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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章 【擎贵卷】捌 野僧

    “他现在人在哪儿?”
    吸饱了墨汁的紫毫毛笔刚搁在了冰纹青瓷小笔山上,一方沾了水的巾帨已经由旁边的侍女奉上。
    “回禀王妃,王爷现在鳞跃亭喂鱼呢。”
    “啧,又在喂鱼?那边不是凄凉水府,我这倒真成了寂寞书房。不知道的还以为南安王爷娶的是鲤鱼仙子。”
    盛明铮接过巾帨将纤纤柔荑仔细擦净,拿起来方才写好的折页迎光吹了吹。
    暮初时节, 苴兰城风日晴暖,她只着一件薄纱水蓝色长衫,搭了条群青的妆花马面裙。可便是如此,动静之间脸上还是渗出薄汗。
    她顺手就想用擦手的布巾沾脸,被侍女拦住,换了张帕子塞进她手中。
    “这才几月份啊就这般的热,若到了盛夏怎么得了。” 盛明铮叹了口气,为即将在苴兰度过的第一个夏季忧心忡忡。
    “王妃若觉得热现在就开始用冰应该也无妨,毕竟您是远嫁到这西南,还不适应这里的气候。而且我听府里人说丽江府那边雪山绵延,积雪终年不化,想来取冰也不算难事,给王爷说一声便是。”
    听侍女提起那人盛明铮才想起眼前紧要的事,将桌上折页一阖,拿在手里走出书房。
    “走,我们去见王爷。”
    “蠢货!”
    盛明铮刚穿过月洞门便看到陆巡一脚踹在黑衣府兵的心窝上,那府兵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后艰难地爬了起来。
    她脚下一顿,犹豫片刻还是继续走到了陆巡面前。
    陆巡见她过来,脸上立马换上和煦笑容,关切问道:“王妃怎么来了,找本王有事?”
    “这是怎么了?” 盛明铮瞥了一眼嘴角血痕未干的男人问道。陆巡的事她一般不过问,不过现在人就伤在眼前,不问一句反而让人生疑。
    “没事,办事不利的蠢奴罢了。还不快滚,平白污了王妃的眼。”
    那黑衣男子冲盛明铮行了一个礼,退到了百步之外。
    盛明铮将手上的折页递到陆巡面前,“过几天贤王寿辰,这是我草拟的礼单,王爷看看可合宜?”
    盛明铮的大姐盛明珠嫁给了八皇子周梓允,照理应该叫周梓允一声“姐夫”,但在陆巡面前她不想把关系拉得那么近,就仍称作“贤王”。
    “王妃做事妥帖,本王甚是放心。” 陆巡嘴上这般说,却还是接过礼单仔细看了看。“不如再加一对犀角。双角黑犀别处难得,这一对还是去年我在乌蒙海子旁猎到的。”
    盛明铮眉头轻蹙,尽力压住心头厌恶,“贤王雅人清致,未必会喜欢这些畋猎之物。”
    “王妃天真了。站在那个位置的人哪有不喜欢畋猎的,毕竟……他们更明白‘弱者肉,强者食’的道理。”
    陆巡眼底隐隐燃起一星火泽,表情虽仍带着笑意,却让盛明铮觉得有一丝可怖。
    礼单确认完毕,盛明铮正欲离去,突然想起出发前大姐托她打听的事由,又转回身问道:“王爷可认得温鹤引温大人?”
    陆巡眼角一挑,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本王自然认得。不过王妃怎么突然问起他?莫非是江南旧识?”
    “也不算是。是我……兄长,在我过来之前拜托我问下他情况,许是有些交情。”
    盛明铮想着若以大姐的身份去打探一个外男消息难免生出事端,话到嘴边撒了一个谎。
    “是么?贤王也来我这里打听温鹤引的消息,你们一家似乎都和温大人很投缘啊。”陆巡漫不经心笑道,“可惜啊,温大人突发急症不治而亡,而今棺柩都已经返乡归葬了。王妃这一问倒是提醒了我,正好将此事修书一封随寿礼送到贤王府。”
    “即是如此,回头我也写信告知兄长一声。那就不打扰王爷观鱼了,臣妾告退。”
    盛明铮故意做出云淡风轻的样子,其实一刻都不想多待,转身快步离开。
    陆巡盯着那抹渐行渐远的水蓝色身影若有所思。等到那蓝色完全消失,他勾了勾手指,退到远处的黑衣人连忙上前。
    “你刚才说的那支可疑镖队什么来历?”
    黑人忙从袖中掏出一页纸呈上,“其他几个看起来像是普通走镖的当地人,只有一个……曾经在肃宁三卫效力。”
    “肃宁三卫……肃王的人?”
