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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9章 半条命

    三年后。
    隔壁在装修,程树实在想不通三十几年的筒子楼还有什么装修的必要,但这事不归他管,他烦死了也没用。
    人家是按照规定时间装修的,早上八点,电钻声准时的响起来,虽然隔着一道墙,却像是就在他枕边,清晰的钻头骨。
    程树皱了皱眉头,很快就被一双手轻轻抚平,他抱着被子,笑了,伸手一楼,就把程棠搂进了怀里。
    被嫌弃的推了一把,程棠挣脱出去。
    平常的周二,程树上午没课,难得的可以多睡一会儿,昨天晚上回到家已经是深夜,赶着完成实习报告,躺在沙发上,已经是凌晨。
    也就睡了四个小时,他爬了起来,去卫生间洗漱,很小的卫生间,其实整个房子都很小。
    好在租金便宜,收拾干净也能住,一室一厅,三十几平,张雅蓝和程棠住在卧室,他就住在客厅的小沙发上。
    没有住宿舍,舍不得花另外一份钱,买的那辆二手自行车,每天晚上都要搬上楼,早上再搬下去。
    这是程树接连丢了两辆以后,找到的最好办法。
    幸好是三楼,不然他还真搬不起,楼下也有车棚,但要花钱,没必要的钱他从来不花一分。
    毛巾擦了脸,很突然的,他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棱角分明,都是因为太瘦了。
    怎么吃都不长肉,其实也没时间好好的吃顿饭,张雅蓝骂了无数次,都快要骂不动了,只能使出绝招。
    大早上的,端出了一盆红烧肉,砰一声放在桌子上,指着从卫生间走出来的程树大嗓门的说:“吃!”
    程树笑呵呵的,坐在了小餐桌旁边,给程棠夹了一块放在了碗里,自己也跟着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挺香的,他也够捧场,夸个没完,夸得张雅蓝都烦了,白了他一眼,电钻滋滋啦啦的响着,张雅蓝腾一下站了起来:“不行,我找他们去!你得再睡一会儿。”
    程树拉住了她的胳膊,笑着:“妈,昨天我问了,人家这星期就装修完了,咱别添乱,再说了,今天得带棠儿去医院。”
    “我带她去就行。”
    程树把最后一口饭扒到了嘴里,含糊的说:“我上午没事,一起去。”
    医院离得有点远,要转两辆公交车,早高峰过去了,人不算多,张雅蓝和程树让程棠坐在了唯一的空座上,俩人站在了旁边。
    一左一右,护法一般。
    公交车慢慢悠悠,晃得人犯困,经过海滨大路,程树眯着眼睛往外看过去,就一眼,马上扭过了头,看向另一边。
    这里和小城一样,差不多的布局,差不多的植物,差不多的人,繁华了那么一些,住久了,其实没分别。
    都是人在过日子,回忆稍微不同罢了。
    海边的房子贵的要命,别说买了,他们租都租不起,也只是在坐公交车的时候,才能路过。
    程树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大海的,烦死了,连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特别特别清晰的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想吐。
    生理上已经厌恶到如此程度,回忆却还是会偷袭,脑子里总是出现那张脸,明媚的,微笑的,温暖的,绝情的。
    有时候他恨自己嘴笨,被断崖甩了都说不出一句骂街的话,傻瓜一样站在雨里,被戴上了一顶帽子,还他妈的客气的说谢谢。
    蠢死了。
    陈少宇把他带到了客运站,让他去厕所换上了路边摊随便买的衣服,他像个木偶一样,机械的按照指示去做一件一件事。
    一声没哭。
    回到小城,他又病了。
    发烧,说胡话,从刘医生那儿开的药,大把大把的塞进嘴里,一天医院没住,竟然也挺了过来。
    人的身体里有无限能量,就算遭遇绝境,熬一熬,硬挺着,也都能过去。
    过不去的是那颗心,曾经活蹦乱跳,现在成了标本。
    程树拉住了因为急刹车差点摔倒的张雅蓝,把她往自己这边一拽,放在她胳膊上的手,就再也没挪开。
    张雅蓝仰头看着他,疑惑的眼神上下扫描,每当这时候,程树都觉得心虚,不敢对视。
    “你……”张雅蓝顿了一下,“你是不是又长个儿了?”
