青的啊,还没熟呢。”
    她拿一颗青提吃下去,惊奇地瞪大眼睛:“吃着怎么一点都不酸。”
    费郁林若有似无的笑音被大哥捕捉到,问他什么开心事,他说月亮圆。
    **
    客厅的沙发是U形,成组的,皮革的气味不臭,摸着软,李桑枝捻了捻。
    大酒店的房间一切都有着低调的华贵。
    李桑枝又吃了两颗青提,她走到阳台,站在背对她打电话的男人后面,犹犹豫豫。
    费郁林转身,看了她一眼。
    小女生怕制造动静让和他通话的人听见,给他引来麻烦,就用气声说:“费先生,我想去洗手间,可以吗?”
    费郁林颔首。
    李桑枝进洗手间就把手机开机,看见了大量未接来电和短信,第一个未接来电是她离开俱乐部的二十多分钟。
    短信显示时间,是在十三个未接来电之后。
    李桑枝一条短信都没打开,她再次把手机关机,洗洗脸,抽两张纸巾擦掉水,对着镜子照照。
    镜子里的女孩有一副人畜无害的眉眼。
    李桑枝遗传了妈妈的长相,从小到大不缺人同情心疼,总觉得她可怜,她将湿了的纸被她扔进垃圾桶,按几下冲水马桶就出去。
    眼里的坚定在开门那一刻消失,变成常见的懵懂迷惘。
    李桑枝见阳台那位已经通完电话,她走过去和他并肩:“费先生,今晚的月亮好好看哦。”
    费郁林赏月:“嗯。”
    李桑枝用倾慕的眼神望他侧脸:“您为什么一直不问我第二喜欢的是谁?”
    费郁林的目光没从夜空明月移开:“这是你的隐私。”
    旁边响起极其轻的声音:“没有第二喜欢的人。”
    他缓慢侧过英俊面庞,眼底漆黑。
    李桑枝仰着脸跟他对视,紧张地呼吸:“我骗您的,我只有第一喜欢的人。”
    清亮坦诚,难能可贵。
    费郁林皱眉:“骗人可不好。”
    李桑枝羞愧地垂下头:“对不起……”
    话音未落,上方就传来一声低语,“但你这次情有可原。”
    李桑枝蓦然抬头,眼里有泪光闪烁:“我对您的喜欢,会不会让您烦?”
    费郁林衬衫领口下的喉结微动:“不会。”
    冷咧檀香把李桑枝包围,她双眼有些迷离:“一定好多人喜欢你。”
    费郁林儒雅地笑笑:“喜欢是一种多变的情感,不具有保值性跟稳定性。”
    李桑枝眨了眨眼,看起来不是很能理解他的话。
    或许这个男人摘掉了一个词——廉价。
    以他的地位,家世谈吐,外形条件以及商业成就,早就对异性的青睐感到麻木,她们的娇羞无措跟面红耳赤,在他眼里都是一个样,挑不出差别,他也没那个闲心去挑,不会在意。
    李桑枝的表情专注虔诚:“我不会变的。”
    费郁林又是笑,眼角细纹都迷人,他身上散发的魅力能叫人神魂颠倒。
    年轻人的通性是随时炙热灿烂,一腔热血,把“永远”挂嘴边,能将三分钟热度定义为一生。
    做不到承诺这一点都是青春的名词。
    年长者理当宽容。
    费郁林想喝水,小女生问题多,又问他说,“您的妻子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妻子?”他慢条斯理地咀嚼这个词汇,面色平淡,“没想过。”
    显然不是心有所属。
    心里也没什么特别的邻家姐姐妹妹。
    李桑枝主动说:“我想过我丈夫是什么样的人。”
    “那一定是个以我为中心的人。”她美好地描绘内心憧憬,“他会一直把我放在第一位,非常非常爱我。”
    费郁林勾唇:“望你如愿。”
    李桑枝眼睛亮亮的,羞涩地笑:“谢谢。”
    **
    吴秘书邀请陈助黄助去酒吧坐坐。
    去了就喝酒。
    他记得本家的管家透露过董事长的作息,晚上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不超过十一点就会休息。
    现在已经是十一点十六。
    董事长没给他们三个中的哪个下达通知,人还在他房间。
    吴秘书一口闷掉大半杯鸡尾酒。
    陈助狐疑:“老吴,我怎么感觉你有事?”
