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魂引》 正文 第1章 【拿云卷】壹 疑棺 一副棺材,全黑的棺材。 但是又和普通的不同,圆滚滚仿佛从巨树上直接截下的一段。天盖、地底、日月墙融为一体,看不到一丝接缝,通体俱是髹着黑亮亮的桐油大漆, 在卯时初现的晨曦里泛着一种凛凛的乌光。最诡异的是这段“乌木”被浸了朱砂的红线以龟甲结纹的方式捆了个结实,墨漆丹绳,入目惊心。 如果说此时院中这具棺木看上去无比古怪,那么旁边站着的四个人倒也没有多正常。 这四个人,两男两女,有包着九黎帕的,有盘着灵蛇髻的,有穿灰布僧衣的,也有着绫罗锦裙的,四个人倒是象是从四面八方搜罗过来拢聚一处,各有各不同,却都歪着脑袋偏朝一边。 站在最靠外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穿着青黑色的棉布袍子,一头的细辫在顶上束成一个高马尾,套了只绿松石的箍子,和左眼的绿瞳相映,别有一番异邦风情。 她用手扶着右边颈项,咧着嘴侧过半边身子看向右手边的三人道:“你们这是?” 另三人闻声连忙站直了身子,就连脖子都端端立好。其中一个矮小如幼学孩童的男子咧嘴解释道:“十二阿姐,你一直歪着脑袋,我们以为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也想瞧瞧。” 少女勉强转动脖颈,只听“喀塔”骨响,她忍不住痛轻呼一声,过了一阵才左右甩甩头道: “我只是,落枕了。” 昨日是三月初三,上祀节,此地最重要的节庆之一。商贾、游客、异族;鲜花、彩带、灯花,把个苴兰城里扮得喧喧闹闹红红火火。从白日里的赛马会,对歌节,到夜晚的灯船游河、篝火会,到处摩肩接踵,车水马龙,一年之中再没有比这更喜庆热闹的时候了。 喜喜早早从黑倮罗首领那里搞来几坛“偏偏倒”,说是手头空闲又赶上大节,大家晚上一齐喝个痛快。其实就算不过节,平日里也没少喝,不过找个由头。 谁知刚吃完晚饭便听说西山那边搭起彩台,姑娘们要在台上抛荷包找情郎,便急着要去看热闹,于是绑了其他两人同去,只留雷十二一人看家。 适逢佳节,美酒当前,雷十二自是不能辜负。没人一起便自己喝,自斟自酌不一会儿的功夫竟将一坛酒喝光。 那“偏偏倒”是用当地红黍米酿造,初初入口时甜辣温和,其实后劲极大,很多外乡人都栽在上面。雷十二倒是知道这酒性子烈,不过依旧是次次饮,回回醉,图的就是个一醉方休。这次也是饮着饮着“哐镗”一声毫无预兆就趴在桌上醉死过去。 朦胧之中雷十二又入那片梦魇。 密林之中幽深蔽日,也分不清是白日还是暗夜。她赤足跑在一片泥泞草地上,口中呼出湿热白气。前面隐隐有个着素色衣衫的身影,鬼魅一般看不清面目,甚至都不知是男是女,她就只是追着跑。 眼看那身影越来越近,似乎伸手就可抓到,脚下却越来越沉。她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猛力往前一抓,瞬间失去平衡,身子往前倾倒,指缝间只有风过,眼前白光一片,耳边听到一阵急促的唤叫: “十二,十二,快出来看看。” 雷十二迷迷糊糊张开双眼,屋里除了打翻的酒碗和滚在墙角的酒坛哪里有别人,但那唤声却越发真切,妖妖娆娆分明是勾白云的声音,听声辩位其人此时正在院中。 她勉强撑起身子,脖子一动,一阵剧痛钻心而来。 完蛋,落枕了。 “没有别的了?” 雷十二蹲下身子,又歪着脑袋看了下棺底。 “还有这个,别在棺头的红线里的。” 勾白云两只细长手指夹着一个黄色厚茧纸的信封摇了摇。函封被晨光一打,活像只逆光展翅的蝴蝶。 她站起身子从勾白云的指缝间抽了信封,掏出里面的一沓纸,展开来是叠起的一张纸信和一封银票。 勾白云见着银票,两只狐狸眼乍然生光,伸手就来抢。雷十二扬手躲开,狠狠剜了她一眼,她就讪讪笑道:“我看看哪个商号的,靠不靠谱。” 雷十二才不理她,银票攥在手里,捏着另外一张纸一目十行地读起来。喜喜也凑过来,想看那信上的字,可惜身量不够,只能踮着脚跳来跳去,嘴里还不住叨叨:“十二阿姐,上面写的什么,写的什么。让我看看。” “你认字?”雷十二看他一眼,转头照着信念道,“五月初十前,送到岳州詹府。” “五月初十?” 勾白云说着话从衣袖里抖落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算盘,“啪啪啪”玉指一勾拨算起来。“就是明日出发,嗯,明日出发不了,后日出发,餐食住宿一人一月算是四百文,那么我们四个人两月就是二两银。置办行装算作一两,沿途雇车、雇马、雇钱起码又要五两,万一碰上官爷索贿还得预备五两,酒钱算三两……总之,这本钱二十两总是要的。如果给不到八十两,那就是赔本……” “三百。” 雷十二面无表情地把银票递过去,喜喜和勾白云都深吸口气,眼睛睁老大。 “三百两?!大买卖啊。”喜喜兴奋地搓了搓手,勾白云则是翻来覆去看那张银票,还用手指轻轻捻了下边角,唯恐收了假票。 雷十二捏着勾白云的指头,从缝里把银票抠了出来,连着信一起对折起来重新放进信封中,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什么人送来的?” 喜喜挠挠头,有些委屈地道:“昨晚我们三个都上西山去看热闹了,这不刚刚才回来。家里就剩你一个,要说有人看到送东西过来的人,那也该是十二阿姐你啊。” 勾白云凑近她身边,像是闻到什么难闻的气味,连忙在鼻前扇扇,嗤笑道:“醉鬼一个,你还指望她?” “你把我弄来的酒都喝了?还剩多少?不是说好大家一起的嘛。” 雷十二神色坦然:“没都……进屋吧,边喝边说。” 四方桌上,四只酒碗,两张纸,一信一票。 雷十二覆在桌上,两手交叠撑着下巴,眼睛盯着桌子中心的那张纸。“接,还是不接?” “我说接,毕竟咱们两个月没开张了。前几天在圩上遇到我阿玛,她问我怎么还在城里,搞得我好像没事情做一样。”喜喜一只脚蹬在板凳上,身子趴在桌上,两眼瞄着酒坛子。 勾白云和雷十二相对而坐,两人姿势几乎一模一样,不过她看的是那张银票。只见她不紧不慢地道:“我也觉得可以接。三百两啊,比我们去年一年全部的收入还要多。而且现在账上没钱了,再过十天,不,再过八天,我们就要揭不开锅了。” 一听她的话,喜喜急了眼,“就够八天的银钱你昨晚还去打赏那个小白脸?” “就是因为打赏了他,才只够八天啊,” 勾白云一脸无辜地摊摊手,“要不就够十天了。” “你……” “花都花了,吵什么。多余。” 雷十二拦住了喜喜的无谓纠缠,转头朝向从刚才就一直没开口的那位,“陀鱼,你来说。” 那被唤做陀鱼的男子身材高壮魁梧,穿一身宽大的灰色僧衣,手上缠了串紫黑色的檀木念珠。头顶寸草不生,下脸却是连着鬓角的貉臊胡须,眉眼压得很低仍难掩眸中的星芒。 他暗忖了片刻,伸出右手食指在酒碗里蘸了一点酒液,左手宽袖一挥拂开了中心的纸票,在桌面上画了一条从左斜向右上的线条。 “要出滇,一条路是由味县,经朱提,过石门至僰道,然后由南入蜀,沿大江而至各处。但是听说现在蜀南流匪猖獗,常在僰道、南安、江阳活动,所以……”他抬头看了一眼桌旁三人道,“这条路走不得。” “哦~~” 三人连连点头称是。 “还有一条,” 他接着蘸酒往东南方向画,“从走曲江驿过广南府,出龙滩沿驮娘江河谷向南向西,由博赛驿入桂,再沿融江过古泥关进湘。但是这条路沿途蛮夷啸聚而时断时续,最近听说闹得厉害,也走不得。” “哦~~~” 又是一声齐呼。 “所以呢?”齐呼过后雷十二补了一问。 “所以,如果要走只能取道黔地。” “多新鲜呐,那找我们的不一多半都是要往这条路走的,” 勾白云轻嗤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抖出她那银算盘,拨弄了几下,“要是普安道,还要多花五两银子。” “话还没说完呢,我说取道黔地,没说走普安道。听说最近土著方国境内瘟疫肆虐,为防疫情扩散,相信不久就会封城。那边一封城这条路就断了,难道要带着一副棺木走苗邦的深山沼丛?何况你看那棺木模样古怪,外面还有防着尸变的朱砂红绳,看上去颇为不祥。我觉得不接为妙。” “有那么邪乎吗?比这古怪的东西我们也没少送啊,十二阿姐最不信的就是邪。”喜喜小声反驳。 勾白云不说话,身子也直起来了,腿也翘起来了,两只手交叠垂在膝上,只拿眼睛望着雷十二,仿佛在说“我不管了,你拿主意。” 雷十二轮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旬,然后端着酒碗一饮而尽。 “不接了,信和银票放回原处,等人来取。” 正文 第2章 【拿云卷】贰 前夜 风恬日暖,狻猊生烟,雅致古朴的书房里有琴音悬荡,弹的是一曲《忆故人》。 十根骨节分明的长指或揉或拨或挑,琴弦时而如玉露掉落叶片,叮淙作响;时而如长风穿入松林,呜咽出声。琴声时缓时急,如歌如诉,就和曲名一样仿佛在追忆故人。 “她……们接下这单生意了吗?” “据我推测,应该……没有。棺木已在院中停了一日一夜,信封也搁回了原处。” “这一日那几个去做了什么?” “银算盘去春衫锦做了两身衣裳,小蛮子进山打猎去了,野和尚在西山寺里敲木鱼呢。” “她呢?” “喝酒。” “喝一天?” “嗯。” 抚琴的人轻笑了两声,“我再写一封信,你送过去。” “小的斗胆问一句,为什么非要她去送。这城中镖局也有两三家,她若不接,换别家就是,何苦让温……停在院中白受那风吹日晒。” “你是真不知道她的来历啊。如今出滇往江宁府,只能通过大片苗蛮的领地,里面既有遮天的密林,又有幽深的沼潭,更莫说那些瘴气、毒物。要想带着一口棺木过去啊……非她不可。” “那……她是什么来历?” “她嘛~” 尾音拖长,那人似卖了个关子,“知道那么多做甚,快去送信吧。” 孟春时节,苴兰城中正是山樱如锦,远看如霞云堆顶,近看似红雪欲坠。恰如这边陲民风一般热情张扬。 城东一处小院的院墙外也有一株山樱正开得浓烈。树下放了张半旧竹躺椅,少女仰面躺在上面,乌压压的墨发散在椅背前胸,几点凋坠的花瓣落入发间。 她一手搭在胸前,一手自然垂在椅边,手边是一只倾倒的酒壶。午后的耀目阳光从花枝缝中穿过,在身上脸上洒下斑驳细影。 少女五官长得秾艳,很难用美或者不美来形容,只觉得像是一头小兽,就该是在这花间树间,与天地融为一体。 一只小蜂飞来,绕在她头边旋舞,也不知道是被发间落下的花瓣香气还是唇边溢出的酒香吸引。嗡嗡的蜂鸣扰人清梦,少女抬手随意挥了挥。 “咻~” 蜂鸣之间突然夹了一声箭啸破空而来。少女猛然睁开双眼,异色双瞳泛起精光,身子弹射而起,随手一抓,一支白羽箭被牢牢抓在右手之中。 箭头扎了一张折成细条的信,她将信取下却并未着急打开来看,只是低头端详手中的箭矢。 只见那箭白翎如雪,箭尖如芒,白楠木的箭杆光洁且直。倒是生得漂亮。繁樱、美酒、酣梦,若扰了她的是个丑东西,就真要动怒了。 喜喜背着弩刚从山上下来,一手提着一只野兔兴冲冲踏进院子,一眼就看到雷十二抓着一支白羽箭出神。 他想都不想就把兔子扔下,疾风一般冲过去把箭夺了过来,放到鼻下来回闻嗅。 雷十二嗤笑一声,曲起指节在他头上一记爆栗,“送信的箭,喂毒做什么。多余。” “什么信?谁来的?”喜喜把箭从鼻下拿开,凑过去看雷十二重新展开那封被“一箭穿心”的信。 谁知雷十二几乎只扫了一眼便迅速将信重新叠起,脸上神情一息之间变了几变。 “去把他俩叫回来。” 喜喜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想要开口问点什么又忍住了,纵身一跃跳上了那棵山樱树。他在腰间摸摸索索不知道拿出个什么东西,用手掌着放到嘴边,接着两声清震啸声穿云而出。 黄梨木的架子床垂着茜色的纱帐,帐中雨驻风歇,难得片刻宁静。窗外几声雀儿叫,跟着是一道木叶啸声,一只白臂伸了出来,从地上捞起一堆衣裙缩回帐子里,悉悉索索动静起来。 很快纱帐被撩开,内里一阵桂花香混着霏靡的情欲气息散了出来。勾白云坐在床边穿衣,红色的肚兜系带刚绕到颈后,就被一双男人的手接了过去。 “这么着急走?难得见一回。” 男人一边抱怨一边动手给红绳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衬在白颈间像是梨花蕊间停的一只翩翩红蝶。 勾白云抬手捋了捋弄乱的鬓发,“我过两天要走一趟苗疆,估计得去个几个月。先给你说一声,免得你扑个空。” “几个月?去干嘛?” 勾白云回头瞟了他一眼,“我能去干嘛,当然是送货啊。” “要不别做了,我还养不起你吗?”男人一把搂住了她的细腰,嘴唇贴在她耳后的那块嫩皮上呢喃,“谁家夫人一年才见几面?” “是前妻。”勾白云故意拉长声调纠正。 “管他前妻现妻,我反正只有你一个。” 男人倒不尴尬,继续将她搂得更紧,“对了,给你带了个东西,我不在的时候替我陪着你。” “什么?” 男人笑着“喵呜”一声,一团黑色的影从房梁上跃下,不偏不倚掉进勾白云的怀中。 勾白云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半岁左右的狸奴,毛色黑亮软滑,只有额头有道月牙状的雪色。两只金棕色的瞳炯炯有神,直盯着她一动不动。 “你送我一只狸奴?我刚才没讲清楚吗,我要出去几个月。” 男人伸手揉了揉她怀里的小家伙,“那你就带着它呗,它性子很好的,和我一样。” 那只小猫像是为了证明男人所言不虚,乖巧地用头在勾白云怀里蹭了蹭,把一件芍药争春的肚兜拱得皱皱巴巴,里面的丰满也随之掀起一阵浪涌。 “一样的好色。”勾白云细长的指头戳了戳小猫额上的月牙。 “好色有什么不好,难道你喜欢‘美人独在空房宿,空赐罗衣不赐恩’?它还没名呢,你给它取一个,都说有名的活物好养。” “我才不要,”勾白云把小黑猫轻轻放到地上,“起了名,就丢不开了。” “听到没有,娘亲想把你丢开哩,”男人假意同小猫说话,一转头又把勾白云扑到了枕上,“真的不要?” “不要。我要走了,你起开……头发又给我弄乱了……” 苴兰城西的西山诸峰中数华亭人烟最盛,皆因此处有座天龙大寺。该寺始建于武建年间,历经几代政权变更,香火始终鼎盛不衰。 相比起来旁边三华峰就冷清得多了。同样是山花满野,因为人来的少,这边的都显得要饱满一些。 山中林壑幽奇,白云深处藏着一座小寺,舍繁就简按照山名唤作三华寺。寺庙小巧利落,几株参天古柏正好掩住寺门,不到近处都难发现还有这处幽静佛地。 此时寺中一株九心紫袍开得正盛,但除去繁花宝树莫说香客,就是僧人都不见一个。正殿中有时断时续的木鱼声隐隐传来,踏进殿门便见右侧蒲团上跪坐一个络腮须的高壮和尚,手敲木鱼阖眼诵经。正面端坐的是低眉菩萨,侧伴青灯的却是一尊怒目金刚。 “念往生咒就能消你业障吗?”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从殿身檐柱的阴影里走出来,却不做小沙弥的打扮。眉眼举止都透着稚气,偏偏把话说得冰冷。 “但求心安。” “心安?一人苟活谈何心安。” 和尚掀了下眼皮,淡淡问道:“你过来就是同我说这个?” 少年转了个身,背对着他叹了口气,“前几天下大雨把后舍的一片房顶冲坏了,要修。” 悬在木鱼上的锤子停住,和尚沉默了一息,才道:“还有别处要修吗?” “没有。不过天气暖了,大孩子们要做身新衣裳,小的几个倒是可以将就去年换下的。” “知道了。既然要做新衣就大家都做,过几天我把钱送过来。” 眼看任务完成,少年也不想同他多说,踏过门槛就出了大殿。刚走到檐下,便听到一声清亮的啸声,不由得抬头望了望天。 殿里的人也循声出来,站在少年身后往城中方向眺望。之前在殿中盘跪已见其高大,现在人站起来更显魁梧。少年与他并肩而立,仿佛是飞在金翅大鹏旁的小云雀。 察觉到他到了身后,少年下意识错开身子,抬脚就要跑,却被他拎着后领抓回来。 “我要出趟远门。钱送来后,省着点花。若有急事,你知道去哪里找人。” 还是那张掉了漆的方桌,雷十二和喜喜一人一边趴在桌上。 “木叶什么时候吹的?” “大约一个时辰前。” 雷十二两个指头捏了捏眉心,一个个的,越发出息了。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陀鱼甩着大袖阔步进来。人刚坐定,勾白云袅袅娜娜紧随其后,怀里还抱了只黑得发亮的狸奴。 “哪里来的猫儿?”喜喜贪玩,又好这些萌宠活物,说着话就从勾白云手里把黑猫接过去戏逗。 “以后这是要带着它干活?”雷十二冷面冷语,却还是伸手去呼撸了一下猫儿的脑袋。 勾白云知道她说话向来如此也不在意,只抓住了话里的重点,道:“干活儿?那是改主意了?” “嗯,改了。”雷十二也不拐弯抹角。 勾白云和喜喜又望向陀鱼,之前只有他出言反对,这下便是在问“你怎么说”。野和尚眸中黯了一下,“接便接了,不过工钱我要预支一部分。” 雷十二拿出先前那张三百两的银票,递给勾白云,“把票兑了,还是老规矩,你来分。” “哪天出发?我好采办。”勾白云接了银票,胡乱塞进鼓鼓的前胸里。 雷十二虚着眼睛,仿佛看向远处。“走这一趟,还要叫一个人。” 正文 第3章 【拿云卷】叁 摇人 人无千岁寿,我处有长生。 大城之中的商铺讲究一个群聚而立,“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 ,这苴兰城里的棺材铺都开在南城长生巷,只有一间除外。 这间棺材铺连个名字都没有,开在西门外,独门独院,不靠官道。院子后面就是一片矮山,到了夜间,风吹树林那动静再配合这铺里营生,着实让人害怕。 柏木、楠木、枣木、松木。 红色、黑色、赭色、白色。 棺材,一口挨一口的棺材,将整个院子铺满。正中间的地方留出了一块空地,一盏白色的羊皮灯搁在矮桌上,照亮了方寸之地。 矮桌上坐了个瘦骨嶙峋的老头,正往手里的水烟筒里装烟丝。他乜了一眼负手走来的雷十二,真就是一眼,一只左眼。因为右眼的位置只剩一个空洞,被带皱褶的皮牵扯着,在夜色里分外可怖。 “日落之后,概不接客。” “接客?春香楼头牌啊,”雷十二鼻子里冷哼一声,“喏,接着。” 说着背在后面的手拎出来一只酒罐就这么直直丢了过去。老头单手在空中接过来,凑近鼻尖嗅了嗅,脸上冰雪消融,堆起了笑。 “有好东西就要早点拿出来啊。” 老头放了水烟,一掌拍开罐口的封泥,呼撸几下泥屑,隔空往嘴里倒了一口。辣酒入喉,人像老狗一般伸着舌头心满意足地摇摇头,“梨馥白,好。” 雷十二抢过酒罐也给自己灌了一口,“有个东西,帮我看看,我放在院门外了。” “你这丫头也太……装都不装一下,你哪怕等我把酒喝完呢?” “没空。” 独眼老人从矮桌上下来,这才看出他右腿也是瘸的,一高一低跟着雷十二往外走。那副黑色的棺木已经摆在了院子的后门外。 今晚无风,天上云积得厚,峨眉月被挡的严严实实,后门又未挂灯,本来是看不太真切。却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了一群萤虫,点点荧光围在棺木周围把棺木打亮,那画面与其说诡谲不如说带点神性。 老人围着棺木走了一圈,一双粗粝的手也顺着漆面一路摸过去,脸上时阴时晴,一只眼睛时觑时放。最后人站定在棺头,沉着脸道:“这坤棺,已经许久没见过了。” “坤棺?怎么说。” “坤为地,色主黑,利西南,纯阴之属。尸骸本就属阴,再用阴木盛殓,极易魂魄失所,难入轮回。只有尸身阳气未散,才需用坤棺镇压。” “既然已成尸,怎还会阳气未散?” “‘引魂术’你师父没讲过给你?”见雷十二一脸懵懂,老人继续讲道,“那是翁蛮部落里的一种邪术,可将人的魂魄在弥留之时提前取出,暂存某种容器之中。待到肉身亡故,其实人却不算真的死了,阳气并未散尽。” “把魂取出做什么?借尸还魂吗?” “也未必就要借尸,若有治愈的法子,原来的尸身也可以重新入魂。能拖些时日去寻医找药也未必不是个法子,不过这种法术最多能撑一百零八天。” 一百零八天?雷十二在心中默算一下,从现在到五月初十只有两月出头,莫非是打出了月余的富裕? “那为何还要用朱砂线绑住?” 老人摩挲着一根红线线头,缓声道:“身魂两离易生变,要么就是魂魄入了别的体,要么就是这副尸身进了别的东西,朱砂线姑且可以拦上一拦,却非万无一失。” 他话说得凶险,雷十二听到耳朵里却是轻飘飘的。只见她蹲在棺边,一脸闲淡地喃喃,“听起来似乎也没什么要紧……” “是啊,要找死能有什么要紧。”老人带着嘲讽口气一瘸一拐走回院中,这回是雷十二跟在了后面。 一只小萤从棺上飞起,在她肩头一停,又落在挺翘鼻头。雷十二用一只食指小心地从鼻上把这点弱亮蹭下来,一绿一棕两只眼瞳盯成了对眼,对着小虫皮里阳秋地问:“哦,怕了吗?” “怕呀,怎么不怕。我老东西还想多抽口烟,多喝碗酒呢。” “让你去了嘛,”雷十二不屑地道,又抬头扫了一圈院中棺木,“他人呢?” 老人拾起矮桌上的水烟筒,用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一具稍大一些的玄色棺木,就背手独自回了屋,仿佛知道此处已经没他什么事儿了。 雷十二走过去叩起指节敲了敲棺头,“还不出来?” 话说完四周仍是一片静,她也不急,抱着胳膊靠在旁边棺木上好整以暇。果真过了片刻,那顶上的棺盖从里面被慢慢移开,等露出个近三尺宽的开口时,从里面跳出一个人来。 雷十二在南疆女子里算是高挑的,这男子比她还要高出大半头,只比陀鱼矮上些许,身材也要纤瘦些许。他穿了身浅驼色的布袍,半旧不旧,束着腰和腕,站在夜色里像是一棵挺拔的红豆杉。 “这么早睡?” 原来那具棺木便是他的塌。 “刚干完个活儿,申时才回来。” 雷十二在矮桌旁席地而坐,带来的酒摆在桌上,老人没有带走。她回头见男子还是还站在跳出来落地那处一动不动,两条眉皱在一起,“鹿拾光,你现在和我喝酒还要请吗?” 鹿拾光脸上看不出情绪,在她旁边隔了一个身子的地方也坐下来。大手一把接过雷十二手中的酒罐,对着嘴汩汩灌了一通。 此时起了一阵清明风,野山上的松林随风过起了一阵涛声,潜入夜里时起时伏,倒是让此时氛围别有一种静谧安宁。 “这活儿不吉利,别接了。”鹿拾光突然出声,打破了两人间沉默。 雷十二抢过酒罐,歪着嘴冷笑了一声,“赶尸的说吉利,好笑不好笑。” 许是觉得自己这话讲得太刻薄,她又放轻了嗓子道,“听说你这趟走湘南,可还顺利?” 鹿拾光抬眼看她,眼中有一现而过的柔情,随即又迅速隐去了。“不要做得多关心我的样子,这么久不露面,今天晚上难道是来叙旧的?” 屋里突然一阵急促的咳嗽,然后低低一声“蠢货”。外面两人一齐回头看了眼声动方向,又对视一眼。鹿拾光马上把眼挪开,脸上开了染坊一般,红一块,白一块,很不好看。 雷十二叹了口气,也不想同他虚伪客套,摸出怀里叠好的信张递给他,“这活儿我是非接不可,你要帮我。” 鹿拾光讲信纸展开,就只瞟了一眼,脸上便又多了一块颜色,黑的。他重新叠好递还给她,“都谁去?” “都去,我,喜喜,银算盘,陀鱼。还有你。” “什么时候出发?” “你若是没有其他事情要安顿,便是明日,不过你这刚回来……” “多给我一天时间,我要歇一歇。” 他这般说倒让雷十二有些疑心,她太了解他了,自己就是说三更要走,他也不会拖到五更。她把一双眼睛盯着鹿拾光上下打量,鹿拾光被她盯得发毛,微不可见地侧了一下身子。终于被雷十二发现了胸前衣襟的一片细小起伏。 没等鹿拾光反应过来,雷十二已经扑过去把他衣襟拉开,“你受伤了?” “你做什么?这么大姑娘家怎么上来就脱爷们儿衣服。”鹿拾光一脸惊恐抓住自己前胸衣襟不放。 “装什么?你光屁股我都见过。”雷十二不管他的挣扎,三下两下给他外袍连里衣剥开大半,果然见一条本色棉布斜着裹了胸肩,一片深黑已经渗出布料,像是青天白日里乍然出现的一团黑云。 “遇到尸变了?”雷十二的眼里也聚着乌云,“处理了吗?” 鹿拾光把衣服阖上,不以为然地道:“老狗给焚过符,也上了香灰了,我就再休息一天,后天不耽搁你上路。” 雷十二帮他把衣服顺着肩线往前提了提,带点犹豫地问:“这伤口我看不浅,你行不行啊?何况这要念够七七四十九天的咒。” “让陀鱼替我念不就行了。” “此咒非彼咒,他能念个屁。” “你还有没有点姑娘样儿,张口闭口屁屁屁。” 鹿拾光还要去拿酒,被雷十二拦住了,“受伤了,喝什么酒。” “刚才不你嚷嚷说我喝酒还要请么,这会功夫装起菩萨来了。”他嘴上虽是这么说,去拿酒罐子的手还是收了回来,半是找补半是安慰地说,“小伤,耽误不了你的事儿。” “我是这个意思吗?” 雷十二忍不住还嘴,明明是关心,鹿拾光偏说是耽误;而她也知道鹿拾光不过是想安慰她,可一开口又忍不住把话走偏。 两个人自从前年花月节之后就一直这样别别扭扭,怪只怪鹿拾光半点看不出她的心思,非要把话说明白。 “那后日何时出发,我到哪里去寻你们?” “现在就同我走,院里有些好东西,总强过符香灰。” 鹿拾光沉默不过一息,站起身拍拍屁股,又去方才睡的棺木里捞出来一个包裹。“走吧。老狗,我走了。” 这后半句是给屋里的人说的,里面的人砸吧了几下水烟,然后大吼一声: “走走走,也不知道谁狗,一喊就走。” 正文 第4章 【拿云卷】肆 启程 大凛六年三月初七,岁破日,忌出行。 可偏偏就有人要行远路。 因着上巳节来往车马行人就较往常多,雷十二本想避开人群卯时一刻就出发。谁知勾白云临行前说有事要办,让其他人在东门外等。这一等,便等到了天光大亮。 东门外有棵老龙树,据说有五百年的树龄。树高百尺,虬根盘错,冠幅如云,浓荫匝地。此时树下围了一圈马,歇了一行人。整装,待发。 一花,一黄,一黑,三匹马马缰垂地,散在树旁草地上随意吃草。花的如堆雪落墨,黄的似风卷黄粱,黑的马脖子上有一缕白,宛若乌云袭月,虽姿态闲适却也看得出都是拔群的良骏。 马的主人聚在更靠近树根的地方,陀鱼还是那袭灰色僧衣,拣了个平处两腿一盘闭目拨珠念经;鹿拾光头上盖了个竹笠躺在两条露出地面的虬根之间补眠;雷十二则是蹙着眉头抱着臂在出城的路旁走来走去。 “她去哪儿了?” “说是去拿点什么东西。” 回答她的是坐在马车前辕的喜喜。这辆马车停在道旁,比寻常的马车要细长,深蓝色的帏布把车厢围得严严实实,前面套了一匹棕色滇马。 比起吃草的三匹良驹,滇马矮小粗壮了许多,但是这种矮脚马擅走山路,负力极强,出敦忍乙至曼尼坡入身毒的运货山路上走的都是这种马。 喜喜说完从手中正在擦拭的弩上抬起头来,“十二阿姐,我阿妈说今天不适宜出门,要不明……” 雷十二正要一个眼风扫过去,远远看见从城门里一瘸一跛走出个老人,忙用脚踢了踢躺在地上假寐的鹿拾光。鹿拾光掀了脸上的竹笠,眯缝着眼看了看远处,慢慢起身坐起来。 独眼老人不紧不慢走到跟前,喜喜一见连忙从车上跳下来,恭恭敬敬叫了声“狗叔”。 老人瞅了一眼他拿在手里的弩,陈皮一般的老脸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个玩意儿扔给了鹿拾光。 鹿拾光展开手心里的东西,那是一个剔透的瓶子,不过巴掌大小,嵌在一个圆梭状的木筒里,只露出一半的瓶身。从露出的部分可以看到里面装着一些浓滞的液汁,黑糊糊,稠腻腻。 “这是什么?” “这叫螶漆,专门用来修补那坤……木的,若是路上磕碰出缝隙,千万记得要用此漆将它封好。” 雷十二记得那口坤棺确实是光滑如一体,根本看不出天盖地棺之间的接缝,即便是用漆封住,那上下接合得也过于严丝合缝,根本不似人力能及。 “有用吗?”鹿拾光对着光又看了一眼那瓶子,语气颇有些不信,“怎么不早点拿出来?我要早走一刻,你拿给谁去。” 雷十二又踹了他一脚,用力挤了个笑颜道:“谢谢狗……” 道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独眼老人抢白道:“早点?你以为这东西那么好弄,你知不知道我……得得得,你知道个屁,不要还给我。”说完作势就要去抢那瓶子。 鹿拾光手掌一收,把瓶子塞进了怀里,“给人的东西哪有拿回去的道理。” “哼” 老人鼻哼出声,背着手转身就走。经过喜喜身边眼角又瞟了他手中一眼,往前走过两步终是忍不住又倒了回来,一把抢过他的弩,在手里翻来倒去折腾了片刻,再塞回喜喜手中。 “准头都偏了,擦也白擦。” 喜喜楞了楞,摸摸脑袋,“准头哪有偏,前几天去山中打猎趁手得很啊。” 雷十二狠狠在他肩头拍了一掌,心头暗骂一个二个都和二愣子一般,老狗那双眼睛跟尺一样,他说偏了指定就是偏了。“废什么话,还不赶紧谢谢狗叔。” 可等两人再找人,拉扯的这会功夫老人已经走远了。 谁知前脚刚走了个老狗,后脚又来了个小孩。不过五六岁的样子,顶上头发剃得只剩颅侧的两团,编了两根小辫系着红绳,身上穿的是蜡染的无袖小褂和齐小腿肚的撒脚裤衩,看起来是附近布笼族的装扮。 小孩歪着头看了看这几个人,打坐的打坐,睡觉的睡觉,也就雷十二站在路边无所事事,便用奶乎乎的声气问她,“你们是要去鱼州吗?” 雷十二先是没懂,脑子里一过,反应出这孩子说的应该是岳州,定是有人教了他,他却没有记牢。 “是。小孩儿,你有什么事?” 喜喜扑哧一笑,刚才嫌人鹿大哥脸臭,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不愧是师兄妹。 小孩从小褂的荷包里摸出来一个蓝花布的小布囊,摊在手心举到雷十二面前,“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谁让你给我的?”雷十二并不急着去拿那布囊,弓下身子来问那孩子话。 那孩子圆溜溜地眼睛盯着她不说话,突然像是包子从中间捏了一把褶,做了个吓人的鬼脸。趁雷十二不及反应,又把手中布囊一把扔在地上,转身一溜烟跑了。 “今天也不赶集啊,怎么老的小的都来了。”老狗走后又睡下去鹿拾光再次变躺为坐,开口不忘调侃。 雷十二捡起地上的布囊,扯松抽绳后从里面倒出来乳白色哨子,看质地像是某种兽骨,或是人骨? 看着这枚毫无装饰的骨哨她面色沉沉,这趟活儿到底什么个情况? “白云姐来了!” 伴着喜喜叫声的是一阵马蹄哒哒,城门里一骑红衣飞奔而来,丹绡飘展,乌鬓如云,不是勾白云又是谁? 此时苴兰城外正是百花烂漫,浅山花重。山顶梨花白,半山桃花粉,到了山脚又是遍野的金黄一片,金山银顶,春意盎然。马蹄疾风过,带起了一阵花香。 到了近前,勾白云把马停住,原地几人看清她只用一手牵住缰绳,另外一只手把那只黑色狸奴往怀里搂得稳稳的。 “呀呀呀,等急了吧,怪我怪我。我到南城去取个小玩意儿,给我的丑奴儿打了个铃铛。” 那猫儿似通人性,仰着脖子故意晃了晃脖颈上的银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铃铛外面是镂空的蝴蝶纹样,隐隐可见里面小小一粒滚珠,做得十分精致。两粒银铃倒是和小猫亮晶晶的眼珠子很是相配。 “正事不做,多余。走了。” 雷十二见人到齐,把骨哨重新放回布囊后小心收好,翻身跃上马背,鹿拾光和陀鱼也上了马,扬起三道尘路,往东奔去。 “哎,你们倒是等等我啊,”喜喜扬了马鞭想去追赶,无奈那矮脚马实在脚力有限。 勾白云倒是不紧不慢,捋了两把狸奴的背毛,才重新提了缰绳,“急什么,跑再快终归要等你车上这副棺,我们慢慢走。” 辉煌府邸,清浅鱼池。 南安王陆巡捏了一把鱼食坐在水榭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喂着鱼。 这池塘中养的百十条金色锦鲤,皆是从北倭运送而来。因为路遥途远,鱼苗耗损严重,到了这西南边域一百不过能余数十。为了看顾好这些金贵的鱼儿,南安王还特封了个“金鲤使”的官儿。 “东西找到了吗?” “启禀王爷,还……没有找到。” 回话的是王府府兵卫长木扎鲁。木扎鲁来自骁勇善战的喇瓦部,身材高大健硕,黑袍难掩衣下的遒劲骨肌。但此时垂首站在一旁,语音低沉,脸上似有惶惶神色,倒像只胆小的地鼠。 “都仔细找过了?” “驿馆里里外外包括随从的行李都仔细搜过。” 陆巡从吴王靠上起身,慢慢走到了池边。“温鹤引的灵柩启程了吗?” “五日前已经由中使官护丧,出发前往应天府归葬。” “派人跟上再去好好找找。” 陆巡蹲下身子,把搁了鱼食的手浅浅放在水中。很快那些金鲤便凑上前来,翻出层层金浪。 “王爷的意思是……那东西有可能藏在灵柩之中?”木扎鲁眼中现出一丝疑色,又兀自摇摇头,“他入殓时我曾亲自察看过,并无异常。不过……” “不过什么?”陆巡从水中捞起了一尾鱼,头靠在鱼嘴边小声呢喃,像是怕惊扰了它。 “不过温大人身边有两个长随,其中一个扶灵到了曲靖府的时候染了急症无法继续上路,便留在了曲靖养病。” “哦?病了?还留在了曲靖?”陆巡眯着眼睛看向手中的鱼,嘴角微微一翘,“有点意思。” 白皙细长的手指把那鱼儿攒在手里,鱼嘴一张一合吊着气,金色的鳞片从指缝中露出粼粼光芒。却见那骨节分明的手突然用力,鱼眼暴凸,一道金光如虹彩在空中划过,摔到青石板上碎成一滩血肉。 “派人盯住了,东西找不到,都去地下陪温鹤引。” 正文 第5章 【拿云卷】伍 六凉 出发第三日雷十二他们进了六凉。 过了曲靖府后面的路越发难走,雷十二自然是想在前面这段赶些脚程。谁知杨林的官道被山上滚下的巨石阻断了去路,只能绕道六凉。 车马临近州城的时候不过日正时分,赶一赶,兴许天黑之前就能赶到越州卫落脚。 可一到了城外,城头的旗子就吹了起来。鹿拾光下马在地上抓了一把土,在掌心里揉了揉,又抬头看看天,沉着脸道:“走不了了,要下大雨了。” 大家脸色俱是一暗。 六凉,六凉,平坝落水变汪洋。 这六凉乃是滇东最大的坝子,地势低平,群山环抱。本应该是丰饶之地,却因着没有疏引的水路,一降大雨便成了盛水的碗,水通通积到了碗底的坝子,满目所见,一片荒凉,于是就有了这“六凉”之名。 后来经高人指点,在州城北的大觉寺中修了一座密檐式实心佛塔,七级六面的小方形佛龛中供奉释迦牟尼的佛像千余尊,并在塔顶安置了两只铜制的“金鸡”用以监视鳌鱼,如其欲动,金鸡便可啄其眼,不让鳌鱼翻身动弹以避免洪水成灾。 千佛塔建成之后这卫中洪涝之患确实减轻许多,但是碰到下雨仍是交道泥泞车马难行。 眼见这将至的大雨雷十二再不想耽搁也无法,只能调转马头朝向城门方向道: “进城,住店。” 六凉卫城是滇地少有的四向方正格局,东西南北各有四座城楼,重楼飞檐,铁铃悬挂,内里各有供奉,北称都天阁,南名陈真人祠,东为太阳宫,西作王母殿。 城楼两侧筑有城墙,周回九里一千五百五十丈四。城内四条主街将城做“田”字分割,钟鼓楼屹立城中与四门相望,七寺八庙,私宅衙邸皆是古朴典雅,颇有些中原城邦的风韵。 进城之后除了驾车的喜喜,其他四人都下了马,牵着马沿四方街往东走。六凉卫城他们来得不少,有一家常住的客栈在城东,算是城里条件顶顶不错的。 四方街是卫城最繁华的街道,两边商铺林立,人流如织。因有落雨之兆,此时路上的人看起来有些行色匆匆。 “最近来了不少人啊。”勾白云媚眼儿左右扫过,语气淡淡地说道。雷十二也发现这路上出现不少奇怪的生面孔,便转头冲鹿拾光小声道:“去找家清净的客栈。” “支使人的本事倒是见长。”鹿拾光嘟囔了一句,转身很快就消失在街巷之间。剩下的人便不能再往前走了,避进背街的一处巷道。 雨前天色阴沉,巷中更显暗蔽。好在一侧爬了半面石墙的蔷薇,点点龙膏,香拂绿枝,给小巷添了一抹亮色。 勾白云打开身上挎的一只竹篓上盖,将那只狸奴儿放了出来。黑猫倒也乖巧,获了自由也不乱跑,只在青石板的地上打滚或是跳起来去够墙上的花。喜喜看得喜欢,也从车辕上跳下来同那猫儿一起玩耍。 雷十二抱着手靠在巷口看神仙过路,几个高大男人引起了她的注意。他们散在人群之中,彼此之间毫无交流,但是几人都生得高大,身形板正下盘稳实,细看之下走路姿态也十分相似。 她用余光瞥了瞥旁边的灰色身影,像是自语又像是问询:“军中之人?” “相比起来更像是……私兵。”陀鱼站在巷子另一边,身子几乎完全隐没在阴影处,但一双眼睛却从暗处探出来。 “私兵……南安王府的?” 雷十二侧头看向他,“乔装到这里做什么?” 陀鱼默声摇摇头,又用向斜前方抬了抬下巴,“不但有私兵,还有不少江湖中人。”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雷十二看到不远处的酒肆里靠窗坐了一女两男三个人,皆是劲装打扮,面前的八仙桌上还搁着两把长剑。 若是以往,这样的人出现在六凉并不算特别乍眼。毕竟六凉在东出的要道上,进进出出三六九等倒也正常。但是现下各路人马都突然出现在这卫城之中,就显得有点古怪了。 “我们走我们的,小心行事即可。” 陀鱼没有应声,又退回了阴影之中。 就两人说话这会儿功夫,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店铺的幌子吹得猎猎作响。一片雨云从西北方向飘了过来,笼在城上空。还在街上的人脚下愈发慌张,有人开始小跑着归家。 勾白云搂了丑奴儿踱过来,抬头看了看天道,“这雨说话就要下了,鹿拾光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鹿拾光袍脚乱飞地从南边的一条小街窜了出来,在方才分开的地方站定,眼睛四周找了一圈,看到雷十二在巷口露了下头,连忙赶了过来。 “不知道这城里最近有啥事,热闹得很,好几间客栈都住满了,只能找了南城墙边上一家,勉强凑合一晚吧。” 既然找到了落脚的点,大家也不多话该牵马牵马该赶车赶车,跟着鹿拾光就往南城走。他们前脚刚踏进客栈,后脚豆大的雨点就落了地。 这间客栈就在南城边上,门脸很不起眼,就连名字听起来都是随意取的,唤做有间客栈。一楼的客堂右边摆了两椅一几,左边是齐胸高的柜台。后面显然还有一进,用一壁木屏风遮挡。 “客官,来了。两间房对吧?” 柜台后的掌柜同鹿拾光招呼,显然刚才鹿拾光已经来问过。雷十二扫了眼挂房牌的木板,空房还有三间,一间在一楼,两间在二楼。 “嗯,两间。” “两间上房?” 雷十二给了勾白云一个眼神,勾白云心领神会,“男人浪费这钱干嘛,一间上房,一间中房。” 这是他们走活儿的一个习惯,住店房间尽量分开。这样便是遭遇攻击,对方也要费些力气。 “好嘞。上房一百文,中房五十文,一间房两桶热水一壶热茶,每日一结,吃饭另付。” 勾白云闻言眼角一挑,身子趴到柜台上笑道:“悦来客栈的上房也才一百文,这里位置偏僻,哪里就要这个价钱。” “娘子若是嫌贵,可以再看看。” 掌柜油盐不进,银算盘心有不甘。“那便送我们一顿晚膳,如何?” “娘子这是为难人啊,本店小本经营,真的送不了。” 勾白云无奈只得付了房费,掌柜取了一楼的房牌递给鹿拾光,又叫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伙计带勾白云和雷十二去二楼房间。 楼梯上到一半,从二楼下来一个男人,见有人上来便将身子贴到楼梯另一侧壁板上为他们让路。勾白云在前面同小伙计搭话,雷十二跟在后面一直垂眼看着脚下楼梯,就在和那人错身之后,她抬起的眼中有了一丝疑虑,这人不就是方才街上看到的其中一个私兵? 上到二层可以看清这座客栈其实是一个两层的围合小楼,中间有个不大的院子。一层楼四个方位各有四个房间,她们的房间在东面倒数第二间,右手边是剩下的另一间空房。 房间倒还宽敞,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柜、一套桌椅。侧面立了一扇屏风,里面隐约可见浴桶和恭桶。 勾白云把包裹放在床上,笑嘻嘻从腰袋里摸出几文钱打赏给伙计。“辛苦小哥了,麻烦晚膳时候往我们和楼下的房间送几碗面,面钱记在账上。” 伙计拿着赏钱下去安排,雷十二推开了和门相对的一扇小窗。窗外是一条窄窄的巷道,骤雨掀起的水雾遮住了小巷的细节。 “关上关上,雨水都飘进来了,好冷。”屋里光暗,勾白云弓着身子察看竹篓里的小家伙,隐隐看到一截白颈往衣领里缩了缩。 雷十二把窗户关上,从包袱里取了一条细绳,绳上串了一串指尖大小的银色小铃。她将细绳小心布在窗框上,又在四面隔墙上用手轻叩了几个地方。做完这些,她才找了一张凳靠墙阖目休息。 晚膳的时候伙计果然又过来,手中多了一个托盘。他将托盘上的东西摆到桌上,带点讨好的意味笑言: “姑娘要的面来了。我们这里顶顶有名的是血衁面,怕你们有出家人不吃这些腥膻之物,便都给换了阳春面。不过可以尝尝这个蜜香梨,也是六凉的特产。” 雷十二和勾白云对视一眼,脸上都带了两分笑意。他口中的出家人说的应该是陀鱼,却不知道那是个最爱吃腥膻的主儿。 伙计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又帮忙点了灯。“今天雨大,天黑得早,小的为姑娘先把灯掌上。” 勾白云无奈只得又给了些赏钱才打发他离开。回头去看那桌上的吃食:土瓷碗里面如银丝,汤色清亮,上面撒了几点碧绿葱花。盘中的梨儿比寻常的小一些也圆一些,半是绯红半是金,皮上还带了点水露。 碗里盘里倒是都看得人食指大动。 勾白云两指捻起一只梨的把儿,举到雷十二面前:“我记得第一次吃这梨,也是你给削的。” 雷十二自然也记得。 三年前在僰道遇到勾白云的时候,她身负重伤,心神破碎。自己和鹿拾光把她带回苴兰,用七星灯聚着灵炁,守了九天九夜,终是从阎罗殿里把人抢了出来。身子好了之后她决定留下来,跟着走的第一趟活儿头站便是六凉。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你好好的,还要我伺候?”虽是如此说,雷十二还是从靴袋里摸出匕首,三两下就剥出一颗晶莹白腻的梨儿递回过去,“娇气。” 勾白云樱唇一开一合,梨肉混着汁水在口齿间辗转。“你当时还说,离儿心酸,这梨儿可甜着咧。是不是?” “我当时话还真多。” 雷十二言语冷淡应道,刚拿起筷子就被勾白云拦下,拔了头上银钗往两碗面里戳了戳,见无事才放她动筷。 雷十二囫囵吃了两口,像是听到什么声响,头朝旁边房间侧了侧,然后端着碗轻手轻脚往隔墙方向移动。 到了墙前,她手中动作不停但把耳朵贴到了墙上,眼睛转向勾白云,淡声道:“他们几个晚上吃什么?” “同我们一样,吃面。” 勾白云抽了张帕子擦擦手上的汁液,然后捏了一把梅花针在手里,用眼神同雷十二暗里交换着信息。 雷十二摇了摇头,示意她收起暗器。“辛苦跑了一日光吃面哪儿行。走,下去找他们吃点好的。” 正文 第6章 【拿云卷】陆 生变 银铃响,恶鬼出。 道家有云:掷火万里,流铃八冲。说的是流金火铃一旦掷振,其声闻万里,所散发之流光交错八冲,充满虚空,即得消魔灭鬼。 这六凉城不大,牛鬼神蛇却来了不少。 就拿这间“有间客栈”来说,她们进出这两回,发现客栈中所有房间都是房门紧闭,除了之前上楼碰到那人之外再没见过其他住客。 若说因为大雨都窝在房里,倒也勉强说得通。不过,此番入六凉总觉得哪儿哪儿都透着古怪,这古怪积多了便成了实打实的风险。 干他们这行的若不警觉些早不知死了多少回。 所以当听到隔壁空房的动静,雷十二便带着勾白云避到了一楼。为了以防万一又把鹿拾光赶去后院同陀鱼一道守着马车。房间里剩下雷十二、勾白云和喜喜三个,一人占了一张凳子静观其变。 时光煎熬,雨声掩了更鼓,也不知过去了多少时辰。就在喜喜眼皮子开始打架的时候,一阵非常细微的铃声夹在风雨声中传入耳鼓。 那铃音像是尖芒,扎得人瞬间清醒过来。喜喜背了弩便要冲出去,被雷十二一把拉住,弩着嘴用手指了指天花板。 喜喜停住脚步竖起耳朵,果然听见屋顶有刀剑相击的铮响,但是隔着层楼和风雨辨不清到底对垒的有几人。 “怎……” 喜喜刚说了一个字,就被勾白云掐了一把逼他噤声。似嫌不够,她又用食指压着唇做了个“嘘”的动作。 喜喜也只得哑声用口型问道:“怎么打起来了?什么人啊?” 对面两颗脑袋都摇了摇。 喜喜眼睛在雷十二和勾白云之前来回逡巡,又张着嘴不出声地问道:“要出去吗?” 对面两颗脑袋又摇了摇。 三人站成一个小圈,屏着气听了一会儿,喜喜终于忍不住又用嘴型问:“为什么我们不能讲话啊?”说完就被勾白云拧了胳膊皮肉一下,只能闭了嘴。 那打斗的动静在风雨中本就听得不太真切,隔了不一会儿功夫便彻底消失了。雷十二摆摆手,三人便又在房中多逗留了一阵,等确认房外只有渐弱的雨声后了她才开门往外走。 喜喜面上带了点兴奋,快步跟上去,却被勾白云一回身堵在了房门里。 “你留在房里。” “怎么又留我在……哎~~~”喜喜话还没说完,一抬眼哪里还有她俩的人影,气恼得原地狠狠跺了一下脚。 房外一片寂静,虽然落雨未歇,但却愈发衬得这客栈里静得让人心惊。 空气中扑面的是带了凉意的迷离味道。经夜的雨翻出了土里的淡淡壤香,天井里的茶花遭了蹂躏残馨愈浓,如果鼻子再灵一些还能嗅到丝丝缕缕的血腥。 雷十二和勾白云把脚步放得很轻,一步一步踩着楼梯往上走,警觉地观察着周围。 “叮铃铃~~” 又是一阵细小铃音在静夜里漾开,雷十二提气蜻蜓点水般两个起落到了房门外。她用三个手指冲身后的勾白云比了个手势,勾白云意会,小心站到了门枢的一侧。 两人互点了一下头,勾白云手上握了暗器,一脚将门踹开,雷十二握着腰头伸出的鞭柄猛力一抖,一条黑色长鞭如乌蛇吐信,奔着房中而去。 雷十二也跟着往里跃,不料手中长鞭在空中与另一根长鞭相遇,两条鞭尾纠缠在一起,对抗之力生生将她的身形拉住,她在柄上加了两分力,两条长鞭绷成了一条直线。 “是我。” 这一切动作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两鞭相遇之时雷十二就已发现房中的人是鹿拾光。 “你怎么在这?” “那边没事,陀鱼一个人就行。我听见铃音,上来看看。” 说话间两人都收了鞭,勾白云也进了房中,正在检查床铺上摊着的包袱。 “不是谋财的,” 她指了指包袱里特意留下的几吊钱,又用手背托了托桃腮,“难道是图色?” 雷十二没接她话,只问鹿拾光道:“有没看清房顶是什么人?” “一个像是使的青城派剑法,另一个招式诡异,看不出是哪门哪派。”鹿拾光取下还悬在窗框上的银铃递给雷十二,“窗进门出,来去匆匆。也许不是冲我们来的,进屋不过是寻人?” 雷十二正待开口,一支箭突然穿透纸窗扎到了房正中的方桌上。紧接着箭矢如雨,一支接一支地飞入,“啪啪啪”扎在房中各处。 面对这突然的变故,三人分头寻找掩护。勾白云翻身下床藏到了架子床后。鹿拾光就地一滚贴住了窗户下方的矮壁。雷十二长鞭一甩套住桌脚一扯,将翻倒的桌子挡在身前。 第一波箭雨之后不过只给了他们片刻喘息之机,第二波紧接而至。但是这波的箭矢同之前又有不同,刚落地触到硬物便自行燃烧起来。 方才还是一片寂静的客栈终于有了动静,低呼声、脚步声、破窗声和木料燃烧的哔驳声夹杂在一起。显然,这箭雨不单落在了这间房内。 雷十二背倚着方桌喘了口气,然后纵身跃过两处燃火落到了勾白云身边。她探出头望向窗台下的鹿拾光,冲他用两指先往下点了点又指指屋顶。 鹿拾光点点头,屈起两指压在唇上打了声呼哨,然后用手势倒数了三个数。当比到“一”之后,两条长鞭一起挥向顶格,竟将屋顶打出了一个一尺多宽的打洞。 鹿拾光等鞭落下,抖抖手腕又将鞭挥出缠在房梁上,借力一跃,从洞口跳到了屋顶。 等听到鹿拾光平稳落在屋瓦上的声响,雷十二也同他方才一般甩出长鞭缠住房梁,另一只手搂住了勾白云的腰,脚下一垫,低喝一声“走”,跃起之时勾白云还不忘一把抓起了榻上的包袱。 三个人上了屋顶后矮下身形,匍匐在屋顶观察。飞箭是从正东方向百尺之外的屋顶射出的,此时箭手已经撤离。而面东的这一排房间已经烧起来了,赤焰把东边这片照得皑皑生亮,火光之中有人影绰绰,在往外逃离。 布瓦在火焰的炙烤下已经开始升温,鹿拾光探出头想要察看下面情形。突然有木叶声从西面传来,鹿拾光招呼趴在不远处的雷、勾二人,“这边。” 三个人起身快速在屋顶奔跑起来,到了靠近西檐的地方往下一看,喜喜骑着那匹黑白相间的花斑马跑在最前头,黄、黑、赤三匹马紧跟其后。 他们自动排成一列,沿着房檐跟着马匹行进的方向跑动起来。近到垂脊飞檐的位置,三人像是麻鸭入水,一个接一个飞身而下,正正落在奔驰的骏马背上,疾驰着朝东北方向奔去。 城东有一座土地庙,在寺祠众多的六凉城中显得庙门不高,香火不旺。平日里只是附近居民自发前来清扫上供,并无专职庙祝管理,到了夜里便只剩下供奉的福德正神。 土地庙离雷十二他们投宿的客栈骑马不过一盏茶的路程。他们趁着客栈着火,附近一片兵荒马乱才得以骑马逃脱。不过宵禁期间在城中纵马并不安全,此时雨还在落城门未开,必须赶紧找个地方暂时安顿。 而这土地庙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马匹被拴在庙前的一棵柿花树下,鬃毛已经淋湿,胡乱搭在皮上,任是能日行千里的骏骁也显得落魄不堪。 主人们也没好多少。 虽然从客栈出来的时候雨势已经小了点,但雷十二他们身上的衣袍还是湿了大半。其他几人穿的粗布还稍好,勾白云那轻薄的绸衣被水一浸,半隐半透贴住肌肤,连里面的紧身小衣都显山露水起来。 “先进去把衣服换了。” 雷十二把不大的庙间让给了勾白云,同鹿拾光、喜喜一齐站在外面的檐下背身朝外。 喜喜用手抹了抹头上湿发,看一左一右两人先用手掸掸两肩又抖抖前襟,行动如出一辙,不禁啧啧两声。 “怎么?”雷十二闻声斜眼过来。 “没什么,就想起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师门。”喜喜嬉皮笑脸地道。 再说勾白云抱着包袱进了庙中,看里面不过一间宽九尺长丈五的小殿,供着一对土地公婆。前面一张供桌,两只蒲垫,再无其他,进门一眼就能看尽。 她笑嘻嘻冲土地菩萨行了个礼,道声“菩萨,得罪”,便走到侧边面朝墙壁开始解衣。 刚把外衫从从身上褪下来,突然大叫一声 “哎呀!” 外面三人听到里面动静都连忙转头。却见罗衫半褪的勾白云已经快步走了出来,面色有些懊恼地道,“完了,我把丑奴儿丢了。” 喜喜连忙拉住她的手腕,“白云姐,你去哪儿啊?” “回客栈。” “我瞅那黑猫挺机灵的,说不定自己就跑出来了。现在那边人多眼杂。”鹿拾光语气有些不以为然,又重新转过头拾捯打湿的衣袍。 喜喜连忙附和道,“对对对,丑奴儿那么聪明,不会有事儿的。等天亮了我陪你去找。” 雷十二一言不发看着她,在那桃花面上看到了一丝初遇时相似的神色,叹了口气道:“穿成这样去?消停点吧。”说完就冲进了细雨中。 她刚跑到柿花树下准备解拴马的缰绳,听见有车轮滚动,抬头一瞧,只见薄薄的雨雾中有一辆马车驶来。驾车的人头戴斗笠,大袖宽袍,正是前来同他们会合的陀鱼。 陀鱼勒住马辔,将车停到了雷十二身边。 “去哪儿?” “替银算盘回客栈找猫。”雷十二语气有些不善,这个当口返回火场去寻一只猫,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荒唐。 “不用去了,猫在车上。” “车上?”雷十二说着话已经转到了马车后面。 为了方便装货,这辆马车特意在后面也开了门扇。雷十二向外打开门扇,撂起帘布,一团黑影窜出来扑到她身上。 雷十二伸手接住那跃出的丑奴儿,却发现车厢的棺木旁边还多了一个人。 “你是谁?” 正文 第7章 【拿云卷】柒 长生 “你是谁?” 雷十二居高临下地看着手脚都被捆了丢在蒲垫旁的少年。 供桌上的油灯已经点上,借着那一豆昏黄可以勉强看出他大概十四、五岁的年纪,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衫,头上束着一包淡青色缁撮,就连眼底都泛着淡青色的影,整个人就像一竿淡青色的瘦竹。 “小的名叫长生,是左佥都御史温鹤引大人身边的长随。” 长生?雷十二突然想起了苴兰城里棺材铺子扎堆儿的长生巷。这名字在别处也许能讨个好口彩,但是在苴兰却未必。 “若是不信,我腰带内里有牙牌为证。” 雷十二冲喜喜点点下巴,喜喜蹲下身子从他腰带内袋果然搜出了一枚牙牌。竹制的牙牌不过三指宽,上三分之一雕了云纹,中间有一个穿绳的圆孔。下面刻着“都察院”及“悬挂此牌出入”等字样。 雷十二把牙牌还给了他,这个长随的身份倒不像有假,只是这样就拿出了身份凭证,行事未免也太不谨慎。 “你藏我们车上作甚?又是何时上的车?” 陀鱼趁乱将马车赶出客栈,慌忙之中没有发现车上还藏了一个人。此时语气不善其实是有些懊恼自己不够小心。 “我是东厢火烧起来的时候趁乱上的车。至于为什么,因为这棺里敛的正是小的主子温鹤引温大人。” 到了这会儿,庙中几人终于是知道了那副奇怪的坤棺里趟的是谁。不过这似乎只是无数问题中的一个答案。 “客栈屋顶上打斗的可是你的人?” 长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闭上嘴巴不作答了。 “那放火的可是你的人?” 长生笑了笑,还是不说话。 “那送这信的,总归是你的人了?”雷十二拿出中间扎了个窟窿眼的信纸晃了晃。 “哪里来的我的人……”长身苦笑着小声说道,忽而又抬起头似是下了什么决心,“我若现在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你们就不会带我一起了。” 雷十二冷笑一下,跟她玩这点小聪明。“行吧,不说话的人和死人也没有什么分别。陀鱼。” 长生见那个满脸胡须的和尚凶神恶煞朝他走来,连忙往后面供桌退,无奈手脚皆被缚住,动一下都万分艰难。“你……你你你,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雷十二两手一抱,“动手。” “你这个女魔……”话还没说完,陀鱼的大手一把过来捂住他的嘴,人夹到腋下就往外拖。 长生拼命挣扎,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眼睛一个瞪得有两个大。 “等会,” 看戏演得差不多,雷十二在陀鱼一脚将要踏出庙门时适时出声,“你可愿意说了?” 被陀鱼夹在咯吱窝下的少年皱着眉头点点头。下一秒“啪”就落到了地上,没有半点怜惜。 “我家大人刚直不阿勤政为民却被奸人谋害中毒身亡事发之前大人同我们说过如果有什么意外让我们务必去找一位姓梁的大人说那位梁大人会安排后面的事情大人遇害之后我们按照之前吩咐知会那位梁大人果然梁大人派了人来善后只告诉我们一切皆不必管只跟着灵柩前往江宁即可到了曲靖府小的就装病留了下来再寻机会回头来寻你们到了六凉躲到了那家偏僻客栈的柴房里谁知道恰好就遇到了你们小的趁着客栈着火摸上了马车然后就到了这里。” 经过刚才的惊吓,长生看出这些人都不是好想与的,气都不敢喘一口,一股脑说了一长串。 但是站着几人细细一品,就知道这番话里有很多漏洞。 “着什么急,有人拿棒子追你啊,” 勾白云已经匆匆换了衣裳,抱着失而复得的丑奴儿不紧不慢捋着背。“这样吧,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可好?” 长生腹诽“倒是没有人拿棒子追我但是有人想灭了我啊”,面上却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们是谁?” “我和长宁。我们都是温府的家生子,服侍大人多年,大人到此地巡按就带了我们二人。” “你说你们大人是被奸人下毒所害,那官府可有查出那下毒之人 ?” “按照仵作的说法,我家大人是死于胸痹急症,并未立案勘察。但是我家大人向来身体康健,事发之前并无异样。而且事先有所安排,定是察觉了危险。” “你说跟着灵柩去江宁,是另有一副棺木么?你怎么知道那副棺木中的不是你们大人?” “官员归葬会有专门的中使官负责,但大人的真身另有装敛是我和长宁都知道的,那边长宁跟着,这边我来,这是我们商量好的。” “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梁大人安排了一个大夫前来,说能有法子能让我家大人起死回生,不过为保大人安全需避人耳目,明面上走的是归葬流程,但是私底下梁大人说会另找人护送真正的灵柩到湖州。” “湖州?”雷十二在旁边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 “那这个梁大人是何许人物?” “小的不知。只知道我家大人同他偶有书信往来。” “你们没有见过他?” “没有。除了那个大夫,还来了一队神秘人,处理完装殓事宜就消失了,从头到尾这位梁大人都未露面。” “你怎么知道我们住在哪里?那客栈中放火的人同你可有干系?” “这个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真就是凑巧了。小的从曲靖往回走,杨林路断了便只能绕道六凉。到了六凉发现城中有人在大肆搜捕,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找小的,以防万一只能躲进一间偏僻的客栈,好巧不巧就碰到了各位。那放火之人同小的真的是一点干系都没有。” 勾白云问一句,长生答一回,神情放松,应对自如。 待勾白云问完拿眼看过来时,雷十二轻轻摇了摇头。这些问题其实已经能够勾画出这桩买卖的大致轮廓,虽有些细节还不落实,不过也并不是那么重要。 对他们这行来说,并非了解得越多越好。货到,银讫,万事大吉。 此时外面的雨已经听不到声,只剩一点蒙蒙雾气飘到身上还有寒意。破晓前的夜黑得像一团浓墨,供桌上的油灯也只剩了一点碎光。远处传来一慢三快四下更声,还有一阵城门才会开启。 “喜喜回马车上,鹿拾光放哨,其他人在庙里眯会。等城门开了再上路。” “那他呢?”陀鱼踢了踢脚边捆着的长生。 “先绑着。” “真要带着他上路?” 鹿拾光用余光瞥了一眼后面的马车,一开一合的布帘缝隙里隐隐有个人影。 手不能缚鸡,肩不能挑担,怎么看怎么像个……累赘。 “我为什么要带个累赘。”想不到雷十二却把他的心声明白讲了出来,“他不仅是个累赘,还是个活靶子。” 长生在曲靖装病滞留,自己都知道可能是行迹败露被人盯上。如果真如他所说他家大人是被人所害,那奸人若知晓背后这番操作,难保不会来抢这具棺木。带着他就是带个活靶子。 “那你这是?” “他在哪里病的,自然要在哪里好。” 那便是到了曲靖府就再不用带着他了。 鹿拾光知道了雷十二的打算心头一阵松快,不自觉两腿一夹马腹,身下的“乌云”便在官道上撒了欢地跑起来。 “鹿大哥马骑得真好。”长生透过帘布缝隙看着前方矫健的身影忍不住赞叹。 前面驾车的喜喜忍不住得意夸耀,“那是自然,鹿大哥不仅马骑得好,尸也……” “诗?鹿大哥还会作诗呢,真的看不出来呀。” 这几个人里除了喜喜长生最喜欢的就是鹿拾光。那两个女的,一个妖,一个蛮。野和尚虽是出家人却不见佛心,甘当女魔头的帮凶。统统都不喜欢。 而鹿拾光话虽不多,但看起来魁梧勇猛一身正气,很像军中之人。这般勇武之人竟然还会作诗,心中好感不免又多了几分。 “说到作诗,还得说是我家大人。就连翰林院的周学士都对我们大人的诗赞不绝口。要是大人还在……” 喜喜听着帘布后面的声音说着就低了下去,知道长生想起主子心里难受,便安慰他说:“你也别难过,不是说有法子可以起死回生吗?等我们把你们大人运到地方,你们找高人这么一施法……是吧。” 帘子那边沉默了下去,过了一会才听到少年犹犹豫豫地问,“喜喜,你相信人能起死回生吗?” “这有什么不信的。你们内地的人还是见得少,在我们这边什么稀罕事没有。有一次我们在猫鼻山里碰到的鬼童子,头有那么……”喜喜大约是想用两手比个形状,无奈手中拉着辔头,只能作罢。 “以前怎不知道你话那么多。”雷十二口中挪揄着喜喜,眼睛却注意到百步之外的官道上多出的一道关卡。 这里离曲靖府城还有十余里地,以往并没有在此处设卡。现在一架简易的拒马将六尺宽的道路堵去了一半,剩下一半勉强能容一辆马车通行。三四个身着暗红色胖袄长裤,披着布甲的兵士站在通道两旁盘查。 路窄了一半,就像溪流堰塞出湖区,往来的车马行人被阻集到了关卡附近,动静也大了起来。 鹿拾光见一支马队迎面从关卡那边过来,便拦住为首的马锅头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还拦起路来了?” 马锅头见他好像也是在这道上走的熟面孔,便凑过来小声道: “听说有个大官儿的棺木昨天在白水关丢了。” 正文 第8章 【拿云卷】捌 识破 一副棺材,黑漆的棺材。 准确地说不是黑,是玄色。月已落,天未明,北方大陆将明未明的暖黑天色。黑里微赤的天空还飘着金色的流云,聚散而成的图形是黄鹤,是飞鹿,是金钱、如意,底下缀满的是“万字不到头”。 停棺的是白水关山中的一座天然溶洞,洞里燃着篝火,火光映照下那些洞顶垂下的石柱、石笋都化身成了野兽的獠牙,想要将洞中一切全部吞噬。那副黑棺,还有那群黑衣人。 木扎鲁盯着面前的棺木心头烦乱,想不明白怎么就把它抬出来了? 亏得为了长途运送这“走马材”制得轻便,他们几人才能搬得出来,虽然也费了不少力气,现在背上还有没有散尽的薄汗。若是用上顶级的黄柏和“浑六六”的尺寸,那是非八仙人抬不动的。但是现在也不知道抬得动算好还是不好。 他把之前的计划又捋了一遍:第一步,将看守棺木的人迷倒;第二步,悄悄潜入;第三步,把棺木打开搜索一番,最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明明设计得好好的,谁知在第三步卡住了,棺木打不开! 怎么会打不开呢?温鹤引入殓的时候他就藏在房梁上,看得明明白白。那尸身放入棺木中后盖棺就只卯了榫,并没有打上棺钉,按理说用点力气就能移开的。可就是打不开。 眼看那迷药的劲儿就要过了,他急得是满头大汗。若是重找机会再来一次,又要多耽搁些时日,他可不想当王爷手里那摔死的鱼。没办法,只能带着兄弟们把这副棺材给偷了出来。 “大哥,现在怎么办?”旁边一个身着夜行服头蒙黑布巾的男子问道。因为布巾的阻搁他嘴里的话说得混混呼呼的。 木扎鲁正心烦意乱,一把把他的蒙面巾扯了下来,“在这里还蒙着这东西干什么。” 他低头一看手里的黑巾上还用金线绣了个玄鸟图案,更是来气,一把把黑巾砸到对方脸上,“你是怕别人找不到王爷头上,还带着王府的东西出来。” 黑衣人垂着头任他训斥,其余几人也不敢出声,一时洞中安静无声,只有篝火偶尔哔驳一声崩出的火花。 现在怎么办?自然是要开棺。 丢了个正五品大官的棺木外面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但既是冒着风险把棺木偷出来了,不管下一步要怎么收拾,眼下肯定是得马上开棺。 木扎鲁围着棺木又走了一圈,手在棺盖边缘摸索。本该下葬前才下的七颗镇魂钉从天盖牢牢铆入了棺帮里。 他虚着眼看那盖与棺板的缝隙,提着手中的薄刃单刀想要插进去。刀在半空举了半天,终究是没有碰到棺木。 木扎鲁自幼在部落里听过许多关于亡灵的传说,让他杀人眼都不会眨一下,但是要做这开棺扰灵的事却有些忌惮。 何况手中这薄刀,虽是杀人的趁手兵器,但现在起不能起,撬没法撬,面对六寸钉五寸盖却是毫无用处。 “去下面屯子里抓个木匠过来。” 一声令下,两个黑衣人飞身而出, 半个时辰之后果然抓了一个木匠回来。 木匠穿着赭色的大襟斜领衫裤,头上包着皂布巾,被黑衣人绑了双手推搡着进得洞来。到了棺材前面,木扎鲁取了他口中塞的口布,用刀挑了手上绑绳,又让黑衣人把一起带回来的工具袋塞回给他。 “把这棺打开。” 木匠“噗通”跪下,叩头讨饶,“大人饶命,小的八字轻,就是族里有人过世也从来不叫小的去抬棺。您让小的来开棺是要小的性命啊。” 话音刚落,只见银光一闪,皂巾连着一蓬乌发落地,木匠瞬间披头散发,像个蓬头鬼。 “反正都是死,你自己选。” 木匠无法,颤颤巍巍从工具袋子中拿了一把锤子一根撬棍走到棺木前,面对棺头磕了三个响头。 他然后起身用锤子在棺钉打进去的地方沿棺帮斜着猛敲两下,那棺钉向上弹起半寸,木匠把撬棍顺着微微启开的缝插了进去,拿锤在棍头敲打着往里。如此这般,棺钉又往上走了一截。如此这般反复操作,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七颗棺钉竟被起了出来。 木扎鲁让另外两个黑衣人沿着一个方向把棺盖推开,露出大半的内里。他把之前蒙面的黑布拿出来,重新把口鼻蒙住,然后又从火堆里抽了一支火把,擎着伸到开口上方。 棺内四壁糊了浅黄色的呈文纸,底下铺了一层油布一层青麻秆一层棉衾,尸身用白布裹得像个扎紧的蛹,也用油布包着平放在棉衾之上。 此去应天路途遥远,天气又日渐炎热,所以请了当地夷族的巫医用特制草药对尸身做了处理,据说能保三月不腐。所以棺内尸臭并不明显,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草药味道。 “温大人,冒犯了。报仇报怨去找我们王爷,小的只是听命行事。”木扎鲁小声念叨了几句,然后用空着的手在棺里仔细翻找起来。 因着归乡下葬之前还会二次装殓,这棺中本就没有什么东西,尸身周围很快就查完了。木扎鲁又念了两句族中咒语,开始翻动尸身查找。 可是翻着翻着,他就觉出不对劲了。 温鹤引虽然是江浙人士,但是人生得细瘦高挑,身高八尺有余。而这棺中的尸身就是裹了尸布也就将将八尺的样子。 最关键的是温鹤引的臂和手都很长, 有次白日里遇到,发现他腕子竟然在胯下一个多手掌的位置,暗自称奇,所以印象特别深刻。现在这具尸身的手腕位置也不对。 不对,这不是温鹤引。 木匠见他抬着尸身的一条胳膊也不放下,口中喃喃说着什么,也好奇凑近来看,口中问道:“这尸体怎么了?” 木扎鲁被他的问话惊醒,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把手中的胳膊放下,挪动尸身重新摆放好。 “来把钉重新楔好。” 木匠被他刚才扫过来的眼神又吓得浑身发颤,听话地把棺钉一枚一枚按照原来的位置重新铆好。当最后一枚钉子埋入棺帮之后,一把单刀从他后背穿胸而过,木匠惨叫一声,仰面跌落在地上。 木扎鲁拔出刀后又重新在他心窝处补扎了一下,冷笑道: “这木匠倒是没说假话,他的八字确实有点轻。” ************************************************************************** 丢了? 雷十二不经意扫了一眼车厢,那道深蓝色的帷布明显地被撩开了一点。这条道上除了“他家大人”的棺木还会是别人的吗? 不会。 所以现在这个移花接木暗度陈仓的计划是被识破了? 可她现在顾不上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眼下的情形就十分棘手。 本来他们有路引,这条路又常走,几个卡上的官爷都是熟脸,车后的棺木随便扫一眼就过了。现在丢了一副高官的棺木,路上设了新的卡,布了新的人,遇到有运棺木的经过,必然是要仔细检查一番的,若是等会要开棺怎么办? 雷十二手上收住了点马缰,雪花马扬着蹄一步一步往前蹭。几个人自觉散在了马车周围,彼此之间留了不少空间,就等着她一声令下好调转马头。 就在雷十二一边慢慢往前一边犹豫要不要调头换路时,关卡边的一个官爷似乎注意到了这队迟迟不上前来的人马。 这个面色黝黑的官兵远远打量了一下几人,右手冲他们使劲挥了挥示意上前,面色有些不耐。 也难怪,刚下过雨的道路被午后的日头一晒,热烘烘的湿气便笼上来。这时候领了在路上盘查的差使谁能有好心情。 此时再往后退已然不行了,估计马头一转,官兵就会围上来,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雷十二往左给勾白云丢了个眼神,勾白云抖了下缰绳骑马走到了队伍前面。