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料》 正文 第1章 少年 陆遥站在那条破烂小巷中间,左右环顾,两眼一黑。 灰扑扑的墙壁上写着红色的拆,画了个不怎么圆的圈儿,进来的路被残土挡住了。 故意的,很大的一堆,堵了个严严实实,混杂着木棍和砖块,应该是建筑垃圾,摆明了在赶人。 当然,这一片水电早就停了,大多数人也早就搬走了,化工厂住宅的老房子,已经几十年了,四面透风,冬冷夏热,前些年,二手房挂上去,都没人问一嘴,碰到拆迁这种好事,没谁想留。 但也总会有留下来的人。 还有野狗。 成群结队的,气势轩昂的往这边凑,眼睛发着绿光,领头的那一只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在距离陆遥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陆遥没动,静静的看着,有点烦,初冬的雪下得黏黏糊糊,落在头发上就化,雪水顺着发梢糊了满脸。 他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病,居然和一群狗对峙了好几分钟,然后又开始抽疯,对着领头的那一只挑衅似的轻声说了一句:“滚。” 最后走的是他,扭头钻进了旁边的单元门,其实连个门都没有,也没灯,一片黑黢黢,陆遥刚走了两步,就被绊了一下,要不是他反应快,伸手撑住了墙壁,一定会摔得很惨。 倒没伤,蹭了一身灰。 陆遥本来很冷酷的转身在这一刻灰飞烟灭,他本来想照着那个挡在路中间的塑料啤酒箱狠狠的踢两脚,然而他只是跌坐在地上,皱了两下眉,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支,狠狠的吸了两口。 手掌扶着墙壁站起来,脏兮兮的,一瘸一拐往楼上走。 脚崴了。 步伐都小心翼翼了很多。 七楼,顶楼,步梯。 下了一天的雪此刻已经化成了水滴滴答答的从楼板缝往下滴,落在了陆遥的头发上。 他往左躲了一下,又落了一滴。 “靠!”陆遥低声骂了一句,没好气的开始敲最角落里那扇房门。 咚咚咚的,敲得他手疼,两分钟后,换成了用脚踢。 哐哐哐,天花板掉下来一大块白灰,掉在陆遥脑后。 “我靠!”陆遥开始炸毛,“张雅蓝!你开门!我知道……” 吱呀一声,那扇掉着铁锈的破铁门慢慢的展开,一位少年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个小姑娘,怯生生的,拽着少年的衣角。 少年倒是不露怯,直直的盯着陆遥看,一张脸看起来像个乖小孩,却看得他发毛,本不是这么个沉不住气的人。 却在结结巴巴的把自己没说完的话努力往下说:“……我知道你在里面……” “她不在!我没钱!” 少年声音很脆,理直气壮的,脸色一点不变,习惯了一样。 “你他妈的……”陆遥伸手撩了把头发,“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少年轻声说着,伸手就要关门,陆遥也不知道自己犯什么病,腿一伸,就把自己的脚塞进了门缝,胳膊搭在了门板上。 较劲一样,面上没显,甚至带着点不屑的笑,笑容慢慢凝固,这小孩,看着挺瘦,怎么这么大劲儿? 幸好是分了神,因为后面的女孩涨红了脸,用力拽了下少年的衣角,少年立刻松开了手,抱起女孩就往屋子里走,陆遥往里面跌进去,狠狠的摔在了水泥地上。 脸先着地。 陆遥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的僵了好几秒,才慢慢的坐了起来,缓了一会儿,生硬的站在门口,不知道是该往里走还是出去。 甚至还记得脱了鞋。 挺小的房子,一眼看到底,两间小卧室,客厅里摆着个双人小沙发,没有餐厅,做饭在阳台,茶几上有两碗吃到了一半的面。 清汤面,飘着几根青菜,味道却意外的好闻,陆遥听见了卫生间的冲水声,和少年的“好好洗手”。 他没回头,就那么孤零零的站着,一腔勇气变成了手足无措,猛地被拽住了胳膊,少年的脸离他很近,甚至能清晰的看见根根分明的眼睫毛。 “你把拖鞋穿上,没供暖,地上凉。”少年随手从鞋架里抽出了一双拖鞋,低头摆在陆遥脚下的时候,放开了陆遥,心无旁骛的说:“穿吧,干净的。” 妈的! 陆遥想骂街。 可他竟然乖乖的穿上了拖鞋,还确保自己脏兮兮的衣服上面的雪水不会滴落到地上,啧了一声,他站起来,脱下了外套,抱在了怀里,规规矩矩的站着。 可能是……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没准是站在少年后面那个一直怯生生看他的小女孩,屋子里昏暗,但那双眼睛实在是明亮。 “你去吃饭……没事……” 少年拍了拍女孩的头,弯腰把她扭成斜线的裤子整理了一下,拉着女孩的手,让她坐在了沙发上,把碗筷摆在了女孩身前,然后自己蹲下身去,一口一口的吃起了面。 两个人吃饭都安安静静的,连喝汤都没声儿,陆遥抱着衣服也跟着静静的看。 看着少年拿着两副精光的碗筷,走向了阳台,放在了水池里,从水池旁边的大水桶舀水,开始刷碗。 陆遥才开始往前走了两步。 “这儿……”陆遥有点破音,清了清嗓子,继续说,“这儿不是断水断电了吗?你们怎么做的饭?” 少年一边刷碗,一边头也不抬的回答:“水是从前面厂子拎回来的,电是……” 他偏头往外看了一眼,陆遥也跟着看过去,一条电线搭在外面的电线杆上,从阳台里扯了进来。 “不怕着火?多危险!” 少年笑了一下,并不显苦,多少带着点无奈,眼睁睁的看着陆遥,像是看一位茁壮成长的好青年。 “饭都吃不上了,顾不了那么多。” 陆遥脚腕不是那么疼了,酸酸的,他回头看看坐在沙发上发呆的小女孩,又看看那个少年,压着嗓子问:“你是张雅蓝的……弟弟?” “儿子。”少年洗好了碗,正在用旁边的小毛巾擦手。 “可是张雅蓝她……”陆遥是真的有些惊讶。 少年把小毛巾搭在旁边,转过身坦坦荡荡的看着陆遥:“我叫程树,是张雅蓝二十岁生下的儿子,她没怎么管过我,也没怎么管过我妹,她借的钱没一分花在了我们身上,她自己惹的事,自己担着,跟我们无关。” 【作者有话说】 新故事来啦,希望你喜欢。 正文 第2章 这小孩怪好的 程树眼神清明,声音干脆,黑暗里直愣愣的看着陆遥,似乎是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陆遥却一句话也没冒出来。 这地方挺差劲的。 外面野狗在叫,流浪汉拎着空掉的白酒瓶,啪的一声摔在墙上,醉醺醺的骂骂咧咧,整栋楼好像没剩下几家人,这一层也就他们还住着,一个半大小孩领着个更小的孩子。 这情景让他没办法正大光明的催债。 张雅蓝其实欠的钱也不多,两万块。 说欠也不是很准确,陆遥就是想问个究竟,顺便把钱追回来最好。 对曾经的他而言,不过一顿饭。 他这么迫切的来这个破烂地方,也不是因为穷。 说起来是有点落魄,被停了卡,和陆之明较劲,心里憋着一股气,冲自己的父亲大声嚷嚷,你他妈就没瞧得起我?我长这么大你就从没说过我一句好!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你说啊?你他妈说话啊? 陆之明安静的坐在沙发上,冷眼瞧他飙脏话,嘴像喷壶一样冒苦水,半晌,慢悠悠的做了总结,你妈那个服装厂,快倒闭了,应该撑不了多少时间,这些年,我往里贴了不少钱,贴不起了。 他想要卖掉,当然这得陆遥说话才算数,妈妈临终前把厂子给了他。 那时他根本就没当回事。 靠! 陆遥仰头骂着一连串,话挺脏的。 他一直是个循规蹈矩的孩子,家教严,却不是天生如此,还不是犯了错,陆之明真打。 打得多了,也就学乖了,那是他第一次以下犯上,瞪着通红的眼睛,不卖!陆之明你记住,服装厂以后不要你一分钱。 也不全是较劲,他也想离开一段时间。 更何况,那是已故母亲留下来的。 走出大门的时候,听见后面的陆之明轻笑了一声,就你? 陆遥停住了脚步,攥了攥拳,猛地转身,大吼了一句,对!就我! 这个城市灯光迷离,乱人眼,他受够了,离开的那天,赶上晚高峰,半个小时,还没开出两条街,陆遥趴在方向盘上,仰头看了看,楼房太高,抬头纹都出来了,还是没看见天。 他离开的毫不犹豫。 很快就被服装厂的一笔笔乱账搅乱了大脑。 赤字很大,工资两个月没发了,先前雇佣的经理贪污进去了,钱都隐蔽的打给的国外的妻女。 很多钱。 想要追回怕是不容易。 工厂里的几十个人,大多是住在附近的女工,这个小破城,也曾经风光过,重工业的厂房林立,虽然大烟囱无时无刻不冒着黑烟,每呼吸一下就会咳嗽一声,但工资丰厚,养家不难。 后来,工厂一个接一个的倒闭,人们开始下岗,一家子一家子的,能找到服装厂的工作也算是不错,至少能糊口,却也免不了要凋零的命运。 怪人,也怪运气。 陆遥去的那天,几十个工人,站在厂房门口,抱着胳膊眼巴巴看着他,也没有什么希翼的眼神,甚至可以看到,写了满脸的质疑。 这年轻人恐怕是不行。 欠的工资能补上就谢天谢地了。 陆遥的一腔热血在看了账本后,变得冰凉。 车卖了,算是补上了工资,不然那些工人不开工,早上拎着包来,在厂房门口一坐坐一天,晚上拎着包又准时下班。 车卖的有点亏,但也顾不了那么多,接了两个小订单,却远远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没错,就两万。 陆遥却动了心。 一张领取奖金的签字条,陆遥在办公室桌子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到的,领钱的人是张雅蓝,她只上了两月班,却得到了两万的奖金,而且这个人拿了钱,就再也没来过。 当然,这笔钱在账面上查不到。 算是意料之中的事。 人事档案里有她的地址,没犹豫一秒,陆遥去了。 他知道这个地方穷,不偏远,但落后,城市灰头土脸的,冬天冷的要死,能冻死人。 却不知道,在家里,也是能冻死人的。 他穿的不多,站在那个没灯光没暖气的房子里,几分钟,就不自觉的抱起了肩膀,手指微微的抖了两下。 眼看着程树拿出了一根蜡烛,插在了已经滴落很多烛油的绿色玻璃啤酒瓶上,啪的一声,打火机点燃,很小的一点光,陆遥却怔怔的看出了神。 “冷?”程树回头。 “啊,不……”陆遥缓过神儿来,搓了搓手掌,“确实是有点凉哈……你们晚上怎么住啊?” “多盖被,盖三床。” 陆遥觉得程树这小孩实在很有意思,板板正正的,无论回答什么问题都带着股认真劲。 他伸手拿着水杯递给了旁边沙发上坐着的小女孩,低声说:“喝水,三口。” 真的就盯着小女孩喝满了三口,才又把水杯拿开。 气氛有些尴尬,明明是讨债的,占着理,陆遥就是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他来回踱了两步,一甩手,说话竟然有点结巴:“那……那我……先走了……” 程树没留人,大大方方的:“您慢走。” “那你……”陆遥又开始结巴,因为他实在说不出你妈回来给我打电话我就来要钱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程树也没矫情,猜到了他要说什么,顺着他:“张雅蓝也欠了别人钱,来好几波人了,她这些日子没回家,你过半个月再来,混不下去了,她总会回来的。” 陆遥点点头,推门出去,也没忘轻轻的关上了门,甚至仔细查看了一下,生怕自己踹门那两脚,给门踹出个好歹。 心里想的却是,这小孩怪好的。 但也有隐隐的担心,尤其是看见外面的雪下得更大时,那种担心更重了。 路上一片白,野狗的脚印很清晰,至少七八只的样子,陆遥本来顺着路直走就能回到服装厂,但突然就脑子一热,拐了个弯,去了旁边的超市,转悠了一圈,拎起了最厚的两床被子,羽绒被,还拿了个充电台灯,吭哧吭哧的爬上了七楼,轻轻敲了两下门。 生怕吓着两个小孩。 里面的的动静却不小,乒乓两声,隔了几分钟,程树一脸平静的开了门,看到他时,微微的惊讶,只一瞬,就不见了。 陆遥吹了吹遮住眼睛的头发,无用功,马上又把眼睛遮住了,他没在意,只是一股脑的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了程树手里,转身就走。 听见后面平平静静的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意思?” 他都没回头,也平平静静的回了一句:“祖国的花朵受苦,我心里过意不去。” 靠! 什么他妈烂理由。 陆遥走下了三层楼,才慢下了步伐,脚还疼,但也没那么疼,心里突然就觉得很畅快。 哦,原来做了好事是这种感觉。 正文 第3章 多赚钱,少矫情 程树抱着东西站在那儿愣了几秒钟,转身,腾出一只手轻轻的关上了门。 听见关门声,卧室里的衣柜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一条缝儿,张雅蓝探出半个头,眼睛滴溜溜的四处瞧了两下,最后落在了程树身上。 “出来吧,人走了。” 程树把东西放在了沙发上,借着烛光仔细看了看,从包装袋里掏出了超市的购物小票。 张雅蓝伸手一拽,拿到了自己手里,看了看:“挺贵!可是……不能平白无故的拿别人东西!” 程树面无表情的坐在了程棠身边,揉了揉她的头发:“去刷牙洗脸睡觉,”然后扬起头看着张雅蓝,“平白无故拿别人的东西还少吗?明天去退了吧,反正这里也住不了几天了,用不上。” 张雅蓝沉默了几秒钟,突然抬起头,笑了,挺无奈的笑:“张经理他不是人,对女工们动手动脚,好多次了,数不过来,每个人都烦他,又怕他,都指着这份工作养家糊口呢,可不能丢。” 张雅蓝说的是事实,小城里工作的机会并不多,即使拖欠工资,被职场骚扰,大多数人也会选择忍一忍。 “树儿,”张雅蓝把被子抱进的衣柜放好,看他笑着说:“我做得不是什么好事,为了两万块,算计他,可这事很多人知道,她们为什么不吭声?” 她轻声关上了衣柜门:“因为——他活该!听话,明天把东西送回去……对了,拆迁合同还不想签?” 程树思考了两秒:“再等几天,可以多拿点。” “行,听你的……树儿啊,”张雅蓝罕见的严肃,“那人我没见着脸,就听着了声音,有点单纯,说白了就是傻,但人好,透着股热气儿,我们不能坑好人!” 程树起身拉窗帘,把屋子遮得严严实实的,就连阳台上的窗户都用破纸箱裁开的纸板盖住了,才扭头打开了灯。 灯是小瓦数的,不怎么亮,但也知足了,他看着张雅蓝从阳台的橱柜里端出了只吃了两口的面条,凝固成一坨,低声说:“再给你煮一碗。” 张雅蓝拍了一下他正要去打开电磁炉的手,白了他一眼:“煮什么?大半夜瞎折腾,这好好的面,丢掉多浪费,泡点热水就好了。” 程树看了她一眼,笑了。 很淡很淡的那种笑,可也是笑了。 张雅蓝呆了一下,也跟着笑,推了他一把:“去学习,作业还没做呢吧,别熬夜。” “对了,那个台灯看起来挺好的,不退了,把钱给人家,家里的那个太旧了,都不亮了。” 程树没说话,但却抱着台灯回了房间,经过隔壁卧室的时候,瞄过去一眼,看见程棠已经睡着了,他蹑手蹑脚的关了房门。 他不是不知道,张雅蓝笑了之后,扭过头去,抹了抹眼睛,又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似的转过来。 是什么原因让他从一个爱笑,眼睛里有光的孩子,变成了如今波澜不惊沉默不语的样子? 他们心里有答案。 却谁也不会说。 当然他也知道,那两万块是怎么来的。 姥姥住在icu,那里像个吞金兽,张着血盆大口要把他们吞没。 张雅蓝最后留下来的一条项链一个戒指,也已经卖掉了,家里的钱连明天的早饭都吃不起,她心一横,在服装厂的工作服里,穿上了曾经的吊带裙,真丝的,后背的吊带被债主拽折了,她舍不得丢,又缝了起来。 她装作不经意的解开了胸前的两颗纽扣,露着大片的脖颈,白花花的皮肤晃花了经理的眼睛,办公室的门早就被她关上。 其实没发生什么,楼下站着的程树,看着手机上的时间,适时的去敲门,张雅蓝笑盈盈的,真丝裙被扯了个口子,然而,依旧好好的穿在身上。 那个天天吹牛咋咋呼呼天不怕地不怕的胖男人,慌得不像话。 “你怎么来了?没看妈妈在谈事?”张雅蓝瞪了眼睛。 程树把身后的程棠一把拉到前面,替她说:“她饿。” 张雅蓝被客客气气的轰了出来,她也不生气,虽然那个胖经理连声再见都不敢说,生怕程树那只小狼狗会抽疯。 小狼狗是程树的外号,这一片的人都知道,狼狗是会咬人的。 但那天没有。 也不是不想咬,只是犯懒。 再说,也犯不上,目的达到了,他们仨拿着经理的批条,去财务领了钱,那时候也没想过还。 虽然用了些手段,但到手的钱就甭想退回去,没这个理儿。 像他们那种情况,眼前的事都乱到不行,想不到往后。 程树记得那天张雅蓝很高兴,搂着程棠,亲了亲她的小脸:“妈妈晚上给你做排骨。” 程棠安静的摇摇头。 程树又开始替她说:“排骨太贵,买点肉就行。” 张雅蓝的手颤了一下,很重的点头:“行!买肉!” 去医院交了拖欠的医药费,买了点肉,张雅蓝做得红烧肉有点糊了,但也不妨碍他们三个人狼吞虎咽。 当然,也没敢敞开了吃,青菜也很不错,要营养均衡。 程树面上没显,心里却很高兴,他觉得交了医药费,姥姥就有救了,姥姥是那个在他们走投无路时,坚定的站在身旁,一拖三,把他们拽回家的人。 姥姥是好人。 可好人都不长命,姥姥在第三天走了,程树看见她最后的样子,是被医院的病床推出来,脸上的白床单歪了一个角,那张脸居然很平静。 她得了癌症,很多年了,住医院的次数数不过来,住到自己都厌烦。 想死。 她总说的这句话,不像是玩笑。 程树抱着哭的快要昏过去的张雅蓝,他没哭。 他很冷静的给姥姥擦身,换衣服,拿着小木梳把她的头发梳的很整洁。 他们家没什么亲戚,只一个舅舅住在南方,和姥姥关系不好,早就断了联系好多年。 葬礼挺简单的,但也花了钱,两万块不过两天icu和一身便宜的寿衣,以及一个最平常却格外昂贵的骨灰盒。 张雅蓝只是缓了两天,就又开始出去工作了,服装厂不去了,开不出工资,她没什么伟大的贡献情怀,她只想要钱。 挺俗的。 程树却觉得他的妈妈很勇敢。 当然,他的妈妈曾经也爱笑,眼里泛着光,他的妈妈曾经也单纯,善良的不像话。 他的妈妈只是担心,这里要拆迁的消息,早晚会传到舅舅的耳朵里,那个人偷拿了姥爷的抚恤金远走高飞,也会为了拆迁费再次回来。 他一直惦记这个破房子呢。 虽然姥姥有遗嘱,房子也改了程树的名字,可都敌不过血缘二字,他打官司,他去告,他没理,程树却耗不起那个时间。 手里的笔尖戳在笔记本上,洇出了一个蓝色的圆圈,他张开手掌,狠劲的拍了几下的脸颊,低下头,继续写下去。 一定要争脸,多赚钱,少矫情。 那个人的钱,要还。 只是他现在还不起。 好歹也要把被子还回去。 程树没走进服装厂,只是把包装完好的被子用塑料袋又套了一层,里面塞了台灯的钱和购物小票,静静的放在了保安室的门口。 上面的字条写着,陆总收。 正文 第4章 小狼狗 程树见过陆遥,在他第一天进服装厂的时候。 从一群盯着他看的女工前面颤巍巍的走过去,他脸色刷白,却又倔强的挺直腰杆,搓着手,挺不好意思的样子。 出卖他的,是抖了两下的嘴角,轻咧开一个捉摸不透的笑。 他根本就不是很在乎。 都是装的。 隔得很远,不知怎么的,程树看见了。 而且很清楚。 他那时正在接水。 服装厂的一个保安和张雅蓝关系不错,两包烟的事,程树每天都会来,拎着水桶,来来回回四五次,上楼是最难的,好在年轻,挺得住。 电的事挺不好解决的,没人敢帮忙,最后还是张雅蓝托人找了个电工,塞了钱,并且发誓有人查过来绝对不提他,否则就出门被雷劈死。 那人犹豫了很久,答应了。 窗前的电线就那么一根带电,专门给服装厂供的,这些事细查起来,谁都会知道,但没人查。 每个人都不清白。 偷偷摸摸的从服装厂顺回去的废料,按理说是要回收的,却全部不见了踪影,尤其是贵的。 家里的孩子可以缝条裤子,床单被罩拼凑在一起也能做,心照不宣罢了。 焦头烂额的生活,本就够烦,管不了别人家。 再说,那家还有只小狼狗。 拎着菜刀,追着人砍,不要命,谁都不怕,原因竟然只是孩子们之间的玩笑,说程棠是小哑巴,程树气不过去找孩子家长理论,结果对方不当回事,护犊子,反过来说我们也没说错,她本来就是个哑巴。 程树抬头的时候,眼睛已经冷到了零下,他没说话,回家拿了刀,那天他去了趟派出所,被教育了好几个小时,张雅蓝领着程棠坐在门口等,半夜里才把程树等出来。 消停了一阵子,然后再来,程树明白着呢,却也不惧怕。 这个家,他得帮着妈妈一起撑,这件事,他老早就知道。 拎着水桶走出厂门的时候,看见了陆遥开来的那辆车,挺贵的,程树只看了一眼,就大义凛然的拎着水桶往家走,好像羡慕一分都是对这个家的背叛。 手心的勒痕半个小时都消不下去,每次都这样,但也没办法,累到半死,水还是要省着用。 这份罪不能白受着,程树有自己的小算盘。 拆迁同意书可不能轻易就签字,得等一个好时机,他挺着,干挺,竭尽全力的保护着家里的两个女人。 去哪儿都带着程棠,一分钟都不能离开眼睛,抛开野狗,这里的流浪汉,拾荒人,都让他心生恐惧。 幸好那个坏名声,大家也不敢轻易动他们家。 却还是得防。 张雅蓝找到了一家烧烤店的工作,每周就休息一天,累是累了点,工资还不错。 只是下班晚。 常常是半夜了。 程树背着程棠去接,风雪无阻。 程棠犯困,但很懂事,趴在他后背上也能睡得香,靠窗的那张桌子上坐着个男人,醉得头一点一点的,程树也跟着在外面点头。 当那张脸扑通一声砸在桌子上的时候,他的脸忽地一疼,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男人仿佛被砸晕了,直愣愣的坐起身,半天,才伸手揉了揉鼻子,也没忘捏了捏鼻骨,终于放心的舒了一口气,咧了一下嘴角,喊着,疼。 不疼才怪。 程树骂了一句,猝不及防的,男人站起身推开门出现在他面前。 程树愣住了,几秒钟,别过了脸。 男人抽了根烟,蹲在门口的样子很萧条,他和这里的人不一样,抽烟知道来户外。 他还喊了一嗓子:“小孩!,对,就是你!大晚上的不回家,在外边转悠什么?作业写完了?明天不上学了?” 事儿事儿的。 程树却觉得并不讨厌,当然他知道他是谁,服装厂新来的厂长,大老板的儿子,出生就镶了金边,叫陆遥。 服装厂女工经过的时候说的,程树记下了。 陆遥也没想要个回答,抽完了烟,扭头又进了烧烤店,门都拉开了,忍不住回头又喊了一嗓子:“小孩!早点回家!外面危险!” 程树低头笑的,特别自然。 他才不是什么小孩,他老早就长大了。 陆遥不认识张雅蓝,他只是知道这个人,不认识她的样子,不然他才不会对给他拿啤酒的女人,客客气气的说谢谢。 他可能也不记得程树了,大概一个月前见过那一次,没到十分钟,怪不上人家。 没准儿是自己太普通了,太大众了。 程树背着程棠躲在了角落里,他看着张雅蓝急匆匆的走出来,想要把睡着的程棠抱过去的时候,他没让,扭开了胳膊,不给。 “多沉哪!”张雅蓝抱怨着,“这丫头现在可重了,我都要抱不动了。” “沉点好,”程树走在前面,闷声闷气的,“比瘦好。” 那天,他让张雅蓝不要去烧烤店了,冰天雪地的,她摔了一跤,扭了脚,但没吭声,忍着痛工作了一晚上,小腿全肿了,一着地就疼的不像话,就算她再硬气,坚持着能走两步,但要是忙一晚上,却还是不行。 有些事,不是心狠就能做的,尤其是身体。 工作不能丢,他自己去做,烧烤店也是缺人,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程树这人,疯是疯,打工却一直尽职尽责,这一片都知道,程树临走时,把菜刀和手机一起塞进了张雅蓝手里,犹豫了一下,拔腿走了。 也还是担心,但该做的却必须要做。 烧烤店油腻腻的,地面不管怎么拖都还是粘脚,桌面的木头里渗进了油,吃饭不讲究的客人,擦过的纸巾,吃完的竹签子,随意就丢在地上,扫把扫不起来,程树就一根根用手去捡。 洁癖这件事,仿佛已经很久远了。 恶心是死命忍下来的,动作要快,要利落,才能让后边烤串的老板觉得这工资付的不亏。 当然说话也要好听,要热情周到。 程树低头扫地的时候,眼见着门被打开,一股冷风窜进来,有点冷,但他顾不得,而是挤出一丝没感情的笑,响亮的喊了一嗓子:“欢迎光临!” 陆遥愣了一下,看了他两眼,乐了。 “呀,是你啊,小孩。” 他声音很好听,只是脸很糙,头发好久没理过了,遮住了眼睛,胡子拉碴的,黑眼圈快要掉到了下巴上。 程树也乐了一下,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让陆遥坐在了旁边收拾干净的桌子上,转身去吧台拽了张菜单,放在了陆遥面前。 语气轻快又周到热情的问着:“陆总今天想吃点什么?” 正文 第5章 醉生梦死 陆遥在菜单上来回划动的手指停在了某个地方,然而他并不想吃鸡翅。 他抬头,看着程树,声音没变,只是有了冷意:“我没告诉过你我姓陆。” 特别笃定的语气。 “是吗?”程树歪着头,假装回想了一会儿,重重的点点头,“告诉了。” 也特别笃定。 “没有。”