    “能有什么事,喝酒喝酒。”吴秘书举杯,“敬今晚。”
    陈助不解:“今晚是特别的有意义的日子?”
    黄助也投过去疑问的眼神。
    吴秘书没解答,兀自享受平静湖面下的巨浪翻滚。
    李桑枝笨是笨了些,点拨起来倒是不费劲,他只用几句就叫她透露心思,有了勇气,做出了决定。
    他在她请求下,把她安排进了董事长房间。
    后面的发展他没出主意,全靠她自己。
    李桑枝大约是慌张地坐在客厅,董事长进门的时候,她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身子哆嗦发软,牙齿打颤,话都不会讲。
    目前看来,哪怕她没实现和喜欢的人共度美妙一夜的心愿,也有所获。
    酒店这边,李桑枝忽然惊叫:“哎呀!过十一点了,费先生,过时间了!”
    男人没反应,明显心不在焉,这很罕见,他面向玻璃窗,眉宇间隐隐有几分倦懒,犹如一头丛林深处休憩的猛兽,强大危险不可靠近。
    李桑枝又唤一声:“费先生?”
    男人肩平而宽,臂膀有力,黑衬衫下是成熟健朗的胸膛,他没笑意时,深邃五官看着性冷淡,禁欲没有情/趣。
    仿佛穿个蕾丝内衣,会被他说磨皮肉往里勒不健康,和他睡觉,要被他弄一下,听他说一次教。
    他理性优雅,始终游刃有余,不会有失控的时候。
    但他给人一种无论枕边人捅多大篓子,他都可以轻松补上的感觉。
    李桑枝瞥他笔挺西裤,想起几次见他坐着的时候长腿都不会岔开把裆/部敞出来,而是交叠。
    一成不变的黑袜,骨骼分明的脚踝。
    拖鞋都穿出性张力。
    李桑枝踮起脚,她再一次喊他,唇齿间溢出青提的香甜刮向他耳朵:“费先生。”
    费郁林终于给反应,他忽然偏低头。
    李桑枝来不及撤离,差点和他亲一起,只是差点,真的就差点。
    他们的距离太近,近得暧昧不清,混着威士忌的男性气息落到她唇上,醉醺醺的,她傻兮兮,一动也不动。
    费郁林俯视眼前小脸:“说话。”
    李桑枝的鞋底慌忙踩回地面:“过十一点啦,我的房间是几零几呀。”
    费郁林近似愣怔。
    “您说让人给我订房间……李桑枝欲言又止,“没有订啊?”
    费郁林头痛,今晚喝了些酒,失态了,他低声:“现在订。”
    稀松平常的三个字,却像是做错事,在哄。
    李桑枝正对窗户,玻璃上的她站在拿手机的男人身边,他们体型差大,他肌肉撑起的身子挺拔高大,拥抱时可以把她整个嵌进去。
    “跟我一层,705。”费郁林放下手机,“等我助理带你过去。”
    李桑枝点点头:“费先生,我的东西白天就收拾好了,是用一个紫蓝色条纹编织袋装着的,可不可以麻烦您叫人帮我去跑一趟,这样我明天就可以直接从这里去车站。”
    费郁林问她大门密码。
    成熟男性身上阅历赋予的厚重,和处理事情的能力令人着迷。
    李桑枝连忙说了一串数字,笑了下:“真的感谢您。”
    梨涡,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长睫毛小翘鼻,乌黑发丝秀白脸颊,她有让人目光停留的地方。
    李桑枝牵牵腰上蝴蝶结的两边带子:“费先生,我怕蒋少找我,手机都不敢开机的,我是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费郁林说:“每个人都有长处,不必妄自菲薄,要会爱自己。”
    李桑枝的瞳孔微*微放大,她似是受到鼓舞,欢欣又青涩地和他分享:“您知道我是怎么发现他们拿我做赌注的吗,我偷听到的,我也知道蒋少必输。”
    费郁林饶有兴致地看去:“如何知道的?”