鹿拾光和陀鱼则护着马车往后拖。 一行人马离关卡的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到跟前的时候,从对面奔来了一骑。一个身型瘦小的官兵到了关卡前翻身下马,凑在那个黑脸军爷耳边说了点什么。那个黑脸军爷眉头一松,指挥其他几个官兵将拒马抬开,竟是将关卡撤了。 危机突然解除,雷十二他们也松了一口气,不过面上并不显露,仍是保持慢慢悠悠的速度从那几个官兵旁边经过。 “慢着。” 就在队伍最后的马车即将通过时,那个黑脸军爷突然出声叫住了他们,自己则是围着那辆马车仔细打量了一圈,最后眼光落在了后门扇的锁头上。 “打开。” 勾白云下马,手上已经握了几粒碎银子,身子往前一贴,银子就送到了黑脸军爷手里。 “车里是乌布土司运的一点‘阴货’,军爷行个方便?” 黔疆各司州内散落着许多蛮族部落,部落土司因祭祀和巫术所需常在周边地区搜罗一些奇异之物,像是下葬一年的孕母子骨骸、深山中叼了人的枭鸟……统统称作‘阴货’。只要蛮部不生事,官府对于这些东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黑脸军爷将手中的碎银掂了掂,揣进了腰袋,脸上却不见笑,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打开。” 意思很明显,钱也要拿,车也要搜。 几人都下了马来,陀鱼一步一步走到黑脸军爷身前。他刚抬起手,黑脸军爷举手一挡,“你要想干什么?” 陀鱼嘿嘿一笑,抬起的手落在军爷肩头,半搂着走到一边。不知道他低声说了些什么,那军爷脸上先是疑惑,继而凄惶,最后退开身子肃然同陀鱼抱了抱拳。 “走吧,” 陀鱼走回车边翻身上马,临行前又回首冲黑色军爷抱拳回了个礼。 正文 第9章 【拿云卷】玖 生咒 “别,要不算了……” “又不是第一次了。矫情。” “你轻点,啊,啊,” “再叫大声点?” “嗯~~~啊” 长生刚走到门外便听到这些混言混语,中间还夹了几声呻吟,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让气氛越发暧昧。 他家大人早年丧妻,后宅一直清净,哪里听过这个!想不到那女魔头不仅心肠坏行事还这般大胆,大白天光就……鹿大哥为什么要同她这般厮混? 一时间青竹堪被绯雨打,长生一张白面臊得通红,心跳如擂鼓,也顾不得要过来做什么,慌慌张张逃回了自己房间。 房内空空,一杯茶喝了半盏,冷在桌上。 “喜喜。喜喜?” 长生轻轻唤。明明出门前说要睡觉,怎的一会儿就不见了? “在呢。” 听声音从梁上传来,长生探着身子往上看,只见七寸房梁上左右两边各露出一点身形。 “你在上面干什么呢?” “睡觉。” 喜喜声音清亮,显然并没有真睡。长生坐到了桌边,翻开茶盅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睡觉怎么不去榻上?那梁上又硬又冷,再说睡着了摔下来怎么办。” 喜喜从梁上露出半个脑袋,“长生,你还不知道我的全名吧?我叫喜喜阿古。阿古在我们族语里是一种鸟的名字。我阿妈怀我的时候上山采药,然后不小心摔下了山谷。阿妈说我命大,她被半山一棵铁柏接住了,落到树上一个鸟窝里,我便是在鸟窝里出生的,族人都说我是鸟儿托生。鸟怎么会从梁上摔下来呢?” “哈哈哈哈,你说的什么笑话,”长生大笑起来,“能接住你阿妈,还能在里面生产,这鸟窝得有多大。” 见他不信,喜喜从梁上絮一般飘了下来。“要不说你们内地人见识少,那山里碰到的鬼童子脑袋都有……” “这么大,对吧?” 长生两手比了八字,围出一个笸箩大的圆。 “得得得,不信就算了”,喜喜把杯子里剩的冷茶倒掉重新换了一杯,“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见到十二阿姐了吗?” 长生本来笑着的脸黯冷下去,摇摇头问:“鹿大哥和你的十二阿姐很亲吗?” “那是当然。十二阿姐的师父是鹿大哥的义父,他俩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用你们读书人的说法,叫什么李子什么马。” “青梅竹马?” 长生虽然觉得自己算不得什么读书人,不过这个词他还是知道的。 “对,青梅竹马!” 长生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若有所思地喃喃:“便是青梅竹马,这女郎和男子怎么能穿一条裤子呢?男女有别啊……” 这回轮到喜喜来笑,“什么男女有别,我们这边可没那么多规矩。唱支山歌对上眼,直接就钻了树林子的多着涅。” “那他俩钻过树林子吗?” “那倒没有。他俩呀……唉,你刚才说要去找十二阿姐干什么来着?” 喜喜一拍脑门,懊恼道:“呀,我怎么把正事儿给忘了。” 隔着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门窗紧闭。桌上立了两支白烛,烛心里撒了些灰蓝色的粉末,摇动的焰火变成了奇诡的幽蓝色,还散发出一种樵柯烂尽的陈旧香味。 一棕一绿两只异瞳盯着面前壮硕的胸膛,缠紧的棉布上果然又渗出了黑色的浓汁。 在曲靖城外她就发现了鹿拾光的不对劲。肩头不自然地抬高了半寸,脸上泛出了一层浅金色,偶尔说上一句话,尾音咬得像是要把字磨碎在牙槽里。 雷十二知道这是他身上的尸毒发作了。这毒每十二个时辰需要念咒施法一次,念满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将毒拔出。 昨天晚上这一轮接一轮的折腾,哪有功夫给他念咒。这一算下来,距离上次竟然已经过了十七、八个时辰还有多。 别人忘了,自己的身子也不在意吗?雷十二心里一气,泛白的指节狠狠压了伤口一下。 胸上的肌肤刚被她指腹擦过,鹿拾光身子轻轻一颤,结果下一秒就痛得咪了眼睛。 “你到底是要救我还是要杀我。要不还是我自己来。” 雷十二见他伸手要去自己解布带,一巴掌把手打开。“来个屁。” 长长的细棉布被一圈一圈绕开,露出鹿拾光精实的胸膛。之前已在慢慢收拢的黑痕以破口为中心再次蔓散开来,趴在肩头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狼蛛。 除了最严重的那处,胸腹还有几处半新不旧的伤。虽然已经愈合却留下了青黑色的痕迹,如黥青一般让人无法忽视。 雷十二别开眼,抽出匕首闪电出手,扎在了还在往外淌着黑汁的伤口正中。另外一手缠了之前的那串银铃,两指并拢顺着刀柄往外提拉,口中念念说着巫词。 只见伤口四周的黑色纹路像是一个络子被从提线处拉了起来,汇拢到匕首尖处,甚至还有几线顺着刀身往上爬了爬。 匕首抽出来时,匕身已经带点乌光,几道黑色的“藤蔓”如刻意雕篆的阴纹点缀其上。 桌上两烛之间摆了一张黄纸,上面是雷十二才刚画好的符,弯弯曲曲的咒语,新墨未干。雷十二用匕首扎了黄符,凑近烛焰点燃。符纸翻飞卷曲,瞬间燃成灰烬。而匕身上那些黑色的花纹,在符纸燃尽的瞬间也消失无踪。 雷十二用中指指腹将匕首上残留的符灰拢成一撮,聚在刀尖部分,小心端着回到鹿拾光身边,紧接着那符灰就着匕首贴到了伤口上。 匕首和灰烬都攒着焰火的余热,敷在伤口上暖意融融。鹿拾光本来冰凉的身子碰到这点高热,被冰火两重激得忍不住长吟一声,也分不清是痛楚还是舒爽。 “以前没见你这么爱受伤。” 雷十二眼睛盯到腹部一处疤痕,看起来愈合不过半年。 “以前……以前不是有你一起嘛,” 鹿拾光见她眉头皱起,连忙浑笑道,“我技不如人,被那些脏东西伤了也是活该。” “确实活该。” 雷十二重新取了干净的白布撕成布条帮他把伤口缠好。可见他身上那些伤痕实在扎眼,又忍不住补了一句,“要不来帮我?那活儿不要做了。” 鹿拾光目光犀利,在她脸上来回逡巡,像是在探察她这句话后面藏的是什么心意。最后终是掩了失望道:“义父留下的活计哪能说不做就不做。你若是有需要人的时候,叫我就是。” 雷十二也没坚持,把衣服扔给他,“穿好衣服去床上躺一躺,我念完生咒出去问问丢棺的事。” “我现在感觉好了不少,要不咒还是我来念?” 雷十二白他一眼自己寻了块空地盘腿而坐,多余的话一句都没有。 其实鹿拾光这般说无非就是客气一下,他也知道这生咒用来安魂驱秽,念咒者需心神清明坚定。自己被秽灵所伤,神魂不清,咒还没念完搞不好魂就飞走了。 他上了床,头靠在床头闭眼假寐。不多时就听到银铃轻晃,细密低沉的咒语响起,房中像是升腾起一阵清明的气息,郁郁葱葱,蓬蓬勃勃,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去过的一处地方。 那里具体是哪里已经记不清楚,只记得是义父带着他和十二一同走过的路上。穿过一地野花便看到了一汪幽潭,瀑布如银河从天而落,冲入潭中溅起满地碎玉。 十二嚷嚷着要下水,拦都拦不住,穿着衣服就跳进潭里。义父已经躺进了乱花丛里,只有一杆旱烟锅子伸出来,袅袅飘着烟。他只能跟着下水,害怕那个小丫头又惹出什么祸事。 潭水清凉,将身上的粘腻和腐臭全部带走,鼻息之间只闻到花香,果香,草木香。一抬眼,远处的少女伸长一条白臂,冲他招唤,“鹿拾光,快过来,这里有鱼。” 他听人说过若是生前行了大善,死后便能登极乐。那时那景,对他而言便已是极乐。 此时耳边的生咒能生骨肉,生残魂,却生不了他的极乐。 “你想什么呢?十二阿姐那肯定是在给鹿大哥疗伤。”喜喜拍了一下长生的后脑勺,险些把他从车辕上呼撸下去。 方才长生想起要去打听那丢了的棺木是不是温大人的,结果喜喜告诉他勾白云已经出去帮忙打听了,便同喜喜一起到后院与陀鱼换班。 他俩年纪相仿,性情相投,经过了这一日的行程竟然有点形影不离起来。 “对了,白日里和尚……大哥同那个黑脸的军爷说了什么,怎么就让我们走了呢?” 长生还记恨陀鱼要将他灭口的事儿,不肯称呼他名字,又不好叫他野和尚,只能勉强喊个和尚大哥。 “我也不知道,大约是说些军中的事情。” “军中?那和尚怎么知道军中之……” “嘘” 长生一着急也忘了加个敷衍的“大哥”,喜喜却被别的事情吸引了注意根本没发现。他用手指压着唇让喜喜噤声,又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怎么了?” 喜喜皱着眉头摇摇头,又侧耳听了半天,才问:“你刚才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没有啊。什么动静?” “先是沙沙声,像是蚂蚁在搬家。然后是一声,像是……”喜喜在脑海里拼命搜寻可以模拟那声音的形容,低头看到胸前的背绳眼睛一亮,“就像是弩弦断了一般。” 喜喜的形容长生很难理解,毕竟他不知道蚂蚁搬家是个什么动静,也没有听过弩弦断的声音。不过马车载着大人的灵柩,为防万一还是查看一下比较稳妥。 “是车厢里发出来的吗?要不要去看看?” 喜喜点点头。他自小便在山林中长大,听感十分灵敏,刚才那动静旁人可能听不到,但他绝不会听错。 他转身撩开篷布钻进了车厢,车厢里除了那具黑色棺木并无旁人。他顺着棺木旁边的窄隙绕了一周,最后终于发现了异样: 绑住棺木的朱砂线在侧下方居然绷断了一截! 正文 第10章 【拿云卷】拾 清凉 西南边境因为丢了官员棺木一片燥乱之时,千里之外的湖州紫阳宫里却是无上清凉。 紫阳宫乃是正一道支派神宵派祖庭,江南符箓宗的中心。此宫依九霄山而建,三进宫阁步步登高,崇阁飞廊仙宫岿然。 宫中各种殿堂楼阁清雅静穆自不必说,最特别之处在于宫外四周种了万株梅花。每到花期,梅映白雪,花开成海。听闻南晖朝神宵派祖师李缘清曾在九霄南谷修炼研习,植梅自享而开山。 此时已是暮春,早过了赏梅佳期,不过观中最后一进侧殿的海棠倒是开得正好,夜风一过,粉瓣纷纷坠地,带起一阵清芬。 “怎么又落了一地,”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小道士握了一把长帚从五祖殿回来,看到刚刚清扫干净的地面又落了一地花瓣,忍不住嘟囔着抱怨。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扫它做什么?” 旁边的鸾巢阁里有低沉的男声传出来。 小道士撇撇嘴,心道师叔倒是说得轻巧,回头主持罚的又不是你。心里如此想着手下越发用力,笤帚刮擦在青砖上沙沙作响。 “走开走开,吵得心烦。” 似是听到笤帚声并未停,里面又补了一句,“明日主持若问,就说我让你走的。” 小道士心头一喜,收了笤帚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走了。 李真钰听阁外扫地声停了才从台下取出一个沙盘。沙盘里铺了一层铜钱薄厚的白色贝沙,旁边放了一支桃木做的乩笔。 今日清早起来他便心头惶惶,念了几遍清心咒也不管事,总觉得有事要发生,不知是否和隐楼龛中存的那只玉匏有关。做完晚课他便匆匆赶来这鸾巢阁里扶鸾降笔。 鸾巢阁之所以得名因这里本就是之前道士扶鸾之处,不过现在的紫阳宫主持静修先生,他的师兄,觉得扶鸾乃术数而非道法,为持正法之士所不宜,便禁了下面弟子行扶鸾之术。 李真钰在紫阳宫素来行事妄为,从不把这个师兄的话放在心上。何况要成玉匏之事师兄用得上自己,就是违例扶了鸾应该也不会怎样。 请仙降笔之前他已经跪坐在蒲团上诵念了三遍《太上感应篇》,此时手悬乩笔于贝沙之上,双目微阖,口中默念开经玄蕴咒: “天真皇人,按笔乃书。以演洞章,次书灵符。元始下降,真文诞敷。昭昭其有,冥冥其无……” 咒语念毕,李真钰睁开双眼,只见那贝沙之中出现了一个像是用圆规画出一般的正圆,而那圆心正是方才自己落笔之处。 这个圆是个什么意思? 李真钰吸了口气,心中颇为疑惑。他是天生鸾仙,三岁就可扶鸾打卦,从他开始扶鸾起从未见过请仙请到一个圆的。 他把贝沙用手重新拂平,行了个三礼三扣礼,口中念叨,“天真皇人,请示真礼。”又把刚才的仪式走了一遍。 睁眼一看,沙盘上还是一个圆。 怪了! 李真钰啧啧生奇,心中默想,他要再扶一次乩,如若这回还是一个圆,那么今夜就到此为止。 这回还是抚沙归平、行礼、念咒、扶笔那一套流程,不过手下的动作迟缓了许多。 等他第三回 睁开眼的时候,天地剧烈摇动,摆放乩盘的桌子也跟着一阵乱晃,沙盘“哐镗”一声,坠到了青石砖的地面上。 李真钰以为是地动,连忙起身打开阁门,却见外面一片宁静,仿佛无事发生,就连那两棵西府海棠树下的花瓣都没有比刚才多落多少。 他重新回到阁中,拾起地上的乩盘,看着那地上散作一摊的雪白贝沙,想起乩盘掉落之前他匆匆看到的一眼。 好像是个“雷”字? 李真钰在鸾巢阁摔了乩盘的时候,三贤也在隐楼龛跌了玉匏。 刚才师叔放他从侧院出来之后,三贤本来事要回后面的小厢楼歇息,都走到楼前忽然想起今日隐楼龛还未擦拭,便又提了水去东边的隐楼龛。 这隐楼龛放了些信众供奉的珍贵之物,像是用瘿瘤木雕刻的木鱼,整块寿山石做的常阳天尊石像,鎏金的八卦铜龟……等等。 本来打扫隐楼龛的活儿是轮不到三贤的,不过负责清扫的二清师兄今日突然发了高热,临时让他代替几日。早上忙忙叨叨的,师兄仿佛给他交代了件什么事情,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进了龛里,他先将手中的布巾放在水里投了投,然后挨个擦拭起一楼的宝贝。等擦完一楼,到了上楼的楼梯前他就犯了难: 师兄是让我去擦二楼还是不让来着? 管他的,多干总比少干强。 想到这里三贤拿着布巾就上了二楼。二楼放的东西就更少了,他一眼就被正中的一只玉匏吸引了注意。 那只莹黄的玉匏不过巴掌大小,玉质上乘却也算不得顶级,尤其表面还有杂色,匏腹中间就着一块暗褐色俏雕了阴阳八卦图,雕工看上去也不算精细。 但是师父和师叔似乎对这件东西特别宝贝,用一个透明的琉璃盒子装着,开口处还用符咒封了起来。 他弯着腰凑近那个琉璃盒子看了半天,正抬起手准备擦拭,突然一阵天旋地动,手抵着面前的琉璃盒子一个前倾,那琉璃盒子顺着架子边缘“镗”一下落了下来。 索性架子下面还有一张案桌,三贤心中一惊,连忙伸手去捞,总算在盒子将要从案桌掉落的时候接住了。 他大喘一口气,抽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正暗自庆幸的时候那只刚抓了湿布巾的手一滑,眼睁睁看着失而复得的琉璃盒子砸在地上,还在柚木地板上滚了两圈。 刚坠到半空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三贤连忙跑过去,把琉璃盒子捡起来抱在怀中仔细查看。 虽有诗云“琉璃易碎彩云散,世间好物不坚牢。”但这琉璃盒子看起来却挺坚牢,经了这两下摔,居然并未破碎,甚至连一丝裂缝都没有。 但是三贤这回可不敢掉以轻心,他就着烛火又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一看便不好了。 里面那玉匏的匏嘴上竟有指尖大小的一处裂口! 他迅速在脑海中想了几个对策:去跟师父坦白?想到师父晓得之后的模样,三贤脊骨一抽,浑身打了个冷战。不行不行。去找师叔求情?别看师叔自己放荡不羁,对他们可不活泛,可谓是宽于律己严于待人。还是不行。 想来想去还是让二清师兄背锅这条路最是可行。他们这班徒弟里师父最喜欢师兄,若是知道东西是他碰坏的,应该也不会太过责难。 何况这么小的裂口,若是不仔细看很难看出。再加上这隐楼龛平时根本没有什么人来,所以真要发现也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既是打定主意,三贤便把装玉匏的琉璃盒子掉了一个面放到架上,将那个裂口藏到了背面。 收拾停当,他便轻手轻脚出了隐楼龛。回到厢楼后他还专门到二清师兄床前试了试他的额头,感觉到热气已散,才躺回自己床上。 三贤头一沾枕就睡了过去,将摔坏玉匏之事抛在了脑后,却不知道这件在他看来不足挂怀的“小事”却将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师兄,方才我在鸾巢阁里扶了乩。” “你……” 李真钰不等对面的人开口训斥,便接着道:“自从师兄施那禁法之后,我便心生惶恐。今日更是惴惴不安,便想扶鸾看看吉凶祸福。你也知道真钰先天便会扶鸾降笔,但是今夜却是连着两回都请不来仙人。你说奇不奇怪?” 李真钰对面坐的正是紫阳宫主持静修先生陆之缘。他本是端坐桌前正在抄写《道德经》,听李真钰说到私自扶鸾之事时才停了笔。 “温家世代忠良,温大人是刚直清正的国之栋梁,两位兄长皆为保大凛疆土马革裹尸,温家如今只剩了他这一脉,我不能不救。” “可是提魂续命有违天道,稍有不慎不仅温大人神魂破碎不入轮回,便是师兄也会修为散尽有损寿元啊。” 陆之缘捋了捋花白的长髯,微笑道:“师弟啊,三丰祖师曾曰修己利人。有人说这句话的意思是穷则自修己身,达则兼济他人。为兄却觉得并非如此。修己和利人本是一体,若能帮助他人修为亦能精进,否则我们这修的是什么道呢?” 听了陆之缘的话李真钰眉头并未展开,仍是一脸郁郁。“师兄要救人我不反对,温大人我也十分敬重,我只是担心此事艰难重重啊。” “你若是担心棺柩,梁大人说他会尽力在期限之内将灵柩运送过来。若温大人的棺柩能如期送来,我便是搭上性命也会为他施法。如果棺柩不能按时到,便是天意如此。在此之前,紫阳宫只需护好那只玉匏。对了,我想了想,虽然隐楼龛少有人去,但是玉匏放在那里还是不够稳妥。明日你叫两名可靠弟子将它移入地宫之中封存。” “真钰领命。” 正文 第11章 【拿云卷】拾壹 九枝 “十二日晨 至夜苴大菁” 雷十二用碳杆笔在小册上随意写了几个字,喜喜拿着水袋凑过来,问:“十二阿姐,你写啥呢?” “没什么。”雷十二把册子合起来塞进包袱里,接过水袋猛灌了几口。 她确实口干得厉害,接连赶了几个时辰的夜路,水都没有顾上喝一口。眼看着离驿路越来越远,马上进入夜苴部的大山,他们才敢停下来休整片刻。 “十二阿姐,我们真的不能带上长生吗?” 雷十二看喜喜神情沮丧,便从大石上站起来调转身子,指了指对面。 此时日头已经出来,驱散了山谷中的氤氲,举目而望只见群山遥障,丛菁盘错。一条山道在山中盘旋,时隐时显。都了对面山上变成一条四尺来宽的窄道从半山横凿而出。 西南山高菁广,为了在大山之中开凿山路,当地居民采积薪烧岩之法,用燃烧的木材将岩石烧红发烫,再拿冷水浇泼,岩石因寒热交替而破裂,以此成路。 这种凿于半山的小道一侧挨着岩壁,另一侧便是百丈深谷。他们走惯了是不觉得害怕,但是换了长生这样的江南后生恐怕是腿都要吓软。 “你觉得这路他敢走吗?后面的路只有更难,不带他是为他好。” “对啊,他发现我们不见了自然会去目的地寻我们,到时候不就又能见了么。何况他走官道,只怕比我们还快些。”旁边正抱着丑奴儿透气的勾白云也走过来安慰他。 “可是他以为我们要去湖州呢……”喜喜辩白道,“而且我走前还骗了他。” 七个时辰之前,曲靖城中,定坤镖局。 勾白云用小指沾了一点碗里的酒,涂在对面男人的唇上。“这是我从苴兰给你带的‘醉明月’,尝尝。” 男人用舌头舔了舔唇角,舌有意无意地在嫩白的指尖擦过,满足地笑了笑。“我尝着怎么像前面吉庆坊的玉茭酒呢?” 眼见谎话被戳穿,勾白云脸上却一丝尴尬之色都没有。扇动着长长的羽睫道:“我说的醉明月又不是酒。明月皎皎美人在侧,你就不醉?” 此时虽近黄昏,天却还没大亮,哪里来的皎皎明月? “说吧,来找我做什么。”男人无奈地擦了擦嘴,坐直了身子。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这两天丢了个大官的棺木,想打听打听。” 男人看了她一眼,道:“都说同行是冤家,我为什么要帮你?” “哈哈哈” 勾白云笑着理了理裙摆,“我们算什么同行。我和十二连镖局的牌子都没挂,不就是接点你们不愿接的活计罢了。大家都在这条道上走,互通有无嘛。” “我告诉你,你不要出去说。”男人把头凑近勾白云的脸,压低声音道,“丢的是左佥都御史温鹤引大人的棺木。不过嘛……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 “嗯。”男人端起勾白云沾酒的碗一饮而尽,“东西是前日亥时在白水驿驿站丢的,结果昨日卯时就在旁边玉林山的山洞里寻着了。” “何时见官府那帮孙子办事这么神速了,怕不是有人送了信?” “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啊。” “虽然没什么有用的,还是谢谢你,”勾白云柔荑覆住男人的手心,将一只红松石的的雕花牡丹胭脂盒塞进对方手里。“这盒胭脂送给烟烟妹子。” 男人不舍地摩梭了两下手中暖玉,“看在你对烟烟那么好的份上,再告诉你点消息。你可以去打听打听城中官差的动向。” 六个时辰之前,曲靖城中,福来客栈。 下过雨的滇东迎来接连的晴日,到了晚上皓空如洗月晕银融,在室外不用掌灯也能看个八九分明。 溶溶月光下一只细长的白手将两条红绳虚握其中,白的更洁,红的更艳。 断处两头各散出九条更细的红绳,仿佛是腾蛇吐出的红信。可惜那“蛇信”并未触到猎物就折戟途中。 雷十二仔细用手拨弄了几下红绳断口,发现那里既没有尖刃斩断之痕,也没有火焰燎烧之迹。看起来就像凭空自己断掉的一般。 “是不是绳子朽了?” 雷十二看了一眼凑上来的长生,转头不语。她总觉得这孩子有种呆板的天真,不晓得之前怎么伺候在那位大人左右。 喜喜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解释道:“这是朱砂九枝,用浸过朱砂的九股红绳编制而成,最是坚固。鬼都能绑住,没有朽了一说。” “那两边系起来可以吗?” 雷十二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这绳只有法术高强的阴山派道士能制,制绳、捆结都要下咒,绳断则破咒,系上也没有用了。” “这些神神鬼鬼的,我如何知道。”长生嘟囔道。 雷十二看不上他,他又何尝喜欢这个异瞳的女魔头。 虽已入夜,后院时不时还会有住店的客人过来牵马停车。鹿拾光下来的时候正好遇到一个过来拴马的客人,见他们几个围在马车四周见有人来便闭口不言,忍不住就朝他们多看了两眼。 等那人走后,鹿拾光才问:“怎么了?” 雷十二正从车厢里钻出来,闻声抬眼看他。只见他领口的扣子没有扣好,衣领散散,隐约露出前胸虬肉和绷带边缘。目光落在前襟开口处一息,又顺着身子往下扫了扫,眼中突然闪过一丝亮光。 鹿拾光被她看得发毛,忍不住含胸躲了躲,“干嘛?” “回房。” 雷十二撂下一句就快步往回走。鹿拾光摸摸脑袋,也循着背影跟了上去。 等两人都没影了,在一旁看了个全套的喜喜和长生才面面相觑。 长生干咳两声,幽幽地问:“还说我瞎想么?” “他俩应该没事……吧?” 语气似乎不如方才坚定,最后这个“吧”字颇是耐人寻味。 进了房间,雷十二把门一关,两只手就摸到了鹿拾光身上。 十根手指比那朱砂九枝绳还厉害,吐信的腾蛇缠上鹿拾光结实的腰腹。鹿拾光被他摸得受不住,边跑边躲,在房间里跳起傩戏来。 “雷十二,你干什么?” “老狗给你那瓶漆汁呢?是不是带在身上?”雷十二一边说还一边摸,“快给我,有用。” 鹿拾光终于是抓住了两只不安分的手,“要便要,我还会不给你?摸我做什么。” 雷十二看着他脸上可疑的绯红终于后知后觉了什么,连忙把手缩回来。“稀奇,还怕起羞来了。” “我可不像你,”鹿拾光从怀里摸出了临行前老狗给的那个嵌在圆梭木筒里的瓶子,就在雷十二伸手来拿的时候又收回手心,“你要这个做什么?棺材裂了?” “棺木倒是没裂,不过上面捆的朱砂九枝断了一截。” “什么,九枝红绳断了?”鹿拾光惊讶过后把瓶子放回了怀中,“不过一码归一码,红绳断了也不能拿螶漆来补啊,你这是病急乱抓方了。” “锁魂结散了,万一里面真有点什么……拿漆把封口处加厚点,也算多加一层保障。” “统共就这么点漆,只够拿来修修补补,哪里够把封口刷一圈的。” 雷十二一屁股坐到凳上,没好气地问,“那你说怎么办?” “要是义父还在就好了,他会那么多法术,总有办法。” “提师父干嘛,多余。” 一说起这个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雷十二语气逼人,鹿拾光闷头不说话。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勾白云拎了两个扎好的油纸包进来。她把手里的包裹往桌上一扔,翻了个茶杯给自己倒了大半盅凉茶。 一口气喝完杯中茶,她才扇着脸上热气道:“这曲靖城里不能留,我们得赶紧走。唉,你俩这是怎么了?” 勾白云这才发现房中气氛不对,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打听到什么了?”雷十二不答反问。 刚进城中客栈勾白云把包袱和丑奴儿往房里一搁就没了影,自己忙着给鹿拾光疗伤,也就没去管她。现在想来她定是去打听丢棺的事儿了。 “我到城里定坤镖局里走了一趟。”勾白云把从镖头杨定坤那里打听到的消息拣要紧的说了一遍。 “难怪把路上的临时关卡撤了。既然找到了,那我们可以在城里再多呆一日。这是入黔之前最后一座大城,最好在这里补给。” “我方才说的你是一点没听啊,”勾白云放下茶杯,用长指去解那油纸包裹上的细麻绳,“我话还没说完……” “十二……”她正说着话陀鱼推门进来,看到勾白云也在,身子突然站住,眼里有一丝不明意味。 “正好,有事商量。” 雷十二给陀鱼让了个凳,又示意勾白云继续,“你接着说。” “接着我又去了趟万花楼……” 油纸摊开,勾白云捻了一块麻衣馓子放到嘴里。等口中的撒子全部咽下她才继续道:“有个花娘昨晚服侍了一位官差大人,说是昨日官府下了令,要在附近秘密搜寻一口棺。” 雷十二和鹿拾光对视一眼,这盗棺的和官府还有牵连? 棺木丢了三、四个时辰,该看的也看了该查的也查了,现在出动官府来找应该是知道棺木不对了。不过既然不敢大张旗鼓地搜查,定然是有什么忌惮。他们只能凭着这点忌惮赶紧跑路,先进了苗疆的大山里再说。 “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朱砂九枝怎么办?” “管不了这么多了。” “你俩打的什么哑谜呢?”勾白云见他俩在那自说自话便忍不住开口问道。 雷十二掰了半块她手中的撒子放到嘴里,“棺木上绑的红绳断了,不过现在也没法修补,只能希望我们温大人用不上它吧。给喜喜打个哨,让他出发之前把那个长随支开。” 正文 第12章 【拿云卷】拾贰 坠落 “跳!” 雷十二低头去看,脚下是万丈山谷,以往在山下总能看见半山氤氲白云,眼下却一丝都没有了,直把那陡峭山壁和幽幽深谷都看得清清楚楚。 山风猎猎,一只小鹰就在不远的地方盘旋。她觉得自己很轻,就快被风吹落下去了,只能拼命把身体贴在岩壁上,让粗粒的岩石摩得整个背部火辣辣地生疼。 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师父,只看到一双冷酷的眼睛。那眼神仿佛一张紧密的网,将她小小的身体拢住,无法动弹。 “你还在等什么?跳!” 一条长鞭打在了脚边,掀起了一阵尘埃。有碎石蹦起,打在雷十二的脚面,隔着布鞋她都能感觉脚面肿起来了。 她磨蹭着挪了挪脚,却没有注意到脚边的一块石头,一动就把那石头踢落下去。石块似乎在空中落了很久,完全听不到坠地的声音。 雷十二又不敢动了,如果掉下去她肯定会粉身碎骨。 她不想死,她还没见过爹呢。 死了,就再也不知道自己阿爹长什么样子了。 她转头朝向另一边的鹿少年。他已经开始拔高,身量长开后肩背宽了不少,棉布外衫在身上也显小了,袖子比胳臂短了一截。 此时他正张开双臂,用一双漆黑的眼睛正焦急地看着自己, “鹿拾光,救我。我不想跳,我想阿妈。” “十二,不怕。跳过来,我接住你。” 他抖了抖张开的手臂,耐心地诱哄着她。 “雷十二,你再不跳,我就直接把你从这里扔下去!” 一声咆哮过后,雷十二感觉长鞭带着劲风冲她身上甩了过来。她将眼睛一闭,身子感觉凌空飞了起来。 “想什么呢?快走啊。” 雷十二从回忆肿徒然自拔,一睁眼便见鹿拾光骑着马越过自己走到了前面。 衣服还是紧紧绷在身上,袖子挽着露出手腕,看上去依旧像是短了一截,可是衣衫下面的却全然已是一个成年男子的身体。 她收回视线,把注意力放到前路。 山里的道路狭窄,前几天又下过雨土泥松动,他们也不敢跑马,就排成一列鱼贯着走。雷十二和鹿拾光在前面,喜喜赶马车在最中间,勾白云和陀鱼押后。 正午的阳光耀眼,哪怕山中浓荫覆地,还是有日光从叶缝中射入,织成一片片的线网。打马慢行,倒有几分悠哉游哉。 突然走在最前头的鹿拾光停了马,伸出右手示意大家止步。人和马都屏住了声,只听得树枝杂乱摇动,好像有很多很多鸟儿扑簌簌展翅飞了起来。 鹿拾光下马跪地,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一会脸上表情变得凝重。 他快步翻身上马,“快走,来了不少人,还有狗。” 他可以把重音放在了后面三个字,几人一听,心头都是一惊。 他们现在所在之地虽属夜苴部,但是附近尚有一支名唤瓠獠的神秘部族在活动。 瓠獠自称是盘瓠始祖第七子的后代,居无定所,在夜苴深山里神出鬼没,不归乌蛮三十七部任何一部管辖。 据少有几个从瓠獠 手中逃脱的人形容,他们面目丑陋嗜血野蛮,食生肉,饮生血,尤拜犬。不管是人还是兽,被瓠獠抓到以后不是生吃就是喂狗。 雷十二他们出滇多半走的是官道,偶尔几次出入夜苴也从未遇到过瓠獠,有关他们的消息全是听来的。 知己不知彼,兵家大忌啊。 雷十二不敢掉以轻心,让陀鱼和喜喜换了位置,她和勾白云也掉了个个儿。前后位置调整好之后,他们就开始在山路上狂奔,想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前面赤迫营。瓠獠再剽悍,也不敢杀到夜苴部的营盘里。 谁知那群生蛮来得极其迅速,伴随着一阵嘈杂凶猛的犬吠,马蹄声也是由远及近。四周顶上有树枝压折、弹起、聚散的动静,像是无数猿猴在林间攀援嬉戏。 他们竟像是潮水,四面八方地涌来。 喜喜从小在山林里长大,弩射得好,又善登高,雷十二换下他本来是想让他找个高处应援。如今见蛮子提前霸占了高处,倒是不敢让他一个人上去。 她一边驾马一边抽出了长鞭缠在手上,又打了呼哨,让大家各司其职做好准备。 潮头打过来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看清对方模样,就循着风过来的方向振臂挥鞭出去。 一阵箭雨从天而降,大部分都被雷十二和鹿拾光一前一后用长鞭挡开。偶尔有几支落网,扎到了马车的厢篷外,还有一支被喜喜抓在了手里。 喜喜看了看手里那支箭,不过是一根粗糙的木棍加上一个三棱形状的骨镞。骨镞后端磨了斜斜的镞铤,用麻绳绑在箭杆上。 这么原始的箭就连他们族里都不用了。喜喜不禁有些轻蔑地扔掉,背上弩机一拉,“咻咻”两声后两个穿兽皮的生蛮应声落地,蜷着身子在地上呜咽哀嚎。 紧接着一个、两个、四个、八个生蛮从树上跃下,双手撑地,蹲坐在地上。如果不看五官长相只看身形动作这些蛮子竟和猿猴无异。 这些树上下来的生蛮一时并未展开攻击,就半蹲在地上和雷十二他们对峙着。趁着这功夫,雷十二便将他们仔细观察了一番。 与其他乌蛮人相比,瓠獠族眉弓更高,便也显得眼眶更深,两粒深褐色的眼珠子嵌在眼眶里,透着一种猛兽的凶光。 他们身材不高,但是长期在野外捕食,练就了结实的肌肉。一条条撑在黝黑的皮肤下面,宛如一块块坚实的石头。 对峙并没有持续多久时间,很快雷十二就发现地上蹲着这些人将背弓起,脚跟踮起。 打过猎的人都知道这是兽发起攻击前的姿势。 果然更多瓠獠人骑着马过来了,四周跟着七八只獒犬。马上这些瓠獠蛮子比地上蹲的族人穿得讲究一些,脸上黥着各种花纹,发辫、耳垂和脖颈上有点缀些松石玛瑙这样的宝石。 他们有的拿着三尺长的长刀,有的拿着一人高的长矛,不过这些武器都比不得马下的几只獒可怕。 那些獒犬约有半人高,多是黑棕色,皮毛泛着隐隐的光泽,两只杏核大小的眼睛藏在浓密的毛发中看不清楚。可能是啖食血肉太多的缘故,身上有种难闻的腥臭气。 雷十二将鞭子拿在手里拉扯两下,发出皮革弹缩的响声。下一秒,对面一个骑马的瓠獠人发出一声长啸,几条獒犬飞扑了过来,地上蹲着的生蛮也同时跃起。 雷十二和鹿拾光几乎是同时挥鞭而起,喜喜也射出了弩箭,立时就有生蛮挨鞭中箭。 倒是那些獒犬虽然体型巨大,身形却十分灵活,奔跑之间不住闪避,竟也避开了大部分的箭矢和落鞭。偶有一两只中箭,却没有停下身形,依然是拼了命往前扑。 雷十二已经看出这些蛮子和狗都是一样,身上并没有什么武艺和战术,就是仗着人多和熟悉地形的优势,全靠血肉之躯生扑。 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有时候反而最棘手。如果一直缠斗,总有力竭之时,到时候未必能占到便宜。 为今之计只能速战速决。 既然他们拜犬,便杀几只狗破了他们这个信。思及此处手中鞭子的方向便尽往那几只狗而去。 剩下几人都看出她的心思,除了陀鱼之外,其他人自觉分成了两组。喜喜帮雷十二射杀獒犬,勾白云和鹿拾光则对付瓠獠蛮子,保证雷十二能专心杀狗。 陀鱼则是一直坐在马车上,一手捏着缰绳,一手握了一柄苗刀。混战开始后,本来就在前方位置的马车突然往前开始飞奔。 陀鱼做的,正是雷十二心头想的。 经过之前他们在对面山头看到的岩凿山路,转过弯就能看到夜苴部的营盘,先把棺木送进去才是最要紧的。他们几个人,怎么样都能逃出生天。 对面骑马的瓠獠人已经发现陀鱼的动向,一队人连忙策马追赶。鹿拾光见状也跳上马背追了过去,在马队即将通过那段山路之前猛力毁了几鞭。 悬空的岩上随着鞭落出现几道裂缝。在最后一鞭到达的时候,巨大的岩块应声坠落,堵在了窄窄的山路上。 追逐陀鱼的瓠獠人见路被大石堵住,不住在后面嘶吼啸叫。领头的蛮子将马停在障碍之前,猛然将手中的长矛掷出。那长矛划出一道弧线,越过石堆,越过车厢,奔着马头而去。 载着棺木的马车本就和山道将将齐宽,因为快速奔跑马车方向偏转,外轮时不时会悬空半寸,全靠陀鱼用蛮力将车子死命朝里拉住,险象环生。 就在他全部精力都用在了控制马头方向的时候,一道破空之声从后面传来,紧接着一支长矛扎落在马头前方。拉车的矮马受了惊吓,没头没脑往旁边疾奔,竟然连人带车一起坠下了山崖。 马车坠崖的巨响引得正在同那群疯狗搏命的雷十二转头去看,等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大吼: 陀鱼! 正文 第13章 【擎贵卷】壹 冥婚 一梳梳到尾 二梳举案齐眉 三梳比翼共双飞 四梳流尽黄泉泪 这是在哪里? 耳边锣鼓喧天笙呐齐鸣,夹杂了几声铃音,都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他记起来了,这声响同成亲那天在房内听到的竟是如此相似。 只是似乎那日多了许多的爆竹声。出府门的时候,一颗爆竹炸到了脚下,吓得长生跌了个大跟头,手中的大雁在前庭扑腾来扑腾去,大家为了捉雁搞得鸡飞狗跳。 当然迎亲的这点小波折他从未跟锦娘说起过。初见锦娘觉得她正经守礼,这些玩笑话想等两人再熟识些再讲。谁知后来天人两隔,就再没有机会。 可是这歌谣是在闺阁中行三梳礼由十全妇人唱的,自己怎么会听到?又为何会有这多出来的第四句? 这定是在梦中了。 就连身子都像在梦中一样轻飘飘的,忽忽悠悠就到了一座红烛高照的阁楼。 那阁楼却不像是江家大宅里锦娘住的听雪阁。之前纳吉的时候他曾去过江家一次,宅子是江南大族里常见的白壁青瓦马头墙,听雪阁也不例外。而眼前的阁楼更像是一座悬空吊脚的竹楼。 穿楼而过的风晃动着红烛的光,映得到处人影憧憧,却唯独没有他的影子。 是了,梦中之人怎么会有影子。 屋子里背对着他有两个人,一站一坐。站着的是个挽着发髻的肥胖妇人,身上套着红色的大袄搭同色的洒腿裤。在她手上握了一把黑油油的长发,用骨梳轻轻梳透。 黑发像是瀑水一样从猩红的嫁衣外倾泻下来。很长,很直,很黑。化作一张黑色的帷幔将坐在梳妆台前的人挡得严严实实。 她是谁?是锦娘吗?她虽曾是他的妻,却从未入过他的梦。现在会是她吗? 他慢慢靠近,想要一探黑发下的真面目,却不管怎样都无法看到那张脸。无论换到哪个方位,看到的都只是一颗覆满黑发的头颅。 他又想抬手撩开长发,却发现胳膊无法动弹。也不是无法动弹,是感觉不到。无论手、臂,还是大腿,都宛如虚空。 吉时已到,新人上轿。 楼外有人唱礼,男音渺渺,被风吹远又吹近。喜娘将绣了戏水鸳鸯的红盖头往那头黑发上一盖,扶着人就往外走。 一顶两抬喜轿停在楼外,四角攒尖的轿顶垂下四只铜铃,轿周罩着红色的绫罗轿帏,却像是糊着纸的灯笼,四周透亮。 喜服里伸出一只惨白干枯的手扶着引娘的手钻进了轿中,在轿帏上留下青烟一般的袅影 。 空中无星无月,地上无土无尘。夜色浓得像稠墨,长长的送亲队伍就随着灯笼发出的诡异红光飘摇在那团浓黑之中。 天地之间,树木静止,虫鸣消隐,只有锣鼓唢呐之声。齐奏的不知是什么曲子,听不出半点喜庆,呜呜咽咽,让人凄惶。 他就是再后知后觉看到这幽诡的氛围也该明白了这根本不是正常的嫁娶礼仪,而是在“搭骨尸”结阴亲! 怒气充盈着他的胸膛,所谓生不以礼相接,死而合之,为乱人伦者也。大凛的刑条也明令禁止结阴亲,“禁迁葬与嫁殇者,违者皆斩” 。他司大凛监察之职,一向遵奉法纪,怎会在梦中出现这背伦违法之事! 可是愤怒之余他又被心头强烈的好奇拖着去一探究竟,跟着那队伍一路前行。 送亲的队伍到了一处古宅,宅前的空地上已经支起了百余张铺了红布的大桌,奇怪的是桌上空空如也,宾客也一个都不见。 喜轿就落在了古宅的大门前,引娘照旧扶着那只惨白的手出来,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宅中。宅子里倒是聚了一些人,穿着打扮都不是寻常的样子,脸上表情十也分古怪。 新娘子进了门照例应该是新人去正堂行三拜大礼,但是引娘却带着新娘子直接去了后宅,安置在了铺着百子喜被的架子床上。 喜床上已经坐了个男子,身穿真红圆领袍,头戴簪花的乌纱帽,显然就是今天的新郎官。但是不知男子为何一直垂着头,看不清长相。 当新娘在一侧坐定,引娘特意帮她挪了挪身子。旁边立刻上前一个御郎把新郎的头扶了起来。 瘦长的脸上鼻高唇薄,寒眸冷目,两道长眉横在眼上,左边从眉尾三分之一处断开,像是一黛被截断的远山。 初见这张脸他只觉得有些面熟,但马上就惊醒过来,这人不正是自己,大凛朝的左佥都御史温鹤引! “先帮他处理一下伤口。”雷十二指了指躺在竹藤担架上的陀鱼。 “那是自然。” 回话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子,脸黑齿白,深眼高鼻。蓬草一样的头发高束起来,扎了兽骨和鸟羽组成的头饰。身上披了条用兽毛、猪鬃、头发混合碾压揉成的毡子,臂上箍着一只镂着太阳金乌的银臂环。 此人名叫爨隗,是夜苴部首领的军师。之前雷十二他们曾和他打过一两回交道,知道他足智多谋,是部落里少有的开明之人,在夜苴鬼主前说话也颇有份量。此番鬼主爨麽弥让他来招呼,足见对他们甚是重视。 之前陀鱼和马车落崖,雷十二他们虽然心中焦急,但是被那些瓠獠缠着一时也脱不开身。最后杀红了眼,人尸和犬尸都交替着摞了起来。 可就是这样这些蛮子都没有退走。 直到大批的夜苴兵从附近营盘赶来,领头的瓠獠人才发出长啸通知撤退。 这些夜苴兵也不知道是正好路过还是闻风而动,不过他们的出现确实让雷十二稍微松了口气。 马车坠落的地方十分险要,下面深谷何止百丈,谷底情形对他们来说完全未知。就算下到谷底找到了棺木和陀鱼,怎么运出来也是个问题。 但是夜苴部在此生息,对地形环境都十分熟悉,如果能有他们相助事情就会容易许多。 雷十二收了鞭子走到一个看起来像是这队夜苴兵头目的马前,两手竖起拇指在胸前交叉行了个礼,然后用乌蛮语同他表示想让他们下谷帮忙搜寻陀鱼和马车。 谁知那个夜苴兵却摇了摇头。正当雷十二以为他拒绝了自己的求助时,夜苴兵却说了一句让她大吃一惊的话: “人和东西都已经进了赤迫营,鬼主让请你们过去。” 一直到进了赤迫,雷十二都在琢磨夜苴部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棺木并送进营盘。 除非事先得知马车要在那个时候坠崖,并提前等在谷中,可是这听起来实在有些荒谬。甚至在昨夜之前她都没有想过要走这条路,更别提知道马车会遇袭坠崖。 而且让人疑心的还不止这点。 据她所知,鬼王的住所在石城,怎么会来了赤迫?他又为什么要帮他们找东西还运出谷来?她甚至觉得这里有什么阴谋,他们可能并没有找到陀鱼和棺木,只不过想把他们骗进营里。可夜苴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又全无头绪。 但是,这个猜测很快就被否定了。因为她看到了躺在担架上被抬过来的陀鱼。 “他坠崖后被一棵冲天柏接住了,是树灵救了他。”一个抬担架的少女对雷十二他们说道。 他们几人连忙靠了近去,将陀鱼团团围住。勾白云小心地顺着他脖颈、胸、腹、四肢用手摸了一遍,然后长舒一口气道,“幸好没有伤到脊骨。左臂折了,还有不少擦伤,不过都不致命。” 听她说完,大家从在马车坠崖后就提起来的心总算放下。就在这时,爨隗奉命前来,对他们行礼道:“鬼王请几位前去一叙。” 雷十二见是爨隗,也行了一个礼,“谢谢鬼王出手相助。听你们的人说人和东西都送进了赤迫,人我见到了,却不知东西现在何处?” “十二姑娘说的东西是马车还是马车里的棺木?如果是马车,那它坠崖时摔坏了。如果说的是棺木……” 爨隗卖了个关子,“等你们见了鬼王,自然就知道了。” 看他的样子,现在应该是问不出来什么。既然说见了鬼王就能知晓棺木情况,那么便见吧。 不过得先把陀鱼安顿一下。他身上的伤虽不算太重,但是后面山高水长自然是越早养好越好。若是手中有药勾白云马上就能处理,现在只能交给夜苴的巫医了。 “先帮他处理一下伤口。”雷十二指了指躺在竹藤担架上的陀鱼。 “那是自然。” 爨隗停了片刻,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道,“既然是护送驸马的卫士,我们自会悉心照料。” “驸马?” 鹿拾光皱了一下眉头,“谁是驸马?” “鬼王的女儿爨齐公主已经和那棺木中的大人结了阴亲。” 正文 第14章 【擎贵卷】贰 魂呢 雷十二没想到这一趟吃的第一顿大餐竟然是温鹤引的喜宴。 桌上摆着十来个如面大小的粗瓷土碗,盛的是夜苴宴席中常有的菜肴:腌菜千张肉、火腿扣洋芋、蘸水墩子肉、火腿炖大药、蒜苗炒血辣、干炸云虫…… 最特别的是每桌正中都是一个硕大的牛头骨,牛角业业,白骨皑皑,给宴席平添蛮野之感。在牛头顶上和口中位置铺摆了分别以炖煮、烧烤、卤制的方法烹制的牛头肉,旁边配了几碗青红不一的蘸水。正是夜苴招待贵客最隆重的山官牛头。 这些菜肴对富庶之地的外乡客来说也许有些粗鄙原始,但却是本地人眼中的美味珍馐。除了逢年过节也就是婚丧嫁娶才有机会吃到。 雷十二看了一眼身旁大快朵颐的喜喜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尸身都被人抢了怎么胃口还这么好! “十二阿姐你不吃吗?尝尝这大药,又烂又鲜,正好给你补补气。”喜喜边说边夹起一块黑大药送进了嘴里。 大药又称牛蒡子,在汉地被认为是“恶食”,很少有人食用。但它却是滇人眼中消食补气的滋补良药。 “我不吃,吃不下。”雷十二心道我这一肚子的气还补什么补。 “十二姑娘怎么什么东西都不吃,是营里的餐食不合口味?” 爨隗突然出声,把席首的注意力都引到她身上。 他坐在首座的右手边,而首座上坐的正是夜苴部的第二十六代鬼主爨麽弥。 鬼主看上去比爨隗年纪稍大,除了肤色同爨隗一样黝黑之外,五官长相却截然不同。一张阔面上各处都生得极大。尤其是鼻子,像是一个切半的蒜头倒扣在脸上。 听到爨隗的询问,爨麽弥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一双大眼在雷十二他们几个人身上停住。 “不爱吃菜,那就喝酒吧。” 看爨麽弥举起了牛角杯,雷十二连忙起身,端起面前的牛角酒一饮而尽。“十二谢过鬼主。” “谢?谢我什么?” 雷十二楞了一下,只能接着说道,“感谢鬼主帮忙驱赶瓠獠,搭救陀鱼,寻回棺木。” 爨麽弥也把杯中酒喝干,擦了擦嘴角阴恻恻地说:“我又不认得你们,为什么要帮你们?我只是要那个棺木中的死人罢了。” “鬼主可知那棺木中的是什么人?” “听说是个官儿。”爨麽弥把玩着手中的牛角杯不以为然地道,“正好,我家阿齐就是喜欢当官的。” “官不官儿的都不是重点,重点是……” “是什么?”爨麽弥知道雷十二是在故意卖关子,却又忍不住开口问道。 雷十二从座位出来,一步一步走到爨麽弥面前,“其中利害,只能告诉鬼主一人。” 爨麽弥用狐疑的眼光看了她一阵,然后倾身往前,附耳过去。 “这棺中之人乃是无魂之躯。”雷十二用极轻的声音在鬼主耳边说道。 “无魂之躯?魂呢?”爨麽弥带着惊讶和怀疑直盯着雷十二的异瞳。 雷十二摇摇头,“具体在哪儿我倒是不知道。只知道被人施了法术囚在某处。这没了魂魄的尸身就算是行了结亲之礼,在那头也是没法陪伴齐公主的。” 她不想说出温鹤引的真实身份,而且就算说了爨麽弥也未必就会交出尸身。乌蛮各部对官府虽有所忌惮,可真要有心欺瞒,随便找个山洞藏起来官府根本找不到。 但是夜苴俗尚巫鬼,否则也闹不出结阴亲这出。若是用巫鬼之言,说不定倒能多几分胜算。她这话说的也是半真半假,魂被拘在某处是真,不过这样能不能结成冥婚就不知道了。 这个温鹤引也不知道运气是好还是不好,客死他乡还能有这成一门亲事。 爨麽弥退开身子,重新靠坐回兽皮椅中。“我怎么知道不是你想拿回尸身编来哄我的?” 雷十二见爨麽弥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知道他已经信了七八分,便又往上加了一把火。 “那副棺木现在应该还停在营中,坤棺是做什么用的,上面的朱砂红绳又是做什么用的,部落里的巫应该听说过。鬼主一问便知。” “问自然是要问的,要是对本主说谎,可看见那边那个锅子了吗?” 爨麽弥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口大陶锅。 那锅口径足有五六尺多,近一人高,下面用铁架架在火上,锅口飘出袅袅白烟。里面不知道汩汩煮着什么,只能从逸出的香气推测应该是某种肉汤。 雷十二并不慌张,坦坦然地走回座位,举起筷子开始吃东西。 爨麽弥并没有马上去找巫查证雷十二所说,而是将宴席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散席之后雷十二与其他人讲了情况,然后让鹿拾光和喜喜在房间休息,勾白云同她一起去探望抬去诊治的陀鱼。 在西南各部落中巫医不分家,陀鱼送去的地方多半就是夜苴的巫处。最好是在鬼主召见巫之前同他说上几句话。 两人正要往外走,雷十二无意瞥见鹿拾光脖颈上的两道深深血痕。 想起之前同瓠獠缠斗时一条獒犬突袭过来,鹿拾光眼见她躲闪不及拿身子把她撞开,自己却被爪风带了一下。当时情形也没来得及细看,现在才发现那一下竟还伤得不清。 这个鹿拾光,旧伤还没好,这又添了新的。 雷十二拨开领口又看了看,“要不我先帮你处理一下,顺便把今天的咒念了?” “走走走,赶紧走,”鹿拾光拢了拢衣领,“怎么婆婆妈妈的。” “那等我回来。” 这句话其实以前雷十二常对他说,只不过很长时间不曾听到了,如今再闻鹿拾光便忍不住恍了心神。 赤迫四面环山,营盘座落在狭长的盆地之中,只有一条东西向的道路通往外面。部落的巫就住在北山的洞中。 山高月小,星光黯淡。雷十二和勾白云举着火刚走进巫洞,就看见陀鱼盘坐在一张石床上,臂上打了夹板。 雷十二把火把举高,发现这个溶洞比想象中高阔,洞顶应该有豁口处,有风进来让火焰轻轻飘动。 洞中不用火把照明,而是点了四盏落地油灯。石桌、石椅、石床、石架随便摆放着,尺寸都比寻常家私尺寸要大。各种大小的瓶瓶罐罐堆得到处是,桌面、架上、床上,甚至是地上都有。 “这巫医术倒是不错,” 勾白云把火把插到石缝中后就动手检查起陀鱼的伤情。她发现肉眼可见的伤口都上了药,折了的臂骨也固定得很是仔细。 “哼,何止是不错。” 勾白云话音刚落便听了一个苍老的女声从最靠里的暗处传出来,语气不屑又傲慢。紧接着一个虎背熊腰的女子从暗影里走了出来。 单听她的声音会以为是个七旬老妪,但是见了真人却又让人觉得应该不过双十年华。她的五官看起来很年轻,眼底却又浮着陵谷沧桑。 这巫女身量极高,几乎能赶上鹿拾光的个头。腿生得长,步子也迈得大,三步两步就走到了雷十二身边。她皱着鼻子在雷十二周围嗅了嗅,像是猛虎轻嗅着猎物。 “你也是巫女?” 这话是从哪里说起? 雷十二疑惑地摇摇头,道:“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身上有那种味道。” 勾白云突然轻笑一声,“她还真不是。夜苴巫女的法力也不过如此。” 巫女冷哼一声,并不接勾白云的话,眼睛都没朝她那边瞟一眼,还是直盯着雷十二。“你来找我想说什么?” 雷十二见她说话直白,便也开门见山道:“我想让你告诉鬼主,这阴亲不能结。” “为什么?” “他是朝廷重臣,尸骸丢了必会全力搜寻,倒时候恐怕会打破部族同官府的平衡局面。这是其一。这棺中之人魂魄被拘,根本就无法结亲,此为其二。” “哈哈哈”,巫女突然开怀大笑起来,“如果真的像你说的,棺材里放的是一具无魂的肉身,阿齐又怎么会专门选了他呢?” 雷十二和勾白云对视一眼,“你说这是齐公主自己选的?” “没错,他是阿齐选的,然后附身与我借我之口告诉了鬼主棺木掉落的位置。她还告诉我,这个男人的魂魄就在附近。” 正文 第15章 【擎贵卷】叁 殆胎 “姑娘,所谓强扭的瓜不甜,你又何必苦苦相逼呢?” 温鹤引一时无语,不知道现在是飘在半空看自己肉身成亲更荒唐,还是被一个女子的亡魂逼迫更荒唐。 脚下世界红光映眼,琼筵喧阗,身畔淡月浅照,惠风和畅。若是没有这桩背伦的亲事,倒是可以短暂享受一下这种九天扶摇的感觉 “你同别人已经结过亲了?我是说……在这边。” 对面的少女同他一般飘浮在半空,倒不是之前看到那颗四面都是黑发的椰壳样子了,露出一张大气磅礴的脸。 她的眉眼生得其实十分明丽,只是眼、眉、唇、耳被正中那个蒜头一般的大鼻抢了风头。 就像现在,她的嘴巴一开一合,温鹤引却不由自主被嘴上的鼻头吸引了注意。 突然觉察到自己正目不转睛盯着人家姑娘的鼻子,温鹤引连忙别开眼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咳咳,那倒是没有。” 结冥婚是什么寻常的事吗,还能一回两回地搞? “那你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你大概还不知道我是谁,我叫爨齐。看到下面那个坐在虎皮椅子上的人了吧?那就是我父王。” 少女先是用手指了指下面宴席中坐在座首的中年男人,见温鹤引没有反应又试探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温鹤引点点头,“意思是你是夜苴部的公主。” “这个也没吸引力?”看他神色平淡,爨齐脸上露出苦恼神情,就连大鼻都皱在了一起。 “啊!”她像是想到什么,突然大叫一声,把温鹤引都吓了一跳。“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嫌我太强壮了。你们汉地的女子都长得娇滴滴的,一阵风便能吹倒。现在遇到我这样的,一时不习惯也正常,成亲之后我们多相处相处就好了。” 温鹤引叹了一口气,问:“公主到底看上温某哪点了呢?” 听他口气放缓,爨齐以为他松了口便笑嘻嘻解释道:“你既然是个大官,肯定读过不少书。我就喜欢读书人,温文尔雅出口成章。不像部落里那些臭男人,一天到晚就知道打猎,喝酒,吃水烟。” “所以你只是想嫁一个读书人,并不是非要嫁给我,对不对?” “这么说倒也没什么错。不过你将将好这时候来了啊,各个方面我都挺满意的。你是读书人,长相我也中意,就连你说话的声音我都觉得好听。你就是上天送来的礼物,也许这就是天命。” 温鹤引扶额苦笑,自经事以来他从未在男女之事上犯过难,现在面对这个生猛的异族女子简直是束手无策。 “公主一直说自己喜欢,却从未问过温某是否喜欢。”温鹤引躬身拱手,深深施了一礼,“公主风姿绰约气质拔群,温某实难高攀。温某尚有未尽之事要去完成,公主也应早入轮回。黄泉路上,一别两宽,你我断不该这此纠缠。” “我确实没有问过你是否喜欢……” 爨齐抱着脑袋又开始头疼,“可是现在礼已经成,按照夜苴的习俗明天我俩的尸身就要焚烧火葬,你看那边山上已经搭起了松栎台。” 温鹤引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嵯峨大山的山顶平台上果然已经用栎木搭起了一座巨大的火葬台。 “这亲还是不能结。” “为什么?” 雷十二在脑海里拼命思索能够劝说这个夜苴巫医的理由。“哪怕是结阴亲也要讲究个两厢情愿,怎么能不管男方的意愿擅自定夺呢。” 巫女冷笑一声,“擅自有如何?齐公主就算想要天上的月亮我也……” “啊!” 巫女没说完的话被一声女子的惨叫打断,脸上的冷笑还未消散就突然冻在了脸上,看上去十分诡异可笑。 雷十二和勾白云都看向她刚才走出的那片阴影,显然里面还有一个内洞,难怪外面的石床上连寝具都没有。 “公主就算想要天上的月亮我也给她摘……” 巫女捡起方才的话头,不自觉提高了声量,想要把雷十二他们的注意力拉回来。谁知那阴影处再次传出叫喊。一声接着一声,一声高过一声,洞中的人显然也在苦苦压抑,但是终究抵不过疼痛,大声哀嚎起来。 巫女也顾不上管雷十二他们了,快步往阴影走去。雷十二和勾白云也跟了上去,果然在阴影里发现了一个一人多高的洞口。 从洞口往里有一段不长却曲折的通道,高度刚刚够一个中等高度的女人直立通行,像雷勾二人这般高挑的,时不时还会碰到顶部垂下的石钟乳。通道两边的石壁并不光滑,显然不是人工开凿。 大约走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一个比卧房大小的内洞出现在他们眼前。 内洞多了些木箱、铜镜、水壶之类的日常用品,最大也最显眼的用具是一张石床。 比起外洞里的石床,这张明显要小一些。床前有一条用作脚踏的石条,用得多了青石表面磨出深色的暗光。 床上铺了轻薄的褥子,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弓成一个大虾的形状,背对洞口躺在上面,一条旧被褥堆在脚边。 听到进洞的脚步声,女人翻身朝外,冲巫女低泣道道:“巫母,我大概活不了了。” 这时候雷十二才发现这个女人捧着一个巨大的肚子,与她娇小的身材以及纤细的四肢极不相衬。 她浑身汗湿却还在因为疼痛来回扭动,棉布的衣裙凌乱得裹在身上。几缕碎发也贴住了汗津津的额头,脸上一副生不如死的表情。 女巫走到她身边,用手轻轻摁了摁隆起的肚皮,然后安慰她道:“说什么傻话,女人生孩子都要去鬼门关走一回,你会没事的。” 勾白云越过雷十二也到了石床旁边。她弯下身子贴着女人的肚子听了一会,又牵过女人的一只手捏着寸口的位置号了一会脉。 待她站直身子,收起了妖娆模样,一双狐狸眼冒着凶光盯住那巫女,恶狠狠地道:“医者,仁术也,博爱之心也。既然知道她肚中的胎儿已经死了,就该赶紧将死胎取出,否则她也活不了,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死了?巫母,真的吗?我的孩子真的死了吗?”床上的女人眼睛猛力睁开,紧紧抓着巫女的手问道。话刚说完,又因为剧痛将眼阖上。 “不要听她乱讲,孩子好好的,你不要担心。” “哼,” 勾白云冷笑道,“她已经是临盆状态,开始产痛,若是孩子好好的,为什么不准备热水,为什么不引导她生产?” 巫女默不作声,雷十二却是心头一惊,脑海中泛起一个可怖的想法。 以前听说苗疆有种邪术,是用产妇和死于腹中的胎儿精血来炼制一种“子母蛊”。此蛊若被分别种到一对母子体内,两人便会离心离德反目成仇,且无药可解,十分恶毒。 思及此处,雷十二看巫女的眼神也不再淡然。“你想她死?难道……要炼子母蛊!” 巫女回头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愤怒。 “胡说!莫不说我一个乌蛮的巫女根本不会苗疆的蛊术,就算我会又怎么会对自己的女儿下这么阴狠的法术呢。” 那产妇竟是她的女儿! 雷十二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石床上的女人,虽然两人体形相差很大,但是眉眼间又确实有几分相似。 “你既是她母亲,就更应该救她。” 勾白云说话间已经敞开了她的衣襟,褪下了她下身半裙。 巫女上前一把捏住她的手,喝问道:“你要做什么?” “我要替她把死胎取出来。” 勾白云一把甩开她,向雷十二喊道:“匕首!” 雷十二将靴袋中的匕首拔出来扔给她,然后抬手制住了刚被甩在地上的巫女。“老实点,她在帮你救人。” “没用的,我用占过筮,这个孩子会把她带走,这是天意。” 雷十二捏了她肩胛一把,“听天命之前还要尽人事,你既是巫,竟然这个道理都不懂。” 匕首的尖刃悬在空中,勾白云用手顺着布满血纹的肚皮寻找下刀位置。 巫女跌坐在地上,有些失神地喃喃,“没有用的,这刀下去她终究还是会死。她从生下来便患了血症,稍有损伤便行血不止。否则,我又怎会等到现在……” 勾白云闻言慢慢放下了匕首,这剖腹取胎的创口极大,若是真如她所说这女子患有血症,那么很可能不等缝合就会失血而亡。 她靠在床沿沉默了一息,迟疑道,“还有一个法子,我也没有把握,只能试一试。你这可有水银?” 巫女示意雷十二放开她,重获自由后她迅速从桌上的一个木盒里取出一个寸许长的银瓶,递到勾白云手里。 “只有这一点。” 西南山中盛产辰砂,大凛皇族盛行葬敛时服用水银防腐,便遣了大批术士到西南监炼水银。当地部落也因此掌握了烧炼之术,但产量极低,水银也就变成了稀罕之物。 巫女也是偶然发现少量此物可解疮毒,便问鬼主讨要了一些放在洞中。 “除水银之外,还需与朱砂一同煎水服用。这样东西你应该都有吧。” 相比起水银,朱砂算得上寻常的药材了,勾白云以为巫医肯定会有,却不料巫女脸色一下变得煞白。“我手里的朱砂,昨日作法让公主上身已经全部用完了。” 勾白云的心一下坠了下去。眼见手中的人儿呼吸渐渐微弱,体温也在渐渐下降,一种天命难违的无力感狠狠地捶打着胸膛。 就在勾白云准备放弃之际,雷十二突然问道: “如果用那朱砂九枝煮了,可能应急?” 正文 第16章 【擎贵卷】肆 血缘 血,是什么味道? 师父说血是带点咸的鱼腥味。 记不得是几岁的时候,她被雉鸡啄破了手背,血从一个极小的破口涌出,变成一滴红泪凝在雪白的肌肤上,妖冶不可名。 她舔下那颗血珠,舌尖觉出淡淡苦味,像是生病时侯喝过的草药。她质问师父:“为什么我的血是苦的?” 师父摸了摸她的头说,“那是因为你很特别。” 后来杀过人之后她才知道很多很多的血在一起其实是一股铁锈味。 现在,鼻腔里就是那种味道,很浓很浓的铁锈味。 一团模糊的血肉拖着长长的脐带躺在一个木盆里,甚至看不出人形。 从木盆到石床之间的地面全是淋漓的血痕。石床上的褥子大半已经浸满了血,顺着褥角滴答滴答落下来。 “再给她喂一口水银,胎衣还没落下来。” 巫女蹲在石床的一边,用沾满血的手往褥子上摊开的腿间摸了摸。 “水银有毒性,不能再用了。”勾白云从随身的荷包里摸出几片红参塞到产妇口中护住心气,然后又摸了摸她的脉搏,目光严峻,神色凝重。 雷十二抱着手臂守在洞门口,心中思索着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看勾白云这表情可能凶多吉少,搞不好那筮卜真要应验。她没拦着勾白云救人,多少存了点挟恩以报的心思。可人若是死了,该用什么理由说服巫女让鬼主把尸身还给他们呢? “那用山苋根,我怎么忘了那个。” 巫女说着已经要起身去取。走到这步,她已经顾不上什么天命昭昭了,一心只想把女儿从阎罗殿抢回来。 勾白云摇摇头道:“牛膝活血通瘀,若是寻常情况自然可用,但她这种情形再用可能血崩不止。我先给她扎几针试试,不过也只能是试试。我手上没有真正的灸针,效力肯定是要打折扣的。” 说着她取出了一根梅花针,将用梅花造型的银丝圈固定在一处的五根寸许的长针一一拔出来,分别往中极、关元、合谷、三阴交穴和足三里各扎了一根。 两指轻捻,银针震颤,榻上本是已经力竭的人也开始剧烈挣扎,双手抓紧被褥,两条腿死命蹬着。 勾白云制住她的双手,巫女把住她的腿,然后缓缓拉出一团淡紫色的胞衣。 “出来了!出来了!”欣喜没能持续一息,很快巫女便颤声道,“不好,血崩了。” 雷十二也站直了身子,快步走了过去,眼见腥红的血像是山泉一般从两腿的密处汩汩而出。 勾白云没有半点迟疑,收了中极、合谷和足三里三处的针,重新扎进了断红、血海、肾俞穴中。 扎完针后她又绕到巫女和雷十二所在的位置,检查了一下产妇情况。“失血太多,止血速度太慢了。” “用我的血。”巫女抓住了勾白云的手,眼中满溢着期盼,“拿我的血救她。” 勾白云打量了她一眼,“就你一人怕是也不够,不如去鬼主那里讨几个健壮的男子。” “不行!不能让鬼主知道。” 巫女不假思索地拒绝了这个提议,然后恍然想起什么便要出洞去。 “现在才想起防人进来是不是晚了点?放心,我让陀鱼在外面守着呢。”雷十二望着巫女眼中闪过一道狡黠的光,“这样吧,我和外面那个和尚的血可以给你,不过你要说服鬼主把尸身还给我们。公主已逝,而你的女儿还能活,你该知道怎么选吧。” “好,你们帮我救她,我帮你们要回尸身。” 赤迫南麓晻暧蓊郁,草木茂盛。此时山顶的平台上火光冲天,一个巨大的火堆燃起腾空烈焰,照得半边天空都成了橙黄色。 “谢谢你陪我来看火葬,咳咳。” 爨齐被随风而至的青烟呛了一口,捂着脖颈猛咳两声。 不知道什么东西忽忽悠悠从面前飘过,她伸手一抓,摊开手便看到一小片灰烬躺在苍白的掌心。“你说这是不是我的骨灰?” 温鹤引没有答话,面前的一切看起来都太古怪了。可自他醒来后碰到的又有哪一桩事情不古怪呢? “公主何须言谢,倒是温某该感谢公主体恤,没有强人所难。” “要谢就谢你的人吧,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法子让我阿爹转了心意。” 提到父亲爨齐脸上的神情柔和了许多,隐约还带着一点忧伤。 “其实我成不成亲都无所谓,主要是想圆我阿爹一个心愿。他养我十六年,我没嫁人就死了,他肯定很伤心。你看,几天不见他都老了好多。” 温鹤引看向火堆旁的男人,倒也看不出是不是突然老了,毕竟以前没有见过。只是觉得那蒜头鼻真的同爨齐一模一样,这血缘的印记实在太过奇妙。 “人同人之间的缘分都是注定的,缘至则聚,缘尽则散,无论至亲还是社友皆是如此,公主倒也不必过份难过。” “你说得对,”爨齐突然就转悲为喜,如孩儿面说变就变。“等来世,我要投胎做个江南的小姐,每天吟诗作画,弹琴绣花。” “镜中观花,水中望月可能都是自己的想象。做江南的小姐未必能如你生前那般随性自由。” “那就是说你还是喜欢我现在这样对吗?” “咳,”温鹤引见她突然把脸凑了过来,握拳在口前假意咳嗽了一声,拉开些距离,“也不完全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无论投胎到哪里都是上天的缘分,安心过好这一世便好。” “温鹤引,虽然我们认识时间不长,但是我能觉出你是个好人。”爨齐看他窘迫着要保持距离的样子实在是有趣,大眼一弯笑了起来。 温鹤引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喃语道:“好人也未必有好报,你看我不就被人害死了吗。” “我都忘记问你了,你是怎么死的啊?被谁害死了?” “其实我也……” 温鹤引话说一半,抬眼看到爨齐身后有一黑一白两条人影驭风而来,便收了话头,拱手行了一个礼,“公主看来时辰已到,我们要就此别过了。” 爨齐回身也看清了来人,笑着附和:“看起来是该道别了。” 她朝着爨麽弥所在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后静静飘在远处等无常到来。 两人飘到近前,只见黑无常头上用黑色发带扎了一个髻,手中拿着一把黑扇,上书“悲欣交集”四个大字。白无常则披散长发用白色发带随意扎在身后,腰上别了一把玉笛。 两人一个眉目清秀,一个五官俊朗,除了脸色苍白之外,倒像是两个翩翩公子,并不似传说中那般恐怖。 “姑娘,请随我们上路吧。”白无常上前开口,声音清脆婉转,犹如莺啼。 “来吧。”爨齐把两手并拢递到白无常面前,看白无常一脸疑惑便道,“你们引魂不是要用手铐脚镣的吗?” 