陆遥否定的很快,“我记忆力特别好,我们就见了两面,在你家,在这家店门口,从头到尾的对话我都记得,没说过。” 他的手从菜单上离开,拄在了下巴上,仰头盯着程树看:“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小狼狗?” 小狼狗的眼神很隐蔽的晃了一下,随即就恢复了平静:“我记忆力也挺好的,你肯定说过……所以,陆总,您要吃点什么呢?” 程树竭尽全力保持着笑容,这对他不难,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修炼的炉火纯青。 陆遥盯了他两秒,意味不明的笑了,也不纠缠了,低头点菜,要了五瓶啤酒,程树犹豫了一下,提醒着:“可以先点两瓶,不够再要。” 陆遥晃了晃头:“我喜欢喝光了再点。” 他酒量挺好的,有过那么一段沉迷的时光,醉生梦死?也不算。 就是觉得喝醉了好睡觉。 那天他喝酒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吞着,眼睛的余光追随着那个有点可爱的小孩,他在擦桌子,他在招呼客人,他在拎啤酒,胳膊细长,却能一手拎一打,脸上没任何为难。 这人挺有意思。 陆遥那次从程树家回去,扮了回大好人,内心为自己骄傲极了,甚至以为自己该受的报应又减少了一分。 回到办公室,天都黑了,他没开灯,靠在转椅上让自己脸对着窗户,可也并没有睁开眼看风景。 没租房子,嫌麻烦,被停卡的滋味不好受,但还挺得住,手头也还有钱,不知道眯了多久,也没睡着。 敲门声一开始轻轻的,他懒得开口,后来渐渐重了,夹杂着很多不耐烦。 陆遥也开始不耐烦起来,嚷了声:“没人!” 门咯吱一声,是一扇很重的老木门,陈少宇从门缝里探进身来:“陆总。” 陆遥轻呼吸了一下,慢慢的转过来,微笑着:“陈哥,怎么了?” 陈少宇算是他助理,或者是秘书,或者是陈经理? 陆遥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刚来,不熟悉,没定过规矩,他喊陈哥,实际上也就比他大半岁。 但却明明白白把他摆在了前辈的位置。 陈少宇戴着银边眼镜,脸小小的一条,身体很瘦,整天没个笑,绷着一张脸。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了陆遥面前的桌面上:“陆总,麻烦您签个字。” 陆遥拿起文件仔细看着,忽然听到陈少宇轻声说:“张雅蓝啊……” 他的眼神瞄着陆遥随意扔在桌子上的奖金条。 最后的尾音有点耐人寻味,陆遥最讨厌说话说半句。 他仰头:“哦,张雅蓝,她怎么了?” “您去要钱了?” 陆遥点点头:“她不在,看见了他儿子。” 陈少宇点点头:“哦,小狼狗啊……” 小狼狗? 陆遥明明觉得像只小奶狗。 “他怎么了?”陆遥签了字,把文件递给陈少宇,他接过去文件,却没接话,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突然停住了,扭回头,看着陆遥,张了两次嘴巴,才发出了声音,不大,但有点凶:“小狼狗,会咬人。” 陆遥怔怔地坐在那儿,半天,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个破烂地方的人,都是他妈的神经病。 烧烤店的羊肉串挺香,陆遥总去,一个星期两三次,吃得东西很少,喝酒很多。 程树一直在,忙的时候变陀螺,不忙的时候变哑巴,除了必要的点菜上酒,再也没和陆遥有过别的交谈。 仿佛刻意的保持着距离。 陆遥也没追问,这地方的人都这样,抱团,就算是程树这只小狼狗,陆遥也没听过关于他的任何坏话。 但他挺机灵的,看着陆遥啤酒快喝完了,就过来问还要不要加,想抽烟吗,要不要拿个烟灰缸。 陆遥摇头,抽烟他就去外面,又一次,抽了两口,突然回头,发现程树在盯着他看。 店里没别的客人,马路上也没经过任何路人,陆遥很确定,他就是在盯着他。 探寻的,不解的眼神。 眼睛碰撞到一起,又躲开,转身像是在忙着什么,装的挺像,陆遥笑了笑,索性就那么站着,但程树再也没看过来。 隔壁桌的两个男人醉了,大着舌头在吹牛,聒噪吵闹,陆遥皱了皱眉头,看见程树被喊了过去,他笑着招呼。 也不是什么大事,桌子上的廉价纸巾用完了,嫌他不主动补上,其中一个精瘦的男人,满脸通红的不由分说就推了程树一把,他往后跌去,手掌摁进了陆遥桌上装着烤串的铁盘子。 “你他妈没眼力见啊?干着伺候人的活——你瞪什么眼睛?!” 然而程树真没有瞪眼,始终笑呵呵的,眉眼弯弯,说着哥真是抱歉啊,这事怪我,纸巾马上给您拿,拿最好的。 小破地方的人也是有一份独有的体面,如果这时候程树梗着脖子和他对骂,打一架也没什么不合适。 伸手不打笑脸人,传出去的话,跌面子。 男人依旧骂骂咧咧,语气里已经没了刚刚的暴躁,面上还得做做样子,最后化成一句不情不愿的:“那你赶紧拿。” 程树扭头看了陆遥好几眼,陆遥都知道,他喝酒,但最烦酒品不好的人,几杯黄汤下肚,就把自己当成了天王老子。 程树往后跌的时候,他适时的扶了他的胳膊,帮他缓冲了一下,然后装作没事人一样,从铁盘里拿出一串烤鸡翅。 别说,还挺好吃,幸好点了。 对于程树小心翼翼的道歉,也风轻云淡的笑了笑:“没关系,你手又不脏,我刚看着你洗的。” “陆总,”程树的手搓了搓工作服的衣角,“今天的烤串算我请你的,就……就先别吃了。” 啤酒有点上头,陆遥手拖着下巴,斜着眼睛看他:“你有钱?” 一句话让程树沉默了,安安静静的低着头,像个犯了大错的孩子,眼睛里闪闪的,陆遥扑哧一声笑了。 “你有传染病啊?沾边儿了就不能吃?我没那么多讲究,你去忙吧。” 程树像是得了大赦,慌忙走了,走出去两步,又转身走了回来,低声说:“陆总,我还有几天发工资,到那时候,我赔钱。” 陆遥笑出了声,真逗。 但他点点头:“行,少一分我找你算账。” “你妹妹呢?自己在家?不危险吗?”陆遥淡淡的问着,干掉了一杯啤酒。 任何人之间,但凡熟悉了,都能唠两句家常,所以,他觉得自己问问那个见过一面的小女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吧。 是吧? 程树擦着脏桌子,徒手捡起了地上的竹签子,很礼貌的回答着:“没敢让她自己在家,找了认识的阿姨陪着她。” “哦,”陆遥点点头,又喝了一杯,继续问着:“被子为什么退回来了?” 手里拿着垃圾桶和扫把的程树正往前走,这次,他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顿,小声的回答:“平白无故拿别人的东西,不好。” 正文 第6章 半辈子 陆遥没再加酒,突然就不想喝了,倒是烤串吃了个精光,还加了两串鸡翅。 他离开那个小烧烤店的时候,程树正在招呼新来的客人,七八个,年轻人,咋咋呼呼的,透着股热腾劲儿。 说是刚唱完ktv,意犹未尽的,嘴里还哼哼着,哼着哼着就变成了大合唱。 应该是首摇滚,挺炸的,几个人站成一排,晃着脑袋,脚跺着水泥地。 陆遥被吵得头疼。 他在小小的吧台付了钱,扭头看过去,那几个人的头发颜色应该是按着彩虹的顺序染的,所以程树的一头黑发在时髦人堆里,竟然格外显眼。 他没烦,一张脸非常平静,张罗着拼桌子,让那几个人好坐得开。 陆遥没说再见,推开门大跨步走了出去,在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往左转。 陆遥在办公室里搭了个简易床。 床铺很窄,翻身都困难,偏偏他个子又高,每天都睡得格外委屈,也只有这时候,他才会想起家里那张舒服的要死的两米大床。 只是想念床,不是家,所以也不算很丢人。 洗澡是在职工浴池,很简陋,男工在服装厂本来就少,淋浴头也就只安了几个,隔间都没有,陆遥第一次去的时候,彻底傻眼了。 但还是得洗,他这人有毛病,即使是在北方,即使是在冬天,冻得斯斯哈哈的,根本不会出汗,可一天不洗澡,他就会浑身犯痒痒,睡不着觉,心里烦,想打架。 也不会真的打,因为他洗了。 本来都进去了,又落荒而逃,大冬天的,袜子都没顾得上穿,红着脸跑回了办公室。 后来,是陈少宇来敲的门,拍着胸脯保证里面的人都洗完下班了,他可以去了,就是水可能不那么热,将就一下也行。 陆遥来了之后一直将就着洗澡,这不是什么大事,但又分外重要,喝了酒回来以后,他也只是就着温水胡乱的冲了冲,毛巾胡乱的擦两把头发,稀里糊涂的就这样了。 他连个电吹风都没有。 懒得买。 躺在床上的时候,头发只是半干,后半夜了,喝了酒,却意外的失眠。 翻过来翻过去,他从床上腾的一下坐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得病了,发疯了,不正常了。 觉得自己和这里的人没两样,都是他妈的神经病。 消毒的碘伏和棉签是办公室里本来就有的,创可贴也带上了,还拿了一盒消炎药。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路滑,他走的很小心,脚上是来的时候穿的运动鞋,不怎么防滑,一直打趔趄,硬生生的靠着北方人天生的平衡能力,没把自己摔进骨科。 远远的看见烧烤店的窗户里还亮着灯光,他竟然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那两个醉鬼还在拼酒,旁边的一群滚爷倒是不见了。 在犹豫要不要径直进去的时候,门开了。 程树拎着满满两大袋垃圾,应该挺沉的,但他依然挺直着后背,走的很轻松,垃圾桶在前面十几米的拐角,一辆黑色车的旁边。 程树走路特别快,像是带着风,步子迈的老大,陆遥举起手,刚想喊他,没发出声音,先笑了。 这小孩总是稳,就是快,大半夜的,可能他也害怕,陆遥慢悠悠的跟在了后面,突然的,他就听见了金属划过金属的声音。 声音不算大,只是他离得近,听着刺耳瘆人,他也不确定程树是不是听见了,因为前面的那个人,丝毫没停顿。 陆遥倒是停了,仔细的辨别着声音的来源,他站的地方在烧烤店和程树的中间,两边都不远,他听见那两个醉鬼终于要结账,该给的钱却骂骂咧咧的,十分不情愿。 他扭过头看见了程树,蹲在那辆黑车旁边,想也没想,他就往前跑。 不远的距离,几秒钟就到了,他话也不说就拽起了程树的胳膊。 程树几乎是本能的反应,手里的那把螺丝刀还没刺进那辆车的轮胎,就差点刺进了陆遥的眼睛。 停手的时候,不过两厘米,陆遥就要瞎眼。 他终于从这个镇定从来不慌乱的小孩眼睛里看到的疑惑,但他来不及解释,拽着他的手往前跑。 真他妈怪了,他拉着他跑,他就真的跟着他跑了起来,没两步,前面是个小吃摊的铁皮房,打烊了,阴影罩起了一片黑暗。 陆遥拉着程树躲避在那一片黑暗里,后背靠着铁皮房,没跑几步,却喘的厉害,呼哧呼哧的,胸前剧烈的起伏。 程树倒是还好,安安静静的,只是侧着头看着陆遥,问题写满了脑门。 陆遥深呼吸了好几口,才终于把足够的氧气喘进了肺里,他笑了。 笑得程树心里发毛,手指微微的在抖,他不在乎自己什么形象,也从来不屑于做个善人。 他经历过很多,差不多已经过完了别人的半辈子,早熟这个词对他都不适宜,他早就熟透了,他没听见陆遥的解释,倒是自己先开始说话。 毕竟螺丝刀还握在手里呢。 “那个人是我的老师,教物理的,长得不好看,人品也差劲,追过我妈,她没瞧上,她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于是,他就把气都撒在我身上,找我麻烦,无故罚我站,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也骂过我,打过我,借着成绩的名义,今天你看到的那些算是好的了……我一直忍的挺好,可今天,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程树一股脑倒出来,意外的坦白,车划了,那车不贵,他心里有数,这个破地方,根本没监控,他不怕被拍,他怕人证。 尤其是看着正直诚实一脸好人相的人证。 陆遥静静的听着,听完了也不出声,这让程树有点急躁,但没显在脸上,心里急。 本能的急。 他眼睁睁的看见陆遥拿出了手机,拨了个电话,语气轻快的:“喂,我要举报有人醉驾,车牌号是……” 程树一直呆呆的听着,脸上的表情停滞住,连眨眼都没有,暗地里握了握拳头,手发麻。 “以后受了委屈别忍着,但不划车,当面怼。” “为什么帮我?”程树终于打破了疑惑,问了出来。 陆遥想了想,认认真真的回答:“我妈临死的时候,说她做了坏事,要下地狱,要被火烧,她很害怕,她告诉我,要做个好人,走正道,这样才能连死都不怕。” “所以,”陆遥顿了顿,“我没帮你,是在积德。” 黑车摇摇晃晃的从他们前面的街道开走,开远,看不见了,程树从那一小片黑暗里走了出来,他对陆遥说:“陆总,那两万块,我现在还不起,等我们家拆迁款下来了,马上先还您,行吗?” 虽然在商量,可语气不卑不亢的,陆遥喜欢他那个样儿,点点头:“不还也行,本来就是白纸黑字写了的奖金。” “谁都知道,奖金是骗人的。要还的,我说话算数。”程树往前走,走出去几步,回头,看着陆遥,“我也想积点德,还有啊,陆总,我妈她人挺好的,但她没脸见你,她以为服装厂是张经理的,外面都这么传,张经理也这么吹牛,大家就信了,钱就是她让我还的,她是个很好的妈。” 正文 第7章 看走眼了 程树说了大话,却一直低着头,不敢抬起来,肩膀被轻拍了一下,其实隔着羽绒服,已经没多大力量,但他就是觉得陆遥的手暖暖的。 手里被塞了一袋药,他还是没抬头,陆遥走的时候,笑的很开心,自言自语的:“果然是只小狼狗,看走眼了!” 程树却觉得自己看人很准,陆遥是个好人。 好人就是对自己好的人。 其他的,他一点不在乎。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张雅蓝和程棠睡得熟,可能也真的累了,根本不知道程树回来。 程树洗漱完就回了自己房间,关了门,已经是凌晨,微光乍现,透过窗帘照射进来。 新台灯有一种温和的明亮,他在那束光下面摊开了手掌,看着那一道泛红的划痕。 摁在铁盘里的时候,烤串的竹签划伤的。 也没觉得多疼,根本不知道陆遥看见了,他都是隔了十分钟,闲了那么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低头,看见渗血了,血珠凝固在那里,他没管。 有点肿,他拿起了棉签,沾满了碘伏,轻轻的擦在了手心,擦着擦着就变了味儿,一瞬间暴躁起来,狠狠的把棉签摁在了伤口上。 他讨厌自己心软。 也不允许。 日子就是这么熬过来的,一天又一天,重复又重复。 陆遥一个多星期没来烧烤店,程树觉得没什么,一个注定不会长久留在这里的人,一个好人,散发安慰,就像打个喷嚏一样自然。 厂里的女工来吃饭的时候说的。 陆总他好帅啊,他说话好温柔,对了,前一阵小吴她爸住院,陆总还去医院看了,说了不少好话。 那个叫小吴的姑娘捂着嘴笑:“陆总说,做好事能积德……” 程树上完菜就走了,后面的话他没听到,脑子里很乱套,也没个原因,就是很莫名其妙的很烦。 预感到睡不着,就发狠的把物理卷子摊平在书桌上,下笔的时候因为太用力,卷子被划破了。 很深的一道。 程树二十了,在一个复读班,比班里的同学大了两岁,学的不上不下,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上个大学。 他曾经也是很优秀的孩子,搬家的时候,张雅蓝捡出了一些稍微能用的东西,目光一转,把墙上贴着的奖状一张张扯了下来。 小心翼翼的,生怕会扯坏,很仔细的抚平,郑重的放在了行李里。 要上学,是张雅蓝对他唯一的要求。 生平第一次和程树吵就是他说他不想念书了。 张雅蓝的手举了老高,蓄势待发,却在瞪了他一会儿后,胳膊突然变得无力,慢慢的垂下,落在他头发上,使劲儿揉了两下。 说出的话还是硬气的:“程树,我告诉你,你要是敢不给我上学,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七楼,很高,程树知道她未必真的敢,却还是认命的点点头。 或许他心里也在等着这一句话。 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卷子写到一半,隔壁卧室有了动静,程棠散乱着头发,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经过了程树的房间,愣在门口。 程树扭头看她,笑着问:“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程棠很仔细的想,脸上渐渐出现了一丝怨念,却还是乖乖的回去洗了手,再来时,没有回房间,而是进来程树的卧室,坐在了床边上。 卧室很小,就几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破书桌,衣柜是网上买的简易版,只一排架子外面罩着帆布,一小条过道转个身都困难。 程树没看她,自顾自的写着题,不明白的时候,他习惯性的咬着笔头,后面一只小手轻轻的扯了一下他的T恤,程树便停下来。 T恤被扯了好几次,程树终于写完了一整张卷子,对了答案,整理完毕,扭头看着程棠:“饿了?” 程棠很乖的点头。 “豆浆油条?”程树问。 程棠没回答,已经起身往外走,去穿衣服了。 三九天,特别冷,一场小雪过后,是凛冽的北风,这房子虽然断了供暖,但偷偷的会打开取暖器,到底是比外边强不少。 程树走出去,看到程棠还是固执的把那条浅蓝色的裙子套在了毛衣外面,她长得很快,裙子都显小了,鼓鼓囊囊,但他没拦着,而是伸手拿出了程棠最厚实的羽绒服,给她裹在了外面。 然后穿上了自己已经快要飞光羽绒的羽绒服,很薄的一层,他觉得不冷,脸和手却是刷白。 床头柜上放着小药瓶,程树站在那儿看了两眼,就知道张雅蓝昨晚肯定睡不着又吃药了,没喊她,伸手拉着程棠出了门。 七楼对程棠来说很高,是个不小的挑战,下了三层,她走的速度明显就慢了。 “哥哥抱?”程树低头问着,顺便把她的碎发撩到了耳后,后知后觉的,忘了让她洗脸了,算了,就这样吧,还是个挺好看的小姑娘。 程棠摇摇头,拉着他的手走在了前面。 “那我们慢点走,不急。” 程树和程棠并排,两个人慢慢的往下走,出了单元门,看见一个拾荒汉拖着捡垃圾的袋子往这边走,袋子里应该装了易拉罐,蹭着地面刺啦刺啦的响。 程棠本能的往程树后边躲。 她怕。 程树不觉得她不勇敢,一个小孩犯不着让她勇敢,他转身把程棠抱在了怀里。 这是他从小抱到大的妹妹,不知不觉竟然有些吃力了。 他安慰的拍拍她的头,让她伏在他的肩膀上,和拾荒汉擦身而过的时候,目光炯炯,带着杀气,其实不是故意的,他就那个样。 拾荒汉却被一个眼神盯得发毛,不知不觉的偏过了头,看着别的地方。 这一片该搬走的早就搬走了,领了拆迁费,光速逃离了这个鬼地方,当然也会有留下的,像程树他们家这样,无非是想着倔到底,能多领点钱。 北方天寒地冻,冬天没法施工,程树打算着过一阵,春节前后,天气转暖,拆迁办的人急了,就可以过去商量了。 人少,连个早餐店都没有,最近的超市要走一公里,但也没觉得不方便,他们家本来就不是经常买东西。 在烧烤店打工的好处是,下班的时候可以带走一大袋食材,不新鲜的蔬菜,还有肉。 边角料,用不上的,鸡羊猪混在一起,说是废料。 废料也算肉。 程树像是捡了便宜一样,每次都说谢谢。 洗干净了,什么东西都能吃下去。 他吃得挺少的,比程棠还少,程棠已经缓了过来,脸对着程树的脸,很准确的比了三个手指。 程树惊讶的张开嘴:“你要吃三根油条?” 程棠点头。 “你真厉害,我都比不上。” 程棠看着前面,被程树颠了一下,脸色丝毫没变,也不笑,紧绷着一张好看的小脸,迎着北风,展示着自己的骄傲。 正文 第8章 不聋不哑 早餐店要走二十分钟,阳光出来了,倒是也没想象中那么冷,街上很安静,一是这地方人少,二是该上班的已经走了。 服装厂也是这样,门口的推拉门关着,偶尔看见厂房门口闪过的人影。 这家工厂据说鼎盛期是十年前,几百个工人,热火朝天的,想进去工作得托关系请客送礼,可衰落也就是一两年的事,都没给人太多反应过来的时间。 订单少了,没活,工人的工资也就降了,没处说理去,老板是个女人,程树没见过她的样子,据说算个人物。 漂亮,有能力,不甘心把父亲留下的产业毁在自己手里。 一个人闯荡,去南方找订单,忙碌得成宿成宿的不睡觉,答应过的事,就没有食言的。 得了癌症,走的很快,用厂子里工人的话来说,就是累的。 人太要强往往都不是什么好事。 程树又往上颠了一下程棠,静静的走着,程棠不说话,他话也少,被喊了一嗓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往前看了看空荡荡的街,还以为是自己一夜没睡觉,幻听了。 可是幻听怎么会出现两次? 程树终于回过了头。 陆遥站在大概十米的地方,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头发碍事的遮住眼睛,他晃了晃头。 阳光很明媚,他的笑容也是。 程树呆呆的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自己,边走边大声的问他:“干嘛去?” 程树乖巧的回答:“吃早饭。” “走这么远?你家出了那条小巷左转,不是就有一家早餐店?” 陆遥掠过了程树,走出去好几步,不解的扭过头,看他:“不是去吃早饭吗?走啊!” 他嗓门很大,喊得程树一怔,面无表情的迈开了腿,跟在他后面。 半晌,才笨拙的回答了陆遥的问题:“我妹喜欢吃这家的油条。 程棠的一脸的震惊,眼球颤了几下。 “是吗?”陆遥笑呵呵的看着程棠问,像个和蔼可亲的大哥哥,可也并不想等到回答,而是皱了一下眉,“你腿疼?不能走啊?我背你?你哥昨天累了一夜,别让他抱,自己的事自己做。” “我……”程树话没说完,程棠就一出溜从他身上滑了下来,拉都拉不住,小姑娘要面子。 但看脸色也不算很生气。 应该还是有一点,所以才没拉程树的手,自己一个人低头走在了前面。 “我没事的。”程树和陆遥并肩,轻轻的说。 “你在打晃儿你知道吗?”陆遥收起了大嗓门,怕程棠听见,压着声音说。 “你脸怎么那么白?”他斜眼盯着程树问。 白吗? 程树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冷。 早餐店挺暖和的,一看供暖就不错,他还是觉得冷,一直哆嗦,去点了油条和豆浆,端回来放在桌子上,又给程棠取了筷子,回来时,看见她盯着油条发呆,程树伸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吃吧。” 一抬头,看见陆遥端着两屉小笼包,一碗豆腐脑,放在桌子上,却没有坐下来,而是转身又快步走了回去,拿回了一碟子油炸糕和两张油饼。 “你……吃这么多?” 这算是程树第一次主动和陆遥搭话,他惊讶的已经忽视了陆遥的自来熟,没计较明明空桌子还有两张,他为什么非要和他们挤在一起。 “你要不要吃油炸糕?这家的挺好吃。”陆遥端着碟子举到了程棠眼前。 程棠只是看着他。 “不喜欢。油饼呢?外酥里嫩的。小笼包?刚出锅的,热乎呢。” 程棠还是看着他。 陆遥也不急,直勾勾的回视,好像非要问出个答案。 良久,空气都要凝固了,程棠终于摇了摇头,专心致志的开始啃油条。 整个过程持续了好几分钟,程树一直低头喝豆浆,一幅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的死样子。 看来也不是无条件的宠妹妹。 陆遥想着,也没计较,本来就是强人所难的事,好像人家吃不上饭一样。 可看起来的确就是这样。 两个相依为命的小孩,一个似乎不怎么靠谱的妈,陆遥往嘴里塞了个小笼包,忍不住又开始多嘴:“你慢点吃,别噎着。” 这一次程棠看都没看他,较劲似的往嘴里塞了一大块油条。 三根油条她全都吃光了,拽了拽程树的胳膊,眼睛看着外面,程树大手一挥:“去吧?” “她自己?”陆遥嘟囔着问。 程棠不乱跑,只是安静的站在早餐店门口,也不怕冷,就那样安安静静的看。 “你妹妹……” 陆遥的话还没说完,程树立刻就抬起头打断了他:“我妹妹她不聋不哑,就是……就是她不想说话。” 就这样。 “我是说……”陆遥抽出一张纸巾擦嘴,“你妹妹很好看,像个公主。” 早餐的钱被陆遥提前付了,程树生平第一次觉得不好意思,他是穷,可不至于连顿早饭都吃不起。 他纠结的站在还没吃完的陆遥旁边,轻声说:“收款码麻烦给一下,我把钱给你。” 陆遥好像没听见,但程树也没走,他们有着相同的执拗,他看着陆遥终于喝光了最后一口豆浆,喊着老板拿两个塑料袋,慢悠悠的打包,终于抬头看着程树。 “你从小就住在这儿?” 程树摇摇头。 他三年前来到这个小破地方,时间不算久,但也不算短,该知道的事也知道一些,该认识的人也会认识。 “昨天有个朋友请吃饭,又叫了个他的朋友,他说他叫齐东。” 程树立刻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恨不得把不认识三个字刻在脑门上给陆遥看。 还特意强调了一声:“不好意思啊,陆总,这人我听都没听过。” “那个,陆总你收款码,我把钱给你。” 陆遥打包了食物,抬眼看着他,笑得莫名其妙的:“但他说认识你,说他是个物理老师,还说……” 故意的停顿,卖关子,话说到半截儿起身就走,但程树似乎不是很感兴趣,还是站在那儿,问也没问一句。 陆遥受挫,走到门口都已经撩起了厚重的塑料挡风帘,又回过了头,直视着程树的眼睛:“他还说,他是有个学生叫程树,总不来,但人还认得的,对了,他开的车是白色,我特意看过的。” “所以呢?”程树慢慢昂起头,嘴角露出了一个冷笑,“我撒了谎,骗了你,所以呢?你想要怎么样?我又没犯法。” 正文 第9章 一夜长大 程树很爽快的承认,不承认也不行,人家都逼到这份儿上了,与其支支吾吾,不如干脆点,就认了。 也没什么,大不了以后不说话,装不认识,本来也没多熟,犯不着为一个陌生人多花心思。 陆遥也愣了,手还搭在挡风帘上,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眼看着程树从裤兜掏出了几张皱巴巴的纸票,挑挑拣拣十五块钱,扬手给他看了看,往前一步,插进了他的衣兜里。 而他,竟然就那么收下了,傻了一样。 那天晚上,明明还挺为他担心的,也很心疼,到头来是一句谎话。 他的确有些生气。 但也不至于把自己气死,他只是觉得这小孩阴晴难测,表面笑着,内里却是阴的。 至于为什么是阴的,他不想去探究,都是别人的私事,就算他是个小孩,也轮不到他说三道四。 “你……哎你真是……”陆遥原地转个圈,跟程树比了个大拇指,啧了一声,由衷的称赞,“好口才啊!” 他把手里打包的食物塞进了程树手里,也不管他乐不乐意,反正是硬塞过去了,“你拿回去吃,都没碰过,嫌我就扔了。” 三个人往回走,一前两后,程树脚步很慢,和陆遥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长。 他故意的。 程棠再也没要抱抱,无声的拉着程树的手,走在他旁边。 “真乖。”程树低头,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小脸,看着程棠伸手指了一下陆遥。 “你觉得那位哥哥是个好人,是吧。” 程棠点头。 程树的脚停了停,又牵着程棠继续往前走,声音很低沉,像是隐藏某种说不出的情绪,或者是悲伤。 “过得好的人总是很容易做个好人。”程树也看着陆遥的背影说。 谁不想阳光明媚心怀世界?谁不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谁又不想做个好人? 程树握着程棠的手无端的紧了紧,紧到程棠抬头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很快就又松了劲儿。 他不怪,也不恨。 他很幸福的,至少还活着。 程树擅长安慰自己,情绪上头也就是一瞬的事,过了那个点,很快就能恢复平静。 张雅蓝还睡着,程棠洗了手就坐在沙发上翻着故事书看,程树走进了厨房,把打包回来的东西热了热,还做了碗热汤,在桌子上摆好,才走进了张雅蓝的卧室。 张开的嘴巴又突然闭上了,他蹲在床边仔细看了看,看到了很多白头发和眼角掩饰不了的皱纹。 她现在也不掩饰了,就这样了,没那个心思,也顾不上。 程树想起了当年张雅蓝面对自己的第一根白头发尖叫的情景,不讨厌,相反挺可爱的,她就是那么个叽叽喳喳但又心思单纯的小女人,有点矫情,时不时的小作一下,说话嗲声嗲气,对待儿女像朋友。 宛如永远也长不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程树心里清明,大概就是爸爸走的那天吧。 她爱他,又恨他。 一个人撑着办了葬礼,转过头就去照顾医院里的一双儿女,债主听到风声追到了家里,扑空以后,又堵到了医院。 张雅蓝被十几个人堵到了墙角,没有哭,声嘶力竭的尖叫:“他欠的钱,他自己还!你们要找就去阴曹地府!” 她披头散发的,像个鬼。 别人都说她闹呢啊,她男人牵头投资,在担保人那一栏签了字啊,这钱说破天也该是她还,必须还,马上还! 如果你不还,那就轮到你儿子身上! 张雅蓝跪在了那里。 没有人想一夜长大,却又不得不学会长大。 她抛弃了所有的自尊和骄傲,卖着可怜,求着多给点时间,至少要等到孩子们出院,至少要让她把房子挂到中介。 那个房子,在那时,是他们唯一拥有的,却也即将失去。 程树摇摇头,把那些陈年旧事轻轻的晃了出去,他不喜欢回头看,也不敢。 他只是伸手给张雅蓝掖了掖被角,睡吧,她太累了,一直忙活着。 这两天是她长久以来在家呆的最多的日子,陪着女儿,女儿不说话,她就自己说,或者两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上发呆。 可还是觉得好。 程树静静的从房间退了出来,关好了门,瞄了眼桌上的饭菜,大不了一会儿再热一次。 给程棠洗了个苹果,自己回房间开始背英语单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倒在书桌上的,那一觉睡得很深沉。 就是觉得累,浑身酸疼,还很冷,梦里怎么会这么吵闹。 他的胳膊被推了一下又一下,程树恍然从梦中惊醒,猛地坐直了身体,起身太快,他的头有点晕。 程棠一脸的惊恐,被他推到了身后。 走不了直线,歪歪斜斜的贴着墙,吵闹不是个梦,是突然响起吓人的敲门声。 声音不大,只是突然,张雅蓝像只受惊的小鸟,从床上跌落到地上,脑门磕到了床头柜的一角,顾不得喊疼,眼神惊慌但又在假装镇定,轻声对程树说:“你和棠儿在房间,关上门,别出来。” “去呀!”她冷着脸小声喊,往房间里面推着程树,叮嘱着,“别出来,听见了没?” 程树还没回答,门就被关上了。 张雅蓝的脚腕还没全好,走路有点慢,手掌应该撑在了墙壁上,能听见指尖划过墙壁的声响。 程树握着程棠的手,冲着她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但没说话。 他正听着张雅蓝在打招呼:“啊,是季哥啊……” “张雅蓝,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我都找了你多少次了,这拆迁合同啊,越往后钱越少,来,咱今天就签了吧,啊,就算帮哥个忙!” 嘴上说着求人,声音却硬实,带着些不耐烦。 张雅蓝扑哧一笑:“季哥,你可别逗了,这房子可不是我的,是我们家树儿的,得他签字,我签有什么用啊。” “行行行,那你让他出来,把字签了。” 张雅蓝还是带着笑意:“不好意思啊,季哥,他这两天不在,去外地亲戚家,也就四五天吧,等他回来我就让他去找你。” 啪! 程树清清楚楚听得明白,血一下子就涌到了天灵盖,外面季哥的骂声带着电音一样,兹拉拉的,但还能勉强听清楚。 “张雅蓝,你他妈给脸不要脸是吧?上次你说一个星期,再上次你说五六天,你是不是以为我傻?你玩我呢啊?” 正文 第10章 疯狗 季哥的名字叫做季林,在这一片也是响当当。 人们提起他的时候,会啧一声,扭头看看,确认安全,才小声的嘀咕,那玩意儿不是个人! 打小就是混,初中都没毕业,正经工作一天没做过,打架找女人偷鸡摸狗倒是很在行。 家里也没钱,父母在市场上摆小摊,主要是卖袜子。 据说是他二十岁那年,那时还没混出什么名堂,招猫逗狗的做点小事情,没人把他当回事。 别人约架,他只是去凑个人场的,顺便看看热闹,站在人群最外围,踮着脚,扒着别人的肩膀,使劲儿往里瞧。 个儿矮,又胖,样子有些滑稽,嗷嗷喊着,看别人挨打他总是异常兴奋,无论敌我,谁也不放过。 却也没伸把手。 等到他过了那股兴奋劲儿,确切的看着去帮忙的那方输了,他已经过了眼瘾,扭头要跑。 对方肯定不会放过他,三四个人围了过来,季林傻了眼,拿着木棒乱抡,瞎猫碰到了死耗子,抡到一个人的头上,那人直愣愣的栽在了地上。 小破地方有小破地方的规矩,约架不是奔着命去的,只是为了争个输赢,出口气。 那一次,季林进了监狱,他把人的脑袋打坏了,在医院躺了好几个月,出来时,后遗症很严重,呆呆傻傻。 他的父母老实巴交,没什么见识,也没钱,但为了救儿子倾家荡产,唯一的破房子也卖了。 两家人达成了和解,人已经那样了,神仙也救不回,不如拿了钱,反正这时候,季林不管在里面是三年还是五年,对他们来说,都一样。 自己家的那位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季林蹲了三年监狱,出来时被人传的很邪乎,说他是个亡命徒,打架不要命,豁得出去,别人眼神越恐惧,他就越神气。 装着装着就忘记了自己本来的样子,当大家都尊称他一声季哥时,更是飞上了天。 这样一个看似很厉害的人物,其实至今也没个家,父母去世了,自己住在出租房,没人肯嫁他,恋爱倒是谈过几次,但他没钱,人也长得不怎么样,没什么好图的,就散了。 说话牛哄哄的,大家不招惹他,其实是嫌狗皮膏药粘人,难甩。 他却觉得别人都怕死他了。 拆迁办原来是很正正经经的工作人员来,说话挺客气,但效果不好,不知听了谁的歪主意,请来了季林。 差不多是最近一个月的事情,隔三岔五的来,没事找事,骂骂咧咧,动手却是第一次。 拍了下张雅蓝的肩膀,很大的力气,张雅蓝扶着墙才能忍痛站着,这一拍,整个人都栽了下去,直愣愣的砸在了门口的鞋架上。 市场买的鞋架,二十块钱,外表看着像金属,其实内里就是塑料,稍微一碰就变形散架,鞋子飞了一地。 “碰瓷儿是吧?”季林撇嘴,瞅着张雅蓝,觉得她捂着脚腕痛苦的表情肯定是装的。 肯定是的。 他的话音都没落地,眼前就闪过一条黑影,冲进了阳台,又冲到了他面前。 那个本该在外地远房亲戚家做客的程树,左手菜刀,右手擀面杖,赤红着双眼,瞪着溜圆,步子又大又快,吓得季林往后撤了两步,嘴架却不肯输:“怎么的?要杀人?” “嗯。” 程树只是轻轻哼出来一声,小腿被张雅蓝死命的抱住,依然没能阻止他向前的步伐,张雅蓝扯着嗓子对季林喊“走!你快走!” “你他妈快走啊!” 张雅蓝最后一声喊出来的时候,已经用全力坐起来,双手握着程树拿刀的手腕,死命的不松手。 程树往前挣了两下,没挣开,到底是怕伤着妈妈,不敢用劲儿,他停住了,他看着没拿他当回事的季林,正慢慢悠悠的靠着门口对面的墙壁,点着一支烟,抽了一口,把烟雾往他这边喷。 “靠!”他笑着,“小兔崽子,我在外边儿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没准,你爸还没把你……” 菜刀落在地上是清脆的乒乓两声,擀面杖砸在墙上是闷闷的砰的一声。 季林反应挺快的,歪了个头,斜眼看着几十年的老墙壁,被砸出了一个洞,墙灰扑啦啦的落了满地。 手里的烟头夹不住了,掉在了地上,冒着一缕白雾,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拔腿就跑的本事早就练成了。 正午的阳光很刺眼,其实天气照旧寒冷,程树只穿了件卫衣,拖鞋跑丢了一只,袜子直接落在了冰地上。 脚冻得麻酥酥的疼,速度倒是一点没慢,前面的季林疯狂奔袭两公里,挺不住了。 其实程树也跑不动了,脚上踩了块碎玻璃,挺小的一块,却割破了皮肉,扎进了脚心,他低头用手剥了出来,渗了些血,但不多。 他跑两步,季林也跑两步,他速度慢下来,季林也走着缓口气,拆迁办离得不远,程树知道,他要回去找帮手的。 他不会给他那个机会。 他看到季林趁着绿灯最后的两秒钟突然转弯往马路对面跑,程树半秒钟都没有犹豫,变了红灯也没变脸色,像一只饿了几天看到肉的疯狗,撒欢儿一样,往前奔。 汽车的急刹声,骂娘声,脚板落在地上的扑扑声,北风在耳边凛冽的刮过,程树卯足了劲儿,步子跨的老大,一步都没有缓,红着眼瞪着前边傻了一样站在那里的人。 擀面杖是姥姥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质量好,一点开裂都没有,实木的,半米长,姥姥常用来擀面条。 现在擀在了季林的脖子上。 季林靠着墙,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拐进了这条小巷,真他妈昏了头了,一个人都没有。 他惊恐的看着程树,一步一步后退,贴到了墙壁,不甘心的往后撞了撞,闭上了眼睛。 害怕。 真的害怕。 程树手里擀面杖,压上了他的脖子,往下摁了摁,季林的喉咙被压扁,又恢复了原状。 程树说话倒还客客气气:“季叔,以后别来了,我早就放了话,加两万,我签字,就两万,犯不着搭上两条命,对吧?” 正文 第11章 做人的道理 程树眼看着季林忙不迭的点头,快要把自己变成了磕头机,他轻叹了一口气:“季叔,大家都不容易,谁也别难为谁,一个月两千的工作犯不着那么拼命……” “两千五。”季林的喉咙压力减小,适时的插了句话,语气还挺真诚,多了那么五百块,仿佛能让他稍微增加了些体面。 “哦,两千五,真不错!”程树手里的擀面杖往下压了压,压的他咳了一声,又放了劲儿,“还得是季叔你的面子,我问过,别人都两千。” 季林想笑,可他笑不出来,他也搞不懂这年轻人的脑回路,按理说,他说了软话,大家和和气气的,这事到这儿也该结束了。 他年纪大一些,骂骂咧咧两句,互相给个面子,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他也不是得理不让人,差不多得了。 可他不敢说这话,他抿了抿嘴唇,勉强咧咧嘴角,比哭还难看:“树儿,今天这事吧,我也是被上头逼得心急了,说话冲了点,你们别往心里去啊,以后不了。” 程树还是那个淡淡的死样子,看不出喜乐,因为他一点表情都没有,脸很冷。 也可能是真冻着了。 “打我妈那一下怎么算?” 季林彻底傻眼了:“那……那你还一下?” 声音越来越小,都快要听不见了。 “行。”程树就回了这么一个字,慢慢的放下了手,却没动,半天,季林也不敢动。 冬天的墙壁冰凉,他好歹还穿着件羽绒服,程树只是一套薄薄的家里的单衣,白袜子泛着血红。 他把擀面杖拿在了左手,紧握着,没给季林反应的机会,挥出的右拳砸在了他肚子上。 季林嗷一嗓子,捂着肚子弓下腰,脸色涨红一直蔓延的脖根,像一只煮了太久的虾子,皱巴巴的。 程树看了几眼,扭头走了,声音从前方顺风传过来,清冽干净:“季叔,你知道我的吧,有仇必报,如果你再敢动我妈或者我妹,就算做了鬼,我也要带着你。” 声儿不大,有点飘,不是很稳当,但季林还是怕了,疼痛让他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儿的点着头。 也不知道程树看没看见。 反正他一直没回头,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穿着袜子,大义凛然的往前走,坚定的像去赴死的战士,直到看不见。 有仇必报也是被逼的。 小孩子穿过大雨逐渐懂得了做人的道理。 要让自己变强! 世界上无论是哪儿都一个样,有些人天生坏种,一旦示弱,就会变本加厉,把人踩在泥坑里,爬不上来。 你退一步,人家会赶上来两步,步步紧逼,直到退无可退,不如拼一把。 他看人很准,季林不敢报复,他孬死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说的永远比做的多,漫天吹牛,遇上了硬茬儿,连个屁都不敢放。 程树在大街上走着,出来匆忙,他没带钱没带手机,只剩一只鞋,穿着单薄,连个流浪汉都不如。 他冷的要死了,真的是觉得要死了,偏偏脸红的像着火,他伸手搓了两把脸,冷,直哆嗦,眼前越来越模糊,怎么走这么两步,却花了这么久的时间。 喘气都要喘不上来,确认季林已经看不见影儿,他慢慢的蹲在了路边,双手撑着头,抑制着一阵一阵袭来的眩晕,后肩膀被拍了一下,也不是很大力,可程树却控制不住的往前栽去,脸朝地。 他用最后的一点点力气,往后斜了两眼,看见陆遥那张惊慌失措的脸,还有向他紧急伸过来的手。 不知道怎么的,程树笑了。 陆遥已经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了。 昨天晚上从简易床上滚了下来,也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扭了腰,一整天都不舒服,他气恼了一阵,决定硬挺着也要出去找个房子。 他要睡在宽敞的床上。 办公室实在住腻了,没苦硬吃也该告一段落,小城里租金不贵,他不差那点钱,犯不着折磨自己。 房子找的挺快,虽然是个旧楼,但重新装修过,干干净净,陆遥就看了那一间,定下来了。 两室,有个小客厅,家具家电都是新的,房租也说得过去,他看了几眼,回身对中介说:“签合同。” 中介反应了几秒,才笑呵呵的说好的哥,他连讲价都没有,特别痛快,中介生怕他半路反悔,马上给房主打了电话,房主来的挺快,半个小时后,签字画押交钱领钥匙,一气呵成。 陆遥再站在那间房子里的时候,已经就剩下了他一个人。 空荡荡的。 他决定去买点东西来填满,下楼去超市,只是拐了个弯,就看见程树蹲在路边,可怜兮兮的,像是…… 像是只流浪狗。 陆遥喊了几嗓子,他都没回话,还以为是他记仇,毕竟上一次分开也不是很愉快。 陆遥其实没生气,一个过得不好的小孩,犯不着置气,他也就是拍了他一下,却看见他像没了骨头一样,直愣愣的栽在了路边,就连慌慌张张伸出去手想要拽一把,都没来得及。 碰瓷儿? 又不像。 程树倒在那里,冰凉冰凉的,浑身直哆嗦,意识清醒,又偏偏连句话都说不出来,牙齿在打架,咯咯咯的响个不停,身体蜷缩成一团,被陆遥伸手扒拉了一下:“你怎么了?……怎么烧的这么厉害。” 陆遥的手很温暖,摸在他滚烫的脸上,特别舒服,或许是本能,程树往前蹭了蹭脸,靠在他的手掌上。 再然后,程树不愿意想,有点丢人。 当然丢人的不是他,而是陆遥,他只是记得自己被一件轻柔暖和的羽绒服包裹住,陆遥把他的两个胳膊扯到自己的肩膀上,想要背起来,猛地一起身,又快速往后倒去,狠狠的砸在了他身上。 “对不起啊,对不起。”陆遥紧急道歉,程树却听不见了,后脑勺骨头疼,硌到了地砖上的小石头,应该破皮了。 倒是没流血,也可能刚流出来就被冻住了,那天零下二十几度,降温,天气预报说有雪,提醒大家注意保暖。 这破地方真的每年都会冻死人。 程树最后的想法是,如果陆遥把他丢在这儿,他肯定会被冻死,他不怕死,但不能死。 最后的意识是狠狠抓住了陆遥的手,救命般,看了他一眼,就渐觉无力,眼皮搭在了一起。 正文 第12章 趁人之危 消毒水的味道很浓重,程树熏得发懵,脑子里一团浆糊,但觉得暖和。 像是零下二十几度在外面走了半天,浑身都冻僵了,回到家泡进了装满温水的浴缸,虽然淅淅沥沥的刺痛从皮肤各个方向袭来,但暖和胜过了一切。 身体也不发抖了,眼皮也有力气睁开了,缓缓的看见一片白色。 天堂吗? 他自己都想笑。 作孽太多,他这种人,怎么会上天堂。 他缓缓的起身,手背上扎着针,仰头看了看,看见了挂水的瓶子,很大的一瓶,没个两小时打不完的那种。 “别动。”陆遥的声音缓缓传来,程树眯了眯眼睛才看清楚坐在床尾椅子上的那个人是他。 胳膊搭在栏杆上,一眼不眨的看着他,又叮嘱了一句:“别动。” “你发烧,三十九度五,都快烧冒烟了,穿那么少在街上溜达,你不想活了啊。” 当然,还有肺不好,听诊器放上去,能听见呼啦啦的声音,破风箱一样,脸上在摔下去的时候蹭到了地砖,破了皮,很长的两道血印,一大片红肿。 还有什么,对了,营养不良。 营养不良? 陆遥看到病历本上写着这四个字,惊呼出声音,又很快闭了嘴,他无意去窥探别人的私生活,但这样子,确实在他的意料之外。 怪不得那么瘦,背起来骨头硌的他后背疼。 看到程树打上了针,他才扶着后腰问:“这里能拍CT吗?” 在程树晕倒的地方,最近的医院是个社区诊所,还是旁边超市里的店主告诉他的,不远,几百米,跑两步就到了,这时间应该还有人,也说不准,下班早,没人就关门,你要去就赶紧的。 陆遥背着程树狂奔,十分钟就到了,期间休息了两次,腰疼。 没敢放下他,把腰弯成了九十度,就让他搭在自己的背上,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大冷天的,脑门全是汗。 疼的。 硬生生的疼,酸酸麻麻的疼,劫后余生的疼,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条遍布冰面的路上。 小护士看着他笑了,摇摇头,就是个特普通的小诊所,医生是坐在前边的大姐,可能看病就是凭经验,连个行医资格证都没有。 量体温询问病情下药,治个感冒发烧,要是更重的病,小护士笑着说:“那得去市里医院,可是也不怎么样,大家都往省城跑。” 不过小护士给他翻出了个护腰,压箱底好多年了,外面的包装都发黄了,落着一层灰,小护士抖了两下,不好意思的笑了:“给你打折。” 有总比没有好。 陆遥用上了,稍微缓解,却也还是疼,他都想在这儿打一针止疼针了,但没敢。 给程树下的药就很吓人,他看过了,够猛的,他指着两剂含有激素的药问:“用不着这个吧?” 女医生是位大姐,白了他一眼:“你懂啊?别人用不着,程树得用,他肺不好。” 陆遥借来听诊器,大姐还挺不乐意,不情不愿的递到他手里:“你小心着点,别摔了,”扭头低声,“不懂装懂,真他妈什么人都有。” 陆遥手里拿着冰冷的器械,站在了病床旁,小诊所后面用铝合金门隔出来的输液室,四张床,就躺着一个程树,脸色红的发黑,药用上了,开始发汗,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身上的一件卫衣,应该是穿了很久,领子都洗松了,陆遥咬了下嘴唇,把听诊器探进了他的领口。 学医时,老师说过,医生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没有性别之分,最忌讳感情用事。 他才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呢。 陆遥的手握着听诊器在程树的胸口一寸一寸的移动位置,指尖沾染了汗液,微微发颤。 他听见自己叹了好几口气,挺重的,听诊器还回去之后,他就坐在了椅子上,好几个小时,没动过地方。 程树好像睡着了,还挺香的,砸吧着嘴,说了梦话,听不清,带带着孩子气的声调,让陆遥笑了起来。 只有这个时候,程树才是柔和的,是软乎的,是顺毛的,一大瓶药打下去,出了汗,衣服都湿了,脸色的红润和刚刚完全不一样。 护士又来换了一大瓶。 陆遥知道里面的消炎药更多一点,怕他感染,幸好没肺炎,当然没拍片子,谁也确定不了,但他没咳嗽,应该退烧了就没事了。 陆遥扶着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病床一侧,伸手摸了摸程树的额头,还没来得及体味温度,就被睁眼的程树吓得一激灵,大步跨了回去,坐在了椅子上。 心脏跳的很厉害,面上没显,脸色如常,但不对的地方,就他自己知道。 “醒了?”陆遥轻轻的问。 程树的大脑已经逐渐恢复了功能,该记起的事也全都记起了,怎么就来医院了呢?应该又花不少钱。 这居然是他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 第二个念头是看到了外面黑黢黢的天,哑着嗓子问陆遥:“几点了?” 陆遥掏出手机看了眼:“八点……你千万别给我动,这药挺贵呢啊,回血了还得再扎一次,你不怕疼就动。” 程树从来不怕疼,他就是舍不得钱,他乖乖的躺着:“能把手机借给我打个电话吗?” 陆遥把亮屏的手机直接送到了他眼前。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烧烤店的老板,只是说了声我程树,耳朵鼓膜就要被震破。 “你他妈跑哪去了?不来你倒是提前说一声啊!真他妈给脸不要脸,要不是看你们可怜我用你?跟你妈一个样,说不干就不干,滚滚滚,以后你也不用来了!” 老板嗓门大,声音从电话里漏了出来,程树的手指颤了两下,又问:“那我的工资是明天去结吗?” “还有脸跟我提钱!” 电话挂断了,程树伸手撩撩湿漉漉的头发,手掌在头发上搓了两下,仰头看看陆遥:“我再打一个。” 陆遥没吭声,他立刻说:“我给你电话费,不白打。” 陆遥直直的盯着他,声音却很柔和,哄孩子一样:“人在生病的时候要好好歇着,别操心。” 小诊所的门被砰一声推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一大一小的闯进来,卷起了一阵风。 程树想,这个电话不用打了。 