    李桑枝撇嘴:“骄兵必败。”
    “您和他不是朋友,不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他那个人啊,特别的自大特别的狂,他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什么都可以做到……”
    她在喜欢的男人面前讲另一个男人,还讲好多,撒娇一般上翘的尾音听着娇嗔,给人感觉她没那么喜欢才表白过的前者,也没那么抵触想逃离的后者。
    小女生一口气讲完,满心期待听众对她及时看清局势的表扬,她等好久都没等到,茫然无措地傻站着。
    费郁林倏地开口:“所以你偷偷溜走了。”
    李桑枝心有余悸地怅然:“是呢。”
    费郁林说:“不错。”
    李桑枝红了脸。
    阳台气氛不知怎么有些微妙。
    费郁林注意到旁边人渐渐开始露出局促,忐忑不安,这不是和心悦之人待在一起的状态,不过接触三次,她又怎么清楚另一方是什么样的人。
    天泰董事长并不温情,彬彬有礼是一种社交形式,他没表情的样子拒人千里,冷沉沉如大雪天浓雾里的高山,令人生畏。
    客厅冷气不断入侵阳台这方天地。
    李桑枝裸露在外的肌肤冰凉,她打了个冷颤。
    费郁林忽然垂眸:“又开了。”
    李桑枝茫然。
    费郁林说:“蝴蝶结。”
    李桑枝这才发现腰上的蝴蝶结无意间被她扯开了的,她不好意思地系回去。
    几分钟后,陈助跟黄助从酒吧赶来,他俩四只眼睛看着从董事长房间走出来的女孩,不约而同地结合吴秘书的反常……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敢深想。
    **
    李桑枝在705睡了一晚,清早被敲响房门,是吴秘书把她的编织袋拎到酒店让她确认,然后说晚点来带她下楼吃早餐。
    八点半左右出发去车站。
    从房间出来时,吴秘书听李桑枝嘴里嘟嘟囔囔,身份证在不在,钱装没装好。
    吴秘书提醒道:“李小姐,你有没有忘记什么事?”
    李桑枝反应迟钝:“没了呀。”
    吴秘书就要恨铁不成钢,女孩却咕哝,“啊,我忘记和费先生说了。”
    很好。
    吴秘书倍感欣慰,孺子可教,他抬下巴:“你去吧。”
    李桑枝问他:“你不和我一起吗?”
    吴秘书摇头,董事长现在不一定消气,他还是不要找存在感为妙。
    目送李桑枝敲门,吴秘书站后面点,一边等,一边听她和董事长说话。
    李桑枝穿的不是昨晚的那身,也不是之前的名牌,她身上是一件旧旧的蓝色碎花裙,手腕上戴着一条褪色的红绳子,脚上是布鞋,两条麻花辫一左一右垂搭在她身前。
    这样的她会让人感觉吹到山风,喝到溪水,走过田野花香扑鼻。
    岁月美好,时间都走慢了。
    吴秘书没去观察董事长什么神情,他拍拍衣服上的褶皱陷入沉思,清晨的时候他查到了李桑枝一无所知的比赛后续。
    蒋立信儿子被激将法冲昏头参加比赛,他输了后悔了,要跟刘斌儿子再比一次,对方不配合,他不想把人送出去,让对方开条件。
    刘斌儿子说除非他下跪,俱乐部一堆人看着,他不认账也不跪,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开车找李桑枝,开的太快撞护栏掉进车里,现在还在抢救,能不能捡回一条命看造化。
    这些信息他都发给了董事长,第一时间发的。
    董事长应该还未看,因为他只对心地善良知情后会担忧的李桑枝说了四个字。
    “一路顺风。”
    **
    吴秘书把人送去车站后没马上走,他蛮殷勤地给她买车票,自己买了个站票,花时间陪她候车检票,帮她把编织袋提上火车放到架子上,要下火车的时候被她叫住,往他手里塞了个纸,说是信,给董事长的。
    这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是难为情拖拖拉拉,还是太沉得住气?