旁边黑无常扑哧一笑,“白二,你看他们这边把我们说得多粗鲁啊。” 白无常也笑,温柔地对爨齐道,“这世间多数的传言都是讹传。我们拿人从来不用这些的。姑娘只管跟着我们就行。” “若是我要跑呢?” 爨齐玩心大起,挑衅着说道。 “那姑娘现在可以试试。” 白无常还是一副春风和煦的样子,一点都不动怒。 爨齐试了试,发现身子果然无法动弹半分,只能朝着黑白无常行动的方向移动。 “好吧,” 爨齐无奈认输,余光扫到旁边的温鹤引又多问了一句,“不过你们就只来领我一人吗?他呢?” “谁?” “温鹤引啊,” 爨齐偏头看看身旁飘着的男人,觉得他们这么问实在有些可疑。“你们不带他一起走吗?” “温鹤引是谁?今天簿子上有他吗?” 白无常看向黑无常,黑无常从胸前摸出一本簿子,翻开来看了看,十分确定地说:“没有。” “他就在那里,你们看不见吗?”爨齐抬手指了指温鹤引问道。 “我知道了,”黑无常“啪”一声打开折扇扇了两下,“是有那么有一种情况,就是他的魂虽然飞了,但是魄却未散,所以他还说不上死了。既然没死,自然轮不到我们来引他。” “哦,这样啊,那我们走吧。” “呃……你的情绪调整得也太快了点吧。” 黑白无常正准备讨论一下这个孤魂的问题,却见爨齐转身就飘走了。走了一段还不忘背对着用力挥了挥手,大喊一声:“温鹤引,我走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温鹤引看着三人飘远的身影心想,这怕是很难再会了吧! 正文 第17章 【擎贵卷】伍 相见 “十二阿姐,你那天在捡到的是什么东西呀?” “噙口钱罢了。”雷十二斜靠着一堵矮小的草坡,用手拨弄着石缝中蓬勃而生的黄茎小草。 这小草茎杆金黄,状如金钗,于是得名金钗石斛,夷人却贱称黄草。等到再过半月,这满山满野都会开满胭脂色的花,宛如仙境一般。 三天前他们离开赤迫营,越过了黄泥河,进入了黔疆境内。这两天的路走得还算顺畅,因为这片长满金钗石斛的黄草坝是黔西南黑洋大菁中难得的平整坝子。 “那些达官显贵口中不是都含玉蝉么,怎么温大人含铜钱啊?”喜喜嘴里叼着根黄草,躺在草甸上晃着腿。 “这你得去问他的敛官。” 雷十二也转了个方向躺了下去,眼睛刚一闭上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天取回温鹤引尸身的时候看到的样子。 黄松木的薄棺里身上喜服已经脱下,他穿着原来装殓时候的盘雕四色花锦的青色补服,胸前的缂丝白鹇,扶云踏浪,振翅欲飞。 那张清癯的脸已经算不上年轻,紧闭的双目上长眉入鬓,左眉在靠近眉尾的地方断开,为文雅的五官增添了一丝粗犷。 这样一个箫肃清举的巡检官是得罪了谁竟客死他乡? 雷十二正神游千里突然觉得旁边的草沉了下去,有人在她身边坐下来。 “接下来我们往哪里走?” 雷十二没有睁眼,“他们两个呢?” 那边沉默了片刻,估计拿眼寻了一会儿。“陀鱼伤情未愈,估计找地方打坐疗伤呢。勾白云嘛,没看到。这两天一停下就不知道她人跑哪儿去了。” 雷十二睁眼坐了起来,拣了粒土圪塔儿扔到喜喜脑门上,“喜喜,去找勾白云过来。” “哦,”喜喜不情不愿爬起身来,拍拍屁股往身后的树林深处走去。 “你和勾白云怎么说服巫女把尸身要回来的,” 鹿拾光回头看喜喜走远,才小心捏住雷十二的手腕看了看,“拿血换的?” 雷十二甩开他的手,拉下束挽遮住了那一圈白布。“不过是帮她救了一个人。” “你不该随便用你的血。”鹿拾光看向远处绵延的山线,“这才走了多远,一半人都挂了彩。” “哎,搞清楚,你可不是走我这一单受的伤。” 雷十二眯缝着眼看向相反的方向,午后的艳阳下喜喜和勾白云突然就不知道从哪一棵树后钻了出来。异瞳里有一星难以察觉的疑忌,喃喃自语道:“她没带猫儿。” “你说什么?” 鹿拾光听她嘟囔随口问了一句。 “没什么,他们来了。” 喜喜和勾白云走到面前顺势坐下,雷十二和鹿拾光调整了坐姿,四个人围成了一个小圈。紧接着鹿拾光拣了根木棍,在泥地上画了两条曲线。 “下面我们往哪儿走?去兴邑,好处是路好走些,还能进行一些补给,坏处是这里离云南境并不算太远,那伙儿真要追过来,去这种大邑很容易暴露行踪。另一个选择就是从南面绕行,穿过马别河峡谷前往珉谷。好坏都是一个字,险,没什么人走。” 喜喜扔了个石子砸在下面一条蜿蜒的线条上,“我选峡谷,我感觉跟山林比起来人更可怕些。” “银算盘呢?”雷十二把脸转向勾白云,“你怎么选?” 勾白云先是楞了一下,见三人都看向她方才踌躇道:“我都可以,你们定就好。” “带着那具沉重的棺木走峡谷会困难很多,而且我们现在也需要进行补给。银算盘,我们现在手上还有多少银钱?” “我等会合计一下告诉你。” 雷十二面无表情点点头,然后对鹿拾光道:“要不这样,你和喜喜先兴邑去摸摸情况,反正也就十多里地,天黑之前就能打个来回,如果没有问题我们就进邑,有问题就改道。” 这个提议确实是眼下最可行的方案,其他三人也没有表示异议,鹿拾光立即起身带着喜喜就骑马往兴邑去。 等他们离开之后,雷十二突然出手,一招就制住了勾白云。 “你干什么?” 勾白云被扭着臂压在地上,回头怒视着雷十二。 “我们爱财如命的银算盘转了性了,竟然连身上有多少钱都不知道了。我倒要看看哪路神仙,敢在我面前李代桃僵。” 说着雷十二脚一跨,骑跨在勾白云身上,然后手指顺着颌骨下方的皮肤往上掀。指甲在光滑的皮肤上抠了一下觉出不对又换了个地方抠,最后甚至把勾白云的下巴抬起来仔细察看。 “噫?” 她略微有些讶异,又点了勾白云的风府、风池两处穴位,眼睛直勾勾盯着身下人的脸观察是否有变化。 “你起来,这般……成何体统?”勾白云扭动着身体,想要挣开雷十二的束缚。 “哈哈哈哈,”雷十二禁不住仰天大笑,“你既是要装,总要做些功课。勾白云正是那世间最不成体统的女子。你到底是谁?” 说到最后她脸上已经是满满杀气,“现在说,我还能让你死得痛快些,否则……” “你先放开我,我便说。你该不是怕我跑了吧?” “笑话。”雷十二让开身子,“倒也不用激我。就你这身手我还真不怕。” 勾白云站直身子整束衣衫,拱手行了一个礼: “在下温鹤引。” “她是温鹤引?!” 喜喜围着号称是温鹤引的勾白云转了两圈,就着篝火的火光把她的脸看了又看。 陀鱼把烤好的斑鸠递给他,“是不是温鹤引不知道,不过肯定不是勾白云。” 喜喜发现确实如陀鱼所说,虽然眉眼五官还是勾白云的样子,但是妩媚妖娆在那脸上却是瓦解冰消,剩下一派全然陌生的昭昭然。 “那我来问问你,你有几个长随,分别叫什么名字?” 喜喜撕了一条斑鸠腿,然后把剩下的部分连着穿烤的木棍一起递给了“他”。 “多谢……敢问少侠如何称呼?” 看着勾白云那张平时不饶人的嘴突然这般客气,喜喜也局促起来,磕磕巴巴道:“不是……不是什么少侠,叫我喜……喜喜就好。” “喜喜喜?名字倒是很别致。听这名字,少侠应该是西南本地的夷族,对吧?” “不是喜喜喜,是喜喜啦,” 说起自己喜喜谈兴高起,往她旁边凑了凑,“我的全名叫喜喜阿古,阿古在僰鲁语里是鸟儿的名字,我阿妈怀我的时候上山采药,然后摔进了半山一棵上的鸟窝里,我就在那鸟窝里出生了,所以才叫这个名字。” 陀鱼看他明明说要审人,反被人勾着把自己的事儿说个底儿掉,止不住地在一旁叹气,又念了两声“善哉”。 喜喜这才反应过来,“欸,不是我在问你话么?怎么成了你来问我。” “勾白云” 微微含笑道:“我有两名长随,一唤长生一唤长宁,都跟随我多年。” “那你说说长生的生辰是何时?” 喜喜得意地晃着脑袋,像是私塾里的教书先生在考学。 “呃……这个我倒是不知道。” “你说他跟随你多年,为什么连他生辰都不知道?” “这个温某确实没有留意过。不过,我知道他右肩有一道两寸长的伤疤,那是去年在平凉府从山上跌落时受的伤。” 他这般说喜喜却无从查证,只是见他神色坦然,双目镇定,想来应该不是谎话。只能悻悻道:“就算你真是那温大人,你也不该占着白云姐的身子啊。” “若是我能做主,又何尝愿意占着别人的身子。”“ 勾白云”妖冶的脸上泛起一丝苦涩。 “不管怎样,先填饱肚子再说。明天的路很难走,吃完了抓紧时间睡觉。这斑鸠你若吃不惯,我的包袱里还有两个白饼子。” “温某常在外行走,也常吃这些山货野味,多谢喜喜少侠照拂。” “勾白云”举起手中的串棍,顺着方向将斑鸠肉剔下放在口中咀嚼,眼睛却望向洞外的两条身影。 雷十二和鹿拾光负手站在山洞外面,皎洁的月华将两人的影子同密密的高树拉杂在一起,织成了一张网。 “你信他说的吗?” “不信又该如何解释?” 雷十二转头看了一眼洞中,压低声音道,“你也看到了,那根本不是勾白云。” “就是说温鹤引的魂魄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从某个地方跑出来,附到了勾白云身上?” 这话若是别人说起来不知会多惊奇,但鹿拾光他们毕竟见过不少稀奇事物,竟还能平心静气讨论这桩奇怪的事。 “先不说他,讲讲兴邑的情况。” 鹿拾光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我和喜喜到了兴邑,在邑里逛了一圈,发现几乎见不到什么成年男子。然后我们摸进了一户人家,里面的老阿妈说泗城府那边的土司来犯,已经越过红水河,也就这两日就要抵达兴邑。邑中的成年男子都被编入甲哨,准备迎战。” “那只能往马别河峡谷去了,可谷中狭险,我怕带着棺木不好走啊。” “如果不要棺木呢?” 雷十二眼睛一亮,“你是说赶尸?但是赶尸白日不行,夜晚走峡谷危险太大。” “也没说一定要用赶的,你忘了这里还有一位专门的背尸将。” 正文 第18章 【擎贵卷】陆 白吼 马别河峡谷,阴翳蔽日。 峡谷内峰林怒拔,崇山峻岭依岸对列。河谷深切,相对高差近千米,崖壁上藤蔓攀附,古木丛生。断崖中时有飞瀑从天而降,阳光之下水雾弥散,宛如人间琼瑶。 温鹤引对这副身子还不太适应,马儿颠簸起来便觉得鼓鼓囊囊的前胸坠得厉害,腰上偏还要绑个装猫儿的竹篓子。 但是让他更不适的是看见自己的肉身被缚在那和尚的背上,虽然用布裹了,看不清面目,可细想起来仍让人脊背发凉。 他打马快走两步,与陀鱼在狭窄山道上并行。 “陀鱼师父,要不要歇一歇?” 陀鱼转头看他一眼眉头微蹙,冷冷扔下一句“不用”,越过他又走朝前去。 “不用管他,他以前在军中是背尸将,从战场上背出了不知多少将士的尸体,你那个根本算不上什么。”喜喜擦擦嘴角的水滴,把手中的水袋递给他。 “他是行伍之人?” “他……”喜喜还没及回答,一团黑色毛团一样的东西裹挟着一道白光,疾风一般地从头顶掠过。 温鹤引心头一慌,身体不由自主往旁边闪躲,一个重心不稳从马上掉了下去。那团黑影落在了旁边的高柏上,发出“嗷呜”的啼叫,原来是一只通体黑毛的长臂猿猴。 走在前头的雷十二听见动静转回头来,瞥眼瞧见了滚在地上的温鹤引,对鹿拾光语气轻快地哂笑: “你和我打个赌,若是勾白云知道自己这般狼狈会不会气得多喝两碗酒。” 她不加掩饰地嘲笑引得温鹤引有些愠怒。他翻身爬起,扶着马鞍的前鞍桥想要上马,谁知越是心急越是上不去,引着马儿原地打转。 “温大人可要帮忙?” 雷十二憋住笑故意问他。 “不用。”温鹤引不愿在她面前示弱,可那匹枣红马仿佛知道他不是原来的主人,偏不肯听他摆布。 雷十二想要让喜喜去帮他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自己下了马来,一把搂住他的腰,准确的说是勾白云的腰,甩到了马上。 “你……” 温鹤引气结,一双望向雷十二的眼睛瞪得滚圆。 “我怎么?又要说我粗蛮无礼?” 昨夜在山洞里,温鹤引吃了几块混着斑鸠烤的覃菇,脸上身上便起了大片的红疹,喉头水肿呼吸困难。 雷十二想也不想就把他的领口撕开,只为了让他呼吸顺畅些。后来又按土方,让喜喜弄来了土浆和牛粪汁,逼他喝下催吐。 最后他吐了几回,折腾到半夜才终于缓了过来。但看自己身上衣衫不整,嘴角还挂着混着粪汁的呕吐物,屈辱和愤懑一齐涌上心头,虽然知道这是为了急救的权宜之策,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骂了雷十二“粗蛮无礼”。 想不到自己的一时嘴快,却让她耿耿于怀。 其实温鹤引当时话刚出口心头就有些后悔。从他念书识字起便将“制怒慎独,克己复礼”奉为圭臬,一直以来都自认做得还算可以。可这个异瞳少女却每每逼得他犯戒,而今死了死了却造起口孽来。 他们要护送自己的尸身,这一路何止千里,总不能一直同她这般别别扭扭。何况昨晚确实是自己失言,还是应该同她道个歉,要想法子把误会解开。 温鹤引清清嗓子,往雷十二面前凑了凑,刚开口道:“昨夜是我……” “嘘,”雷十二厉声打断,方才还挂着嘲脸的脸一下子冷肃起来,眼中聚满阴云。 陀鱼自动退守在后,鹿拾光与雷十二站到一线,互作守望之势。鱼鱼取了箭弩拿在手上,一跃跳上旁边的树杈上,又扒着树干敏捷地往冠顶爬了几步。 “过来。” 雷十二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唤了温鹤引一声,温鹤引这回听话照做。 他刚引马站到雷十二身后,便听到一串沉重的脚步,一下,一下,缓缓走近。 地上厚厚的树叶似被什么巨物重重踩着,发出碎裂的沙沙声。茂密的的森林变得异常寂静,就连鸟叫虫鸣都消失无踪,只有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 温鹤引的心随着脚步的靠近越蹦越往上,就在快要蹦出嗓子眼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一只巨大的猛兽出现在视野之中。 这兽形大如牛,尾似团扇,狮鼻阔口,电目血舌,浑身长满寸许长的白毛。它在雷十二他们之前三丈远的地方站定,眼睛直盯着他们。 它不动,雷十二他们也不敢动。 两边就这么僵持过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那兽将前腿屈下,后腿蹬直,做出了攻击之态。雷十二和鹿拾光执鞭在手,陀鱼也将缰绳拉紧,战斗一触即发。 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吼,巨兽纵身跃起,向他们袭来。 “放箭!”雷十二大吼一声,手中长鞭已如闪电般击出。 一阵弩箭如雨而下,却都被巨兽一一躲过。鹿拾光几乎是与雷十二同时出手,两人左右夹击,交替着往巨兽耳下的位置猛击。 看两人正与巨兽缠斗,陀鱼用长刀护住背后尸身,招呼温鹤引“快走”,便驾马往旁边疾驰奔逃。温鹤引也猛夹马腹,跟随他的方向快奔往前。 雷十二长鞭如练,灵活宛转,鹿拾光鞭如游龙,风驰电掣。但那巨兽不但异常凶猛身形也很灵活,两条鞭子左奔右突竟然近不了它身。 最可怕的是那巨兽的吼声震天撼地,扰人心智,方才扑过来那第一声便让人血气翻涌,而它现在胸部收缩头颈前拱显然是在酝酿一声更大的狮吼。 “喜喜,放箭!走。” 在新一轮的箭雨掩护下雷十二和鹿拾光赶紧收鞭撤退。人和马都打着响鼻拼命向前,而身边的一切呼啸着往身后去:高乔、灌木、藤蔓,还有风 雷十二感觉脸上辣辣生疼,却不知道是被树枝划破还是被风撕裂,她心中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向前。 巨兽还在身后紧追,但他们无暇去判断同它的距离。只知道山摇地动,尘叶飞扬,奔跑的脚步声逐渐拉近,又在他们突然加速之后乍然疏远。就这样忽近忽远,让他们有一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压抑感。 但是很快这点拉扯的距离都快没有了,雷十二甚至能闻到那兽大口中的腥臭气味,仿佛是食多了腐蚀留下的味道。 他们被置于它的控制之下,像是一座无形的囚笼,如影随形,诚惶诚恐。你跑的每一步无非是让那种恐怖更多一分。 就在雷十二感觉它的气息已经压顶而至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深涧,张着深不见底的大嘴隔开生死两界。 她压低身子,几乎伏在了马背上,侧身看了一眼旁边的鹿拾光。鹿拾光仿佛与她心有感应一般也侧头相望。两人眼神碰在一起的下一刻同时引马飞跃,身下的马扬起前蹄,双桥落虹一般越过了深壑。 就在落地的一瞬间,那种窒息的压迫荡然无存。立马回望,那只白毛猛兽站在壑沟那边驻足不前。 这深壑的宽度对它而言根本不算什么,但它焦躁地在沟边来回走动,却无论如何也不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让它感到恐惧。 “走吧,不要管它了。”鹿拾光提醒她道,“我们还要去找其他人。” 雷十二转过马头同他一起继续向前。不知走了多久,他们仿佛进入了黑寂的丛林深处,头顶天穹被遮得严严实实,一丝阳光都看不到,榕须树蔓丝丝缕缕垂挂而下,地下遍布着巨树的虬根和刺蓬荆棘。 骑马前行变得十分困难,他们只好下马步行。很快他们便发现温鹤引和陀鱼应该也是顺着这条路在走,因为荆棘丛里相继发现了勾住的一角红纱和几片白布。 “以他俩的脚程,应该离我们不会太远。”雷十二将手中的布片团成一团,这是陀鱼背上裹尸的棉布。 果然在一棵挂满藤蔓的巨大榕树旁,他们找到了温鹤引和陀鱼。 陀鱼还好,除了身上僧衣和包裹尸体的白布被挂破几处之外没有其他伤痕。但温鹤引看起来就比较狼狈,姣好的脸上现出几道血痕,有一处还渗出湿乎乎的新鲜血液。 “还好吗?” 雷十二问着陀鱼,眼睛却瞟向温鹤引。 哎,可怜了勾白云的那张脸。 “没事。” “喜喜呢?”温鹤引没看到喜喜和他俩一起,忍不住担心道。 “他比我们都要熟悉山林,危险解除后他会找到我们的。”鹿拾光从巨树后面转了出来,“我们在这里休整一下。” 说完他和雷十二去周围捡拾柴禾生火。这片密林潮湿阴蔽,干燥的柴枝不容易寻,只勉强找了一点生了一堆小火。 陀鱼将尸体解下斜靠在树干旁,自己则盘腿打坐,念了一回《金刚经》。温鹤引把丑奴儿从腰间的竹篓里放出来,从马背上解下水袋给它喂了点水。 有篝火暖身,又轮流饮过了水,大家方才被追逐的惊心动魄才平复了些许。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鹿拾光知道温鹤引问的是那只白毛巨兽,便同他解释道:“那是一只白吼。据说吼是一种灵兽,靠食人尸而生,沾了一点它的溺物就会全身腐烂。定是你的尸体将它引了出来。” 是我的尸体将那怪兽引出来的吗? 想到这里温鹤引无意扫了一眼靠在树旁的裹尸,却发现刚才放尸体的地方空空如也。 正文 第19章 【擎贵卷】柒 乾城 谓日初出时,见城门楼橹宫殿行人出入,日高渐灭。但可眼见,而无实有。一切诸法,亦复如是。 “我的尸身呢?” 雷十二站在榕树下抬头仰望着郁郁如盖的树冠,枝杈交叉纵横,长长的藤筋垂挂而下,犹如一具具倒悬的尸体。有风过处枝摇叶晃,那些藤条也会像占风铎一般左右碰撞,呼啦作响。 方才温鹤引瞥向树下的时候,雷十二其实也已经发现尸身不翼而飞。所以当温鹤引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靠得更近的她便已窜到大榕树旁查看。 鹿拾光也凑了过来,仔细察看刚才摆放尸身处的土地。 “一点拖拽的痕迹都没有,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这也太古怪了。” “你觉得若是野兽或是人将尸身拖走我们几个会察觉不到?分头去找吧,以哨为信,” 雷十二把眼光从树冠之间收了回来,落在温鹤引身上,“你想跟谁一起?” “温某愿同雷姑娘一路。”本就有心要同她修好的温鹤引一点不扭捏,直接选了她。 雷十二倒是没想到他会选和“粗蛮无礼”的自己同行,不过既是让人家选便没有反悔的道理,眉头蹙了蹙,接过陀鱼递过来的火把道: “走吧。” 刚才他们去树边察看时,陀鱼已经单手砍了几根粗枝做成火把,又用土把地上的火堆灭了,将几匹马的缰绳拴好。火把分发完后他便独自往东边而去。 雷十二等鹿拾光和陀鱼走了,才领着温鹤引朝西走。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交替的脚步声相伴。 林间总的来说是静的,偶尔鸟儿的振翅以及爬虫的细簌只是让这种寂静更幽更深。 脚下的落叶和树枝积了厚厚一层,加上终日不见阳光的阴润,踩上去软陷黏滑。树上垂下的藤蔓不时会擦过他们裸露的肌肤,脸上、脖颈、手腕,像是蛇蚺一样软滑冰凉。 对于没有在这种深林中行走过的人来说,每前进一步都是艰难的。雷十二让温鹤引尽量沿着她的脚印走,这样可以容易些。 于是两人走过的路上,温鹤引的足印覆在雷十二的足印上,合二为一。 走着走着温鹤引只觉得右手腕间一凉,以为仍是条恼人的藤蔓,便用左手抓住清理。左手指间传来一种略带突起的湿滑动感时,他才觉出不对。抬手一看便与两粒黑豆大小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他几乎能清晰看到一条半寸长的信子直冲自己面门袭来,惊叫一声将手中的长蛇远远抛出,同时跳靠到雷十二身边。 “蛇……有蛇。” 雷十二揽了一把他的腰,扶他站好。他喘着气惊魂甫定,察觉腰上有只纤手贴着,那一块便烙了一般烧起来,连忙往旁边闪了闪。 雷十二叹了口气,从靴袋里拔出匕首递给他,“拿着防身。” “谢……” “不是送你的,出去还我。” “还是谢……” “不白给用,有事要你帮忙。” “什么……” “出了峡谷再说。” “好……” 温鹤引话没说全一句,雷十二已经继续往前了。他跟在她身后,边小心走着边仔细打量她。 她的身量在女子里算是高的,蜂腰猿背,颀长健美。浓密的黑发像是湖底茂盛的水草,熠熠的异瞳仿佛照亮幽黯的火焰。 以前温鹤引相处过的女子,不管是母亲姐妹,还是有过短暂姻缘的锦娘,她们都是娴静的、守礼的,永远轻声细语,永远低眉顺目。 而她呢,冷漠、蛮横、粗鲁……生机勃勃?也只有她这般英武有力的女子才能在这潜藏危险的山林里生存。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眼熟?” 雷十二的声音将温鹤引从遐思中拉回来,他举起火炬往四周照了一下,可是在他看来这里,那里,或者是这一路走来时的任何一处,景致都没有太大差别。 不过再往前走,温鹤引终是发现异常:前面空地上一堆刚刚熄灭的火烬似乎还有余温, 四匹马两两一组拴在旁边树上。 他们竟然又回到了大榕树这里! 他俩站在榕树下一齐扬头看了看顶上,又各朝一边扫视,很快就看到了陀鱼和鹿拾光,他俩回来的方向正好和离开时候相反。 “怎么回事?” 陀鱼用长刀拨弄了一下地上的余烬,“鬼打墙了?” “你去那边,再试试。”鹿拾光冲陀鱼指了指自己过来的方向,眼睛从温鹤引手上的匕首上一略而过,话没多说就则朝之前雷十二他们的方向去了。 “我们要不要去?”温鹤引刚迈了一步,发现雷十二抱着胳膊原地不动,偏着脑袋往那榕树树干上瞧。 “去哪里?信不信,他们一会还要回来。” 雷十二抬脚走到榕树近前,从根部开始检查榕树粗硕的树干。这棵榕树恐怕有千年树龄,树干胸径超过三丈,看起来十几个人也无法合抱。她用手指从下往上一寸一寸摸索着树皮。 “你在找什么?” “入口,或者,出口。” “如果你能告诉我大概是个什么样子,也许我能帮点忙。” 温鹤引慢慢靠近她,又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 “我也不知道,”雷十二把脸又往树皮的方向贴近了一些,眼睛仔细分辨着树皮上的细微变化,“不过既然怎么走都要回到这里,那这里肯定有个出入口。”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陀鱼和鹿拾光果如她所料地再次回到了原处。 “你觉得出入口在这里?” 鹿拾光看到半蹲在树前的雷十二便知道她在想什么,赶紧走上前去。 温鹤引自觉帮不上忙,往旁边让了让。正好脚下横了一根粗大的气生根,他躲避不及眼看就要往后仰倒,慌忙之间伸手抓住了一根斜出来的枝干,主干轰然洞开,隐入阴影的位置裂开一个树洞。 其余三人听到声音,立刻聚拢到了树洞开口处,擎了火把鱼贯而入。鹿拾光弯腰进洞时不忘嘱咐温鹤引带好火把赶紧跟上。 火,在这样的野山密林之中自然无比重要。但是进洞之后他们却发现这火把似乎没有什么用。 最开始的一段就是黑,无尽的黑,想要吞噬一切的黑。就算手拿火炬,除了前面人的背影和黑暗,其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待到过了某个界限,黑变成了无线光明,眼前豁然出现了一个如梦似幻的世界。 仙乡何处? 仙乡何似? 温鹤引曾在道经《高上玉皇本行集经》卷上读过对于神仙妙境的描绘,说那里“白玉为京,黄金为阙,七宝玄苑大光明殿具光明座,幢节硏盖,异宝奇花,偏布是处……诸天宝花零乱散落,偏满道路。” 而眼前这方宝境却既非这般金碧辉煌,云堦月地。里面的一草一木,一虫一兽远观皆是晶莹剔透,无色,无着。可当你走入其中周围之物便变幻出无穷色彩。 一片树叶,换个方位色泽便不相同;一只雀鸟,手过之处羽毛也会呈现各种颜色。 这光怪陆离,百变莫测的奇异洞天让走入其中的四人惊奇不已,一时之间都不知道眼看向何处,手触往何方。 几个人正东张西望顾盼不暇时,一只小鹿从旁边的草丛中跃出,蹦跳着在他们前面行走。走几步,回头看他们一眼,似乎在确认他们有没有跟上。 “这只金鹿是在为我们引路吗?” 温鹤引自言自语地喃喃。 “金鹿?” 前面的鹿拾光皱眉回头,“不是雪鹿吗?” 温鹤引似有所悟,指着脚下一朵硕大如盆的奇花问道:“那你看这花是什么颜色?” “似粉非粉,似紫非紫,介乎粉和紫之间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 “那便是了,”温鹤引心头猜想得到印证,“这里物之色彩应是因人而异,每个人所见都不尽相同。” 他们跟着小鹿沿着一条盘山之路走了一阵,很快来到了一座长长的悬桥面前。这座悬桥如同彩虹一般连接两山,桥上桥下氤氲缭绕,如坠云中。 桥对面的山上一座城邦悬空而建,城垣、宫阙、楼台、宝殿无所不包,重檐层层,回廊宛转,好一座气象万千的空中之城。 雷十二正要抬脚上桥,被鹿拾光拉了一把,“我先走。” “谁先不是一样,多余。” 雷十二把他的手拂开的时候反握了一下,接着大步流星上了桥。 长桥的桥面也不知用何物铺制,光亮如鉴还泛着珠贝一样的七色光彩。长桥虽远远看着窄而险,走上去倒是稳固,一路无碍就到了对面。 几人驻足山脚仰望那座云顶天宫,更觉得巍峨高耸气势磅礴,但却没有看到可以上去的道路。 “要不要上去?” 鹿拾光已经看好了崖壁上的几处凸起,若真要去,辅以长鞭应该也可以硬上。 未等雷十二回答,一道崩裂巨响自山顶上向下蔓延,瞬间檐毁柱断楼台崩塌,巨石泥灰滚滚而下。 “不好,快跑!” 他们几个想要拔腿,却发现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半步都挪不动。 “十二阿姐,” “鹿大哥!” 雷十二拼命睁开眼睛,神识渐渐清明,入目是一脸担忧的喜喜。 “这是哪儿?” 正文 第20章 【擎贵卷】捌 野僧 “他现在人在哪儿?” 吸饱了墨汁的紫毫毛笔刚搁在了冰纹青瓷小笔山上,一方沾了水的巾帨已经由旁边的侍女奉上。 “回禀王妃,王爷现在鳞跃亭喂鱼呢。” “啧,又在喂鱼?那边不是凄凉水府,我这倒真成了寂寞书房。不知道的还以为南安王爷娶的是鲤鱼仙子。” 盛明铮接过巾帨将纤纤柔荑仔细擦净,拿起来方才写好的折页迎光吹了吹。 暮初时节, 苴兰城风日晴暖,她只着一件薄纱水蓝色长衫,搭了条群青的妆花马面裙。可便是如此,动静之间脸上还是渗出薄汗。 她顺手就想用擦手的布巾沾脸,被侍女拦住,换了张帕子塞进她手中。 “这才几月份啊就这般的热,若到了盛夏怎么得了。” 盛明铮叹了口气,为即将在苴兰度过的第一个夏季忧心忡忡。 “王妃若觉得热现在就开始用冰应该也无妨,毕竟您是远嫁到这西南,还不适应这里的气候。而且我听府里人说丽江府那边雪山绵延,积雪终年不化,想来取冰也不算难事,给王爷说一声便是。” 听侍女提起那人盛明铮才想起眼前紧要的事,将桌上折页一阖,拿在手里走出书房。 “走,我们去见王爷。” “蠢货!” 盛明铮刚穿过月洞门便看到陆巡一脚踹在黑衣府兵的心窝上,那府兵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后艰难地爬了起来。 她脚下一顿,犹豫片刻还是继续走到了陆巡面前。 陆巡见她过来,脸上立马换上和煦笑容,关切问道:“王妃怎么来了,找本王有事?” “这是怎么了?” 盛明铮瞥了一眼嘴角血痕未干的男人问道。陆巡的事她一般不过问,不过现在人就伤在眼前,不问一句反而让人生疑。 “没事,办事不利的蠢奴罢了。还不快滚,平白污了王妃的眼。” 那黑衣男子冲盛明铮行了一个礼,退到了百步之外。 盛明铮将手上的折页递到陆巡面前,“过几天贤王寿辰,这是我草拟的礼单,王爷看看可合宜?” 盛明铮的大姐盛明珠嫁给了八皇子周梓允,照理应该叫周梓允一声“姐夫”,但在陆巡面前她不想把关系拉得那么近,就仍称作“贤王”。 “王妃做事妥帖,本王甚是放心。” 陆巡嘴上这般说,却还是接过礼单仔细看了看。“不如再加一对犀角。双角黑犀别处难得,这一对还是去年我在乌蒙海子旁猎到的。” 盛明铮眉头轻蹙,尽力压住心头厌恶,“贤王雅人清致,未必会喜欢这些畋猎之物。” “王妃天真了。站在那个位置的人哪有不喜欢畋猎的,毕竟……他们更明白‘弱者肉,强者食’的道理。” 陆巡眼底隐隐燃起一星火泽,表情虽仍带着笑意,却让盛明铮觉得有一丝可怖。 礼单确认完毕,盛明铮正欲离去,突然想起出发前大姐托她打听的事由,又转回身问道:“王爷可认得温鹤引温大人?” 陆巡眼角一挑,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本王自然认得。不过王妃怎么突然问起他?莫非是江南旧识?” “也不算是。是我……兄长,在我过来之前拜托我问下他情况,许是有些交情。” 盛明铮想着若以大姐的身份去打探一个外男消息难免生出事端,话到嘴边撒了一个谎。 “是么?贤王也来我这里打听温鹤引的消息,你们一家似乎都和温大人很投缘啊。”陆巡漫不经心笑道,“可惜啊,温大人突发急症不治而亡,而今棺柩都已经返乡归葬了。王妃这一问倒是提醒了我,正好将此事修书一封随寿礼送到贤王府。” “即是如此,回头我也写信告知兄长一声。那就不打扰王爷观鱼了,臣妾告退。” 盛明铮故意做出云淡风轻的样子,其实一刻都不想多待,转身快步离开。 陆巡盯着那抹渐行渐远的水蓝色身影若有所思。等到那蓝色完全消失,他勾了勾手指,退到远处的黑衣人连忙上前。 “你刚才说的那支可疑镖队什么来历?” 黑人忙从袖中掏出一页纸呈上,“其他几个看起来像是普通走镖的当地人,只有一个……曾经在肃宁三卫效力。” “肃宁三卫……肃王的人?” “可他在军中官阶并不高还是个民户,巉口一役之后便归了籍,后来在西山的三华寺当和尚,却一直没有改僧籍。” “原来是个野和尚。” 陀鱼大口地呼吸起新鲜的空气,嘴巴一张一翕,像是一尾搁浅的鱼。 带点土腥气的风穿林而过,树枝在风中呼啦啦地聚在一起又分开来,像是好友触肩击掌。藤条摇曳,荡在脸上就像是柳条轻点水面留下一点点的悸动。 “十二阿姐~” “鹿大哥~~” “温大人~~” 旁边喜喜的喊声忽远忽近,便是这样也足以让他听清了每个人的名字。 人都在,心就定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喜喜头上的红黑羽毛一蹦一跳,知道自己重回了人间。但瞬间脑海里那恐怖的鄷都景象又卷土重来。 大殿前的汉白玉砖踩上去的瞬间变成了硝烟四起的战场。风沙漫漫,喊杀震天。号角声、马鸣声、戈戟相击声从四面八方袭来。 无数手举盾甲的兵士迎着血红残阳杀入对方阵列,哭喊惨嚎在旷野里回荡,浓重的血腥味儿弥漫于空气中。 他在烽烟之中踉跄而行,只看到年轻的身体重重倒下,带血的尸体横陈荒野。 满目肃杀,天地怆涕。 他爬跪在地上,一具一具尸体翻看过来,鲜血把手掌全部染红,甲缝里塞满了碎肉,却找不到一个熟悉的面容。 “陈晋” “王五六” “周保保”…… 沙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将这些名字喊了又喊,风声呜咽却无人应答。 天地倒转,一道白光闪过,战场又变换成了冲锋前夜的营地。大家围在熊熊的篝火旁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他撑着一只皮囊从大家面前依次而过,有人将刻了名字的木片投进去,但更多人手中的木片上面空空如也。 “齐云,我们都不识字,你帮我们写吧。” “是啊,是啊。你来写吧。大家排好队。” “陈黄氏,山西山阴县西小河村。” “黄阿满,青州右四卫。”…… “齐云兄弟,如果明天我回不来,你能不能把我家那丫头送到祁门她姨母家。我老婆死得早,家里只有六十多岁的老母亲。我怕老母去后我那丫头无人照看。” “放心,只要齐云还有一口气,一定完成大哥的心愿。” 陈晋的大掌重重地拍握在他肩头,“那就拜托你了。” 他转头去看陈晋,却发现一道裂口从他的左额斜过整个脸一直到右下颌,那裂口越开越大,直至扩成一个巨大的血洞,瞬间吞噬掉他的五官。 “啊!” “陀鱼大哥,你怎么了?” 喜喜过来压住他抠抓自己头皮的双手,拉下手的瞬间露出了一张惊恐的脸。 这表情是喜喜从未在陀鱼脸上见过的,他的印象里陀鱼一直沉稳持重,少有惊惶失措的时候。虽然并没有正式受戒,却已得沙门真意。 可眼前的他像是积满了执念的瓮瓶。一朝瓮碎,滔天洪水汹涌而出,生怖,生忧,生妄。 喜喜使劲摇晃他的身体,口中喊着:“陀鱼大哥,你醒醒啊。” 旁边刚刚清醒过来的雷十二转头也看出他神色不对,跪行过来,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啪!” 陀鱼悠悠转回神来,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人。 “水,”雷十二接过喜喜递过来的水袋,扶着陀鱼的后颈,在他嘴里灌了一口清水,“现在要是有点酒就好了。” “你们刚才发生什么事了?甩掉那只白吼之后我立刻就顺着你们逃走的方向一路追过来,却找不到你们的踪影。后来听到了木叶声,才让我找到了这个山洞。” “木叶声?” 雷十二也对着水囊嘴喝了一口,脑子清明之后想起来鹿拾光和陀鱼第二次去找路好像确实用木叶联络来着。 可是看看现在他们栖身的山洞,哪里来的山林,哪里来的大榕树,哪里来的梵谷仙境? “温鹤引的尸身呢?” 鱼鱼指了指另一边,裹了白布的尸身果然直挺挺放在一边,旁边紧挨着的便是勾白云的肉身。大概因为本尊太弱,现在还没清醒。 雷十二想要起身,脚一踩地才发现腿骨里像是被蚂蚁啃得酥麻空洞,只能依旧跪着爬行到温鹤引身边,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脸。 桃花眼睁开一线,漆黑眼珠转来转去,卷翘的睫毛忽闪颤动。待眼帘完全掀开,雷十二惊奇发现专属勾白云那流转烟波又澜澜泛起。 “这是哪儿?” 长手抚过脸颊,摸到一些细小伤痕后,本尊惊跳坐起,“我的脸怎么了?” 雷十二扳过她的肩膀,盯着那张脸打量半天后试探问道:“你是,勾白云?” “废话,” 勾白云打掉她的手,像是看个稀奇之物一般看着雷十二,“不是勾白云,我难道是你雷十二。” “那温鹤引呢?” “温某在此。” 正文 第21章 【擎贵卷】玖 蝠地 “我真的是温鹤引。” 从刚才雷十二给勾白云概略讲述了一下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情后,勾白云的一双眼睛就没从温鹤引身上挪开,勾勾绕绕围着他转了半天,看得温鹤引头皮都麻了。 “啧啧,” 勾白云摇头生奇,又拿手托了一把自己的胸,“前几天你真在我身体里?” 温鹤引见她垂首抚胸,连忙转开视线。“确实如此。如果温某有什么冒犯之处,还请勾姑娘见谅。” “冒犯之处?你冒犯了吗?” 勾白云突然觉得这个温大人还蛮有趣的,一时起了逗弄之心。 温鹤引嗫嚅难言,既是占了她身子,自然上上下下都看过了,不知道这算不算冒犯。 “别逗他了,” 雷十二从洞的深处出来,径直走到了温鹤引和勾白云面前。就在离温鹤引还有半身距离的时候她突然出手,一拳打到了温鹤引的胸前。 “雷姑娘这是何意?!” 温鹤引捂住胸口痛苦地往后退了两步,一脸震惊地看着雷十二。 “只是确认一下,”雷十二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拳头,“别担心,没用力。原来被附身之后连身体的本能都没有了……” 温鹤引哭笑不得,带着抱怨的语气说道:“姑娘下回要确认,能否想想别的法子。你的拳头温某自认捱不了几下。” 雷十二没有接这个话头,转口道:“我看过了,往里走有暗河,这山洞应该可以通到外面。” 刚才她从喜喜口中得知,他们几人昏迷的时候山体发生了垮塌,山洞外面连接的道路全部陷落,系在洞外的马匹和行李都消失无踪,可谓损失惨重。 不过幸好尸身还在洞里,重要的东西也是随身携带。眼下关键的是找到出山的路,出去之后其他东西都可以重新置备。 “那走吧,” 勾白云从腰前的竹篓里把丑奴儿捞出来放在地上,“丑东西,你来带路。” 丑奴儿脚一沾地就往温鹤引腿边蹭,出来这些时日吃不好睡不好,黑色的毛发都黯淡了不少。 温鹤引弯腰把丑奴儿重新抱在怀里,温柔地揉了揉它下脖的绒毛,完全看不出两三天前还对它一脸嫌弃。 “这家伙冒冒失失的,洞里又湿滑,还是让它在篓子里吧。要是嫌重,我来背它。” 勾白云捏着它的后脖颈,把舒服得眯缝上了眼睛的狸奴从温鹤引怀里揪了出来。“你这叛徒,一点义气都没有,不知道良臣不事二主的道理么。” 温鹤引哑然,心想它之前不是当我是你么,怎么还成了二臣了? “黑猫在幽闭的环境里最是敏觉,它会引着我们往有新鲜气息的地方走。” 喜喜凑到旁边解释道。说完他又拍了温鹤引的肩膀一下,“不过温大人你这么到处乱窜,过几天你不会附到我身上吧。” 温鹤引扶着膝头站起身来,习惯性地拂了拂鹿拾光的布袍,苦笑道:“温某也不知道,我对这魂魄附体的事情也没什么经验。如果哪天我真附在你身上,你有什么禁忌需要提前给我交代吗?” “你若附在我身上,不要碰我身上的疤。” 喜喜还在歪头琢磨,陀鱼倒先提了要求。说完之后便起身扛起了温鹤引的尸身大步往山洞深处走去。 这山洞是苗疆常见的水石溶洞,只是极长极大,傍迴百丈。似乎整座山都是中空,藏了此洞于其中,洞的两头正好开在山的两端。 洞中窄处仅够一人埋首通过,阔处又如宫殿能容百人。巉岩如雪,乳床似玉,下立石笋,上悬钟乳,滴答而落的石液凝融成各种形状。有的如金蟾望月,有的似灵猴摘桃,又有太公垂钓、普贤骑象……琳琅奇观,千姿百态。石柱、石幔、潭瀑、钙华滩、天生桥、天坑、暗河等交错而生,步步为景。 因为材料有限,他们一行人只做了两个火把,由打头的雷十二和殿后的喜喜分别拿着。陀鱼扛着尸体走在中间,勾白云和温鹤引在他一前一后。 里面幽黑湿滑,还嵌套了洞中洞,幸亏有丑奴儿在前引路,否则稍微走岔就不知道能不能绕回主道上。 炬火明灭,在阔达的溶洞中并不显灿然。其他几人习武,目力强于常人,尚且需要小心慢行,更别提温鹤引这个读书人了。 他的双手四处摸索,脚下还是磕磕绊绊。加上鹿拾光这副身子健硕魁梧,一踉跄起来了便不是撞了陀鱼,就是挡了喜喜。 走着走着“啪嗒”一滴温温的水珠落在温鹤引脸上。这石乳洞中异常阴湿,洞顶密布的悬乳不时有石液滴落。一路上温鹤引已经受了几滴,便不以为意抬手去擦。 手背在脸上一蹭,一道黏腻的湿痕从颊边抹开。温鹤引拿指头沾了那湿液,三个指头捻了捻,黏稠得能拉丝。凑近鼻尖,还有一股乌魭腐败的气味,引得胃中一阵翻腾。 “怎么了?” 喜喜看他在前面站住,从背后把头伸过来问道。看到他指头上有淡淡水迹就凑过来闻了闻。这一闻脸上表情就凝住了。 他示意温鹤引不要出声,慢慢把手中火把高高举起。只见洞顶密密麻麻倒挂着数以万计只黑色蝙蝠,密密匝匝,仿佛连天翻滚的黑浪。 走在前面的雷十二也发现了洞顶的不寻常,她拿着火把从他们行走的洞壁边往里往下探照,火光亮过的地方是洞底堆积满满的夜明砂。 苗疆大菁的山洞中生长的蝙蝠何止百种,靠吸血为生的也有数十种。即便这洞中的不是吸血蝠,这几万只的数量真要惊动了对他们来说也是灾难。 他们紧贴着洞壁上的天然石阶小心翼翼地往前移动,只求能尽快走出这处这片洞厅。可越是紧张越要出错,温鹤引脚步一乱踩在了前面陀鱼的脚后跟上。陀鱼身形一歪,背上的尸体往洞底滑去。 陀鱼连忙伸手去抓,可是裹了白布的尸身根本没有下手的地方。眼看尸体就要落进厚厚的夜明砂中,雷十二连忙甩出长鞭,绕着尸身缠了几圈往上提起。 尸体虽然救起来了,可这么一折腾,惊动了本来沉睡的蝙蝠。先是零落几只展开长翼在空中滑翔盘旋,紧接着千万翼动的声响瀑水般倾泻往下,乌压压的黑云压顶而来。 大家忙不迭地往出口方向奔逃,可无数的蝙蝠已经飞到近前。更糟糕的是,等他们看清楚那些蝙蝠的样子才发现它们正是此处最凶狠的豕面蝠。 这种蝙蝠短鼻上翘,两只尖利前牙露出口外,面容极类野彘,所以得名。它们一旦把尖牙插进人体,除非将血吸干或者死掉,否则绝不会拔出。如果侥幸逃生,被尖牙扎穿的肌肤也会溃烂腐败,让人生不如死。 雷十二和喜喜拼命挥舞着火把将这些豕面蝠暂时驱散,可散开一些又有更多的蝙蝠飞拢过来。 “快,散开躲藏。” 方才走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发现一些石柱之间有狭小的空隙可以藏身,眼下只能先躲过这波袭击再说。 在火把的掩护下,其余几人分别躲进了两处狭小洞隙。雷十二和喜喜猛挥两下火把趁着蝙蝠短暂退开的间隙也藏了进去。 他们栖身的这两处地方一大一小,喜喜钻进了勾白云和陀鱼所在的大处,雷十二便只得去和温鹤引挤。 窄窄的一条缝隙两个人被挤得几乎完全贴在一起,腿挨着腿,胸抵着胸,面对着面。 雷十二稍稍把头偏到一旁,却依旧能感觉到男子温热的呼吸从耳廓掠过。温鹤引也浑身不自在,撇开脸,吸着腹,尽量和她拉开距离。 其实雷十二对鹿拾光的身体并不陌生。小时候吃在一起,睡在一起,玩得高兴跳到水里就是一顿扑腾。后来大了,稍微有所避讳,但是处理伤口或是上药的时候也免不了要有所接触。 但是眼前这具身体现在却让她产生了奇异的感觉。像是老的瓶子装上了新酒,染了新的味道,就连瓶子都变得陌生了。 两个人沉默着,彼此的感官都在这静默里变得越发敏锐。 温鹤引清晰地感觉贴着自己的身子既柔软又健美,呼呼往外冒着热气,心跳便不自觉跳快了一拍。雷十二听到他的粗声喘气,跟着那呼吸的频率也急促起来。 像是为了打破尴尬,雷十二突然开口:“听你的长随说,你是被人所害?” “长随?长生还是长宁?” “长生。” 这一开口说话,两个人的脸都不自觉转了过来。温鹤引的唇突然从雷十二的额头擦过,两人都楞了一下。 温鹤引迅速转开头,轻咳两声道:“你怎么会见过长生?” 雷十二这才发现虽然和温鹤引已经相处了几日,但是关于这单活儿的前因后果却从来没有同他聊过。至于为什么会见到长生,见到长生后又发生了什么说起来就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实在不适合现在这个情势下说。 “说来话长,等出去了再同你说。” 温鹤引记得这个“出去再说”的说法之前也听过一回,“你曾说过有事要找我帮忙,什么事?” 雷十二低头沉默了一回,然后慢慢抬起脸看进他的眸中。 “你身上也许有我父亲的线索。” 正文 第22章 【擎云卷】拾 绿窟 “城门城门几丈高?三十六丈高。骑高马,带大刀,温府门前游一遭。” 午后一丝风也没有,仲夏的阳光晒得人蔫头耷脑,却还是有不怕热的孩童在游戏,咿呀的童谣顺着高高的围墙爬进了温府。 温鹤引跪在院中,听槐树上的鸣蝉狂躁地叫个不停,绿树浓荫却偏偏遮不到他跪的地方。 膝盖被微微发烫的青石板硌着,像有万根针扎。他微微偏了下身子,跪坐在后脚跟,两手拢在袖中小幅揉搓了一下膝盖。 “跪好!” 一个威严的声音从打着珠帘的正屋里传出。然后是女音柔声的劝慰:“真要让他跪到天黑?他本来身子就不算强健,我怕……” “怕什么!他大哥、二哥都是舞象之年就负羽从戎,怎么到他就几个时辰都跪不了?” “若是诚明还在,你就是现在打死他我都没有二话,可是……”话悬在半截女子开始低低抽泣。 “正是因为他大哥不在了,他更愈发应该用心念书。成日惦记着出去玩,还学会翻墙了,成何体统。” “可是……” “别说了。慈母多败儿,你若再替他求情便一直跪倒明日天亮。” 竹帘挑开,父亲温承业从屋里走出来,乜了一眼跪在院中的他,脸上还是一贯的冷漠肃整。就在他准备拂袖离去时,一只白猫突然从园子里窜了出来,不知好歹地在他脚边打转。 一个穿着淡黄色细棉布裙的小丫鬟追着白猫过来,见猫儿闯了祸赶紧一把抱起,转身就要跑。 “站住。” 温承业喝住那个小丫鬟,“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你是哪个屋的?” “奴婢是伺候小少爷的长音。” 小丫鬟垂着头小声答道,还不住拿眼去瞟跪着的温鹤引。 温承业一听是温鹤引院里的人语气愈发严厉,“这猫是哪里来的?” “是我捡的,” 温鹤引听父亲语气不善连忙出声,“前几天在后门捡到的。” “拿去扔了。” “父亲!不能扔。” 温鹤引一着急便要站起来,但是久跪之后双腿乏力,腿一软又重新跪了下去。他只能爬跪着往 温承业站的廊下去,一阶一阶跪到父亲脚边,可怜兮兮地匍匐在他面前哀求。 “不要扔,父亲,行儿求你了。行儿 以后再也不偷跑出去了,行儿一定好好念书,你就让它留下吧。” “你给我跪好!” 温承业瞋目切齿,“书都白读了,玩物丧志的道理不懂?来人,把这只猫丢出去。” 温鹤引眼睁睁看着一个男仆提着那只白猫的后颈消失在了垂花门外,六月的天里心仿佛沉入冰湖。 从此以后他再没有养过任何宠物,哪怕在二哥和父亲相继过世后他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温府家主。 颈部一阵温热把温鹤引的思绪拉回了蝙蝠洞中。一群蝙蝠发出尖利的叫声从地缝外飞过,本来面冲外的雷十二把脸转到了正前方,正好对着温鹤引的下颌,温鹤引一垂眼就能看到她满是发辫的头顶。 呼气顺着敞开的衣领钻进去,贴在肌肤上一股潮热。 “什么时候可以出去?”温鹤引僵着身子问道。 “嘘。” 雷十二正为眼下的情形烦躁,早就收了同他对话的心思,只盼着那些蝙蝠找不到人之后能重新爬回洞顶睡觉去。 “嘶~~~” 就在两人都息声的瞬间,一道尖利的声音直冲耳鼓。音频同那些蝙蝠发出的声音类似,但又比它们更加悠长。 当这啸声结束时空隙外变得异常安静,那些飞翔的蝙蝠仿佛突然消失一般,看不到也听不到一点动静。 雷十二侧耳倾听外面的声响,片刻之后双手撑住身后的石壁尝试着往外挪动。可偏偏温鹤引也有此意,两人一左一右抬腿,两条腿密密贴在了一起。 雷十二拿腿抵住温鹤引的,不让他乱动,又并着两支手指先指指自己再指指他,示意自己先走。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不是一个,而是许多。 有人来了! 温鹤引和雷十二对视一眼,两人再次凝住,屏住气听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其他脚步声停驻在离他们十步之外时,其中一道却朝着他们步步袭来。 两人紧张地从里看向空隙外面,先看到一只穿着麻葛草鞋的脚,然后是青黑色的撒腿裤,青黑色的对襟短衣,最后一张男人的脸终于出现。 一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炯炯地看进空隙里,等他看清楚里面的人时,脸上居然泛起又惊又喜的表情。 “十二,鹿大哥,你们怎么在这里?” “鹿大哥怎么了?” 刚才打招呼的布笼族男子递给雷十二一个葫芦,雷十二就着葫芦嘴饮了一口,温鹤引闻出那葫芦里装的不是水而是极辛辣的酒。 “他中了毒,有时候会记不得之前的事情,不过只是暂时的,过一阵就好了。这是布查,我们之前在北盘江遇到的兄弟。” 雷十二转头给温鹤引介绍这仲家男子,唇上亮晶晶地沾着酒液。 “是吗?我不记得了。”温鹤引把眼睛从她唇上挪开,顺着她的话回答。 显然雷十二并不想告诉别人他的身份。可即便说了又有几人会信这魂魄附体的邪说。 喜喜他们已经从藏身的缝隙出来,走过来同布查打招呼,酒葫芦也从雷十二手里一个一个传过去。 “哈,”勾白云满足地咂出一口酒气,用下巴指了指旁边同布查一起来的布笼人问道,“你们这是来干什么?” 那些布笼人有男有女,其中一个少妇被反绑双手丢在中间。只见她头上椎髻,耳朵斜插着三寸长的竹筒。下身穿着细折青裙,上身是一件齐胸青褂,露出下半浑圆的乳。因为被麻绳紧束着,那乳更显得鼓胀。 布查看了一眼被绑着的女人道:“那个女人勾搭了自己男人的叔伯,等会儿要带去蓝诺。” 布查说的蓝诺是一方幽潭,位于在靠近溶洞另一端的出口处。地下的两条暗河在此处汇聚。为深潭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活水。 潭壁四周的岩石五彩斑斓,而潭水呈现幽深的蓝绿色,清盈剔透,就像是一块蓝绿色的宝石镶嵌在多彩的金属之中。 “诺”在当地蛮语中既表示“蓝”,“青”,“绿”等颜色,也有“绚丽而华美”之意。蓝诺这个名字已经很直观地诠释出它的美貌。 雷十二一行人与布查他们同路到了此处便要告辞,却被布查劝住。“十二,你们的马和行李不是丢了吗?不如和我们一起,晚上到寨子里休息一下,我给你们准备马匹和东西。” 雷十二不得不承认他说得也有道理,现在大家又累又乏,还丢了行李,不如去布查的寨子里休整。有当地人出面,买马买药也方便些。 于是他们找了潭边的一块巨石休息,在平整的石面上或躺或坐。除了温鹤引之外的其他几人轮流喝着布查留给他们的酒。 温鹤引看着对着葫芦嘴仰天而饮地陀鱼,小心翼翼地问道:“出家人可以饮酒的吗?” 陀鱼放下手中葫芦,直视着温鹤引的双目,郑重其事道:“迦叶尊者曾问佛,酒亦无命,何故诫酒为苦?” “可佛说酒是放逸之门,能遮正道,能遮福故。行酒戒行的是遮戒。” “那喝完不遮正道不就行了,”雷十二抢过陀鱼手里的葫芦又灌了一口,冷笑道,“温大人还有精力在这一本正经讨论佛法,也是借了别人的光。想想你自己的身子还要陀鱼辛苦背着翻山越岭,是不是就不会那么苛刻了?” 温鹤引向来能察善辩,可碰到雷十二这样的也只能吃瘪。他索性闭了嘴,翻朝一边从石头旁往下看那群布笼人在潭边做什么。 被绑缚的少妇面前站了一个年纪稍长的妇女,身上披着羽毛做的披风,脸面黥满花纹,手中拿着一支长骨做的骨杖,像是部落巫师之类的人。 女巫口中念念有词,浑身无意识抖动,然后手持骨杖围绕少妇跳起巫蛊之舞。等到巫舞结束,旁边两个精装的男子突然拿着两个连着铁链的铁钩分别朝少女的锁骨和腿骨上钩去。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破山穿云,温鹤引连忙从巨石上站起来:“你们做什么?!” 雷十二连忙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坐下来,愠怒道:“别多管闲事。” 下面的人被温鹤引的喝斥短暂打断后很快又重新开始。少女被铁钩钩住扔进潭中,须臾之后又被拉住铁链拖了上来。开始还能低声求饶,几次之后已经奄奄一息,躺在潭边宛如一方破帕。 温鹤引用鹿拾光的大手握住雷十二的上臂,眼底深谙。“我在广东巡按时曾听闻粤西山区的越人有‘浸绿窟’的陋习,会将男盗女娼之人沉入绿水潭中,还会施法将其三魂七魄封于潭底,怨气不会外泄,只能游荡于潭中,永世不得超生。” 雷十二使劲甩开他的手,讥讽道:“温大人真是见多识广。” “那他们现在做的可是同‘浸绿窟’相类?” “温鹤引,我的任务是把你的尸身按时送到指定地点。其他的,我管不着。”见他脸上怒意明显,雷十二又多解释了一句,“各族各帮都有自治之法,朝廷尚不干涉,你又何必自苦。” “我若未亲见也就罢了,可我看到了,又怎能让他们滥用这阴毒死刑。” “你不能又如何?这是人家的地盘,你要自己去抢人吗?” “不是我自己,还有你们。” 温鹤引转头看了一眼陀鱼,“方才说的不遮正道呢?不见死不救,不明哲保身方为正道。” 正文 第23章 【擎贵卷】拾壹 骨哨 蓝诺幽潭水,一石欲成舟。雷十二他们几个坐在舟头,不动如山。 “温大人,你高看我们了。” 雷十二抱着臂一副软硬不吃的模样,“我们可不是什么侠义之士,莫要同我们讲大义。” 若换了京师里那些贵女是断不敢说自己不讲大义的,心中如何想不打紧,口中的仁义道德却不能丢。 可她就是这般的理直气壮,油盐不进。 她这样子激起了温鹤引少有的跅弛不羁,胡葱一般层层包裹的心仿佛又剥脱出一个翻墙而出的少年。 大义不搬山,山人却自有妙计。 “也好,那我便独自前去。不过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可就对不住鹿壮士了。” 温鹤引故意整饬衣衫,做出孤身下龙潭之姿。 “你……” 雷十二发现自己低估了温鹤引无赖的功力,可偏偏又被他捏住了短处。 他仗着占了鹿拾光的身子确实能不管不顾,惹了祸自己可以魂飞魄走附到别处,鹿拾光可没有两条命给他折腾。 “若是鹿大哥还在,我们几个拼一把说不定还能把人抢过来,不过现在……”喜喜有些为难地摸摸下巴,看起来是真想帮忙。 雷十二却没有那么好心,她想的不过是如何既能安抚住温鹤引又不会惹急了那群布笼人。 她故作思索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妥协了一般道:“就是要救人,也要讲点策略。我们和布查相熟,不如先叫他来问问情况。” 雷十二两只手指放在口中打了个呼哨,潭边的布查正在同巫师低声聊着什么,听到口哨声往大石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就跑了过来。 “等着急了吗?我们这边马上就结束了,很快能回寨子。” “不急不急,咳咳,”雷十二看了眼温鹤引,清清嗓子道,“我只是想问问下面那个女人……” “能不能放了。” 见她吞吞吐吐,温鹤引索性接过话头开门见山问了。 “为什么?!” 布查一脸的吃惊,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为一个犯了错的陌生女人出头。 “还能为什么,你鹿大哥看上人家了呗。” 雷十二正愁不知该怎么对布查解释,勾白云已经替她解了围,说话间还冲雷十二眨巴两下眼,雷十二立马笑着收下她的“好意”。 布查听了这话,脸上讶意更浓。“可你俩不是一对吗吗,我一直以为……” “不是,不是,”雷十二连连摆手否认,把球踢给温鹤引,“不信你问他。” “鹿大哥你真看上那少妇了?为什么不和十二在一起啊?十二哪里不好?” 布查的三连问成功把温鹤引变成了焦点,温鹤引神情尴尬,本已低切的声音放得更轻。“她挺好的。不过有的事情也不能强求。” 这话是怎么说的,听起来倒像是他真瞧不上自己一样。明明就是……恍惚间雷十二也不晓得自己是拿他当作温鹤引还是鹿拾光。 布查看雷十二眼波流转,认定他俩之间必然有些感情纠葛,便岔开话题玩闹似的捶了温鹤引一拳,“看不出来啊,鹿大哥,原来你喜欢这种。” “我没……” 温鹤引咬着牙努力忍下胸口疼痛。他正准备开口辩解,从潭池那边传来一记重响,有什么东西被抛入水中。 “不好!” 温鹤引三两步走到悬石边,看到蓝绿色的潭水中激起一个巨大的涟漪,一圈一圈漾开就像是铜鼓上的圆纹。 几乎没有半点犹豫,他纵身一跃,跳进了蓝诺潭中。 真的要被这个呆子害死了! 他可知道这种连着地下河被称为“天窗”的深潭最是危险,上面看着清澈见底,下方何止百丈,沙漏状的潭底可能有很多洞穴分支。就算是识水性的当地人都不敢轻易下去。 他怎么敢! “看好东西。”雷十二交代完一句,胸中鼓涨着怒气跟着跳了下去。 潭水清澈却冰凉透骨,水下石壁或金或白或乌或丹,五颜六色在泛着淡蓝的水中闪耀。 无数透明的小鱼在四周游弋,阳光透过浅层的水体落在小鱼身上散出点点鳞光。 雷十二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赤尾子,摆着红尾在水里游动。若不是要去救那个短命鬼,她是真想在这潭水里戏耍一番。 她夹动双腿起伏腰腹,团转着在水里搜寻。如何感觉胸中气短就浮上水面去换一口。如此上下几回,终于在一处稍平的潭底边缘发现捆着铁链的布笼女子。 雷十二明白这时候只能是遇到谁救谁,否则一个都捞不上去。 她摆动身体游过去,发现那女子已经失去意识昏死过去,四周还有几具同样缠绕着锁链的惨白骨架。有的骷髅头上已经覆上了绿藻,还有鱼儿以里为巢。把脸凑近,会突然有一条从眼洞中窜游出来,吓你一跳。 她伸手搂住女子的腰往上拖拽。但腿骨深勾的铁链沉沉坠着,每往上拖升一尺都异常困难。 雷十二只能把人重新放下,伸手拔出靴袋里的匕首,猛砍两下,从铁钩和锁链相接的地方斩开。 这把匕首是十三岁时师父送给她的成年礼物,以昆仑寒铁所制,吹发可断,削铁如泥。之前借与温鹤引防身,他似乎并不看重,一出洞就归还给了她。 摆脱了铁链的坠缚,雷十二半托半拽地将少女带出水面。然后屈肘扼住她的脖颈游到岸边,将女子拖上岸去。 雷十二顺势在岸上打了一个滚,仰着面大口喘着气,也就歇了这两口气,又翻身起来查看身边的女子。 勾白云他们在她入水时已经赶到了潭边,见她带着人上来,连忙赶过来帮忙控水。雷十二见她在旁边稍感心安,转身便要重新入水去寻温鹤引。 喜喜按住她的肩,“陀鱼已经下水去找温……鹿大哥了,十二阿姐你且歇一歇。” 旁边的女子被勾白云几拳锤在心窝,呛出几口水后幽幽转醒。 一根皑白的骨杖拄到了雷十二面前,她顺着骨杖往上看,先是看到骨杖顶端的骷髅柄,然后是一张皱纹和黥纹交错的老脸。脸上的瘪嘴嚅动两下,发出一声和洞中蝙蝠相似的啸叫,以及听不懂的语言。 布查上前为她翻译,“巫师说你们救了邪恶的灵魂,所以你们也要受到惩罚。” 就在不远处的潭边,陀鱼也将温鹤引拖了上来。布查看了一眼两人,疑惑地小声说:“鹿大哥中的什么毒,竟然连水性也丢了……” 其他的布笼人这时已经围了上来,第一步就是就要去绑躺在地下的女子。勾白云挡在了女子面前,雷十二绷紧身子也向前走了两步,整个人蓄势待发。 之前不愿帮温鹤引救人是一回事,现在自己费劲救起来的人再落入别人的手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十二,你们不要管这件闲事了。我可以去求巫师放了你们。”布查再次劝说他们放弃。 “若是我不肯呢?” 巫师眼中凶光一闪,咿咿呀呀说了句什么,一个巨猿一般的男子突然从旁边山林中咆哮着奔跑出来。 这个男子除了身形很像巨猿,就连奔跑的姿态也很类猿。过膝的长臂支在身子前,手脚并用笨拙地奔跑。 猛然见这小山一样的男人跑出来,雷十二他们都楞了一瞬。这一楞便被那“巨猿”占了先机,提起雷十二的双臂就脱谷一般上下甩动起来。 雷十二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招式,三两下就被甩得头晕脑胀。一个东西从她怀里甩飞出来,掉到了巫师的脚边。 巫师弯腰拾起,只看了一眼便举起了骷髅骨杖,传下一声令。“巨猿”将雷十二放下,雷十二看清了巫师手中拿着的正是出发前陌生人送的那只骨哨。 “那个骨哨到底什么来历?为什么布笼巫师见了后不仅不惩罚我们还把我们迎为座上宾?” “我哪里晓得。我知道的和你们一样多。” 雷十二一边吃着蘸了酥麻糖的糍粑一边看着铜镜里描眉的勾白云。寨子里没有螺黛她便烧了一支细柴用炭灰来染眉,便是如此简陋的炭笔也能勾画出她娇媚的眉眼。 还是这个勾白云好,温鹤引版的她实在太奇怪了。 “你看看身上还有多少钱,让布查去帮我们搞点马匹装备。我去看看温鹤引。”雷十二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食物,胡乱擦了一把嘴就走了出去。 温鹤引他们的房间就在旁边,雷十二进去之后就把陀鱼和喜喜赶到勾白云这边。“我要给他看看伤,你们先出去。陀鱼的伤口也处理一下,银算盘那里有伤药。” 两人走后,雷十二并不着急去查看鹿拾光身上那处伤口,而是坐到桌边的长板凳上翘起了二郎腿。“既然你要和我们同行,那规矩必须要先定好。今天这样的事情我希望以后不要再发生。” “今天什么事情?” 温鹤引的明知故问再次惊到了雷十二,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什么事。一个凫水都不会的人也真敢往那深潭里跳,到头来我们不仅要救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还要去救你。我不求你对我们有什么帮助,但至少不要添乱。” 她的嘴叭叭个不停,温鹤引却被唇边的几点酥麻糖吸引了注意。本来想端着威严的人,因为这唇边的糖粒变得无比孩子气。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唇边示意,雷十二用手呼撸了一下,却选错了方向。温鹤引又指了指,雷十二换了一边擦拭,又刚刚好错过那几点糖粒。 温鹤引无奈,只能抬着手指往雷十二唇边揩去。拇指刚刚沾住雷十二的皮肤,布查突然推门而入,看到眼前一幕突然呆住。 “你俩到底什么情况?” 正文 第24章 【擎贵卷】拾贰 草兽 一枚平平无奇的骨哨,象牙白,有些凹下的地方呈现出淡淡的黄色。哨身中空,一侧等距并排着三个椭圆形的孔洞。 左手食指和右手中指堵住两头,嘴唇贴近其中一个圆孔,凄婉幽深的音调从骨哨里飞出。 如鬼哭山林,魂都被勾去了。 “巨猿”从树上下来,伏在窗口静静聆听着骨笛之音神情迷醉,眉眼都舒展开来了。 曲吹到兴处,戛然而止。油灯下只剩下一个佝偻的侧影。 “呜……” “巨猿” 不满地呜咽,长手抓着树枝在窗外荡来荡去,蠢蠢笨笨地想要引起楼里人的注意。 那人并未挪动双脚,侧头漠漠瞅着窗外的巨物。 “还想要听?” “呜呜” “不行啊,再吹下去我又会忍不住想杀人了。” “呜……” 赤着的脚从足底到足尖结结实实落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窗口。手指穿过“巨猿”浓密凌乱的头发,温柔地揉搓起来。 “还是你好,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做背叛。” 指尖的力度开始还算轻柔,揉着揉着就使上了劲,最后突然一抓,将人从窗口提进屋里来。 一声重物落地的响动之后,压抑又充满快感的呻吟穿插在竹板的嘎吱声里徐徐而起。 一里之外的另一处吊脚楼里,地上扔了几张污了的布巾,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腥气。 “忍着点。” 燎过火的匕首尖烙在伤口上,瞬间浓汁涌出,沾在布巾上,黄稠泛绿。 “怎么这么会儿功夫就起脓了……”雷十二手上飞快操作着,嘴里止不住地抱怨,“鹿拾光出发前便受了伤,这阵子刚好了点,又被你这样泡水折腾。有勇而无谋,除了给别人添麻烦还能做什么……” 一向最讨厌话多的雷十二,碰到这个瘟神也止不住地絮絮叨叨。 “当时情况紧急,不容温某多想。劳烦雷姑娘和诸位搭救,温某铭感……嘶……” 肩头突然一痛。温鹤引连忙咬紧牙关。 “水里救得了一回,‘迷纳’(布笼族巫师)那边未必救得了两回,” 雷十二瞥了一眼门外,俯下身子小声道,“若要救人,等会你可要自己想办法。” 温鹤引知道布查就在门外,方才他过来请人,正好撞见他做亲昵之状,便大惊小怪地误会起来。雷十二谎称说正在给他换药,一来缓解尴尬,二来也是要私下交代自己两句,便让布查在门外稍等。 温鹤引也压低了音量,用只有两人可以听见的声音道:“我还以为巫师已经放了我们……还有那女子。” “只是暂时留着罢了。”雷十二手下又加了一分力道,借着温鹤引的闷哼掩护,小声道,“迷纳是因为见着那枚骨哨,所以暂时放过。现在唤我们去,是想弄清楚骨哨的来历。如果我们的说法不能让她满意,很难说会拿我们怎样。” “那又如何?骨哨在你身上,你定然知道来历。如实作答便是。” 两人头挨着头说话,温鹤引一低头看到雷十二暗红的袍角因为手上动作牵动,在自己脚面飘来荡去。 “我要是知道,又何必多余和你说这些。” 雷十二瞥见他一直低头盯着脚下,伸手捏住他下巴抬了起来,“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温鹤引拂开她的手,“那如何知道什么说法会让她满意?” “你可审过犯人?” “自然审过。” “审讯的时候如何知道犯人说的是真是假?” “察言观色。” “对了。正是这四个字:察言观色。待会儿你我见机行事。” 虽然雷十二说的是“你我”,可到了那个布笼迷纳面前便一脚把温鹤引踹到了最前线。 “这枚骨哨是他给我的。” 雷十二卖起人来是一点都不犹豫,温鹤引咬着牙狠狠盯了她一眼。 “哦,那你来说说是如何得到这东西的。” 骨哨躺在枯瘦的掌中,干枝一样的手指留着长长的指甲,食指的位置只剩了半截,留下一段诡异的树桩。 这个布笼族的女巫师比起之前在夜苴碰到那个年长了不少,眼眶深陷,鹰鼻倒悬,乌青色的花纹黥满了整张脸。 满月的光华照在那张脸上,既阴鸷又哀伤,就像是溶洞中的深潭,凛冽,幽悒。 “它是一位故人相赠。”温鹤引故作感怀,眼睛穿过窗牖看向远处,却无意间发现之前攻击他们的那只“巨猿”蹲坐在对面吊脚楼的楼顶。 “什么样的故人?” “遗簪坠屦,自然是有旧情之人。” 温鹤引见说到“情”字时她脸上几不可见地微微抽动了一下,便套话道,“迷纳能放我们一马也是因为旧情吧。” 女巫师冷笑一声,“自以为是。你怎知我留下你们不是为了多磋磨一下。旧情自是难忘,却又怎敌得过恨意来得长久。” 她话虽说得难听,笑也冷淡,可温鹤引却没有觉出太多恨意狠意。“恨,往往是爱的另一面。因爱生怖,因爱生恨,世间比比皆是。” 他见女巫师摩挲手中骨杖,并不反驳,又继续道:“若不是心中记挂着这份情,又怎会把它送给至亲之人?” “至亲?你是他什么人。” 到了这时,温鹤引便更加笃定这骨哨指向一个与这女巫有很深情感瓜葛的人。她若还有情,他们便能活。 “你说呢?” 女巫师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面容,眉间的刺青花纹渐渐挤出一个皱褶。 她闪电出手,在温鹤引手背上用尖利的指甲划出几道伤口,然后扣着他的腕子将那条臂拉到面前。下一瞬,温鹤引便感到一条温热的舌头舔到了伤口上。 女巫师这突然的举动,把雷十二也惊到了。待到要从她手里把人抢回来时,她已经放开了温鹤引的手。 “不是,你不是它的血亲。” “我也没有说过我是啊,” 温鹤引用另外一只手的衣袖擦了擦被她舔过的地方,“不过,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 “因为你的血,味道不对。” “那应该是什么味道?” 