正文 第13章 孽缘 张雅蓝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到,只盯着程树扑了过来,手摁到床边,想碰他又不敢。 左半边脸有点肿。 她眼神里怯怯的,声音抖得不像样:“你……被季林打了?” “没有。”程树摇摇头。 “你跟我说实话!”张雅蓝在这一片出生长大,她知道季林是什么德行,本来程树就这样,说话专挑好的讲,她不信。 “真没有,”程树没打针的那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轻声细语的,“我发烧了,但没什么事,打了针就好了,你快坐下,你着什么急,我挺大一个人了,死不了。” “呸呸呸!”张雅蓝来不及坐,着急的伸手去捂他的嘴,“别说浑话,我揍你。” “揍,现在你就揍,不揍你不是我妈。” 程树说着说着就笑了,冲着后面绷着脸的程棠招招手:“过来……衣服拉链怎么开着?” 他又皱了皱眉头,操不完的心。 程棠坐在了他旁边,靠着他,眼睛盯着输液管,两条眉毛快要拧在了一起。 “真没事?”张雅蓝又问了一句。 但也没等程树回答,迅速的起身往前边儿走:“刘姐,我们家树儿……” 唯一称得上是医生的人正在穿外套,天黑了,没有人,她准备下班,小护士坐在旁边的打瞌睡,程树的针打完了,她也就下班了。 “现在看没什么事,”话锋一转,医生语气带着责备,“他发烧三十九度五,你不知道?差点就耽误了……不过有事没事的,我们这儿也看不全,不放心明天带他去市医院拍个片子。” 张雅蓝点着头,靠墙站着,脚腕扭了一下,又摔了一跤,已经又红又肿,手指一按一个小坑。 往回走也是扶着墙的,脸上却笑着,程树追出去的时候,她跌在地上,很久都没缓不过来,还要大声喊着:“棠儿,没事啊没事,哥哥出去有点事,我们去找他。” 该找的地方都去过了,拆迁办都闯了,季林也在,灰着脸,闷声闷气的:“你儿子在哪我怎么会知道,不知道,下午分开了,他就走了,往服装厂那边走的。” 张雅蓝瞪着他,眼神能杀人,季林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仿佛下一秒,她就能和她那个疯儿子一样,掏出一把菜刀,当街砍人。 然而,她没有,她只是用眼睛狠狠剜了他两眼,扭头就跑,拉着女儿,披头散发,活似个女鬼。 问了很多人,最后在问到了超市店主,说有个男孩子背着一个男孩子,去了小诊所。 那时,天都黑透了。 心一直悬着,好不容易蹭到了床边挨着坐下,冷不丁放松下来也不好,都忘了该说点什么,一个劲儿的犯傻。 尤其是看见陆遥站在那儿,张雅蓝脑袋一抽,傻傻的冲着他笑了一下。 完了,张雅蓝心想,被抓个正着,地缝儿都找不到,她反应过来以后,低下了头。 小破地方新来了位年轻厂长,消息早就传的满天飞,想不知道都难,陆遥偶尔来烧烤店,张雅蓝装的没事人一样。 反正没见过不认识,以后也不会再见面,该上菜上菜,该收钱收钱,云淡风轻的,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可心里虚,不太敢搭话,陆遥加酒,也只是默不作声的放在桌边,收钱的时候,更是能少说就少说。 会偷偷的趁着老板不注意,给他抹个零,老板都不对账的,收款码一扫,那个机械的女声喊出来,价钱差不多能对上,就过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 而且她觉得陆遥也认出了她。 好一段孽缘。 但他没说,也轻轻的笑了一下,声音倒是挺好听的,说话是冲着程树:“没什么事了,我就先走了。” “那个……”程树的脸又憋通红,跟上次梗着脖子较劲完全两个样,憋了半天憋出俩字,“谢谢。” “嗐,”陆遥不好意思的摆摆手,“就算是条野狗也不能看着他冻死在路边……但你可是个人,就更得帮一把。” 话多容易出错,陆遥逃一样离开了小诊所,走出去很远,还回头看了看,乐了。 突然就想起了上一次,程树负气的样子,劲儿劲儿的,挺有意思。 他低头背风点了根烟,狠狠的抽了两口。 他觉得自己吧,没那么容易同情心泛滥,众生皆苦,他自己混得也不怎么样。 之前的同学独立执刀了个大手术成功,发了朋友圈显摆,他看了两眼,点了个赞。 排在后边的人,如今都跑到前头,到底还是苦涩的,喝了两瓶啤酒才极力压制住不甘心。 但他不后悔。 做过的事虽然凭着一时冲动,没想过后果,但做了就是做了,不带后悔的。 陆遥回去洗了个澡,坐在小沙发上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陈少宇打来电话问他跑哪儿去了,一天天的不见人,电话也不接,挺多事等着你拿主意呢,陆总。 陆遥觉得他一定咬牙才能说出这些显得还算客气的话,要是别人指定会骂街。 当然他很想看看一向平静冷淡的陈少宇骂街是个什么样,一定很有意思。 他轻飘飘的:“陈经理也能拿主意,你就能代表我。” “我代表什么?”陈少宇小声喊了起来,“厂长那栏写的姓陆,我一个姓陈的,哪能那么心里没数……陆总,不好意思啊,我有点急了。” 急了好,有人味儿的样子比僵尸脸好多了。 但陆遥没敢说,怕他翻脸,也不知道自己跟着他汇报个什么劲儿:“我今天出来租了个房子,耽误事儿了,不好意思啊。” “在哪?多少钱租的?” 陆遥又开始汇报,在哪,一个月多少钱,还得意洋洋的:“房子挺好的,床也舒服,干干净净,去厂里也不远。” 电话那端传来一句冷冰冰的话:“被骗了。” “啊?” “陆总这地方平均工资两千,房价也不高,甚至有的地方几万就能买一套小房子,没人冤大头去花大价钱租房子的,没讲价吧。” “啊……” 陈少宇轻轻的笑了:“下次花钱的事跟我说一声,大忙帮不上,省点小钱还是可以的……陆总,你明天可得来上班,早上有个会,你最好出席一下。” “去去去,”陆遥信誓旦旦,“我肯定去,你把心放回肚子里。” 正文 第14章 都会过去的 陆遥食言了。 他没去开那个会。 准确的说,他出门了,溜达着往那个方向走了,都快要走到了,马路边,他看见了程树。 今天倒是穿了外套,不过不太厚,风一吹就透了,应该还有点发烧,脸惨白惨白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盖着嘴,但还是从缝隙里呼出了白汽。 他正在盯着那些白汽发呆。 白汽消失了,就再呼出一口,然后再发呆。 昨天晚上,小护士拔了针,提醒他明天早点来,这儿没多少人,到了就打,两大瓶呢,好几个小时,早打完早完事。 “多少钱?”程树起身问了句,他没打算来,在家吃药一样能好,就是个小感冒,他无所谓,可他知道说出来张雅蓝一定会揍他。 真揍。 “钱都交完了,刚才你哥交的。” 哥? 程树有点恍惚,打心眼里不愿意欠人情,还是问了句:“多少钱?” 小护士示意他摁着手背的针眼,程树听话的摁住了,她收拾着打完的吊瓶,慢悠悠的说:“三百五。” “一共啊?” “说什么呢?”小护士被逗笑了,“一天。” 一天三百五,要打三天,可以走医保,但他没有,张雅蓝以前有,停了好几年了,交不上钱,用不了。 “钱可不退的啊,你们也知道刘姐的脾气。” 这地方唯一的一名医生,是真的医生,曾经在市医院,是最年轻的主任医师,小医生看见了,都会尊称一声老师。 有人说是内斗,有人说是性格倔不合群,有人说失恋了想不开,还有人说为了上位去勾搭已婚领导…… 各种说法都有,却从来没人敢问到当事人那里,那可不是一般女人,从来不忍,嘴厉害,也敢动手,豁得出去,不顾死活,吓人。 到底为什么离开了好医院,抛弃了前途,在这种死气沉沉的地方,开了这么个小诊所。 是这里唯一的一个谜。 这个小诊所能生存下来,靠的也是真本事。 刘医生说话直,不中听,可半夜里有了急病给她打电话,她准去,开着那辆二十年的破车,轰隆隆的,收费也算合理,就一点,不赊账不退钱。 要是有了一次,下次给多少都请不来,也进不了这个小诊所的门。 程树定在了那里,慢慢的抬起头,看着张雅蓝笑了一下:“走吧,回家。” 家门口的破鞋架彻底用不了了,张雅蓝把鞋整齐的摆在门口,鞋架扔进了垃圾桶,不买了,反正也用不了几天,她让程树去床上躺着,忙着去做饭。 程棠一直呆在程树的房间,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无论程树说多少次没事,她都不太信。 连故事书都不翻了。 这孩子平时没脾气,但要是遇上什么事,执拗的很,程树没办法,任由她坐着。 也实在没力气去管,靠在床头,没说话,懒得说,他也是个人,也会累。 但是也没睡,睡不着,脑子里过电影似的,那张脸不停的出现,一会儿一个表情。 程树深深的叹了口气,听见程棠也跟着大声的叹气,乐了。 冲她招了招手:“过来。” 程棠就马上过去了,和程树并肩靠在床上,头歪在了他的肩膀。 “害怕了吧?”程树安抚着摸了摸她的头发,“没事啊,棠儿,都会过去的。” 这句话他说过几千几万遍,对自己,也对家里人,都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可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过去? 看不到头。 张雅蓝熬了粥,炒了青菜,很清淡,三个人却吃得很香,一吃完,她就赶苍蝇似的赶着程树:“回去睡觉,好好休息,你那身体……” 程树没让她说下去,很听话的回去了,起了个大早,去服装厂找人。 两万块还不上,看病钱可不能欠着了。 都快要走到了,他又开始犹豫,门口保安会让他进去吗?张雅蓝可在黑名单里。 头一次拿不准主意,但是也没急,站在路边,脸色如常,其实心里一直打摆子。 一会儿往左走,一会儿又往右转身。 一边吹着哈气,一边仰头看天,破天没什么好看的,都没太阳,灰扑扑的。 “有飞碟啊?” 陆遥的头就悬在程树的肩膀上,离得特别近,脸都要贴到脸,说话的时候,也会喷出一口白汽,和程树的混在一起,两秒钟,就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程树身体发僵,嘴唇有点抖:“没……没有……” 他闻到了陆遥身上的味道,烟草味混杂着桔子味,的确是桔子味,程树最喜欢吃桔子,一闻就知道。 有点甜腻,可配着这样冰冷的天气刚刚好。 “那你看什么?”陆遥扭头问他,喷了一口气在他的脸上,液化过后,湿漉漉的。 程树想走,离远点再说话,但他就是迈不开腿,定在了那里,木然的颤巍巍的回答他:“就看看天。” 陆遥没再问,也仰头看,看了好一会儿,程树的腿都冻麻了,没敢动。 陆遥终于说:“还挺好看。” 好看吗? 程树眨了眨眼,使劲儿又看了看,真是好看的。 他扭头,和陆遥的眼睛撞到了一起,又眨了眨,像是进了沙子,迷了眼,眨出了水汽,但也没去擦。 “陆总,打针的钱还给你。” 他就那样扭着头,从裤兜里掏出了准备好的现金,眼圈上凝固的水汽在这时候不争气的顺着脸颊往下落,就一滴。 像是舍不得一样。 可一滴就够了。 已经足够让陆遥惊慌,他伸出手拍了拍程树的手臂,轻轻的,带着安慰的意味。 “钱你先拿着,不着急。” “怎么不急?”程树沉声说着,嗓子是哑的,“你把车都卖了?不就是很缺钱吗?” “这个都知道?”陆遥终于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弹了下程树的脑门,没用力,轻轻的,“车是卖了,现在也有点落魄,但哥还真的不缺钱。” 他看着程树:“是不是很难受啊?还有点发烧吧?别挨冻,听话,去打针,那个大夫虽然下药猛,但还挺对症的……哎你别跑啊,你跑什么跑……” 正文 第15章 一点就够了 程树像逃命,拔腿就跑起来,无头苍蝇一般,连个方向也顾不上,只想跑。 不跑不行,他觉得自己快要挺不住了,心脏跳的太快,呼吸都跟着困难,突然的关心最要命,他眼睛里眼白都泛了红。 当然,陆遥可能没别的意思,他看起来挺云淡风轻的,甚至有点讶异看着程树自己演的这一出戏。 程树也觉得有点可笑,跑着跑着停了脚步,扭过头,陆遥在不远的地方,一步一步的走着,迎向他。 他嘴角有特别温和的笑,一把揽住了程树的肩膀,转了个方向:“走,打针去。” 哪有人把打针这种事说得这么雀跃? 程树竟然觉得很悦耳。 妈的,疯了! 他懊恼的低下了头。 肩膀上传来的手掌的温度,一直搭在那儿,搓了搓,热量源源不断,好像以前看过的武侠电视剧,给他传送真气,给他能量,让他活过来。 “不用了,陆总,我自己去就行。” 又不是找不着。 陆遥却说:“我怕你半路跑了,小孩都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儿,以后有你受的。” “我不是小孩?”程树仰着脸着急的解释着,“我挺大了。” “在我心里,比我小的都是小孩,你比我小吧?那你就是。”陆遥叹了口气,轻轻说,“做小孩挺好的,在我面前别装着,你就做个小孩就行。” 这话真烦人。 程树握紧了拳头,却也不是想打人,就是觉得有点撑不住,要不是靠在陆遥的肩膀,又要晕。 程树别过了脸,没说话,伸手抹了抹眼角,脸绷得紧紧的,暗地里咬着嘴唇,憋气太久,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陆遥伸手招了辆出租车。 程树有点愣,小诊所不是很远的路,走个十分钟就到了,犯不着打车乱花钱。 陆遥话也不说就把他推进了后座,然后把自己也塞了进去,在他旁边,肩膀撞着肩膀:“师傅,市医院。” 出租车没给程树反对的机会,一脚油门开出去很远,这个破地方没什么人,加了钱才来一趟,不用空车回去,可真是太好了。 “陆总,不用。”程树信誓旦旦的,有些不安,“我就在这儿也行。” 陆遥没看他,眼睛掠过前排的座位看着窗外:“小孩得听话,要乖。” 他去挂号缴费,扯着程树的袖子往前走,嘴里念念叨叨的,你不乐意也不行,昨天刘医生说了,最好拍个片子,就几分钟,怎么,你怕疼啊?不疼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刷一下就过去了…… 程树眼前恍惚,他对这些太熟悉了,有一段时间,一来医院就浑身发抖,犯恶心,想吐,厌恶的情绪达到了顶点。 现在也还是这样,丝毫未变,被注射了针剂,很粗的针头,扎进皮肉里,走进CT室的时候,两位年轻的医生忘了关对讲,或许根本就没想关。 他们在大声讨论中午是吃牛肉面还是吃饺子,“哎,程树是吧,上去躺好。” 程树站在门口,反应过来这话是对他说的,机械般的爬上了机器,躺好,下一秒,他忽悠跌进了一个黑洞。 耳边是清晰的嗡鸣声,很大,吵得他太阳穴疼,等到终于可以出来的时候,他虚脱般的出了好多汗。 陆遥在门口等着,递给他一瓶水,让他都喝光,并排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结果,一个小时后,他们取到了片子,陆遥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默不作声的又塞进了纸袋里。 职业病乱犯。 他轻微叹了口气,看着程树:“走吧。” 和他预想的差不多,两个肺叶一片一片的,像蝴蝶。 程树有点懵,忘记问为什么不去找医生复查,其实他这身体,他也知道,结果都一样。 不是一天两天,不可逆,不能劳累,不能熬夜,不能感冒,不能发炎…… 他们家这个条件,怎么做得到嘛。 “陆总,”坐上了出租车,程树终于说出了话,“我领你的情的,真的,但以后不用这样了……对了,你学医?能看懂片子?昨天打针的护士告诉我,你还会用听诊器呢,还帮我听了……”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又开始脸红,一想到陆遥细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探进了自己的衣领,没来由的就开始身体发燥。 “我不管你。”陆遥声音发沉,“你要管好你自己。” 程树在小诊所门口下了出租车,陆遥没下,挥手跟他再见,连句话都没说就走了。 程树踱了两步,一只手推门,一只手习惯性的插进了衣兜,一愣,把衣兜里的东西慢慢的掏出来。 是他花了心思才塞给陆遥的钱。 一千多块,他特意去银行取的,取完了,还对着余额叹了口气,现在的叹气声更大了。 小护士给他扎针,白了他一眼:“年纪轻轻的,一点朝气没有,不就感冒发烧吗?打完针也就好了,不至于啊不至于。” 程树没解释,说了声谢谢,针打了四个小时,他就在病床上睡了四个小时。 怎么这么困,睡不够一样,浑身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头发都一缕一缕的挂在脑门上,他随手胡撸了两下,拔了针,下床。 刘医生还没走,但也没别的人,在那儿刷手机,听见声响也没回头,只是幽幽的说:“程树啊,废话我就不多说了,自己的命得自己顾着。” 程树规规矩矩的:“谢谢刘医生。” 他着急回家,张雅蓝找了份护工的工作,晚班,不让她去非要去,挣命一样,程树得拦着。 她的腿还没好,严重了可就麻烦了。 但家里没人,一片黑黢黢,安安静静的,程树掏出手机打了张雅蓝的电话,半天才被接起来:“树儿啊,我忙着呢,不跟你说了啊,棠儿送到琴姨家了,你今天好好睡觉。” 急吼吼的说完,啪的就挂了电话,可能是怕程树发火,多一个字都不肯再说。 程树木然的跌坐在沙发上,很久,笑了,气笑的,也觉得委屈,他的生活,他们家的生活,为什么就不能过得容易一点,体面一点。 他从来不要很多,一点就够了。 正文 第16章 挺要命 程树去接回了程棠。 琴姨晚上做生意,带着个孩子不方便,琴姨堵在门口:“你妈说了,你都累病了,让你好好睡一觉,不让你接。” 程树笑笑,吹了个口哨,里面的程棠就自己穿好衣服站在了门口。 “小没良心的,”琴姨俯身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就跟你哥亲!明天还来啊,琴姨带你去吃肯德基。” 程棠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喜欢吃馄饨,”程树说,“她最喜欢琴姨包的馄饨,一次一大碗,天天吃都不腻。” 这话琴姨最爱听,绷着的一张脸终于笑了,又死命往回忍,瞪了程树一眼:“你呀!……” 那声深深的叹气说明了什么,程树当然知道,但他没说,他只是带着程棠走了。 他们之间如此熟悉亲密,连声谢谢都显得生分。 “走了琴姨。”程树挥了挥手,拽着程棠一起下楼,这一片没路灯,黑黢黢的,“慢点走。”程树握住了程棠的手。 程棠没要抱,安安静静的走下了楼,走到一楼的时候,忽地停住了,怔怔的看着前边。 程树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他自己也挺发愣。 陆遥蹲在墙角背风的地方,抽着一支烟,眼睛也不知道看着什么,一动不动的。 “陆总。” 程树轻声喊了一句,陆遥慢慢的回过头,看着他有点惊讶,问他:“干什么去?外边挺冷的。” “去烧烤店。”程树说的风轻云淡,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那个烧到晕厥的人根本不是他。 “你他妈的……”陆遥从墙角站起来,把烟扔在地上踩了两脚,,满脸的暴躁,想骂人,但又看见了程棠滴溜溜的大眼睛,生生咽了下去。 语气是刻意压制的低沉:“你怎么这么不听劝。” 程树还是不当回事,咳嗽了两声,才回答他:“没事……倒是你,在这儿看风景?” 灰头土脸的地方,又冷,多大瘾,有什么好看的。 陆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的情绪,只一瞬,就不见了,他故意不回答,四两拨千斤,很擅长反问。 “你确定你能行?” 程树还是点点头,拉了拉程棠的衣袖,两个人一起往前走,连再见也没说。 程树不是个强人所难的人,既然陆遥不想回答,他也不会一直逼问。 天的确挺冷的,阴沉,应该是快要下雪了,上一场雪都还没化呢。 这破地方没人扫雪,算是这个小城里被遗忘的角落,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程棠觉得还挺有意思,故意踩得很重。 “小心点,别摔了。”程树低头嘱咐着,北方的冬天摔一下是挺要命的。 对,就是字面意思,要命。 真事儿。 每年冬天都能听到哪家哪家的老人,雪地里摔了一跟头,隔了几天,走了。 当然也有年轻人,虽然少,但也并非没有。 当他听见背后的跑步声时,心都提到了嗓子,很想回头吼一声你慢点不要命了,但他咬了咬嘴唇,忍住了。 他们算什么呀? 刚认识几天的半陌生人?见义勇为的好青年和被救者?还是挺聊得来默默照顾了他的朋友? 朋友这个词本身就很奢侈,程树不需要朋友。 他一直靠自己。 他戴上了外套的帽子,裹紧了衣服,愣是没说一句话,后面的脚步一直跟随他们走到了烧烤店,却没有跟进去。 烧烤店有个仓库,很小,大概就两平米,程树在里面摆了把塑料小椅子,敞着门让程棠坐在门口,把特意带来的故事书给她看,她很乖,从来不添乱,能保持那个姿势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可怜吗? 的确是挺可怜的。 但程树没办法。 日子总是要过,没钱可不行,钱可太重要了,他全身心都知道这一点。 他对于未来也很迷茫,不知所措,但他总想着,找不到方向的时候,就先把脚下的路走好。 烧烤店老板很不高兴,一直甩脸子,年前找个人不容易,程树理解,搁他他也会烦死。 但又不想下了面子,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故意把程树看轻。 “你要是还想干,工资就减二百。” 那天可能是太冷了,烧烤店没客人,程树没犹豫,沉静淡定的说:“老板,我不干了,麻烦结一下工资。” 那个恐怕连内裤都泛着孜然味的微胖男人立刻跳脚,他坐在后厨里那张油腻腻的木头椅子上,抻着脖子喊:“你他妈的还有脸跟我要钱?” 最近生意不好,他特别阴沉,程树看了很久的脸色了,虽然没去讨好过,但也没招惹。 老板一半是生气,另一半是撒气。 程树心里清明,并没有被他的情绪影响,而是反问:“我凭什么不能要?” 他不偷不抢,靠着本事赚钱,为什么不能正大光明的要本就该属于他的东西? 他不让。 从来不让。 尤其是钱。 老板来劲了,拍了下桌子,震得胳膊发麻,甩了甩手,缓了一会儿,才继续高亢的吼:“你说走就走?你连个招呼都不打?跟你那个妈一样没规矩!” 程树正要往前,他已经抓起了羊肉串的铁签子,扁扁长长的那种,顶头是尖的,扎肉用的,刀一般的锋利。 胖老板那个粗脖子也绝对扛不住。 但他没能走出去,而是被人从后面扳了一下肩膀,撞在了墙上,手里那根铁签子,眼睁睁的被拽住了。 程树本能的用力,破了手掌,可那个人的手应该也没能幸免于难,毕竟是两边都不肯让。 程树恶狠狠的:“别管!” 陆遥红了眼睛:“别动!” 他耍了阴招,伸出手掌对着程树的脸戳了过去,正对着眼睛,挺吓人。 程树看着陆遥那张脸,没躲,哪怕手指冲着的是眼睛的方向,他也只是眼球颤了两下,控制不住的应激反应。 手在距离眼睛很近的地方紧急刹车,指尖都碰到了眼睫毛,所以程树觉得,他手上松了劲儿也算是应激反应,他真不是故意的,他们之间没什么交情,但还是不想因为自己这点破事,把他扯进来。 铁签子被陆遥拿在手心,往前两步抵在了老板的脖子上。 第一句话是对程树说的:“你往前一步就划他一下,往前两步就划两下,自己看着办。” 正文 第17章 不干不净 “别动,”他笑眯眯的看着老板说,签头的位置在皮肤上轻轻的划了两道,没出血,有了白色的印记,“这是颈动脉。” 他像是在上医学课,讲的极其耐心:“颈动脉附近的皮肤就那么薄薄一层,一刺就破,超级脆弱,你要试试吗?” 老板呜呜两声,说不出话来,只是摇了摇头,也不敢大动作,生怕有什么意外。 这人的表情看着就不靠谱。 “这儿呢,是一根颈前静脉,”陆遥手里的铁签子又往旁边蹭了一下,“你知道戳破了会怎么样吗?” 程树看见老板的喉结上下抖动了两下,颤巍巍的说:“陆总,我没得罪您吧?” 陆遥手又一偏,铁签子怼到了喉结上,还故意微微刮了刮,老板的脸白透了,口水都不敢咽下去,狠狠的抓住椅背,才没让身体滑到了地上。 “怎么能叫没惹呢?”陆遥轻轻一笑,扭头看了眼程树,眨了眨眼,“你不知道吗?他是我的人!” “你惹他就等于惹我了,就等于没把我放在眼里,……我以前那些混账事你知道吧?你知道的。有一次来,我听见你和你老婆说过,你在那边有亲戚啊,告诉你的,那他们有没有告诉你,我老爸还挺厉害的,我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他都能护住我,如果杀人了,他还能吗?” 陆遥冲着那根粗脖子吹了一口气:“我倒是想试试。” 陆遥成了个陌生人,虽然程树和他也没认识多久,就接触了那么几次,以为自己这些年见识了很多事,一眼就能看穿某个人怎么样。 