    程树乐了:“我都二十三了,还长什么个儿。”
    “够用!”张雅蓝自顾自的点点头,弯腰,“棠儿,起来吧,到了。”
    程棠乖巧的点点头。
    就是个点头而已,却让程树和张雅蓝都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全国著名医生,能挂到号不容易,的确也有真本事,这三年,他们每个月来一次,一开始也怀疑,到后来慢慢的释然。
    医生说了,程棠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说话,心理和身体同时都受到了伤害,她那时还那么小,承受不住的……但会有改善。
    打包票的样子,让程树特别安心。
    三年,和那位叫做林川的医生早就熟悉了,亲近谈不上,但也可以笑着打招呼,不像刚开始那么紧张和不信任。
    其实没花多少钱,大概来了两次以后,林医生询问了程树,说现在医院有个项目,针对程棠这样的孩子,开展长期诊疗观察,每一次复查都会记录档案,发表或者放到网上,作为典型病例,和同行交流学习,好处是医药费减九成,相当于不花钱,坏处就是孩子的隐私会被暴露。
    程树点头,行。
    好像晚了一秒就对不起钱。
    他们对于那么贵的医药费,的确是相当困难的,隐私算什么东西,穷人不讲这个。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他头一次没和张雅蓝商量,自己做了决定,因为他知道,这对家里来说是大事,但也是好事,张雅蓝肯定能同意。
    张雅蓝听完,哭了,程树还以为她不乐意,然而她说:“真好啊,真好,我们棠儿福星高照,以后都会好好的。”
    程棠的确在变好,高兴会点头,不愿意会摇头,自己抱着故事书一声不响的看半天,饿了就去拽程树的衣角,想出去玩会指着门,日子也算是有了盼头。
    程树和张雅蓝一样高兴,他一直都装作很高兴的样子,仿佛那个人从来没出现过,他的过去也没有任何波澜。
    把妈妈和妹妹送回家,他搬下了自行车,火急火燎的赶去学校上课,傍晚,去打工。
    肯德基的店员,站在柜台上时刻保持着微笑和耐心,这对程树来说一点不难,比当初在后厨炸鸡翅好多了。
    虽然戴着头套,回家也会冲澡,可就是觉得浑身上下都油腻腻的,油光渗透进了皮肤里,怎么洗都不清爽。
    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和经理提了一嘴,说想去前台试试,经理很痛快的就答应了,说你不提我还想跟你说呢,你长得好看,有气质,很适合。
    气质?
    程树愣了,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有气质的人,就是冷,对谁都一样,三年下来,和同学之间淡淡的,不深交,除了学校里的那些事,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工作起来倒很认真,按小时计费的,工资还不错,他也不觉得累,反正一直都这样,和张雅蓝一起支撑着这个家,这是现在的程树,最最重要的事。
    张雅蓝还在做护工,按她的说法,是真喜欢,带着程棠,辗转于医院,有时还要入户,程树看着她,觉得妈妈是真的渐老,鬓角的白头发,深深的鱼尾纹,经常洗洗涮涮,手会干裂。
    人变老好像都没有过渡,就是一瞬间的事。
    但他可不敢说,张雅蓝准翻脸,揍他一顿也不意外,他只能尽自己所能,给妈妈买化妆品,好看的衣服,护手霜,都是便宜货,张雅蓝却总跟人显摆。
    说自己有个好儿子,听话懂事,还聪明,上大学呢,谈恋爱啊?应该没有,他心思不在那个上面,志向远大着呢。
    两个人默契的从来没说起过陆遥,好像这个人在他们家一分钟也没出现过。
    敢跟程树提起陆遥的,只有高昂。
    高昂也在这儿,上了个大专,见天混日子,不好好上课,空闲了就会来找程树,也不烦他,点杯可乐,安静的坐在角落打游戏,一直等到程树半夜下班,拽着他去吃烧烤。
    喝了两瓶啤酒,就开始不着调,胡话乱说,拉着程树胳膊,没完没了的。
    “那个陆遥,可真他妈不是人,服装厂说不干就不干了,那么多人呢,都没了工作,都被他害了。”
    他的妈妈也失业了,年纪大不好找工作,现在在老家的市场上推个三轮车,主要是卖袜子。
    赚的不多,比服装厂的时候差了点,所以当然会怨,但恨倒算不上,人家的厂子,人家说了算,自己一个打工的,只要不懒,到哪儿都能混口饭吃。
    高昂说,陆遥他爸更不是人,服装厂拆了,要盖一个度假村,投资很多钱,但还不满足,还要拆,要往外扩展,有人不愿意签字,尤其是老人,他就雇了一大群小混混,去人家家里闹,闹到主人受不了妥协了,钱却越给越少。
    高昂往嘴里倒了半杯酒,满脸的不忿:“树哥,幸亏你跟他分了,我最瞧不上这号人……对了,你还想他吗?”
    程树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垂着脸,看起来像是累了,一点波澜都不见,他得多不要脸,还会想起他,让他丢了半条命的人,他恨。
    好几分钟,他终于看向了高昂,轻轻的摇头:“不想。”
    高昂也看着程树,痛快的干掉了那杯啤酒,砰一声把酒杯砸在了桌子上:“你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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