女巫师并没有回答,在一个水桶里把手浸了浸,又找了张棉布巾子小心地把刚才抓温鹤引的指甲一个一个擦拭干净。 “可是像蛇莲那般的苦?”之前在一旁一直沉默的雷十二突然开口,女巫师转头看向她眼底突然有寒星一闪。 雷十二拔出匕首在手背轻轻划开一个创口,鲜红的血液像是岩浆从地缝里涌出来。她伸手到女巫师面前, “你再尝尝这个。” “你和她还真是没有一处像的,”女巫师捏住雷十二的下巴左右摇摆,“这双蛊魅的眼睛是怎么长的呀,一点都不像她。” 雷十二也不挣扎,就由着她摆弄。 女巫师厌了,丢开她的下巴,“性子也不像。她最是不受人摆布的。” 温鹤引心中暗道,若真是这般,那倒是很像。 “你可知道这骨哨和我的骨杖本是一体,一旦合体,奇妙无穷。”女巫师沟壑纵横的脸上突然展露孩童般狡黠的笑容,“你们想不想看看?” 和她有关的一切雷十二恨不得都想知道,哪会儿说半个不字。 一声刺耳的啸声从女巫师胸腔里发出,“巨猿”突然在窗口闪现,将女巫师驼在背上下了吊楼。雷十二和温鹤引跟在后面,几个人往寨子后面的山上去。 走了约有两刻钟,他们来到了山上一处阔达的草甸。芒草叠叠,碧光涌涌,草间的野菊、沙参、紫萼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月亮爬上山头,硕大皎洁,宛如悬在眼前,触手可及。流泻的月华和浩荡的夜风中,百草织就的锦缎徐徐飘动,荡起一浪一浪的碧波。 女巫师席地而坐,先用骨哨吹奏了一曲悠扬的旋律。然后将骨哨从唇边移开,拿到了骨杖顶端的骷髅头顶。 骷髅头顶正中央有一个孔洞,四周用熔银嵌了一圈鱼形花纹。骨哨放进那个孔洞居然严丝合缝,仿佛本身就是那里的一部分。 雷十二和温鹤引都等着看骨哨和骨杖合体之后会有什么奇迹发生,结果一点动静也没有,女巫师倒把骨杖放下,扯了几支芒草开递给他俩。 “你们可会编草兽?” 温鹤引自然是不会的,雷十二从小就在山野行走,这倒难不倒她。一会功夫,便编出一只小狗,两只小兔。 “你可有什么喜欢的小兽?”雷十二一边埋头编织一边随口问道。 “你知道灋兽吗?” 雷十二从手上做了一半的草兽身上抬起眼,看着温鹤引摇摇头,“那是什么东西?” “灋兽是传说中的一种神兽,体形或大如牛,或小如羊,长得类似麒麟,全身覆有浓密黝黑的毛发,双目明亮有神,额上长有一角。它象征公平正义,古者决讼,令触不直者,因此被奉为法兽。若是可以,便为我编一只灋兽吧。” 雷十二不言,但手下不停,芒草如织线穿梭,方才编了一半的草兽很快便被改成了一只似羊非羊,似鹿非鹿的独角兽。 女巫师让她把编好的草兽放在草丛中,然后用口中诵念着咒语,骨杖的骷髅头突然张开了嘴,一道闪亮的荧光从口而出,如万千飞舞的金沙汇聚成绸,飞到空中又落回地面,罩在草间的小兽身上。 那些小兽被金光笼住后满满变大,变得和正常的兽一般大,浑身金灿灿亮晶晶的。他们在草甸上追逐,嬉戏,自由自在地奔跑跳跃。其景之妙,宛若仙境。 那只灋兽跑了一圈之后来到温鹤引身边,用头上的独角轻轻拱他的手。温鹤引用手指抚摸它的头颈,手穿过它的身体,看到金沙在指间分散又合拢。 “喜欢吗?” 坐在厚草中的女巫师闭着眼仰天而叹,似乎并不是在问他俩,而是在问一个不复相见的伴侣。 正文 第25章 【擎贵卷】拾叁 迷梦 “喜欢吗?” “喜欢吗……” 那声音缥缈空灵,亦幻亦真。 眼前的景象也在不断交替变换。先是是月夜下的高山草甸,无数闪亮的小兽围绕在四周奔跑跳跃,飞溅起一道道的流光,如夏夜荧惑,如寒穹碎星。 她也在奔跑,长发飞扬衣袂飘飘。偶尔转身回头巧笑倩兮,伸出的手臂像是正抓着什么人,还笑着回答说: “喜欢啊,很喜欢。” 下一刻又突然转回了梦中时常出现的那片密林,草地依旧泥泞,上空依旧荫蔽。那个穿着素色衣衫的身影还是在前方忽远忽近。而她仍如每次一般追逐眼前那一袭素衫。 不过这次好像离它更近了,甚至都能感觉衣袖穿过掌心时丝滑的触感。 靠近些,再靠近些。 如果她看清那张脸,也许就再也不会被这梦魇纠缠。 它带着她跑了很久,跑到了一处山巅之上,这是梦魇里第一次出现的除了密林之外的地方。 脚下霞涛滚滚,乱云漠漠。有峰破浪而出,如同蓬莱仙山。不过片刻锦幄天开,一轮红日缓缓升起,照得浮云自开,照得长空异色。 一只大手伸过来,把她的手牢牢握住,温暖的掌心就和初升的旭日一般让人内心充盈。 “喜欢吗?” “喜欢啊,很喜欢。” 毫无预兆地那张脸突然转了过来,清癯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痕迹,高鼻悬胆,目若寒星。入鬓左眉的眉尾有一道断开的疤痕。 这张脸为什么如此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想起来了,上次看到这张脸是在一具黄杨薄棺中。他是,温鹤引。 这个念头刚出现在脑中,雷十二就惊醒过来。 开着天窗的屋顶,结了一张蛛网的房梁,蓝花扎染的薄被,麸皮做成的枕头……很明显,这是之前安排他们住下的那间吊脚楼。 雷十二想要起身,却发现手里攥着东西。侧头一看,原来是一角浅褐色的衣袖,而那衣袖的主人正斜倚着树根雕就的靠背椅浅眠。 他双目微阖,呼吸绵长。一手手肘支在扶手,手背撑着颞颥,另一只手被自己拽着衣角垂搭在榻上。 她手下一动,温鹤引便醒了。 醒了却又未完全醒,人还游走在混沌和清明的交界处。一双眼惺惺忪忪望过来,蕴着少见的温柔。嗓子一开口就是一股子被烈酒磨过的沙哑,“你醒了?” “我怎么在这里?” 温鹤引起身拂了拂衣袍,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递给她。“你不记得了?我们从山上下来一起去喝酒了。” 短暂失踪的记忆又一片一片拼凑了起来,他们跟着女巫师上了高山草甸,看到了巫术操控下的草兽。 那样的奇观让他们异常兴奋,试问谁看到那样的景象会不兴奋。所以雷十二提议去喝酒的时候温鹤引难得的没有反对。 千山雾瘴锁牂云,仲家醅酒添新火。 苗疆深山大菁遍布,山中瘴气弥散,所以居住其中的各族都爱喝酒,且爱喝烈酒。因为烈酒不禁可以暖身、清创,更能抵抗瘴气。 所以他们根本等不得靠年份来发酵出醇香。这布笼寨子里最好的酒也不过是埋个两三年的米酒,布查一下子给他们搞来了七、八坛,说是让他们感受下“布笼之火”。 辣酒入喉,连日以来的惊心动魄山穷水复都被辛辣的酒液冲散开来。 “滋味如何?” 喜喜抓着酒坛给温鹤引续了一碗酒。“大人真应该试着像我们这样喝。” 地上只有一只碗,单为温鹤引准备的。 “入口刺辣,后味涩苦。不过,我觉得还不错。” 刚被呛得面红耳赤的温鹤引,现在已经能够坦然镇定地吞下一大口。 人要放纵起来,真是无师自通。 他坐在吊脚楼的最下面一级楼梯上,狭窄的梯板让他无法象以往那般正襟危坐,但是这样的姿态也让他整个人放松舒展了许多,大约里面也有烈酒的作用。 瘦窄的脸上染了一层浅酡,清沉的眉眼也少见地带了欲色。盛满酒液的土瓷碗靠近唇边时,他不经意地抬眼望向雷十二,就这无意的一瞥却引得雷十二打了个颤儿。 她突然有些想逃开,提了一坛酒转身往河滩走去。远处的河岸有一排排的吊脚楼,鹭鸶一样伸着长脚站在水中。竹楼上的灯火像是浮在水面,流光溢彩。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雷十二循声回望,居然看到温鹤引朝她走过来。她转回头望着水面,“太吵了,想静静。” “有了母亲的消息怎么你看上去并不开心?” 雷十二依旧望着水面沉默不语,像是没有听见温鹤引的问题。她捡起一粒扁平的石片,后仰着身子将石片贴着水面掷出去。石片在水上跳出十几个水花,一路到了靠近对岸的水域才沉下去。 “为什么开心?因为有一对抛弃自己孩子的父母吗?” 虽然尽力抑制,但是她的语调还是充满了伤感。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不太表现出对生父母的情感,想念、怨怼、愤懑……不管这情感是什么,她都不想沾边。 今晚大约是被那些奇幻的草兽勾出了一些潜藏的情绪,竟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也许他们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温鹤引的声音低缓温柔,然后他竟然伸出手臂搂住了雷十二的肩头。 感受到左肩被暖意压住一沉,雷十二惊讶地转头,与温鹤引的脸只有寸许的距离。 还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到他脸上,她感觉这气息似乎勾着温鹤引朝自己凑了过来。她全部的注意都落在他那张薄唇上,那唇在眼前不断放大,放大……眼看就要吻上。 雷十二慌忙抵住他的胸口,将他退开,口中大喊: “不要” “不要” 雷十二惊醒过来,睁眼便看到床边趴着的勾白云。勾白云伸手擦掉她额间的细毛汗,关切地问道:“怎么,鬼压床了?” 雷十二头左右不停转动,又盯着勾白云看了半天,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勾白云吃惊的话。 “打我。” “什么?打你?刚醒来是发什么疯。” “打我。用力打。”雷十二语气异常肯定。 “啪!” 下一瞬细白的手掌已经落在脸颊,发出一记脆响。 “哈” 雷十二大口喘着气,“没事儿了。” “真的没事吗?你还记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勾白云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递给她,这场景太过熟悉只不过之前主角是温鹤引。雷十二一时之间又产生了难辨真伪的感觉。 她头疼欲裂,却仍用力回想昏睡之前的情形。 他们确实喝了酒,不过不是在吊脚楼下,而是在布笼首领的宴席上。 宴席设在寨子中央的坪坝上,三尺长的小长桌一张接着一张连成了两条数丈的长龙。两条长桌顶头位置另以一条稍短的桌相连,整体呈“凵”字形状。 三面的长桌上均摆满各种布笼的特色美食:腊肉、腊肠、酸汤鱼、辣椒鮓,五色糯米饭……一坛一坛的糯米酒已经堆在一旁,像是接受检阅的军队。 很快寨子里的布笼族人就像是平地冒出来一般,坐满了长桌两边,只留了顶头横着那张长桌空着。 “你们首领呢?” 雷十二问坐在旁边的布查。 “一会儿就来了,”布查有些不解地道,“你们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见过?”雷十二待要细问,人群里响起了欢呼呐喊声,想来应该是寨子首领来了。她伸长脖子,越过人群往首席上看过去。 只见那个“巨猿”驮着女巫师走进坪坝,小心地把她放在长桌后的板凳上,然后整个人像是一只温顺地宠物蹲守在她的腿边。 雷十二常在苗疆行走,不知去过多少村寨,但是巫师来做部落首领的印象中并没有见过。 “在你们寨子里,女巫可以做首领的吗?” “当然不能,”布查惊讶地转头看着她,仿佛听到什么天书奇谈。“可是她不是我们的首领啊。我们首领是旁边蹲坐的那位,叫做步羊保。” 这回轮到雷十二吃惊了,那个智识看起来还不如孩童的“巨猿”居然是这里的首领。 “你们怎么能让他……” “别说了,精彩的来了。”布查生硬地打断了她的问句,迫不及待要参与接下来的节目。 说话间七八个头上包着青帕,身着大襟衣,腰系绣花围兜的布笼女子走上前来,一人手上捧一个大楠竹做的酒具,上下相接组成了一个错落的“水车”。 酒从最高处的竹盅倾倒下来,层层流泻,最后落到他们手中的酒碗里,像是神仙打翻了瑶池琼浆,从九天落下的“酒瀑”。 “高山流水,” 布查兴致勃勃替他们讲解,“这是我们接待贵客的礼仪。巫迪很喜欢这种仪式感。” 苗疆的巫师只有名字,没有姓氏,从她们被选作巫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属于自己的家族。从他的语气里不难听出寨子里真正做主的还是这位女巫迪。 雷十二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翻倒酒碗控了控。坐在席首的巫迪往她这边看过来,一手伸到步羊保的头发里轻轻抓扯,一手冲她招了招。 雷十二从长桌前出来,大步走到巫迪身边,在她另一侧坐下。 巫迪勾勾手指示意她附耳过来,然后以一种魅惑的语调在她耳边道: “从山上下来后我又仔细想了想,似乎想起来你的阿爹是谁了。” 正文 第26章 【擎贵卷】拾肆 红袍 “你老盯着人家干嘛?” 勾白云骑着一匹棕黑色的矮马靠过来,顺着雷十二的眼光看向斜前方的温鹤引。 “谁要盯着他。” 雷十二自然不会给勾白云说那个有关温鹤引的迷梦。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她会觊觎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鬼魂? 不,不,不,绝对不可能。 像是感应到自己被关注,温鹤引停下来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从鞍后面取下水袋晃了晃。看那表情便知道,袋里没水了。 雷十二把自己的水袋丢给他,然后勒紧缰绳,一抬脚从马上下来。“在这里休整一下。” 他们骑的矮马是布查帮忙准备的,本地有名的叫叽马,比起之前拉车的滇矮马四肢更加粗壮,走起复杂的山地来也是如履平地。 有了马的加持脚程自然快了许多,两日后便从布查的寨子到了珉谷境内。而他们歇息的这片高坡就是北盘江支流大田河河谷的边缘。 山山而川,迢迢其泽。 清澈的小河在群山之间蜿蜒流淌,石滩在骄阳下反射出点点晶光,河谷两岸是郁郁葱葱的密林,偶尔传出几声雉鸡的叫声。 勾白云找了片阴凉地儿蹲着给丑奴儿喂水,陀鱼则两手缠了满满的马缰去河边放饮。 “你不去帮陀鱼?” 雷十二装模作样看了一眼河岸边的灰色身影,想把喜喜支开。 “他不经常一个人去么?” 喜喜正要推脱,碰到雷十二扫过来的眼风,又连忙举手投降,“好好好,我走,我走,知道你要同温大人说悄悄话。” 他过完嘴瘾撒腿就跑,眨眼的功夫便没了踪迹。温鹤引等他隐身才把水袋还给雷十二:“你有话要同我说?” 雷十二也不多说从袖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什么?”温鹤引接过来纸来仔细辨别认着上面的图案。 这种黄泥江产的草纸,主要用藤皮和杂草所制,颜色发暗黄,纸质粗糙,当地人多作冥镪所用。 只见上面用炭笔潦草画了一个纹样,似鸟非鸟,似兽非兽,再加上纸浆中混杂的草屑影响,更看不出是什么图案了。 “你没有见过这个图案?” 温鹤引摇摇头把纸递还给雷十二,“我应该见过吗?” 雷十二接过草纸,给了他一个不置可否的眼神。“如果你是鹿拾光,就肯定见过。” “见过什么?” 喜喜突然从天而将,脚缠着一根藤条倒吊着荡过来,一把把那张纸抓到手里。“我来看看。” “拿来。” 雷十二板着脸把手一摊,喜喜乖乖在藤上翻了个筋斗下来,恭恭敬敬把纸又交回她手心。 草纸被细长的手指一捏,变成了一个淡黄色的纸团沿着一道弧线飞进了坡下的清流中。 喜喜突然一拍脑门,“哈,我知道了。我说那图案怎么那么眼熟,这不就是上次被白羽箭送来的纸条上面的暗纹么?” 雷十二带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恍惚当时是被他瞟到一眼,竟然就记住了。 喜喜无辜地耸耸肩,“你知道的,我虽然不识字,但对图案可是过目不忘。” “什么白羽箭?什么纸条?” “不是没见过么?那其他的你就不需要知道了。” 雷十二转身就要走,却被温鹤引抓了一下手臂,又迅速放开。 温鹤引压着情绪道:“如果想要我帮你,至少要告诉我足够的信息吧。” 雷十二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陀鱼和勾白云,冲喜喜使了一个眼神。这回喜喜没多饶舌,单手抓住藤条荡了开去。 “你的长随长生说你曾经吩咐过他们,如果你有什么意外可以去找一位姓梁的大人。而那位梁大人在你遇害之后确实派了人来处理善后事宜。” 温鹤引点点头,“没错,贤章,哦这位梁大人,是我的一位至交好友。我曾经同他说起过在云南的一些……发现,而这些发现确实会让我陷入某种危险境地。” “有人委托我们将你的棺柩五月初十前送到鄂州詹府,一开始我并不想接这单生意,但是……” “但是你接到了一张白羽箭送来的纸条,这张纸条上的图案让你改变了主意。你怀疑这张纸条是那位梁大人送的,对吗?”温鹤引已经迅速把她和喜喜的对话理出了一个脉络。 雷十二在贴身的胸内袋里摸出一个鱼鳔制的囊袋,然后从里面掏出那张带着箭头扎痕的纸条递给了他。“这个是那位梁大人的笔迹吗?” “不是。”温鹤引展开只看了一眼便笃定道,“我也从来没有见过贤章用过带这种暗纹的纸。” 雷十二沉默不语,拿回纸条重新叠好准备塞回鱼鳔囊中。温鹤引见她眉间蹙了点微不可见的失落,隔着束腕轻轻牵住她的手,从她手里把纸条抽出来又仔细看了一遍。 “我虽不像喜喜能够过目不忘,但记性也还不错。这纹样我记下了,会帮你留意的。” 雷十二正要言谢,却看见喜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另一片山头,拼命冲他们晃动双手大声招呼。“十二阿姐,这边有大红袍,快来。” 这边喊完他又转到勾白云和陀鱼的方向重复挥手的动作,“白云姐,陀鱼大哥,你们也过来。” 温鹤引并着掌挡在眉前往喜喜所在的山头望了望,略带疑惑道:“看这山势环境并不像能产岩茶之地,竟能种出大红袍来……” 雷十二有些得意地抿嘴笑了笑,“走,带你尝尝这里的大红袍。” 一只大如茶杯,皮色艳红光亮的橘子被雷十二塞到温鹤引手中。“这便是此处特产的红橘,名唤大红袍。” 温鹤引撕开薄薄的果皮,用拇指去掰那鲜嫩的橘瓣,一股橙色的汁液涌出,流得满手都是。 他也找不到布巾擦拭,便只得抬高手腕,拿舌头去将手上的汁水舔噬干净。 雷十二盯着那双粗粝宽大的手掌眯了眯眼,心中不禁暗想,这几日倒见他不如之前板正了。不过若是换回那副光风霁月的肉身,不知还会不会这般的恣意性情。 “喵呜” 丑奴儿被勾白云喂了一瓣酸橘,皱着脸逃到温鹤引脚边,绕着他腿缝儿打转。 这阵子这猫儿缠他得紧,只要被勾白云作弄了,便去他处找安抚。 他手上留着残汁,不好去抱它。只能蹲下身子用手腕揉了揉它的头顶。 闻到他手上的甜酸橘味,丑奴儿连忙逃开,躲进了橘树林里,引得大家一阵大笑。 温鹤引眼光追着小小的黑影进了橘林。橘树万株,绿意盎然,叶片之间挂满了一个个红灯笼一般的果实,空气中都弥漫着橘子的甜香。 这片橘树林所在的位置很奇特,午后阳光最强的时候恰好能照到,可早晚又躲进阴影里。温差大,日照足,水土丰沛,难怪不但果子长得好,而且能够挂果这么久。 “味道怎么样?” 看温鹤引吃完手中最后一瓣红橘,喜喜马上献宝一样凑过来问。看得出他是真心想把喜欢的东西分享出去。 “皮薄肉厚,汁水丰腴,柑橘香味浓郁,胜过温某半生所尝。” 说到后尾温鹤引不由得有些心虚,他自小膳食就十分简单,除了日常饭菜几乎不吃其他的东西,瓜果、小吃、甜品都不在他的饮食清单上。 半生所尝,也不过尔尔。 如果喜喜知道这些,不知道还能不能把这后半句当作夸赞。 “温大人跟着我们只有酒喝没有茶饮,估计想念得紧,一说大红袍就往茶叶上想。殊不知叫大红袍之物还有不少。除了这红橘,陇南有大红袍的花椒,滇西北也有大红袍茶花。”雷十二扔了手中橘皮取笑道。 “温大人若想喝茶,等到了都云,民女愿陪温大人品一回当地的细毛尖。免得温大人以为我们都是只知道啖肉饮酒的粗蛮之人。” “不问自取,可不就是粗蛮。” 突然一个冷傲的声音从橘树林中传来,紧接着走出来一个身着红袍的白发老者。 正文 第27章 【擎贵卷】拾伍 橘仙 鹤发,漆目,雪衣,红袍。即便是站在草木尘泥之间依然是一派雍容雅步之姿。 俗话说鸡配鸡,鹅配鹅,鸭子配个呱呱婆。这样一看就不是山野村夫的合该是五品大员去周旋。 雷十二没有半点犹豫,拿手抵着温鹤引的背,一把就推了出去。 温鹤引一个踉跄之后站定身形,深吸了一口气,已经对雷十二没了脾气,反正她卖自己也不是第一回 。 他上前先作了个揖, “老人家……” “谁老?我很老吗?” 温鹤引刚一开口就被噎了回来。定睛再看,发现眼前这人除了皓发如雪之外,其实还真说不上多老。 只见他身姿挺拔,目若朗星,额头眼角虽爬了细纹,却也不算深重。若不被白发误导,大约也就当他是个而立的年纪。 可这上不上下不下的年龄,农不农商不商的身份该如何称呼呢? 温鹤引灵光一闪,想起小时候曾跟父亲到湖州拜访过一位擅养鹤的隐世高人。父亲称他作“鹤仙人”,倒是别有雅趣。 “这位橘仙人,我们从此处路过,以为这红橘自然而生是无主之物,才摘了几个尝尝鲜。现在知道是仙人所种,自然不能白吃,我们愿以三倍价格购买。” 说完他朝勾白云看了一眼,勾白云不情不愿掏出那只银制小算盘,劈里啪啦一阵拨打,“红橘市价四十文一斤,我们吃的这几个满打满算也就是一斤,三倍价格就是一百二十文。” 算完之后,勾白云从钱袋里随手抓了一把铜钱出来,数出多的两枚重新放回袋中,剩下的奉到对方面前。 那人却不伸手来接,鼻子里哼哼两声,不屑道:“你们要买,我却未必想卖。什么无主之物,这几千株的橘林怎么会是自然而生?老夫最是讨厌这种满嘴谎言的人。” 其实雷十二知道他说的并非全无道理,在山里能有这么大片的橘树林自然不可能是天生天长。不过这边的农人野户一向豁达豪爽,路过的人口渴了,摘个果子润润喉也从不为难。 现在他们被人逮住,也愿意付钱认罚,他却不依不饶说话还这么难听,雷十二不觉也有些动气。 “你若嫌少,可以开个价。” “我说不想卖就是不想卖,是听不懂吗?”老人踱着步,慢慢靠近前来,先是凑到温鹤引面前,乜着眼道:“貌是情非,表里不一。” 然后又转向勾白云,“见钱眼开,唯利是图。” 接着一个个看过去,一个个骂过去。 “孤鸿寡鹄,赳赳武夫。” “狐假虎威,井底之蛙。” 最后到了雷十二面前,盯着她的异瞳看了半天才道:“你这双色猫儿眼是天生的吗?” 雷十二本来还好奇,不知道他要怎么编派自己。谁知他冷不丁来这么一句,倒把雷十二问住了。她楞了片刻,才没好气答道:“不是天生,还能是后安的。你骂也骂过了,给钱又不要,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偷了别人东西还这么硬气,真是少见。” 他转身侧向一颗橘树,伸手托住一只红橘,像是对它说话,“我们这里看起来像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雷十二身体绷紧,手已经摸到了腰间,冷冷道:“我若非要走呢?” 其他三人也默契十足地微调了位置。温鹤引觉察出空气中隐隐的杀气,连忙按住雷十二腰间的手,上前一步站在了几个人最前面。 “今日之事确实错在我们,先给仙人赔个不是。” 说话间温鹤引深深鞠躬行了个礼,“先生怎样才能放我们离开,不妨说来听听。” 红袍人眼珠轻轻一转,“我这有个对子,你们若能对上,我便放你们离开。” 雷十二想把温鹤引按住她的手甩开,半途又改了主意,手指轻轻反握住他的手拉了一下。“不用同他废话了,我们走。” 温鹤引感到掌中的一点凉意,心头突然一惊又很快压住,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打架我不行,对对子却还算擅长。放心。” 他擦着雷十二微凉的手指抽出手来,冲红袍先生一摊掌,“请。” 红袍人微微颔首,沉声道:“积石育竹,不肯折骨入三梁” “植梅引鹤,直欲展翅上九天” 温鹤引几乎未加思索脱口而出,那人面上看似波澜不惊,但是看向温鹤引的眼中却难掩复杂之意,有惊讶,有称许,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质疑。 “看不出来壮士这一身江湖行走的打扮却藏着这般的文采。这下联意境超然大气磅礴,对得确实不错。” “先生谬赞了。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红袍人笑而不语,只是摆手。 “你莫非要出尔反尔?” 喜喜见他要反悔,忍不住大吼出声。 “非也,非也。” 红袍人这会子脾气倒是好了不少,被喜喜质问也不气恼。 “俗话说不打不相识,能与各位相识也是缘分。刚才听这位姑娘提起都云毛尖,老夫手上正好有一罐顶级的雀舌茶,想要邀请各位共品。不知各位可否赏光?” 橘仙人的雅居依山而建就在果林边上,外面看上去和普通的布笼干栏建筑无异,可进到里面才发现别有洞天。 一楼三间的木干栏并未像布笼族人那般分成火塘、堂屋和卧房三块,而是将火塘改成了书房,堂屋和卧房合二为一。 书房完全参照江南大家的布置,中间放长案和圈椅,背后是两壁书架,侧旁有一张竹榻、一只茶几,靠墙壁的位置还放琴桌。另有各式凳子,两只花架。 案上摆有哥窑笔洗,斑竹笔筒,紫檀笔挂和铜石镇纸,另有水注、湖斗……文房所有,一应俱全。 案后黄花梨的书架上满满堆着各种书籍,经史子集自不必说,还有许多的山水游记和风物杂谈。 温鹤引在书房里环视一周,最后目光稳稳落到了墙上的一副泼墨山水上。 “十里溪山胜,孤村带郭澄。隐居谁是伴,唯有白鹭朋。这是瘦竹先生的手笔?” 他所说的这位瘦竹先生乃是“大凛三大家”之一,以擅绘江南山水和山川景致而得名。他的作品意境高远,笔触洒脱,深受达官显贵追捧。 不过瘦竹先生身份神秘,近些年更是销声匿迹,留存的画作数量稀少,如今已是千金难求。温鹤引想不到竟然在这荒村野岭能得一见。 此时吃惊的人却不止温鹤引一个。 这幅画的款识只有题没有款,听他问出瘦竹先生的名号,正在泡茶的红袍男子手指微微抖动了一下,紧接着把手中的茶盏递了过去。 “来,尝尝。” 白瓷缠枝莲花盏中颗颗芽头剔透如翡翠,芽身披覆一层细腻白毫,既似雀舌。又如鱼钩。茶汤清澈,如桥下春波,绿泽荡漾。 温鹤引将茶盏凑至鼻尖,一股幽幽果香扑鼻而来。再缓缓吹开汤上浮芽,轻抿一口。茶汤入口清新回甘,齿颊留香。 “好果,好画,好茶。” 温鹤引由衷赞道。 “壮士真是深藏不漏,不但能吟诗作对,还能认出这副没有落款的画作出自谁手。实在让人刮目相看。” 红袍男子一边为雷十二他们其他几人分茶,一边漫不经心言道。 温鹤引也不谦虚,坦然应答,“在下机缘巧合有幸观摩过瘦竹先生的问松图,对其点苔技法印象颇深。” “问松图?” 红袍男子从茶盅上抬起眼,“你同衢州梁氏有些渊源?” “算是认得。” 雷十二听他们提到梁姓,自然想到那位要替温鹤引善后的梁大人。若真是他家,应该就不止认得那么简单了。 浅绿泛黄的茶汤在白瓷盏里摇晃,荡出层层的涟漪,就像是铜鼓面的罗纹。将眼神聚焦在一只漂浮的茶芽,似乎能看到从中心往外扩散出的一圈圈音波,直看得人头晕目眩。 雷十二扶了一下额,那种眩晕的感觉让她想起了之前在寨子里的层层入梦。她将茶盏捏在手里,却没有再往唇边送。 “先生口音不似本地人,言谈举止也非俗人,为何会隐居此地植橘放鹭?” 温鹤引说着话走到长案前,将案上的一张生宣纸细细抚平之后用镇纸固定,朝红袍男子颔首询问。 红袍男子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也跟着走到了案边。“趁你作画的时候,我可以讲个故事,你可想听?” 温鹤引学他一般也用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然后往砚台里注了些许清水,又把搁在一旁的松墨条递给了他。 那人微微一笑,很自然地接过墨条把着砚台边缘在砚池中打圈,一边研墨一边开始讲故事 “从前有一个小官,前去赴任的路上遇到山崩跌落山崖,被一个山精所救。山精让小官做她的仆人侍奉于她,小官为了活命莫敢不从,想着于她虚与委蛇等寻到机会就逃走。可随着两人不断的相处,小官竟然渐渐喜欢上了山精。他会为她摘来鲜花做成花冠戴在头上,也会为她寻找她爱吃的野果山珍。” “后来呢?”看他讲到一半突然停顿,两手托着腮听故事地喜喜连忙追问。 “后来?后来就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了。” 红袍男子已经发现雷十二和勾白云不知什么时候溜出了书房,却也并不在意,脸上依旧带着浅笑喃喃道,“我说过这里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你说什么?” 正在案前运笔如飞的温鹤引头也没有抬。 “没什么。” 红袍男子绕过半边长案,站到温鹤引身旁,看他笔下生花,白色宣纸上逐渐升起料峭山峰,生出翠柏苍松,松下一个长髯老者正独坐抚琴。 “这是?问松图?!” 他满脸尽是压抑不住的惊讶,顾不得墨迹未干便伸手去触那些线条笔锋。“不说十成十的像,至少也仿了个七八成。你可知道,单凭这手丹青你便可一纸入千金。” “真神面前不燃假香,” 温鹤引将手中狼毫掷入笔洗之中,拱手行了个礼,“温鹤引见过瘦竹先生。” 正文 第28章 【擎贵卷】拾陆 泡蛊 雷十二站在木屋外的空地上,刚才的眩晕感并没有没有减轻。她试着往远处走,走到第十六步的时候碰到了一堵墙。 准确地说,是一张膜。透明无形的膜。 手放上去的时候虽然没有触感,却能感应到微微的震颤。越往前靠近,手形逐渐变大,直至被那透明的膜挡住。等重新把手缩回时,又变成正常大小。 这膜能够产生一股无形的力量,遇强则强,遇弱则弱。越是用力往外冲,反弹回来的阻力就越大。雷十二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冲破。 她又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依旧是在以木屋为中心差不多的距离外被拦住。 雷十二没有再尝试其他的方位,而是停下来抬头看着天上的日头。午后的日光倾洒下来,突然在头顶某个位置折了一个弯儿,像是遇到一层透明阻隔,散出七彩的光芒。 她突然意识到,这栋木屋似乎被包裹在了一个巨大的气泡之中。 “银算盘,你看出这个……” 雷十二正要回头同勾白云说起这木屋的异样,却听得几点星芒从身后破空而至。 她一扭腰肢,生生原地拔了起,掉了一个身。左右手一握,各抓了几枚梅花针在掌心。同时将头一偏转,用嘴含下最后漏掉的一枚。 “噗,” 她吐出口中银针,冲面目狰狞的勾白云怒喝,“你疯……” 没等她说完,勾白云已经展开了第二轮攻击。梅花针如漫天飞雨直奔雷十二袭来,勾白云躲在针雨后面随即赶到,趁着雷十二躲避之时,打出了一套刚硬生猛的廖氏八极拳。 天地之间,九州八极。 八极拳便因发劲可达四面八方极远之地而得名。它刚劲质朴,讲究一个寸截寸拿、硬打硬开。这样的拳法和妖娆曼妙的勾白云一点都不搭。 她明明起过誓再也不会使出这套拳的。若不是失了智,又怎会背誓? 雷十二不敢硬生生接下她的拳,只能调动身形尽量避开她的拳风。“勾白云,你给我清醒点。看清楚我是谁!” 一向伶牙俐齿的勾白云此时却是一言不发,满脸的杀意让美娇娘瞬间变成了夺命鬼,只知道一个劲地往前冲杀。 雷十二见勾白云出手狠辣,拳拳到肉,都是拼了命的打法。若是一味躲避,马上就会落于下风。 她只得抽出长鞭,专门往勾白云的手腕和脚踝打,只求破了她的发力点,速战速决。 鞭雷劈斩,掌风霍霍,一蓝一红两道身影交缠在一起又分开,打得难分难解。 应付勾白云已是分身乏术,更糟糕的是雷十二用余光瞥见木屋的另一侧喜喜和陀鱼也打了起来。 喜喜有箭弩的加持,陀鱼起先还近不了他的身。但是僵持时间一长,他扳机上箭的动作就稍微迟了那么一拍。一下子被武功高了他许多的陀鱼抓住机会,长刀凛着冷光就往他脖颈砍去。 她提了真气护体,高甩一鞭强行逼退了勾白云。同时一跃跳到喜喜身边,收鞭再扬直攻陀鱼小臂,帮喜喜挡开了致命一刀。 可是此刻的喜喜并不领情,就在陀鱼被击退的同时,他突然对雷十二发起了攻击,手上抓了一支箭矢直接用矢尖插向她的大腿。 雷十二没有料到会生出这样的变故,不得不慌忙应对。刚才为了救喜喜,雷十二的站位与他贴得过紧,长鞭倒不好施展了,只能用鞭柄来与他的箭矢相斗。 此时勾白云也已经赶了上来,在她和喜喜的夹击下雷十二是腹背受敌。再加上雷十二又存了不伤他们的心,攻防之间动作便多了些顾忌,一个不留神就被勾白云的一记劈山掌打到后背。 她只觉胸口一震,一阵腥苦涌上喉头。“噗” 的一声,血从口中喷吐出去。 鲜艳的红珠沿着一道斜向上的轨迹喷出,遇到之前那道透明的膜后,像是浓墨滴到宣纸上晕开一个黑色的洞。 那黑色不断蠕动,似是吸纳了所有光线。雷十二不由自主地被那黑洞吸引过去,越靠越近,最后终于被那团黑色吞没。 当雷十二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仰躺在一片草坪上。 土地温暖,整个身子都被熨烫得无比舒展,空气中尽是草木晒后的干爽味道。潺潺的溪流似乎就在耳畔流淌,一簇小鱼在石缝中四散的声响都无比清晰。 睁开眼,碧空里浮云浅淡,一只苍鹰在漫无目的地盘旋。这一切,就像以往无数次在山中午憩后醒来的情形。 橘林、木屋、清茶、混战……都成了了无痕迹的一枕黄粱。 “我怎么在这里?” 雷十二听出是勾白云的声音,就在她脚边某个地方。她用手肘支起身子看了一眼四周,除了自己,四个人,一只猫,外加一具尸体,统统都在。 “刚才的事儿你还记得吗?”雷十二站起身来,过去拉了勾白云一把。 站定后的勾白云扶着额头甩了甩,紧接着的反应就是倒出腰上钱袋里的银钱,快速看了一眼。 “我怎么记得好像给了谁一百二十文?迷迷糊糊地像是在梦中。” “还梦到什么?” “梦到……吃了一个特别香甜的橘子,果汁流了一手,我还仰着脖子舔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就抬起来要模拟那梦中情景,手到半途垂下来从雷十二的发间摘下来一截草梗。 “橘子?我也梦到了橘子,还是又大又红的大红袍。”喜喜忙不迭举手示意。“一个白头发的老汉推着一车橘子要去集上,碰到一个陡坡上不去,我去帮了一把,他就送了我几个橘子解渴。” 雷十二神情越发迷惑了,转朝陀鱼的方向,“莫非你也……” 陀鱼正望着手上长刀出神,半天听无人应答才知道是问自己。 他抬起眼皮郑重地点了点头,“不错,我也梦到橘子了。在我的梦境里我们路过一片橘林,因为口渴去讨几个红橘,果农让我帮忙砍掉一棵病树作为交换。醒来的时候这出了鞘的刀还握在手里,你看,刀刃上竟然沾着木屑。搞得我都不知道是真实还是梦境。” 果然,闪着寒光的刀锋上星点的淡黄色木屑份外刺眼。 这是怎么回事?大家似乎都陷入了同一个梦境,但是有的细节对得上,有的又对不上。几个人里尤数她的梦剧情更曲折,细节更丰富,就好像真真切切发生过一样。 不对,还漏掉了一个人。 温鹤引躺在离他们几个稍远的地方,看样子还未清醒。雷十二走到旁边,抬起脚本来要踢踢,迟疑了片刻后蹲了下来,用手呼撸了他的胳膊两把。 “哎,醒醒。” 地上的人眼睫跳动两下后幽幽转醒,看清凑在面前的脸之后脸上神情忽阴忽晴,隐约还藏了一丝羞赧。“雷十二,你盯着我的脸干嘛?” “你叫我什么?” 要知道他是鹿拾光,刚才就该狠狠踢他两脚。 “所以你刚才以为我是温鹤引?” 鹿拾光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消沉。 雷十二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心绪莫名不安,恹恹地不想作答。 “那温大人去哪儿了?”走在后面的喜喜一双眼睛在旁边的陀鱼身上打转。陀鱼被他看得发毛,掉转马头换到了另一边。谁知喜喜才不放过他,驾着马又贴了过去。 “你跟着我做甚?我又不是温鹤引。” “我们几个,就剩你我没有被温大人附体过。我知道不是我,那自然就是你的可能最大了。” “你怎么不怀疑她?” 陀鱼拿嘴努了努前面的雷十二。 喜喜想都不想脱口而出,“温大人喜欢十二阿姐啊,怎么好意思附在她身上。” 一句话引得前面的雷十二和鹿拾光都转过头来看他,但两个人的眼神却大不相同。一个在问“你说什么?”,一个在骂“你说什么!” 喜喜身子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大家又沉默着走了一程,陀鱼似乎还在纠结于喜喜那句话的含义,靠过身子低声问:“为什么喜欢就不好意思附身啊?” 喜喜刚一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勾白云塞进一颗野果:“就你话多。看这果子堵不堵得上你的嘴。” 嘴自然是堵上了,但是喜喜提的那个问题却始终萦绕在雷十二心头。 温鹤引去哪儿了? 正文 第29章 【擎贵卷】拾柒 八贤 “寿筵开处风光好,争看寿星荣耀,羡麻姑玉女并超,寿同王母年高” 畅春园中,毗临水榭的五福捧寿戏台子旁绣毬正盛,一蒂八蕊,簇成一朵,花名八仙。而此时台上咿咿呀呀唱着的一折热闹戏文乃是八仙上寿。 上也八仙,下也八仙,正讨了寿星八贤王的口彩。 八贤王做寿本该是鱼轩莅止,高朋满座,可今日的寿宴却只请了一人。 此人乃是刑部左侍郎梁锦呈。 今日这一席与其说是寿宴,倒更像是好友清聚。戏台对面的暖阁里摆了两只四出头的圈椅,中间的方桌上两盏清茶,一碟熏梅,半篓红橘。风日晴暖,熏风阵阵,将暖阁四面的纱帘轻轻吹起,一派清雅恬适之乐。 坐在右首的周梓允身着紫色的四爪团龙纹绸袍,慵倚在扶手上双目微阖,一把折扇合着鼓板的节奏在左手心轻轻打着,头也一下一下点晃起来。 鼓息笙默之后,他睁开眼笑问一旁来客:“这从苏州请过来的戏班可还能入梁大人的耳?” 隔桌而坐的梁锦呈抿了一口手中的茶,“贤王雅人深致,所用所及自然都是极好的。不过贤王的寿宴本当是热闹非凡,为何就请了下官一人?” “本王不是那喜欢热闹的人,吵吵嚷嚷反而厌烦。”周梓允淡淡应着把身子往左靠了靠,“听闻梁大人善音律,抚得一手好琴。正好近日本王得了一张雷九霄所制之琴,想请梁大人赏鉴。” 手中的扇柄在桌上蜻蜓点水,两个下人得了示下连桌带琴抬了上来。 梁锦呈搁下手中茶盏,起身踱步绕到琴桌后,手指顺着琴身缓缓抚过,小心又珍重,像是在摸一匹名贵的绸缎,一边抚摸一边口中啧啧不迭。 等将手收回,他退开一步由衷赞道:“不愧是名师手笔,琴身稳固,琴制精湛,是一张难得的好琴。” “梁大人不上手亲奏一曲吗?” 梁锦呈摇头淡笑,“下官爱琴成痴,若是上了手,估计很难不想据为己有。既然不能相守,不如一开始就不相知。” “哈哈哈,梁大人这是视琴如美人啊。宝剑赠知音,红粉送佳人。这琴……” 周梓允眼尾一挑,“本就是要送与梁大人的。” 说话间下面的人已经颇有眼力地在琴桌前放好琴凳。梁锦呈不但没有近前,却又退开了一步。“下官无功不受禄,不曾为贤王效力怎好受此恩惠。” 周梓允捻起一粒熏梅投到清亮的茶汤里,心思仿佛都被漾起的水纹吸引。他就这般静静盯着盏中茶汤,须臾才幽幽说道:“本王虽不敢自比子期,却是真心想为这张琴寻个知音。梁大人啊,你看轻我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梁锦呈思忖片刻后走到琴凳前面,撩起袍子后片往上一掀,坐了下来。 “既是如此,下官便以这曲《良宵引》恭祝贤王朱颜长似,喜乐无边。” 他抚琴姿态极美,挑弦如宾雁衔芦,抹弦似鸣鹤在阴。指下琴音落落,婉转安闲,虽是白昼却也有月夜清风,良宵雅兴的况味。 周梓允再度将眼阖上,似沉浸于雅音韶乐之中。 一个穿石青色交领袍的小太监从侧门快步走进来,俯身在周梓允耳边说了什么,言毕待他睁开眼,便将袖中的一页纸呈上。 他漫不经心瞟了一眼纸上内容,叠了两叠放在茶盏旁。小太监也未走开,垂手伺候在一旁。 一曲终了,待琴音尾泛静停梁锦呈方才起身行礼。周梓允掸掸眼尾湿痕,嗓音喑咽。“梁大人的琴技臻于化境,‘鸣皋’终是有了好去处。” “琴寻良主,人亦何哉。” “那梁大人可同这‘鸣皋’一般?” 周梓允一双明目看向梁锦呈。他虽比梁锦呈矮上半头,但此时目光灼灼,竟有俯压之势。 梁锦呈放下方才抚琴时挽起的一圈袖,斜睨了一眼侍奉在侧的小太监。周梓允会意,挥手将人遣走。 梁锦呈方道:“陛下雄才大略,至圣至明,得遇明君实乃天下之幸,也是下官之幸。” 周梓允却是意味深长地一笑, “梁大人倒也不必如此谨慎。我虽只是个闲散王爷,但也并非对朝中局势全然不知。你之于大哥正如仲父之于公子纠。” 梁锦呈心中暗想,这个八贤王他将太子比作公子纠而非桓公,就颇值得玩味。可他面上,唯有一片叵测的沉静 。 “太子仁爱识达,慈善殷勤,是圣上亲选继承大统之人。辅佐太子便是侍奉圣上。” 周梓允从篓中拣了个橘子递给梁锦呈,把话头转开。“听说梁大人同左佥都御史温鹤引温大人是挚交好友?” “此言不虚。下官同温大人同是德嘉三十五年的进士,私交甚笃。而且因着他姨母嫁去衢州的缘故,还沾了些远房亲。” 梁锦呈恭敬接下橘子,拿在手中。 “那温大人病殁于西南梁大人应是悲痛万分吧?” 梁锦呈面沉如水,却不知那水下酝酿着怎样的波澜。“贤王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闲聊而已。不过是前两天得知温大人的棺柩在归葬途中竟然丢失了,想问问梁大人是否知道此事。” “哦?”梁锦呈虽是疑问出声脸上并没有多少惊讶神色,“归葬事宜由礼部负责,下官并不知道其中细节。不过,贤王怎会知晓此事?哦,对了,贤王妃的妹妹嫁给了南安王,这西南边境的消息果然是灵通。” 周梓允展开折扇,看着洞庭秋月的扇面,目光渺散了一下,思绪似乎飘到了远处。 “有关温大人的消息确实是从南安王那里知晓的。之前温大人来湖广督察洞庭湖围垦之时本王曾与他打过点交道。虽然交情不深,但也颇有好感。所以曾让南安王帮忙看顾一二。” “想不到贤王竟是如此念旧之人,”梁锦呈把玩手中红橘,低头哂笑,“据我所知温大人身体向来康健,此番奉旨前往云南巡检皇木采办却突然病逝,就连归葬还要被人侵扰,实在太过蹊跷。” 周梓允突然抬眼,“梁大人的意思,温鹤引不是死于急症?” 梁锦呈本来有些猜想,看他这般反应心中却又生了疑。他微垂睫帘,将眼底情绪掩尽,从袖中抽出一方本白罗帕将揉过橘子的手指一根根擦拭干净。 “这个下官不敢随意揣测。不过温大人既然是在云南任上卒的,也许南安王了解的情况会多些。贤王何不问问他?” “多谢梁大人提醒,来人,” 言落,便有下人上前伺候。“将这古琴用琴匣装好,送到梁大人的府上。” “贤王美意却之不恭,那下官便多谢王爷了。” 接下来两人再不谈朝中事,只是天南海北琴棋书画的闲聊,倒也融洽自在。晡时将尽时,梁锦呈起身告辞,临行前对周梓允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方才王爷说自己是个闲散王爷,可这’闲散‘二字最是难得啊。” 上面风真大啊。 温鹤引心里这般想着就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已经飘在空中四十个时辰了,从那个泡蛊破解之后算起。 是的,他知道那漫野的橘林、山边的木屋、甘爽的茶汤……都只是一个凭蛊咒造出的梦境。而要解除这个蛊咒需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一是梦中人的身份被识破,二是施蛊者的血脉。 而这些,都是那个梦境里的瘦竹先生告诉他的。 如果不是因为一路上又经历了那么多荒谬的事,他是不会轻易就接受这套说法的。 可他不仅接受了,并且很快就验证了。 当他认出瘦竹先生后没多久蛊咒就被破解了,他看着皓发红袍在眼前像烟雾一般消散,速度快到他都没来得及问瘦竹先生的真实身份。 就在瘦竹先生完全消失的那一瞬间他也被挤出了鹿拾光的身体,忽忽悠悠,飘到了空中。 他既无法进入雷十二他们任何一人的身体,也无法飞到别处,只能在他们上空跟着他们移动。 虽然空中风大日头烈,不过好在不用跋山涉水徒步辛劳,只用像只没有实线的纸鸢被他们牵着走就好。 温鹤引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将前前后后知道的信息串联起来,脑海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而这猜测还需同雷十二验证一番,可偏在这时候自己没法附体,连句话都跟她说不上。 数一数,他魂返人间已有十来日,遇到的奇人奇事竟比生前近三十年还要多。尤其是离魂附体,如此荒诞不经的一件事,时间长了做起来竟也得心应手。 这世间之事,最怕一个熟能生巧。 偶尔他竟也会觉得鹿拾光那副身子不错,同大哥二哥一样,魁梧强健,男子汉气概十足。如果他们几个人要选一个附身,鹿拾光自然是不二之选。 可附身在他身上也有一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自己总间或会对雷十二产生出一丝别样的情愫。鹿拾光喜欢雷十二他是知道的,所以这情愫是他本体残存的意识还是自己心动而不自知?而她偶尔的回应是对自己又或是对鹿拾光呢? 流云轻拢慢涌,思绪千回百转。 温鹤引在空中俯看马上的矫健身影,不由得自嘲地笑了:一条孤魂竟还多情善感了起来! 正文 第30章 【擎贵卷】拾捌 冲傩 房里水声哗哗作响,中间夹杂着女人心满意足的叹息。 水声停后,勾白云用棉布巾子绞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整个人散发出沐浴后的喷香湿气。 “再不好好洗洗,真要臭了,这鬼地方也太热了。写什么呢?” 她把脑袋搁到雷十二肩头,往她手中的小本看了一眼,“‘三月廿四,火烘。湿热难耐。进寨洗澡。’你这路书不该写温鹤引丢了么,写什么洗澡?” “我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雷十二把她从肩膀上抖落,将小本一和收入怀中。 勾白云撅了撅嘴,走到廊上一手支着阑干,一手拉开点衣襟,敞着领子对着外面吹风。凭栏远眺,落日的余辉洒在错落的屋顶,整个火烘寨像是架在火上的一口金镬。 火烘,地如其名,如火烘,如炙烤。 此地是镇宁州南的一片高坡,自古便是蛮荒之地。传说地下藏有火龙,所以有股燥燠之气终年盘踞此地,一年之中只有冬天能稍微凉快一点。 昨日刚过了白水河谷,雷十二便和大家商议要进寨。一是因为从布查的寨子出来后大家接连赶路亟需休整;二是康佐女土司阿识尔曾托她带过一些黑货,算是有些交情,也可以顺路见见故人。 谁知进了寨子才知道阿识尔避热去了普定卫城,不过寨子里的人还是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给他们安排在了寨子高处的一座宽敞崭新的吊楼中。 吃碗酸汤凉粉,洗个温水澡,人感觉一下子又活了过来。 “十二阿姐,白云姐,”喜喜风风火火跑上楼来,手里还拿着个啃了一半的粽粑,“寨子里晚上要祭火龙,会跳傩戏,还有很多酒。鹿大哥让我来叫你们一起去。” “土司都不在,祭什么火龙。” 平躺在竹榻的雷十二丝毫没有被他激动的情绪感染,依旧闭目养神。 苗疆无论编蛮还是生蛮,大型的祭祀活动都会由族中首领主持。阿识尔不在,谁来主持祭火龙? 喜喜又往嘴里塞了一口粽粑,囫囵着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寨子里的人告诉我,女土司怕热,一年能有半年都不在火烘。寨子里的事情都托给了相师阿诺。走吧,走吧,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了。” 随着夜幕降临,寨子里的灯火逐渐亮起,宛如繁星点点。一条穿寨而过的清水河把寨子分成两半,河上的几座风雨桥也亮起了灯。 举行祭奠仪式的芦笙坝就在最大的一座风雨桥旁,四方形的场坝灯火通明,四角的位置各点了一堆巨大的篝火。 雷十二他们仨随着人群来到芦笙坝,坝子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幸亏鹿拾光和陀鱼占了一个不错的位置。 大约等了一刻钟的样子,几个头戴尖笠身穿青色刺绣背心的男子抬了两副担架放到坝子中央。担架上躺着一男一女,男的正值壮年,女的已是垂垂老矣。两人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是满头大汗,却又浑身打着冷战,满脸的痛苦病状。 勾白云伸着脖子细细端详了一下担架上的两人,小声同雷十二道:“这两人打摆子了,明天最好赶紧走,免得染上寒疟。” 雷十二微微点了点头,同样用极轻的声音回她:“看来今天第一个项目是打十保符。” 打十保符是苗蛮招生魂治病的巫术仪式,苗人认为人生病是因为魂魄被“山羊洞主”擒去关押了起来,只要将魂魄从山羊洞主手中赎回,病者就能恢复健康。 很快一个身披蓝毡,头包青帕的相师出现在场中。他的毡篷上绣着鱼、盘瓤、葫芦、竹等灵物,手上拿着一根绑了纸扇的木杵。紧接着十个精装的苗蛮汉子抬着猪头、香纸、酒、肉、米等供物上场。 锣鼓声大响,相师领着这十个模仿成保驾大王的男子去同“山羊洞主”谈判,一问一答仿佛在唱折子戏,不是族中人看起来倒也有趣。 打完保符,染了寒虐的病人被抬下去,四个戴着狰狞面具,身穿五彩法衣的冲傩舞者跑入场中,他们 一手持戈,一手持盾,跳着粗狂的舞步,口中发出“傩、傩……”的喊声。 他们一边舞动,一边嘶喊,一边逼近人群,仿佛要逼出躲藏在人群中的恶鬼。 其中一个舞者靠近雷十二他们这边时,雷十二正好和面具下的一双眼睛视线碰了一下,她心中不明所以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从空中俯瞰的火烘苗寨比想象的更美。 群山之中像是簇起一堆星子,星星点点地闪耀。那条清水河也宛如银河一般蜿蜒流淌。人似蝼蚁,都聚在河边的场坝上,若天神不察,一脚就能碾碎万千生灵。 鼓锣声,冲傩声,欢呼声……交汇在一起,冲上云霄,不禁让温鹤引生出了些许寂寥。 下面是祝融鞭火龙,他却是高处不胜寒。近在咫尺又如隔两界。 他百无聊赖的左右扫视,却在寨子周围的山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情况。 有几条“火龙” 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正向寨子聚拢过来,以他所在的高度来估算,大约半个时辰后它们就会到达寨子外围。 温鹤引试着降低了一点高度。经过这几日的练习,他已经可以稍微调节一点,不过最多只能到距离地面三丈左右的地方。 不过这个高度已经足以让他看清这些“火龙”是举着火把的队伍。队伍中的人穿着和寨中居民相似的黛青色衣服,手上拿着长矛、大刀,行动井然有序,显然是有备而来。 不行,得通知雷十二他们。 温鹤引捏紧双拳,深吸一口气,用力往下,身体左右晃动两下却无法下沉。 他闭上眼睛,暗自给自己鼓了一回气,再重新试一遍却还是一样的结果。 “该死!” “嘘~~~” 一声清脆的口哨声从身后响起。 温鹤引悬浮着转了个身,看到一个少年站在面前。 他看上去十三四岁,眉眼深凹,嘴唇厚突,两眉之间有一个火焰一样的图案。身上围着一件白色羽毛做成的披风,头发用牛马鬃毛夹杂头发盘了发辫覆在头顶。 “你能看见我?” 少年点点头。 “你为什么能看见我?” “这还不明显吗?” 少年用手指了指自己悬空的双脚,“我和你一样,也是个鬼魂。” 温鹤引又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作为真人他不算长相出众,但作为鬼魂却算是眉清目秀了。 “你是有什么冤屈或是未了心愿所以缠绵人间呢?” “那倒没有,”少年摇摇头,“我是这个寨子的守灵,因为要守护它,所以我会一直在附近游荡。” 他的话让温鹤引眼前一亮,伸手去抓他的披风,却薅下来几片白色羽毛。 温鹤引尴尬笑笑,将手中羽毛拂开,装作无事发生。“那正好,现在有人要袭击山寨,你既然是它的守护神,便使出法术让他们离开。” 少年心痛地理了理自己的羽毛披风,查看被他揪掉毛的地方。“我不会让他们离开的法术。” “那你会什么?” “我会交流。可以给相师一点指引,告诉他们有敌人来袭。” “就这样?” “就这样。何况各个寨子之间经常发生冲突,多数时候是为了抢夺粮食,无非是死几个人的问题,甚至都不需要我出手。” “无非是死几个人的问题?怎能如此视人命为草芥!”温鹤引意识到现在是自己有求于人的时候,不可如此张狂。便压了压怒气,改用商量口气同少年道,“这样,我有同伴在寨子里,我来同他们说,你只需要帮我接上线。” “我为什么要帮你?” “明明是我帮你!这不是你守护的寨子么?” 看温鹤引确实动了气,少年摸了摸鼻头,“好像是哦。那你跟我来吧。” 他伸手抓住温鹤引肩头的衣服,两个人飘飘悠悠就来到了芦笙坝子的上空。 此时场上有人不断敲响狗头锣鼓,相师头戴插有长雉尾的桶帽,腰系通裙,左手捏着一把长杆梭标,右手捏着一把师刀和一束芭茅叶来到祭桌前。 只见他伸手从升子里抓起一把米,不停地向前抛撒,口中念诵巫词请神降临。 “稻为媒介,米来领路。不喊别的神,不唤别的鬼,专门喊你守寨的一对傩公傩母。神来我只需一句,神到就是好卦,打卦!” 说完相师将荆竹头做的竹卦摔在桌上,看了一眼卦相后,又大喊一声“打卦!” 再次将竹卦摔出。 如此几番反复操作后,相师面色凝重,场上锣声也停了。场坝周围围观的苗人开始窃窃私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相师把手中的师刀放在了祭桌上,然后从桌上拿了一叠黄纸,用烛火点了,烧出一摊灰烬。他口中再次念诵咒语后,鼓起腮帮猛吹一口气,将那摊灰烬吹开,然后散开的纸灰显出一些奇怪的图案。 相师抬眼在人群中转了一圈,然后眼睛落到雷十二身上,用手指示意,“你,过来。” 雷十二不明所以正要往前,被鹿拾光一把抓住胳膊,“我和你去。” “人也没叫你啊。” 雷十二调侃着摆脱他的手,“没事。” 她走到相师面前站定,相师看到她的一双异瞳,眼神扑朔难辨。 “守寨的神明说有人要跟你说话。” “跟我?” 雷十二用手指着自己一脸的难以置信。 她和这寨子也没有这么深的渊源吧,怎么守寨的神明还要指名同她对话。 相师也不回答她,又重新燃了一堆灰,吹开灰烬寻找神示。他看了第二堆灰烬的图案后,嘴唇眼角一阵乱动,琢磨了半天才对雷十二说道: “他说他姓温。” 正文 第31章 【擎贵卷】拾玖 守寨 鹿拾光他们几个站在人群最靠前的一圈,看着场坝中央的雷十二。 那个叫阿诺的相师烧一撮黄纸灰看一会儿,又和她窃窃私语一会儿,两个人又是点头又是摇头,脸比那些傩戏面具还难看。 一番引人猜想的沟通之后,雷十二终于沉着脸往回走。还没到跟前,鹿拾光就急赤白脸地上前一步问道: “怎么说?” “长话短说。” 雷十二没好气地回他,“温鹤引说有人要突袭火烘寨子,大概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要到了,让我们早做准备。” “温大人?他在哪儿?” “他怎么知道有人突袭?” “谁要突袭寨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几个人也凑过来七嘴八舌问情况。 “打住!” 雷十二一抬手把话头都按下去,冲陀鱼往身后挥挥,“陀鱼,你过去。他还有话交代你。其他人我们来分分工。” 喜喜看着陀鱼的背影,有些委屈地嘟嘟囔囔:“温大人有什么话只能同陀鱼大哥说,我还以为他和我关系比较好呢……亏得他不见了我还天天念叨他。” “啪,” 勾白云一巴掌打在他后脑上,“你也像陀鱼上过战场?” “好了,都消停点吧。”雷十二看了他俩一眼,继续说道,“据说这次进攻人数有好几百,等会要打一场硬仗。这样,银算盘去守着温鹤引的尸身,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离开。我、鹿拾光、陀鱼去帮寨子里的人御敌,喜喜马上潜出寨子找匹快马去普定卫城通知女土司。” 他们这边小声商量着,那边相师也发声让大家留在场坝等待号令。 这偷袭选的时机还真是……若是没有温鹤引报信,大半寨子里的人就要在这芦笙坝子里被一锅端。但是现在反而方便了进行作战部署。只能说时也命也。 分工之后,勾白云和喜喜分别自己该去的地方去了,剩下雷十二和鹿拾光走回了相师和陀鱼身旁。 陀鱼已经让相师阿诺画了张简略的寨子图,正在询问寨子中的基本情况。 “现在寨中有二百二十户,八百四十余人,其中青壮男丁约有二百余人,被编为营旗的苗人武士有近百人,还被阿识尔土司带走了几十个,现在连武士加其他能作战的男子大概有一百五不到。武器有长矛、标枪、短剑、弓弩,平时农作的斧头、镰刀、钉耙也可以用。” “有火器吗?” “有一箱火药。” “寨子周围有设伏吗?” 相师阿诺指了指地图上的几个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不过说实话,自从寨子归化之后很长时间没有碰到这种大规模的战斗了,这些陷阱的机关都很长时间没有使用,还要去看一看有没有朽掉。” 陀鱼点点头,“据说来袭的生蛮有近三百人,但是他们偷袭不成就已失了先机,我们又占了据营防守的优势,就算人少倒也未必会败。以少敌多的防御讲究八个字:扼守要点,环形防御。相师刚才说的三个点正是需要扼守的要点,但是除了这三个点,还有这里,这里,这里,这些都是便于扼守又能控制要道的高地,能和其他两点在防御地域内形成鼎足之势,既能相互支援,又能相互策应。” 雷十二指着陀鱼画出的三片防守阵地对相师道:“相师可将寨中最善战的苗人武士编做三队扼守这三处,其他的男子再分出两组进行游击支援,剩余的人守住粮仓、兵器库等重要地方。我和鹿拾光会分别在这两处,陀鱼留在相师身边进行统筹调度。” “寨子里如果有地窖或者其他藏身之所,可以将老人妇孺分几处安置。” 鹿拾光补充道。 战术人员都调配停当,相师阿诺便将寨子遇袭的情况与应对策略同寨中苗人一一进行说明。 他沉稳自信的态度显然对大家很有安抚作用,现场男女老幼几百号人在短暂的慌乱过后便听从指挥行动了起来。 在苗疆归化的苗兵按营旗编列,廿五人为一甲,设甲长御之;四甲为一哨,设哨长和协哨各一以督之。这些苗兵战时为兵,闲时为农,乍看上去和其他寨中居民并无分别, 火烘又称火烘哨,因为此处有一哨苗兵约百人。除去阿识尔带走的一甲,现在寨中还剩三甲,正好由甲长带着分守三处。阿诺接着又挑了些强壮的男子编作两组作为机动支援。 雷十二选了其中一甲,跟着便要走。临行又被鹿拾光拦住小声嘱咐了一句:“能守则守,守不住退回来也无妨。我们其实……” 雷十二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陀鱼,把他要说的话截住,“我晓得。你自己小心。” 苗蛮喜山,布笼爱水。 苗人信奉靠山即安,村寨一般都会选在山势中部,层层向上,重重叠叠,如蜂造窝。火烘后寨靠山的部分地势险峻,又建有高大的护寨楼,易守难攻。所以三个需要扼守的重点都在前寨。 雷十二所在的位置是寨墙东门,这里是除了正门之外另外一条通入寨中的要道。 门外的山路上设有一道竹枪陷阱,机关检查无碍之后,雷十二又让甲长加了一道绊脚索和简易的排刺。 之前相师说的那一箱火药,其实是六个“万人敌”的火器,这“万人敌”是泥制的球形,中空,周围留有小孔。晾干后装填火药。使用时点燃引信,就可以不断喷射火焰,烧灼敌军。 她和鹿拾光共享了这个意外的惊喜,一边各得三枚。甲长安排了武士拿着这三枚“万人敌”站在寨墙上,到时候从上抛下,算是第四道防线。 陷阱机关安排好之后,雷十二从寨墙往上设置了两层三点的环形屏障,然后静静等待敌军到来。 闷热的夜晚因为等待越发燥郁,山林间的虫鸟仿佛也感应到了大战一触即发,全都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雷十二看了看天上的残月,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却像一年那么漫长,每多等待一息心都往上提起一寸。 终于在所有人都快被这焦躁压得透不过气来的时候,不远处的山林传来一队杂乱的步音,听起来有近百人。然后是一串飘摇的火焰鬼火一般在林间若隐若现。 “来了。” 大家纷纷握紧手中的武器,聚精会神盯紧前方。先是听到有人被绊倒的声音,然后是陷阱跌落肉体插进竹刺的声音,惨叫声,啸叫声……极静之后是万响齐发。 虽然有人中了埋伏,但仍有大批的生蛮冲过了前面三道防线。这些蛮子蓄发垂鬓,两耳带圈,身上穿着青黑色的短褂长裤,手执标枪、环刀、药弩。 前面的陷阱显然激怒了他们,他们口中发出高声的啸叫,直奔寨门冲杀过来。 “万人敌”被扔进了敌军之中,火焰随着泥球的滚动四处喷射,不少生蛮衣服被点燃,只能就地打滚灭火。 这火器威力虽大,但是三枚也只是杯水车薪。那些生蛮异常凶猛悍野,有的身上燃着火也依然往寨中冲。 他们靠近寨墙后便将手中火把往墙后扔,寨中楼屋尽是木制,一旦着火就会连成一片。雷十二连忙爬上寨墙挥甩长鞭将火把打出。上面的守兵也用长刀、标枪抵挡这波火攻。 就在他们一心对付火把,无法用寨墙掩护身形时,生蛮出动了弓弩手。弩箭如雨,来势汹汹。雷十二他们不得半点喘息,在火把和箭雨中左支右挡。不多时,已有生蛮杀进了寨中。 寨中选出的苗兵均是骁勇善战,但是那些生蛮也不逞多让。两边本就是一族各部,彼此之间都很了解,若是一对一肉搏一时半会也分不出个胜负。可对方占了个人多的优势,饶是雷十二武力高强,也抵挡不住一波接一波的车轮战术。 她打了个唿哨,希望陀鱼派人给她些支援。但那边还未反应,从后寨高处的碉楼里已经箭弩齐发,无数弩箭直奔生蛮军袭去。 制高点的狙杀有效地压制住了生蛮的进攻,雷十二他们暂时得了一息缓冲之机。 她右手抖鞭将一个生蛮缠住拉近,左手的匕首直刺进他胸膛,鲜血顿时汩汩流出。另外一个手执环刀的生蛮从侧面而上正准备偷袭,突然一支弩箭飞来直直扎进他的颞穴。 雷十二看清那支弩箭,朝箭飞来的方向一望,看到喜喜拿着弓弩从后寨飞跑下来。 “不是让你去普定搬救兵吗,怎么在这里?” 喜喜重新拉下扳机,上了四支箭在弩上。“我也不能腿儿着去啊。本来想找相师借匹马,结果他告诉我说有办法更快通知到女土司,叫我不用去了。” “希望他说的是真的,要是晚了,真不知道能不能守住。” “守不住就撤啊,我们不是一直这样么。” “是啊,不过……” “不过什么?” “啪,” 雷十二一鞭打在喜喜身后爬上来的生蛮头上,顿时脑浆迸裂。 “不过现在先专心应战。” “你的人要逃了。” “不会的,他们不会的。” “你敢不敢和我打个赌?” “你们苗疆的人都很喜欢打赌吗?” “你就说你敢不敢吧。如果你的人这回帮我守住寨子,我可以让你重新借体还魂。否则……你要陪我一件鹭羽斗篷。” “一言为定。” 正文 第32章 【擎贵卷】贰拾 入狸 阿识尔率兵赶到火烘的时候,已是午夜时分。 从官道上远远望去,沿着寨墙外有几处火在烧。高温把石墙烤红,夜空被烈焰点亮,整个山寨如同一块熔燃的巨石,熊熊立于山腰。 她喝“驾”一声,猛夹马肚领头往寨子方向狂奔。越靠近寨子外围的战况看得就越分明。 寨墙外面横七竖八躺了不少尸体,靠近墙体的地方甚至死尸都叠摞了起来。外墙像是泼了朱漆,黄泥地面血流成河,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和皮肉烧焦的味道。 只见一个少女手持长鞭站在城头,头上的发辫松散开来在野风里飘荡;一双棕绿异瞳中泛着狠辣的幽光。身上脸上血迹斑斑,新朱叠着干紫,也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敌人的。黑夜的背景中,少女就像是一只从地狱中浴火而生的恶鬼,让人不寒而栗。 她身姿矫健,出手果决,随着手起鞭落,受痛的喊叫伴着皮肉撕裂的声音不断响起。但阿识尔还是在她攻防的动作里察觉出一丝凝滞。 “杀啊。”阿识尔没有半点迟疑,举起手中的环刀往寨中方向一指,身后的苗兵齐声高呼着“杀,杀,杀”,潮涌一般冲进了战场。 这次阿识尔回来,不但带来了自己的武士,还请了镇宁州府的援兵,加起来足有两百来人,而且兵强马壮,武器精良。本来雷十二他们这边已经渐渐显出颓势,现在有了阿识尔的援军加入,局势一下起了反转。 那些生蛮本来想趁着阿识尔不在打个措手不及,后来偷袭不成,已是损兵折将。现在阿识尔的大军赶来,更加占不了便宜。只等一道撤退的啸声响起,那些生蛮毫不恋战,迅速往寨子外面的山林逃窜。 “追!一个都不能让他们跑了。提了生蛮脑袋回来的,重重有赏!” 生性蛮悍的苗族武士听了这话,口中发出“呜呜”的吼叫,野兽般扑进了山林里。 阿识尔从马上下来快步走到雷十二身边,亲昵地一把把她搂紧,“早知道你要来,我就不去普定城了。没有好好招待你,还要你来帮我守寨子。” “土司大人说的什么话,我们这几个人哪能守得住你的寨子,不过帮帮忙罢了。说起招待,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到这里来,你知道干我们这个的,今天说不准明天在哪儿。” 雷十二一边同她寒暄一边打量着她,一年多不见,阿识尔似乎长胖了不少。身上的衣服虽然做得很宽松,也能隐约看出鼓涨的前胸和微隆的肚子。骑在马上的时候姿势依旧飒爽,但一下马就能看出动作不如以往灵活。 阿识尔似乎读懂了她的眼神,摸摸肚子自嘲道:“好久没见我,是不是觉得我胖了?连带着人也更怕热了,你看我这一身的汗,都不好意思招呼你。” “其实这次我顺道进寨,也是想问之前我托您打听的事情怎么样了。” 阿识尔握握她的肩膀,“我还真有消息要告诉你。你们先回去休息休息,天亮后我摆席替你接风,到时候再同你细说。” 同阿识尔分开之后,雷十二找到了鹿拾光他们几个。个个看上去都颇为狼狈,衣衫破碎,发丝凌乱,尘土、火灰、血浆,把脸上身上染得黑一片红一片,。 “大家都没事吧?” “十二阿姐,我没事,一点皮外伤。” “还好。” “我也没事。就是本就不富裕的衣服又少了一件。” 鹿拾光说着指了指自己被刀枪戳得丝丝缕缕的衣袍下摆。 “我们帮了大忙,问女土司打点秋风不过分吧。大家都辛苦了,先回去休息,等白天吃了土司摆的席就上路。” 几人回到之前安置的吊脚楼,雷十二一进屋就看见勾白云翘着二郎腿倚在四方桌上撸猫,温鹤引的尸身直挺挺摆在脚边地上。 “你倒是逍遥,还有闲心玩猫。” 雷十二边说边解开衣扣往里间走,听到勾白云在身后辩白:“我也没闲着好嘛。” 她把衣服脱了,踩进盛满了清水的木桶,刚坐下身子一回头,就看见躺在外间的尸身和蹲在门边的黑猫,画面异常诡异。 “你怎么把那尸身搬这来了?” 勾白云走过来抱手靠在门框边,“不是你说的,寸步不离。把他弄这里来还费了我不少劲儿。” 雷十二用旁边的葫芦瓢舀了水淋在肩背上,清凉的水落在炙热的肌肤上,别提多舒爽了。 