    吴秘书暂时定成是前一个原因。
    他一刻不停地开车回酒店,口袋里揣着的信跟免死金牌似的,走路都生风。
    得知董事长不在酒店,上午有个会议,冯秘书就过去,在会议室外面抱着胳膊等。
    陈助向他打听李桑枝,他讲他有重任在身,暂不闲聊。
    会议室的门一打开,吴秘书就放下胳膊,在上司走过来时低声:“董事长,李小姐托属下转交给您一封信。”
    费郁林脚步不停。
    上司没回应就是回应,吴秘书跟在后面进办公室,将手中的信放在办公桌上:“想来是李小姐早上在房间写的,也是有心。”
    费郁林拿过文件翻看:“去倒杯咖啡。”
    吴秘书应声出去。
    文件被费郁林翻到底,钢笔在底部签了个名就放一边,他撩了撩眼皮,昨晚没休息好有些浑沉的眼扫向那封信,一语不发地盯了好久,骨节修长的手拿过来。
    没折成心形或者其他有趣图案,就是个正方形用胶带粘着。
    用的也不是专用信纸,而是记事本上撕下来的,边沿参差不齐。
    费郁林散漫地撕掉胶带,将信打开。
    圆珠笔快没油了,字迹有深有浅,有的地方写不清晰多描了几遍。
    纸上一股劣质笔油味道。
    [尊敬的费先生:
    您好。
    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回家的火车上了,我写信是想向您认错,昨晚我其实骗了您两次。
    一次是说有第二喜欢的人,一次是说对您的喜欢不会变。
    我是成年人,我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会变的,费先生,我不该对您撒谎,我内疚到一晚都没睡,真的对不起。
    我们应该是不会再见了,我想和您说说心里话,世界那么大,相遇是缘,认识您是我幸运的事,您的教导我会记得。
    我回家就会努力放下对费先生的喜欢,只把您当长辈放在心里,我在遥远的地方祝福您。
    工作就是再忙,也不要忘记照顾好身体。
    祝您
    事业顺利,生活顺利,万事顺利。
    写信人李桑枝。
    2004年7月14号。]
    每个字都没有连笔,一笔一画认认真真,过程中全神贯注,没一个字有涂改过的痕迹。
    只不过划掉了一行,依稀能看出大概内容。
    ——您是我见过穿西装最好看的。
    **
    吴秘书端着咖啡进来,发现上司在看文件,信还在桌上,被打开过。他没私自看过信,猜不出写了哪些,一时也拿不准董事长是一目十行粗略看的,还是从头到尾一字没落下。
    李桑枝离开京市是他没料到的,他相信没预料到的不止他一个。
    吴秘书连夜调查了李桑枝和蒋立信儿子蒋复之间种种。
    李桑枝的衣食住行是完全被蒋复掌控,受他管束的,他们之间形成一种特定的相处模式,裂痕是蒋复那个邻姐俞萱。
    这也是李桑枝被带去俱乐部的导/火/索。
    从某种层面来说,俞萱是强有力的对手,也是个烦人的存在,李桑枝如果还想待在上流社会,钱多还大方的蒋复身边已经不再是长久之地,她可以趁俱乐部那场比赛,借刘竞之手离开蒋复去他那里。
    蒋复能给的,他都能给。
    当然,李桑枝还可以想办法依靠更大的靠山,享受更富裕的生活。
    只是没想到的是,从山林飞出来的小鸟没另找大树栖息,而是回归山林,她对这两个月见过体会过的纸醉金迷毫不留念。
    让人跌破眼镜,出其不意难以忘记。
    吴秘书没问李桑枝打听昨晚细节,她如何表白,董事长怎样拒绝,他们又聊了哪些之类,有的事不必搞那么明白。
    那小姑娘心思不多,缜密不起来,也没有城府,缺乏审时度势的能力,不过她昨晚的电话打的好,找他算是找对了人,换个秘书不敢赌上前程先斩后奏。
    说实话,吴秘书真以为她会求董事长把她留在身边,细想又觉得她就算求了,那也成不了。
    她真要求,肯定不会是情人身份。
    因为不管董事长的身体行不行,口中一定是不行的。
    那就是正经的,正当的关系,以工作为目的。
    李桑枝怎么进天泰,经验又是什么,凭她在“优纺”服装厂做了快一个月秘书?
    那个职位有他,而且还有六人为单位的助理团,专门负责董事长的工作和生活琐碎,哪还有空余事就给她做。
    从她老家查到的信息表明,她会养鸭养兔子。
    天泰目前没有那方面的产业。
    据说她还对养猪有一些了解,但天泰不曾投资生猪养殖业。
    即便天泰涉及她熟悉的产业,她能去的也只会是对应的公司,董事长身边不能带她这样的小孩,她跟在身边不像话。
    要是再有人认为他们关系不简单,董事长被动划入老牛吃嫩草行列,那对他个人跟集团的名声都不好。
    吴秘书猜测,李桑枝昨晚在她最有可能和董事长发生什么的时机,没有对他提出留在他身边做事的祈求。
    回想女孩去车站路上的恬静,吴秘书觉得……
    很快就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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