他觉得陆遥单纯,对世界有着独有的天真。 怎么会做这种梦? 程树都很想骂自己两句。 说了两句话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自己多厉害,能看穿一个人。 事实上,人永远不会被猜透,你看到的那一面,是他让你看到的那一面。 人是个复杂的动物,程树本身就过得阴阳,为了活下去,他把自己变得不干不净,所以,他羡慕陆遥的潇洒和惬意。 但他在那一刻,站在陆遥的背后,望着他翘起来的一小撮头发,笑了。 挺带感的,他觉得。 他不顾陆遥的恐吓,直接往前走了两步,并肩和他站在一起,胳膊肘撞了一下他的胳膊,慢慢的张开嘴巴,语速也是慢慢的:“其实眼球最脆弱,薄薄的一点肉皮,除了风沙,根本挡不住什么。” 他俯身向前,老板往后退了一点,后背完全贴在了墙上,程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你别躲。” 他的手伸进了老板的衣兜,拿出了手机硬塞进他手里,然后把自己的收款码举在了他眼前,半蹲着,语重心长的:“就四千块,哥,真犯不着这样,你说是不是?” 老板声音几乎轻不可闻:“不是两千吗?” 程树还是听见了,乐了:“你糊涂了啊?加班费不算?我每天都在加班啊,我的时间就不算时间了?” 程树在这一片挺有名的,有名的穷,有名的不要命。 这半年消停了点,因为根本没人来惹他,可本性刻在了骨子里,他装得再好,也是在人不犯我的前提下。 老板似乎忘了这件事,但也没关系,现在能想起来就好。 程树的手机嘀的一声,他低头确认了一下,趁着老板的手机还亮着屏,伸手拿了过来。 很好拿,他的手抖的像帕金森,程树熟练的打开了一个软件,鼓捣了了一分钟,又把那个app彻底卸载,手机原封不动的塞进了老板的手里,他伸手握住了陆遥的铁签子,慢慢的从他手里拿了过来。 他的眼睛直视着陆遥的眼睛,在他的眼睛里涌现了一丝笑意,靠,程树低头,忍不住了,他笑得很大声。 拽了拽陆遥的衣袖,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后厨,程树轻吹了一声口哨,程棠应声跟了过来。 “走,去吃夜宵。”程树说了一句,对程棠,也是对陆遥。 “走啊,陆总。”程树都走到了门口,又转身回来拽了陆遥两把,看到他正盯着拔了电源的摄像头发呆,他笑意更重了,“陆总,馄饨爱不爱吃?天气冷,吃点热乎乎的好不好?” 程树从来不去打没有准备的仗。 在准备去要钱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动声色的拔掉了摄像头的电源,这个小店,他可太熟悉了,连进来的人哪个是贼,他都门儿清。 会不动声色的去上菜,低头时小声耳语:“别在这儿惹事,好好吃饭,吃饱了回家……” 然后笑着说出那个人家的地址。 他没来两年,却仿佛混了很久,打了一架又一架,当然也认识了点人。 老板的手机里有连接摄像头的app,老板娘没有,他也不是不知道。 他是要删除自己和这家小店所有的痕迹,一点瓜葛都不留。 他裹着外套走在前面,深夜的街道安安静静,只能听见风声,他没回头,因为知道程棠一定会紧跟着他,而陆遥,正在探究的盯着他的后背看。 人和人之间还是刚认识的时候最好,拘谨又礼貌,日子久了,难免暴露本性。 本性是藏不住的。 可他不在乎。 暴露的又不是他一个人。 那天几个服装厂的女工来吃饭,喝了点啤酒,酒量都不好,几杯就醉了。 喝醉的人是很可怕的,总是吐真言,不遮不挡,嗓门还特大。 “陆总真是太他妈帅了!和他抱一下亲一个,肯定爽死了。” “你别犯花痴,你知道人家是什么人啊?厉害着呢,吃了你连骨头渣都不吐。” “啥意思?你不也说陆总帅。” “我他妈那是随大流,夸两句,毕竟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得捧着,你们是不知道啊……啧……啧……” 程树就在旁边擦桌子,擦得很慢,擦了很久,擦了很多遍,手都酸了。 那个女孩特意压低了声音,却因为醉酒控制不了音量,程树听得很清楚。 “陆遥以前是学医的,听说把自己死了的亲妈给解剖了……” 程树手里的酒杯突然滑落,碎了满地,那天老板要他赔二十块钱,他一句争辩都没有,痛快的扫码付钱。 丢了魂儿一般。 正文 第18章 你自己幸福就行 吃夜宵的地方是个塑料棚子,就在马路边,十字路口,铁架子上罩着塑料布,可以遮风避雨,里面空间不大,摆着几张小桌子。 一个不遮挡的灶台其实就是张路边捡的破桌子,脏兮兮的,有年头了,四条腿都不一样长,短的那条下面,塞了块砖头。 煤气罐连接着两个炉灶。 夫妻店,妻子负责包小馄饨,占了其中的一张桌子,百无聊赖的重复着机械的动作,可也不是不耐烦,相反的,因为客人还算多,今晚卖得不错,而心里踏实。 丈夫负责煮,嘴里叼了根烟,两个灶一起开火,煮完上一份,根本没洗锅,就又加了水,开始煮下一份。 来这儿的都不是讲究的人,但凡讲究一点,恐怕会被赶出去,没人惯着,能吃就吃。 深夜里,能有一口冒热气的吃食,填饱干瘪的肚子,比那些穷讲究重要多了。 穷人不讲脏乱,只分饱饿。 何况吃了这些年,也没得病,老板和老板娘饿了也会给自己煮一碗,应该还是信得着的。 程树走在前头,掀开了塑料棚挂着的破布帘,喊了声:“毅叔。” 煮馄饨的男人抬起眼,点了点头,瞄见了他身后的程棠,噗一声把嘴里的半根烟吐在了地上,踩了两脚。 冲着旁边正在等待的食客低吼了一声:“把烟掐了!” 火气很爆的样子。 但在下一秒却笑嘻嘻的轻语,像个大玩偶:“棠儿来啦!坐那儿,干净的,刚擦过。” 包着馄饨的女人也回头冲着程棠笑,程棠没答话,大家也不计较,很正常的样子。 程棠坐在了女人身边,盯着馄饨直勾勾的看。 女人笑了:“饿了?马上给你煮。” 她给男人使了个眼色,男人立刻就对等待的食客说了声:“麻烦你先等一会儿啊,孩子饿了,得先给她煮一碗。” 食客掐灭了烟,点头说行。 小破地方虽然又穷又旧,看不到任何希望,每个人都活得行尸走肉,但是惯孩子。 孩子顶重要,孩子是希望。 不说话的孩子,说破天,也没什么不同,得惯着。 “陆总,你坐那边,干净的。”程树指着最远的一张桌子对陆遥说。 陆遥点点头,走过去坐下,他又不傻,程树兄妹和小吃摊老板之间的熟捻,是装不来的。 那是种天长日久才养出来的情谊,程树用放在啤酒箱上的洗脸盆洗了手,甩了甩,抽出一张劣质纸巾擦干净,就坐在了程棠的对面,伸手拿起了一张馄饨皮,像模像样的包起来。 本事还挺多,包的很好看,陆遥抬眼看着,看到程树被女人拍了一下:“用不着你。” 程树眼睛都没抬:“我闲得。” “你就是闲得!”女人说话对程棠轻声细语,对程树倒是不惯着,可眉眼里却带了笑,“你俩等一会儿,先给棠儿吃。” 程树放下了一个馄饨,又开始包下一个,一听就不乐意了:“凭什么?琴姨你天天嚷着男孩女孩都一样,我为啥就要排后面。” “又不是就你一个,还有陆老板呢!”女人白了他一眼,扭头看着陆遥,陆遥正在惊讶,女人笑着解释,“服装厂来了位陆老板,不仅年轻,还好看,这破地方都传疯了,你就瞧着吧,过不了两天,就该有人去给你介绍姑娘了。” 陆遥的脸色缓和了一下,也笑着回答:“姨你帮忙传个话,可别,我不喜欢姑娘。” “啊?”琴姨的脸色怔住了,太过意外的回答让她有点无措。 陆遥接着说:“您要是介意,我就先走了。”但也没起身,眼睛却落在了程树身上,程树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个一个的包着馄饨。 琴姨愣了两分钟,转过身,抓起一张馄饨皮,特别平静的说:“行,姨给你传话,可别给人家陆老板添乱,喜欢不喜欢姑娘都好,只要你自个儿幸福就好。” 陆遥无端的低下了头。 眼睛里的湿润是一定被程树端来的两碗馄饨沾染的水汽,热腾腾,紫菜和虾米飘在上头,陆遥拿勺子舀起了一口汤塞进嘴里,味道真不错。 他轻轻的说:“好吃。” 程树回答:“陆总多吃点。” “其实我吧……”陆遥语气停了停,微微抬起头,看着程树,“老板,来瓶啤酒。” 程树自己起身,从箱子里拽出来一瓶,开了瓶盖,放在了陆遥前面:“陆总,这儿没杯子,将就点行吗?” 这也不算讲究,陆遥对着瓶口,灌下去了半瓶,砸砸嘴,吃了口小馄饨,又吃了一口。 他抬眼看着程树:“常来?” “嗯,”程树点点头,“琴姨和我妈是好朋友,总来,饿了来,馋了也来,这地方天天开到天亮,最热闹的其实是后半夜,下夜班的人好来吃口热乎的,再来瓶啤酒,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干活。” 陆遥点点头,一边喝汤一边吃,照理说,他看起来,不像是来这种小摊吃饭的人,却吃得很香,完全不嫌弃,一点没架子。 照理说,他也不像能来这种小破城的人。 但他现在就在这儿。 陆遥吃完了一碗馄饨,接着酒劲儿话开始变多:“今天不是特意跟着你的,我是在躲人,我爸来了,要我去相亲,手里掐着十多张照片,摆在了我面前,小时候,他还对我挺好的,可自从知道我不喜欢女人,他就变了,这些年我做什么事都不成,失败一个接一个,他说我不成材,我就跑了。” 程树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馄饨舀到了陆遥碗里两个,低头开始吃起来,陆遥等了一会儿,也跟着吃。 程棠没过来,吃饱了就靠在桌子上眯眼,可能也是困了,但也没吵着回家,他们的桌子在塑料棚的最边上,两个人声音很小,没别人能听见。 程树闷头吃着馄饨,他的确饿了,一晚上的忙忙碌碌,全是力气活,都靠饭撑着呢。 他很快吃光了一碗,回头喊着:“毅叔,再来两碗。” 然后温柔的注视着陆遥,特别坚定的说:“陆总,喜欢谁是你自己的事,别人说了不算,还有啊,别让别人告诉你,你不成材,即使是你爸也不行。” 正文 第19章 脸面 程树抢先一步付了饭钱。 他本不是这样的人,舍不得花钱,爱占点小便宜,骑着个自行车,跨半个城去赶早市,只因为附近的老人说,那里菜贱。 贱的东西总是很撩人的,不用花钱就更有吸引力。 老人又说,新开业的超市可以免费领鸡蛋,程树带着程棠去了。 一点不尴尬,两个人堂堂正正的站在队伍里,非常缓慢的移动,大概两个小时,一人领了八个,兴冲冲的回家做番茄炒蛋,十分大方的放了四个鸡蛋。 在那以后,他们家就没在鸡蛋上花过钱。 一个人一个过法,穷人有自己的生存法则。 但这一次,他不花钱好像说不过去了。 他突然就想要点脸面。 因此付钱十分利落,在馄饨还没煮好就扫码,琴姨的手机嘀的一声,她包着馄饨的手顿了顿,又继续包下去,说话轻飘飘的:“你呀,总是这么见外……” 这可不是见外,在程树的心里,这是该有的体面,占便宜也要分人的,外人可以,琴姨那儿不行。 在刚回到这里的时候,肯收留他们的人除了姥姥,还有琴姨和毅叔。 程树到今天都记得分外清楚,张雅蓝拽着他和程棠从老家那个破败火车站走出来的时候,天是阴的,零下二十几度,干冷干冷的,妈妈站在车站门口停了一下,很迷茫的往前望,形形色色的接站人群中,她的眼睛定格在某一个方向,瘪了瘪嘴,哭了。 张雅蓝和琴姨抱在一起,大庭广众的,像是在号丧。 而她们的确是在号丧。 两个女人到最后没了力气,双双坐在了火车站前的台阶上,一人抽着一支烟,眼圈红红的,肩膀不时耸动两下,手被冻得直打颤,琴姨猛抽了两口,把烟头扔在了地上,拉起张雅蓝的手,带着气音说:“走!回家!” 张雅蓝不去,琴姨还推了她两把:“不把我当姐妹?跟我见外?你妈多大岁数了,怎么照顾你们仨?” 张雅蓝抽了口烟,轻轻的但是坚定的说:“不是我妈照顾我们仨,而是,我要照顾他们仨。” 姥姥三十岁守寡,一个人拉扯大了两个孩子,儿子不成器,吃喝嫖赌,爱钱,钻进了钱眼里,人也够狠,为了钱什么事都敢做,进过两次监狱,抢劫。 大街上就敢明抢,幸好金额不多,也没伤人,第二次出狱都三十好几了,夜场里认识了个女人,看对眼,就结婚,女人也是个精明人,但知道管着他,眼瞧着姥姥身体健康,房子一时半会拿不到手,就拽着舅舅去了南方打工。 临走时两个人拿走了姥爷的抚恤金。 偷偷摸摸的,没告诉任何人,从衣柜最上层的铁皮盒子里翻出了银行卡,密码挺好猜,取完了钱还得瑟,对姥姥先斩后奏,说就用一下,过两天就还。 好几年了,杳无音信。 女儿也不算成器,没那个命,却偏偏一身公主病,娇里娇气,好在找了个不错的男人,大她几岁,很疼她,经济条件还很好,一直养着她,惯着她。 姥姥是个从不给儿女添麻烦的人,这么多年,生病都是自己去医院,说话嘎嘣脆,浑身上下就写着俩字,要强。 张雅蓝站在门口的时候,一直搓着手,都搓红了,也没敢敲下去,程树看不过去,胳膊从她身侧伸出去,敲了门,很轻的三声。 他受不了了,太冷了,坐了一整天的火车,他都又累又饿,更何况是程棠。 门吱呀一声打开,姥姥看到他们三个非常的懵,语气干脆又带着笑意的说:“怎么回家都不打个电话,我好准备点好吃……” 姥姥的嘴忽地停住了,脸上的笑瞬间消失,程树和程棠胳膊上带着一小块红色的孝布像是晴天打雷,霹在了她身上。 “你……进来!”姥姥拉着张雅蓝的胳膊把她拽进了门,又拉着程树和程棠,那天晚上吃的热汤面,一个大人两个孩子吃光了满满一大盆,吃完饭,靠在椅子上,一动也动不了。 撑的。 姥姥搬出了被子,铺在了沙发上,笑呵呵的:“树儿住这屋,棠儿和妈妈住那屋。” 后来是程树住在沙发上,他死活不肯睡卧室,不能劝,一劝就拎着行李要走,挣命一样。 他们就这样安顿了下来,日子过得清苦,但也算幸福,姥姥是个好人。 对自己好的人就是好人。 程树一直是这么想的,因此,他觉得陆遥也是个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的,他也不知道抽了什么疯,走出琴姨的小吃摊,往地上一蹲就背起了程棠,扭头对隔了十几米抽烟的陆遥说:“陆总,去我家睡。” “靠!”陆遥被烟雾呛到,咳嗽了两声,“你?让我?一个大男人?跟你睡?” 最后那个睡字,因为声音飘太高,破音很离谱。 他撇了撇嘴:“别开玩笑!” 程树静静的回了句:“没开玩笑,我很认真的,但不跟我睡,你睡你自己的。”说完背着程棠就走在了前头,一点不给陆遥拒绝的机会。 他很瘦,可背着一个十岁的小姑娘,也不显得费力,始终保持在一个位置,颠都不颠一下。 陆遥犹豫了几秒钟,快步跟在了后面:“我背吧……不太合适,是吧?” 程树歪着头看他,点点头,真不合适,到底是个姑娘,是他从小背到大的妹妹,他可不会交到别人手里。 再说,他不觉得累,也不觉得程棠沉,总是让她多吃饭,嫌她瘦,个子倒是老高,比同龄的孩子都高,因为不说话,挨了不少欺负,受了很多委屈。 她从来不说,怕程树去打架,她会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麻烦,那就尽量少添一点,再少一点。 程树背着程棠上了七楼,一点不喘,倒是陆遥喘的不像话,呼哧呼哧的,像一只三伏天的狗。 程树把程棠放在了卧室的床上,脱了外套,洗了热毛巾给她擦手擦脸,盖好了被子,才慢慢退出来,关好了门。 抬头,一眼就看见陆遥后背靠在门上,还在喘着,氧气好像在他那里消失了,他手插在兜里,看着程树轻轻的问:“不烦我?” 程树往前走了两步,第一次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摇摇头:“不烦。” 陆遥轻咧嘴角,展现了一个笑,自嘲的,悲伤的笑。 “我说我喜欢男人,这样也不烦?” 程树的脑子里轰的一下,像是喝了两斤散白,鬼打墙似的,又往前半步,距离陆遥已经很近了,他静静的说:“巧了,我也是。” 正文 第20章 清白 程树的话把陆遥砸懵了。 本来还是对视,他突然就挪开了眼睛,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就是不看站在他眼前的那个人。 胆儿真大! 现在的年轻人了不得啊! 陆遥本想后退,却发现退无可退,尤其是程树往前俯身,他竟然猛地闭上了眼睛,偏过了头,还咬紧了嘴唇,都出血了。 生怕被占了便宜的样子。 内心极度敏感。 要了命了,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心里会有个声音一直在大嗓门的喊,你他妈男人一点,大方一点,争气一点……来都来了…… 想得太过投入,拖鞋扔在地上的声音,把陆遥吓得一激灵。 程树俯身从他腿边的鞋架上拿下来一双拖鞋,轻轻的扔在他前面:“你穿这双,旧了,但是干净的。” 陆遥颤巍巍的脱鞋,程树又开始往前俯身,他再一次受到惊吓,大字一样贴在了门板上,还抬着一条腿,慌慌张张的说:“我……我自己会脱鞋……” 程树从鞋架上拿下了自己的拖鞋,穿在脚上,刚才背着程棠,他来不及换鞋,光脚踩在旧地板上。 地板挺干净的,就是凉,听了陆遥的话,他嘴角抽动了两下,然后轻声说:“你好棒哦,都会自己脱鞋。” 棒不棒的陆遥不知道,他有些晕,这一天过得无比漫长,他可能真累了。 也困,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睛,一动不动,把自己当成了一具尸体。 而且内心里强烈的也希望程树这样想,别管他。 程树把棉被扔在他旁边,他假装不知道,程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借势就歪在了棉被上。 “别装了,”程树声音轻轻的,可能也是怕吵醒程棠,压着嗓子,“你眼球都转了好几圈了,你去我卧室。” “那哪行。”陆遥闭着眼睛,慢慢的说。 “沙发都没你腿长,你躺不下。”程树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快点,我困。” 陆遥还是不动身,像只慵懒的猫:“你也躺不下,你腿也长。” “陆总,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事儿呢,是不是男人啊?” 程树多少有些不耐烦,他是真的困,刚刚吃了药,药劲上来的挺快,眼皮在打架,一直强撑着。 陆遥猛地坐起来,被触了逆鳞,也不装了,脸色带着气:“我是不是男人你又没试过?” 他把不要脸说得极为坦荡,下一秒就站了起来,大步跨进了程树卧室的门,轻轻关上了门,脱掉了外套,把自己扔在那张小床上,狠狠的用被子蒙住了头。 想死! 程树盯着那扇关起来的旧木门发了会儿呆,彻底睡不着了。 这人……有病吗? 然而自己就算清白? 他躺在了沙发上,双人的小沙发,腿搭在扶手悬在空气里,有节奏的颠了几下,翻了个身,把自己团成了一个团,耳朵离心脏太近,他很害怕,自己心脏的跳动会把鼓膜震破。 挺没劲的,他想。 自己这样真挺没劲的,什么情况不明白吗?还欠着钱呢,当然刚刚要来工资时,他可以先还一点,但他说不出口,装作没事发生,咬紧牙关,死守着那几千块。 程树轻叹了一口气,脸上滑过一道冰冷的时候,他胡乱的伸手抹了一把,却越抹越多。 哭什么? 他自己都不知道,眼泪只是不听话的往下掉,劈里啪啦,砸在了沙发上。 一开始,还压抑着,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响,只一会儿就忍不了了,有些事,也不是他自己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程树抽抽嗒嗒的,猛吸了一下鼻子,伸手拽过飘在眼前的两张纸巾,盖在了眼睛上。 很快就洇透了。 陆遥没说话,难得的安安静静,他垂手站在那里,适时的递上两张纸巾。 站了十分钟,陆遥终于说了话,却再也没了往日的跋扈和爽朗,他缓缓的问:“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你别哭呀,真的别哭,我这人吧……”陆遥叹了口气,“我这人最受不了别人哭,这样吧,你抽我,使劲抽,我给你解气。” 程树耸动肩膀频率变得更快了,连着吸了好几下鼻子,但不管用,他猛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腿还是搭在扶手上,僵直着身体仰头往天花板看,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头发里。 他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又一下……和哄小孩一模一样,程树都快要绷住了,但泪腺却再一次崩溃,他瘪着嘴说:“你好像我爸。” “放屁。”陆遥干净利落的反驳,“我哪有那么老。” “不是说你老,真的不是,我是说,我是说那种感觉,我爸,我爸他在我小时候,就这么哄我,不管……不管是我哭了,还是我要睡觉,他都这么拍我。” 程树太着急反驳,解释得结结巴巴,可陆遥始终认真的听着,隔了两分钟,才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样,咬着嘴唇说:“那你躺下。” “啊?”程树特别疑惑的看着他。 “让你躺你就躺!哪那么多废话?”陆遥伸手拽了一把程树卫衣的帽子,让程树的身体不可控制的往后倒。 沙发挺老了,里面的海绵是干瘪的一层而已,隔着布料能够清晰的摸到支起的弹簧,程树已经想象得到自己会被嗑得很疼。 一只手接住了他的后脑勺。 手挺大,也挺暖,屋子里没供暖,程树的手一直冰凉,可奇怪的是,陆遥不会,热乎乎的,就像是刚在50度的温水里泡过,隔着头皮,暖意丝丝的传过来。 程树彻底哭不出来了。 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唯恐那只手会抽回去,僵着身体,双手放在两侧,紧紧的揪着裤缝,扯出了很多褶子。 陆遥的另一只手轻轻的拍在他身上,肋骨的位置,一样的速度,一样的力气,丁点不嫌烦。 半天,陆遥的手举在半空,没着急落下去,而是小声的确认一下:“睡着了吧。” 程树立刻摇摇头:“还没。” 他甚至睁开眼睛以示清白,水汪汪的看着陆遥:“再哄一会儿。” 陆遥小声嘟囔着:“你怎么那么难哄。”可是也没停下。 程树的手麻了,因为太用力的攥拳,不过血,但他不敢松开,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就会主动握住那只温暖的大手。 正文 第21章 他的味道 陆遥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好像收到了一个消息,很轻微的铃声,拿着手机看了看,把被子帮程树拽到了脖颈,掖了掖被角,轻声说:“我走了啊。” 程树躺在那儿,不敢睁眼,装死。 陆遥也并没有马上离开,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应该是挺出神的样子,像是某种瞻仰仪式,一动不动好几分钟。 他又说:“一会儿见。” 关门声很小,几乎听不见,程树继续闭着眼睛眯了一会儿,凭感知确认房子里已经没了人,才从沙发上坐起来。 一会儿?多长一会儿?见什么? 一颗心哪,上上下下起伏不定,快要得心脏病了。 脸红扑扑的,很热,感冒彻底好了,他伸出手搓了两把脸,自暴自弃一般,快步走进了卫生间。 程树大清早的换了条干净的内裤,这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扑通一声趴在了床上,脸埋进被子里。 他懊恼的捶了一下自己的头,挺用力,骨头疼,怎么就那么不争气,怎么就那么不禁撩。 可能都没撩,他自己先来了反应。 真他妈怪,陆遥加在一起没在这张小床上躺了一个小时,怎么满屋子都变成了他的味道? 酸酸甜甜的,桔子味。 程树在被子上猛吸了一口气,又在枕头上轻轻嗅了嗅,如果是只狗,他觉得自己能成为猎犬。 因为他很快就判断出,陆遥没躺他的枕头,上面丁点没他的味道,赌气一样,他把被子踹到了一旁,心无旁骛的躺在了枕头上。 隔了一会儿,又用脚尖把被子挑起来,一直往上,手拉着,盖住了自己的脸。 程树只睡了一小会儿,醒来时却觉得活力满满,开门的时候甚至满面春风,即使面对的是拆迁办烦人的工作人员。 不是季林,换了个人,那人说季林死活不来这栋楼,不知道抽什么疯。 那个人手里拿着合同,劝他签了算了,这老房子住着多不方便,楼层高,水电都没了,还带着妹妹呢,受罪啊。 是位大叔,也在这附近住着,年轻的时候混过社会,混来混去,没混明白,据说是那两伙人火拼,季林在场,他也在,本来就去凑个人场,顺便看看热闹的,根本没想动手,却飞来横祸,被打断了腿骨。 在医院的时候没住到全好,钱续不上了,半好就出来了,落下了病根。 阴天下雨的时候最要命,酸疼酸疼的,干不了力气活,也没什么学问,这些年养家很辛苦。 浪子不得不回头,没有电影里的掌声和鲜花,以及变成好人就会有好报,一路坦途,相反的,却被小声的嫌弃,拿回家的钱比以前少了挺多。 