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问勾白云:“这凉水是你叫人准备的?” “你以为我为什么没问你们战况。”她接过雷十二手里的水瓢,在水面拨来拨去,“我人虽不在前线,消息可灵通得很。” “还算有点良心。”雷十二把身子整个沉到水中,一夜激战之后身心俱疲,恨不能就睡在这桶里。 “不过,那相师能通灵通到温大人也够厉害的,我还以为本地巫师管不了外地的鬼呢。” 桶里的水一片平静,人在水下一动不动。 “雷十二? 雷十二!” 勾白云把脸凑近水面往里探看,突然一张白脸升上来,差一点就贴着勾白云的脸钻出了水面。 勾白云心下大惊,身子往后退去,正好踩在刚才溅出的水上,脚底一滑差点跌倒。 她站定身子,拿手在那张脸面前摆了摆, “十二? 温大人?” 温鹤引扬头看着勾白云的样子哭笑不得,好想对她说“我在这里啊”,可惜却是有口难言。 不仅有口难言,甚至说不好现在和飘在天上的时候比哪个跟难受。 想起之前他曾经还思考过附体的人选,剽悍武夫,美艳娇娘,或者是脱籍野僧,却从未想过还漏了这个选项。 如此这般想着就越发生气,难怪说穷山恶水出刁民,遇到这些苗疆的鬼各个愿赌不服输,总要想点法子来磨治你。 他先是动了动脖子,镂空的银铃铛铃铃作响,坠着脖颈往下沉。他又试着摇晃了一下尾巴,尾巴偏朝一边后四肢就失去了平衡,摇摇晃晃自己给自己绊了个跟头。 雷十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镇定地说了一句,“是我。” “哦。”勾白云拉长音后吐了一口气,“我都给这个温大人整魔怔了,一会儿这里一会儿哪里的。” 说完之后她一转头发现了侧躺在地上左右腿相叠的狸奴。她“噫”了一声走过去,把它抱在怀里宠溺地点点它的眉心。“喝酒了?走个路都走不稳。” 热烘烘的酥胸压住了温鹤引的头面,捂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拼命挣扎着,想要逃出勾白云的怀抱。 勾白云看平日里还算温顺的猫儿此时又拱又挣,死活不让她抱。只得松开它来。转用一只手提起后颈,“这寨子里有寒虐,你乖乖地呆着,不要乱跑。让我来看看,今晚你睡哪儿……就这里吧,” 她扯了一条小棉被铺在裹紧白布的尸身旁边,再将黑猫温柔地放在上面,“温大人性情随和,你就挨着他睡吧。” 温鹤引蜷在棉被上百感交集,不知该谢谢她对自己的称赞,还是能和自己的肉身躺在一起。 他试着适应趴下的时候将脑袋匍匐在两条前腿之间,开始回想刚才看到的图像。 此时他脑海中不断盘旋的不是雷十二修长的双腿,或是纤细的腰肢,当然,也许也有那么一星半点,不过更多出现的是她左边第五根真肋下的一个细小刺青。 似鸟非鸟,似兽非兽。分明就是她之前让自己辨认过的那个图案,出现在委托信上的那个暗纹。 雷十二当时还说如果他是鹿拾光,就肯定见过。那个位置,鹿拾光也见过么…… 他甩甩头,赶走脑中那些杂念,准备开始他最喜欢的梳理证词环节。 现在有关雷十二的“案子”他手头有两个故事一个图。第一个故事来自布笼巫迪,按照她的描述雷十二的父亲是汉地的官员,在苗疆的时候偶然与她母亲相识。他被她的绝世美貌所吸引,迷惑她占有她,后来却又为了自己的仕途抛弃了她,也抛弃了他们的女儿。 另一个故事来自泡蛊里的瘦竹先生。他的故事里汉族小官是被苗疆的精灵俘获的,身份悬殊的两人在后来的相处中相爱了,但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最终分开。于是这个精灵为自己造了一个梦境,在这个梦里用一片世外桃源将心爱的人困住。而这个人就是闻名遐迩的瘦竹先生。 但是因为打破这个梦境蛊咒的两个条件让他知道雷十二必然具有同施蛊之人同样的血脉,这个人很可能是她的母亲。那便可以推出瘦竹先生应该就是雷十二的父亲。 至于她身上这个纹身,应该是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纹上去的,是属于她父亲家族的图案。所以在她接到那封委托信笺之后才会改变主意接下这单生意。 当然在这两个故事中有一些细节互相矛盾,比如当初雷十二的父母到底是如何相遇,是见色起意还是巧取豪夺;后来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分离,是利令智昏还是背恩忘义。 不过这些都不影响故事主要的脉络,要想帮雷十二找到父亲,只有两条路:要么通过那个图案直接去找,要么从她母亲身上入手。 他得和雷十二谈谈,关于她的母亲。 正文 第33章 【擎贵卷】贰拾壹 尸腐 沐浴过后的雷十二躺在床上,从腰中摸出那根骨哨拿着手中摩挲。 暗暧的月光下,乳白色的骨哨似乎也被染上了淡淡的月华,发出一点幽光。 她试着模仿之前巫迪的样子,用两个手指堵住哨子两端,再把唇贴近哨身上的一个孔洞,气沉丹田吐一口气。 “嘶~~” 骨哨发出刺耳的啸叫。 和她并头躺在枕上的勾白云抬手堵住了耳朵,“还有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就不能让我睡一会儿?” 雷十二连忙把哨子从唇边拿开,“你说……这世间是不是真无不是的父母?” 勾白云把手放下,依旧平躺着阖上眼道:“是与不是谁说得清楚,不过都是前世因果。要是无缘,连那因果都求不到呢。” 雷十二轻笑两声,把哨子收进怀中。“现在倒是想得开了,当初是谁要死要活的?” 暗色里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才听勾白云幽幽地道,“现在想来,我和那个孩子终究是没有缘分。” 想当年雷十二和鹿拾光在僰道的山中发现勾白云的时候,她身上的伤痕何止百处,四肢大骨几乎全部折断,腹中还有一个三个多月的胎儿。 他们根本无法在救治她的同时保住这个胎儿,只能喂她喝下退妊汤,把胎儿堕下。又害怕她苏醒后得知此事会断了求生意志,养伤的几个月里便一直用药让她昏迷。 俗话说身病易治,心病难医。勾白云在身上伤愈之后很长时间仍是郁郁寡欢,跟着雷十二他们刀口舔血走了快一年的活路才走出来。 “你恨他们吗?” “他们是指?” 勾白云翻了个身子,用手支着脑袋,斜躺在枕头上,“我的养母?我不恨她。她毕竟抚养我成年,没有她我可能早被卖进窑子或是冻死在街头。廖家?他们是名门正派,辅佐一方诸侯,容不下一个邪教妖女又何错之有。廖鸿之?他虽为尽孝休了我,可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对不起我的地方,而且原本就是我先骗了他。如果说要恨,就恨自己命运不济吧。好了,不说我了。天亮之后我们要不要问问相师温大人的去向?” “天亮之后……” “咪嗷~~” 丑奴儿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蹲坐在了窗前,瞪着两只煤精一般闪亮的黑眼看着她们。 勾白云把半个身子探出床外,伸出胳膊挠了一下小猫的下巴,“你不好好睡觉,蹲在这里干嘛?哎,有没有觉得它今天有点奇怪啊。” 后半句话自然是对雷十二说的,可她仰躺在枕上还在想别的事情,没有分半点心思给那猫儿。 小黑猫又叫了两声,两只前爪不停在地上抓挠,最后叼了雷十二的靴子铃铃铃地跑开,边跑还边回头看。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勾白云坐起身来,趿了绣鞋跟了过去。 小猫到了之前睡觉的小被褥旁把嘴里叼的靴子放下,然后开始围着温鹤引的尸身打转。勾白云狐疑地走过去,摆弄了几下那具被包裹得像个米棕一般的尸体,又皱起鼻子嗅了嗅,转身冲雷十二招呼: “十二,快过来。” 雷十二听她呼喊才也从床上起来,因为鞋子被叼走一只,只能赤着脚走过来。 “怎么了?” “我就说今天总隐隐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还以为是天气太热身上的汗味儿。你来闻闻是不是从它身上发出的?” 雷十二蹲下身子,凑到尸身的颈部位置嗅了嗅,果然在原本的草药味道里混入一股很淡很淡的腐臭气味。 “你是说你们要运送的尸身腐烂了?” 阿识尔从妆台前扭过头来,挥手让正为她编发的侍女退下。 雷十二点点头,“这具尸身因为要长途运送,经过专门的处理,正常情况下不应该那么快就腐烂的。不过现在应该情况不严重,如果及时处理,应该可以补救。” “想我怎么帮你?” “这附近可有能处理尸身防腐的巫医?” “我们族里下葬没有防腐的风俗,没有听说寨子里有人有这个手艺,” 看雷十二眼中稍有失望神色,阿识尔又改口安慰她道,“不过也不一定,我再问问看。阿诺,” 雷十二眼见着相师阿诺穿了身苎麻的家居便服从里间卧房里走了出来。看来阿识尔和这相师关系匪浅,而且她也没准备对自己藏着掖着。 “阿诺,你可知道咱们这里有能处理尸体防腐的人吗?” 那相师在人前对阿识尔倒是毕恭毕敬,微微低着身子回话道:“倒是有那么一个人,不过……” “不过什么?” “他住在凸格葬洞里。” 听他说到这个地方,阿识尔面上露出了难色。雷十二不解问道:“那葬洞怎么了?是很难走吗?” “凸格葬洞在生蛮的领地里,我们刚杀了他们那么多人,头领的人头还悬在寨子前面的旗杆上呢。如果过去……” “只要将路线画个图给我们,你们无需出面。昨夜进攻的蛮子不是被土司都干掉了吗,应该没人认得我们。” “听起来倒是可行,”阿识尔转头吩咐阿诺,“你给他们画个图,再给他们备些痋丹。” “痋丹?” 雷十二知道蛇丹,野菁之中毒虫众多,当地苗人便用克制蛇虫的草药制了丹丸,经过长蛇聚集的地区时含在口中可使避之。但这个痋丹却没听说过。 “去葬洞要沿凸格河逆行一段,河道中生有一种痋虫,腹大如斗,异常凶猛,以吸食精血为生。这种虫子对汗液的味道特别敏感,这个痋丹虽然不能降制那虫子,但是可以降低你们的体温,掩盖体味,你们只要不主动去侵扰它们,就能安全通过。” 阿诺一边解释一边已经迅速画好了一张地图,他将地图递给雷十二的时候又指着其中一处叮嘱,“这片密林有五步蛇,也需小心。痋丹备好之后会叫人给你们送去。” 雷十二将地图叠好放在袖袋中,冲他们二人道了声谢后就欲离开,却被阿识尔拦住。阿识尔冲阿诺使了个眼神,阿诺会意退出了房间。 等房中只剩下她和雷十二两人时,阿识尔才开口问道:“你可听说过帕奇氏?” “听我师父偶尔说起过一点。说是黔东部落里的一个神秘氏族,擅长巫蛊之术。” “帕奇在当地方言里其实是‘巫女之家’的意思。族中如果有女婴降生,就会授之以巫蛊和药理之术,培养为巫女送往各个部落。如果降生的是男婴,则会改作雷姓,然后送走。” 雷十二的眉头皱了起来,“雷姓?我这个雷?” “没错,你这个雷。雷文玉的雷,” 雷文玉正是雷十二师父的大名。从她记事起便相依为命的师父。她的姓,是他给的;她的名,是他取的。 “你的意思,我师父是巫女之家的人。” “我可没这么说啊,” 阿识尔笑着把自己摘干净,“只是把我打听到的告诉你。对了,据说帕奇氏有个神奇的血缘传承,叫‘女忆苦,男享甜’,说是氏族中女血是苦的,男血则是甜腥味儿。” “有意思。”雷十二嘴角一翘,也跟着笑了。“土司最近可有什么想要的货,等我走完这一趟,可以帮你寻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阿识尔轻抚着自己的小腹,脸上是藏不住的幸福表情,“听说东阿的傅致胶乃是安胎良药,不如给我弄点那个来。” “这药丸真的能避痋虫吗?”喜喜用两个手指夹着一粒桐子大小的药丸对着阳光照看。 那药丸外面裹着一层蜡封,在日光照射下里面隐隐透出淡绿的颜色。把它凑到鼻下,可以闻出一股艾草的清香。 “不知道,” 雷十二嘴里敷衍着他,手上挥动鞭子将杂生的荆棘藤蔓打开,清扫出一条可以通过的道路。 “我只听说过痋术,说是将痋引种在活人体内,它会在人体里不停地生出虫卵,几天之内,人的血肉和内脏就会被虫子吃光。不知道那河里地痋虫是这样来的不。” “你要是太闲,可以帮我一起开道。” “我想帮你也没有趁手的工具啊,不如我去换鹿大哥过来。” 喜喜说着转身往队尾跑去。 这片荆棘地是去往凸格葬洞的一段近路,荆棘丛生,藤蔓纠缠。带有尖刺的枝干坚硬而尖锐,仿佛是一支支利刃随时准备刺破入侵者的皮肤。藤蔓则像是大地的触手,紧紧地缠绕在树木和岩石上,形成了一个个复杂的迷宫。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斑驳地洒在地面上,形成了一片片光影交错的区域。在这些光影之间,荆棘和藤蔓的影子摇曳不定,仿佛是一群幽灵在游荡。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腐叶的气息,湿闷又压抑。偶尔有风吹过,带起了藤枝间的湿气,闷闷地仿佛在低声呜咽。 眨眼的功夫鹿拾光便从殿后的位置换上前来。他一言不发,挥动鞭子径直往前。他仗着皮糙肉厚,被荆棘的细小尖刺划伤也不在意,很快就走到了雷十二前面。 突然手背一阵刺痛,鹿拾光低头一看,只见手背一二掌骨之间的位置上爬了一只透明的虫子,体内汩血流动清晰可见,此时已有半个身子扎进了他的皮肉里。 正文 第34章 【擎贵卷】贰拾贰 解毒 “痋虫!” 四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喜喜被那眼神吓得身子直往后躲,“别这么看我,我就一激动,嘴里这么一秃噜。” “那张嘴真是什么都敢秃噜,” 勾白云打了喜喜肩膀一下,“见都没见过的东西。” 雷十二拔了匕首想把那虫子挑出来。匕首尖顺着虫子尾部的缝隙插进去,但是因为有一半的身子已经埋在了鹿拾光的皮肉里,刀尖只进去米粒大小的距离就没有空间继续了。 只见她手腕一挑,刃尖变了格方向。围观的陀鱼和勾白云同时惊呼一声,“小心!” 下一刻,尖锐的银刃已经穿破虫子那层透明的薄皮,一泡血从破口处流出来,在鹿拾光手背上留下很小一摊猩红。 “哎,”陀鱼大叹一口气,就要伸手去揪,“怎么给弄死了?弄死了就不好拔出来了。” “嘶~~ 粗手粗脚的,别再给揪断了。” 勾白云挡开他粗大的手,挽了袖子准备自己上。手指刚伸过去,就看到那半截被放空血而干瘪下来的壳被一点一点拖进了肉里。 皮肉上的半截已经被开膛放血,而皮肉下的另外一半却似乎还活着。 那一小粒活物在皮下慢慢移动,顺着经络从手背一点一点爬到了小臂上,并且还在继续往上移动。那场景看起来比皮开肉绽血肉横飞还要恐怖。 鹿拾光想拿手去摁,但是隔着皮哪里摁得下来,小虫从他指腹下面畅通无碍,继续上行。他抢过雷十二手中的匕首,就要往自己的手臂上扎。 “你干什么?”雷十二挡住他往下的手,“再想想别的办法。” 鹿拾光可不想就范,拿匕首的手用力往下压,“这个办法最直接,无非就是受点小伤。我可不想看到这只虫子在我身体里乱窜。” 就在他们说话间,那虫子已经游移到了大臂上,如果再往上到了颈部,就是再想用强也没机会了。 “啊!” 鹿拾光感到一点轻微刺痛,一根梅花针已经刺进了他的皮肤。皮下的小东西终于停止了移动,停在了下针的位置。 “磨磨唧唧要到什么时候,”勾白云捏着长针耸耸肩,又捻着针头往里扎了扎,“不如我来当这恶人吧。” 鹿拾光嘶了一声,牙关咬得死紧道:“干得好。” “我帮你挑出来,你忍着点。” 雷十二接过他手里的刀,贴着梅花针的针体在皮肤上划开一道寸许的开口,将那一半完整一半瘪的虫子从肉里挖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手里血肉模糊的小虫,躯体前端有一个六角形的假头,上有颚基、螯肢、口板和须肢。假头连接的身体像是个瘪掉气的小囊,原本这个囊里应该吸饱了鲜血。 雷十二把小虫的尸体随手丢进了荆棘丛,回头一看鹿拾光却感觉他哪里不对劲。 虽然他向来不苟言笑,脸大半时间都是垂着的,可此时一看垂得似乎更厉害了,僵僵地也没什么表情。 “鹿拾光,你没事吧?” “我没……没……” 他一开口,连舌头都僵得说不清楚话了。 大家也都看出了不对劲,喜喜踮起脚扒拉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又翻了翻他的眼皮:“鹿大哥,你感觉头疼不?” 鹿拾光点点头,大着舌头道:“藤……腾” “中毒了。”喜喜一锤定音,笃定地道,“虽然那虫子我没见过,不过看鹿大哥这症状,面部麻痹,口齿不清,头疼,跟被草蜱子咬过之后的症状不说是一模一样,至少也是相差无几。” “如果真是草蜱,倒可以用白矾和甘草来解。不过现在上哪儿弄白矾去啊。” 勾白云把刚才扎虫子的针用软布擦了擦,放回针筒里。 “我们那边倒是有个偏方子,”喜喜眼珠子骨溜溜一转,盯上了勾白云腰上的竹篓子。 勾白云连忙搂住了篓子,护到身侧,“干嘛?” “白云姐,你不用紧张。那偏方只需用到猫尿,不会伤着丑奴儿的。” 雷十二倒是听说过有些部族会用猫屎煅烧成灰来治蝎叮鼠咬和蛊毒。既然猫屎能够解毒,那么以猫尿为药听起来也不是那么离谱。 “死马当做活马医,就按喜喜说的试试。” 雷十二发了话,勾白云便把丑奴儿从竹篓里抱了出来,蹲在地上抓了它的下巴两把,”来,尿一个吧。” 黑猫儿原地打了几个转,然后两腿一支蹲坐了下来。 “他今天喝水了吗?” “出门前喂过了的” “嘘~~~~嘘~~~~” “小祖宗,赶紧给你鹿大爷尿一泡。” 五个人把那小猫儿团团围住,十只眼都盯着它的腹下就等着它排溺。 温鹤引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被一群人围着看自己撒尿。虽然他不断劝慰自己说反正现在是一只猫,眼一闭心一横豁出去算了。但是身体却不听这套自我攻略,尽管已经有那么点尿意,却死活尿不出来。 “这猫这会子怕是没有尿啊,我们不能这么干等着吧。”陀鱼扶着膝盖站了起来,揉了揉蹲得有点发麻的腿, 喜喜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低头寻找着什么东西。他突然走到一个坡坎边,扒开野草从土里拔出一蓬油绿的山葱。 两根山葱揉成一小束插进了小猫鼻中,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直冲温鹤引的脑门,尾骨一阵酥麻,一股温热的液体射出体外。 勾白云已经拿了一只木碗候在旁边,见开闸放水,便将碗斜口在猫儿后腿间,接了小半碗出来。 喜喜将手里剩的山葱揉出汁液,直接浸入碗中淡黄的液体里,搅和了两圈,端到鹿拾光面前。 猫尿混着野山葱,腥膻又辛辣,那味道别提多刺激。鹿拾光皱了皱眉头,最后还是咬着牙仰头一饮而尽。 黄汤下喉,甚至都还没有落肚,鹿拾光“哇”地一声开始剧烈地呕吐。呕吐大约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其他几个人都皱着眉,屏住呼吸往旁边闪了几步。勾白云甚至直接拿指头捏住了鼻子。 鹿拾光吐完最后一口,跌坐在一旁喘着气。雷十二连忙拿了一只水袋,一手揽着他的肩膀,一手把壶嘴贴住他的嘴唇,喂了些水下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体内的毒素随着那些呕吐物排出了体外,鹿拾光的脸色看起来好了许多,面上的肌肉也不再那么僵硬了。 “能走吗?还是需要原地再休息一下?” 鹿拾光试着站起来,但腿下一软,又重新坐回原处。“再给我一盏茶的时间就走,已经因为我耽搁了太多时间了。” 凸格河源起于长顺,流经镇宁州腹地后一路往南至泗城州的罗斛哨而入濛江。河水清澈如镜,如碧如蓝。稍近水面就可见鱼儿畅游,水草摇曳,两岸青山相对而立,峰峦叠嶂,驾一叶扁舟,荡漾于溪面之上,仿佛人游画中。 船行了半个时辰进入一片水上森林,千百株的树木,扎根于水底的河床,水中有石,石上有树,远远望去,树木宛如漂在水上,水流树静,动静相宜。 “大家把那粒痋丹先服下,按照相师说的,那些痋虫应该就藏在这片水上森林中。等会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管,安静呆着就好了。” 小船穿行其间,听流水潺潺,看绿枝摇曳,更有阳光透过密集的树冠洒落下来,道道光剑落在水面和树叶上,形成无数璀璨的光斑。 勾白云把手伸到那些条条光络中,像是在拨弄金色的琴弦,又像是在撩动星闪的帛纱。雷十二冲她摇摇头,她才把手收了。大家任船儿慢慢通过这片区域,连撑蒿也几乎不动了。 水里很静,除了偶尔有两声水禽的清叫之外,就是小船摇摆的嘎吱声。突然“阿嚏”一声打破了水林中的沉静,大家都紧张地把视线投向勾白云腰间的竹篓。 雷十二心道不好,忘了船上还有一个活物! 竹篓里的温鹤引也暗暗叫苦,谁让你们拿野葱插我鼻孔的,那辛辣的味道在鼻腔里久久不去,他就算是想要忍也忍不住啊。 关键是,你们一人一颗痋丹,我呢? 喷嚏打完过后又是一阵短暂的沉寂,如同大雨将至前的宁静。紧接着一些细簌而密集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围拢了过来。 雷十二越过相对而坐的喜喜的肩头,看到船尾从水里升起一个荼白色脑袋,大小如米升,五官似婴孩。它一点一点爬上了船尾,露出像是白化蜥蜴一般的身体和四肢。 她微微扭头,这才发现以船为圆心周围的水面已经密密麻麻爬满这种“东西”,而看不到的水下更不知道有多少。 正文 第35章 【擎贵卷】贰拾叁 痋虫 饶是雷十二在这西南的大山里走了十来年,这样怪异的动物还是头回看到。 倒三角的脸上长着一对硕大无朋的眼睛,几乎占去脸上一半的位置,黑漆漆一片,分不出眼白和瞳孔。鼻子位置只留了两个气孔,没有鼻梁也没有鼻翼。气孔下面有嘴无唇,像是在脸上随意划开的一个裂口。 这奇异的五官搭配起来,乍看如婴孩,仔细一瞧却无比恐怖。 那些长相怪异的痋虫有几只已经爬上船头和船尾的仓板,一直耸动着鼻子,四处闻嗅。它们虽然有一双硕大的眼睛,却似乎并不靠这双眼睛来辨识外部的物体,反而是依赖于嗅觉。 此时船上像是放了六尊石像,一动不动。 雷十二手肘搁在双膝上,身体前倾;喜喜两手向后撑着尾仓板;勾白云一手扶着船头一手压住竹篓盖子;陀鱼掌着长浆坐在前仓坐板上;鹿拾光盘着一条腿,缩在仓底,旁边还躺着温鹤引的尸体。 痋虫爬上来后并没有着急上前,停在原处不动,鼻子嗅着嗅着就把脸的方向对准了勾白云。 大家都机警地发现了痋虫的目标,雷十二用手指轻轻指了指她腰间的竹篓,又指了指船外的河面,示意她把那只惹祸的猫儿丢出去。 勾白云摇摇头,用极其缓慢地速度把竹篓用翻起来的裙子包住。雷十二知道她想用自己的味道把猫的气味盖住,不过这么做无疑是徒劳。 虽然还不知道这些痋虫是以什么方式来进行攻击,但是就这数量一旦开始进攻,恐怖程度也是难以想象。它们从水中来,却不知道离了水能活多久? 雷十二才想到这里,立马跟喜喜使了个眼神,指指高耸的树干。喜喜刚会意,已经被长鞭卷起来甩到空中,他借着这甩动之力提气一跃,跳到了旁边高大水杉的第一个枝杈上,双手抱住树干。 她这一动,已经爬上仓板的痋虫也动起来。先有两只随着喜喜起跳,也跳起来去抓他腾空的脚。长鞭空中转了个方向,往其中一只身上打去。这只痋虫在空中被劈烂,腥臭的汁液四散。 但另外一只已经扒在喜喜腿上一起到了水杉树上,喜喜慌忙用另一只脚将那虫子蹬开,然后猴儿一般簌簌往树冠爬去。那痋虫被他蹬落到树干底部,稳住身形后也快速追着喜喜往上爬去。 雷十二本来是想说如果它们只能在近水的地方活动,大家便避到树上去,先解了这燃眉之急再做打算。现在一看,这虫子在树上也是如履平地,只能打消了这个打算。 空中溅落的尸液刺激了船下的痋虫,更多的虫子从四周爬了上来,张着裂口一般的嘴,露出两排细小的尖牙。 雷十二他们只能打起精神各持武器应战,一时间鞭影起,刀光落,被杀死的虫子不断落在船上和周围水面上,空气中弥散起一种浓烈的腥臊臭气。 这些虫子若单打独斗其实并不算难对付,无奈数量太多,一波一波如同潮涌。仓中虫尸已经积满底部,河面上飘散的更不知多少,却丝毫不见袭来的痋虫减少。 陀鱼的长刀沾了虫肉,两条长鞭也浸了腥液,勾白云打斗中不留神被虫子咬了一口,嫩白的小臂上留下戒指大小的一圈透血牙印。 照这个打法,过不了多久他们的体力就会被耗尽。可现在人在船上船在河中,下水无路,上树无门,躲无处躲,藏无处藏,竟是无计可施。 就在他们和痋虫的打斗陷入胶着之际,河面上飘来了一阵幽呜的埙声。 那埙声一起,山水间竟立刻就恢复了之前的宁静,痋虫突然之间就退走了,一只活的都没有剩下。若非船上堆着的虫尸,甚至让人怀疑这里是否曾经发生过一场人虫大战。 雷十二收了鞭子,看向空空的水面,很快视线里出现了一张竹筏。一个头戴竹笠,身披蓑衣的人站在筏头,压低的竹笠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吹响陶埙的薄唇。蓑衣遮到股中,下面露出光溜溜的两条腿,赤足站在筏子上。 只见他两手捏着陶埙,既不撑蒿,也不划桨,竹筏却能平稳向前,仿佛能够自动一般。 筏子到了雷十二他们的船前一丈左右的地方停住,正好那埙音也住了,上面的人就这么站着一言不发,似乎在等他们先开口。 “多谢壮士搭救。” 雷十二辑手行了个礼,其他几人也纷纷行礼道谢。 “谢我什么?” 竹笠下的嘴并不见动,却清楚地听到“他”在说话,嗓音略带沙哑。 “谢壮士帮我们赶走这些虫子。” “若是为了这个,就不用谢了,”嘴仍是不动,话音停顿了一下,“这些痋虫本来就是我养的。” 雷十二抬头看着眼前的山壁,高耸入云,陡峭如削。在这陡峭的山壁上,竟然有许多古老的棺木悬挂其上。它们被巧妙地放置在山壁地凹槽之中,借助天然的地势和锲入崖缝的木桩进行支撑,稳稳地悬在了山崖上。 “这些棺木是怎么放上去的?”勾白云在身后小声问道。 “此地有一种蛛人,可以把棺木分解后背上去,再在上面组合起来。” 站在筏头的人斗笠怪人解释道。 在水上森林里,斗笠怪人要求他们弃船上了这艘竹筏。本以为那小小的筏子根本承受不了七个人的重量,谁知它只是往下沉入水中寸许,刚刚淹了鞋面。 陀鱼背着温鹤引的尸身站在筏子后部,其他人为了平衡集中靠前。竹筏载着这一堆人自动往前,大约行了一刻钟,来到这片山崖前。 竹筏靠着崖边停下,斗笠怪人轻轻一跃,如壁虎一般贴在山壁上,接着就手脚并用攀着崖上的凸起和凹缝往上爬。 “他刚才说的蛛人,其实就是他自己吧。” 勾白云偏头往上看了看,光滑的崖壁上可供攀爬的地方并不太多。 “你可以吗?” 雷十二问站在后面背着尸体的陀鱼。 这崖壁虽然难爬,对他们来说也还能够应付,只是陀鱼要多背一个人,难度就数倍增加了。 “应该可以。” “十二在上面用长鞭帮你一下,我就在你后面。”鹿拾光用手轻轻按了一下陀鱼的肩头。 他们说话的功夫,擅长攀援的喜喜已经不甘示弱地追着斗笠怪人往上爬了。接着勾白云、雷十二、陀鱼和鹿拾光,一个接一个地攀住石缝开始往上爬。 因为要照顾负重的陀鱼,雷十二他们攀爬的速度并不快,好几次陀鱼脚下打滑,亏得雷十二用鞭子卷住他和尸体,才没有从山壁上掉下去。 所幸没有爬多久,他们便在离水面大概四五丈高的地方看到了一个大洞。斗笠怪人正好整以暇地站在洞口等候着。 雷十二环顾四周,看清这个巨大的天然岩洞里密密麻麻放满了棺材,大约有几百具之多,棺木上面还立着抬进来时候的木架。在更靠洞里的位置放置了一张石床,那石床上隐约摆着的东西极类人形。 “所以这就是凸格葬洞?” “所以你们是要来找我?” 斗笠怪人以问作答,一边随手摘下了头上戴的竹笠,露出一张孩童一般稚气的脸。 看到他脸的瞬间雷十二吃了一惊。看他行动的姿态,听他说话的声音,她原本猜测这怎么也是个年过而立的中年男子,可眼前的这张脸明明是个儿童。 “听说这葬洞里有位高人懂得防腐之术,我们这里有一具尸身,防腐出了点问题,想请高人出手帮我们修补一下。” 那人顺着雷十二的眼光看了一眼放在地上的尸体,“我为什么要帮你们?” “因为你已经帮了我们一次了,”雷十二望着那张略显怪异的脸,满脸诚恳地说道,“虽然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说了,我没有帮你们。那些痋虫知道你们身上有我要的东西,所以才会被吸引过去。我不过是不想让它们毁掉那东西罢了。” 鹿拾光好奇地问道:“我们有什么东西是你要的?” 那人走到鹿拾光面前,围着他缓缓转了一圈,边走边耸动鼻子在他身上嗅来嗅去,样子和那些痋虫一模一样。 鹿拾光含着胸,往后退了一步,却被那人一下扑倒在地上。他突然起身,骑坐在鹿拾光身上,一只手制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在他胸前仔细搜索。 很快他便从鹿拾光的腰带里袋搜出一个剔透的瓶子,嵌在圆梭状的木筒里,只露出一半的瓶身。瓶子里装着一些黑浓粘稠的液汁,隐隐散发出一种血竭的气味。 正是出发时老狗交给鹿拾光的那瓶螶漆。 他摇晃着那瓶子,看黑色的汁液在瓶子里左右流动。 “看来你们还不知道,这个东西是用痋虫与血竭、乳香、枯矾所制,它不但能驱虫解毒,还能化腐生肌。正是你们所求需用的秘方。” 正文 第36章 【擎贵卷】贰拾肆 螶漆 虽然地点和氛围都不太适合,雷十二还是扑哧一声笑了。 看鹿拾光被那小孩儿长相的人压着肚子骑在身上,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师父刚收养了鹿拾光,让他和他们回到苴兰生活。但他却整天在马棚里猫着,一句话没有,像只养不熟的孤狼。 可雷十二却偏偏要去招惹他,惹急了就扭住他撕打起来。 他被收养前一直在贵阳城里乞讨游荡,身上瘦得没有几两肉,但架不住他骨架大,比还没发育的雷十二高大许多,打起架来光体型就对雷十二形成绝对的压制。 几次之后雷十二就摸到了诀窍,一旦动手便不顾死活直接把鹿拾光扑倒,人再火速骑到他身上,呈驾驭之姿。他终归是不好意思在她身下挣扎用力,这便被她捏住了短处。 不知道此时他被那人以同样招数制住,是不是受了她的遗害。 “壮士,不如先放他起来?我们有求于你,不会跑的。”雷十二收了笑容好声好气同那人商量。 她刚才已经掂量过形势,五打一,硬抢未必会输。可是抢下来,谁会用呢?最后还不是要求人家帮忙。倒不如一开始就好好说话。 况且,她总觉得这个人其实对他们没有什么敌意。 “我不是壮士,我叫阿无。” 那人说着人已经从鹿拾光身上起来了,一手攥着盛螶漆的瓶子,一手伸到他面前,握住鹿拾光的手把他拉了起来。 “啊呜?” 喜喜重复了一遍这个奇怪的名字,不知想到什么忍不住掩嘴咯咯发笑。 “阿无,” 那人扬着稚气的脸一本正经地纠正,“无名无姓,无父无母,阿无。” “阿无,我们来商量一下。你想要这螶漆对吧,如果你帮我们处理了那个小麻烦,剩下的螶漆就送给你如何?” “可是螶漆现在在我手上,我为什么要和你们谈条件?” 阿无把瓶子收入掌心,背负着手往温鹤引尸身所在的方向走去。他边走边嗅,如同猎狗闻到猎物的味道一路往前。 “啪,” 长鞭甩落在他脚边土地,扬起了一阵尘埃。 “你若答应,我们承你的恩情。但倘若你不答应,我们以多敌少你也不会太好过。不如彼此成全,你说呢?” 阿无没说话,貌似在思考她的提议,脚下控制不住地又往温鹤引尸体的方向挪动脚步。 雷十二发现他对这具尸身的兴趣远比他们几个强,眼珠一转换了副面孔。她故作遗憾道:“当然,如果你坚持不帮我们,我们也没有办法。这具尸体烂了就烂了吧,反正也快到目的地了,大不了找副结实密封的棺木先装上。陀鱼,鹿拾光,” 话音刚落,陀鱼和鹿拾光便往前走了几步,从两个方向上前形成对尸身成钳制之势。阿无见状连忙跳到尸体前面,伸出两只手挡住试图上前的两人。 “慢着,这样,你们把他先抬到里面那张石床上,我看看情况如何再作计较。” 葬洞内幽深且宽敞,有别于这个地区多见的滴水溶洞,里面异常的清凉干燥,一股凉风穿洞而过。 除了通风良好,洞内洞外草木葳蕤,散发着淡淡的草本清香。所以尽管堆放了那么多棺木,可洞里的气味却并不算难闻。尸臭虽然不重,但却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来自葬洞更深的地方。 石床摆在葬洞靠里的一片空地上,宽大而平,放一个成年男子还绰绰有余。而现在上面就放着一个成年男子的…… 尸体。 那尸身赤身裸体,仰面朝上的部分有一道从胸骨延伸到腹部的巨大伤口,用肠衣线粗糙地缝合起来,针脚周围泛着粉红血色,在靠近尾端的地方还挂着一根骨针。显然缝合还没全部完成。 尸体周围散乱摆放各种尺寸的刀、钩、锯、管,旁边大小不一的陶罐和陶盘里盛着几团模糊的血肉。之前他们在外洞闻到的血腥气就来自这里。 陀鱼扛着温鹤引尸体的站到了石床旁边,先是看了看上面占了位置的“那位”,然后又转头看向阿无,“嗯?”了一声。 阿无走过来把骨针从刀口上取下来,在头发上擦了擦后插进发间。然后一手抵住尸体上臂,一手把住大股,用力一推把那尸体从石床上推了下去。 尸身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们其他几个在尸体坠地的那一下纷纷皱了把脸,身子条件反射往后躲了一下。 “好了,放上去吧。” 这个人还真是……随性,看不出一点对死人的尊重。 陀鱼将温鹤引的尸体小心翼翼放到石床上,雷十二正准备叫勾白云一起帮忙打开裹尸的白布,阿无拿了把小弯刀一下就插入布条里,从中间划开一个破口。 温鹤引瘦削苍白的脸露了出来,和雷十二之前在夜苴看到的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在右耳下的位置出现了一片豆粒大小的黑斑。 同样的黑斑也出现在他的左手背上,这一片稍微大些,有铜钱那般大,中间微微泛白,渗出一点褐色的液体。 阿无并没有管这两块斑,而是一寸一寸检查着尸体裸露出来的皮肤,然后凑着鼻子左嗅嗅,右闻闻,不停摇头称叹。 他走到尸体头边的位置,从官帽下压住的发间拔下一根,放入一个盛了半碗淡蓝色液体的陶碗中。只见那根头发周围冒起了水泡,很快碗中就如沸腾的岩浆,蓝液滚滚,白烟四散。 阿无像个得了糖吃的孩童,高兴地鼓起掌来,“妙啊,妙啊。他是怎么想到如此操作的。” 处理完头发,他又拿了那只小弯刀,把着温鹤引的手指,削了一片指甲下来。 雷十二他们几个面面相觑,不知道阿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过了好一阵子,雷十二才开口问他:“这腐坏的地方能补好么?” 阿无正研究那尸体在兴头上,被她打断后很是不快地回答:“那都是小问题,等我忙完手上的自然会处理,着什么急。” 他这般说了,雷十二他们便不再出声,安静地等在旁边看他忙里忙外。勾白云听篓子里小猫叫得急,怕它刚才在水上吓到,便打开篓盖放它透会儿气。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阿无手上的活计似乎告一段落,他拿出了那个装着螶漆的瓶子,用中指和拇指捏住瓶子外面的竹筒两端,上下使劲甩动,然后中指轻轻弹动,竹筒“嘎吱”一声从中间对半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水晶瓶。 水晶瓶用一个木塞堵住,拔开塞后一股酸甜的果香扑面而来。阿无凑近瓶口深吸一口,脸上尽是陶醉神情。 等他吸饱香气,一手拿着瓶子悬在石床上方,一只随便抓了把平口刀,直接插进手背用力一剜,那块黑斑连皮带肉被剜了出来。 “哎~~~~” 旁边几人尖叫出声,慌忙想过来阻止。可是反应速度还是赶不上他动手的速度,眼见那手背上出现了一个血糊糊的大洞。 “不要乱叫,我自有分寸。” 阿无蹙着眉看了他们一眼, 紧接着从地上一捆草蕨里抽了一颗狗尾草。用那狗尾伸进瓶口一点,稍微倾斜瓶身,黑色粘稠的漆液就沾在了狗尾上。 蘸了黑漆的狗尾草刷过手上血洞,露出的血肉被粘稠的液体糊住,腐烂的气息也被果香覆盖。被螶漆覆住的伤口里有声音传来 ,细细簌簌的,像是蚂蚁在啃食树干。 阿无伸手从一个陶罐里抓了一把草药出来,放进嘴里嚼吧嚼吧,合着唾沫嚼成一团湿黏的沫饼,直接往血洞上一盖, “好了。” “好了?”鹿拾光一脸狐疑地望着温鹤引的手背。 “三天之后,腐烂的肌肤就能长好。你们若是不相信,可以在这洞里等三天。食宿自理。” 他们自然不会在这里等上三日。 “既然你如此说,我们自然是相信的。” 雷十二说着指了指尸体右脸黑斑的位置,示意他还有一处。 阿无如法炮制,仍是一剜,一涂,一盖。然后将还残留着螶漆的狗尾草小心收在了一个陶罐里。他把水晶瓶的木塞重新堵上,一抬头却看到雷十二的右手握住鞭头压了压,眼中聚满狠光。 “你想反悔?” 他晃了晃手中的瓶子问道。 “既然此物能有此神效,万一路上耽搁,再出现腐败,我们还得用上它。” “可说好的互相成全呢?” “我们让你收集了这尸身上的皮屑、指甲、毛发,想必能让你琢磨出其中的防腐之术,怎么不算是一种成全呢。” “你们这些人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阿无口中嚅嚅,满脸的委屈,手下却已经抓了一把药粉隔空撒了出去。 白色的粉末如漫天雪粒,扑簌而下。几个人都闭眼掩鼻往周围散开来,只有雷十二用束袖稍微挡住口鼻,觑着眼循着粉末里的一个背影追去。 “你们先把尸体运到船上,我去追。” 正文 第37章 【擎贵卷】贰拾伍 双堕 眼睛火辣辣地疼,也不知道那把白粉是什么东西,真要被弄瞎了,她就剜了那阿无的一双眼来赔。 雷十二紧紧握着长鞭的鞭柄,在昏暗的山洞中小心地前行。山洞里弥漫着一股灰石的气息,阴冷的风从洞的深处吹来,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山洞一个洞连着一个洞,宛如一座巨大的迷宫。通道狭窄而曲折,时而分岔,时而汇合。偶尔有碎落的石块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 阿无显然对这里的环境了如指掌,像个鬼魅一般在洞中穿梭自如。幽暗的环境,生疼的双眼都让雷十二的行动极其受限,她只能凭借着阿无偶尔弄出的细微声响和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螶漆果香来追捕。 “你站住!”雷十二大声喝道,长鞭冲着视线里一个模糊的身影就挥过去,打碎了一根石柱,碎石四处飞散。 前面的人丝毫没有停下身形,反而加快了速度。雷十二心急如焚,脚下的步伐也越发急促。 追到一个三岔口,前面的脚步声突然消失。雷十二停下脚步竖耳倾听,试图分辨阿无的去向。就在她踌躇之际,左边的通道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雷十二将长鞭握得更紧,转向左边。前面通道越来越窄,她不得不贴着洞壁侧身而行。在又黑又窄的穴道里走了一回,她发现竟然又回到了那个三岔口。 她重新选了右边的通道,这边倒是宽敞一些,但是里面有股刺激的骚臭味,像是进了狐狸洞。 雷十二憋着气往前,黑暗中一团暗隐缀着两点血红从斜上方飞扑过来。她连忙错身闪开,手中长龙已经闪电出手。 “嗷呜”一声之后,有什么活物受伤坠地。雷十二顾不得查看打中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因为她已经看到了半片衣角一闪而过,消失在前方的石门之后。 她三步并作两步追到石门前,刚一踏入,就感觉到一股不祥的气息。只听得一阵像是铰链拉动的异响,雷十二暗道不好,可已经来不及了,脚下的地面瞬间消失,她整个人直直地往下坠去。 耳中只听得风声呼啸,眼中所见皆是黢黑,根本分辨不清东南西北,只模糊地觉出四垂的石壁圈出一片近圆的天光。随着那隐约的光愈坠愈弱,雷十二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无边地狱。 就在与人间渐行渐远之际,耳边“喵呜”一声响,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落在了她的怀里,同她一起掉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 急速的坠落让雷十二几乎昏厥,最后猛地往硬地一敲,她便彻底晕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雷十二感觉脸上有一阵温热的湿意,她缓缓睁开眼睛,一下子掉进了两汪深邃的幽潭里。 你怎么在这里?” 雷十二想要伸手去呼撸一下它的头,却发现右臂从肩头往下整个往外翻,稍微一动,骨节交接处传来一阵剧痛。 “喵呜,” 小黑猫围着她的肩膀打转,用自己的身体抵住她的后背磨蹭,似乎想把她撑起来。 “你先让开。” 看小黑猫似乎听懂了她的话,乖乖让到一边,雷十二用脚把自己顶到洞壁下,然后顶着洞壁一点一点坐了起来。 她的头转了一圈,查看落下的这个内洞。不同于上面的干爽,周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背后靠着的湿苔也逐渐浸湿衣服,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滴着水,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寂静的洞中显得格外清晰。 离她四五步的地方有一根短粗的树枝,雷十二看看黑猫又看看那粗枝,“去给我叼过来。” 她本以为小黑猫没法马上领会她的意图,谁知那小猫屁股一扭就扑跳过去,衔着树枝跑回来放在她的左手掌中。 雷十二用左手把树枝送入口中紧紧咬住,然后左手扶住右肩用力一掰。 “啊!” 短枝失职地从口中掉落,雷十二大喊了一声。她扭头仿佛看到黑猫一脸嫌弃,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要白费你力气,若是有旁人在我就咬着忍一下了。既然现在只有我们俩,喊一喊似乎也无妨。” 雷十二说完话靠着洞壁喘气,小猫就蹲坐在面前,歪着头看她。雷十二看它乖巧的模样,想起之前在河里她让勾白云把它丢出去引开痋虫,不免有些心怀歉意,伸出刚刚复位的右手,把它接到了怀中。 等搂它在怀里,雷十二才发现它身上有好几处擦伤,渗出的血把皮毛凝成一股股的。 其实她自己的情况也并不比小猫好多少,除了错位的右肩解,龙骨下端第四节 也疼得厉害,手、腿、背都有不少挫伤,覆在猫背上的手也是伤痕累累。 一人一猫到了这绝境里,倒有了些相依为命的意思。 大约是身上疼痛作祟,雷十二暂时不想去考虑怎么出去的问题,只是静坐在原地放空,手放在小猫背上来回轻抚,小心地避开了它的伤口。 猫儿趴在她膝上,被轻柔的手指触碰抚摸,舒服得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无意间回头,看见她手背上的伤痕,便投桃报李地忙用舌头去舔。 它的舌头又软又暖,带着一点湿润的感觉,舔在伤口上又疼又痒却莫名舒适刺激。 雷十二闭上眼睛,感官却愈发敏感。当中指指尖的伤口被长舌一裹,口中忍不住溢出一声娇媚的“啊~~”。 听到自己的声音她猛然惊醒,连忙用另外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温鹤引也被这一声吓了一跳。和他们相处了这些日子,从来没听见她发出过这样的声音,妩媚,魅惑,引人遐想。 雷十二追进后洞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跳出竹篓,跟在了后面。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大约只是想要有个单独和她相处的机会。 经历了被围观撒尿的事情之后,他实在是不想在大家面前暴露自己。 既然他们大难不死,用性命换了这独处的机会,刚才就该赶紧和雷十二摊牌。可此时的她难得卸下心防有了几分温柔脆弱,这般情形竟让他生出了些许迷恋,不忍破坏两人之间少有的融洽氛围。 心里一阵起伏,盯着雷十二一动不动的脸大约就显得有些呆呆的。 “你怎么了?呆呆的样子越发显得丑了。不用害怕,等我恢复下体力就带你出去。” 雷十二温柔地问着,手上又要去搂他。 温鹤引却躲开了她的手,一蹬后脚跳下了地。他叼了之前雷十二衔过的那根短粗木棍,拖着在雷十二面前的空地上兜兜转转,潮湿的地面逐渐现出了一些线条。 雷十二一脸狐疑地看着他行动,等最后终于看清他在地上画写的字后,才惊讶地问道:“你不要给我说你是温鹤引哦。” 温鹤引吐了口中的木棍点点头,潮湿的土腥气残留在口腔里,害他又“噗噗”吐了两口唾沫。 雷十二还是不太相信,稍微思忖了片刻,坐直了身体对温鹤引道:“这样,我问你散个问题,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明白吗?” 温鹤引配合地点点头。 “我在布笼给你编了一只草兽,那只兽可是麒麟?” 温鹤引立着耳朵摇了摇头。 “你在马别河谷的山洞吃了覃菇,身上起红疹的时候我是不是给你灌了牛粪汁解毒?” 干嘛要提这个?他本来都已经快忘记这些丢脸的事儿了。但是他也只能乖乖地点点头。 “你可成亲了?” 温鹤引先是点点头,后来又觉得似乎并不完全对,又摇了摇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成了便说成了,没成便说没成,反反复复没个担当。” 温鹤引心道我的情况哪有那么简单,可惜我现在口不能言,不能同你讲明罢了。 雷十二看他一脸委屈看着自己,这个表情她倒是不陌生,以前在勾白云、鹿拾光脸上都有见过,现在挪到了一只猫脸上,实在是荒诞可笑。 可雷十二想到了另外一个更可笑的事情。 “你什么时候附身在丑奴儿身上的?不会在来葬洞之前吧。” 看她一脸坏笑,温鹤引便知道她想到了给鹿拾光解毒的事情了。故意把脸别到一旁,以表示无声的抗议。 看他这个样子,雷十二更觉得好笑了,可刚一出声就觉得乳下的胁肋的疼痛扯住,脸上的笑意立马扭曲成痛苦模样。 她伸出手指轻轻沿着肋骨走向一寸一寸检查,一边咧嘴忍着痛和温鹤引闲聊,“你刚才为什么不好好呆在竹篓里面?要知道,像刚才那样毫无预备地从上面掉下来,能活命已经是万幸了。” 温鹤引知道她说的有道理,自己跟过来确实有些冒失,更何况最后掉下来是他看到雷十二中了机关之后主动跳的。以他现在的身份,其实跟着下来不但对她毫无帮助,也许还会成为她的负累,可当时那一跳全然是本能为之。 现在不知道雷十二伤情如何,她若是伤筋动骨,他们要出去就难了。 他走到雷十二身边,眼光随着她检查的手指移动,她的手摸到哪里,他的眼睛便跟到哪里。 “运气还不错,没有伤到骨头。” 雷十二说得云淡风轻,温鹤引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喵呜”了一声算是回应,可听起来声音很是凄婉。 大约是为了不让气氛太太凝重,雷十二给他派了个伙计:“这洞中光线不好,我坐在这里看不清洞内环境,你去围着洞壁走一圈,便走便出声叫唤。” 温鹤引依言从雷十二身边出发,沿着洞壁往前跑,很快就消失在洞内的幽暗中。“喵呜”“喵呜”的声音由近及远传来,大概二三十声之后猫叫突然消失,洞里一片沉寂。 “温鹤引?” 正文 第38章 【擎贵卷】贰拾陆 情蛊 “温……丑奴儿?” 雷十二又喊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她换了猫的名字。空阔的坠洞里再也没有回响,静得让人害怕。 她趁着这短暂的静默时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右肩虽然复位了但是挥鞭还是有影响;身上的几处擦伤面积虽广对她来说倒不算很严重;最麻烦的还是脊骨部分,稍微动作大点就疼痛难忍,连站起来都困难。 现在就算知道温鹤引可能遇到了什么危险,她也没有办法去救他,为今之计只能是等在原处静观其变。 身旁的石壁凸起的地方有一个小坑,有岩水从顶上滴下,“嗒,嗒,嗒”的,砸在小坑里。雷十二默数着滴下的水滴数,一、二、三……当数到第二十六下的时候,有人从黑暗处走了出来。 阿无慢慢走向她,手中抱着小黑猫,孩童一般的脸上写着无辜,无害。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这个名还取得真挺恰当的。 “你想怎样?” 雷十二坐直了身子,一脸的冷漠,尽量让自己在气势上不输。 阿无伸出食指轻轻摇晃,“不,不,不,不是我要做什么,而是你要做什么。刚才你要不追我不就没什么事儿了么。” “如果你不抢走螶漆不就没什么事儿了么。” 雷十二冷笑着讥讽道。 “那具尸体用的防止腐败的法子挺邪门的,正常情况保持个三五月是不成问题的。后来也不知道碰了啥脏邪之物,我也帮你们补好了。若不出意外,你们再用上那螶漆的机会少之又少,为何不能把剩下这点让给我?” “你也说‘若不出意外’,万一出了呢?我们在外行走,最常见的就是万一。” “你可能还没搞清状况,”阿无蹲下身子,凑到她面前啧啧两声,“你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我不帮你,你和他就是变成枯骨也没人会发现。” 说完他还伸手拍了一下雷十二的右肩,并用力压下去。一阵刺痛从尾椎一直爬上天灵盖,雷十二咬紧了牙槽才忍住不叫出声。 “说实话,你们几个还挺有趣的,” 阿无五指插进黑猫的毛发中来回穿梭,“我这里很久没有有意思的人来了。他们过来求你办事,为他们亲友处理尸身,但是一转背就说你是个古怪的人。来来去去,都是这些人,太让人厌烦了。” 雷十二看他居然坐在了自己身边,也靠着石壁,竟是一副要同自己促膝长谈的样子。不过他说对了一点,就算他不杀自己,光是放她在这里自生自灭就已经够糟糕了。 总不能指望温鹤引能救他俩。 “你怎么知道我们就不是这样的人呢?” 既然他想聊天,就陪他聊。说不定他一高兴就帮她出去了。 “感觉。虽然我大部分时间在和死人打交道,但这并不表示我对活人没有直觉。你看我这张脸,” 他说着捏了捏自己的面皮,“这是喝了我师兄调配的一种汤药造成的。其实我早就看出师兄想拿我试药的心思,但我故意装作不知,因为我也很好奇那药能有什么效果。” “师兄?你说你无父无母,那应该是跟着师父长大的,师兄这么对你,你很伤心吧。” 阿无眯着眼睛看她,脸上挂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笑容。“不要装作你很共情我的样子,我们都知道你根本不在乎,其实我也不在乎。我那个师兄给了我一张永远长不大的脸,我也摘了他一只眼珠子和一根脚筋做交换,算是扯平了。” 雷十二立刻抓住了这话里的重点,再与螶漆一联系,一个真相浮出水面。 他竟然是老狗的师弟! “你为什么不问我们为何能有螶漆?” “因为不用问啊,如今这世上能制螶漆之人只有一个。” “你也不行吗?” “我?五年前还可以,不过后来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阿无望着自己走出的那片暗影,有些发呆,“他怎么样了?” 雷十二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谁,“不好不坏。在靠山的地方开了一家棺材铺,生意还行。” “哈哈哈哈,” 阿无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突然笑得前仰后合。等他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抹着笑出的眼泪道:“像是他能做出的事儿。” “可他告诉我们这是用来修补坤棺的。” “坤棺?你们还有坤棺?”他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注意力似乎并没有放在奇异的棺材上,“他这么说倒也没什么错。螶漆里有痋虫分泌的一种特殊物质,能把伤口紧紧粘合在一起,然后慢慢愈合,生出新的肌体。既然它有如此大的粘性,用来封闭棺木似乎也无不可。可这东西真要这么用可就糟蹋了。” “也许冥冥之中就是要你用螶漆来帮我们的。”雷十二心中盘算,既然中间连着个老狗,也许可以打打感情牌。 “也许冥冥之中就是要让这螶漆到我手里。” 阿无嘴里寸步不让,哪怕知道这螶漆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好吧,看在老狗的面上,我把剩下的螶漆留给你。不过你要帮我们出去,和我的同伴汇合。” 雷十二说着瞥了一眼阿无手里的小黑猫,从刚才被他抱着出来这猫就静得出奇,现在一看似乎连眼珠子都定住了。“它怎么了?” “嗯?” 阿无搞清楚她问的谁后,低头捋了捋小猫的毛,“没事,为了让它安静点喂他吃了点药,过几个时辰自然就解了。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你吧。” 他把小黑猫放在地上,那猫就定定站在原处一动不动,要不是高高翘着的尾巴轻轻摇晃,会以为它是一个样方(标本)。 阿无放下猫后扶住雷十二把她放倒,侧着身子转向一边。雷十二看他从头发里取出一根骨针,怎么看怎么像之前从台子上那个尸体上取下来那根,忍不住泛起一阵恶心。 “等等,你不会是想把那根骨针扎我身上吧?” “嘘,” 阿无按住了扭动的雷十二,“你去找大夫扎针也不都是新的啊。活人也不比死人干净。” 这话听起来似乎也有些道理,雷十二便止住了挣扎,侧卧着任他摆弄。 阿无用手指沿着龙骨寸寸往下,按到某节的时候听雷十二闷哼了一声,他就将骨针顺着两节脊骨之间的缝隙插了进去。 非常短暂的痛楚过后雷十二感觉一阵轻松。疼痛消失了,知觉也消失了。她试了试举起胳膊,却发现根本没有感觉。 “你对我做了什么?” 阿无已经取出了骨针,从她身边退开。“不用担心,你的脊骨没有摔坏,只是摔下来的时候闭锁了一个穴道,我已经帮你用骨针打开了。半个时辰之后你就可以行走自如。” “为什么要半个时辰?” 雷十二突然嗅到一丝危险的味道。 阿无笑而不语,一把抱起了地上的黑猫,温柔地抚摸它的背部又温柔地低语道:“你叫温鹤引对吧?这么斯文的名字可不适合黑猫。你是怎么跑到它身体里的?” 他虽然轻声细语,可听到雷十二的耳朵里跟晴天霹雳一般。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现在他知道了温鹤引附身的事情,完全猜不到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你要作甚么?我劝你最好不要乱来。现在你离开,半个时辰后我再走,从此井河无犯。” 面对她的虚张声势,阿无笑着摇摇头,“我这一生只信奉‘有趣’二字,灵魂附体这么有趣的事情我怎么会放过呢。” 他伸出手指,轻轻一弹,一道黑色的雾气涌出,化作无数细小的虫子飞向雷十二的面部。雷十二连忙闭住嘴巴,那些黑色小虫聚成的黑线就掉转头,从她鼻腔里钻了进去。雷十二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鼻子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种恶心的感觉顺着鼻腔往下,沿着喉管进入五脏六腑,然后是四肢百骸。这些虫子像是迅速融化在了身体各处,很快就感觉不到了。 “你给我下蛊?” 雷十二意识到了那些细小的黑色虫子正是蛊虫的一种,阿无在她身上种了蛊。 “不错,我确实在你身上种了蛊。不过这个蛊对你们来说未必有多大害处。” “我……们?” 阿无配合地点点头,“对啊,情人蛊有没有听说过?会让中了蛊的两个人死心塌地地爱上对方。现在这蛊一半种在你身上,另外一半嘛……” 话没说完,但是雷十二已经猜到了另外一半的蛊一定下到了温鹤引身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说了,我做事只为了有趣。一个武艺高强的少女爱上一只附着人魂的猫儿,这件事不是很有趣吗?” 阿无说完把雷十二翻过来平躺在地上,然后把黑猫放在她身上, “好了,你们在这里好好培养一下感情,我先走了。” 正文 第39章 【擎贵卷】贰拾柒 奇花 鹿拾光他们在崖壁下等到了酉初时分才看到了雷十二的出现。 小舟如来时一般载着几人返回火烘寨子。他们缓缓行进在这被两面青山夹拥的凸格河之中。夕阳的余晖斜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仿佛铺上了一层金色的绸缎。微风拂过,带来丝丝清凉。 山峰的轮廓在黄昏的柔光中显得越发清晰,山影倒映在河中,随着水波轻轻摇曳,如梦如幻。远处的山峦渐渐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橙红,与那青黛色的山体相互交融,色彩绚烂而又和谐。 偶尔会有一只晚归的水鸟从水面掠过,爪脚在水面踩出两条水纹,而后消失在山林深处。 经过水上森林时周围也是一片宁静祥和,仿佛之前那些骇人的痋虫不曾存在过。 眼前的美景让大家都无比放松,喜喜甚至探着身子把手指放到水里,随着舟行轻轻撩动河浪。 “把手拿起来,小心等会又不知道引来些什么怪虫怪鱼,给你指头咬掉。你说是不……” 勾白云想搬雷十二做救兵来一起教训喜喜,回头一看雷十二独自坐在船尾,若有所思。 其实从她从葬洞里下来勾白云就看出她有些不对劲。 她移动的速度极慢,走路的姿势也不太自然,看起来应该是受了伤,却又一直将丑奴儿抱在怀里,就连爬下崖壁的时候也不松开。 上船后把小黑猫交到她手里的时候无比小心翼翼,甚至带了一点,犹豫?然后又反复叮嘱她丑奴儿身上受了伤,需要仔细一些。 在她印象里,雷十二对丑奴儿说不上讨厌,但是也绝对说不上喜爱,怎么在洞里待了几个时辰,就变得如此上心? 她把丑奴儿从竹篓里拿出来,把它往雷十二面前送过去,开玩笑地道,“我们的神鞭女侠在想什么呢,是在想我吗?” 不料雷十二却慌忙躲开,面带微愠地喊道,“拿开,快把它拿开。” 说完她便将脸别朝一边,再也不去看那只猫。 她如此大的反应让其他人都很惊讶,勾白云狐疑地把小猫儿重新放回竹篓里,“你怎么了?从洞里出来就怪怪的。” “哪里怪,” 雷十二的眼光闪躲了一下,等小猫被放进竹篓后才望向勾白云交待道,“这几天不要让这只猫在我眼前晃。” 阿识尔听说他们回了寨子,便差人把雷十二叫到了土司楼。 “你们没事吧。” 阿识尔头上裹着青巾,身上穿着蜡染的对襟宽袖袄,正在同阿诺用饭。一见雷十二来了便热情地迎了上去。“方才我还在同阿诺说,不知道你们去那边会不会吃亏,早知道就多派些人护送你们过去了。” “算是有惊无险,不过……” 雷十二拿眼瞟了一下阿诺,踌躇着道,“我想同土司打听一下可知道能解情蛊的法子?” “情蛊?情花蛊吧。那是花蛊的一种,需要用养蛊女子的心头血来培养。养出的情花三月花开,极其艳丽。养蛊之人将那情花做成情蛊,种在心仪的男子身上。除非养蛊之人身死,否则此蛊无解。” 说着阿识尔阴恻恻一笑,凑到她耳边,“既然说起来,其实我手上就有一朵情花,你要不要看?” 她从雷十二眼神里得到肯定答复后走到阿诺身边,笑嘻嘻附在他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阿诺立刻板起了脸,显出不赞同的神色,转头看着雷十二摇了摇头。阿识尔又凑近低语了两句,他踌躇了半天才起身离开。 “他这个人谨慎得很,不过这种东西确实也不便给外人看。你看过之后,就当个屁放掉算了。” 她话虽说得粗俗,雷十二却知道苗疆的蛊术向来秘不示人,她同意让自己看已经是极看重两人情谊。便心诚意切地道:“放心,我直当今日瞎了。” 阿识尔立刻就差人去准备两抬滑竿,两人出了土司府坐上滑竿就被抬着从寨子西门出去。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们来到了两座大山夹着的一条狭谷之前。谷口有人看守,阿识尔命抬竿伺候的下人都留在此处,自己则领着雷十二进了谷中。 此时夜幕已垂月牙东升,幽暗的山谷笼罩在淡淡的月光之下。阿识尔带着她在密林里左拐右绕,借着月光又走了两三里地,最后拨开层层围裹的桫椤,露出一片丈三见方的平地。 皎白的月光之下,一朵奇异的花朵悄然盛开。花茎以一种妖娆的姿态弯曲着,花瓣的色彩是魅惑人心的深紫与嫣红交织,边缘闪烁着诡异的光芒。那花朵仿佛有什么魔力,将人的所有注意都牢牢吸引,眼珠子都挪不开,只能定定看着它。 花丛中弥漫着浓郁而甜腻的香气,这香气仿佛有了实质,如缕缕轻烟,萦绕在空气中,让人的意识渐渐陷入迷幻。在这片花丛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一切都变得虚幻而不真实。周围的氛围愈发迷离,仿佛踏入了一个充满诱惑与危险的幻境,让人既沉醉其中,又心生恐惧。 恍惚中雷十二好像看到了温鹤引的脸,微蹙的眉眼蕴着无限温柔,那张薄唇也一点一点贴近过来,就在即将贴上她的唇时,温鹤引的脸忽然又变成了黑猫的样子。 阿识尔看雷十二眉目含情,嘟着嘴好像在等待着谁来亲吻,连忙取了张棉帕帮她围在脸上。一阵带苦味的鱼腥气直冲脑门,让雷十二一下就清醒了过来。 “这是用鱼腥草汁浸过的帕子,普通人容易被这花的香气迷惑,鱼腥草正可解。” 雷十二看着那诱人心神的情花,问道:“这是用土司您的心血培育的?” 阿识尔点点头,“原本打算种在阿诺身上,后来发现原来他也倾心于我,倒省事了。不过我看这情花长得好看,便一直养着。时不时同阿诺过来观赏一下,让他知晓我的一片心意。” “像土司这般的也会为情所困,需要用蛊术之法吗?” 在雷十二眼中阿识尔骁勇善战英姿煞爽,不像是囿于情爱的那种女子。何况以她在镇宁的权势,寨中男子都臣服在她战袍下也不足为奇,想不到会为了个相师用上这种阴毒之术。 “十二,我猜你定是没有尝过情爱滋味。这世间无论高低贵贱,最不易得的就是感情。虽然我贵为一地土司,但是若阿诺不肯把心给我,除了这种邪术我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不过,我运气好,正好他也喜欢我罢了。” “那你可知道这情花制成的蛊毒是什么样子?” 阿识尔不假思索答道:“情花蛊应该是将花风干,晒成粉末,撒入对方饭菜之中。” “不是一群细小的黑色毒虫?” 见阿识尔摇摇头,雷十二又问,“除了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种的情蛊之外,你有见过一个人给另外两个人种的情蛊吗?” “这个人和另外两人有恩?” 雷十二摇摇头。 “那,这个人和那另外两人有仇?” 雷十二还是摇摇头。 “那么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给他俩下蛊?要知道不管是什么蛊毒,对施蛊之人都会有所折损。” “因为,好玩?” 雷十二无奈地摊了摊手。 “哦~~,”阿识尔像是有些开悟地指着她激动着说,“你在葬洞被那个古怪的蛮苗下情蛊了?!和谁?鹿拾光?” “不是,” 雷十二打掉她的手指,有些厌烦地否认。 “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看不上鹿拾光。你们不是青梅竹马么,师兄变情人,亲上加亲啊。” 雷十二听她越说越离谱,连忙打断道:“不是和他。” “不是和他那就是和别人咯。谁?那个野和尚,还是小蛮子?总不会是和勾白云吧!” 雷十二是真没看出这女土司还这么八卦,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你就别瞎猜了。你就告诉我,如果有这种蛊何人能解。” “一般来说谁种的蛊谁来解,外人一般是无法解除的。不过我听说在雷公山的牛皮大菁之中有一位能解百蛊的‘蛊王’。可是牛皮大菁山高林深比我们这边不知危险多少,这位蛊王又居无定所行踪不定,你们真要去了,也未必能找到他啊。” “那也只能去遇遇看了。不过我们这一路已经耽搁了不少时日,如果要入牛皮大菁找人又不知要花费多少功夫,你可知道从这里到雷公山最近的路是哪条么?” 阿识尔沉吟了片刻,“若是要赶路,自然是走官道最快。从这里北上过龙里卫,经贵定谷忙关到凯里安抚司,然后就可以进入牛皮大菁了。不过,我这次去普定卫城听说各司府都得了密令,正在找一队押送棺木的人马。我寻思这找的可不就是你们么。你如果再往官道上走,可真是自投罗网了。” “那如果不走官道呢?” “不走官道,又想省时,就得去翻独山。不过独山是蒙烂土司的地盘,那个人别的都还好,就有个最大的毛病:好色。” 雷十二听到这里一直皱着的眉头倒是舒展开来了, “你看勾白云够不够色?” 正文 第40章 【擎贵卷】贰拾捌 夜饮 四方桌上,五只酒碗,一张图。 “牛皮大菁?为什么要去那里,里面的瘴气和毒物可不是闹着玩的。” 鹿拾光态度很坚决地反对,他还记得有一次赶尸在那边的山区就被一种毒蛛咬了,小腿肚子上的肿了快一个月都没消。这还只是在雷公山的边缘地区,鬼知道那深山里还藏着些什么。 陀鱼指着那张从阿识尔处借来的舆图道:“我们现在也就还剩一个月出头的时间,如果要深入牛皮大菁的腹地则耗时长久。就算不走北面这条官道,过了独山之后也可以继续南行,从荔波绕过去。那边连接粤西的丘陵地带,地势相对更平坦易行一些。” “要过独山?那个蒙烂土司可是出了名的好色。” 勾白云给大家补了一轮酒,看雷十二一直盯着自己,“干嘛一直看我,又要我去施美人计?” “美人才能用美人计啊,我想上也上不了啊。” 雷十二假作风流地摸了一把勾白云的手,被她嗔笑着打开。 “谁说的,我觉得十二阿姐也是美人。只不过是和白云姐不一样的那种美。” 勾白云打完雷十二反手又给了喜喜一下,“就你会说话,小人精。” 喜喜摸了摸被打的后脑勺,撅嘴道:“那商量半天,到底走哪条道嘛?” “荔波” “荔波” “荔波” “牛皮大菁” “三比一,十二阿姐你要少数服从多数。” “什么少数服从多数,我拍板了,就走牛皮大菁。” 雷十二提了一坛酒从鹿拾光他们的房间出来,翻身上了屋顶。 暮春之夜,残月高悬。坐在吊脚楼屋顶,整个苗寨的风光尽入眼底。漫洒的清辉中寨中屋舍错落,轮廓依稀。灯火明灭,透出几点暖意。 微风拂过,寨边的竹林簌簌作响,竹影摇曳。远处山峦绵延,轮廓隐于夜色,宛如沉睡之巨龙。而那山间流岚,缥缈如梦。 雷十二拍开酒坛的泥封,“吨吨吨” 猛灌了几口酒后一手枕在脑后仰躺于瓦片之上。 喉管里是苞谷酒留下的火辣辣的印记,胸膛里突突跳个不停。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给大家讲自己中了情蛊的事情,如果说是受了蛊毒影响似乎也并不能解释一二。 其实她内心里是有些隐隐的好奇的,想知道这蛊到底是种在为器为壳的黑猫身上,还是种到了为道为灵的温鹤引身上。 