    “可他在军中官阶并不高还是个民户,巉口一役之后便归了籍,后来在西山的三华寺当和尚,却一直没有改僧籍。”
    “原来是个野和尚。”
    陀鱼大口地呼吸起新鲜的空气,嘴巴一张一翕,像是一尾搁浅的鱼。
    带点土腥气的风穿林而过,树枝在风中呼啦啦地聚在一起又分开来,像是好友触肩击掌。藤条摇曳,荡在脸上就像是柳条轻点水面留下一点点的悸动。
    “十二阿姐~”
    “鹿大哥~~”
    “温大人~~”
    旁边喜喜的喊声忽远忽近,便是这样也足以让他听清了每个人的名字。
    人都在,心就定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喜喜头上的红黑羽毛一蹦一跳,知道自己重回了人间。但瞬间脑海里那恐怖的鄷都景象又卷土重来。
    大殿前的汉白玉砖踩上去的瞬间变成了硝烟四起的战场。风沙漫漫,喊杀震天。号角声、马鸣声、戈戟相击声从四面八方袭来。
    无数手举盾甲的兵士迎着血红残阳杀入对方阵列,哭喊惨嚎在旷野里回荡,浓重的血腥味儿弥漫于空气中。
    他在烽烟之中踉跄而行,只看到年轻的身体重重倒下,带血的尸体横陈荒野。
    满目肃杀,天地怆涕。
    他爬跪在地上,一具一具尸体翻看过来,鲜血把手掌全部染红,甲缝里塞满了碎肉,却找不到一个熟悉的面容。
    “陈晋” “王五六” “周保保”……
    沙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将这些名字喊了又喊,风声呜咽却无人应答。
    天地倒转,一道白光闪过,战场又变换成了冲锋前夜的营地。大家围在熊熊的篝火旁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他撑着一只皮囊从大家面前依次而过,有人将刻了名字的木片投进去,但更多人手中的木片上面空空如也。
    “齐云,我们都不识字,你帮我们写吧。”
    “是啊,是啊。你来写吧。大家排好队。”
    “陈黄氏,山西山阴县西小河村。”
    “黄阿满,青州右四卫。”……
    “齐云兄弟,如果明天我回不来,你能不能把我家那丫头送到祁门她姨母家。我老婆死得早,家里只有六十多岁的老母亲。我怕老母去后我那丫头无人照看。”
    “放心,只要齐云还有一口气,一定完成大哥的心愿。”
    陈晋的大掌重重地拍握在他肩头,“那就拜托你了。”
    他转头去看陈晋,却发现一道裂口从他的左额斜过整个脸一直到右下颌,那裂口越开越大,直至扩成一个巨大的血洞,瞬间吞噬掉他的五官。
    “啊!”
    “陀鱼大哥,你怎么了?”
    喜喜过来压住他抠抓自己头皮的双手,拉下手的瞬间露出了一张惊恐的脸。
    这表情是喜喜从未在陀鱼脸上见过的,他的印象里陀鱼一直沉稳持重,少有惊惶失措的时候。虽然并没有正式受戒,却已得沙门真意。
    可眼前的他像是积满了执念的瓮瓶。一朝瓮碎,滔天洪水汹涌而出,生怖,生忧,生妄。
    喜喜使劲摇晃他的身体,口中喊着:“陀鱼大哥,你醒醒啊。”
    旁边刚刚清醒过来的雷十二转头也看出他神色不对,跪行过来,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啪!”
    陀鱼悠悠转回神来,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人。
    “水,”雷十二接过喜喜递过来的水袋,扶着陀鱼的后颈,在他嘴里灌了一口清水,“现在要是有点酒就好了。”
    “你们刚才发生什么事了?甩掉那只白吼之后我立刻就顺着你们逃走的方向一路追过来,却找不到你们的踪影。后来听到了木叶声,才让我找到了这个山洞。”
    “木叶声?” 雷十二也对着水囊嘴喝了一口,脑子清明之后想起来鹿拾光和陀鱼第二次去找路好像确实用木叶联络来着。
    可是看看现在他们栖身的山洞,哪里来的山林,哪里来的大榕树,哪里来的梵谷仙境?
    “温鹤引的尸身呢?”
    鱼鱼指了指另一边,裹了白布的尸身果然直挺挺放在一边,旁边紧挨着的便是勾白云的肉身。大概因为本尊太弱,现在还没清醒。
    雷十二想要起身,脚一踩地才发现腿骨里像是被蚂蚁啃得酥麻空洞,只能依旧跪着爬行到温鹤引身边,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脸。
    桃花眼睁开一线,漆黑眼珠转来转去,卷翘的睫毛忽闪颤动。待眼帘完全掀开,雷十二惊奇发现专属勾白云那流转烟波又澜澜泛起。
    “这是哪儿?” 长手抚过脸颊,摸到一些细小伤痕后,本尊惊跳坐起,“我的脸怎么了?”
    雷十二扳过她的肩膀,盯着那张脸打量半天后试探问道:“你是,勾白云?”
    “废话,” 勾白云打掉她的手,像是看个稀奇之物一般看着雷十二,“不是勾白云,我难道是你雷十二。”
    “那温鹤引呢?”
    “温某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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