这份拆迁办的工作,是借了亲戚的光,当然也是要请客送礼的,就算亲兄弟还明算账,更何况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人家拿了钱能帮你,都要感恩戴德的说句感谢。 程树笑呵呵的:“叔,这么早啊。” 大叔摆摆手,爬上七楼让他很疲惫,说话缓缓的:“可不早了,都上班一个小时了……程树啊,签吗?” 程树摇摇头,意料之中的答案,也没有很失落,他说了句行,扭头就要去下一家。 “叔,”程树喊住了已经下了半层楼梯的大叔,“你回去问一下,最多还能加多少,差不多的话,我就签,争取年前就签了,大家都能过好这个年。” 大叔倦怠的脸色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很憨的笑,点着头,还是那个字:“行!” 张雅蓝回来了,轻声打开门,手里拎着早餐,看见程树站在窗前,直勾勾的看着窗外。 张雅蓝想着有什么好看的,也站在程树的身后顺着他的眼神往外看,看来看去,一脸糊涂,这个破地方,天都是灰色。 程树刚转过半个身,吓得嘿呦一声,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气,张雅蓝倒笑了,胳膊肘撞了他,往厨房走,嘴里揶揄着:“胆儿真小。” “没你这么吓人的!一点声儿没有。”程树抚着胸口,和张雅蓝一起摆早餐,热乎乎的豆浆油条,小米粥。 张雅蓝把粥和小菜摆在了程树前面:“你吃这个……还发烧吗?” 却也不等他回答,手掌直接摁在了他的脑门上,自言自语的:“不烧了,不烧了……” 程棠的那份被程树放在了保温饭盒里,小姑娘睡得晚,跟着他受了不少罪,舍不得喊她起来,睡醒了再吃也没什么大不了。 “哎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张雅蓝咬了口油条,歪着头看程树笑。 “你别说!”程树绷着小脸,不像是在开玩笑。 张雅蓝不吃他那一套,继续往下说:“你小时候啊,都上初中了,还怕鬼,每天晚上都要你爸……陪……” 笑容戛然而止。 空气也变得凝固。 程树嘴里的被热粥烫了一下,囫囵吞下去,食道管都变得灼热。 他喝了口温水,看着发愣的张雅蓝,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谁能想到啊,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鬼。” 他小口的喝着粥,慢慢的说:“你想他也没用。” “想什么啊,”张雅蓝甩甩头发,又开始笑,“我可不想他,他把我们害惨了,我恨他。” 恨吗?的确是恨过的,程树也恨,恨得直咬牙,希望他可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曾经用最狠毒的心诅咒过自己去世的父亲,每次去上坟,他面上没说过话,但在心里却一直清清楚楚的在说,我恨死你了。 上坟烧纸也并非他的本意,是张雅蓝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自己又不敢去,害怕,说那地方阴森森的,都是鬼。 程树说你别去,我去,我不怕鬼,人可比鬼可怕多了。 张雅蓝不放心,还是跟着来了,哭过两次,后来也没了眼泪,那个他们都曾经刻骨铭心爱过又恨过的人,到头来,现在都很少想起了。 时间会冲淡一切。 无论爱恨。 程棠穿着睡衣,披散着头发一脸懵的走出来,静静的坐在了程树旁边,发呆。 张雅蓝摸了摸她的头,揉了两下:“去刷牙洗脸,吃早饭,咱们要搬家。” 程树一脸错愕:“咱们?搬家?往哪搬?怎么搬?” 张雅蓝看着程棠进了卫生间,关了门,才扭头看了眼程树,十分确定以及肯定的回答他:“张勇要回来了。” 正文 第22章 可怜的人 程树眼前一黑,烦哪出来哪出。 他迅速起身,拉上了窗帘,从缝隙里往外看,神情紧张的像是被杀手追杀。 “你先别担心,还没回呢,昨天给我来了个电话,不知道听谁说的,知道你姥姥去世了……说过几天回来上坟。” 张雅蓝笑了一下:“他也是老了,怕你姥姥去找他,要来求个心安,当然,一定也有点别的想法。” 张勇走了这些年,也不是全无音信,也有去那边儿打工的同乡人,断断续续的带回来消息。 说他和老婆两个人混的也不算好,租了间小铺面,做早餐,里面就能摆两张小桌子,生意不好做,没钱租房子,晚上就俩人就把桌子拼凑在一起,铺上棉被睡觉。 倒不冷,南方的冬天也是温暖的。 张雅蓝在姥姥刚查出癌症的时候,给他打过电话,辗转要来的电话号码,托了很多人,打过去的时候,姥姥的一期化疗都结束了,头发掉光了,整天戴着帽子,大夏天也不摘。 张雅蓝问:“哥,妈病了,回来看看。” 张勇没说不来,打着马虎:“最近忙啊,忙死了,等过些日子的。” 过了好些日子,张雅蓝又打了过去,成了空号,他换了电话号码。 张雅蓝嘴角咧出一丝嗤笑,料想到了这样的结果,她那时还没落魄,有钱,疯狗一样冲到医院:“给我妈用药,用最好的!” 别人都说,白搭钱,肿瘤扩散了,别到头来,钱没了,人也没了,两头空。 张雅蓝不管,孤注一掷的下了狠心,就连姥姥也说了这样的话,但她没服软,该交钱交钱,该去医院去医院,请护工,用最好的治疗方案。 姥姥常对程树说,没你妈,我早死了…… 姥姥还说,树儿啊,你妈傻,谁都信,你得留个心眼儿,你舅舅那人,离远点。 其实妈妈也没那么傻。 但程树没说出口,只是郑重的点点头。 姥姥心疼他们,把房子留给了程树,这些他都懂,他没坐下,半蹲在张雅蓝身旁,握了握她的手。 表面有冻疮,皱巴巴的,护工的活儿没那么好干,洗洗涮涮没个完。 “又不擦护手霜。”程树嗔怪着。 张雅蓝没当回事儿,顾不得这些了,她认真的看着程树:“我都想好了,医院里我照顾的大姨要出院,家属说我乐意就跟她回去,全天照顾着,他们家就一个老太太,儿女都忙,就是住在隔壁县城,离得远了点,但商量了一下,我能带着棠儿,你就住到琴姨家,我都跟她说好了,先凑活凑合,过一阵再说。” “脚腕还疼吗?”程树隔着裤子在张雅蓝的脚腕上捏了捏,仰头看着她,一脸的诚恳。 “我都想好了,树儿,老太太可能活不了多长时间,医生说往好了看,也就两个月,到时候我们领了拆迁款,租个房子,把这半年书念完,去上大学,我知道你不乐意,但也没办法,我也没什么嘱咐你的,你懂事,这些年受了不少罪,辛苦了。” “妈,”程树的手还捏着脚腕,轻轻的一下又一下,就是声音有点哑,“做护工很累吧?睡不好觉,姥姥后来犯病的时候,我都知道,疼的直叫唤,折腾人,不是她本意,但她疼啊,难受啊……照顾病人挺遭罪的,不干了行吗?我现在就去签字,领了钱,我们一起走。” 两个人各说各的,但也没说乱套,说到了这里,张雅蓝终于缓过神儿来,推了一下程树的肩膀,挺用力,程树扑棱了两下,手撑在背后的地上。 “不念书了?”张雅蓝低吼起来。 “哦,不想念了,”程树又开始给张雅蓝揉脚腕,“我自己学不下去,也考不上好学校,浪费钱。” 张雅蓝罕见的开始炸毛,从椅子上跳起来,又坐下,想了想,又跳了起来,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连名带姓的喊着:“程树,你什么意思啊?嫌你妈没能耐?交不起你学费?” 张雅蓝娇里娇气的,从不大声说话,有着一张灵动的漂亮脸,早些年被很多人追,她总是很妥帖的回应,淡淡的笑着说不好意思啊,可能,我们没那个缘分,但可以做朋友啊,朋友可是一辈子的,比谈恋爱好多了。 哪怕对方又矮又丑,她也从没因为长相翻过哪怕一次白眼。 对程树和程棠从来不打骂,甚至是他们顽皮闯祸,也是轻声细语的讲道理,家里条件好的时候,只要是合理的要求,她都满足,程树打架,会耐心的询问,该道歉道歉,不该道歉的就拽着他的手去讨公道。 她很尊重程树。 她是个好妈妈。 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却也没当他们的面抱怨过什么,最累的时候一天打了两份工,回到家像具尸体一样倒在床上,眼皮都懒得动一下,但只要看见他们,都会打起精神,特别认真的听他们说话。 张雅蓝第一次发火,是程树说他不读书了。 这算是第二次,但也没破口大骂,什么伤感情的话都往外冒,而是压着火气问他:“为什么?” 声音抖的很厉害,肩膀也在抖,全身上下筛糠一样,停不下来。 程棠皱着眉头,被吓住了,站在张雅蓝旁边,小手抚着她的胳膊,急切的看着她,却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程树想握握张雅蓝的手,被她躲开了,反复的问他:“为什么?” 程树低着头,咬着嘴唇,好像咬的够狠,就能让泪腺堵塞,嘴巴里飘过一丝血腥气的时候,他成功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雅蓝,无奈的笑了一下:“妈,你想想,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他叹了口气,用最平常语气说着最丑陋的话:“当然是因为钱啊——拆迁款都想多要点,棠儿的病得治,还有外面欠的钱也得还,不还不行,那点拆迁款早就被分没了,我还上什么学啊,我哪有脸去上学……” 程树揉着脚腕的手有点颤,跟他的声音一样,阳光照射进来,可以看到张雅蓝的影子,她举起来的手。 举了很高,停顿了两秒,落在了程树的头发,轻轻的。 她摩挲着程树的头,挺小一个孩子,怎么突然间就变成大人了呢? 这世界上最残忍的事,就是一夜长大。 她缓缓的坚定的说:“程树,你听清楚了,可怜的人是我,不是你!” 正文 第23章 会遭报应的 用世俗的眼光来看,张雅蓝算不得好人,四十几岁开始闯荡江湖,一开始吃过不少亏,但也开始真正的成长。 有点晚,却也不算晚,她觉得自己前半辈子都白活了。 一味的做好人,只会被欺负,她靠着撒泼打滚要回了黑心老板拖欠的工资,靠着能豁出去得到了服装厂的一大笔奖金。 她做过很多坏事,却只是坏在了道德,而不坏在法律。 她不后悔,她凭自己的本事养活着两个孩子,她要供他们念书,让他们长大成人,可以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 当然,她得有钱。 没钱什么都做不了,她早就知道了。 她偏过脸去,哭了。 张雅蓝伸手执拗的擦了擦眼泪,劲儿很大,眼皮都抹红了,当她又抬起手的时候,程树抓住了那只手,紧紧的。 张雅蓝甩了两下,没甩开,也就不甩了。 程树抽出一张纸巾轻轻的压在她的眼角,微微笑着,像是小时候妈妈哄他一样,轻声说:“妈,不哭了啊……” “树儿,”张雅蓝往前探身,双手更加用力的握住了程树的手,满脸的急切,“你要是这么做了,我会遭报应的!” 程树还是笑着:“都过成这样了,还怕多了那么点报应吗?” “可是……” “妈,”程树没让她继续说下去,他想自己说,“我不喜欢女孩儿,你早就知道了吧,你从来没问过我,是不想让我为难,对吧?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可架不住棠儿得看医生,得去全国有名的大医院,她要是一直这样,这辈子就真毁了,但她的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治好的,是个长期的事,要花很多很多钱,还有啊,妈,我想念书,我们那点拆迁款,还了债,其实没多少,不能乱花,我绝对不会让棠儿像我一样过日子。” 他哄着:“妈,我逗你呢。” “妈,你别生气了,”程树握着她的手摇了两下,“我说会念就是会念,如果没做到,我就是狗!” 张雅蓝想了想,扑哧一声,笑了,脸上还挂着泪珠呢。 她瞪了程树一眼,又开始骂:“小没良心的,拐着弯骂我?是不是最近皮痒了啊?我给你治治?” “你治!你治!”程树开始耍无赖,偏着身子往前凑,被张雅蓝推了一下,没推动。 程树的头顶在了张雅蓝的肩膀上,没有离开,就那么轻轻的碰着,狠狠的吸了两下鼻子。 他声音有些哽咽:“妈,对不起,我不乖。” 张雅蓝闭上了眼睛,眼泪劈里啪啦的往下掉,顺着脖子通通流到了程树的头发上,她一手搂着程棠,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一手轻轻拍着程树的后背。 “生在这个家,我也很对不起你。你们可以不乖,但要自在。” 那天收拾好东西,程树就去了复读班,中专里租了一层楼,办公室和教室在同一排,学生不算多,这两年也没出什么成绩,半死不活的硬撑着。 大多是程树这样懒散的的人,都不是很上心。 第一年没考好,却也不是真的因为运气,碰运气这回事,一次没了,第二次也未必会有。 可人总得抱着点念想,努力也没有,逃课谈恋爱倒挺多。 程树走进教室的时候,正是午休,没几个人,他坐在最后排的座位,桌子里是胡乱塞着的这些天没来的卷子,还有书,他连个书包都没背,兜里揣了根笔,胳膊夹着两本书就来了。 大家看到他来很惊讶,却也没敢搭话,一张脸紧绷着,冰凉。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往后瞟一眼,愣了愣:“哟,稀客呀。” 程树坦然的咧咧嘴角,笑了。 学不学的也没人管,反正来一个人收一份钱,刚来时,也是群情激昂势必要做出点成绩,可日子一天天过得很糟心,那点激情早就被磨没了。 程树不管别人,从来不管,他只管他自己,能管好就不错了,总想着,既然来了,能学多少就学多少。 他本来要去琴姨家,但没去,当着张雅蓝的面儿,上了楼,走到门口,停了一会儿,从楼道的窗户里看见张雅蓝拉着程棠的手走了,才又从楼道里走了出来。 琴姨和毅叔白天睡觉,同样的老房子,更小一点,也就三十平米,一个卧室,一个卫生间,做饭在阳台,没有客厅,连张吃饭的桌子都摆不下。 各人有个人的苦。 众生皆苦。 学校成了他唯一的避风港。 这有点讽刺,写着卷子的时候,鼻子还是酸酸的,他心里打算好了,下午放学去打最后一天的针,钱都交了,就算是毒药他都会灌下去。 打完针已经很晚了,琴姨和毅叔去做生意了,大概天亮才回来,他也该起床了。 他们接纳他,二话都没有,但他不能不懂事,不能得寸进尺。 就算是被当成亲人,也是要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距离产生美,距离让人想念。 刚刚还没和妈妈妹妹分开的时候,程树就已经开始想念了,但没说,死忍着,就怕自己哭出来。 那样的话,张雅蓝就崩了。 晚饭在食堂随便吃了口,他不挑食,不管是什么,都能吃饱,照例胳膊上夹了两本书,程树就走了,走到门口,碰到老师来上课,他还点了一下头,收获了一个点头。 你去哪?逃课?不学好啊? 这样的话是没人问的,问了也没用,该走还是走。 意料之中收获了刘医生两个白眼:“你怎么不明天再来啊?告诉你早点早点,故意的是吧?” 程树说着不好意思啊有点事,笑了笑,白眼只当没看见,小护士也有点急,扎了两次,都扎的冒血了,才把针扎进了血管。 医生早就走了,她也有点急,今天晚上有个约会,和刚恋爱的男友,说是在一起一百天要庆祝。 “为什么?”程树歪着脖子问,“是一天一天查的吗?姐你记性可真好,一百天有什么好庆祝的?” 他只知道,人死了一百天要去烧纸钱。 可没敢说。 “没谈过恋爱?”小护士撇撇嘴,“一看你就没谈过,这都不知道,这叫那个什么……仪式感,对,仪式感!懂吗?” 程树不懂,眼神里写满的不解。 “你真没谈过恋爱?”轻飘飘的声音,带着戏虐和看好戏的表情,陆遥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悄无声息,靠着铝合金门框,头顶都是雪。 正文 第24章 一见他就笑 小护士走了,被陆遥支走的。 “路口那是你男朋友吧?都成雪人了,你不心疼啊?我看人家还捧着一大束花儿呢,可漂亮了。” 小护士立刻冲到了门口,踮着脚往外看,雪太大,视线有点模糊,但还是难掩嘴角的一丝甜笑:“嗯,是他。” “这你还不赶紧去,快去吧,还等什么呢?”陆遥也站在她身后,一起往外看。 “可是,”小护士一板一眼的,“刘医生下班了,我得等他打完针我才能走。” “你要去外市?你们要环球旅行啊?” “不啊。” “四个小时不够你约个会?”陆遥笑笑,指着桌子上的一瓶配好的药,“中间换药我给他换,拔针也能拔,你留个电话,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陆遥一本正经的撺掇着小护士,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甚至体贴的替她推开了门,站在门口等待着,眼神里全是让她逃班摸鱼的鼓励,抿了抿嘴唇,重重的点了点头,手往前一伸,放心的,去吧!去约会吧! 小护士一条腿都迈出了门,又停住了,陆遥给她推着门,歪了歪头。 “你真行?你会换药吗?会拔针吗?别给弄回血了。”十分不放心的语气。 “快点吧你,人家该等急了,一百天啊一百天,多好的日子。” “那你可得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 陆遥把门开得更大了些,看着小护士大雪天穿着双高跟鞋,一扭一扭的往等待她的人那边走,看到她回了一下头,使劲甩了甩手,关上了门。 撩了撩头发,雪化成了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从桌子上抽了两张面巾纸,胡乱的擦了擦脸,脱掉了外套,随手就拽了把椅子搭在了椅背。 “你真没谈过恋爱啊?”还是不肯放过程树。 陆遥觉得逗他特别有意思,欠儿欠儿的,脸上是贱兮兮的笑,烦人。 程树已经尽量不吭声,低着头,把自己装成一具死尸,一滴水打在了他的眼睛上,冰冰凉,被带着体温的拇指抹掉了,又滴了一滴,又抹。 程树的眉头忍不住皱了一下,就一下,陆遥的声音响在他上方:“别装死,唉,你真没谈过啊?你这个年纪不谈恋爱多浪费,你就没个喜欢的男孩,唉,唉,问你话呢!” 还伸手推了下程树的肩膀,一点不嫌自己烦。 程树缓缓的睁开眼睛,伸手抹了抹滴到脸上的雪水,咬着牙说:“陆总,你就这么闲吗?” “哦,特别闲。”陆遥的脸就悬在程树的上方,单手支撑在床板上,另外一只手不停的胡撸着程树的脸。 胡撸得他眼睛都红了。 “真没谈过?”不知道为什么,陆遥的声音有点哑。 程树忘记了说话,他觉得窒息,没法自主呼吸,氧气无论如何都喘不到肺里。 他偏过了头:“没谈过。” 语气还挺平淡的,没有丝毫的起伏。 “怎么,没遇到喜欢的人?”陆遥一动不动,直勾勾的问他。 “不知道。”程树推了推陆遥的胳膊,示意他要坐起来,陆遥这才让开,扯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也不好好坐,懒懒的摊成一团,眯着眼看他,头发太长,遮了视线,他看得很用力。 程树缓缓的坐了起来,怕动到打针的手,小心翼翼的,他靠在床头,想了想,看着陆遥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会心跳加速?会做梦梦见他?会觉得心里软乎乎的?和他分手天都塌了?——像电影演的那样?” 他看着陆遥,脸很迷茫,睫毛沁着薄薄的一层水雾,样子看起来很可爱,毛茸茸的,像个小狗。 找不到路的小狗。 陆遥并没有马上回答,是他惹人,都把人弄得迷糊了,动了认真,入了心。 他却反而不吭声了。 “没关系的,”过了很久,陆遥才说话,“不知道没关系的,不是你笨,也不用着急,总有一天你会遇上那个一见他就想笑的人,就是,别吃爱情的苦。” 气氛有点沉重,有点无措,陆遥自己搞成这样,觉得不好意思,只是和一个小孩开了个玩笑,他那么认真,倒让他有点后悔。 “那个……你还没吃饭吧,”陆遥站起来搓了搓手,“隔壁那家牛肉面特好吃,你等着,我去打包两份。” 也不等回答,风一样的就旋了出去,屋子里瞬间就悄无生息,安安静静,程树靠在床头,眼神迷离了两分钟,他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会笑,但就是想笑,陆遥的外套挂在椅背上,被雪打得湿漉漉的,出去忘了穿,程树往前挪动了一点距离,身体前倾,手抚在那件外套上。 一下一下的摩挲着,很柔软的羽绒服,质量很好,又蓬松又温暖,价钱一定很贵…… 程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激灵,太俗气了,事事想到的是钱,他硬生生的把蓬勃起来的情绪卡了下去,又靠在了床头,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特别冷静的看着拎着打包盒进来的陆遥。 “饿了吧?”陆遥问着,搬过来一张椅子给他当桌子,牛肉面放在了上面,热气腾腾的,看着就香。 程树点点头:“饿了。” 他绝口没提自己已经吃过了晚饭,很大口的吞进了肚子里,一大碗面,应该另外加了肉,最后一口是硬塞进去的,看得陆遥直发愣。 “慢着点,没吃饱?怎么饿成这样,我再去给你打包一份,你等着!” 程树伸手拽了把陆遥的衣袖,手指掐的死死的,嘴里鼓鼓囊囊,一口面怎么都嚼不碎,没法咽下去,也就说不出半句话。 意识到陆遥在看他笑,慌忙松开了手,使劲的摆着,连带着摇头。 吃不下了,真吃不下了。 终于咽下去,以为能松了口气,却没想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儿。 陆遥彻底绷不住了,笑出了声,拿起一瓶水拧开了瓶盖递给程树,手拍了下床板,肩膀一耸一耸。 “笑吧,”程树放弃了,靠在那儿,喝了好几口水,饱嗝儿就一直没断过,“想笑就笑吧,笑死你得了,你可真烦人。” 可是他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一边打嗝儿一边笑,被水呛住,喷了陆遥一脸。 他笑得也挺大声,阴谋得逞的感觉,带着点险恶,带着点调皮,还带着点不明所以的呆愣。 喜欢一个人,是一看见他就想笑吗? 是吗? 正文 第25章 找个好的 程树彻底懵了。 晚上回到琴姨那儿,躺在床上,还很迷糊。 床上是新铺的床单,被子晒过了,软乎乎的,带着阳光的味道,琴姨特意临走前给他铺好的,还买了面包放在柜子上,给他做夜宵。 这年纪的男孩,都爱饿,琴姨挥手一指:“都给我吃了,听见没,剩下了我回来揍你。” 程树肚子圆滚滚的,看见食物就反胃,却还是点点头,然后帮琴姨往楼下搬东西。 每天都是这样,毅叔先去开个张,带着白天包好的馄饨,让琴姨晚点去,早了人少,用不上她,天冷的要死,不用一起受着这份罪。 要带的东西都装进了塑料箱,两大箱,程树没让琴姨动手,自己吭哧吭哧的搬了下去。 “你这孩子,”琴姨推了他一把,撇了撇嘴,“傻。” 骑着三轮车,回头跟程树说:“好好睡觉,不然我跟你妈没法交代,你要是少一斤肉,张雅蓝都找我算账!” 程树笑笑,摆了摆手,他从来话少,漂亮话更是不会说,只是闷头干活,闷头乱寻思。 寻思到了陆遥,心就乱了。 把棉被蒙上了头,想把自己憋死,憋死了就不会做梦了,他怎么会喜欢自己这样的。 陆遥的样子看着就很有本事,怎么着也得找个好的。 要啥没啥,除了欠债,一家人分开两边,都是钱惹的祸。 程树猛地掀开了棉被,急促了呼吸了好几下,才缓过来,人才不会把自己闷死呢,总会在某个节点克制不住,想要活。 他却一直在作死。 下床,从口袋里翻出了那盒烟,里边还有两支,从陆遥的外套里掉出来,落在了地上。 程树捡了起来,拿在手里,针已经打完了,陆遥去扔打包盒,鬼使神差的,他把那盒烟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陆遥回来给小护士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一切正常好好约会,我们两个关门走了啊,不放心的话就回来看看,反正没事,一百天要快快乐乐的才行。 我们…… 陆遥说了那么多话,程树只听到了那两个字。 “走吧。”陆遥跟他说。 程树就马上站了起来,手放在衣兜里,跟在陆遥的后面,外面雪下的挺厚,没过了脚踝,程树只穿了双运动鞋,雪钻了进去,脚腕木木的。 也没觉得怎么样,习惯了,迎着风雪往前走,陆遥突然一摸兜,自言自语的:“哎我烟呢?……抽完了……我记着没有啊……” 程树大气儿不敢出,走到了路口,轻声说:“我走了啊。” “一起走,你急什么,过河拆桥都没你快。” 陆遥扯着程树的袖子,扯到了超市,说是去买烟,出来时把一瓶奶茶塞进了程树手里,热乎乎的,特别温暖。 另一只手还拿着两根棒棒糖,撕掉了糖纸,举着,逗小孩似的:“给!” 程树哭笑不得,却还是伸手要接过来,陆遥没有放他手里,棒棒糖的顶端碰了碰他的嘴唇:“张嘴。” 程树颤颤的,紧接着,感到了致命的甜腻。 明明知道这么甜的东西吃下去肯定长蛀牙,对身体不好,可人总有那么一个瞬间,抗拒不了诱惑,所有人都说不好,也想尝一尝。 