而且,那情蛊果然就让人无法自持吗?她自觉现在还能控制住心智,除了在山谷里被那情花香气暂时迷惑时的幻觉和对勾白云隐隐的敌意之外,其他时候其实并没有太多感觉。也许随着时间推移会有所不同? 越想越乱,脑子里乱成一团糨糊,连尾骨处的伤都开始隐隐发痛。雷十二忍不住闭上双眼长叹了一口气。 就在她调整呼吸想把杂念从心头驱逐时,颈畔上传来一阵温热,一条柔软的舌头正在轻舔着她的耳垂! 她想伸手把那缠人的东西轰开,却又被耳尖那轻柔的触感激得浑身酥软,人就这么躺着在拒绝和享受之间上下沉浮,唇齿之间还溢出一声难耐的轻吟。 “喵呜” 黑猫的叫声像是响雷炸在了她的灵台上方,一个激灵灵人就清醒过来。雷十二冲黑猫怒目呲牙,轻喝一声,“走开!” 那猫儿退开两步又走了回来,就在雷十二身边徘徊不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还不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俩被下了情蛊。在我找到解蛊之人之前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听到没有!” 黑猫儿只是拿眼看着她,金棕色的瞳炯炯有神,像是如漆的暗夜里两粒闪闪发亮的晨星。 一人一猫就这样对望着,眼神胶着。就在她不知所措时,黑猫猛然起跳,一下子扑进了她的怀中。 任雷十二这些年走南闯北,挥着长鞭驱鬼降魔,此时却有些束手无策,拿怀里的猫儿没有办法。 她用双手把着黑猫的躯干,拼命想把它从自己身上弄下去。猫却用爪勾住她的衣襟,稍微一用劲,人和猫抱着在屋顶滚了两转,几片青瓦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碎声。 “谁?是你吗十二?” “是我,” 雷十二应了一声,就这样把黑猫半举在空中不敢再乱动,“我在屋顶喝酒,不小心踩掉了几片瓦。没事。” 见下面屋子没有动静,她才小心把黑猫抱近,压低声音道:“我放你下来,你答应不乱动。行不?” 黑猫乖巧地点点头,被雷十二小心放在了小青瓦上。它在两排瓦间的缝隙里似乎发现了什么东西,低着头用鼻子在那一片拱来拱去。 雷十二坐直了身子,看黑猫在一旁打转,就移过去看到瓦缝间有个东西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光亮。 她伸手从缝中抠出那东西放在手心里,发现那是一枚折五大小的铜钱,前面铸“大凛通宝”字样,背面记“五钱”。 雷十二记得这应该是当初在夜苴重新装殓温鹤引的时候从他口中掉出来的衔口钱。刚才和猫儿这一番折腾不知道怎么就从腰袋中掉了出来。 她把钱送到黑猫面前,“这是你的东西?你要不要取走?” 黑猫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它伸出爪子,用一根爪尖拨弄了那枚铜钱两下,挠得雷十二掌心痒痒的。然后它用爪背推着雷十二的手背,似乎是让她握住。 雷十二会意,将那枚铜钱重新收进了腰袋之中。“知道了,我会好好帮你保管的。等到了岳州再还给你。如果我忘记了,记得管我要。” 黑猫眼见她收好,才放松精神转而去围着她刚才开封的酒坛子打转,还伸着脖子想往坛子里面探。 雷十二忍不住轻笑,“不知道之前谁说滴酒不沾的,喝了一回还上瘾了?” 她翻了一片瓦片反过来,提着坛子在卷曲向上的瓦上倒了些酒,“来吧,喝了这点你就赶紧下去睡觉。你根本不知道那蛊毒的厉害。” 小猫用舌头轻触酒液,拉起一道水柱,,然后将酒柱弹往嘴里。整个过程不停发出“嗒嗒嗒”的打水声。 雷十二提起坛子的手并没有放下,她用坛子轻轻碰了那片青瓦,“同蛊相怜,当浮以白。” 然后一仰头,灌进去了大半坛酒。 从口中鼻中呼出的酒气让她感觉四周都是迷离的氛围,月影迷蒙,天地都在旋转。她再次躺下阖上眼眸,猫舌头打水的声音似乎也消失了,只剩下自己起伏的气息。 “雷姑娘,起来。在屋顶睡觉,小心着凉。” 雷十二睡得迷迷糊糊,谁会叫她雷姑娘,阿识尔的人?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使劲甩了两下脑袋,这才看清坐在身边的人。 是温鹤引。不是勾白云,不是鹿拾光,也不是丑奴儿。就是他自己。 一件淡青色的圆领袍让他的身材显得越发清癯,脸自然也是瘦的,淡淡的面上偏偏生了一双极生动璀璨的眼。 “你怎么在这里?” 雷十二不知道为何要这样问,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仿佛他本该就是这样活生生地存在着。 “来陪你喝酒啊。” 屋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两只浅口的瓷碗。温鹤引将两只碗都满上,一只拿在手中,另外一只递给了雷十二。 “我们不该单独见面的。” 雷十二虽然口中这么说,手却把酒碗接了过来。“你能待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个时辰,也许半个晚上。” 他用碗轻轻碰了一下雷十二手中的那只,“就不要再说不该见面那些话,让我们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雷十二没有说话,抿了一口酒,算是应下了。 两人静静坐在月光里喝了一会儿酒,温鹤引突然问道:“你为什么叫十二?在家中行十二,还是生辰?” 雷十二摇了摇头,“不知道。从我有记忆的时候便叫这个名字,师父也从来没有跟我解释过为什么,是我阿爹还是阿妈取的。” “据说母亲怀我之时,有一日父亲在庭院闲步,忽然看到天边有仙鹤翩跹,祥云叆叇。那仙鹤风姿绰约,神韵超逸,仿若携祥瑞之兆而至。后来我出生时,啼声清脆,府中长辈都说似仙鹤鸣音,所以父亲便为我取名‘鹤引’。” “挺好听的名字,看得出你是家族的希望。” “那倒不是,我有两个兄长,大哥文武双全,二哥智勇无双。本来是他们被寄予厚望,我只需要当一个栖身在父兄羽翼之下的浪荡子就可以。谁知……” 温鹤引没有继续往下说,眼色黯淡了下来。 “那你也比我好。你父母双全,兄友弟恭。而我呢?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阿爸,对阿妈的记忆也非常模糊。没有骨肉手足,也没有葭莩之亲。像是一片无根浮萍,只能够随波逐流。” “你也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至少还有勾白云他们,至少还有……我。” 看雷十二转头看了自己一眼,温鹤引又解释道,“我会帮你找到你父亲的。说到做到。” 雷十二移开目光,把脸转开,低头有些敷衍地笑了笑,“那就谢谢温大人了。” “私下里,你可以叫我谨行,那是我的字,亲近的人都会以此相称。我们,算是朋友吧?” 温鹤引冲雷十二伸出手,她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握住,“当然,我们当然是朋友。” “既然是朋友,那么我能不能劝你一句,不要让勾白云去色诱那个什么蒙烂土司。” 雷十二听了他的请求,快速松开了紧握的手。“我说我们是朋友,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对我指手画脚。我们这么干可不是一次两次了,勾白云做这个可以说是驾轻就熟。温大人是觉得女子以色侍人,以色诱人不是正道吧。” “我当然知道不该以世俗礼教约束你们江湖儿女,不过她自己要去做没问题,但是你不能让她去。何况,你敢说你这么做没有一点私心?” 雷十二无言以对。确实,她没法说自己让勾白云去没有私心,不管她对勾白云隐隐的敌意是不是因蛊毒而起。 借着酒意雷十二一转头,望进了那双深瞳中。“那你对我有没有私心?” “我也不知道,但是也许可以测试一下。” 说着那张古板正经的瘦脸朝着她靠了过来。 正文 第41章 【擎贵卷】贰拾玖 落湖 “十二,起来。怎么在屋顶睡觉,着凉怎么办。” 雷十二恍惚中觉得这话已经听过一遍,昏昏沉沉睁开眼睛。勾白云一袭素衣站在檐上,衣袂在夜风中轻轻舞动。就像是一只飘逸出尘的玄鸟,只为将落人间引渡亡魂。 “你成仙了?” 这话引得勾白云一阵轻笑,“喝糊涂了吧你,什么仙不仙的。人也醉,猫也醉。也不知道谁说的不想看见这猫。” 雷十二这才发现勾白云把那黑猫夹在肘下,那猫儿浑身瘫软,眼神失焦,一看也是醉得不省“人”事。她忍不住想笑,可一动作脑袋也疼,背上也牵动得疼。 “你别笑人家,你知道我刚才上来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子吗?领口也敞着,鞋子也趿着,搂着丑奴儿歪在屋脊上。一脸的酡红,也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做了什么‘美’~梦。” 雷十二连忙拿手背贴了贴自己还有点烫的脸颊,“哪有什么美梦……这酒真不能喝了。” “行了,我先带丑奴儿下去,你收拾收拾也下来吧。哦对,刚才那个相师阿诺让你明天启程前去找他一趟。” 三月底的黔南,如诗如画,宛若仙乡。 惠水之畔,晚绽之油菜花绚烂如锦。碧绿拥着的一片嫩黄中露出一翎雉鸡尾羽,细看却是喜喜骑着一匹白马,驰骋在盛放的花田间。 转眼就见骑着白马的少年到了眼前,他从背后掏出一束摘来的野花,从中间取了一朵探身给勾白云簪在发间,还左看右看说“好看”。 等他把花束递给旁边雷十二,却没料到雷十二对那花束恍若未见,若有所思地颠着马走开了。 “白云姐,你有没有觉得十二阿姐从葬洞回来就怪怪的?这两天都这般神不守舍,像是有什么心事。” 后面的鹿拾光听了这么一耳朵,用脚后跟轻踢了一下马腹,往前赶上了雷十二。“前天出发前阿诺找你去说了啥?” “没什么。” “那那天在葬洞阿无对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 “雷十二!” 鹿拾光忍不住怒喝了一声,又赶紧压住了声音,“你以前可是什么都会跟我讲的。” 雷十二勒住了马,直视着他的双眼道:“需要告诉你的事情我肯定会讲的。我不讲,就是没那么重要。” 她见鹿拾光表情有些失落,忙换了个话题,“从这里到曹渡河之间的区域有很多八番的寨落,我们走这条路不会有麻烦吧?” “我们都要去牛皮大菁了,这点麻烦又算什么。”鹿拾光呛完声,又缓和些解释道,“八番皆是五代八姓兵的后裔。到了大凛朝,从前朝的安抚司降为了长官司,本来就心怀不满,我觉得他们未必拿朝廷的命令当回事。我们只需要低调地经过就行。” 雷十二看了一眼远处,涟江两畔吊楼错落,干栏之居以木石为构,与田亩相依,寨子外面的稻田秧苗成海,绿意无垠。微风拂来,秧舞碧波。 从火烘出来这两日,天气晴而不燥,路也好走了许多。沿途景色都如眼前这般,秀丽又多了几分热闹人气。不像之前在深山老林中只有虫蛇鸟兽为伴,始终还是寂寥了些。 晚上投宿在只有几十户的那种小寨中,看寨民制饭酿酒、织布扎草,围着篝火即兴而舞,真是启程以来难得放松的时光。 希望这平顺惬意能一直维持到进雷公山。 “你们看,江边有人欸。” 说话间喜喜已经驾着马往渡口方向去,剩下几人也跟了过去。 说是渡口此处却没有一条渡船,两个苗族青年坐在岸边斗草。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胖的那个面部扁平,眼皮又肿又小,两眼间距较宽,嘴唇很厚,乍一眼看去像是一只刚出水的鳎蟆鱼。 两个人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手中交叉成十字的草茎,捏紧了拳头,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外拉。 “请问这里有船渡江吗?” “啊,”雷十二突然出声,胖子受了一惊一松劲,手中的草茎从交接处断掉。胖子看着手中的断草,嘴巴一咧,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看他年纪也不是孩童了,居然这般说哭就哭,雷十二连忙安慰他道:“你别哭啊。这样,我赔你一根厉害的常胜将军,如何?” 说完雷十二给喜喜使了一个眼色,喜喜便开始在旁边草丛里搜寻起来。斗草斗虫的事儿长在山里的喜喜最是擅长,很快他就拔了一根长软的车前草茎,在地上用脚踩了两下后递给胖子,“给,保你百战百胜。” “真的?”胖子破涕为笑,伸手就要去拿那根草茎和瘦子重新来过。 “慢着” 喜喜把草茎往身后一藏,“你先告诉我们哪里有船可以渡江。” 胖子冲瘦子拍着手呵呵傻笑,“阿勇,阿勇,他们要坐船。” 那个叫阿勇的瘦子也配合地拍手笑道:“坐不了,坐不了。” “为什么坐不了?” 鹿拾光看出那个胖子有些痴傻,便拦住阿勇问道。 “我来问你,今天是什么日子?” 勾白云算了算日子,“今日是三月廿八呀。” “不对,不对,今天是阿朱吃肉的日子。” 胖子拍着手指着自己说道。 看雷十二他们一脸茫然,阿勇给他们解释道:“这条江上的船公只有一个,就是阿朱的老者。每个月二十八,他爹都会在家里给他做坨坨肉吃。一个月就休息那么一天,还给你们遇到了。” 勾白云和雷十二对望一眼,一条纤臂搭在胖子阿朱的肩上,“阿朱兄弟,给你商量个事儿呗,你去叫你爹来摇船渡我们过去,我给你钱买猪肉好不?” 阿朱摇摇头,“不要,阿朱要吃肉,爹在家炖肉。” “你个傻子,有钱了什么时候吃不行。”阿勇一把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骂他,骂完又凑到勾白云身边,“我看你们这人可不少,六人五马一条船够吗?要不我把我爹也叫上,他也有条船。” “好啊,你俩赶紧去把人叫来,钱少不了你们的。” “得嘞。阿朱,我们走。”说完两个人竟然像小童一般勾肩搭背跑跳着走了。 涟江江水粼粼,河畔草地野花星布,红的紫的黄的白的,杂色相间绚烂如锦。雷十二他们趁等人的时候牵了马到浅滩的地方放饮,人也擢了江水洗手洗面。 雷十二拂水拍打两颊时突然停住,转头问勾白云,“那个阿勇刚才是说‘六人五马’吗?” 勾白云拿绢巾擦了擦手,“是啊,怎么了?” “他怎么知道我们有六个人?” 怕犯了当地人的禁忌,一般看到有人,陀鱼都会带着温鹤引的尸身避开。所以听到喜喜招呼有人时,陀鱼就等在远处的树荫下,等阿勇阿朱离开后,他才牵马过来。 就算阿勇目力千里,也未必能看清他马上驮着的白布口袋里的尸体,怎么能说出六个人的话? “有问题,赶紧走。” 他们几个连忙收拾上马,往阿勇他们去的山寨相反的地方飞驰。才跑出去没多久,便听见远处一队骑兵朝着他们追了过来。 雷十二往后看了看,那些人骑的并不是以负重为主的本地马,马匹高大腿长,在平坝上追逐极占便宜。 “往山里走。分两路。” 她一夹马肚,领头往涟江左岸的山林里跑。鹿拾光冲喜喜一偏头,“你跟我走。”两个人则往山脚的寨子里去。 小矮马带着雷十二一直往高处爬,因为善行山地的优势,暂时将追兵甩开了些距离。因为树枝和藤条的阻碍,她想回头去查看勾白云和陀鱼的情况都很困难,只能打一声呼哨,听到后面有两声哨音回复,再继续往前。 骑着矮马,艰难地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行进。山路狭窄且陡峭,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块和纵横交错的树根。马蹄不时在湿滑的石头上打滑,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 他们的身体随着矮马的步伐上下起伏,紧紧地抓着缰绳,以保持平衡。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草木的清香。周围的树枝低垂,不时划过他们的脸颊和手臂。 穿过一片密林,眼前出现一片水域广阔的高山悬湖。湖面呈清澈的蓝绿色,边缘部分颜色稍浅,可以看到从湖岸往湖中延伸的浅陆。 雷十二他们骑着马小心沿着湖边的软泥往前,突然,一条色彩斑斓的蛇从旁边的草丛中窜出,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 它抬头往矮马腿上咬了一口,矮马瞬间受惊,扬起前蹄,发出惊恐的嘶鸣。雷十二竭力想要控制住马匹,但受惊的矮马已完全失控,疯狂扭动身体往后退。 走在后面的勾白云的马也跟着挣扎起来,前蹄前扬,后蹄后踢,没两下就把勾白云甩脱出去。勾白云被甩起的瞬间,腰上的竹篓子飞上了半空,然后“扑”一声落到了潭中。 “丑奴儿!” 勾白云爬起身来一个鱼跃跟着跳进潭中。两只长臂在水中上下起伏,很快她就游到了竹篓旁,终于在竹篓快要完全被潭水淹没的时候抓住了它。 但是,很快雷十二就发现,勾白云抓着竹篓正在随着一股强劲的水流往一个方向漂去,从这个悬湖的位置来看很可能那个方向会是一个巨大的瀑布。 雷十二和陀鱼一边朝着那个方向纵马疾奔,一边大声冲勾白云喊道:“快游,快往岸边游。” 勾白云果然加快了游动的速度,但是划水的速度远赶不上水流的速度,她迅速就被吸到了更加远离岸边的位置。也就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的身影消失就在了悬湖的边缘。 正文 第42章 【擎贵卷】叁拾 献色 坠落,坠落,仿佛是随着落碧下了黄泉。水珠像是石粒一样砸在身上,一声巨响之后,温鹤引被一阵巨大的疼痛击中,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神志昏沉之际,他感觉两片冰凉而柔软的唇贴了过来,身子过电一般颤成竹筛。 紧接着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嘴灌进了华盖之中,原本憋闷的胸腔立刻得以舒缓。人也像充气的囊袋被托着浮出了水面,扔在了岸边。 一双大手压在他的胸腹部,上上下下不断按压。一阵潮涌直冲喉口,他一张嘴喷出了一股水柱,人也才慢慢还魂。 “人醒了手就赶紧从身上拿开,还上瘾了。” “土司,该说不说这妹子长得可真不赖。” “我没张眼睛吗?还用你来说。去给找个担架来,我看她估计一时半会也走不了,给抬回寨子里去。” 温鹤引听着耳畔的人交谈,心中琢磨着眼下的情势。之前勾白云奋不顾身跳进湖里来救他,然后两人被水流冲下瀑布,勾白云渡气给他保命,然后他们一起被人救起。 这群人里领头的被称为土司,还要把勾白云抬回寨子,就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带上他这只没有什么姿色的黑猫。 他费力地眨了两下眼后尝试着把眼睛睁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健壮的水家夷男子。他穿着青色间有白色花纹点缀的对襟上衣,头上缠着青色头帕。他和温鹤引对视一眼之后,兴奋地叫道: “土司,她醒了。” 温鹤引转头看到了一个穿着相似不过服饰更加华丽的中年男子,他大概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微胖,五官还算周正,就是一双桃花眼和其他部分都不太协调。 温鹤引的视线略微往下,看到在他半弯的臂膀里窝着的竟然是那只黑猫! 如果黑猫在那里,那么他现在是…… 他抬起手臂,看到了五根纤长洗白的手指。哦,不。他怎么又进到勾白云的身体里了。 她那盈盈秋波中透着一丝无助与期盼,瞬间吸引了土司的注意。“手没事,身上都是些小擦伤,到我寨子里休息两天,自然就好了。” 温鹤引只能装作柔弱无力的样子,扶了扶额问道:“这里是哪里?你们是什么人?” “美人儿,你掉水里被冲了下来,幸亏遇到我们蒙拦土司,将你救起,要不你可要去水府当压寨夫人了。”为她控水的男子一脸谄媚地笑道。 温鹤引心中暗暗叫苦,这蒙拦土司不就是阿识尔说起的那个好色的土司。现在他附身在了人间尤物勾白云身上也不知道是劫难,还是机会? 勾白云强撑着身子站起来,身子一歪险些又要摔倒,幸亏被那水族男子扶了一把,才勉强站住。他微微欠身,朝蒙拦土司施了个礼,“多谢土司搭救,否则小女子这条贱命可能就要交待在这山溪之中了。” 蒙拦土司坐在原处微微一笑,“姑娘何必多礼,你现在身子虚弱,还是躺着休息吧。对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深山里行走,看你的穿着打扮也不像这山中居民啊。” 这土司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急色猥琐,甚至可以说得上得体?他虽然表情和善,但却并没有放松对自己的警惕,话里话外都在探听他的来历。 “我并不是一个人,小女子还有几位友人,我们本来要过涟江往东行,却遇到了一队本地苗人的骑兵追着我们跑,我们害怕被他们抢劫便往山林里躲,我失足掉进了水中,同伴也不知所踪。土司既然对小女施以援手,定是宅心仁厚,不知道能否恳请土司帮我寻回同伴。” 说罢,温鹤引眼中泛出盈盈珠光,他还特意用指头拭去泪痕,姿态惹人恋爱。 他不禁暗自感叹,原来不止喝酒能无师自通,就连以色侍人这种事情也是无师自通的。 “你有几个同伴,都长什么样子?” “一男一女,男的长得十分魁梧,做僧人打扮,女的有一对异瞳,他们打扮都和当地人不同,如果看到应该很容易认出。” 温鹤引刻意隐瞒了鹿拾光和喜喜,毕竟把所有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风险太大。 蒙拦土司动动手指招来一个随从,凑在他耳边交代了几句,那个随从便带了一队人马离开了。 “姑娘请放心,你先随我回寨,我已经派了人去寻找你的同伴,等找到来寨子里同你汇合。” 温鹤引心中暗喜,表面上却仍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再次向土司道谢后乖乖地上了担架。 他就这么平躺着被人抬下山,抬过河,一路抬进了蒙拦的姑鲁寨子。 姑鲁寨子和很多水夷山寨一样背山面水而建,一条清澈的小河从寨子前面流过,温鹤引进寨子的时候,正碰上寨子里的女人们结伴在河边洗衣,一边劳作一边唱着当地歌谣: 阿妹有个三角塘,无溪无河水泱泱,不放泥鳅不放鱼,专放阿哥的五寸长 “她们在唱什么?” 温鹤引问抬担架的男子,抬前面的男人回头笑得暧昧,“唱的是开天辟地后的第二件事。” “什么事?” “造人嘛。” 说完整个队伍的男人都呵呵笑起来,搞得温鹤引闹了个大红脸。 寨子规模不小,进寨后蒙拦土司的滑竿很快就消失在了七拐八拐的巷道中,温鹤引则被抬进了一间崭新而宽敞的木屋里。 这屋子比之前一路上他们住过的楼屋都要华丽,屋子里桌椅床榻一应俱全,甚至连梳妆镜台、衣挂盆架都不少。床上铺的是精致的龙凤马尾绣被面,墙上挂着水书的字画,桌上的素白瓷瓶里插了一支含苞待放的杜鹃花。 温鹤引躺在床上从木质的雕窗看出去,屋顶的黑瓦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屋檐下,挂着一串串铜铃,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刚刚经受了冰凉溪水的身体此刻躺在干燥温暖的被上无比舒适,可这惬意刚享受一会儿,房间里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蒙拦土司让我来帮你看看伤。还有,把这个给你带过来” 面前的女子不过双十年纪,身着无领对襟短上衣,衣襟袖口都绣着栩栩如生色彩鲜艳的蝴蝶,胸前还戴了一串华丽的银锁链。看穿着似乎不是普通的寨民。 而她说要带来的东西就是手中端着的一套干净的当地衣服和上面蹲着的丑奴儿。 温鹤引欣喜地把黑猫接过来搂住,“请姑娘帮我谢谢土司的好意,我不过是溺了水,现在已经没什么事了。就不劳烦姑娘了。” “劳不劳烦你说了不算。” 那女子语气不善,动作强硬地拉过温鹤引的胳膊过来号了会儿脉,又从他下巴胸脯腰腹一直到四肢地详细检查了一番。 温鹤引察觉到她的手经过自己胸部的时候用力按了一把。 “你确实没什么事,身上那些小的擦伤过一阵自然会好,就不要浪费我的药了。” 她说完之后转身就走,刚走到门口又去而复返,表情冷峻严肃地说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有关蒙拦土司的传闻,无论你清不清楚,我都奉劝你不要对他有什么期望。就算你长得还不错,对他来说也不过就是一道新鲜的菜,尝过了,也就这样了。” “我没……” 温鹤引刚坐起身话还没说完,那个女子已经一阵风一般从屋里跑出去了。留下温鹤引坐在床头与丑奴儿面面相觑。 他抚摸着丑奴儿头顶的毛发,若有所思地喃喃:“想不到如蒙拦这般喜新厌旧的好色之徒也有女子视若珍宝。不过希望他能够帮我们找到雷十二他们。” 到了晚饭的时候,那个女子再次前来,指挥着两个下人端来了一些饭菜和一套华丽的银饰。 她看了一眼换上当地服装的温鹤引,眼光先是有些惊讶紧接着便是藏不住地嫉恨,用力把银饰重重放在他面前。“这是土司送给你的,晚一点他会亲自过来。” 晚一点?难道他今晚就要来同他交欢? 不行,如果土司没有找到雷十二他们,自己就必须想办法赶紧逃走。稍微魅惑一下是一回事,真要献身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何况这副身子是勾白云的,他可没有资格替她交出去。 “敢问姑娘怎么称呼?” “花姑。” “花姑姑娘,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对你们土司一点意思也没有,我只是落水被他的人救了,仅此而已。” “土司可不这么想,你长得这么好看,他还让你住进了金椤楼。他不会放过你的。” “所以你要帮我,你不会想我成为他的又一个猎物吧。” “你要我怎么帮你?我不会做任何伤害他的事。” “不需要你做任何可能伤害他的事情,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只要如实告诉我就行。” 正文 第43章 【擎贵卷】叁拾壹 脱身 当晚,烛影摇风,夜入灯花。一支桃红色的重瓣高山杜鹃在桌上开得正艳。 相传远古蜀王杜宇,死后魂魄化做杜鹃鸟,每到早春二月,就会在山谷里呼唤“布谷,布谷,快快布谷!”提醒老百姓下田播种。叫声十分哀怨凄苦,嘴巴都啼得流出血来。鲜血洒在灌木丛中,便化作了漫山的杜鹃花。 温鹤引正用手指轻抚那娇嫩的花瓣,木门被推开,换了一身白衣的蒙拦土司站在房外眼神颇为迷醉地看着他。 “灯前观花,月下看美人,真是别有风情啊。” 温鹤引连忙笑脸迎了上去,“本该小女去向土司道谢的,怎么还麻烦土司过来看我。谢谢土司为我寻回好友以及……准备的衣服,您看还合身么?”说着温鹤引还展开双臂原地转了个圈。 那蒙拦土司看得眼底都燃起火来,却还是自持着站在原地不动。“好看,姑娘穿什么都好看。对了,还没有请教姑娘的芳名。” “小女名叫温白云。” “白云……白云好啊,我们这些长在山里的粗人就爱看云。” 温鹤引看他站在门口始终都保持着距离,便主动邀约道:“土司找白云是有什么事儿吗?要不白云就反客为主一次,请土司进来喝杯茶。” 蒙拦土司微微一笑,果然迈步走进屋里,拣了桌边一张空着的凳上坐下。 本来房中有三只凳子,其中一只对面桌上放着喝剩下的半杯茶,显然是温鹤引方才坐的,另一堆了换下来的勾白云的衣服,于是只剩了一张能坐。 蒙拦土司坐下后,发现另一张凳子堆着的衣服上随意放了一只木牌,牌上用炭烧工艺烙画了一只豪猪。他把木牌拿起来放在手中端详着,语气变得冷峻起来:“还真巧,我记得麻哈土司莫家的族标就是一只豪猪。” “这可不是巧的事儿,这木牌还真就是麻哈土司送给我的呢。”温鹤引说话间已经从他手中取回那块木牌,“您和麻哈土司也有交情么?” 蒙拦土司听了他的这个“也”字,脸色又重新恢复那种淡淡笑意,“谈不上多深的交情,不过同在都匀府辖下,多少打过些交道。能拿到莫家的令牌,看来白云姑娘和麻哈土司才是关系匪浅啊。” “不瞒您说,小女和麻哈土司有些生意上的往来,我和同伴在黔南道上行走也是为了手上的这桩生意。” 温鹤引伸手倒了一杯茶递到蒙拦土司的手中,土司接过茶杯,身体微微往后靠,慢条斯理摩挲杯身,眼中的欲色已然褪尽。 “世道不稳,女子出门做生意很是艰难吧?” 温鹤引没料到他竟不着急打听自己同麻哈土司做的什么交易,还和他在这里打起太极来。 他不急,自己就更不用急了。 “讨生活嘛,我们也没得选的。好在……” 温鹤引故意停顿了一下,稍微掀了一下眼皮瞟了蒙拦土司一眼。见对方没有躲开眼睛,反而给了个鼓励的眼神,便继续说道,“我们这买卖还不算太难做。这羁縻各州的首领对这个东西都还蛮感兴趣的呢。” “即是如此,白云姑娘也就不要同我绕弯子了。” 温鹤引伸出食指从自己的茶杯里蘸了点茶水,然后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你有铁引?” 蒙拦土司眉头一皱,凑过头来压低声音问道。 “倒也未必需要铁引。” 温鹤引摸出一枚铜钱递过去,蒙拦土司接过铜钱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在手里掂了掂,眉头已经皱成了个“川”字。 “你可知道这是要……” “嘘,” 温鹤引把手指压在唇上示意他噤声,“就看土司敢不敢要了。莫才英可没有这么多顾忌。” 他口里的莫才英便是麻哈土司。黔南这些熟蛮土司表面上归顺朝廷,其实暗中都是野心勃勃,蠢蠢欲动,平日里还要面对生蛮的突袭,对于武器的需求极大。温鹤引这套说辞听到蒙拦土司耳朵里竟也十分合理。 “如果我敢要,白云姑娘能给我多少?” “这个我还需同供货一方盘一下产量才能告诉土司。不过我的同伴中了蛊毒,我们须得赶紧前往牛皮大菁寻找解药。我可以给土司留下一件信物,等我们解除蛊毒之后再来与土司详谈。” 温鹤引寻思这蒙拦土司搭救他们也是无心之为,就算是垂涎于勾白云的美貌,但是同他给出的条件相比诱惑力太小了。如果他此时放他们一马,就算他们食言对蒙拦而言也没有什么损失,但若他们履约的话,蒙拦土司算是拣了一个大宝贝。 果然蒙拦几乎没有太多考虑,就接受了他的建议。“你们要去牛皮大菁?里面可不好走啊。这样,我派人护送你们到雷公山下,再给你们备一些解毒避瘴的药丸。至于你说的信物嘛……” 蒙拦土司将那枚铜钱在手指间翻转,却被温鹤引伸长指头夹了出去,将刚才那块烙了豪猪的令牌放到他手中。 “就用这块莫家的令牌吧。” 蒙拦土司走后,镂空的木窗被从外往里推开,雷十二从屋梁上一个猴子捞月翻进房中。 “没事吧?” 雷十二有些焦急地快步走向温鹤引,快到跟前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眼睛想望向他,刚一触到他的视线却忍不住避开了。 “没事儿,我不是说了,不但不让他碰这副身子,还要让他客客气气把我们送走。” 大概一个时辰之前,蒙拦土司派的人就找到了雷十二和陀鱼并把他们带到了寨子里。不过并没有把他俩和温鹤引安排在一栋楼里。 按雷十二的意思他们应该趁夜逃出寨子里去,但是温鹤引却说他们一旦出逃很快就会被发现,到时候反而被动。 之前他看出那个来替她看病的花姑对蒙拦土司用情颇深,便说服她当了自己的盟军,打听出近来府中各长官司之间因屯田之故多有龃龉,其中尤以独山和麻哈两地为最。蒙拦土司辖地因其地势之故常受南丹夷人袭扰,所以他对练兵集械极其看重。 他便从雷十二那讨回那枚铜钱,以备谈判之用。 “刚才你怎么说服蒙拦土司相信你的?” 温鹤引他们在房中说话声音极低,藏在屋顶的雷十二只断断续续听到一些。 温鹤引牵过她的手,把那枚铜钱放到她手心,“你知道这枚铜钱有什么特别吗?” “这不是你的衔口钱么?” “我这么问吧,我为什么要把这枚铜钱做衔口钱?” 雷十二用另外一只手拿起手心里的铜钱,重新仔细查看,终于发现了一些端倪。“这枚铜钱有些发黑,这边好像还有一点……锈迹?” 温鹤引嘴角挽起一朵笑花,“这枚铜钱放在你身上那么久,现在才发现问题也是不容易。” “钱财有关的事情都是银算盘在处理,我手头又不经常过钱,何必挖苦我。”雷十二委屈着嘟囔,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语调里带了些撒娇的意味。 “这枚钱还比普通的五钱铜板要重一些,因为这不是铜钱,这是铁钱。” “铁钱?这是私铸的钱币?” 温鹤引点点头,凑近她耳边小声说,“此事事关重大,还有很多问题没有查清楚。所以,这枚钱币是很重要的证物。我把它交给你,你务必帮我保存好。” 他合上雷十二的手指,让她将那枚铁币攥在手中,自己则用手包住她的手,握了一会儿。 “我之前在屋顶对你承诺过会好好保管,现在就不重复了。” 说完雷十二将钱币重新放回了腰袋中。 “有鹿拾光他们的消息么?” 温鹤引发现她脸上靠近鬓角的地方有一道小小的血痕,抬手撩开碎发,仔细看了看。“你受伤了?” 雷十二轻轻挡开他的手,“没事,不用担心我,也不用担心鹿拾光他们。他们处理过很多比这棘手的情况。没有我们和……你的尸体,他们更容易躲避那些人的追捕。我已经让陀鱼给他们留了口信,等我们明天出了寨子,他们就会跟上来。” 她说完之后,温鹤引再没有接话,突如其来的沉默让房中的氛围变得有些尴尬。 过了一会,雷十二终于先开口道:“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屋了。” “嗯。” 两人都没挪脚,雷十二一抬头就看到温鹤引直勾勾地看着她。她连忙垂眸,又一次躲过他的目光。 “你今天落了水,晚上好好休息。” “好。” 两人还是没有挪脚。 雷十二理智上想要赶紧离开,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可心中有一股强烈的欲望让她留下来。 哪怕是说着语无伦次的话,忍受着没话找话的尴尬,她也还是想要留在他身边。面前的人是勾白云妩媚的桃花眼,欲滴的樱桃唇,可是她脑中出现的却是温鹤引的眉、眼、鼻、唇。 庄周晓梦里两人亲昵的情景又一次重现,她被一种神秘的力量驱动着靠近他,仿佛他就是寒冬里温暖的篝火,而自己则是风雪中的旅人,只想靠近,不顾一切,身不由己。 就在即将触碰到他的身体时,雷十二突然惊醒,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一下子从打开的木窗蹦跳出去。 她落在木屋前面的空地,就地打了两个滚,爬起来后用手捂住了自己快要蹦出胸膛的心脏。 之前关于情蛊种在了哪里的疑问,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正文 第44章 【擎贵卷】叁拾贰 血引 大凛六年四月初三,清和月胐,牛皮大菁。 牛皮大箐,苗语称“方薅别勒”,意指天宽地阔、森林茂盛的山坡。山上夏季雷暴频繁,苗民便认为这里是雷公居住的地方,所有唤它作雷公山。 从独山寨子出发后的第三日雷十二他们到达了牛皮大菁。因为有蒙拦土司派的人护送,一路上上山过河都异常平顺。 但鹿拾光和喜喜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前天出发的时候陀鱼已经用暗号通知了他们,不过没有当地人引路,他俩就算同时出发脚程也会慢上许多。 所以雷十二他们等蒙拦土司的人走后,就在山脚外围找了个山洞一边休息一边等人。 到了午后时分风云突变,天地骤暗,墨云滚滚而来呈压顶之势。须臾,雷声乍起,訇然震耳,似九霄之龙怒吼。电闪裂空,银芒划破苍穹,如天神执剑辟开九霄。 温鹤引站在洞边看着外边一派如乾坤将覆的末日景象,许久才转身对雷十二道:“《古州杂记》上记载此山‘有连天之高,是雷电之源’,今日得见,果真如此。若非此番奇遇,得与君同行,此生也许难有机会亲见。” 陀鱼掰着手中的树枝,抬头瞄了一眼洞外的天空,“以前在洮州也常见雷电。” “洮州?够远的,” 温鹤引眼光转向陀鱼,“探亲还是访友?” “杀人。” “难道是打西番的时候?你以前在肃宁三卫服役?” 温鹤引早已看出陀鱼曾在军中服役,却没想到尽然效力过让西番闻风丧胆的“肃宁三卫”。 陀鱼拨弄了几下火堆里的柴禾,没有接话。 不多时,暴雨倾盆而下,击打山石树叶,溅起水花无数。雷十二有些担心地走到洞边,穿过雨帘向往张望。 “你确定他们肯定收到了信?万一……” 温鹤引想说万一他俩被俘或者遇到什么不测,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自然是确定了才会在这里等,我们不但留了信也收到了他们的回音。” “那便安心等着吧。等出了这牛皮大菁,很快就要进湖广了吧。” “嗯。” 余光里负手站定的温鹤引好像有些伤感,不知道是因为这大雨,还是即将到来的离别。 是啊,进了湖广,离岳州也就不远了。 完了,完了,那蛊毒又要发作了。 雷十二连忙把手伸出洞外,掬了一捧清凉的雨水拂在脸上。温鹤引在转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山里的雨来的快也去得快,没多会儿雷停雨驻,洞口上方垂挂的蔓叶只剩几滴零星垂落的水滴,天边已经挂出了一条巨大的彩虹。 雷十二和温鹤引正欲转身,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出现在远处的密林之中,定睛一看,正是鹿拾光搀着一瘸一拐的喜喜。雷十二伸手压在唇上打了个呼哨,远处的两人便朝这边过来。 “这是怎么了?” 等他俩走到近前,雷十二才看清喜喜身上沾了不少的泥浆,就连脸上也糊着泥巴,模样十分狼狈。 鹿拾光扶他在洞中坐下,“他不小心掉进了沮泽之中了。” 雷十二摇头啧啧两声,拧了一把喜喜颊边的肉,“不是说自己是鸟么,掉进泥潭怎么不知道飞了。” “这雷公山高树遮天蔽日的,很多地方下过雨后泥泞没膝,根本看不清哪里有沮泽,危险得很。银算盘,快给他处理下脚伤。” 鹿拾光指挥勾白云去给喜喜看伤,见她站在原地不动,又催促了一声,“站着干什么,动手啊。” 雷十二在旁边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不是勾白云。” 鹿拾光一双眼睛在温鹤引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然后冲雷十二使了个疑惑的眼神,“又上身了?” 雷十二点了点头。 “温……啊!”喜喜一听激动地站起身就要去抱温鹤引,脚下一疼又跌坐下来,呲着牙道,“温大人,嘶,真的是你?你不在的时候我可想你了。” 鹿拾光把他摁住,手抓住他的脚踝用力一掰。喜喜大叫一声,“鹿大哥,你就不能轻点。” “不能,受伤了也不消停。你白云姐要是在,倒是能让你少受点罪。现在么……” 鹿拾光不屑地乜了温鹤引一眼,“你就只能忍受我这糙手艺了。” 雷十二故意忽略他的阴阳怪气,郑重道:“人都齐了?那我说个事儿,我执意要来牛皮大菁是因为我和温鹤引在葬洞里中了阿无的蛊毒,要来这里找一个号称‘百蛊王’的人解蛊。没有事先和大家说清楚是我的不是。” “十二阿姐这还真就是你不是,你怎么不早说啊。我们还纳闷你为啥非要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呢。中的什么蛊毒?要不要紧?” 雷十二顿了一息,“中的……情蛊,现在还好,但也要赶紧解了。” “是得赶紧解了。” 鹿拾光沉着脸道,“但是这大菁迤逦数百里,上哪里去找那个什么百蛊王,总不能让我们这几个人来搜山吧。” “我想了想,那人既然号称能驭百蛊,自然是要饲养很多毒物的,如果能将山中毒物引出自然就能找到他。” “那用什么引出那些毒物呢?” “血。”    大菁之中老树蔽天,下过雨后愈发湿闷。鹿拾光一边用衣袖擦着脸上生出的闷汗,一边转头看了一眼后面的温鹤引,对雷十二道:“你真要用血做饵?我还是觉得不妥。” “那你有别的办法?” 鹿拾光一时语塞,心中正憋闷便冲正在同温鹤引攀谈的喜喜嚷道:“要聊天就往后一点,本来天气就热,叽叽咋咋更闷了。” 喜喜莫名其妙被吼一通,嘟囔着拉着温鹤引往后一步,“知道阿姐中了情蛊心中不快,也不要拿我撒气啊。温大哥,我们走后面些。” 两人刚退开,一个黑影从天而将正好砸在刚才他们站的位置上,惊得温鹤引低呼一声。 雷十二回头快步赶到他们身边,“什么事?” 喜喜蹲下身子,扒拉了两下那掉下来的东西,“没事,一只死鹧鸪。” 雷十二简单嘱咐喜喜道,“小心些”,眼睛却看向了温鹤引。温鹤引心领神会地浅笑着微微颔首。 再往前走,地上的死物更多起来。他们渐渐闻到一些腐败之气,一时间迷雾渐起,遮天蔽日。浓雾将形状怪异的树木隐匿起来,渐暗渐明,增添了一种神秘阴森之感。 鹿拾光已经抢先捂住口鼻大叫,“瘴气,快闭住气。” 雷十二想起蒙拦土司出发前曾赠给她几粒避瘴的药丸,连忙从口袋里摸出来。把那数颗芳香扑鼻的红色药丸分给大家服下,这回连丑奴儿也没落下。 紧接着她又撕了布衣的下摆做成几块巾子,让大家掩住口鼻,快步穿过那片浓雾。 离开瘴气区之后,他们找到一个上风的高处,雷十二拔出靴袋里的匕首往手背上划了一刀,很快一道鲜红的血流就从刀口流出来。 “你干什么?” 温鹤引快步冲过去抓起她的手,就要取下脸上的布巾为她包扎。刚才她说要用血做引子的时候温鹤引并没反应过来是用她自己的血,但看其他人脸上镇定的神情应该都是晓得的。 “无妨,你不是知道我的血滋味不同,这苦血味道毒物最是喜欢。” 雷十二嘴上安慰着她,手上却似还嫌那血量不够,使劲压了压手背,让殷红血液顺着手指滴落在地。 一阵山风吹过,奇异的苦甜血味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几个人都凝神屏气,侧耳倾听。没过多久就有窸窣的爬行声在林间响起。 鹿拾光皱了皱眉,刚想说些什么,只见前方的道路上突然涌现出无数条蛇,密密麻麻,交织成一片恐怖的蛇阵。树上,土间也爬出来蝎子,蜈蚣,黑蛛等各种毒物。 “大家小心!”雷十二大喝一声,抽出长鞭,严阵以待。 鹿拾光也迅速舞动长鞭,鞭梢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凌厉的弧线。嘻嘻则搭箭上弩,瞄准蛇阵,随时准备发射。 雷十二在温鹤引胸间摸了一把,没等温鹤引反应已经悄然将勾白云的梅花针捏了一把在另外一只手中。 “陀鱼,护着尸体和温大人。” 陀鱼持了长刀退到了温鹤引身前,让温鹤引背着他自己的尸身。 蛇群吐着信子,缓缓向前移动,那场景令人毛骨悚然。 鹿拾光率先冲进蛇阵,长鞭挥舞,刀光闪烁,瞬间斩杀数条蛇。雷十二也是鞭舞如练,所到之处蛇群纷纷避让。 然而,蛇的数量实在太多,仿佛无穷无尽。 喜喜看准时机,扣动弩机,一支支利箭射向蛇群,每一支箭都准确地命中目标。 雷十二瞅准空隙,将手中的梅花针射出,梅花针化作点点寒星,主要对付那些蝎子蜈蚣。 但蛇群依然前赴后继地涌来,其中不乏一些体型巨大、毒性极强的蛇。 一条巨蟒突然从侧面袭来,张开血盆大口,直扑向雷十二。他反应迅速,长鞭一挥,缠住了巨蟒的头部,但巨蟒力量巨大,挣脱了长鞭,继续攻击。 陀鱼见状飞身而至,长刀猛砍,在巨蟒身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巨蟒吃痛,转身攻向鹿拾光。 就在这危急时刻,喜喜的一支箭射中了巨蟒的眼睛,巨蟒痛苦地扭动着身躯瘫软下去。 雷十二和鹿拾光的长鞭已经沾满了蛇血,手中的梅花针所剩无几,喜喜箭弩也快没了箭支。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必须找到蛇群的首领,将其击败,才能摆脱困境。”雷十二声嘶力竭地喊道。 众人一边抵抗蛇群的攻击,一边寻找着蛇群的首领。 终于,他们发现了一条体型巨大、浑身金黄的蛇王,它正盘踞在一块巨石上,指挥着蛇群攻击。 雷十二和鹿拾光对视一眼,心领神会。两人同时向蛇王冲去,喜喜则上了高处掩护。 蛇王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张开大口喷出一股毒液。 雷十二侧身躲开,长鞭一挥,砍向蛇王。蛇王灵活地避开,尾巴横扫过来,鹿拾光的长鞭同时迎上,缠住了蛇王的尾巴。 雷十二趁机一跃而起,鞭尾朝着蛇王的头部甩去。 蛇王奋力挣扎,挣脱了长鞭的束缚,与雷十二展开殊死搏斗。 在关键时刻,喜喜射出了最后一支箭,箭支直直地插入了蛇王的七寸。 蛇王痛苦地扭动着身躯,倒在地上。 随着蛇王的死去,蛇群顿时失去了指挥,纷纷四散逃窜。 他们终于摆脱了蛇阵的威胁疲惫不堪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就在他们以为暂时安全了的时候,脚下的土地像是突然抬起的漏勺,出现了无数个孔洞。他们顺着脚下裂开的黑洞,出溜着滑进了一个巨大的蚁巢。 正文 第45章 【擎贵卷】叁拾叁 姨母 雷十二在密密匝匝的“嘶嘶”声中醒来,发现自己被牢牢地绑在了一张巨大的蛛网上,动弹不得。 一个宽阔的山洞之中,点着几支火把,洞壁上不知是什么奇怪的苔藓,闪烁着诡异的荧光。 雷十二扭转头,鹿拾光、温鹤引他们一人占了一张蛛网,分别被绑在洞中不同位置的半空。就连丑奴儿也没有逃过一劫。四条小短腿被分开呈大字状绑在一只小的蛛网上。除了猫儿还醒着,剩下几个人都陷入了昏迷之中。 而在他们下方,是成百上千的笼子,每个笼子里都装着好几条毒蛇。它们的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中闪烁着阴冷的光芒,信子不时吐出,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地面上还堆放着无数颜色各异的陶罐,想也知道里面装的肯定是蝎子、蜘蛛、蜈蚣之类的。 还有一张巨大的石桌。对的,又是石桌。这些苗疆的巫师们仿佛受过统一的训练,大同小异的家俬,大同小异的器具,大同小异的怪脾气。 石桌上摆放着各种制蛊的工具和材料,还有一些形状奇特的瓶瓶罐罐,和两个装着响尾蛇的笼子。 一个身影背对雷十二站在石桌面前,纤细的身体被一袭宽大的蓝黑色袍子包裹,长袍上绣着奇异的纹路,仿佛古老的符咒。如瀑的长发披散着一直垂到腘窝,像是黑色的绸缎般顺滑 她从地上提了一只黑陶的瓦罐放在桌上,手伸进陶罐中摸了一会儿,“吱”一声后,掏出一只透明无毛的小乳鼠。 那乳鼠出生应该不超过五天,通体泛着淡淡的粉色,近乎透明,血管清晰可见,似乎就连五脏六腑都能看清。 “我们这里有一种吃食,叫三吱。捏住它的时候‘吱’一声,放进蘸水里面‘吱’一声,最后吃进嘴里再‘吱’一声。嫩嫩滑滑,胜过豆花乳酪,没有尝过的人是不知道有多美味的。” 她的嗓声甜美悦耳,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那么舒服。语毕似乎还听见口中咂摸的声音,细想起来堪比食蝇之恶。 纤长的手指捏住乳鼠的细尾慢慢往上,从雷十二的角度看过去就是往嘴边凑过去,这让她胃里又忍不住翻腾起来。 突然捏鼠的手一扬,小乳鼠被从上往下抛进了一个笼子里,里面的银环蛇张开大嘴,只听“吱”的一声后小鼠就再无动静,被银环蛇拖进了暗处。 这时那人才慢慢转过身来,她的美貌是雷十二在听到那甜美的嗓音后就有所想象的,但是在她转过身的那一瞬间雷十二还是惊讶到无可复加。 她也有一双一棕一绿的异瞳! 这世间异瞳之人本就凤毛麟角,像他们这样连颜色都一样的异瞳就更少,难不成她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看她年纪应该不超过三十,若说是自己母亲又太年轻,若说是自己姐妹似乎又大了一些。 “你是何人?” “算起来,你该叫我……”女子歪着头想了一想,“姑姑?我在洞里太久了,搞不清楚那些俗世的称呼。” “你知道我?啊不,你认识我阿爹?啊不……” 雷十二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该问什么,就这样语无伦次磕磕巴巴。 那女人忽闪着明亮的大眼,一脸懵懂地道:“我不认识你阿爹啊。不过我同你阿妈都是帕奇族的巫女,虽不是一母所生,也算是同宗姐妹。” “哦,那不是姑姑,叫姨妈。”雷十二好心地帮她纠正,“你怎么知道我阿妈就是你说的那个同宗姐妹呢?你也没见过我。” 对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姨妈雷十二仍是心存疑虑,这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那女子并没搭话,只是从石桌上拿了把小弯刀将指尖划破一个细口,垂着手指将鲜红的血滴在地上。 苦甜的血腥气弥散在空气中,几百只笼中的长虫躁动起来,伸吐着蛇信从笼子里探出头来,向着血滴的方向挣动。那些钵里罐里也是各种虫动虫鸣声。 敢拿自己血做引子的雷十二自然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之间血脉的联系,何况还有那对连颜色都一样的异瞳。 “那……你知道我阿妈在哪里吗?”雷十二有些迟疑地问道。她明明知道这么些年一直想要的答案马上就要揭晓,可临了又忽生出不想揭开那层遮布的心来。 “死了。” “死了。” 凭空生出的姨妈答得很平静,仿佛死的是那笼中的一条蛇。雷十二也平淡地重复了一遍,都不是疑问,就是机械地跟着重复。 多年等待的消息,一朝得闻,心中却死水一般地平静。 “帕奇族的巫女如果生下的是女婴,神力就会转移一部分到女婴身上,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后来有段时间山寨里爆发了一场大瘟疫,她不得不一边驱瘟神一边给大家治疗,最后心力衰竭而逝。没有人知道她曾经生产,我猜她在你很小的时候就把你偷偷送走了。” “她为什么要把我送走?” “不想让你成为巫女吧。不想让你生活在山洞里,终日和占卜、草药以及鬼魂打交道,没有朋友,没有爱人。可是我们身体里流淌的本就是属于巫女的血液,这是我们的宿命。她却偏偏想要改变命运。” “你可听说过我的师父?他叫雷文玉。” “哈,” 女人脸上出现一种惊讶又好笑的神情,“原来是他把你带走的。我早就觉得他对你阿妈不一般,想不到还偷偷帮她养了一个女儿。” “我听说帕奇族里如果生下的是男子,就会改为‘雷’姓送到外面。所以,我师父也是帕奇人吗?” “雷文玉不单是帕奇族人,还是你亲舅舅,你阿妈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虽自小放到外面去养,却从没和你阿妈断过联系。” “那你知道我阿爹是谁吗?” 雷十二问出了心中另一个迫切想要知道的问题。 “各个地区的巫女都是住在深山的洞穴之中,我们连你阿妈偷偷生了一个孩子都不知道,如何能知道你爹是谁。你来问我,不如去问你那好舅舅。” “师父他,也死了。” 雷十二语调低沉,心中既有淡淡的忧伤又夹杂了浓浓的失望。她安慰自己至少还有一条线索没断,有了那个图标就还有希望。 而且眼前这个号称她姨妈的女子看起来就是阿识尔所说的百蛊王,能把身上蛊毒解了也不枉来这深山一趟。 “姨……妈,”雷十二别别扭扭喊了一声,只为和她套个近乎。 “我别这么叫我,我不习惯。你还是叫我巫岚吧。” “听说这牛皮大菁里有人能解百蛊之毒,想必这个人就是你吧。如今我身中蛊毒,你作为长辈不会见死不救吧?” “你中了蛊毒?什么蛊?” 女人饶有兴味地问道,“若是什么我没见过的东西,也许能值得我出手。” “情蛊。”雷十二用下巴指了指温鹤引所在的方向,“和他一起。” 女人忍不住哈哈大笑,“雷文玉没有告诉过你,你身上的血脉能抵御大多数天生的毒物吗?” 雷十二想起小时候在山里被蛇咬了,师父确实只给她处理过咬伤,但从未帮她解过毒。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还是觉得对她心摇意动?想要靠近她,触碰她,甚至一想到她都会隐隐心痛?哈哈哈哈,你那并不是蛊毒所致,而是你的心意如此。怎么你不相信?” 像是看出雷十二的怀疑,巫岚从宽大的袖笼里取出一个盖着盖子的黑色木盒。她掀开上面的盒盖,一道金光飞出盒子,“咻”一下就钻进了雷十二的脖颈之中。 “啊!”雷十二轻叫一声,质问巫岚道,“你把什么东西放进我身体里了?” “金蚕蛊。” 金蚕蛊,苗疆最厉害的蛊毒之一。 炼制此蛊需要每年五月初五从山中寻来十二种毒物,放进一个瓮缸中密封起来。把缸埋在十字路口,经过七七四十 九日取出后,缸中剩下的最后一只毒虫形状会变得像蚕一般,通体金黄,是为“金蚕蛊”。 “普通人中了此蛊,一旦下蛊者驱动咒语,中蛊之人便会感觉千万条虫在周身咬齿,痛楚难当,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说完巫岚便默念咒语驱动金蚕蛊,雷十二只觉得身体里有些微的不适,像是针扎皮肤那种微微的刺痛,其他便没有什么了。 看来她说的自己能抗蛊毒确实是真的。可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是不是说明她对温鹤引心存妄念? 巫岚拍了两下手,一只金色的蚕状小虫从雷十二的口中爬了出来,金光一闪被巫岚收回黑木盒中。 “虽然蛊毒是拿你没什么办法,不过她就没这么好命了。你们中的蛊毒是什么样子的?情花蛊吗?” 雷十二听她这般问便以为她要出手帮温鹤引解毒,连忙解释道:“不是的,是一种黑色的细小虫子。” “啊,那我晓得了。” 巫岚又翻出一个抽屉样子的木盒,一拉开屉箱,一股小虫聚集而成的黑色青烟飘忽着就袭向了鹿拾光,很快消失在他胸前的位置。 “你干什么?中蛊的是旁边那个,你不去解毒为什么又给他种了这个蛊?” 巫岚定睛看着她,脸上突然露出带点恶作剧的笑容, “现在你来做个选择,如果只能解一个人的情蛊,你选哪一个?” 正文 第46章 【擎贵卷】叁拾伍 抉择 “为什么?”雷十二双眼通红,紧紧盯着巫女岚,低沉的声音满含愠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巫岚站在洞中央抬头望着被困在蛛网上的他们,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不知道情情爱爱的有什么意思,让人跟中了蛊一般。等到真中了蛊,就能看出谁有情,谁无情了。” 她那笑容中透着无尽的落寞与哀怨,声音也轻飘飘的,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雷十二拳头紧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你就一点都不顾及我阿妈?她毕竟是你的同宗姐妹。” 巫岚轻轻挑眉,满不在乎地说:“那又如何?帕奇族的巫女早早就住进了洞穴,余生能见到的人少之又少,根本没有什么亲缘的意识。你是谁,或者你阿妈是谁,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雷十二下意识转头看向旁边的温鹤引,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苏醒过来,一双桃花眼正好与她撞上。 可雷十二迅速避开了他的视线,她不知道想从温鹤引哪里得到怎样的指引。 他会让自己选他吗?显然不会,他是为了陌生人都肯跳深潭的性子,怎么会用鹿拾光成全自己。 他会希望自己选鹿拾光吗?应该也不会。如果替鹿拾光解了毒,那就不得不继续和她在情天欲海里 苦苦纠缠。 同样的困境一样适用于鹿拾光。 雷十二的内心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挣扎与痛苦之中。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鹿拾光和他一起度过的无数欢乐时光,那些年少轻狂、无忧无虑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鹿拾光是她可以托付生死的挚友,她也知道鹿拾光对她的心思,所以不能也不应该和他因为情蛊绑在一起。 而温鹤引,这个有些迂腐但也无比聪慧、看着古板守旧却也温柔善良的陌生男子,不知何时让她产生了一丝莫名的情愫。他们的相处方式既古怪又短暂,而且很快就会告别,她也不想让情蛊成为困住他的枷锁。 “选好了吗?再磨蹭下去,我心情一差也许谁也不救了。”巫岚见她踌躇半天也难以抉择,忍不住开口催促。 雷十二从腰袋里摸出温鹤引交给她的那枚铜钱,快速地在指尖翻动。巫岚冷笑一声,“哈,你想把责任推给上天?啧啧,帕奇族居然能出你这种连选择都不敢做的人。” 雷十二的额头青筋暴起,内心暗暗骂了她千百次。终于,雷十二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转朝鹿拾光悬挂的方向,声音低沉而沙哑地说:“我选他。” 巫岚咯咯笑了起来,“好,那我就成全你。” 只见巫岚拿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匕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她毫不犹豫地在雷十二的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流出,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绽放出一朵朵鲜红的花。 巫岚将雷十二的血收集到一个精致的碗中,然后一手端着碗一手拉住从洞顶垂下的一根长绳。她的身体慢慢升到了空中,然后随着长绳越荡越高,像是一只蝴蝶在洞中飞舞了一番才最终落在了鹿拾光被绑的蛛网上。 她把碗中的血递给鹿拾光,让他喝下。“喝下这血,情蛊自解。” 鹿拾光转头看了一眼雷十二和远处的温鹤引,端起碗一饮而尽。那殷红的血液顺着他的喉咙流下,他的脸上先是露出痛苦的表情,但眼神却逐渐变得清明。 雷十二原本因为之前做引子已经流了太多血,现在又被巫岚放了小一碗,脸色已是苍白如纸。 现在见了巫岚的解蛊毒之法后白纸般的面上更添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巫岚似乎看破了她的心思,抓着长绳在空中愉悦地飘来荡去,说话语气也轻快非常。 “没错,你的血就是最好的解蛊之药,根本用不上我。不过嘛,你现在失血过多,要再放血救人需要一月之后。” 说完她松开绳子,云朵一般飘落在地面。大袖一挥,雷十二他们身上的束缚立刻解除,几个人纷纷掉落在地上。 陀鱼和喜喜还没苏醒,掉落在地后便瘫软着。丑奴儿走过去闻闻嗅嗅,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喜喜的脸颊。 “陀鱼,喜喜,醒醒。”雷十二过去摇摇这个推推那个。 “他们只是中了轻微的迷药,灌点水下去再吹吹山风就能醒了。” “还有一具尸体呢?” “什么尸体?” “我们一起的还有一具尸体,你把它藏哪儿了?” 巫岚一脸不快地道:“我藏一具尸体做什么,要尸体我有的是。也许在洞外被龙力拣了去,你们去后面那座山上的毛树坑里找找。” 她也没有解释口中的龙力是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走,走,都给我赶紧走。耽误我好些功夫,再不走通通扔到笼子里当午饭。” 鹿拾光背着陀鱼,温鹤引背着喜喜,沿着巫岚指的另外一条密道出了山洞。 他们把陀鱼和喜喜放在迎风的山坡上,雷十二收集了点叶片上的雨水喂他们喝了,果然过了没多长时间,两个人就清醒过来,只是身子还发虚,没法自由行动。 雷十二让鹿拾光和温鹤引守着他俩,自己则去找巫岚说的那个洞外的大坑。 她前脚刚离开,鹿拾光二话不说也跟了上去。温鹤引看着他俩离开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牛皮大菁绿覆千亩,山中有四季,十里不同天。这边还是雨后初霁,转过山头已是晴空万里。 雷十二走在前面,不时用手背擦一擦脸上汗水,失血后的身体有些虚弱,步伐便略显沉重。鹿拾光跟在后面,心中五味杂陈,时不时看向雷十二,欲言又止。 走到靠近山顶的一个开阔平台,雷十二停下脚步,站在山边举目眺望。 苗岭天下秀,半在黔东青。 只见眼前纵横百里的千山万壑,极目莽莽,雾锁云吞。森林与万山、云雾,在阳光的衬托中如同一幅绝妙的山水画。 雷十二目不旁视,似是被那浩荡美景完全吸引,却在鹿拾光走近时开口。“你想问什么?” 鹿拾光在他身边站定,沉默不语。 “你跟过来不就是有话要问我? 怎么又不说话了。” “为什么选我?” “选谁不都一样吗?反正就是再等一个月的事。” “为什么选我?” “你没听我说话吗,我说……” “为什么选我?” 鹿拾光转向她,眼睛定定地望着她的侧脸。 “我不想让你有什么误会。” “那和他就可以?你知道的,我不介意你误会的。” 雷十二终于转过身子,完全正面向他,“一个月后到了岳州,替他解了蛊毒,我们就再无瓜葛。我同他能说断就断,可是同你却不行。且不说前头十几年的情分,以后我们也要互帮互助,这是我在师父死前答应过的。” 鹿拾光听她说起以前,又说起以后,心中的酸苦滋味稍微淡了些,比起方才的步步紧逼语气也和缓了许多。 “是啊,你和他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早了早好,不要走了你阿妈的老路。” 雷十二因为方才解毒之事觉得亏欠了鹿拾光,才拣了些他爱听的话说。现在听他这般提起母亲,仿佛她的降世不过是个错误,脸色又重新冷硬起来。 “我阿妈的事情不用旁人来评价。走吧。” 他们向右转着山路,走到了洞口偏后方的位置,出现了一片杂树林。 灌木丛里散落着形状各异的白檀,黑褐色的钝叶木姜子树上挂着落雨,天女木兰的花苞绽放芬芳。靠最里的位置是屹立的几株秃杉,一眼就能识别。 因为雷公山常年低温,空气又异常湿润,这些秃杉的树枝上长满了黑色的毛,就像是穿上了衣服一样,当地人便把它们叫做穿衣树。 穿衣树围了一圈,中间的部分凹陷下去,远看上去像是一个深坑。雷十二和鹿拾光加快了脚步,迅速赶到了秃杉树旁,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整个土坑仿佛一个露天的牺牲坑,坑里散乱堆放着各种动物的尸骸,黑熊、蚣蝮、老虎、穿山甲、猕猴、灵猫、锦鸡…… 有的腐烂了一半,有的已经只剩白骨,模样骇人。其中有几具骸骨若仔细分辨,看上去竟像是人的! “在那里!” 鹿拾光眼尖,一眼发现在坑西面的一些白骨之间卧了一具白布包裹的尸体。 他俩顺着坑边到了尸体所在位置上方,抽出之前的布巾蒙在脸上。鹿拾光先下到坑里,然后拦住了要跟下来的雷十二,“你在上面接应吧,里面怪腌臜的。” 鹿拾光来到尸体旁边,清理开尸体旁边动物尸骸。正当他准备用力将尸体托举到坑外时,一个只在腰上围了一根布条的“野人”突然出现,撒开两条裸露的大腿朝他们飞奔过来。 他一边跑一边挥动着手中的大棒,口中还不住高喊,“走开,走开。” 雷十二正准备同他解释,却被他腰间围的那条布带吸引,上面绣着一个对她而言无比熟悉的图案。 正文 第47章 【擎贵卷】叁拾六 玉珠 “你这腰带是从哪里得来的?” 鹿拾光看到那半裸野人跑过来时就丢下尸体连忙爬上坑来。奈何那野人奔跑速度极快,他爬上来的时候野人已经到了雷十二跟前,却被雷十二一把抓住光溜溜的胳膊恶狠狠盘问起来。 雷十二激烈的反应让鹿拾光有些愕然,等鹿拾光看清了她所说的那条布带时,才明白她为什么反应那么大。 那条老旧的本色布带上绣着一个似兽非兽,似鸟飞鸟的纹样,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点淡淡的褐色痕迹。 野人大声吼叫着从雷十二手中挣脱,然后跳到五步开外警惕地看着他俩。 “你,什么人?” “你先告诉我你这块布是哪里来的?” 野人完全不理会她的问话,挥舞着大棒一顿毫无章法地乱打。鹿拾光看出他徒有一身力气,但是半点武功都没有,一出手便将他制住,别着胳膊摁跪在地上。 “快说,你这布是哪里来的?” 鹿拾光把膝盖抵在他背上又使劲往下压了压。 不想那野人嘴硬得很,任他俩如何盘问就只是瞪着一双警惕的眼睛,紧闭双唇,对雷十二的问题毫不理睬。 雷十二想起他之前看鹿拾光要搬那尸体上来非跑过来,对那坑里的尸骸定是十分珍贵,便威胁他道:“你若不说我一把火把这尸骸坑烧了。” 那野人果然被拿捏住,紧张地扭头看她,“不许,我说,我说。” 鹿拾光微微松开膝盖,放他站起来,手还依旧制住他。等他站直身子,雷十二此时再仔细看他,发现他除了头发散乱,身体半裸之外,其实五官长得还蛮清秀的。一双眼睛深邃明亮,鼻梁高挺,唇形饱满。单看这长相,和野人倒是没有什么关系。 “恩人,给我的。” “什么恩人?叫什么名字?” 雷十二急切地问道,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期待。野人却只是摇动乱蓬蓬的头发,口中重复着“恩人,恩人。” 雷十二见野人不语,心中焦急万分。她深知此事可能关乎父亲的下落,于是心一横,让鹿拾光背过身去,解开衣扣,脱下外衫,掀开中衣的下摆,露出了乳下与那布条上图案一致的纹身。 “你的这个恩人是我的亲人,这个纹样就是他纹在我身上的。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关于他的事情了吗?” 野人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她身上的那个纹身,甚至还想伸手去摸一下,被雷十二用手打开。 “跟我来。” 雷十二穿好衣服,和鹿拾光一起跟着那野人到了离大坑不远的一片密林。三棵弯曲的秃杉配合着草皮树枝,搭出了一座简陋的树屋。 野人也不管他们,旋风一般冲进了树屋之中,还没等雷十二他们回过神,又抱着一个布袋出来了。 他把布袋交到雷十二手中,“恩人,给我的。” 雷十二把手伸进布袋里,掏出了几块碎银子和一颗珠子。那些碎银子就是普通的碎银子,看不出任何线索,雷十二便把注意力全放在那颗珠子上面。 那珠子看不出什么材质,整体呈青绿色,分作里珠和外珠两层。外珠颜色淡青,晶莹剔透,里珠色泽更深,表面白蒙蒙如磨砂一般,上面还凹雕着篆体的四个字。