别人说,是一回事,自己试过了,又是另一回事。 “甜吗?”陆遥低头问他。 程树说不出话来,拼命的点头,被哄得心都是软的,腿也软,慌张说了一句我先走了陆总,雪大小心走路别摔倒,再见,就跌跌撞撞的往前跑。 差点摔倒,幸好手扶住了地,没敢回头,狼狈又匆忙的往前走,走出去很远,又突然停住,蹲在了路边。 鼻腔里满是那种味道,陆遥的味道。 就跟着香烟一样,让人上瘾。 程树光脚站在地上,打开了一条窗缝儿,旁边是毅叔的打火机,他拿了过来。 三九天,北风呼呼往里灌,他拿着打火机,把叼在嘴里的烟点燃,深深的吸了一口。 装模做样的像个老手。 他渴望像陆遥那般吐出一个好看的烟圈。 然后他扶着窗框,低头,差点咳出了血,咳到眼泪飙出来,虫子一样流了满脸。 程树双手搓了两把脸,剩下的半根烟被他摁灭了,鼻腔里还充斥着呛人的辛辣,他搞不懂这东西有什么好抽的,怎么会有人喜欢这个味道。 可陆遥抽烟的样子他见过,好几次,挺迷人。 程树关了窗,浑身冻透了,把自己扔在了床上,手里拿着熄灭的半根烟,轻轻的放在了鼻子上,嗅了一下。 身体扭来扭曲,把自己扭成了一条大虫子。 快乐伴随痛苦,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啊?程树有点迷茫,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感觉,让他烦透了。 第二天一大早,程树就出了门,都没等到琴姨他们回来。 天黑着,他往服装厂的路上走,雪还在下着,没完没了,戴上了外套的帽子,一点不顶事,风也大,几下就被掀翻了。 服装厂保安室里的大叔正在睡觉,趴在桌子上,睡得挺香的,程树敲了敲窗户,没动静,他又更用力的敲了敲。 保安大叔吓得一激灵,腾一下从桌子上跳了起来,真的是一跳,膝盖顶在了桌板上,嘭的一声。 程树皱了皱眉头,肯定很疼。 他往前递了个信封,里面装了四千块,用胶水封了口,对着保安大叔举了举。 那扇上了霜的小窗户终于开了个缝儿,大叔从缝隙里看着他,有点迷糊:“你谁?什么事?” 程树大大方方的:“叔,麻烦把这个交给陆总,我跟他说好了,他知道的。” 他连陆遥的电话号码都不知道,撒谎是怕钱被坑,对陆遥来说可能没多少钱,对他来说还挺多。 他就给自己留了五百的生活费,全还了。 虽然分期还,可也真的尽力了。 程树满身风雪走进了教室,又收获了齐刷刷惊讶的目光,有人嘴巴都张开了,半天合不上。 前面正准备上第一节课的老师倒是见怪不怪的,这孩子总抽风,一阵一阵的,就比如现在,他目光炯炯的看着黑板,专心致志的样子,像是要把书读烂。 谁知道能挺过几天,或许一天都不到。 见的多了,也就习惯了。 可当程树在下课时,把书放在了讲台上,抬头特别诚恳的:“老师,这题我不太明白,您能帮我再讲一遍吗,谢谢,真是麻烦了。” 老师的手指轻微颤了两下,哑着嗓子略带惊悚的语气说:“好。” 正文 第26章 你撒谎 程树是被逼去上课的,快年底了,兼职不好找,琴姨毅叔白天得睡觉,大冷天在外边乱逛会冻死,而且,学校食堂很便宜。 就是不好吃。 程树盯着眼前的一碗白菜豆腐发了会儿呆,心里轻微的叹口气,拿起筷子,大口塞进嘴里。 没味儿,连点盐都舍不得放,程树啧了一声,撇撇嘴,却还是坚强的咽了下去。 “不好吃?” 耳边的声音挺熟悉的,熟悉到这两天总听见,带着点戏虐,甚至还有关心,阴魂不散的,瘆人。 但又很渴望听见。 程树的后背僵了,慢动作般的转过了头,嘴里还塞着一大口饭,说话很艰难:“陆总,这儿都能碰着你?” “哦,我无所不在。”陆遥说话很嚣张,他总这样,端着餐盘坐在了程树对面,伸出筷子就夹了块豆腐放进了嘴里,嚼了嚼,慢慢的:“还不错啊,……健康的味道。” 程树来得晚了,为了做完一套试题,他觉得自己牛死了,竟然为了做题耽误了吃饭,他早饭都没吃。 食堂里没剩几个人,都离得很远,没人注意他们这边,菜也没剩下什么,陆遥的餐盘也一样,白菜豆腐。 却偏偏来抢他的。 程树像只护食的狗,把餐盘挪得离自己更近,都要挨着衣服了,三口两口的就扒进了嘴里,起身就要走。 手腕被陆遥抓住了,仰头盯着他:“急什么,陪我坐一会儿。” 我凭什么陪你?我算什么东西? 程树本打算这么说的,然而他坐了下来,身体侧向了一边:“你快点吃。” “烦我啊?”陆遥轻声问,专心致志的吃着饭,没看过来。 “我烦!” 程树挠了下头,平添了几分烦躁。 陆遥注视着他,好长时间,间或的吃口饭,吃得倒挺香,不挑食,吃完了,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包面巾纸,扯出了一张,擦了擦嘴,端着餐盘,起身,用脚踢了踢程树的脚,笑意盈盈的:“你撒谎。” 我靠! 程树想炸毛,可他错过了时机,陆遥说完那句话就走了,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程树觉得自己虽然不太学习,但还算聪明,小时候也是常考一百分,认真听课的话,那点题也能弄个大差不差,智商方面绝对没问题。 可他就是听不懂陆遥的话。 不直说,好像总拐着个弯儿,让人寻思来寻思去,烦死了。 他梗着脖子冲着已经走出去的陆遥低喊了一声:“逗我有意思是吗?” 陆遥没回头,也没回答,其实是挺有意思的,可逗他只是因为有意思吗? 他也不知道,他也有迷茫的时候。 这是个挺差劲的中专,学生都没个正经样,走廊里都敢亲到一起,连体了一样。 陆遥手插兜叉着腿,一点没怯,直直的看过去,好几分钟,才被发现。 男生是个小黄毛,瞪他:“你瞅啥?” 陆遥扬了扬头发:“瞅你……女朋友好看。” “你他妈的……”男生挥拳要武斗。 “陆总。”校长办公室的门恰好打开,那位戴着眼镜,头发只剩几根毛的笑起来略显憨厚的中老年男子热情的打着招呼。 陆遥笑了一下:“李校长好。”再扭头,那两个人不见,跑够快的。 “怎么了?陆总?” 陆遥爽快的回了一声:“没事儿。”跟着校长进了办公室,很规整的办公室,书柜办公桌椅子,他坐在了一张椅子上,正八经儿的开始谈起了生意。 学校里也是可以谈生意的。 算是老主顾,每年都来订校服,去年没订,刘经理实在不靠谱,回扣那份也敢贪。 李校长和妈妈以前认识,当然会认识,做过好多年生意呢,谈话的开始总是先怀旧的,李校长给他倒了杯茶:“你妈妈啊,太可惜了,还那么年轻……” 他坐在陆遥对面的椅子上,一个劲儿的惋惜,陆遥握了握拳头,又慢慢的松开。 “我妈以前总说,李校长是她朋友里最靠得住的。” “唉,可别这么说。”李校长歪头摆手,“白总是个好人,能干,漂亮,大方……” 陆遥往前探了探身:“李校长,不,李叔,我叫您一声李叔行吧?” 对面的李校长点点头。 陆遥笑着说:“其实,我也挺大方的,真的。” 憨厚的是表皮,内里却是贪。 他本来不想来,让陈少宇来,这种事他虽然也会做,但不熟悉,也烦。 陈少宇站在那儿,振振有词的:“陆总,这单生意是不想做了吗?” “想啊,怎么不想?”陆遥很认真。 陈少宇比他还认真:“你觉得他会跟我一个拿不了主意的人谈回扣?那人我见过,精着呢,肯定好话把我打发走,该办的事扭头就忘了。” 陈少宇叹了口气:“陆总,这快要年底了,要发礼品,奖金,工资更是不能拖,平时拖也没什么,快点补就行了,过年可真能,会翻天的。” “行,我去,我去,我真去。” “现在就去!“ “现在?” “对,现在。” 陆遥就来了,谈的还挺顺利的,拿点回扣大家心照不宣,出价合理,不必深谈,懂得自然会懂。 他被李校长笑呵呵的送了出来,刚下了一层楼,突然就看见程树。 他以为自己花了眼,还揉了两下,没错就是他。 陆遥无声的笑了。 这小孩正坐在最后一桌在写题,一副写的不是很顺利的表情,皱着眉头,笔尖就要摁断了。 头发被挠的乱糟糟,应该揪掉了好几根,急匆匆的就往外跑,经过陆遥的时候,没看过来一眼,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吃饭果然很要紧。 陆遥也就顺便跟他吃了顿食堂,非常健康的午饭,那个装了四千块的信封还在抽屉里放着呢,他没动。 他知道是谁送来的,但他不想问。 想问的是程树,放好了餐盘,快走几步,走到了食堂门口,和陆遥并肩。 “陆总,”声音顺了很多,不炸毛了,“那个,我在你们保安室放了个信封,你收到了吧?” 陆遥眨巴着眼睛,一脸迷茫的看着他:“什么信封?我不知道。” 正文 第27章 我不说假话 “真的?”程树眼睛都红了,声音发颤,那钱是他怎么拿到的啊,丢了? 门口的保安胆儿真大,他做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真没收到?” 仿佛只要陆遥点个头,他就能像只恶犬一样冲出去。 “假的。”陆遥脸色突然变正经,他突然意识到不能和程树用钱开玩笑。 钱是活命的东西,他不该拿这个逗他。 “你有病。”程树低吼着,“你他妈真有病,就没说过一句真话,玩我啊,特有意思是不是,看着别人过得穷,你觉得特过瘾吧?看笑话一样,可别把你乐死了。” 头发上毛都支棱了起来,却不是刚才那种紧张,只剩下气愤。 胡乱的撒着气,骂完就要走。 陆遥低下了头,他的确该骂,他扯了下程树的袖子,没抓到,他走的很快,没回头。 就算是这样陆遥也想说,他说:“我说过真话的。” “你他妈别唬人了?”程树挥手吼了一句,上课铃响了,周围没一个人,他也不怕被听见,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他需要泄愤。 “我真说过,”陆遥快走两步,和他并肩,难得的认真,“我说那钱不用还,是真的。” “滚!我说要还就是还,我不说假话。”程树开始往前跑,看到了蟑螂一样,有点厌弃。 这一次陆遥没追,他只是静静的站在那儿,抿着嘴唇,也没顾是在学校,再说了,这学校也没什么人管,谈恋爱的抽烟的,只要不是太嚣张太招摇,都没人管。 他从裤兜里掏出了烟,给自己点了一根,抽的很凶,几口就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喜欢逗他,又怕他炸毛。 他活到二十五,一直活得挺自我的,没法不自我,家里总是他一个人,空空荡荡,房子很大,说话的时候都会有回音。 他总是像个幽灵一样,除了学习的时候,连灯也懒得打开,寂寞?小孩子懂什么寂寞,只是觉得孤单。 但也没交过什么好朋友,说不到一起,他表面打哈哈,其实内心里烦死了,觉得浪费时间,男孩子都晚熟,他却很早,玩不到一块,头几次硬着头皮去了。 他不玩游戏,不打篮球,不谈论女生,最喜欢的运动是跑步,没谁跟他跑。 大多数时候,他就安安静静的坐着,像是不存在。 “没劲。”课间的时候男生们凑在厕所里这么讨论他。 没错,男生也是会说小话的,说起来还挺猛,说陆遥那个人啊,真他妈没劲,就是有钱,找他出来就当找了个人买单…… 陆遥特别平静的打开了厕所隔间的门,从他们身前走过去,背对着他的人没看到,还在大声说,唉你说他从来不跟女生说话,他不会是不喜欢女生吧?难道—— 陆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特别安静的说:“没错,我喜欢男的。” 他转了半个身,乐了,带着点戏弄:“你要小心点哦,我觉得你长得还挺不错,身材也好……” 男生们骂骂咧咧的走了,故作镇定其实心里肯定很慌,陆遥没事人一样,照样上课放学,别人的议论他都当没听见。 那些议论声传到了陆之明耳朵里,一个月没见到的爸爸突然回了家,在书桌前揪着他的头发,拽着脑袋,摔到了墙上,劈头盖脸的就是两巴掌。 “他们骗人的吧?”陆之明瞪着眼睛问他,双眼皮蹬得溜圆。 陆遥抹了抹鼻血,只是安静的摇摇头。 上大学,去留学,他表面玩世不恭好说话出手大方,其实入了心的人一个都没有。 当然也谈过恋爱,双方都不认真,异国他乡的,未来说不准,只图个乐呵,不了了之。 其实陆遥清楚,他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 他喜欢男人,但不懂男人心。 他抽了好几根烟,心里莫名其妙的堵得慌,这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烦! 陆遥带着点不耐烦踩着地上的烟头,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往外走。 背影显得很无力,把程树看呆了。 一直看着他,透过窗户,眼睛不能控制的落到他身上,烟抽的很凶,咳嗽了好几声。 听不见,看动作就是在咳嗽。 程树颓然的倒在了桌子上,脑门与桌面碰撞,砰一声,格外引人注目,所有人同时回头,老师手里端着书,也呆呆的望过来。 上着课呢。 “不想学可以走……” 老师只是劝,还有别人呢,没真生气,要是天天生气,能把自己气死。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程树胡撸着抱起了桌子上的书,往外闯。 “哎,你真的……行了,都别看了,继续往下讲!” 大街上很空,天太冷,人们喜欢猫家里,要不是真有个急事,没人出来。 程树就在大街上晃荡,一个人,他觉得有点孤单,以前带着程棠的时候真没这种感觉。 孤孤单单的就溜达到了服装厂,能听机器轰鸣声,办公楼的窗户都关着,也不知道陆遥是哪一间。 他使劲儿晃了晃脑袋,想他干嘛,迫切的抬起脚步往前走,希望这个时间琴姨和毅叔已经起来了,帮他们包馄饨,打发时间,反正也学不进去。 琴姨家和程树家一样,都是过去的老房子,不是封闭小区,单元门都没有,从大路上拐下去,拐到小路,再走两步,就能直接到单元门。 程树停住了脚步,右转,往前轻走两步,后背贴在了墙上。 呼吸急促了一下,很快平静下来,探头往外看,很仔细的看。 妈的!他小声骂了一句。 张勇站在琴姨家楼下,穿着不算厚实的羽绒服,双手插进了袖子里,冻得哆哆嗦嗦的,眼睛不时的往楼上瞟。 好几年没见,他老了。 神情没变,一样的鬼鬼祟祟,讨人厌,程树看了几分钟,给琴姨发了个消息,转身走了。 这下真的没地方可去了。 以前的房子上了锁,但也不结实,一脚就能踢开,他没去看过都知道,张勇一定先回的那里。 而且可能还会让那个见过一面的舅妈守着。 这个世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拆迁的风终于还是吹到了他那里,他和张雅蓝一起长大,不亲,但该知道的还是知道。 张雅蓝能躲的地方少,除了周琴没人能留她。 正文 第28章 坏种 网吧里挺乱的,机器的嗡嗡声,打游戏大呼小叫,情侣的腻歪声,半夜里泡面散发的味道,最要命的是烟雾。 好像来这里不抽根烟都对不起花出去的钱。 程树萎缩在最角落的位置,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包夜的价格挺便宜,这是个很破旧的网吧,开了十几年了,离学校近,主顾是不缺,人还挺多,但环境差。 可那点钱也没法挑什么。 程树刚刚经历过一轮剧烈的咳嗽,被烟呛得,真不是人呆的地方,一股焦糊味,此刻他是一点力气都没有,胸腔里上涌一丝甜腻的恶心,在用尽全力压下去。 这地方,他已经连续来了五天。 跟张雅蓝说住在朋友家,张雅蓝问着哪个朋友?没听说你有朋友啊,你可别骗我,不行,我得回去看看。 程树笑笑的:“妈,我也有朋友的,你别回来,张勇在,开了辆破面包车,没日没夜的守在琴姨家楼下,你一回来,他准抓着不放。” 这事不意外,搁他他也守着,都是钱,万一拿到了呢。 人总是要有点执念的。 他也可以和张勇面对面,大不了打一架,他早就长大了,不怵,可打完了呢? 一团扯乱的麻绳,连线头都找不到了,理不清的。 大家都是为了这个破房子,为了钱,他只想静悄悄的拿钱走人,连面都愿意露。 琴姨说,张勇去敲了好几次门,都被毅叔骂走了,毅叔挺厉害,年轻时就烦张勇,不带他玩儿,从来没拿他当回事儿。 “树儿,”毅叔拿过了电话,“不行我想办法。” “可别,毅叔,”程树连忙拦着,“用不上,你就好好的做生意,那种人狗皮膏药一样,黏上了,就撕不掉。” 躲着,躲到年底,已经听到了风声,年初春天了,要动工,年底签字肯定加钱。 那个破房子,被占就被占,程树没太在乎,房本在自己手里攥着,谁也夺不去。 那天挺到了凌晨两点,他把衣服盖在头上,都要睡着了,来了一伙人。 小年轻,咋呼着,来打游戏,占了两排机子,就在程树的前面。 人很奇怪,平时看着挺温和的,一打上游戏就大变样,吆喝着骂骂咧咧,就自己能耐,其他人都是白痴。 好几个人一起抽烟,杀伤力巨大,程树隔着蒙头的衣服都被呛到不行,慢慢的把衣服扯了一条缝儿,马上就咳了起来。 一咳就刹不住车。 跟得了绝症一样,好像随时能喷出一口老血。 有人看过来一眼,挑衅似的,故意点了根烟,抽一口,往他这里喷着雾气。 坏种。 程树没想打架,不值当,他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网吧当然可以玩游戏抽烟,又不是正经睡觉的地方。 他拎起衣服准备走,大街上逛两圈,天也就该亮了,天亮了,就会暖和了。 白天比夜晚暖和不少。 他一边咳一边起身往外走,手扶着桌面,弯着腰,非要咳过这个劲儿才好。 他习惯了。 “真他妈的……”一个男的,瘦成了猴子样,小脚裤裸着脚腕,翘着二郎腿,一颠一颠的,“真他妈晦气。” 程树看了一眼,没搭话。 “唉,说你呢!” 程树腿前伸过来一只脚,他故意的,绊了程树一下,身体不稳,向前栽去。 手扶住了桌面上的键盘,狠狠的硌了一下。 生疼。 但他还是没说话。 玩游戏的男生和他一个班,叫什么不知道,只是看着脸熟,猛地窜起来,刚要骂,看到程树的脸,又憋了回去。 “哥,我认识,别惹他。” 甚至还小心的在猴子耳边低语了一句。 “靠,他多大人物呀,我怕啊?” 人都倔,越不让越来劲,手里的烟头划过一小条弧线,慢悠悠的落在了程树的外套上。 纤维的外套,很旧了,袖子有点短,拉链要很小心才能拉完整。 却依旧是他冬天里唯一的一件棉衣。 后背不用看也知道烫了个洞,兹拉拉的响了一声,程树半秒钟都没犹豫,低头捡起那个烟头,往前两步,扔在了猴子的头上。 嗷的一声,猴子跳了起来,扑棱着头发,焦糊的一大块。 “你他妈找死!” 键盘被生拽起来,盘根错节的电线被扯开,奔着程树的头就去了。 程树还咳嗽着,动作却不慢,举起胳膊扛了一下,伸脚对着猴子的下身就踢了上去。 也没太用力,知道踢坏了要赔钱,踢疼了可解气,他的确是有气的,对一切都气,一股火憋心里,快要憋疯了。 既然他找上门,正好泄泄火。 但也能做到心里有数,下脚还故意偏了几分。 是他先惹的!是他! 程树嘴里念念有词,听见耳朵边带着震动的呼叫,沉迷于游戏的同伙醒了过来,好几个人把他围在了中间。 没在怕。 真没怕,程树甚至笑了一下,非常不屑,手拎起一把塑料凳子颠了颠,勾了勾手指,来吧,都来。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程树没看清他的样子,因为是在背后下黑手,一脚踹在了程树的腰上,劲儿够足,程树往前踉跄了两步,头撞在了桌角,裂了个小口子,血汹涌的往外流。 他伸手胡乱抹了一把,笑意更重,他这人很怪,平时绷着脸倒觉得没什么,可一笑就很吓人。 他打人的时候从来不发出任何声音,就闷头对着那人的头举着凳子去砸,打歪了,砸在了肩膀上,凳子是塑料的,老化了,一点不禁砸,就这么一下,程树手里只剩下了一条凳子腿。 边缘破损的地方,冒着尖茬儿,刀一样,程树笑出了声:“还谁来。” 那些人没动。 程树又问了声:“还有人吗?” “没人我可走了,过时不候。” 他拎着那条凳子腿,等了两分钟,开始往外走,听见同班那个不知道姓名的男生在劝:“你说你惹他干嘛?他不要命!还疼吗?……这也没法给你揉揉。” 劝到后来,自己先绷不住,乐了。 “疼不疼啊?都别去啊,就这么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不丢脸!他打人可不是一般的厉害!” 程树从兜里掏出了二十块放在了前台,特别有礼貌的:“姐,凳子钱。” 前台是个浓妆姑娘,见怪不怪的样子,笑着说:“三十。” 正文 第29章 借我靠一会儿 程树有点晕,有点困,有点冷。 脸上的血凝固了,皱巴巴的难受,北风一吹,伤口又疼又痒,伸手摸了摸,搓了搓,血就又冒出来了。 挺小一个口子,倒很能往外流血。 程树想着,然后笑了。 他有点饿,饿的直抽抽,也可能是冻的,实在太冷了,但也不能去琴姨的小吃摊,谁知道张勇阴魂不散的,会不会也在那儿蹲人,他扭头去了烧烤店。 这个破地方,半夜里还能吃到热乎东西的只有这两处。 烧烤店里有炒面,十块钱,给一碗免费汤,算是价钱公道,他可以在那儿慢慢吃,慢慢的慢慢的吃,他们早上五点左右才关门,到时候去复读班,就能和住宿生一起上早自习。 早自习当然会用来睡觉。 他实在太困了。 这些天没洗澡没脱衣服,头发是在网吧的卫生间,冷水随便冲了冲,一点不舒服。 他做好了被烧烤店老板翻白眼的准备,打人倒也不会,老板看着凶,其实心里特怂,这儿的人他都认识,是个什么样他也都了解。 大不了被嫌弃两声,他告诉自己不还嘴,被赶出来就真麻烦了,凌晨是最冷的时候。 一步一步的往烧烤店走,哆哆嗦嗦的,也没觉得怎么样,虽然在外人看来有点凄惨,但他心里还挺自在。 他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也就不在意,嘴巴里轻轻的哼着一首歌,不知道什么名字,满大街的小店都在播放,偶尔传进了脑子里,就记住了。 没记住歌词,但记住了曲调。 以前学小提琴的时候,老师总夸他有乐感,记谱子快,节奏好,教起来很省心。 后来,不学了,老师很惋惜,说免费教他,程树摇摇头,免费一个月两个月还行,长久谁也受不了,老师也要靠着那份钱养家的。 他哼着歌,慢悠悠的走着,地上全是残雪,脚一会儿就失去了知觉,又木又痒。 脚步是突然停下来的,打了个滑,但也没摔倒,弯了下腰稳住了,烧烤店的门口,陆遥蹲在那儿,抽着一根烟,听见声响,看了过来。 没动,直直的看着程树,好像不认识一样,眯了眯眼睛,把烟头扔在地上,大步走了过来。 程树本能的想跑。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心虚的。 “你站那儿!”陆遥喊了一嗓子,“你再跑我就抽你!” 程树停住了脚步,紧闭的嘴唇不经意的咧了一条小缝儿,站住了,却没回头,手擦了擦脸。 陆遥的声音有点哑:“你给我转过来。” 程树没动,就算他自己没所谓不在乎,可到底还是知道这个样子没法见人的。 也不知道在羞怯个什么?莫名其妙的觉得丢人。 陆遥却没有继续咋呼,而是往前走,站在了他对面:“抬头。” 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捏起了程树的下巴抬起来,又很快放下了,来回走了几步,好像在绕圈儿,手叉着腰,手指点了点程树,良久,他说:“跟我回家。” “啊?”程树傻了眼。 “伤口不大,应该不用缝针,但得消毒啊,你不怕破伤风?要命的。” 陆遥轻轻的说着,好像从来没那么温柔,心里压了块石头一样,憋得慌,也闷,深呼吸都救不回来,他的手还叉在腰上,仰头看了看,叹了口气:“走吧,我家里有药。” 他站在距离程树一米远的地方,伸出了手。 路灯一点不明亮,光很柔和,打在他的手上,细细长长的指节,干干净净。 程树傻眼了,脑袋一点不灵光,很聪明一个人,却破天荒的错乱了神经,颤巍巍的伸出了自己的手,搭在了陆遥的手上,立刻就被握住了。 “真凉。”陆遥双手搓了搓程树的手,然后一只手攥着那只冰凉的手一起揣进了衣兜里。 很暖和的衣兜,羽绒服的料子特别柔,刮着程树的指尖,一下又一下,他有点晕,低着头认了命默默的跟在了后面。 一点没被勉强。 陆遥住的地方不太远,十几分钟,小城本来就没多大地方,为数不多的封闭小区,高层,十五楼,带电梯,家里是新安的电子锁,陆遥站在门口晃了一下脸,门就开了。 房子很大,对于程树来说挺大的,脚踩在地板上暖烘烘的,冻了太久,有微微的刺痛。 陆遥打开了灯,递给了程树一双新拖鞋,刚刚打开的包装,穿着正好。 “坐那儿。”陆遥指了指沙发,自己去了卧室,拿着小小的医药箱出来一看,愣了。 程树坐在了地板上。 地板很干净,他每天都擦,擦得特别仔细,不放过一条缝隙,但说不懂为什么,他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儿。 “让你坐哪了?忘了?”他把医药箱放在了茶几上,低头看着程树,目光灼灼,火一样,燎了一下程树的心脏。 程树扬着头,轻声说:“我身上挺脏的。” 陆遥没动:“我不嫌。” “陆总,你的好意我领情的,真的,但不太合适,我都在网吧……” 程树住嘴,突然间的,他就不想搏可怜,虽然他的确很可怜,哭两声也说得过去。 但他倔强的固执的:“地上真暖,我坐着挺好。” 