珠子上下各有一孔,中间贯通,看大小应该是用作扇坠或是玉坠的配珠。 她把碎银子重新装回袋子里,又从胸袋里摸出一小粒金珠摊在手上举到野人面前。“袋子里这粒珠子能不能给我?用这颗金珠来换。” 野人摇摇头,只拿走装了碎银子的布袋。“珠子,给你。” 雷十二将两粒珠子一起收到怀中,“那就谢谢了,我若见着你说的恩人,会代你问候他的。” 雷十二和鹿拾光带着尸体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时分。陀鱼盘腿坐在一棵树下打坐调息,温鹤引拿了根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居然在教喜喜写字。 “这便是一到十的写法,这两个组在一起便是你十二阿姐的名字。” “那我的名字呢?” “你的名字有些复杂,等你熟悉了横竖笔画,我再教你。” 温鹤引虽然用了勾白云的声线,但是说话的方式却和勾白云完全不同。缓沉温柔,如燃着馨香的白檀。 黄昏的光线照着勾白云柔美的侧颜,但是雷十二眼中却有一张瘦削的脸重合上去。柔暖的金色里是温鹤引的长眉,细眼,高鼻,锋利下颌。 雷十二觉得胸膛里又开始砰砰作响,连忙挪开了眼睛。 抬头看雷十二突然到了面前,温鹤引停下了教授,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看喜喜不识字,想要趁在路上的时候教他几个,就算是行走江湖,识几个字总是方便一些。” 其实想教喜喜习字这件事她也琢磨了很长时间,不过喜喜性子野,不干活路的时候就满世界乱跑。再加上她自己也不是能耐心教人的人,这事便耽搁下来了。 既然温鹤引要教他,就让他教咯。 她转头向陀鱼的方向道:“都能走了么?如果能走我们最好赶在天黑透前下山,” 雷公山中昼夜温差极大,即便是四月,到了晚上也冷得厉害。再加上熊豹狼蛇时有出没,留在山中过夜成了件危险的事情。之前一夜是在巫岚的洞中捱过的,现在临时难找安身之处,还是赶紧下山是为上策。 大家匆匆忙忙下到山脚,在一户猎户家借宿一晚之后马不停蹄继续上路。两日后便是四月初八,是黔东苗侗夷族的一个盛大节日,若能及时赶到铜鼓,便能赶上出贵州前的最后一个大集,正好可以采买一些物品。 古州分内外,牛皮大菁所在的里古州是完全化外生界,而铜鼓属于是已有朝廷设官的外古州。这种羁縻之地根本没有客栈,他们一般都是借宿在当地的寨子中,房间自然有限。 人家看到她和温鹤引都是女子自然是安排在一间房中,他们也无从解释,只好将就着一人睡床一人睡在地上。 温鹤引自然是主动要睡地板,但是雷十二怜惜勾白云一身的细皮嫩肉决计不肯,两人拉扯一番,终究还是温鹤引睡在了床上。 雷十二打好地铺正要躺下,突然想起了那颗珠子。她虽识字,却不认得篆书,温鹤引身为五品高官定是学识过人,想来应该是认得的,便把珠子递给他道: “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坐在床上的温鹤引接过珠子,还未来得及细看便惊诧道:“这珠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怎么了?” “这珠子是采用一种内膛烘煅的工艺制作的,据我所知这种工艺所制之物只供一家所用,因为这本就是那家家主研究出来得。” “哪一家?” “婺州王家。据我所知梁大人的母家便是王家。” 温鹤引又把珠子举到眼前,借着月光仔细辨认内珠上的字迹。 “抱节若虚” 他一字一字念出那四个篆字,脑海中浮现的是橘林中的那位红袍先生。 “你这珠子到底是哪里来的?” 听温鹤引这般问,雷十二知道这珠子来历他已有猜测,也不想瞒他,便把在骨骸坑的经历同他原原本本说了。 “看来你父亲和锦程确有渊源。” “怎么说?” “方才我说了这珠子煅烧方法乃是婺州王家家主所创,你身上那纹身图案定然也和王家有关。王家是锦程母家,他能拿到有暗纹的纸笺也不足为奇。何况这珠上的四字暗合了瘦竹老人之号,从橘林出来我便怀疑那瘦竹老人大约就是你父亲。” 一条条线索如同零散的拼图,逐渐在雷十二脑中合成了一张完整的图景。 “你的意思是我爹来自王家,化名瘦竹老人,其实是朝廷命官。在前往西南的时候偶然遇见了我阿妈,然后有了我,对吗?” “而今只需查实王家……你今年几岁?” “十九” “只需查实王家二十年前是否有人来过苗疆,便可验证我的猜测了。” 这个信息对雷十二来说算是天大的好消息,现在看起来离自己所求的真相只需最后一小步了。等送完温鹤引,她到婺州去一趟应该一切都能明了了。 连日的阴郁云开雾散,雷十二心情十分舒畅,竟然对温鹤引脱口而出道:“明日是四月八节,硐中会很热闹,要不要一起去玩玩?” 其实明天本来就要去场坝赶场买东西,大家一向同进同出,根本不用刻意邀约。 可是温鹤引还是温柔地笑着应承,“好啊。” 然后他又从勾白云的腰封上拆下一根丝带,拆成丝缕随手编了一根绦子,将手中的青绿珠子穿了起来做成一条珠绳。 他下床来走到雷十二的地铺旁,微屈着腿半跪在她身前,将玉绳系在她的左腕上。 “听闻苗族女子跳场都要戴银饰,你就戴这只玉珠去吧。” 正文 第48章 【擎贵卷】叁拾柒 佳节 四月八,祭八方。祭天地、祭祖先、祭英雄、祭神灵。 这一天成千上万的夷族男女都要穿上节日盛装,从四面八方涌入附近峒村的场坝,唱山歌、跳鼓舞、荡秋千、上刀梯……庆祝这个盛大的节日。 当第一缕阳光洒进山寨,寨子里的人们早早起身,无论男女都竞相打扮起来。 男子头上缠了青布,穿上绣花的对襟上衣和长裤,女子上身着缀满银泡、银铃、银瓜子等银饰的绣花上衣,下面是尺把长的百褶短裙,腿上裹着绑腿。他们从山顶、山腰的寨子往溪峒的平坝里聚集。 雷十二昨夜睡了个饱觉,神清气爽地早早醒来,一翻身便对上温鹤引明亮的眼睛。 “早啊。” 温鹤引还在床上,身上随意穿着白色中衣,衣襟松散着隐隐露出半条深沟。他斜支着臂肘半躺半卧,看起来用这个姿势看了她好一会儿了。 雷十二又翻转过身,闷着声回了一句,“早醒了,怎么不起?” “看你睡得香,怕起来吵醒你。” 雷十二在暗唾一口,这个男人怎么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可心中并没有特别反感,反而有一丝受用。 “你赶紧起来,先出去一下,我要换一下衣服。” 温鹤引低头看了看前胸散开的衣襟,“你大概忘了我现在也是女子,难道你让我去鹿拾光他们的房间里去换?” 雷十二长叹了一口气,“好吧,我们以这床榻为界,各朝一边换衣服,不能转头。” 温鹤引只好拿了一身干净的衣裙走到床后,背对着雷十二开始穿衣。他刚把腰带系好,便听到身后“啊”一声轻呼,连忙转身去看。 只见雷十二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一套苗夷的衣裤,此时下身穿好了蓝黑色的撒脚裤,上半身的对襟衣却像半挂在头上,里面的杏色肚兜一览无余,两条胳膊还笼在袖子里半举在空中。 “转过去,不是说不能转头么。”雷十二气急败坏地嚷道,胳膊却还没重获自由,越拉扯越吃痛,又忍不住叫了一声。 温鹤引自然没有再转过身,而是绕到她背后,这才看清是对襟衣上的一颗纽扣挂住了她的发辫。她胡乱拉扯,辫子扯松了几条,扣子却和缠得越发紧了。 “别动,” 温鹤引轻轻摁住她乱动的脑袋,“头发缠住了,我替你解开。” 雷十二只觉得头上有几根手指轻柔地穿梭,偶尔碰到头皮引得一阵酥麻。随着一声“好了”,她感觉上衣终于松垮下来,胳膊重获自由,连忙穿好衣服扣好扣子。 她正要转身往门口走,却被温鹤引拦住,指了指她的头顶。她伸手往头顶摸了摸,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辫子散了。” 温鹤引把她引到一张凳上坐下,动手给她拆开已经弄散的发辫,用手作梳,梳理了几下头发,就开始重新编起来。 雷十二本应该拒绝如此亲密暧昧的接触,可不知怎么却默许了他的动作。 在苴兰的时候她一直是满头的发辫,城中有许多老妪专门帮人编辫子,手艺非常好,所以打理起来并不困难。 等到出活儿的时候头上的细辫便只左右各留几根,其他都一股在头顶束成马尾。这样洗发的时候那几根辫子也不用拆开,实在不行就让勾白云帮忙补救一下。 现在为她编发的看上去还是勾白云,但是和以往的感觉完全不同。 苗寨里借宿的房间只有简单的家具用品,没有妆台妆奁,雷十二看不到温鹤引也看不到自己,但是这让她对身后细碎的动作更加敏感。 他的身体,其实是勾白云的身体,在背后移来移去,只是很偶尔才会碰到后背一点,但就这偶尔的一点接触也让她像火烧一般坐立难安。 从他发上的动作来看并不算很熟练,但是因为有种小心翼翼的体贴倒比勾白云帮她编发时更舒适,一点也没有拉扯头皮的疼痛。 “你常常……为别人编发吗?” 其实她想说的“别人”是“夫人”,不过之前问过成亲的问题他答得语焉不详,总不好再追问,搞得自己多关心似的。 “我小时候父亲不让出门玩,整日关在屋中,所以除了看书写字,也学会了不少只在屋内就能玩的东西。” “还以为……” 雷十二听到身后轻笑了一声,“我家中没有姐妹,虽然成过一回亲,不过先室自幼身子骨就不好,嫁到温府不足一年就病逝了,我甚至都还来不及和她相熟,更不要提为她描眉编发了。” 这是温鹤引第一次提到自己的妻,亡妻,听起来语气淡淡的,不似有什么强烈情绪。雷十二闷闷地说了声“抱歉” 便再没说话,只是转着腕上那颗玉珠沉思。 “好了,只能勉强弄上,不算太好看。” 雷十二站起来一转身,发现温鹤引还在审视自己的“作品”。她有些赧然地抿了抿头发,“没关系,不乱就行。快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铜鼓峒里今日聚集了十村八寨的人,到处都十分拥挤,穿着各族盛装的夷族随处可见,除了穿着艳丽的短裙苗之外最多的就是“峒民”。 有古志载:“羁縻州峒,大者为州,小者为县,又小者为峒。聚而成村者为峒,其酋长曰峒官。”黔东和湘西交叠之处的羁縻州有九溪十八峒,当地的僚人便是峒民。 峒僚女子穿着青黑色的上衣长裙,同样佩戴着闪亮的银饰,男子是同色系的上衣长裤,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峒中最长最宽的一条长街成为赶场的市集,粮食、腊肉、家禽、布匹、银饰……应有尽有。雷十二吩咐鹿拾光和陀鱼去马市采买马匹,自己则带着温鹤引和喜喜买了干粮炒面,又填了药品和火石,还购置了几套换洗的衣服。 原来出行总有管家长随去安排这些,此次能亲自采买温鹤引倒也觉得新鲜,跟在雷十二后面问问这个是做什么用的,问问那个要卖多少钱。 走在一片露天而搭的食肆时,温鹤引被一种奇特的食物吸引了目光。 只见那浑沌的绿色汤底里堆了少少几片牛肉毛肚之类,上面又撒了绿的白的薄荷葱蒜,浇了红色的辣子,颜色红红绿绿紫紫,好不热闹。 雷十二回头看他目不转睛盯着掌柜手中翻飞的碗,便冲掌柜喊了一声,“打两碗,一碗少辣。” 喜喜笑嘻嘻凑过来,给温鹤引解释道:“这个,叫做百草汤,它不但好吃,还是一味良药呢,吃了能够清热泻火,消炎解表。” 掌柜做好两碗,雷十二端了一碗辣子少的递给温鹤引,“吃不惯的话,就算了。不要硬吃。” 温鹤引端着那碗红红绿绿的东西脸还在笑,可鼻子凑到面前一股牛屎臭气扑面而来,顿时那笑就凝结在了脸上。 此时温鹤引已是骑虎难下,偏偏喜喜还从旁鼓励,“尝尝,快尝尝。闻起来可能有点难闻,但是你吃进去就知道好吃了。”说完还呼噜了两口砸吧着嘴表示自己所言不虚。 温鹤引鼓足了勇气,终于用筷子从碗里扒拉出两片牛肉放进嘴里,一股苦凉的味道直沁心脾。但是等那苦意散尽之后却有一点回甘,接着是草药味辣椒味葱蒜味杂糅在一起的味道,总之完全是一种很新鲜的体验。 “这是什么?” 温鹤引的脸皱成了一团。 喜喜和雷十二也笑作一团,“这百草汤做法可不简单,需要在牛羊宰杀后取其胃及小肠里未完全消化的残渣,挤出其中的汁液,再加入牛胆汁及佐料花椒、生姜、陈皮、香草等,放入锅内煮沸,文火慢熬,撇去泡沫和杂质,过滤回锅加入牛肉、毛肚、食盐、葱蒜、辣椒即成。” 温鹤引一听这原料更是一口都吃不进去了,端着碗半天不做声。雷十二把碗和筷从他手里接过来,说了声“暴殄天物”,就狼吞虎咽吃起来。 等他们吃完东西,发现人流都朝着东边峒口的方向涌去。喜喜往前面去打听了一下,返回来叫他俩,“十二阿姐,那边有跳场,我们也去看看吧。” 等雷十二他们随着人流来到峒口,外面的坝子已经架起了高高的刀山,两侧摆放了两面巨大的鼓,数百的夷族男女已经自发围成圈子,载歌载舞起来。 苗夷的芦笙和峒僚的琵琶声响交织在一起,合着欢快急促的鼓点在峒村上空回荡。 旁边的山坡上,也聚了不少参加对歌的男女,少男少女们的脸上既有隐隐的羞涩又有张扬的热望。 从四面八方汇聚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进退两难。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就被挤到了跳舞的人群中,左右两边突然有人拉起他们的手开始绕着圈奔跑。 兵荒马乱之中,雷十二和温鹤引的手握在了一起。 喧闹的曲声,肆意的笑容,漩涡一般的热烈……他们就这样手拉着手随着人群一起笑着,跳着,仿佛天地之间就只剩了彼此,却没有注意到暗中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们。 正文 第49章 【入芙卷】壹 逐水 进了四月,应天接连下了十几日雨,淅淅沥沥像是捅破了天。 太子府中,周梓竞正稳坐书房,同梁锦呈品茗赏雨。 “梁卿,你看这场雨何时能停?听说鸡鸣寺的桃花都被这雨打落了不少。” 梁锦呈望着亭外的斜风细雨,抿了一口手中的清茶,“微臣并不懂观天占雨,太子殿下若想知道何时雨停怕是要去问问钦天监。” 说起钦天监周梓竞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沉着脸道:“钦天监那些书呆子,一天到晚拿着鸡毛当令箭。前几日往父皇那里送了题本,说什么天相有异,星辰失序,乾坤颠倒,阴阳反转,乃是灾异之兆。父皇本就龙天欠安,一听了这些更是郁结,连饭也都吃不进去了。” “这也是钦天监职责所在。不过说起阴阳反转,温鹤引的尸体已经进了湖广界。” 提起温鹤引周梓竞散淡的眼中突然掠过一点光芒,身子微微往前探了几分。“东西还在他身上吗?” “就算不在他身上,那边也没应该还没找到。听说他们还派了人在涟江狙击,不过最后铩羽而归。” “你找的人我自然是放心的。”周梓竞用手指在杯缘慢慢打转,一边微微颔首,“现在他们入了湖广,已经出了陆巡的势力范围,你说他会不会求助于他人?” “太子的意思是……贤王?前阵子微臣在武昌府还同贤王见了一面,听他说起和温鹤引算是旧识,对他的突然离世还颇有些感伤。他同陆巡虽是连襟,却不知道有几分真感情,陆巡会不会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拉他下水。” “那你盯紧了贤王那边,免……” “皇兄,梁锦呈是不是在你这里,我看见他的下人站在宫外。” 一个炒崩豆一般清脆响亮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梁锦呈一听这声音就乱了手脚,一改方才稳坐钓台的淡定,慌慌张张到处找地方躲。 周梓竞看他如此不禁哑然失笑,“你就这么怕她?回头我一定要告诉妙清,说她让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梁大人像个没头苍蝇一般到处乱躲。” “只要替微臣拦住妙清公主,太子您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耳停得那急切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梁锦呈着急地扶着窗台就要跳窗而遁。一只脚刚抬了一半,一个鹅黄色身影已经冲进了书房里。 “梁锦呈,你这是在干嘛?” 周梓竞想笑又不敢笑,强装着淡定出来解围,“梁卿方才看到有个黑影从窗下一闪而过,正准备去察看一番呢。” 来人正是妙清公主周清言,和周梓竞都同为贤德皇后所出,因正洪帝崇奉黄老之术,便给几位公主都敕封相关的封号。 妙清公主不过风信之年,圆圆的脸上还带着稚气。虽然穿着淡黄色的华丽宫装,却还是没有被沉稳华服压住顽皮心性。 “微臣见过妙清公主。” 梁锦呈整整衣冠,恭恭敬敬对着妙清行了一个礼,语气恭敬而疏离。 妙清却一点不客气,上去就拉住梁锦呈的衣袖,“不是同你说过么,同我不必这般客套生分,就同皇兄一般叫我妙清就好了。” “君臣之礼不可废,微臣怎可僭越。” “你……” “来找皇兄是有什么事吗?”周梓竞一见妙清要发作,连忙把话岔开。 “皇兄不说我都快忘了,过几日是妙清的生辰,过来提醒你不要忘记给我准备贺礼。”妙清说完转过身,眼睛直盯着梁锦呈,手上捏着的衣袖还没放开。“还有你,上次我就欠我一次。我不管,你也要送我生辰礼物。” “微臣对送礼之事并不擅长,公主若有什么想……” 梁锦呈正苦着脸应付妙清,却见旁边的周梓竞挤眉弄眼,脸挤做了一团,想是在同他打哑谜。 周梓竞想的是你梁锦呈难道不知道她最想要的就是你这个人,这般问了要是她真说出要你该如何收场。 幸好妙清脱口而出道:“我想要你家那个双层的珠子,在里面刻上‘妙舞清歌’四个字,我用来做玉佩的坠珠。” “微臣知晓了,若是没有什么事情,微臣就告退了。” 梁锦呈行过礼后头也不回地逃出太子府书房。周梓竞从窗口探出半张脸嘱咐道:“我同你说的事情记得去办。” “楚辞有云:沅有茝(chǎi)兮澧(lǐ)有兰,茝亦作芷,所以这沅水又被叫做芷江。” 温鹤引负手望着眼前流过的涛涛沅江水,同身旁的喜喜说道。 喜喜摸了摸后脑勺,“温大哥,你说的这什么柴什么梨,我都听不明白。” 温鹤引想了想,重新用更通俗的话同他解释了一遍,“茝就是白芷,这句话是说沅水和澧水中生长着芷和兰这两种香草,比喻人或事品性高洁。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是以前面这条沅水得名的,叫做芷江。” “哦,”喜喜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这么说我就懂了。温大哥,我们都是大老粗,你回头跟我们说话别那么文绉绉的。” “知道了,”温鹤引笑笑,余光瞧见雷十二和鹿拾光在不远处立着正热烈地聊着什么,心头突然酸溜溜不是滋味,连忙引着喜喜往湿润的江滩边走。“走,我去教你认字。” 那日在铜鼓的跳场上两人手拉手跳过舞之后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蛊毒的影响。好几次雷十二说话时他都忍不住盯着她开阖的嘴唇,想象着那软唇的滋味。 这几日赶路那毒似乎更是一日胜过一日。有时候偶尔瞟到她一眼,心中都会一阵悸动。他只能尽量和雷十二拉开距离,晚上投宿也再不敢同她一个房间,宁可去和喜喜挤。 他俩在一蓬芦草边坐下,温鹤引用捡来的一根粗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这是‘王’字,两横一竖,君王的王。” “哈哈,这不是十二阿姐的十二么?” 喜喜大笑着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也用树枝将“十”字放到了“二”字中间。 温鹤引眸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是他和雷十二都未曾想过的方向,原来她的名字竟然暗含着王姓,她同婺州王氏的关联又多了一层。 其实当他们知道婺州王氏时就该看出这个名字的意义,却要经由喜喜这个不识字的人来点化,真真是灯下黑了。 他凤目微斜,乜了一眼雷十二在的方向,发现她也听到了喜喜的发现,抬眼往这边看过来。两人目光短暂一碰,又匆匆分开,彼此都没有说话。旁边的鹿拾光将两人的细微动作尽收眼中,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几人在江滩上休整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往沅洲码头走。沅洲码头算是沅水上的大码头,水上已经几十艘船,有单桅高帆,首尾收剑的“乌江子”,也有三桅方头的大盐船,还有方头翘尾的客船。 雷十二让其他人在离人群稍远的地方等着,自己和鹿拾光去挑船。 因为带着尸身,他们只能单包一条船,但是问了几个船家,一听要载送尸体,纷纷摇头拒绝。 雷十二见船排的最远端,岸上对坐着一个精瘦干练的中年男子,他头上戴着斗笠,身穿对襟无袖衫,裤脚挽到膝上,坐在一个树桩上抽着旱烟。 雷十二走到男子身旁问道:“船家,你可有船可包?” “到哪儿?” “常德。” “几个人?” “五个人……还有一具尸体。” “二两银。” “成交。” 雷十二因为前面一直碰壁,不想这次竟然如此顺利,甚至连价都顾不上还,就应承下来。若是让勾白云知道了,定要骂她铺张。 “船是哪一只?” 船家用烟袋锅指了指前方,一条破败的船孤零零地系在船排最边上。这边的船多刷黑色桐油,一眼望去黑漆漆一排,就这只船留着本木颜色,浸入水面的边缘变成深褐,还有一些螺蛳附在船板上面。 雷十二和鹿拾光对视一眼,似乎都在怀疑这艘破船能不能把他们平安送到常德。那船夫似是看出他们的迟疑,砸吧一下烟嘴,胸有成竹地道:“放心,如果不能安全送到,银钱全退。” 雷十二心中暗想,真要有个意外,上哪里去找你退钱去。 不过眼下也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把其他人叫过来,大家摇摇晃晃上了那艘旧船。水破帆起,木船顺着江水开始航行。 大约行了一个时辰,水波粼粼的沅江上出现了成片的木排。黔东湘西的溪峒正是苗木盛产之地,大凛皇宫修造所用“皇木”大多产自此地。“黎民采木扎棑,放抵大江,运至江淮。” 只见排头站着赤脚短裤光膀子的排古佬。黝黑的皮肤在正午的烈日下汗油发亮,腰间扎着青布带子,手中撑着长长的竹篙儿,口中喊唱着嘹亮的“排筏古歌”。 嗷喂嗬~~~~嗨呦!哝喂嗬~~~~嗨呀!拉紧呦~~~~~吔!吔喂呀~~~~~~划呦! 崇山之间,喊声回荡,壮阔非常。 雷十二斜倚在侧板上看着眼前这浩荡风景,坐在船尾的陀鱼突然发声, “后面那条船,看起来来者不善。” 正文 第50章 【入芙卷】贰 破浪 雷十二微微探出头往后张望,一艘乌黑的苗船正向他们靠拢过来。 那船比他们坐的这艘略小,船身细长,头尾收剑,阳光下面通体乌黑发亮。有两根高高的桅杆,若是扬起帆来也很宽大。这种船船身料薄,在江面速度很快,上下行驶都主要靠帆,所以也没有桨橹,只配了一根长撑篙。 船上坐了大概七八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劲装,远看身形打扮就不像普通船民。 鹿拾光又指了指更远的水面,那边还有两艘和这艘相似的苗船,似乎是用来接应的。 “我去同船家说一声。” 说话间雷十二就从船头移到了船尾。此时顺风顺水,那船家只随意用赤脚掌着舵,手上还是那根旱烟杆,扑哧扑哧嘴里吞云吐雾。 “船家,你能不能变换一下船速?” 男人从斗笠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不用测了,就是冲你们来的,码头出来就跟着了。” 雷十二闻言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这人这般机警,想来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能甩掉吗?” “甩不掉,你也不看看他们什么船,我们什么船。” 男人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在脚边敲了敲烟袋锅,“还有一里就到鸬鹚滩,往后都是一片险滩,他们要动手肯定会在到之前,如果你们能撑到那里,也许还有救。 ” 湖广湘、资、沅、澧四条干流中,就数沅江险滩最急,弯道最多。从沅洲到洪江的河道大部分在高山峡谷中奔流,水急浪高,那些重载的木船上滩需靠纤工人力拉行,下滩则船快如梭,全靠经验丰富的舵把子眼疾手快。不然,人仰船翻也是常事。 “好,你把船掌稳了,到了鸬鹚滩就要靠你了。” 后面追行的船似乎也知道临近险滩,需要赶在之前下手,速度越发快了。两条船之间只有不足三丈的距离,可以看到拿船上的人个个面容冷峻,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人数却比之前少了几个。 船下的水流也开始变得湍急汹涌,浪花猛烈地拍打着船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此处的江水如暴怒的巨龙,翻滚着、咆哮着。就在这危急时刻,对方开始发动攻击。 几只黑衣“水鬼”纷纷从水中跃出,他们的动作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搭上了雷十二他们的船。 一个“水鬼”刚露头,雷十二怒目圆睁,手中的鞭子瞬间甩出,如一条黑色的闪电,“啪”的一声,在那“水鬼”的脸上留下一道血痕,他惨叫着跌入江中。 与此同时,黑衣人的船加速冲撞过来,船头如锋利的刀刃劈开江水。还有人试图用钩爪钩住他们的船只,那钩爪带着寒光,呼啸而来。 鹿拾光怒喝一声,手中的鞭子猛地缠住一个钩爪,用力一拉,竟将那持钩爪的黑衣人拽到了船上。 喜喜则躲在船舱的掩体后,手持箭弩,瞄准敌人。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轻扣扳机,一支利箭“嗖”地飞出,直直地射穿了一名正欲爬上船的“水鬼”的咽喉,那“水鬼”双手捂住喉咙,眼中满是惊恐,坠入江中。 陀鱼挥舞着长刀,在船板上与敌人展开激烈的近身搏斗。他一个侧身,避开敌人的一记猛刺,紧接着长刀横扫,刀刃划过敌人的腹部,鲜血喷涌而出。他的长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敌人的惨叫。 有个黑衣人见看到要取的尸体正放在舱中,旁边负责看管的温鹤引一副柔柔弱弱模样,不似雷十二他们主动迎战而是蹲缩在舱中,便料定他不会武功,举着薄刀直接杀过来。 温鹤引见对方大刀杀到,只能偏头去躲。陀鱼见这边出现险情,连忙用长刀帮他去挡,两把刀在空中相碰,发出“铛”的一声。 见这边耗时颇久,不能快速得手,后面两条船也逼了上来。雷十二心中暗自叫苦,现在少了一个勾白云,还得顾着温鹤引和他的尸体,若是人海战打起来,很难有胜算。 就在这紧要时刻,在后面默默掌舵的船家突然出手。他巧妙地操控着船只,利用水流的力量和险滩的地形,避开了黑衣人的一次次冲撞。 只见他手中长蒿一点,船身猛地一转,扒住船舷的两个黑衣人立刻被甩入水中。紧接着他猛地一挥手中的船蒿,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 一柄薄刀向着他劈砍而来,他侧身一闪,船蒿顺势横扫,直击对方的腰部。对方反应迅速,向后一跃,避开了这一击。 船家趁势向前,船蒿如长枪般直刺敌人胸膛。敌人用刀抵挡,金属碰撞的火花在空气中四溅。主角手腕一转,船蒿改变方向,朝着敌人的腿部戳去。敌人一个踉跄,差点跌入水中。 有他出手帮忙,雷十二他们在船上又占据了优势,一时间好几个黑衣人连连落水。 “赶紧把人收拾了,前面就是险滩。” 船家收回船蒿 经他这么一提醒,大家便一鼓作气将船上剩下的黑衣人都一一击落水中。船家熟练地调整着船向,看准时机,一鼓作气冲进了险滩中最湍急的水域。 此时的江水如万马奔腾,船身在巨浪中上下颠簸。雷十二等人则紧紧地抓住船舷,抵御着巨大的冲击力。 后面两条追赶的苗船也跟着下了滩,到那时由于速度太急,其中一条在险滩中失去了控制,猛地撞上了一块巨大的礁石。船身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木屑纷飞,黑衣人纷纷落水。 两条船一前一后闯过鸬鹚滩,雷十二他们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一个急弯之后又进入了下一个险滩区域。 船头劈开重重浪花,江水不断地涌上船舷,发出“哗哗”的声响。船家面色凝重,紧握着船蒿,肌肉紧绷,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决绝。 两条小船如飘零的落叶,在汹涌的波涛中上下起伏。当靠近险滩时,巨大的浪头铺天盖地地砸来,仿佛要将小船整个吞噬。船身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被颠覆。 湍急的江水冲击着小船,发出“砰砰”的撞击声。水花飞溅,模糊了视线,船家丝毫也不敢懈怠,凭借着多年的经验和顽强的意志,努力掌控着小船的方向。 就在他们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的时候,水面突然变得开阔,若不是有几只水鸟掠过,都看不到水波的起伏,风平浪静地不够真实。 雷十二转回头去看追兵,刚才还跟着他们的那只船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家都还好吧?” “喜喜,喜喜” 温鹤引喊了环视一圈后,面色凝重地道:“喜喜好像不见了。” “你说在哪儿发现他们踪迹了?” 陆巡手中的狼毫停在半空,宣纸上的锦鲤还差了一条尾巴。 “启禀王爷,铜……铜鼓峒。” 陆巡把笔搁在了笔架上,结果旁边候着的小人递过来的湿巾,擦了擦手。“那就是说人已经进了湖广喽?” 他的声音和缓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是跪在书案前的两个府兵还是战战兢兢,一脸的惧色。 “正,正是。” 一条定瓷的镇纸从桌上飞出去,砸在前面那个府兵的额头后又摔落在地,碎成一地青花的瓷片。很快,瓷片旁边滴滴答答落下了鲜红的血滴。 “禀王爷,我们的人本来在平塘已经快要抓住他们了……” 跪在靠后一些的府兵见他发怒,连忙上前解释。 “快要?那不就是没有抓住?” 陆巡把画了一半的画从桌上拿起来,迎着着窗外的日光又自我欣赏了一番,摇摇头一脸的惋惜。 “可惜啊,好好的一幅画,半途而废了。你们知不知道,本王最讨厌半途而废了。” 他将画随意扔到地上,“这样吧,这张画就赐给你了。” 话音刚落便进来了两个侍卫,他们拾起地上那张画然后和一左一右架住那个辩解的府兵往外拖走,那府兵一边挣扎着一边喊叫:“王爷饶命,王爷饶命,求王爷赐我一口毒药,不要给我‘贴加官’啊。” 贴加官是大凛的一种酷刑,就是将桑皮纸盖在犯人脸上,司刑嘴里早含了一口烧酒,往纸上一喷,桑皮纸受潮发软立即贴服在脸上。如法炮制,再贴第二张,第三张……一般不超过五张纸,人就不动了,不见创伤不见血。 那叠起来的桑皮纸干燥之后从死人面上揭起,贴合脸部形状凹凸分明,如同戏台上“跳加官”的面具,此法因此得名。 “王爷,他们进了湖广的地界就不好办了,您看要不要写封信去探探贤王的意思?”站在旁边的军师问道。 “周梓允那里自然是要动一下的,不过可不能当面锣对面鼓地去说,” 陆巡冲军师动动手指,让他附耳过来,“你想个法子,悄悄把这个消息透给王妃那边。” 正文 第51章 【入芙卷】叁 花楼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陀鱼的长刀架在了船家的脖颈上,雷十二坐在对面的封舱甲板上端详着斗笠下的那张脸。如果说那张脸有什么特点,那就是没有特点。如果他犯了事,官府要拿他,估计连通缉画像都难画。 “我?我就是沅江上面一艄公。刚才算是帮了你们一回,想不到这么快就遭了报应。”船家一脸闲在,根本没把脖子旁明晃晃的刀刃当回事儿。 雷十二两只胳膊交抱在胸前,斜着眼睛看他,“我们丢了一个人。我想了想,能在我们这么多双眼睛下面把人弄走的,只能是你。” 船家拿出别在身后腰带上的旱烟杆,轻轻把陀鱼的刀挡开,“你自己盘盘这说法站不站得住脚,我若是要害你们,直接把你们丢给那帮黑衣人好了,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单把一个人弄走啊。” “你在船尾掌舵,整条船的情形你看得最清楚,喜喜什么时候不见的,怎么不见的你如何会不知道。” “当时什么情况你们不知道么,水流滩险,后有追兵,我全部精神都在下滩点蒿上了,哪有多余精力去注意你们人丢没丢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雷十二他们虽觉得哪里不对却也无法反驳,毕竟他们当时也在船上,几双眼睛都没把人看住,又怎么好说人家呢? “那你说说看,我们的人最有可能在哪里不见,毕竟这里你最熟悉这江里的情况。” “不知道,不晓得。不过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来审我,我劝你们在最近的码头上岸。若说人是不小心落水我是不信的,既然是被人劫持,那对方定然会想办法知会你们。” 雷十二和鹿拾光交换了一个眼神,给了陀鱼一个“放开”的小动作。刚才刀虽然被旱烟袋挡开,但是陀鱼并没有收刀,而是立在一旁呈扼制之势。现在得了雷十二的示意,才把刀完全收入刀鞘。 “那船家便开路吧,送我们到最近的码头。” “到黔阳给你们靠岸。” “我们给你的船费可是到常德,只到黔阳的话得退一半。” 一直安静呆在一旁的温鹤引突然冒出声来。 船家冷笑一声,“你这小娘子倒是会精打细算,我接你们这一单本来就便宜了,又要带尸体又要躲偷袭,没有找你们加钱就不错了。” 雷十二心中暗自发笑,温鹤引占了勾白云的身体后怎么连性子也跟她越来越像,平白管起这讨价还价的事儿来了。 她轻轻拉了一下温鹤引的手腕,拦住还想继续据理力争的他,大方地对船家道: “钱不用退了,用最快的速度把我们送到。” 龙标山下古黔阳,二水交流万里长。 黔阳城位于沅水 、巫水汇合处,是沅水上的大埠,以集散桐油、木材、白腊而著称。前半程路像这种四省通衢的大镇雷十二他们是不会落脚的,就怕人多眼杂暴露了踪迹。 现在,他们却怕被人发现不了踪迹。 客栈也找了九街十八巷里最显眼的一处,北正街柯家巷里的芙蓉客栈,与芙蓉楼毗邻而居。 之前温鹤引到湖广按巡的时候曾到过一次黔阳,对芙蓉楼碑廊中的几块刻有名家手笔的诗碑心心念念。经过芙蓉楼附近的巷子时,忍不住喃喃自语,“若是喜喜在,便能带他一起再去看看。” “他若在的话,我们也不会到这里来了。” 雷十二从他身旁快步走过,随口嘟囔了一句。 温鹤引望着她的背影怔了怔。若是结伴同游,他心中想的自然不止喜喜一人。 房间在二楼,推开窗便能看到芙蓉楼上的飞檐。他们人刚进房间,信已接踵而至。 店小二端了个红漆的托盘来敲门,也不问他们姓名,弓着腰就把托盘上放的一封信递给了雷十二,“客官,有人给你们递了一封信来。” 雷十二也没问小二怎么知晓信是送给他们的,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钱打发了。 信中内容和这送信的方式一般,简单直接,上面只写了“明日戌时,桐华馆” 七个字。 温鹤引从雷十二手中接过信来捻了捻那笺纸,纸质细腻轻盈,对光一照杂质也很少,说道:“这质地比市面上一般的信笺要好上不少啊。” “你觉得之前在江上袭击我们那些黑衣人是南安王府的吗?” 雷十二转头问旁边刚坐下的陀鱼。 陀鱼摇了摇头,“不像。倒是像朝廷的人。” “你到底都得罪了什么人,怎么连朝廷也有人要对付你。” 雷十二明明是在调侃温鹤引,可听到鹿拾光耳朵里却像是在调笑。再联想起这几天两个人稍触即离,欲拒还迎的眼神,心中“噌”地冒起一簇无名火。 “在这盘对方是什么身份也是浪费时间,不如现在就去这桐华馆探探究竟。”鹿拾光说完起身就要往外走。 雷十二伸手拦住出门的路,“探,肯定是要探一下的,不过也不急在这一时,我们先来分一下工。” 以往行动一向是雷十二来分工,大家各司其职倒也合作顺畅。偏偏今日鹿拾光也不知从哪里来的气性,一把推开雷十二的手,硬挤出了门外。 “你要不要跟着去?” 温鹤引有些忧心忡忡往门外探了一眼。 “去,但不是现在。” 雷十二从窗口伸出头大喊了一声,“伙计,上楼。” 门前杨柳密藏鸦,春事到桐华 若不是事先同客栈伙计打听过,光看这桐华馆的外观,定会以为这是一座端肃的书院。 穿过幽深的青石小巷,一座古朴的院落映入眼帘。乌瓦的飞檐,青砖的院墙,墙内还伸出几杆郁郁葱葱的翠竹,面墙正中长方形大门,木制门扇刷着暗黑色的桐油大漆,下面是青石条的门坎。 院中没有勾栏瓦舍惯常的喧嚣,而是隐隐听见丝竹之音,清幽悠扬。 雷十二和温鹤引都束了胸,做个翩翩公子打扮。雷十二的身量本来就高,五官也长得明媚大气,所以扮作男子也不违和。 但是勾白云的真身那张脸长得太过娇媚,曲线也过于玲珑有致,温鹤引只能把胸束得紧紧的,还故意穿了厚实的衣袍,再戴上一顶加有面纱的锥帽,将脸遮一遮。 不过好在他本身是男子,行走动作就完全是男人的姿态,虽然遮了面也不太让人生疑。 他觉得眼下情形实在好笑,他一个男子却要女扮男装,拿布把胸前傲然紧紧缠住,紧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两人敲开漆黑的大门,往里面递了拜帖,借用的是温鹤引一个旧识的身份。过了片刻,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重新开门,领着他们往里走。 踏入院中,古桂合抱,翠盖蔽空。沿着回廊前行,一间间悬山顶的小青瓦楼阁,错落有致。透过回廊墙上的雕花小窗,可以看到另外一侧的小花园,园中种满了各色花卉,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再往里走,更是曲径通幽。在浓荫小径的尽头是另外一重四墙围合的“园中园”。 朱红色的梁柱撑起了错落有致的屋宇,飞檐高高翘起,宛如欲飞的鸟儿。青瓦层层叠叠,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古朴的光泽。门前挂着的红灯笼随风轻轻摇曳,洒下暧昧而柔和的光线。 引路的小厮在园子门口同里面的人说了几句什么,便换了里面的人来做知客。看起来外园和内园的下人有明确的行动范围。 走进内园,喧闹声、欢笑声、丝竹之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和酒香。四面围合的二层小楼有数不清的房间,楼上楼下,迎来送往,皆是笑颜。 小楼的天井里搭了戏台,身姿婀娜的舞女们穿着透明的衣裙,动静之间隐约可以窥见曼妙的胴体,撩拨着最原始的欲望。 此处似乎才有些秦楼楚馆的模样。 一个五官浓艳颇有风韵的中年老鸨出来招呼,“两位客官似乎是生面孔,可有相熟的姑娘?” “在下是从外地过来做生意的,初来乍到还请妈妈引荐两位善通音律的姐姐相识,我的这位表兄尤好此道。” 雷十二应答自若,看起来熟门熟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也是那常常宿花眠柳的浪荡子。 老鸨带着上了二楼,安排了一间清雅的房间。也就片刻的功夫,一桌热腾腾的酒菜便端了上来。 紧接着进来两个长相清秀的少女,分别穿着鹅黄和淡粉色的衣裙,一个抱着琵琶,一个抱着琴。两人行过礼后,穿鹅黄衣裙的女孩笑盈盈地问雷十二:“客官想听什么曲?” “表兄来挑吧,我去方便一下。”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雷十二便借故出了房间。温鹤引挽了挽衣袖,给自己倒上半杯酒,“你可会弹《凉州大遍》?” “莫说奴家不会,就是会,这曲子也太过悲凉,不适合在此处弹奏。客官不如换一首。” 鹅黄衣裙少女脸上笑意不减,可那笑却像是凝在脸上的一层面具。 “那好,换一首《楚汉》。” 少女摇摇头,脸上微微变色,终于不再是那副千篇一律的笑容。“要不奴家给客官弹一曲《卜算子》?” 温鹤引还没来得及答话,窗外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爱刁难人了?” 正文 第52章 【入芙卷】肆 情动 琵琶弦上轮指如密集的箭雨,琴音急速而凌厉,突然,尖锐的高音拔起,如刀光剑影交错,令人心弦激荡。 置身于这磅礴的音律之中的温鹤引,默默地注视着桌子对面的男人。 他约摸三十来岁,身姿修长而挺拔,宛如一棵苍劲的青松。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不羁的发丝垂落在额前,更添几分洒脱。 面容白皙,五官精致如雕琢,眉如墨画,斜飞入鬓,一双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眼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轻佻,深邃的眼眸中时而闪过狡黠的光芒。鼻梁挺直,薄唇轻抿,嘴角总是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让人难以捉摸。 他身着一袭黑色的锦袍,衣袂飘飘,领口和袖口镶着细密的银丝边,彰显着他不俗的身份。腰间束着一条白玉腰带,佩着一柄精致的长剑,剑柄上镶嵌着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然而,他的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一种慵懒和不羁,那看似斯文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狂野不羁的心。他的眼神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冷漠和无情,让人不寒而栗,仿佛是一个游走在黑暗与光明之间的危险人物。 “你是谁?”男人先开口说话。 温鹤引心想你刚进来怎么不先问这句,进门就又是搂腰,又是亲嘴,急得自己一个巴掌就呼了过去,当场就乱作一团。 不过从这男人的神情举止来看,他同勾白云的关系应该非比寻常。所以温鹤引只能试探着看能同他交多少底。 “你认得我?” “我认得一个和你长相一模一样的人,但是很显然,你不是她。说吧,你为何扮作她的模样?” 男人话音未落就已经闪电出手。 他一把捏住温鹤引手腕上的穴道,制住人后,用手指在他下颌和脖颈之间的区域抠挠。 越抠男人眼中的疑惑越深,他粗鲁地撕开温鹤引身上的衣服,然后用大拇指轻轻抚摸着他肩胛骨之间的一片区域。 男人的指尖结有厚茧,擦在后背的皮肤上像是砂纸般粗粝。但是他的手又很轻柔,宛如在抚摸什么绝世珍宝。 鹤引拼命想要挣开他的束缚,无奈男人的力道拿捏得很好,既不让他感到疼痛,却又让他无法脱身。他贴在温鹤引的耳边,用低哑的嗓音问道:“云儿,你这是怎么了?” 雷十二一推房门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一道珠帘把房间隔成两块,帘子外面两个伶妓垂眸弹奏,旁若无人;里面温鹤引衣衫不整,被一个男人捏着腕脉半搂在怀里,耳鬓厮磨。 她挥手让两个妓子离开,然后身形一动,还没看清移动方向,人就已经到了男人身后。只见她两手一搭想把男人从温鹤引身上拽下来,男子回身就是一掌,雷十二右臂架住,两人隔空打了个照面。 男人看清她的脸后,把手了收回来,拱着行了一个礼,“原来是雷姑娘,得罪。” 雷十二闻言也是一惊,问了和温鹤引同样的话,“你认得我?” “怎么一个二个都来问我是不是认得,”男子撇着嘴笑道,“在下廖鸿之。” 一听廖鸿之这个名字,雷十二脸上惊色更甚,这不是勾白云的前夫么,怎么跟到这儿来了! 对于廖鸿之,雷十二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但显然他是见过自己的,莫非之前就曾经盯过勾白云的梢? “你怎么到这来了? 你跟踪我们?” “何必说得如此难听,我是正好要去长沙府办点事,知道云儿在这里,便绕过来见上一面。” 雷十二狐疑地看着他的眼睛,“你又如何知道我们在这里?勾白云根本没有时间给你送消息。” 她何止是没有时间,内里人都换了好久,又怎么会给廖鸿之送信。 “我和她之间自然有自己的联络方式,具体是什么你可以去问她,”廖鸿之扶起一把刚才推搡中弄倒的椅子,牵了旁边温鹤引的腕子坐了下来,“云儿,坐。” 温鹤引在他俩说话的时候,已经整理好方才被廖鸿之剥开的衣衫。见他又来拉自己的手,连忙往后跳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廖壮士,我不是你的云儿,请自重。” 雷十二连忙站在两人中间,把两个人分割开来。“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只能告诉你,他不是勾白云。” 廖鸿之轻轻捻了一下刚触碰过勾白云后背的手指,肌肤的温度仿佛还留在指尖。“可她身上有云儿的印记,只有我才知道的印记。” “你只需要知道他的肉身是勾白云,但是里面装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雷十二看向身后的温鹤引,见他衫上有一粒盘扣没有系好,缝隙里露出一点中衣的白来。她伸出一只手,单手替她把扣子扣好,姿态亲昵。 将信将疑的廖鸿之见她俩这举动,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你是说有人占了勾白云的身体?你们为什么不阻止?或者是将他赶出去也行。勾白云还能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 他连珠炮一样的问题让雷十二无言以对,虽然知道自己并没有办法让温鹤引从勾白云身体里出去,但是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没有考虑太多如何让勾白云回来的事情。但是随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不能再指望温鹤引什么时候突然离开勾白云的身体,得想想如何主动将他驱离。 “这个事情说来话长,不过我保证,会想办法让勾白云回来。” 廖鸿之把温鹤引从雷十二的身后拉过来,“你有什么办法?让我得带她回西蜀,我来找人。” “不行。”雷十二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拉住温鹤引另外一边的胳膊拉向自己。 “为什么不行?如果像你说的,那身体里是另外一个人,那这个人也是个没有武功的废物。她又不能像勾白云那样帮你,也许还会拖后腿,不如让我带回去。” 廖鸿之又把温鹤引拉过来一些。 “我们要送的东西和那个人有关,我必须看住他。”雷十二继续把温鹤引扯向自己一边。 温鹤引就被两个人拉过来,扯过去,仿佛一只提线木偶。他最后终是不耐烦了,甩开两个人的手,“我要同她去岳州,你先走吧,回头勾白云回来后让她去找你。” 温鹤引的言谈举止确实和勾白云大相径庭,这让廖鸿之已经差不多接受了附身的这套说辞。不过他现在需要马上赶去长沙府办一桩急事,只能先暂时他们离开。 “好吧,希望到岳州前你们能把事情处理好。我要先去办点事,回头再来找她。” 语毕只见黑影一闪,人已经消失在了窗外。 “他真是勾白云的前夫?” 温鹤引揉了揉方才被他扣住的腕子,“我还没见过前夫还这么殷勤体贴的。” “大邱国你这个五品官儿应该不会不知道,廖家其实是辅佐邱缘真建立大邱的幕后功臣,不过后来和邱缘真的儿子,大邱第二代国君,邱适政见不合便从朝堂隐退了。现在廖家是蜀西黑市交易数一数二的掮客。” 温鹤引不知道廖鸿之居然是这个背景,想当初灭大邱还算跟他有些干系,朝中二十三人谏言出兵西南时他便是其中之一。 后来将正洪帝宅心仁厚没有将邱适赶尽杀绝,而是送往了琉球。但是大邱主战的文臣武将尽皆处死,这么看起来廖家在大邱的失势也算因祸得福。 “那他俩为何要和离?我看……他对勾白云并非情断义绝。” “勾白云当初接近廖鸿之是别有目的的,后来对他动了真情,任务自然也失败了。本来廖家是要除掉她的,是廖鸿之以性命相胁保下了她,不过条件是两人必须和离。”雷十二一边说话一边拿出长鞭整理了一下,又在屋里将四壁和地板都仔细检查了一番。 温鹤引看她神色机警,不复之前刚进来时的轻松,便问道:“你刚才出去查看情形如何?这桐华馆可有什么不妥?” “你不觉得一个妓院搞得这么隐秘就很奇怪吗?”雷十二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迅速往窗外上下看了看。 “也许有些位高权重之人并不希望别人知道来这种地方,倒也不足为奇。” 温鹤引说着话脚下挪到了她身后,也跟着往窗外张望。因为勾白云的身量比雷十二要低,他只能稍稍踮起脚才能看清窗外的情形。 雷十二察觉他来到身后,连忙转身想要让开。但是温鹤引已经靠得很近,又是踮着脚尖,被她身形一带,身体失去中心眼看就要往后摔去。 说时迟那时快,雷十二一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手勾住他的细腰,箭步支撑将温鹤引搂在了怀中。 温鹤引只觉得天地一阵眩晕蛊毒又开始发作,对上的那双异瞳盛满了无数的繁星,像是一个个闪烁的银河,之前幻想过的柔唇近在眼前,仿佛一株红色曼陀罗诱人渡去彼岸。 赤莲花开,普佛世界,六种震动。 就在他无法支持,扬着脖子就要吻上雷十二时,屋外突然一片喧嚣。 “抓刺客,抓刺客。” 正文 第53章 【入芙卷】伍 折翼 旖旎气氛被抓刺客的叫喊打破,雷十二连忙把温鹤引扶站起来,两人都刻意避开了对视,一起挤向那扇方才被推开的菱格窗。 左右的窗扇都打开,不少恩客姑娘都探出头来,下面的回廊上有穿着劲装的护院举着火把往一个方向追去,但根本没看到刺客的影子。 “会不会是……” 温鹤引想到了之前赌气出来的鹿拾光。 “不管是不是他,都要谢谢他为我争取了点时间。”雷十二在屋里转了一圈,从床畔的妆台抽屉里找到了一只小小的粉盒塞进袖管里,又从靴袋拔了匕首放进温鹤引手心。“别乱跑,就在房里等我。” 雷十二从房中出来,并没有隐藏身形,而是大摇大摆地来到了一楼。 方才她出来查看的时候在其他地方都没有发现异样,便把注意力放回到到天井中央的这座戏台上来。 桐华馆的这栋花楼是一座两层且四面围合的建筑,中间有一片宽敞的天井,不过四分有三的面积都被一座三尺高的戏台占据了。 戏台朝南,四周有栏杆,为“三面观”制式,也在这三面留了一圈空余的地方摆放桌椅和前往上楼通道。唯一挡住的一面在北面,立了六抹四扇隔扇门,两旁边也留了伶人上下的楼梯。 她第一次下去时台子上一个身着纱裙伶妓正在随着音律扭动腰肢。一袭嫣红的纱裙薄如蝉翼,低开的领口露出一片如雪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引人遐想。腰间束着一条金丝绣带,更显腰肢纤细,身姿婀娜。 后面的还坐了一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妓子,穿得也并不庄重,胸口几乎半袒着。只见她朱唇轻吐,婉转之声脱口而出,但是仔细听,却发现是些撩人心绪的淫词艳曲。 傍香肩揾粉腮,贴酥胸交玉股。绣鸳鸯春暖胜珊瑚,得同衾此生多分福。却正是良宵易度,尽迟迟更漏响铜壶。 随着跳舞的舞妓旋转舞动着在台上不断移动位置,雷十二发现每当舞妓在戏台上大幅度动作时,西面临近戏台的地面会泛起细微的灰尘。 她经过戏台重新上楼的时候,发现院中下人在搬动后台的道具箱子时,听到西边的地面下传来空洞的声音。 此时夜色正浓,恩客们已移步房中纵情恣欲,没有几个人在戏台边上听曲儿。雷十二从西侧通道走过,故意脚步踉跄,身子一歪,手中的粉盒便扑撒在地上。 她故意一掀衣袍,袍脚的风把香粉扇成了薄薄一层。在某一处显出了几个凌乱的脚印。 借着揉脚的时机,雷十二又掏出一面小铜镜,利用镜子的反射观察戏台底部的情况。这一瞧,便发现戏台底部的一些木板有着新的划痕,而且有一处的木板拼接方式与其他地方不同,像是可以活动的。 雷十二把匕首插入那块可疑的木板边缘,轻轻撬动。木板被撬开,果然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她将长鞭缠在旁边的柱子上,手中握着鞭头,慢慢顺着洞口爬了下去,进入了疑似密道入口的地方。 密道狭窄而幽长,让人感觉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陈旧的尘土气息四处弥散,温度骤然变冷,像是回到了二月刚开春时那种乍冷还寒。微弱的光线在黑暗中挣扎着,却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细土夯实的地面。 除了自己脚步挪动的声音,密道中静得吓人,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却又寻不到踪迹。阴暗得角落里应该堆积着一些破旧的木箱,雷十二不小心踢到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有时候会感觉脸上丝丝缕缕的痒,应该是钻进了密织在头顶和墙壁两侧的蛛网之中,她都能想象自己头上挂满了蛛丝网的狼狈模样。 雷十二手持长鞭,小心翼翼地在密道中行进。突然一排锋利的尖刺,从密道的顶部刺出。她眼疾手快,手中长鞭一挥,精准地缠住其中一根尖刺,借力将身体向旁边一甩,身子像是守宫一般贴在了洞壁上。 她还未来得及喘匀呼吸,左右手稍微移动一下便摸到洞壁上几个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孔洞。她惊呼“不好”,两臂往前伸直,身子绷得像是一支笔直的箭,脚下一蹬,人就飞射出去。 几乎就在同时,洞壁的空洞中射出无数的短箭,密密麻麻扎在地上。不难想象刚才若是没有迅速逃离,现在她就该像只刺猬一般躺在这里了。 雷十二扑出一段之后落在地上,就势一滚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四周的墙壁由密实的土层变为了粗糙的石块。石块上渗出水汽,滋养出墨绿色的苔痕。空气里潮气也越来越重,混杂着泥土的腥味,刺激着鼻腔。 头顶上不时有水滴落下,砸在肩头,带来一阵寒意。脚下的地面坑洼不平,积着一滩滩浑浊的污水,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陷入未知的深渊。 洞中的时光仿佛放慢了,雷十二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就在她将生出厌烦心时,地面突然开始下陷,露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坑中布满了尖锐的木桩。雷十二眼神一凝,长鞭猛地抽打在旁边的墙壁上,借着反作用力跃向对面。 而她落脚踩住的那点正好激发了另外一道机关,一道旋转的石门缓缓启动,门上镶嵌着无数锋利的刀片。 雷十二凝神观察石门旋转的规律。瞅准时机,将长鞭如灵蛇般探出,准确地缠住石门上的一个凸起,然后用力一拉,整个人顺着长鞭的牵引,从刀片的缝隙间穿过。 穿过石门之后便是一间空旷的密室,一个巨大的铁笼立在房子正中央,一道天光从上泻下,不偏不倚正好打在笼中被缚在铁椅中的喜喜身上。 他的双手被紧紧地绑在椅背上,手腕处被粗糙的绳索勒出了深深的血印,仿佛要嵌入骨头。身躯无力地瘫软,衣衫早已破碎不堪,裸露的肌肤上布满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那是被皮鞭抽打过的血痕,纵横交错,有的伤口还在渗着鲜血,一滴一滴地落下,在地面汇聚成小小的血泊。 头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可依然能看到脸颊上的浮肿和血痕。他的嘴唇干裂,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整个铁笼中弥漫着血腥的气息,喜喜就像一只受伤的困兽,在这非人的折磨中苟延残喘。 雷十二心中一阵剧痛,一把扑过去抓住铁笼的栏杆使劲探进半张脸。 “喜喜,喜喜,醒醒,是我,我来救你了。” 不知是听到她的呼喊,还是感应到她的到来,满身血污的喜喜艰难地睁开了眼,蠕动着苍白的唇无声地叫着“十二阿姐”。 雷十二心都要碎裂了,从十四岁开始跟她,这些年她从来没让喜喜遭过这么大的罪。她疯了一般围着铁笼打转,想看看除了挂着一个大锁的铁门之外,是否还有什么地方能够打开。 就在她正寻找突破之处时,一阵碎乱的脚步声后,一个人影闪进密室之中。雷十二长鞭脱手,鞭尾却被那人一把抓住。雷十二定睛一看,来人居然是鹿拾光。 “你怎么……小心!” 雷十二正要开口询问,却看到一个身着劲装的黑衣人从后面举着刀砍向鹿拾光。她抖腕将长鞭收回后再次朝着后面那人甩过去。 黑衣人应声而倒,鹿拾光冲到雷十二身边,与她成背倚之势。紧接着黑衣人一个接一个进了房间,约有近二十个之多,将雷十二和鹿拾光围在中间, 雷十二双目圆睁,眼神中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手中长鞭挥舞得犹如狂龙出海,带起阵阵劲风。她全然不顾身上新添的伤口,每一次攻击都用尽全身力气,长鞭破空之声在洞中回响。 鹿拾光则相对沉稳,之见他长鞭在手身姿矫健,准确地击退敌人一次次的进攻,为雷十二分担着压力。 在打斗之中雷十二发现这十多人中有一个应该是为首之人,其他人攻势都暗暗随他变换。她立刻如一头疯狂的猛兽,不顾其他人在她身上留下的道道血痕,豁出命一般直扑向为首之人。 她的长鞭如闪电般凌厉,打乱了那人周围的防御,以不要命的气势冲破阻碍,终是一鞭子缠在了那人脖颈之间。 雷十二顺势向前,左手捏住他的左臂,右手扼住他的咽喉,大喊道:“都别过来,否则他会死得很难看。” 剩下的黑衣人果然停住了进攻的身形,鹿拾光迅速奔至雷十二身边,从制住那人身上摸出的钥匙打开了铁笼。 他小心地解开绑住喜喜的绳索,背蹲在喜喜身前,牵住喜喜的手腕将他弄到自己身上,然后把着喜喜的腿弯,背着他走出了铁笼。 鹿拾光背着喜喜往外面走,雷十二则用长鞭勒紧首领的脖颈殿后,三人就在十几个黑衣人的注视下走出了密室。 等他们一离开,那些黑衣人也迅速跟了上去。 正文 第54章 【入芙卷】陆 脱困 “这边。” 出了密室之后,鹿拾光背着喜喜转朝另外一条和方才雷十二他们过来的路背道而驰的密道。他刚才应该就是从这条路进来的。 雷十二押着黑衣人头目跟在鹿拾光身后,而后面杂乱的脚步声一直未断,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了一会儿,鹿拾光突然停住,面前一条路分成了两条。之前过来的时候,洞中光线昏暗鹿拾光又跑得急,根本没有注意到还有另外一条路,此时看到这分岔路一时也想不起自己来的是哪个方向。 “那条路?”雷十二押着黑衣人头目上前指认,那人沉默不语打算咬紧牙关。雷十二手下没有半点犹豫,狠狠一掌打在他脸上,那人偏头吐了一口血,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 “你最好快点说,我现在心情很不好,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事来。”说着手刀又举了起来。 那黑衣头目受制于人,只能无奈地用头朝其中一条动了动。鹿拾光连忙往那条道上去,只因他觉得背上的人越来越沉,气息也越来越弱,血已经透进背上的布衣中,湿湿冷冷的。 四人又走了一阵,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堵结结实实的土墙,一看都不像是藏有机关暗门的样子,就像是密道就挖到那里没有继续挖的原始状态。 “骗我?!你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雷十二直接“嘎吱”一声把黑衣人的手肘掰出臼窝。黑衣人吃痛低呼,吸着气小声道:“我没骗你,此处出口机关。” 他从雷十二手中挣出另外一只好手,在墙上摸索了几下,突然蹲下身子往地上一记重锤,他们站立的地面裂开一道豁口,四个人一道被吞进了豁口之中。 他们沿着一条只容一人的通道一路下滑,最后狠狠落在一片青砖地面。雷十二头磕了一下地面,昏昏沉沉爬起身来,那个黑衣人已经不知去向。鹿拾光和喜喜落在旁边,落地前鹿拾光还用自己的身子给喜喜垫了一下。 鹿拾光也起身,连忙去察看了一下喜喜的伤势,雷十二则趁机看了一下周围环境。 他们掉落的地方似乎是某个寺庙的罗汉堂,皎洁的月华从菱花窗里泻下,照在鎏了金身的罗汉造像上。 这些罗汉像沿着堂内四周威严矗立,或坐于精雕细琢的莲台之上,或安处于造型古朴的磐石之端;有的作沉思状,一只手抵在下巴处,眼神深邃而悠远;有的呈侧卧姿势,一手撑着头,一手随意地搭在身侧,姿态慵懒而闲适。造像身后是色彩明丽的壁画,绘着祥云、瑞兽、仙山、灵树等图案,与罗汉们相映成趣。 “喜喜失血太多,已经晕过去了。” “我们赶紧走。” 雷十二收回目光,帮着把喜喜重新放到鹿拾光的背上。他们正准备往门外走,一群黑衣人已经从正门冲进来。 他们只得重新退回罗汉堂中,鹿拾光将喜喜放在地上,身子微微倚靠在伏虎罗汉像的底座旁。安置好喜喜后,他抽出长鞭和雷十二摆出攻守相望之势,静等那群黑衣人的攻击。 双方对峙了不过一息,黑衣人中不知谁喊了一句“上!”,众人便提刀围攻上前。 雷十二知道喜喜撑不了多久,只想速战速决,把鞭子舞得又快又狠。手中长鞭犹如一条黑色的蛟龙在空中翻腾。鞭梢带着凌厉的风声,向着对方席卷而去。 鹿拾光也不甘示弱,长鞭如灵蛇出洞,专攻黑衣人的要害。鞭子所到之处,黑衣人纷纷避让不及。 打斗之中,雷十二用余光瞥见一个黑衣人正往喜喜所在的位置移动,显然是想抓了喜喜为质。想起喜喜浑身的血污,雷十二目眦欲裂,“休想碰他!” 那名黑衣人刚要上前,就被鞭子狠狠抽中脸颊,顿时皮开肉绽,惨叫着倒地。而方才正与雷十二缠斗的另一名黑衣人则趁机挥刀向她砍去。 雷十二的长鞭已经来不及回撤,她只能用手掌硬接下那刀,把刀撑在了自己头顶上方。被利刃划伤的掌心淌出一条血流,顺着刀身流到了刀柄。 鹿拾光连忙赶来解围,他的鞭子卷住刀身,将刀甩了出去。关切地看了一眼雷十二血流如注的掌心,转身又继续应付攻上来的敌人。 雷十二她本来是想凭着一股心气,赶紧结果了这帮黑衣人。但是刚才擒制那个首领的时候已经受了伤,现在挡刀手掌又伤得不轻,身形立马就慢了下来。 就在她和鹿拾光已成下风之势时,罗汉堂外脚步声杂乱,似是又来了另外一拨人,将此处围得密不透风。 罗汉堂的木门洞开,一群身着劲装面上蒙着黑布的神秘人涌进堂中加入了鏖战。这些人武艺高强,目标明确,就是直奔黑衣人来的。他们的加入极大缓解了雷十二他们的压力。 “还不快走?” 罗汉堂外传来一个隐隐有些熟悉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对雷十二他们说话。 雷十二和鹿拾光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一起扶起地上的喜喜,在神秘人的掩护下迅速逃出了罗汉堂。 “这里。” 堂外廊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身材高大,同样蒙着面纱,但是一看到他的眼睛,雷十二便想起刚才那似曾相识的嗓音是谁的。 “你怎么来这里了?” “跟我来,”那人并没有回答雷十二的问题,而是转身快步穿过了罗汉堂右边的一个角门。 几个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由前面的蒙面男子引着走到了寺庙的后门。后门停着一辆马车,蒙面人径直上了车,雷十二他们也只能跟着上去。等他们都上了车,车轮辘轳立马就跑了起来。 马车并不宽敞,车内陈设也很简单,不过好的是座椅位置铺了软垫。雷十二和鹿拾光将喜喜方平躺一侧地长椅上,他们则挤在对面。 这时蒙面人才拉下面上的纱布,正是之前在桐华馆提前离开的廖鸿之。 “你们怎么还惹上宫中之人了?居然派了这么多人来除掉你们。”廖鸿之将手搭在喜喜腕上号了一会儿。又察看了一下他身上其他的伤势,“他的脚筋被挑断了。” 雷十二知道喜喜伤得极重,却不知道他们居然如此狠毒地挑断了他得脚筋,一时间双目泛红,眼中盛满凶光。“这些畜生等着看怎么死吧。对了,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宫中的人?” “这座慈恩寺本就是宫中暗卫天枢狱的一个据点。天枢狱行事隐秘,没有纹身或者腰牌这些表明身份的东西。不过他们的创立者尤擅八极拳,方才围攻你们的那些黑衣人内功是有八极拳的底子在的。” “八极拳?” 雷十二一下子想到了勾白云使过的八极拳,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廖鸿之,“那不是……” “有些渊源。” 廖鸿之从雷十二的眼神看出来她大约从勾白云那里知道些有关廖氏八极拳的事儿,便也没有刻意隐瞒,不过也不想多说。 “这位是?” 旁边的鹿拾光终于找到空暇来打听面前男人的身份。 “他叫廖鸿之,是勾白云的前夫。”雷十二简明扼要地介绍了廖鸿之,又继续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刚才在桐华馆你不是已经走了么?” “也是误打误撞,我来慈恩寺本来是要同天枢狱谈一桩生意,正好撞见你们也不能见死不救。” 雷十二暗暗惊了一回,她晓得廖家掌握着陇蜀一带的地下黑市生意,想不到现在手已经伸到了湖广,就能宫中的暗卫都要和他们做生意。 鹿拾光似乎并不喜欢勾白云这个前夫,继续板着脸问他,“你现在帮了我们,被天枢狱的人知道了该如何交代?” “我为何要向他们交代?” 廖鸿之若无其事地低头弹了一下指甲,“做买卖和男女之事一样,讲究一个你情我愿。现在大不了就不做这桩生意了。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我说他。” 雷十二看了一眼喜喜,伸手温柔地抚摸了一下他的头顶,“我们不会扔下喜喜的。” “他伤得很重,如果再继续长途劳顿,很难说不会留下什么隐疾。你们若是信得过廖某,我可以安排人在此地照顾他,等你们回程之时再来接他。” 雷十二先看了鹿拾光一眼,却见鹿拾光一改方才不屑的姿态,恭敬地抱拳行了一个礼,“那我们便将喜喜托付给廖大侠了,鹿拾光在这里谢过。” “你们在哪家客栈落脚?我先让人驾车把你们送回去,这孩子就先安置在客栈中,晚些时候会有人过去照料。” 廖鸿之撩开车窗的帘布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敲敲厢板,车子便停了下来。 “那便在此别过,希望你们能够尽快把云儿还给我。” 话毕廖鸿之便钻出了车棚。 雷十二放下抱拳的手,望着他下车的背影,心想这人如此行事妥帖难怪勾白云和离之后仍是心心念念纠缠不清。 思绪正乱飞之际她猛然一拍脑门,把鹿拾光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把温鹤引落在桐华馆了。” 正文 第55章 【入芙卷】柒 疗伤 “他那么大个人还不会自己回去吗?” 约莫是察觉到自己不悦的口气太重,鹿拾光又改口刀,“喜喜伤得那么重,先带他回客栈安置。若是温鹤引还没回来,到时候我再陪你回来找他。行么?” 话说到这,雷十二也不好再坚持,便任马车把他们送回了客栈。谁知刚推开房间门就看到温鹤引端坐在太师椅上。 看到鹿拾光打横抱着喜喜进屋,他和陀鱼都连忙迎了上来。 “喜喜怎么了?” “你先让开,让我把他放在床上。” 鹿拾光冷着脸把人放到床上,还有意无意把温鹤引用身子挡开。 温鹤引只当他担心喜喜伤势,并未计较,往后退了两步给他让出空间。等他回头时才发现雷十二身上也有伤痕,尤其是左手手掌,一道醒目的伤痕横生,皮肉翻飞血迹斑斑。 “怎么伤得这么重?” “没事,我去找店家再开一间房,喜喜可能要留在这里了。”他正要去牵那只手,雷十二抬眸扫了一眼鹿拾光,微微侧身躲开了他的手,出门下了楼。 雷十二重新上楼的时候正好撞上廖鸿之派过来的一男一女。男的不过二十来岁,长得斯文秀气,人也彬彬有礼。若不是肩上背了一个大大的药箱,便和个青年秀才没有两样。 旁边的药童估摸正是二八年华,虽然打扮成个少年的样子,但是雷十二还是一眼就看出是个豆蔻少女。别人家的药童都要负责背药箱,她却让主人背着,自己负着手左看右看,甚是悠闲。 “在下廖维,这位是舍妹廖辛,奉命来为小侠诊治疗伤。” 背着药箱的青年站在房间中间简单说明了身份和来意,眼睛却不期然飘到温鹤引身上短暂停驻。 雷十二他们正同他寒暄时,少女闲庭信步一般踱到了喜喜的床边,猛然伸手握住了喜喜小腿下端的位置,突如其来的剧痛让陷昏迷中的喜喜闷哼了一声。 “你……” 雷十二他们几个大惊失色,立刻丢下廖维围到了少女周围。 廖维一看情势不对,连忙上前护住了廖辛。“各位大侠莫要紧张。舍妹医术尚可,定会尽力助小侠逢凶化吉。” 原来这兄妹二人里,妹妹才是悬壶济世的那个,哥哥只不过是帮忙背药箱的副手。 雷十二不禁又重新仔细打量了那少女一番,大约因为高超的医术加持,并不出挑的五官尽现光华,眼角眉梢皆是自傲的神采,这让她看起来气势十足,轻易就压过长她几岁的兄长。 刚这么想着,廖维就验证一般低柔地对廖辛道:“妹妹,快替这位小侠看看伤势如何。” “他这双腿大筋都挑断了,啧啧,武功尽废喽。” 少女依旧背着手,一脸惋惜地摇摇头。 廖辛的语气和表情都让雷十二十分不爽,正要发作之时小臂被温鹤引摁了摁,她一偏头就看见温鹤引冲自己摇了摇头。 温鹤引摁住雷十二后,走到廖辛身边行了个万福礼,“这孩子都说是天上的鸟儿托生,族里长辈还给取了个鸟的名字。若是脚筋接不上,便像是那鸟儿被折断羽翼,以后就是个废人呐。还请姑娘怜惜。” “勾白云你就算离开了廖家,也不用这么同我说话吧?姑娘,哼……”廖辛乜了他一眼,有些厌烦地撅了撅嘴,“凳。” 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廖维已经拉过一张圆鼓凳摆在她身后,动作异常熟练流畅,一看就是做过无数遍了。 廖辛捋了一把腰臀部的衣袍坐上鼓凳,正要起手诊脉时先环顾了一周,然后食指点向温鹤引,“其他人都出去,你留下。” 她既这般说,雷十二和鹿拾光、陀鱼只得从房间中出来。鹿拾光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关上的房门,问雷十二:“那小姑娘靠谱吗?不会把喜喜医死了吧。” 雷十二锤了他一拳,“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喜喜一定会没事的。既然她是廖鸿之派来的人那肯定有过人之处,我相信她。” “谢谢姑娘对舍妹的信任。” 廖维不知道什么来到他俩身后,突然出声吓了雷十二一跳。眼看在背后议论廖辛的话被廖维听去,雷十二脸上有些讪讪的,“廖先生怎么出来了?” “我看到姑娘也受了伤,来帮姑娘包扎一下。廖某虽然医术不及舍妹,但是简单的伤口处理,还行。” 有人帮忙处理伤口自然是再好不过,她也不再客气,引着廖维进了隔壁房间,任他小心地为自己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你妹妹把勾白云留下,不会……” 雷十二小心翼翼试探道。她不好打听廖维兄妹同廖鸿之的关系,不过看刚才廖辛说话的意思他们同勾白云应该不止打过照面那么简单。 “会什么?” 廖维小心地在绷带末端打了一个漂亮的结,“放心,无论什么情况下我们都不会对她不利的。” 雷十二不知道他说的“我们”是廖鸿之还是他们兄妹,亦或是整个廖家? 替她处理完伤口,廖维重新回到房间里。大概过了一个时辰房门重新打开,廖辛率先走了出来。只见她鬓发汗湿,贴在面上,前胸后背的衣服也渗出深色,整个人像是被泼了一捧水。 “脚筋我替他接上了,廖维会留下来照料他,直到你们回来。” 雷十二正要道谢,廖辛已经擦着她的臂膀边缘走下楼去。 喝过廖辛开的药方,喜喜在一个时辰后醒转过来。 他扭转头看了一下周围环境,当看到雷十二时神情明显放松了下来,但是紧接着后跟腱部位一阵剧烈的疼痛又让他的脸重新扭曲。 “十二阿姐,我会不会再也没法爬树了?” “说什么傻话,我们还要一起去采药坪看那个巨大的鸟窝呢。” 她说的鸟窝便是喜喜一直叨念的他出生的地方。之前他看说起自己身世时雷十二总是一脸的不信,便提出要带她亲自去看。不过后来总凑不上合适的时机,这件事便一拖再拖。 “那些人一直问我东西在哪里,我根本不晓得是什么东西,他们就一直打我。” 喜喜回忆着那段痛苦的经历,说着说着便呜咽起来。 “嘘,嘘~~~” 雷十二将他的脑袋搂到自己怀里,“阿姐知道了,没事儿了啊。阿姐会替你报仇的,你就在这里等着阿姐。” “我不,我要跟你们一起走。” 雷十二拉开点他的距离,盯着他的双目道:“听话,喜喜。你的腿要是废了,我怎么跟你阿妈交代。你乖乖在这里养伤,哪里都不许去。” “他是谁?” 喜喜小声发问,眼光偷偷瞟了一眼廖维。 “他是你白云姐的……好友派来照顾你的。在我们回来接你之前他都会在这里照顾你。” 听他们聊起自己,廖维便过来同喜喜介绍自己。“我叫廖维,你也可以叫我廖维哥。你现在伤势还是很危重,不要多说话,躺下休息吧。” “廖先生说得对,你休息吧,我明天早上再来看你。” 雷十二正要转身离开,喜喜连忙扯了一下她的袖子,拉着她把耳朵凑过来。“我被关在密室里的时候曾经听那些黑衣人说起过什么暗卫、太子之类,听起来像是宫里的人呢。” 喜喜说的倒是同廖鸿之说的不谋而合,雷十二冲他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已经知晓,然后重新扶他躺回枕上。 从喜喜的房间,现在是喜喜和廖维的房间,出来之后,雷十二本来想去问问温鹤引后来在桐华馆的事儿。走到他们仨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又调转方向回了自己屋子。 刚一进门就发现温鹤引坐在屋子中央的八仙桌旁,好整以暇地给她倒了一杯茶,“过来,坐。” 雷十二拣了旁边的一只方凳坐下,接过他倒的茶,“你是怎么从桐华馆出来的?” “结完账之后从正门出来的喽。” 温鹤引试着同她开个玩笑,见她一脸冷漠便尴尬地重新组织语言。“你走之后,我便同其他人一起出去看热闹。其实我是想看看这桐华馆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便趁乱四处看看。结果还真让我发现了一点奇怪之处。” “什么奇怪之处?” “我发现之前招呼我们的那个老鸨饮酒的时候中指会不自觉地伸进酒杯中。” 雷十二听得一头雾水,“那又怎么了?” “沾酒礼是大凛宫中宴请时一个重要的礼仪,布酒的女官会在开始饮第一杯酒的时候,用中指沾着酒液弹撒三次,表示敬天,敬地,敬苍生。” “所以,你怀疑那老鸨原来是宫中之人?” “不无可能。” “温鹤引,我们接活儿的规矩第一条就是不打听有关客人的私隐。人到货到,银货两讫。不过现在既然已经牵涉到宫里,我就不得不问清楚一些事情了。” “你想知道什么?” 正文 第56章 【入芙卷】捌 双生 四月廿二,辰州,时雨时晴。 雷十二在小册上寥寥写完几笔,抬头便看到温鹤引负手立在船头,望着江景沉默不语。 之前喜喜还在的时候,一有闲暇他便会带着喜喜识字,喜喜吵吵闹闹的倒也热闹。离开黔阳后,大家的话都愈发少了,温鹤引也常常独在一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雷十二把册子收好,走到温鹤引身边默默站定,眼睛同样望着江面。 “知道那三座塔的典故吗?”温鹤引抬手指向斜前方江岸的一线青山。 云锁青峰,雾绕白塔,晨起的山风吹散透明薄纱轻拂山顶的两座半塔。从舟上远望三塔高低错落,矗立在沅水之畔。 “那座八方七层的浮屠唤作凤鸣,地势最低塔身却最高的叫做龙吟,剩下半座残塔名为鹿鸣,建成之后频遭雷击,屡塌屡建,屡建屡塌,终究只有半座。” 见雷十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温鹤引又继续说道:“相传这凤鸣塔所在凤凰山脉是天帝幺女,因为恋上了沅江的龙太子,被王母贬谪到凡间,成为一只孤苦无依的凤凰。后来王母又降下洪水流沙,天火飞蝗以此来惩罚下界。凤凰公主和龙太子不忍生灵涂炭,带领众生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劫难。为惩罚两人,王母派人将龙太子镇于江心,又将凤凰铆上了天钉牢牢地锁在距龙不远的河岸上,使两人相望相守却不能相聚。经年累月两人的精魄渐渐缠绕为一,化作一头小鹿。王母知晓此事后,又把小鹿囚于另一侧江岸上。霜雪千年,龙渐渐化作了江心小洲,凤变为了江边山脉,小鹿凝成岸上青峰,他们伸长的脖颈成了三座高塔。” 雷十二听完后低笑了一声,温鹤引转头向她,“这些民间传说大同小异,你不相信也正常。” “我不是不信,只是觉得那王母娘娘怎么那么讨厌,什么故事里都有她来捣乱。” 温鹤引也忍不住嘴角一弯,“确是如此。对了,之前你问我的问题我仔细考虑了一下,觉得应该知会贤章一声,所以……” 雷十二收住了脸上笑意,机警地问道:“你给他送信了?” “还未。” “他将你的尸身交给我们,路上定然有眼睛盯着。之前在苗疆很多是化为生番之地,他安插不了眼线,现在进了湖广,他应该很快就能知道我们的行踪。你若去信,落到别人手里反而危险。” “我倒不是担心他不知道我行踪,只是想问一下那摄魂之法。这马上要到岳州了,我不能一直占着勾白云的身子。” 温鹤引说这个问题雷十二确实也想过,她答应廖鸿之要尽快让勾白云魂归本体,但是除了梁锦呈这条线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不过此时由他之嘴说出来,雷十二心里却又不那么畅快了。 “再说吧,也许到了詹府他们会有办法也不一定。” 船到辰州府的时候正赶上午饭时间,雷十二和鹿拾光温鹤引一道下船上岸去用饭,只留了陀鱼在船上看守尸身。 辰州处沅水中游,五水在境,万山雄峙,上扼滇黔,下障常岳,楚之咽喉,湘西门户并非虚名。辰州府城临水而建,依山而筑,城街巷纵横,码头众多,异常繁华。 他们从临沅门的码头上岸,沿着正街一路往北。街道两旁的商铺琳琅满目,酒肆的幌子迎风飘荡,大约是因为附近的碣滩山区盛产一种绿茶,此处便有了喝茶的习俗,一路看过去竟有好几间茶铺毗邻而立,每家茶客皆是络绎不绝。 “你若是想喝,待会儿点菜的时候叫上一壶便是。”雷十二见温鹤引频频向茶馆中张望,想是茶瘾犯了,想尝尝当地特产的茶叶。 温鹤引见走在前面的鹿拾光特意回头看了他一眼,便淡淡一笑,推辞道:“不用麻烦,走吧,先吃饭。” 他话虽这样说,雷十二还是特意挑了一间旁边有家茶铺的酒楼,问过伙计若是选了包厢便可点了茶送过来。 包厢设在酒楼二层,温鹤引排头三人鱼贯上楼。刚要上到楼梯尽头,一个瘦长的身影从廊上冲过来,正好撞到温鹤引的肩头,他一个重心不稳,身子就往后倒去。 那冒失鬼看到闯了祸连忙伸手来抓他的胳膊,跟在后面的雷十二见他倒下来也连忙伸出双手托住,一时间三个人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定在了楼梯上。 等温鹤引稳住身形,看清楼上拉住他小臂的人时,语带讶异地喊了一声:“长生,怎么是你?” 楼上的少年怔了一下,这才认出叫他的是谁。也不怪他不能一眼认出,当初在六凉他和雷十二他们拢共呆了不到两天,其中大部分时间还是和喜喜在一起,还真就不太记得其他几人的长相了。 长生看到他们本来挺开心,可转而想起当初他们为了甩开他让喜喜骗他的事情,一下子又恼怒起来。 他猛拉了温鹤引一把,把他拉到二楼站定,雷十二和鹿拾光也跟着上来,几人就站在廊上 “怎么不能是我?我家大人……呢?” 温鹤引暗自发笑,心想这小子行事还不算鲁莽,知道大庭广众什么话不该说。他刚这么想着,楼下风风火火冲上来一个人,还没到跟前就嚷嚷道:“长生,长生,今天有条运了棺材的船在辰州靠岸了。” 温鹤引摇头叹了口气,回头望着来人,“长宁,你怎么也来了?” “你怎么认得长宁?” 长生一脸狐疑地盯着温鹤引的脸。 温鹤引他并不知道勾白云他们见过长生,所以他只在自己认出长宁时才露出疑惑之色。只道是自己一时情急失态,忘记现在是勾白云的身份。 此时能搞清楚状况的只有雷十二和鹿拾光两人,这么复杂的状况也不能站在走廊上解释分明。雷十二越过温鹤引和长生,推开了包厢的门,“都进来说。” “我是温鹤引。” “噗~~~” 两道水柱分别从长生和长宁嘴里喷出来,互相喷了一脸。 长生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摔,“你少蒙我,你们那一套神神鬼鬼的我之前都见识过了。” “长本事了你,都知道摔碗了啊。当初摔了我书房里那个汝窑天青釉的笔洗怎么没有今日这般硬气。” 被温鹤引揭了老底,长生一下子哑了火。对面的长宁一脸痛心疾首,冲他摇晃着食指道:“哦~~~~那个笔洗原来是你摔坏的,当初还害我提心吊胆了好久。” “你别说他,上次在偷偷拿走春椒手绢的敢说不是你?” 长宁圆圆的脸“蹭”一下红了个半熟,看看左右的雷十二和鹿拾光,埋怨道:“大人,您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 这回轮到长生在一旁偷笑不止,等他笑够了,这才趴到温鹤引身前仔细端详了一下那张脸。“这么说,你真是大人?” 温鹤引无奈地叹了口气:“若是你们两个都不相信,这世间怕是也没有相信我还苟活于世的人了。” “我信,我信。”长宁一下子从凳子上蹦起来,抓住温鹤引的两肩恨不得抱他起来。等反应过来又连忙把手放开,呵呵傻笑,笑着笑着眼中泛起泪光,“大人您能回来太好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雷十二和鹿拾光坐在旁边冷眼看完这出“主仆相认”的戏码,才开口道:“可以点菜了吗?等会还要带点吃食回去给陀鱼。” 长宁一听,连忙擦干了眼泪,即刻履行起长随的职责起来。他和长生退出房间去张罗餐食,不一会的功夫一桌丰盛的美食就端了上来,不但有酒有肉,就连温鹤引没来得及交代的新茶都没有落下。 “大人,这几道都是辰州的特产,这道晒兰肉是用本地黑猪去皮剔骨,抽去筋络后片成薄片,用盐和米酒腌制晾晒而成。这灯盏窝,是用大米和黄豆打成浆,放在油灯样的模具中,中间填上拌好的萝卜丁、香干豆腐丁和酸菜,用菜油炸制而成。还有这个……” “好了,好了,不用一一推介了,搞得你们像是在这呆了多久一样。” 长安撅撅嘴,带点委屈地说道:“大人,我俩真在辰州等了你不少时日呢。” “哦?” 温鹤引眉毛一挑,手中的筷子也停在半空。“你们知道我会来?” “只知道您的尸身会来。我在六凉被……甩掉之后就走官道一路往西,之前听说灵柩要先到岳州便想先赶到岳州去等。大概十天前我收到梁大人的消息,说是您的棺木已经进了湖广,走水路不日就会抵达辰州,我便坐船赶来了辰州。刚来没两天,就等来了长宁。” “你俩不在一起?” 长宁摇摇头,“梁大人设计了两条线,一明一暗。我是要跟着明路的棺木回江宁的,结果到了辰州便接到指示说让我留在这里和长生汇合,等着您的棺木过来。” 温鹤引听两人交替汇报,眉头轻轻皱在了一起。“这个梁贤章啊,倒是神机妙算。” “大人,你再试试这个碣滩茶,听说是进贡皇宫的贡茶。等我们动身之前我再买上一些,到了您生辰的时候,就能以茶代酒庆祝一番。” 一直默默低头吃菜的雷十二听到这里,突然抬头问了一句 “你们大人何时生辰?” 正文 第57章 【入芙卷】玖 复匏 “师兄,你看现在如何是好?” 李真钰看着面前的莹黄色的玉匏,一处裂口从匏嘴延伸到匏身,虽细却长,稍微注意就很难忽略。 对面的蒲团上,身着紫袍的静修先生陆之缘斜抱拂尘跪坐其上,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 咒语念毕,一双清目缓缓睁开,他一甩拂尘,叹口气道:“魂思外泄,紫阳宫难辞其咎。事毕之后,贫道自会向温家请罪。不过当务之急是将温大人的魂魄拘回。” “说的轻巧,适才我施法探查了一番,根本没有温大人魂魄的踪迹。” 李真钰伸手捧过来那玉匏,结果手上一滑,玉匏失手往下掉落。“小心!”陆之缘往前一扑,伸手就要去接那法器,结果半空被李真钰截住,人就趴到了青石地面上,拂尘也飞了出去。 “你看吧,这东西它就是容易手滑,所以师兄也不要苛责下面那些孩子。” 李真钰把玩着手里的玉匏,一脸无辜地看着地上趴着的陆之缘。 陆之缘从地上爬起来,拂了拂道袍上的尘土,装作无事发生。“这离了本体又未入轮回的魂魄一般常去两处:一个是去到至亲身边,一个是徘徊在自己尸身周围。两个地方,你选一个吧。” 李真钰捡起脚边的拂尘,恭恭敬敬递过去,“兄为尊,自然是师兄先选。” “那我就去江宁温府吧,你去向梁大人打听一下温大人的尸身现在何处。”陆之缘从他手中接过玉匏,小心地放进水晶罩中。 “真钰领命。不过,我可不可以带个宫中弟子去,万一需要现场施法,也好做我的助手。” “你自己拿主意吧。” 冷月高悬,清辉如水,皎洁的月华透过道观的雕花窗棂,斑驳地洒在法堂的青石地面上。 前坛的案桌上会摆放着老祖天师的画像,红台烛、檀香炉、净水盅、法简、令牌、令旗、木鱼等法器一一陈列与桌上。 此刻,两个小道士正垂头丧气地跪在那里,神色惶恐又带着几分倔强。 他们身穿着略显宽大的道袍,膝盖与地面接触之处隐隐传来痛楚,却不敢有丝毫的动弹。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其中一个小道士紧咬着嘴唇,目光低垂,似乎在懊悔自己的过错;另一个则双手握拳,微微颤抖,心里或许还在为这不公的惩罚感到委屈。 “嘎吱”一声后,法堂的门被从外向里推开,李真钰手中滴溜溜转着一支乩笔走进来,轻轻一跳,坐在了小道士面前的案桌上。 “你们也是,不晓得那玉匏是重要的东西么,居然给摔裂了。摔了就摔了吧,还不及时去找你师父认罪,现在闯出大祸了吧。” 二清委屈地嘟囔道:“关我什么事嘛,我不过是生病让三贤给我替个班,惹出麻烦不能怪我啊。”旁边的三贤无从辩解,低着个头也不说话。 “行了,起来吧。你们师父大发慈悲,不追究你们的失策了。现在有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明天我要出宫一趟去寻回那玉匏里跑出的东西,你们俩谁愿意跟我去?” 三贤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师兄,二清立马瞪圆了眼睛,“你看我作甚么,你自己惹的麻烦当然是你去处理啊。” 三贤无奈只好举起一只手,“那……我去吧。” 连日来,雷十二他们乘船沿江而下顺风顺水,就连之前追杀的几路人马都偃旗息鼓没了动静,大家都难得的情绪不错。 虽然没了喜喜的聒噪,但是多了长生和长宁两个少年,氛围轻松了不少。再加上有了他俩处理日常的琐碎事宜,这几日雷十二他们都过得异常闲适。就连鹿拾光都感概快忘记自己在走活了。 因为四月廿八是温鹤引的生辰,那时候行到正好到常德,长生和长宁便决定在常德給温鹤引过。两个人一有闲暇便凑在一处谋划如何给温鹤引过一个难忘的生辰。 “雷姑娘,你想好送我们家大人什么生辰贺礼了吗?” 长生在甲板上拦住了雷十二。 前两天长宁说发现大人对这雷姑娘似乎和其他女子不同,不过说实话,他家大人似乎也没有什么和其他女子打交道的经历。长宁一向比自己敏感,既然他说了,长生便特别留意了一下大人待她的反应。 这一留意不得了,大人何止是待她不同,简直可以说得上情根深种。平日里大人尽量不往她身上看,但是偶尔瞟一眼那眼神真是炙热滚烫。 既然大人有这个心意,他们做下人的自然要尽力帮忙,而大人的生辰正是最好的时机。 “我从来没有过过生辰,也不会准备什么贺礼。” 雷十二冷淡地回来一句便走开了。 望着她的背影,长生无奈地摇摇头,看来大人的情路不会太平坦。 廿九那日船停在了常德,隔着淼淼洞庭,与岳州遥遥相望。眼见目的地就在前方,大家心中都轻松了不少,正好赶上要为温鹤引庆贺生辰,便决定在常德停留一晚。 因为带着棺木不好投宿在寻常的客栈,长生便安顿大家住在了城外的旸山的白鹿寺中。 旸山是武陵山脉向东延伸至洞庭湖的最后一座山峰,主峰百十丈高,云雾封锁,气象万千。据说山上有三十六寺观,七十二茅庵。这白鹿寺就在旸山南麓的山脚下。 安顿妥当之后刚到正午时分,还有大半日可供消磨。既然来了佛门圣境,陀鱼自然要去各个寺观参拜一番,落下脚后便独自上了山。 “听说旸山除了山寺众多,山景秀美之外,登顶之后还能远眺洞庭,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上去看看。” 温鹤引入仕之后终日为公事奔忙,就是按巡外地也是匆匆往返,并没有什么机会得游山水。如今暂时抛却公事烦扰,便起了游玩之兴。 鹿拾光瞟了一眼雷十二,见她脸上毫无表情,看不出想去还是不想去。便把身子往床上一躺,两手交握枕在脑后,“我干活的时候可没有闲情逸致游山玩水,要去你们去吧。” 温鹤引见他不去,雷十二为了避嫌定然也不会同自己单独出游,说了声“好”后便转身离开。 一只脚刚踏出门外就听见后面雷十二冷冷道:“走那么快干嘛,不等我吗?” 温鹤引忙收回脚,站在门边不敢再动。见雷十二一言不发,快步从他旁边走出房间,这才跟了上去。 午后的日光炽热而耀眼,雷十二和温鹤引一前一后走在山间蜿蜒的石阶上。再往后几十步是长生和长宁跟着。 长生见温鹤引不停用衣袖沾沾额头的汗珠,连忙从包袱里掏出一把折扇想要上前,却被长宁一把抓了回来。 “你干嘛去?” “你没见大人热得满头的汗,我给他送扇子去啊。” 长宁抢过扇子,敲了一下长生的头,然后“啪”一下打开,悠哉游哉给自己打着扇。“你个榆木脑袋,大人现在就是热死也不想你过去多这个事儿。好不容易和雷姑娘有个单独相处的时间,你偏要去捣乱。” “我不捣乱这事儿也难成。” 长生凑到长宁的扇子前偷点凉风,“就不说什么门当不当户对不对,我看那妖……雷姑娘对我们大人一点意思都没有,整天冷着个脸。我看这回大人要热脸贴冷屁股了。” 长宁拿着扇子转开半边身子,“我看倒未必,若是一点意思都没有她为什么这么大日头陪大人来爬这劳什子山。” 他俩旁若无人地吐槽一句不落地飘进了前面两人的耳朵里。温鹤引庆幸自己走在后面,否则真不知该如何遮掩这尴尬的局面。 两人走到半山的一处平台,雷十二坐到一块平坦的大石上歇脚,温鹤引也就势坐到旁边。“大人,喝水。”长宁跑上前来递上一只水壶,又连忙退走。 温鹤引直接把水壶递给了雷十二,雷十二也没推辞,旋开壶盖往嘴里汩汩灌了一通。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流下的水液,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树荫下的小长随。“你能不能让他俩别跟着了。” 温鹤引先是愕然,旋即起身走到长生他们那边小声嘱咐了几句,两个少年表情暧昧地离开了。 “他们走了,” 重新坐会雷十二身旁地温鹤引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是有话要对我说么?” 雷十二没有看他,拿手摩挲着水壶的壶盖。“你很在意过生辰这件事么?” “为何这么说?” “我看长生他们这几天忙前忙后,好像是件天大的事情。我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也从没过过生辰,所以不知道是不是大家都很在意这个。” 温鹤引沉默了片刻,“我其实不在意这个,只是我二哥战死之后,母亲便每年为我操办,仿佛多过一年温家子嗣又多活一载。老人家的心意我也不好忤逆,便由着她去,只当是替兄长们过了,下人们也都习以为常。这次我死而复生,长生他们开心,乐意办就随他们去办,只是不知道这个生辰江宁府中是番何种景象。” 雷十二听他语调渐带哀伤,转过脸看着他道: “这个生辰,我帮你过吧。” 正文 第58章 【入芙卷】拾 生辰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落霞中普光寺的飞檐斗拱尽显庄严。暮钟时快时慢地敲响,声音澄静悠远。 “这样真的可以吗?” 温鹤引小心翼翼地在正脊上挪动了一下身子,脚踩住一片明黄的琉璃瓦,发出清脆的响声。 雷十二仰躺在琉璃瓦上,手中举着一个小口圆身的黑瓷酒瓶,腕子一翻,一股浓香的酒液悬河一般倒进了口中。 她擦擦嘴,把酒瓶递给温鹤引,“有何不可?以后你想这般赏景可能也没有机会了。” 这话说得没错,他的前半生后半生加起来也许都只有这么一次机会,可以坐在山顶禅寺的寺顶喝酒、看天,望洞庭汤汤,听梵音朗朗。 温鹤引接过酒瓶就着瓶嘴抿了一小口,醇香的酒液一路温热向下,让他畅快得仰天吐了一口酒气。他转头问雷十二:“你知道刚才那钟声敲了几下吗?” 雷十二微阖着眼没有回答,用肘撑着身子使劲往后仰头,脖子弯曲成一道优美的曲线。 温鹤引也不在意,继续自顾自说道:“禅寺的寺钟每日晨暮需要各敲一次,每次急敲十八下,慢敲十八下,不急不慢再敲十八下,晨暮两次总共要敲一百零八下。佛法有云这世间人有一百零八种烦恼,鸣钟一百零八响,烦恼可除。” 雷十二轻笑出声,仍是阖着眼道:“想不到温大人也信这些。这世间的烦恼要是敲钟就能除去,那天下的钟都要被敲破了。” “说说你有什么烦恼?” 雷十二缓缓睁眼坐起身来,很认真地想了想,道:“其实细想起来,我的烦恼真不算什么。若论没有父母相亲,我比不上鹿拾光。在遇到我师……舅舅之前,他孤苦伶仃在贵阳城中乞讨为生;若论没有好友相伴,我比不上陀鱼。他军营的弟兄惨死沙场,只剩他一个一个把好友的尸体从死人堆里背出来;若说无子嗣相奉,我比不上勾白云。她和夫家反目又被养她长大的人被刺,未出世的孩子夭折腹中,以后也再无子女缘分;若说生活困顿,我比不上喜喜。生父去世后弟坐兄床叔叔又娶了他阿妈,只因为没有钱娶其他女人。他早早就要去山上打猎养活家里十几个弟妹。跟他们比起来,我这点烦恼不值一提。” 温鹤引难得听她说这么长的话,像是故意要把他们几个的身世告诉自己。语气也不像以往那般冷漠,赤诚一片还带了点……伤感? 为了扭转一下这带点郁郁的氛围,温鹤引晃了晃手中酒瓶,“你说帮我过生辰,难道就只是带我来屋顶上喝酒?” “稍安勿躁,等一会你就知道了。” 两人在屋顶偶尔闲聊两句,大部分时间不过是喝酒和沉默,一直待到了镇星从东方升到了头顶正上。 “差不多到时间了,我们走。” 雷十二带着温鹤引从寺顶下来,顺着西北麓的一个深谷往下,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了一副奇幻的景象。 幽隐的山谷恰似尘世遗落之秘境,一片奇异的花正在夜色里灼灼盛放。那是如梦如幻的蓝色,仿若深海之渊,又似浩渺夜空。夜风轻轻拂过,花朵轻轻颤动,竟然飞出无数蓝色的光点。 点点蓝光,如梦似幻,恰似天间散落之星辰,又若仙娥手提魔法灯盏,携幽光于谷中翩跹飞舞。 温鹤引伸出一根食指,一点荧惑落在指尖。他凑近了看,才发现这空中飞舞的是一只只的萤火虫。大约是吮食了那奇花之蜜,身体也渐染成深浅不一的蓝色。 这些蓝色流萤盈满整个山谷,草丛于幽光映照之下,愈显翠碧,山石亦披一层神秘之纱。静谧山谷,因这蓝色花海与飞舞萤火,化作一方充满奇幻与浪漫之天地,令人沉醉其间,忘却诸般烦恼与喧嚣。 “此谷唤作幽澜谷,此花便是幽澜,每月只在月尾开一次花。这片幽蓝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礼物。”雷十二说完之后信手一抓,然后往天空抛洒,手中流萤在空中划出一条盈蓝弧线,又如星雨一般点点洒落。 她原地转了一个圈,袍脚翩翩,细辫飞散,整个人在星蓝荧光中仿如降落人间的精灵,看得温鹤引错不开眼。 “看好了吗?” 雷十二难得露出俏皮的笑容。温鹤引则是有点呆傻地摇摇头,又马上点点头。 “看好了就带你去取第二件礼物。” 雷十二在前面带路,一直顺着幽澜谷往下走。月色下她身形利落,似乎已经在这山谷中走过无数遍。但是跟在后面的温鹤引就惨了,既要避开山石又要绕开草木,等到了半山的石坪时已是气喘吁吁,背后渗出薄汗。 雷十二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只孔明灯,往温鹤引右手塞了一只笔头黝黑的毫笔。“我问了这边的人,说是此地过生辰的风俗便是要到江边去放孔明灯。来,写个心愿,放个心想事成。” 温鹤引举着笔不动,定定望着雷十二一脸的探询。“你这像是……要和我告别?” 雷十二举着半人高的孔明灯微微低头,淡黄的光晕柔和了凌厉的侧脸,显得她异常温柔。“马上就到岳州了,也许那是就不能好好告别了,正好趁你生辰把这事了结。” 她说了结的时候温鹤引感觉心间刺痛了一下,这该死的蛊毒。 他牵过雷十二手中的孔明灯,用唇抿着笔尖沉思了一会儿,提笔在灯罩纸上用行草写下:“四海升平,亲友康乐” 八个大字,末了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好了。” 温鹤引把笔递给雷十二,雷十二却摇头未接,“不用了,你的生辰灯你来写就够了。” “不是说送我的贺礼么?写句祝词也行啊。” 说话间笔就放进了雷十二手中。 “我字写的难看,你不介意就行。” 说完雷十二就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在另一面的罩纸上写下了“心想事成”。 两人牵着孔明灯的四角慢慢举高再一齐放手,天灯悠悠升起,带着昏黄的暖意和两人的愿望缓缓地向深邃地夜空飞去,最终融进了璀璨地星空,与点点繁星交相辉映。 “这是第二件,还有第三件贺礼吗?” 温鹤引看向雷十二还向上望着的脸庞,问得理所当然,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贪心。 “有啊。” 还没等温鹤引回过神来,她已经拔出匕首在自己的小臂上划了一刀,鲜红的血液马上就涌出来。 “你干什么!” 温鹤引连忙上前抓住她受伤那只臂,手忙脚乱撩起衣袍下角,想摁住止血。 “今日正好满一月之期,我能用血解你的情蛊了。解了你的蛊毒,我们就没有干系了。”雷十二说着就把伤口往温鹤引唇边凑。 “我不能……就是要解毒,也要有大夫在旁看顾着啊,何况……” 温鹤引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是直觉这么不对。 “这点小伤对我不算什么,就算有大夫在,放血的这一刀总逃不了的,何必这么麻烦。别墨迹了,你多耽误一会儿,我的血就要多流一些。” 温鹤引无奈只能将唇贴到她的臂上,马上就感觉到她冰凉滑腻的肌肤。他用力一嘬,一股苦咸还带点草药味道的血流进嘴里。 他的身体并没有觉出蛊毒得解后的舒畅,反而是一阵苦涩充盈在胸间。原来她给自己的贺礼就是斩断他们之间所有的牵绊。 “嘶~~~” 隐身于一棵黑壳楠上的李真钰看着远处两人的举动不禁啧啧生叹。“难怪不想被拘在玉匏里,合着在这里谈情说爱啊。” “师叔,你怎么还不收住他的魂魄啊?” 身后的三贤从他肩头探过去一个脑袋,顺着他看的方向拼命探望。 李真钰反手就用乩笔打了一下他的屁股,“你小子怎么如此不解风情,就是黑白无常来拿人,也要等人家和至亲道个别啊。对了,梁大人说这个姑娘叫什么来着?” “姓雷,叫雷十二。” “雷……呀!” 李真钰一拍大腿,想起来之前扶乩沙盘上出现的“雷”字。“天命之缘呐,天人诚不我欺。” 三贤摸摸屁股,“师叔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什么都懂的话该我叫你师叔了。法器都带好了吗?待会儿我们就去把他魂魄收了。” “既然这个温大人的尸身也在,师叔,你为什么不直接让他的魂魄回到他自己的身体里呢?” “拘住一个乱跑的游魂是一回事儿,要让个死人回魂又是另一回事儿。两件事儿完全不是一个难度的,那第二件事儿非得等他的尸体运到紫阳宫,让你师父亲自施法不可。你我只需将这第一件事做好便可。” “那你说的待会儿是指他们下山回到住处么?” 李真钰又用笔给了他的脑壳一记,“你知不知道他们住的是禅寺,你要让我一个道士去人家寺庙里做法,不等于让我砸人家场子?真是后悔带了你这个榆木疙瘩出来。” 三贤委屈地摸摸脑袋,忽然一指前面,“师叔,他们要走了。” 正文 第59章 【入芙卷】拾壹 临别 “大人,你们怎么现在才回来?不是说好了要一起为你庆贺生辰的吗?” 雷十二见迎出来的长生长宁两眼乌青,便知道他俩一夜未睡。“去把鹿拾光和陀鱼叫过来,我有话说。”说完她便领着勾白云回了房间。 回屋之后,雷十二走到盆架前正想用铜盆里的清水净面,忽然想起什么,扯了一张布巾在盆中浸湿后递给勾白云,“你先洗。” “算你有良心。这温鹤引是怎么搞的,脸上又干又紧,妆也不知道化。” 勾白云一边叨念着一边洗干净脸,接着便开始从包袱里翻出胭脂水粉往脸上捣鼓。所以长生长宁引着鹿拾光他俩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勾白云正妖妖绕绕地对镜贴花黄。 长生眼睛瞪得有牛铃一般大,结结巴巴地说:“大……大人,你在做什么?” 勾白云回头冲他飞了个媚眼,“小兄弟,我不是你们大人了。” “她又换回去了?!” 雷十二朝着发问的鹿拾光点点头,又冲长生长宁说道:“你们温大人的魂魄被收走了。” “怎么回事?你说清楚。”长宁几大步走到雷十二面前,拉住她衣袖摇晃起来。 于是雷十二把昨夜他们在山中的遭遇同大家说了一遍。 昨夜,温鹤引喝了雷十二的鲜血解除蛊毒之后两个人便一路向下。快到山脚的时候被一大一小两个道士打扮的人拦住。 他们自称来自湖州紫阳宫,这引魂换命之法便是梁大人同他们主持静修先生一起操作的。 温鹤引的魂魄之前被拒在紫阳宫中的玉觚之中,谁知那玉觚不慎被摔裂了,温鹤引的魂魄便从裂缝中跑了出来。 此番他们二人下山便是要将温鹤引的魂魄重新带回去,待到他的尸身被运到湖州,再行还魂之法。 长生和长宁听得面面相觑,长生摁住两边颞穴,一副头痛欲裂的样子。“就没听过这么离谱的事情,安放魂魄那么重要的法器都能摔裂,还时隔了那么久才发现,跟闹着玩儿一样。” “那接下来怎么办?”长宁眼睛还在勾白云脸上,觉得这个事情实在玄妙,虽然都是一张脸,但是一看就是不同的两个人。 “我们还是按原计划,把你们大人的灵柩送到岳州詹府就算完成任务。你们两个愿意自己走也行,愿意跟着我们也行。” 长生和长宁几乎异口同声说道:“我们要和大人的尸身一起走。” “什么?!你们遇到廖鸿之了?!” 正坐在舱里盘点银钱的勾白云听到雷十二给她讲之前的经历时突然一惊,手上的一枚铜钱滴溜溜滚进了舱底的木缝里。 “不但遇到了,还承人家恩情救了一回,现在喜喜也是他的人在看顾。” “谁在照顾喜喜呢?”勾白云侧着身子伸手去板缝里掏那枚铜钱,掏了半天也没成功,最后只得作罢。 “廖维。他妹妹廖辛过来瞧的病。” “虽然他俩和我不怎么对付,不过有他们照料喜喜倒是极稳妥的。不过,这家伙谈什么买卖居然把这两兄妹都带出来了……有点可疑。” 雷十二忍不住笑起来,“你这个下堂妻管得还真宽,前夫做什么生意也要管。不过这次见了他,终于晓得你为什么对他念念不忘了。” “为什么?” “你想听我说你前夫好话啊,那我就偏不说。” 雷十二俏皮地晃着脑袋同她玩笑。 勾白云看她灵动的表情忍不住“嘶”了一声,“我看这些日子你跟着温鹤引是学坏了,都知道打趣起我来了。” 两人正在舱里玩闹,长生突然把着舱门钻进个脑袋,“雷姑娘你们不出来看看洞庭湖吗?” 勾白云把摊在桌上的银钱收进钱袋,起身揽过雷十二的肩头,“走吧,咱们也去赏赏这八百里云梦。” 一出船舱眼前壮阔的湖景便给了雷十二一些震撼。只见浩渺烟波,接天连地,水天一色,澄澈如镜。微风拂过,波光粼粼,似万点碎金闪烁。远处山峦隐现,影影绰绰,与天际相融,宛如水墨画卷。 湖面上,白帆点点,或远或近,似闲云悠悠。时有飞鸟掠过,羽翼划过碧空,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鸣。岸边芦苇丛生,随着微风摇曳。 “还有多久能到岳州?” 雷十二走到船尾询问正在掌舵的船家。 “明天早上这个点儿应该就到了。” “他们还有多久能到岳州?” 周梓允用茶盖轻拨茶汤,看着面上一片嫩绿浮叶像是小舟一般在湖面打转。 “不出意外,应该明日就能到达。” 候在一旁的张仪答道。 张仪本南安王府老夫人身旁一个乳娘之子,但为人聪慧上进,机敏好学,渐渐就成了周梓允的心腹、 周梓允端起茶碗饮了一口,刚才那片浮叶也顺着茶汤漂到口中。他伸出手指将茶叶从嘴里摘出来,一张帕巾连忙递上,湿软的叶片被迅速收走。 “给本王看仔细了,别处本王管不着,但是在湖广的地界里,温鹤引的尸身不能出事。” “是。” 张仪领完命想到前几日从苴兰来的密信,又踌躇问道:“可是南安王那边……” “不用管他。那个人志大而才疏,空有野心却无与之匹配的谋略,以后非但不能成事,搞不好还要惹出大麻烦来。他想要温鹤引的尸身,无非就是一种可能,他怀疑尸身上藏有什么不能告人的东西。但他也不想想,从苴兰到江宁何止万里,还要经过大片的化外之地,如果藏在尸身上遗失的可能性太大了。现在又牵连出太子那一边,万万不能让他在本王的地盘上出了纰漏。” “对了,上次陆巡送来的那对黑犀角放在哪里了?” “回王爷,之前王爷说不想看到屋里摆这种凶险之物,小的便收进库房了。” “你找出来,让王妃给太子妃送去。” 是日,骄阳敛芒,清风徐来。幽深竹篁,翠影摇曳,沙沙作响。一阵袅袅琴音传来,与竹叶的沙沙声交织相融。 一男子坐在幽篁之中正在抚琴。只见他身着素色长衫,衣袂飘飘,风姿绰约,一张“鸣皋”置于身前。此人正是得贤王赠琴得梁锦呈。 他轻抬双手,那手指修长如玉,骨节分明,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之上,如同蜻蜓点水般轻柔。 只见他先是微微侧身,调整坐姿,让自己与琴融为一体。随后,左手按弦,手指准确而有力地按住琴上的徽位,时缓时急,时轻时重。右手则以优雅的姿态拨弦,拇指与食指轻拈,如拨云见月,弦音初起,宛如山间清泉潺潺流淌,清脆悦耳。 随着音律的推进,他的手指愈发灵动,时而用中指快速勾弦,发出短促而明亮的声响,如飞鸟振翅;时而用无名指在弦上滑过,琴音连绵悠长,似幽林深处的叹息。重音之时,他手腕猛地发力,整只手掌压弦,迸发出如雷霆万钧般的强音,震撼人心;轻音之际,手指又轻轻拂过琴弦,那声音便如微风拂柳,轻柔舒缓。 在他对面的小凉亭里坐了一个白衣男子,年纪看上去比梁锦呈要小些,身材也要矮胖一些。他手持茶筅正在快速搅拌击打着碗中的茶粉汤,节奏竟然和那琴音不谋而合。 这时远处一名下人手拿一封书信急急跑来,却在离他们还有十来步的地方停下,静静等候。直到一曲罢了方才上前,将书信奉给梁锦呈。 梁锦呈打开信封,抽出里面叠好的信随手展开,一边读信一边往亭子这边来。信只有一页,上面的字也不多,人走到亭中,信也看完了。 “谁的信?” 见他并未将信纸收好,白衣男子知道他要同自己说信的事,便配合地先开口发问。 “你想都想不到,” 梁锦呈只买了一会关子,很快就自己揭晓答案。“是谨行。” 白衣男子手中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脸上尽是错愕。 “他?怎么会……他不是?” “此时说来话长,回头我慢慢与你细说。不过让我惊讶的不是他借体还魂起死回生,而是他复活之后给我写的第一封信居然是为了一个女人。” “贤章,你说的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明白呢?什么借体还魂,什么起死回生,什么女人?” “不重要,不重要,” 梁锦呈豪迈地摆了摆手,“你只需要知道谨行没有死,而且我们刻板端方的温大人还看上了一个女子就可以了。哈哈哈哈……这事儿怎么越来越有趣了。哎,你别停啊,赶紧替为兄把茶点上。” 正文 第60章 【入芙卷】拾贰 尾声 五月初三,火离日,岳州交货。 《周易·系辞》有云:阴阳交合,物之始,阴阳分离,物之终,合则生,离则死。 六人,一猫,一具棺材,立在一座巍峨的府邸门前。 只见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上嵌了一对兽面鎏金的铺首衔环,在阳光的映照下闪耀着威严的光芒。门楣之上高悬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用雄浑有力的字体写着“詹府”两个大字。 门前两侧,蹲坐着两尊雕刻精美的石狮子,怒目圆睁,威风凛凛。高高的台阶由青石铺就,台阶两侧,立着数根粗壮的立柱,柱身漆红绘有五彩斑斓的吉祥图案,美轮美奂。 府邸的外墙为黑瓦白墙红裙,露出里面的几处飞檐,高翘着翼角。 大家对着大门定了半天,竟是无人动作。长生左看看右看看,摇头叹了口气,走上台阶前去叫门。 门环扣了三下,不久大门便缓缓打开,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探出头来,“你们找谁?” 长生憋了半天,转头问道:“我们找谁?” 雷十二就站在原处答道:“烦请通禀一声,就说有人托我们押送一票货送到贵府。” 那小厮眼光在几人身上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具棺材上。“那就是你们要送的货么?” “正是。” “那你们在此候着,我进去通禀一声。” 小厮说完便把门阖上了。 结果人这一走就再没回来。他们左等右等都不见人来开门,雷十二冲长生努努嘴,“再敲。” 长生啪啪啪又扣了三下门环,门里边还是没有动静,他便拉着门环一直不停地敲。 这时门扇突然打开,长生一个趔趄差点摔进门去。方才的小厮怒气冲冲道:“哪里来的泼皮无赖,抬口棺材来触我们老爷霉头。识相的就赶紧走,否则我们报了官,你们可吃不了兜着走。”话一说完,门又被重重关上了。 长生回头转身,一脸愕然地摊了摊手。长宁连忙在抓住一个路过的老者打听:“老伯,这岳州城里有几个詹府啊?” 老者热情地答道:“你们是外地来的吧,难怪不知道这城中有两个詹府。岳州城中两个詹,一家福满一家寒。这一家呢就是那个福满的,堆金积玉,富贵显荣。还有一家在城南,原本也是殷实人家,后来家中出了个五毒俱全的逆子,散尽家财,后来就剩了一间祖上传下来的大宅子撑着门面。结果他们家那个逆子……” 眼看老者口若悬河就要开始说书,长宁赶紧想法脱身。“老伯,谢谢了,您给的信儿实在太有用了。” “我给什么信儿了?我还没开始说呢。结果他们家那个逆子呀……” “老伯,真的非常感谢,就不耽误您功夫了啊。” 长宁转身就走,便走还便冲雷十二他们招手,“找错地方了,快走。” 老者看着他匆匆逃离的背影,嘟囔道:“跑什么呢,我还没说那宅子现在不姓詹了……” 他们雇了辆牛车拉着棺木到了城南,找人问了詹府的位置后转进一条小巷。结果从小巷这头走到那头都没有找到挂着詹府牌子的府邸,背街的巷子里也找不到人打听。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一间大宅的门打开一道缝隙,一个穿着淡紫色衣裙的少女从门内出来。她刚一抬头,和雷十二打了个照面,两人都是一惊。 “怎么是你?” “你怎么在这?” 勾白云这时候也认出了面前的少女,不客气地问道:“廖辛你怎么在这?你主子呢?” 廖辛瞪了勾白云一眼,“亏我在沅州的时候还觉得你沉稳了些,想不到还是这么咋咋呼呼的。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这位姐姐,据说这巷子里有个詹府,我们便要去哪儿。你可知道在哪里?” 几个人里就数长宁嘴儿最甜,他见这少女同雷十二似乎认识但关系并不融洽,便连忙出来打圆场。 想不到廖辛居然真吃他这套,脸色一下子就和缓了许多,拍拍长宁的肩膀笑着道:“这里就是詹府,跟我来吧。” 一行人跟着廖辛进了詹府,果然如那老者所说这宅邸应该是祖上传下的,家具陈设都颇有古韵,不过因为维养不当显得残旧。除了偶尔几间屋子看上去有人居住,其他的部分都很破败。 廖辛把他们带到正堂,然后便匆匆走掉。过了一会儿,便见廖鸿之从后宅的院子地赶了过来。 “雷姑娘,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勾白云见廖鸿之只同雷十二寒暄,对自己却视若无睹,一跺脚恨恨地道:“廖鸿之,不认识人了?” 之前在沅洲相遇,廖鸿之是知道温鹤引借了勾白云身体的,现在自然也当她是温鹤引。可她一开口,那声调、语气都完完全全是勾白云,两步就跨到了她面前,捏着她的两个臂端详那张脸。 “你是?云儿吗?” “哼,才分开多久就认不得啦。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没错,这就是他的云儿,那娇嗔的神态做不了假! 廖鸿之一把搂她入怀,抱得紧紧的。“我哪里想到这么快你们就换回来了,我还以为是温鹤引呢。” “撒手,撒手,抱得我出不来气了。” 勾白云挣脱了他的怀抱,想起来问正事。“你怎么在这里?” “我接了一单活儿,要在这里接一票货送到湖州紫阳宫去。 这处宅邸本来就是廖家买下来做据点的。”廖鸿之的眼睛在他们几个身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思道,“别告诉我我要接的就是你们送的东西。” “看起来是这样的,我们接的这单要求是五月初四之前送到岳州詹府。”勾白云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廖家什么时候也接押镖的活儿了?” “廖家本来就有镖局啊,我们做生意的走南闯北靠别人护着总是不够稳靠,不如自己来做。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从来都不关心我做的事儿啊。” “既然货已送到,付尾款吧。” 勾白云摊着手冲廖鸿之讨要,却被廖鸿之一把握住,牵在手里。“少不了你的,财迷精。既然来了,今晚便在这宅子里设宴替各位接风。” 廖鸿之对他们几个的酒量是有所耳闻的,接风宴上酒自然是管够。此时任务已经完成,再来饮酒滋味自然不同途中,大家便敞开来喝了个畅快。 过了子夜,酒阑人散。勾白云自然是跟着廖鸿之去了他房中,鹿拾光和陀鱼就趴在桌上睡去。雷十二觉得胸中有些燥热,便挣扎着起来四处走走。 被酒烧灼的脸颊滚烫,本来就已混沌的脑子被夜风一吹疼痛欲裂。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她踉踉跄跄地在这座古宅里游荡。 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到了靠近后门柴房的位置,一口漆黑的薄棺就停在柴房边上的一个临时搭建的柩厝里。 雷十二走过去,手指放在棺盖上,只轻轻抚摸了一下又赶紧放下。她绕着棺木走了一圈,然后停在棺头的位置轻声说道:“温鹤引,就此别过了。” “我还有两句话要同你说。”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低沉却柔缓的男声。 不是勾白云的,也不是鹿拾光的,那嗓音对她而言应该是陌生的,可她就是知道是谁的。她感觉心砰砰乱跳,就这么背对着一直不敢转身。 “不想和我见一面么?也许也是最后一面。”那声音温柔地难以抵挡。 雷十二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他站在庭院的一角,身着一袭素色的长袍,身姿和想象中一样挺拔,面容却比记忆中更多了几分沧桑。 一时间他们仿佛置身于一片迷蒙的雾气之中,四周景象模糊不清。而温鹤引的身影也有些虚幻。周围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雷十二的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呆呆地望着温鹤引,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温鹤引就站在原处面带微笑,眼神异常温柔。“虽然之前在旸山已经道过别了,但是今日还是想再同你见一面。我想告诉你之前同你撒了谎,其实我已经跟梁大人去了信,信中让他帮助你寻找你父亲的下落,有你手中的线索,此事应该不难。你可先去婺州,他会同你联络的。” 雷十二酝酿半天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干巴巴挤出一句“多谢。” “我已让长生长宁带回家书一封,以后若有什么困难,也尽可去江宁温府求助。喜喜天资聪慧,务必让他继续读书认字。” “多谢。” “你机敏有智,心性坚韧,相信以后的日子也能照顾好自己,就不多啰嗦了。那就,后会有期了。” 雷十二拼命点头,举步向前,想要伸手抓住温鹤引。可就在她即将触碰到的瞬间,温鹤引的身影渐渐淡去,消失在了迷雾之中。 “温鹤引!”雷十二大喊一声,猛地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满脸泪痕,而窗外,月色依旧如水。 晨曦透过窗棂,洒在了床铺上。雷十二揉着脑袋爬起身来,不知道是怎么回到了房中,还洗漱一番换上了寝衣。 床头边放了一只白玉瓷杯,里面盛着醒酒的蜜水。雷十二拿过瓷杯一饮而尽,翻身下床。 其他人已经早早醒来,聚在了厅中。勾白云一脸春色,如同得了雨露滋润的桃花,见雷十二进来,便迎上去道: “昨晚廖鸿之开口让我陪他到汉阳,我答应了。等我到荆楚转一圈就回去。你接下来怎么打算?和鹿拾光他们直接回去吗?” 雷十二摇摇头,“我要去婺州一趟。” “我陪你去。”鹿拾光走上前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反正干完这趟,我也要歇一段。” 雷十二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而是转向陀鱼问道:“那你呢?” “我去沅州照顾喜喜,等他伤好些我们便一同回苴兰。” 众人交代完毕,从宅子里出来。廖鸿之已经为大家备好了马匹。雷十二转身走向骏马,利落地上马。 “那大家都一路小心,等回苴兰再相聚。” 说罢,雷十二一甩缰绳,骏马嘶鸣一声,扬蹄飞奔。鹿拾光夹紧马腹,紧随其后。两人朝着婺州方向飞驰而去。 (全文完) 正文 第61章 【入芙卷】番外 妙清 德嘉三十五年,周清言七岁。彼时还未得封号,没有人称她妙清公主。 她记得那年春天宫里的海棠开得特别好,后花园里一簇簇一团团恰似火烧的红云。 元慧姑姑和来宫里伴读的杨太傅之女杨宛君在那红云下面不知道说什么,然后红云就飞上了她的脸颊。 元慧姑姑年后刚刚及笄,除了已经出降在外立了公主府的,这宫里的公主中就数她年纪最大,更别提周清言这种更低一辈的。 虽然她长相不算出挑,但是比起其他年幼的姐妹自有一种含苞待放的丰姿。 她把手里的纸鸢往嬷嬷手中一塞,跑到她们身旁,拉着元慧姑姑的手摇晃:“元慧姑姑,你们又说什么悄悄话呢?快说与我听听。” 元慧姑姑从她手中抽走自己的胳膊,然后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尽力不把她新梳的发髻弄乱。“你还太小了,告诉你也没有用啊。” “清言不小了,清言都七岁了,母妃说转了年我就不用嬷嬷陪着睡觉了。” 可任她再不服输,元慧姑姑终究是没有告诉她,拉着杨宛君的手跑开了。 结果还没过几日,她便知道元慧姑姑他们那日商量的是什么事,他们要偷偷去看十八日的传胪大典。 传胪大典是殿试以后由圣上宣布登第进士名次的典礼,三年才有一次。所有中了进士的读书人都会参加这个大典,可以说齐聚了天下之才俊。元慧姑姑难说没有存了榜下捉婿的心思。 她的脾气向来都是越不让她做什么却就偏要做什么。 大典那天,爱睡懒觉的她特意让嬷嬷早早把她叫醒,换上了心爱的淡黄色宫装,梳了个平时不常梳啊的隆重发髻,也许冥冥之中她就预感到这是在她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 后宫的女子自然不能到前面去观礼。不过她们可以在礼毕之后进士们出宫的时候去一窥究竟。 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一甲的三人。“此次的状元好生俊俏,竟比那探花郎还要清秀几分”“我还是觉得探花好看,‘公子复青年,探花冠群芳’古人诚不我欺。”“我看那榜眼也不错,清癯挺拔,刚直端方”…… 可周清言的一双眼偏偏黏在了那二甲第一的传胪身上。 那男子气质矜贵,眉目俊朗,但可惜的是左眉尾有一道明显的疤痕,流畅的眉形一下子被截断,五官的端正也被破坏。这道疤痕就决定了他就是才华盖世也不可能被点进三鼎甲的。 不过做驸马,似乎不是三鼎甲也可以。 少女们聚在承天门上的城楼对下面经过的青年才俊指指点点,谁也没有发现周清言已经俏俏溜下了城楼。 当大队人马经过时,便看到一个身穿淡黄色宫装的小女孩大剌剌地站在城门前。 走在最前面的礼部堂官看这女孩的装扮知道她定是宫中某一位公主或者皇孙女,却不知道为何独自一人跑到这里,便站住了脚步,端着承榜的云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前面一停,后面的大批人马便很快堵塞住了,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女孩突然抬手指向人群中的一人,嗲声嗲气地说:“如果我以后当上了公主,你要不要当我的驸马?” 站在前排的探花郎“扑哧”一笑,转头低声调侃那传胪道:“谨行兄,好福气呀。” 那被叫做“谨行兄”的传胪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嘴嗫嚅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场面正不可收拾的时候,贴身伺候的嬷嬷总算是找到了人,赶忙过来牵她的手,“我的好郡主,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快跟我回去吧。” 周清言不情不愿地被嬷嬷拉着往城楼上走,一边走还一边恋恋不舍地回头,大声叫着:“我给你说的事儿,你好好考虑一下。考虑好了,再来找我。” 人群中又是一顿哄笑。 后来父亲自然是把她教训了一顿,说她没规矩什么的。倒是皇祖父听说此事哈哈大笑,特意让皇祖母把她叫过去问话。 “我们清言郡主怎么小小年纪就着急觅夫婿啊?其实你不必心急,等你及笄之后,皇祖父皇祖母自会给你寻一门称心如意的亲事。” 当然这话终于也没能实现。四年之后,皇祖父驾崩,父亲袭了皇位,改国号大凛。 她被册封为妙清公主,衣食无忧地在宫里长大。就像是撷香阁外的那株太平花,平平顺顺地长出了一些少女的明媚。 传胪大典那一幕仿佛黄粱一梦,她早已经记不清那个说要招为驸马的传胪长什么样子了。 父亲登基后终日为国事操劳能见面的日子越来越少,母后身子骨差,大部分时间都在太平山的行宫休养。 所幸在宫中还有兄长,而今大凛的太子,宠爱照拂。于是她便愈发爱缠着兄长,经常没事就往东宫跑,进殿也不通传,如入无人之境。 一日,她又跑着去东宫,想要太子哥哥带她去赏东湖的荷花。 却不料今天书房除了太子哥哥还有一位客人。恍惚间,她觉得那人眉眼有些印象,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清言,这位是户部的梁锦呈梁大人,之前你大闹传胪大典,搞不好和人家还有过一面之缘呢?” 她猛然想起那个打趣男主角的探花郎,记忆里的印象瞬间清晰了起来。“哦,你就是……” “不错,正是在下。”梁锦呈笑意盈盈行了个礼“梁锦呈见过公主。” “下官同那位传胪颇有些交情,公主若是仍属意那位大人,下官倒是可以从中斡旋。” 梁锦呈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闪动着狡黠的光芒,颇有些恶作剧得逞的感觉。 那表情很像她养过的一只外使进贡的薮[sǒu]猫。这只猫体形像一头小型猎豹,躯干和四肢修长,皮毛黄色且具黑斑。 尤其是一对双目十分明亮,偶尔便露出梁锦呈方才眼中那种神色,让人觉着它不知心里憋着什么坏。 周清言鬼使神差地就同意了要让梁锦呈当自己的军师,战役自然是要拿下那位传胪大人,而今的督察御史温鹤引。 但这世间的事情就是如此玄妙,当年完全不入她法眼的这个探花郎,却不知道在哪一次的调兵遣将中撩拨起了她的芳心。 也许是湖心密谋时他随意摘给她的一支荷花;也许是他录温鹤引生平时胡乱写的“清言”二字;也许是他没有企图却又不经意露出的亲密态度。 可是想不到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太子哥哥泼了一瓢冷水。 “这大凛朝的未婚男子,你要喜欢谁皇兄都能帮你。哪怕你就是真看上了温鹤引那个鳏夫,我也能逞了你的心意。可是,梁锦呈不行。他的心早给了别人,你要一个没有心的人做什么?” 别人?别人是谁?只要他没和那人成亲,就还有希望。 她周清言可是这大凛朝最不怕难的女子。 太子哥哥自然不会给她说梁锦呈心中的人是谁,只说他和那人不会在一起,但是他也不会喜欢上别人。 但爱意是世间最难藏住的事。一个偶然的机会她还是知道了梁锦呈的心之所属。 那是大凛三年的元日,宫中行大宴。她跟着其他姐妹坐在后宫妃嫔的身后。 梁锦呈他们这些四品以上官员的酒樽食桌则被安排在大殿东西两侧。 她很讨厌这样的场合,人都被拘着,再好吃的东西也没法敞开来吃,再好看的表演也不能尽情鼓掌,大家都戴着面具,扮一个知书识礼的大人。 于是她便特意挑了一个可以看到梁锦呈的位置,没有美食,至少还有他的秀色可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胜酒力的人脸上都染了些红晕。有些年纪小的皇子公主已经被看伺的嬷嬷带了下去歇息。 这时候,周清言突然发现梁锦呈脸上露出了一些关切又担忧的神色。 他一向都是批了张浪荡公子的皮的,大约因为有副能选做探花的好皮囊,大家便也觉得他合该如此。 但她常常偷偷观察她,便晓得那些不过是他的伪装。一些细微的动作和表情却能透露出他的在意。 比如他现在,嘴角虽然带着淡笑,但是眉心却微微蹙起,眼光总不经意地往自己斜前方的某个地方瞟。 她顺着梁锦呈眼光的方向看去,那个位置坐了三四个嫔妃。但是她一眼便确定了他看的就是年前刚进了妃位的宁妃。 父皇承位后后宫进了不少妃嫔,他信奉黄老之术,大约也信了采阴补阳的说法。 周清言对这些妃嫔大都没什么印象,只是有回在御花园放纸鸢时,纸鸢落到了一片太湖石的假山后面。 她去找时看到一个长成神仙模样的妃子在假山背后低低啜泣。 后来问过嬷嬷才知道她就是宁嫔,原本是个小官之女,后来不知怎么偶然被父王看到,便充入了后宫,封为宁嫔。 那宁妃不知是饮了酒还是身子哪里不适,时不时用手捂住胸口,那模样让人终于明白为何西子捧心这般让人怜惜。 她只要用手抚一下心口,梁锦呈的眉头就皱一下,却不知道不远处的阴影里周清言的心也是揪了一下又一下。 元日宴几日后,她去东宫找太子哥哥,神色和往常无异。只是在喂那只鸟架上的白鹦鹉时,突然开口道: “梁锦呈的心上人是宁妃吧?” 太子大惊失色,连忙上来捂她的嘴。“小祖宗,你这口没遮拦的,是想害死梁锦呈还是宁妃啊。” “他俩还能在一起吗?若有法子帮他,我定会不惜一切让他如愿。”周清言在鸟食罐里装满谷粒后回头说道。 太子摇摇头,“绝无可能,除非……” 这个除非他们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这种为美人谋之事不像是梁锦呈能做的。 “既然没有希望,他终究会死心的,我愿意等他。” “你糊涂!你只说愿意等他,有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让你等。” “我等他与他何干?放心吧,我不会逼他,只会默默等他。” “唉,希望你说到做到。”太子长叹一口气,他还不知道这个妹妹,七岁便敢在宫门前当众示爱,怎么会是那默默喜欢的主儿。梁锦呈,你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俗话说,知妹莫若兄。这句话在别人那里准不准不知道,但是放在周清言他们兄妹身上肯定是准的。 周清言确实没法“偷偷”喜欢梁锦呈,或者说她十分努力了,只是没办到。 她会每天早早起床梳洗完毕后就上承天门上去等着,只为看一眼梁锦呈上早朝;她会有意无意逛到东宫门前只为看一眼他的下人有没有候在那里,却不会像以前那样冒冒失失就闯进去;她会一笔一划临摹梁锦呈写给她的“情报”,只为能模仿他的笔迹。 梁锦呈那么聪敏通透又怎么会看不出她的心思,他开始有意无意躲着她。就算在东宫遇到也变得客客气气很生分的样子。 哥哥安慰她说:“梁锦呈有什么好的,比你长了这么多岁不说,人也吊儿郎当的。也就那副皮囊好一点,可时间长了也会厌烦。你再去瞧瞧别的,瞧好了,我让父皇给你赐婚。” “我不要别的,就要他!” 周清言虽然嘴硬,但心中难免失落,忽而又怨恨起梁锦呈来。 明明是他先来招惹的自己,一看势头不对又想撤退。 她一生气便想要昏招迭出,首先便是想同宁妃交好,打探一下两人情史。万一梁锦呈只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呢,万一呢? 那宁妃也是个心思单纯的,本来年纪也不算大,见有同龄少女示好。虽然差着辈分,也欢欢喜喜接纳了她。 碰到这么个人美心善的瓷娃娃,周清言也渐渐忘了自己一开始接近她的目的,真的同她好起来,几乎日日都要去宁雪宫里坐上一回。 那日正赶上宁妃二十岁生辰,因为她肖兔,周清言便带了副一面是玉兔一面是牡丹的双面绣去给她做寿礼。 刚坐了一会儿,便有一份来自工部左侍郎张礼谦夫人的贺礼送来。 宁妃笑着解释道这工部侍郎夫人是她进宫前的闺中密友,每年她生辰都会送来贺礼。 说这话她便打开了一个包装精美的锦盒,深蓝色的丝绒布里躺着一把乌木雕花柄的团扇。 只见那扇子呈芭蕉型,黄色纱贴棱绢,绣了一幅玉兔捣药图。 但是周清言一眼便看出那绣画和题字的画稿应该都出自梁锦呈之手。 最妙的还数扇坠那颗坠珠,那是采用婺州王氏特有的烧造技法制成的双层珠,外面是带了冰裂纹的玛瑙色珠子,其中正面一片晶莹剔透,露出内珠上的一只灵动的小白兔图案来。 “这珠子好像是用婺州王氏特有的烧造技法制成的啊?”周清言明知故问。 宁妃惊讶地道:“左侍郎夫人确实来自婺州王氏,想不到公主竟然知道这烧造技法。” 周清言原本也不知道,可喜欢上梁锦呈之后把他的家族谱系研究了一个透。对于他母家婺州王氏这项独特的技法自然也有所了解。 听说梁锦呈母亲那一辈族中有一奇人,妹妹天生有疾,长期卧床,独独喜爱各种琉璃玻珠。他便研创了这种烧制技法,能够烧出双层的水晶珠博妹妹一笑。 但是这种技法极其复杂,稍微掌握不好一点火候和干湿度就会失败,所以成珠极少。 周清言看着锦盒里的团扇心中无比酸涩,“宁妃好福气,这生辰贺礼真是有心了。” 宁妃并不知晓她已窥破自己和梁锦呈的私情,用手抚摸着那粒坠珠,脸上半是甜蜜半是凄惶地道:“是啊,多年情分,难为他还想着我。” 周清言恍恍惚惚回到了自己的寝宫,当晚便发起高热,太医院来了几名太医,开了好几副方子,吃了都不见效。 贤德皇后得了消息慌忙从行宫往回赶,把去行宫请安避暑的太子也一并带了回来。 太子不知道在清言耳边说了些什么,当晚她的烧竟退了,被扶来喝了一碗清粥,第二日不药而愈。 皇后问太子跟她说了什么,太子只笑着摇头,“天机不可泄露,母后你就不要为难我了。” 周清言病好之后该吃吃,该喝喝,又成了外人眼中那个无忧无虑的妙清公主。 只是偶尔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缤纷的落英,忍不住会想,她生病时太子哥哥说“梁锦呈曾立誓‘大凛河清海晏之际,锦呈成家之时’,你若不在乎他心在哪里,就等到大凛海晏河清之时得到他这个人吧。” 海晏河清?大凛什么时候能够海晏河清?父皇那么厉害,应该也不会远了吧…… 八月八日写于北京至南宁火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