陆遥轻声叹了口气,蹲下身,手指抬起了程树的下巴,拿着消毒棉签在伤口擦了擦,伤口很小,但还挺深,所以才流了很多血,应该是碰着血管了。 他拿着棉签擦了三根,嘴里一直问:“这两天睡网吧了?” 程树没吭声,任由他擦着。 “跟人打架了?”陆遥拿出了一小瓶药膏,也不知道是什么,用棉签轻轻的擦在了伤口上。 “冷吗?睡得好吗?不呛得慌?咳嗽了吗?吃药了吗?头晕吗?去医院了吗?不行明天一早我带你去,得拍个片子,脑震荡可就麻烦了……你有没有觉得头晕?想吐吗?……” 陆遥的话还没说完,肩头一沉,他的呼吸也跟着一重,吸进去一口气,半天没呼出来。 程树的脑门轻轻的抵在了他肩膀上,蹭了蹭,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因为被打了脑袋,打坏了,不清楚了,发昏了。 手攥着裤缝,特别用力,布料都有了扭曲的声音,半天,他才说话:“陆总,我晕。” “那现在去医院?”陆遥僵直着身体,全身的骨头都是硬的,一条线。 “不用,”程树歪了一下头,妥帖的搭在了陆遥的肩窝里,“借我靠一会儿就好。” 正文 第30章 安心做个孩子 程树闭着眼睛,没怎么动,就那样把头抵在陆遥的肩膀上,耳朵离他的心脏近,能听见咚咚咚的跳动声。 沉稳,有力,健康,和慌张。 他自己也挺慌的,但没离开,他很喜欢陆遥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桔子香。 “你用的什么牌子的沐浴露?”程树声音很软,没什么力气,离得太近,说话的时候,一口气喷在了陆遥的脖子上,他亲眼目睹了鸡皮疙瘩一点点产生的过程。 先是一颗两颗三颗,最后连成了一片。 “就……就前边超市随便买的。”陆遥还是蹲在那儿,像是被点了穴。 腿有点麻,从脚趾开始的,想偷偷动动脚趾缓和一下,但却动不了。 那股酸麻的劲儿一直上头到天灵盖,眼前雾蒙蒙一片,挺难熬的。 可为什么不直接说你快起来我蹲不住了,直说就好了啊。 为什么呢? 他知道。 手在距离程树后背两厘米的地方悬着,一直没敢落下,想拍拍他,但心虚,好像带他回家别有用心似的。 真的没有吗? 他自己都不敢细想。 怕一不留神就被真心吓一跳。 陆遥有点慌神儿,其实他一直都是恍惚的,从拽着程树的手揣进衣兜里,他的脑子就成了一团雾气,湿漉漉,亮闪闪,带着某些图谋成功的情绪。 但他们的确是偶然才遇上的。 他才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呢。 这个想法吓住了他,身体晃了一下,程树还是没动,仿佛把自己身体所有的重量都卸到了陆遥的肩膀上,整个人都是软的,冻了一天,泡在装满温水的浴缸里的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暖。 一切都刚刚好,他很眷恋这种感觉,舍不得离开,在陆遥晃了一下的时候,他余光瞄到了他的脚趾蜷缩在一块又松开,反复好几次。 脚麻了。 他觉得挺有意思的,但还是没动。 地上有灯光映出来的陆遥的影子,手在他背后,握了拳,似乎快要挺不下去了,但愣是没说出一个字。 程树闭上了眼。 就想这么自私一回。 肚子没给他继续下去的机会,咕噜噜,咕噜噜,最后换成一道漫长悠远的咕—— 程树咬了咬嘴唇,硬挺着没出声。 “饿了?”陆遥的声音不大,离得近,听得无比清楚。 “嗯。”程树气音回答出来的。 这一次他倒是没装,因为真的饿了。 陆遥轻轻的,他很少有那么温柔的时候:“速冻饺子和方便面,家里只有这两样了,你选一个。” “什么?”程树小声的。 “你想吃哪个?我给你做,很快的。” “我想吃饺子。” “行……你先起来一下,我去给你准备吃的,吃饱了你再靠,行吗?” 程树是捂着脸离开陆遥的肩膀,显得死乞白赖的,但也没什么好丢脸的,他那时候就想那么做,再说了,他不是也没把他推开。 一巴掌呼脸上,他再胆儿大,也会适可而止吧。 扭头就趴在了地板上,快要累死了般,一动不想动,肚子其实还在叫,隔个几秒钟,就来一声,烦死了。 程树已经听到了煤气打开的呼呼声,还听见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去洗个澡吧,头上的胶布是防水的,但也要注意点,别对着呲就行,毛巾和换洗的衣服我给你放在卫生间了,洗好了就吃饭,行吗?” 陆遥像是跟家里小孩说话,慢悠悠的,轻声细语的,商量的。 不是每个孩子都有资格安心做个孩子。 程树那天做得很安心。 温热的水顺着头发冲下来,带着泡沫,沐浴露他抹了很多,桔子香很轻,但好闻。 他手里捧着泡沫贴近了鼻子,深深的闻了一下,闭眼抹在了脸上,上瘾一样。 拽过来毛巾擦干了身体,站在镜子前面,伸手抹了把镜子的雾气,程树好像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眼睛怎么亮闪闪的,发着光,比头顶的白炽灯泡还要闪,一朵小花蜿蜒着藤蔓一直开到了心里,很小很小的花,但好看死了,程树听见了叭一声开放的声音。 身体也跟着蓬勃起来,要被快乐素填满了,当他的手拿起那条内裤时,涨红的脸肯定是被水汽熏的,一定是这样。 新内裤,但是,他是陆遥拿过来的呀。 “靠!”程树低头骂了一句,觉得自己像个变态,蹬着腿穿好了那条内裤,很干净的T恤和运动裤,应该是陆遥的,他穿着微微大,把领子往后扯了扯,以免一低头就跑光。 “真他妈有病!”他又骂了一句,“谁看啊?” 扬着脸,却笑了。 一盘饺子摆在餐桌上,陆遥看他出来了问:“醋?酱油?还是都要?” 程树脖子上挂着条湿毛巾,还没说话,陆遥伸手扯了下去,搭在了旁边的衣架上晾着。 “要什么啊?”他一边搭毛巾一边又问了句。 程树还没从刚刚的激动中缓过来,伸手摸着后颈,陆遥的手指从那里擦过去,一阵电流窜过,麻酥酥的。 大脑总在这时候宕机。 他仰着脖子:“醋,给我醋吧,我最爱吃醋了。” 陆遥扯毛巾的手停了一下,扭头乐了:“嗯,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呀,他就是爱逗程树,觉得这小孩特好玩,劲劲儿的,爱较真,说话安安静静,其实浑身都是刺儿,但又很讲理。 就是爱害羞。 低头坐在那儿,样子有点拘谨,筷子夹饺子都不是很稳,颤颤的,手腕在抖,低头小声吼了一声:“你看出来什么啊。” 下巴被捏住了,饺子还在嘴里嚼着呢,也没停止,因为忘了,陆遥的脸就在他眼前,离得特别近,程树连他眼睫毛都看了个分明。 饺子爆汁儿,两个油点崩到了陆遥脸上,他单手拽了张纸巾使劲擦了擦,嘴里说着话:“你说我看出来什么啊?你心里想的那些我都知道,真的……还有啊,你头上的胶布该换了,你等着。” 程树觉得这瓶醋肯定发酵过度,吃了有点上头,晕乎乎的,让人只想犯浑。 他一只手拉住了陆遥的手腕,还拿着筷子呢,但也没耽误该做的的事,另一只手拽住了陆遥的衣领,把他拉向了自己,嘴唇覆盖上了陆遥的嘴唇。 程树的眼睛里映出了陆遥的脸,像只刚出生的小猫,圆溜溜的眼睛,一点红血丝都不带。 好纯。 正文 第31章 纯白少年 程树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不停的翻身,怎么都不舒服,心烦意乱的,却又不是因为换了环境而睡不着。 单纯就是因为懊恼。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狠狠的敲了两下自己的头,挺用力,太阳穴嗡嗡的,和刚才那种完全不同。 并不是很美好的一个吻,有点酸,生理上的酸,因为吃了醋,嘴唇也只是贴到了嘴唇,他没再敢动。 程树的手狠狠的抓了一下大腿,试图用疼痛把那个嗝儿压下去。 但他没成功。 饱嗝儿打的分外响亮,陆遥还弯着腰,瞳孔都放大了,程树清晰的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沉醉的样子。 挺好看挺迷乱。 挺丢脸。 陆遥没绷住,乐了,嘴角扯出一个优美的弧度,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睡觉。” 并没有拉开距离,嘴巴一张一合的贴着程树的嘴唇,牙齿都碰到了,像在咬人。 先靠过去的是程树,先离开的也是他,腾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捂着嘴蹭了蹭,被占便宜似的,眼睛眨个不停,也没有沙子,却眨得一片晶莹。 “我,我先走了。” 走错了方向,又转过身,确认了两秒钟,终于回过神儿。 程树穿着陆遥的衣服,慌慌张张的往门口奔,电子锁太复杂,他按了好几下,门也没开,一个冰冷的电子声音一直在嘀嘀响个不停,拉着漫长的尾音。 或许他就是故意的,开门两个字的按钮他还是认得的,却精神错乱一样,就是摁不准。 胳膊被抓住,轻轻捏了两下:“树儿,睡觉吧,我困。” 天都快亮了,的确是该困了,“哦,哦,睡觉,睡觉……”程树有点语无伦次,但没走,胳膊被陆遥抓着,也走不了呀。 程树这样想,脚就不听使唤的往卧室走,胳膊被轻扯了一下:“这边。” 程树洗澡的时候,陆遥铺好了床,他隔壁的小卧室,有张床,打扫干净以后,那个房间的门就一直关着,没人住,浅蓝的床单是洗过的,太阳底下晒过,又软又暖。 程树站在门口的时候还愣了一下,撞邪一样回头看陆遥,愣愣的:“我睡这儿?” 带着点失望的惆怅,不要脸。 陆遥笑着点头:“嗯。” 他放开了程树的胳膊,走了进去,蹲下身把被子扯得整整齐齐,又往回走,站在程树面前,不动了,微微弯着腰看他。 把程树看得不好意思,勇敢化成了一滩水,不要脸早就用光了,耳朵边又红又烫。 鼻尖被陆遥的手指点了两下,完了,这儿也快要烫死人。 “想什么呢你?快睡觉。” 程树扑在了床上,好几分钟,觉得凉了,才把被子盖在了身上,耳边隐约传来了卫生间里冲水的声音,他在洗澡吗? 他洗澡是什么样? 程树不敢想,一想就脸红心跳,双脚轮流蹬了好几下被子,才任命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天都快亮了,也不知道是几点,反正他睡得昏天暗地,竟然久违的没有因为换床而失眠。 即使醒来了,可是舍不得睁眼睛,电子锁那个机械的女声传来开门的响动,他还是没动。 这一整夜,他都是一种很晕乎的状态,头重脚轻,磕了药似的,不是不舒服,而是觉得太快乐。 起身的时候,瞄见了床头柜上的一张小纸条,伸手拿过来。 我先去上班了,午饭在餐桌上,自己热一下,晚上我们家里吃好不好,我买菜回来。 我们。 家里。 程树受不了这个,真的。 也没有哭,他只是倔强的仰起了头,看了会儿白色的天花板,才翻身从床上跳到了地上。 厨房里只瞧了一眼,程树就听见了自己内心的恐惧,像是案发现场,那只鸡躺在那儿,脖子上已经被砍了好几刀。 好惨。 陆遥举着刀看过来:“醒了?不睡会儿了?离吃饭还早呢。” 程树继续走,陆遥追问着:“你还要干嘛?你得赶紧回床上躺着,你这身体,我早上看过,还发着低烧,虚着呢。” 程树歪头看他,不可控制的笑了,笑得陆遥都发了呆,眼神里露出了惊恐,原来他也会真心的笑出来。 惊呆过后,陆遥也跟着笑了起来,虽然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程树笑着说:“陆总,我不虚,厉害着呢,还有啊,我现在要上厕所,憋了半天了,忍不了了,你也要帮我?” 陆遥慢慢的隐起了笑容,脸上是从来没见过的认真,或许还带着点戏虐,程树来不及反应,他只是落荒而逃。 他听见陆遥又一刀砍在了那只可怜的鸡身上,剁掉了一只翅膀,清晰的回答:“也不是不可以。” 程树在卫生间,背靠着冰凉的瓷砖,手掌狠拍了两下自己的脑门。 他下手一如既往的狠辣,对自己也例外。 脑门上两道红印,他急切的收回了自己的话。 他不纯,他一点也不纯,他好色啊。 或许他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从小被惯坏了,说话不经过大脑,直来直去罢了,可他就是色,天王老子来了,程树也这么想。 他低头看了眼裤子,心死如灰,这就是他不容置疑的理由。 沉甸甸,赤裸裸,溢满了羞涩。 耳边反复是那一句,我早上看过了,我早上看过了……他留了字条,还摸了自己的……头。 怎么睡那么死,一点感觉都没有,流口水了吗?肯定丑死了。 程树把冷水一捧一捧的扑在了脸上,才勉强浇灭了一点点身体里暗涌的暖流。 他二十岁,血气方刚,从来不是个纯白少年,该看的小漫画和网络电影,他也都看过。 但没什么感觉。 除了偶尔才会弄脏一条内裤,其余的大多数时候,他还会纳闷,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男生们之间不可言说的低笑,带着大家都懂的意味,程树虽然从来不参与这种话题,却还是会装作在做题,耳朵往那个方向凑。 他听到了很多秘密,但还是不觉得有趣,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脸色潮红,挂着没擦净的水珠,心脏因为跳的太快而没办法平静下来,睡衣都被带得一跳一跳的。 心里那朵小花开得更艳。 正文 第32章 没着没落 陆遥炒了个青菜,凉拌了黄瓜,炖了鸡汤,用时三个钟头。 他几乎没做过饭,开火也只是速冻饺子或者方便面,今天是时隔很多年去的菜场,记忆里,只有和家里的保姆去过两回,乱糟糟的,但他很喜欢,市井的味道,充满了烟火气,有股热腾劲儿。 保姆是个很和蔼的阿姨,也许和蔼只是她装的,毕竟主顾的儿子不能得罪,和他说话轻声细语的,还给他买了个油炸糕。 又酥又脆,甜得不像话,一口咬下去,特别满足,陆遥和保姆俩人边走边吃,突然想起了什么,阿姨急切的叮嘱着他,可千万别和你妈你爸说,他们不让你吃这种不健康的食品。 怎么就不健康了? 陆遥想问问,但他没问出口,他当然知道,那个大学生家教姐姐,只是因为擦了个口红,就被辞退了。 说是没安好心,青春期的男孩子还禁不住这个。 半懂不懂的,连个再见都没有,爸妈话不多,和他没什么共同语言,一年到头三口人也在家里共同生活不了几天,但陆遥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知道。 惯着他的保姆,很需要这份工作,或许也不是惯着,只是讨好,带他来菜场,也是图个方便,毕竟接他下了补习班,往前走两步就可以买菜回家,省的跑两趟,节省了时间。 她还有自己的儿子呢。 陆遥掏出了一张纸巾,很仔细的擦了擦嘴,阿姨你放心,我肯定不说。 当初觉得女大学生取悦自己擦了个口红就在勾引不懂事的儿子,陆之明在得知陆遥喜欢男人后,把他拽倒了一家夜总会。 他都挺大了,该有的见识也有,可还是被大阵仗吓呆了。 好几个姑娘往他身上扑,陆之明叉着腿站在一边,你挑一个,两个也行,都要吗?没问题,你找找感觉,她们很会给人找感觉。 到底还是年轻,陆遥没现在这么刚,他不知所措,麻爪,被围攻,仰在沙发上,衬衫的扣子被扯掉了,眼泪失禁了一般,顺着太阳穴落进头发里。 “陆老板,他……不行,算了吧。” 一个化着精致妆容的姑娘小心翼翼的说,她不经意碰到了陆遥的那里,没感觉,她马上就知道了。 被呼了一耳光,倒在地上,脚尖碰了碰,贵的要死的皮鞋,其实硬邦邦的。 “你凭什么说我儿子不行?” 陆之明说话很安静,但就是瘆人,姑娘没敢再说话,声儿都不敢出,就被架了出去。 陆遥是突然醒过来的,他把酒瓶砸在了茶几上,挥舞着手里的那半截,碎玻璃刺进了手背,沾满了血。 没人敢靠近他,眼睛通红,像是真能杀人,即便是给钱再多,但也没命重要啊。 包厢的门被踹开,冷莹站在门口,陆遥停止了动作,扭头转过去,委屈巴巴的:“妈……” 妈妈冷着脸,看着陆之明,没说话,眼神平等的扫过这包房的每一个女人,却没有气愤或者伤心,只是带着蔑视。 都没用她出声,那些女孩子就知趣的走了,一个接着一个,静悄悄的,排排队,陆之明没管,四仰八叉的倒在了沙发上,挑了挑眉:“消息够快的。” 有时候,陆遥宁愿他们吵一架,打个天翻地覆,他最烦的就是他的父母,跟陌生人没两样。 “走吧。”冷莹看着很累,就说了这两个字,坐进车的时候,陆遥还在委屈着,看着后座闭着眼睛的妈妈,喊了声:“妈。” 冷莹还是没睁开眼睛,脸上没表情,轻轻的回答他:“闹得差不多就得了,找个姑娘谈恋爱,别找刚才那样的,混场子的,都精着呢,没准儿还有病,就想从你身上坑钱,找个好点的,爱你的。” 陆遥咽下了要说的话,扭头看着窗外,再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就连呼吸都静静的。 他没告诉程树,他去他们家找他,揣着那个装钱的信封。 门没关,里面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正在拼酒。 脚底下是数不清的啤酒瓶,听见声响看过来,陆遥没在门口停留,走向了隔壁,靠在墙上,听见里面的说话声。 嗓门很大,听起来一点不费力。 “张雅蓝算个他妈的什么东西,嫁出去的女人就是泼出去的水,老太太再糊涂,也是这个理,这个房子他妈的就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啤酒瓶乒乒乓乓倒了好几个,好像还被踢了一脚。 “他以为他能躲?呸!一个姓程的,还能拿我张家的东西,我真给他脸了。小兔崽子——” 陆遥没继续听下去,他听明白了,再说,门也关上了,可能是冷了,破木门隔音还挺好,什么都听不见。 程树家的门口堆着好几个啤酒瓶,绿色玻璃的,阳光一晃,特别吸引人。 陆遥就被吸引了过去,拿起一个看了看,随手扔抛了出去,挺漂亮的一条抛物线,砸在门上的声音,响亮清脆。 门被开了条缝儿,另一个啤酒瓶又准确无误的砸在了门上,第三个,第四个,一共七个。 门没敢再打开,怕被砸,陆遥也没什么拿着趁手,慢慢的走下楼,走到三楼才听见了杀猪一样的叫骂声。 琴姨跟他装傻:“树儿啊,不知道啊,在家呢吧,你给他打电话。” “琴姨,程树的电话是多少啊?” “不知道啊?这孩子,我都没问他电话,他也不说告诉我一下……” 琴姨说着话,手里的动作一点没停,小馄饨一个接一个的扔在帘子上,不一会儿,就堆了座小山。 陆遥的脸转向了毅叔。 毅叔头一扭,装没看见,陆遥坐那儿死磕了两个小时,吃了三碗馄饨,撑爆了,也没问出个究竟。 喝了两瓶啤酒,就喝不下去了,烤肉串一个都没吃,烧烤店老板没想到他还敢来,却只能在心里发怒,不敢怎么样,一点证据都没有,陆遥家里挺厉害,不是他一个普通老百姓能招惹的,都是活爹,不管是那个玩命的程树还是陆遥,他哪个都惹不起。 人家没惹事,像个普通顾客一样点餐吃饭付钱,就连抽烟都是去门外,说不出一个坏字。 陆遥蹲在门口抽烟的时候,他还以为在自己眼花了,犯病了,蹲太久低血糖? 不能啊,他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哪,非常奇妙的跳动起来。 一会儿快,一会儿慢,过山车似的,没着没落。 前两天和朋友吃饭,复读班的那位物理老师也被喊了过来,小城里人不多,大家都图个热闹,满满一桌人,陆遥都不怎么认识,喊他来的人,也没那么熟,做过两单生意,没多少钱,但也被称呼为了兄弟。 很自来熟,但又觉得亲切,露个面总还是要的,物理老师来得晚了,自罚三杯,坐在了陆遥身旁。 陆遥一句话没问,他就自顾自的解释了起来:“哎呀,真不好意思啊,陆总,这晚自习看得烦死了,一个个的不省心,这帮孩子啊,都他妈精神病,你就说我们班那个程树,二十了,他也没上过几天课呀,突然抽疯,下课拽着我问题……” “程树多大?”陆遥几乎是本能的就问了一句。 “二十。比别的孩子大两岁。” 不知道为什么,陆遥笑了,跟物理老师干了杯酒,乐呵呵的,头一次显得那么亲切。 “老师啊,这学生鼓起劲儿来不容易,咱们可别泼冷水,打消了积极性,积极性多重要啊,鼓鼓劲,那可事关一辈子呢!” 陆遥不经意的扑了扑身上的灰,低头,眼神暗淡起来,他好像知道了自己总逗那小孩,到底是为了什么。 又有一瞬间的迷茫,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正文 第33章 猪很可爱的 二十五岁的男人迷茫起来,跟二十岁根本没两样。 会不安,会喜悦,会像个孩子,也会学着长大。 陆遥把做好的菜摆上桌,想喊程树的时候,嘴巴都张开了,又闭上。 愣愣的看了几秒种,他慢慢的走过去,脚步轻的像只看见了老鼠的猫,为了不发出丁点声音,还脱掉了拖鞋,光脚踩在地板砖上,一步一步的逼近。 程树倒在沙发上把自己团成一个团,头埋进胳膊里,呼吸平稳,他又睡着了。 到底是多困? 陆遥不知道,只是知道拿了条毛毯给他盖在身上,他很瘦很瘦,下颌骨仿佛就被一层肉皮包裹着。 他捏过好几次,每一次都怕自己稍微用力,就会把骨头捏碎了。 营养不良,说出去都像个笑话,但的确是,天天不吃饭,有什么营养。 中午在食堂,陆遥磨磨蹭蹭的,等到人都走光了,才晃晃悠悠的靠在后厨的门口喊了声:“王姐。”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见不得人,但脸上却又写满的期望。 “王姐,吃什么有营养?” 王姐疑惑的看了看他:“你看着挺有营养了。” “王姐,别闹,认真的。” “炖鸡汤吧,人家坐月子都喝鸡汤,那指定有营养啊。” 炖好的鸡汤就在灶台上小火煨着,陆遥把菜扣了个盘子,随手就拿出了烟,想了想,开门去了楼道里。 楼道里没供暖,挺凉的,他抽的很快,开门进来的时候,一个声音幽幽的问:“几点了?” 满腔的睡意。 程树坐在沙发上,眼睛都睁不开,伸手揉着,睡迷糊了,却还是很困,头顶的乱发被温柔的捋了捋,陆遥说:“挺晚了,起来吃饭,吃饱了再睡。” 菜又热了热,端上桌的时候,程树已经盛好了饭,尽管陆遥让他坐那儿缓着,神儿还没回来呢,可别动。 但到底还是不习惯让人伺候,程树起来了,饭已经保温了快两个小时,他一边盛饭一边问:“怎么没喊我呢?不然你就自己先吃,都快十点了,不饿啊。” “喊了,我喊了,喊不动,睡得跟猪一样……猪很可爱的,你不觉得吗?我就觉得猪可爱。” 陆遥一边热菜一边看着程树的脸色,挺有意思的,他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察言观色? 程树心里涌过了一丝甜,半天,转脸对着他:“你撒谎!” “猪真的可爱!”陆遥认真的点头,力气特别大,仿佛嗓门越响亮越显真诚。 程树白了一眼:“你根本没喊我,我睡的没那么死。” 陆遥端着菜,望着程树,好几分钟,低头笑了:“挺好的。” 他说:“真挺好的,猪都很能睡觉,睡好了才长肉。” “你可真烦人啊陆总。”程树由衷的感慨。 两个人坐在餐桌的两边,吃饭时很安静,程树不挑食,吃什么都香,青菜有点糊,黄瓜有点咸,鸡汤刚刚好,他大口大口的填进嘴里。 “树儿……”陆遥轻声喊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连名带姓了,程树自己都没注意。 陆遥喝光了一碗汤,看着他说:“以后别叫我陆总了,我算什么陆总呀,我没那能耐,服装厂都要被我干倒闭了……我比你大两岁,你叫我哥吧。” 程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他拿了双干净的筷子,夹起了一些青菜,放在了陆遥的碗里。 “你尝尝这个,特别好吃——遥哥。”他张开手掌,卯着劲的伸着五根手指,在陆遥眼前晃了晃,带了点戏虐,“……你比我大五岁!” “我!”陆遥又开始炸毛,“我那是笼统的说法,笼统,你懂吗?你怎么这么能较真儿,你不嫌累呀?” 程树没看他,只是把装着青菜的盘子往他身前又送了送:“这个真的很好吃哦。” 哄孩子一样,哄得陆遥没了脾气,挠了挠头:“我是不是挺烦人的?” 是。 也不是。 程树说不清楚,可他自己内心也不能否定的是,他很想成为那样的人。 他没搭话,认认真真的在喝汤,偶尔会抽一条纸巾擦擦嘴,让陆遥多吃点。 那天是程树刷碗,陆遥来抢,他很坚持,人家都给准备好了晚饭,他可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陆遥也不纯粹是个傻子,反手就拽过了自己的外套,穿在身上:“那我……出去抽根烟。” 洗碗水连着热水器,出来是温热的,那种暖和让程树觉得很幸福,充满了钱的味道。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家里穷死了? 爸爸死的时候,他没觉得,妈妈要卖房子他也没觉得,三个人搬进了出租屋,半地下,头顶一扇小窗户,可以看见穿着各式鞋子的脚从那条小路上走过。 房子很小,没供暖,热水器是老式的,最便宜的那种,已经用了很多年,三个人洗澡,要花很久。 那点热水一个人都不够,洗完了,另一个人要学会等待,听着热水器咕噜噜的好像充满了希望,一会儿就好了,但偏偏当你站在水龙头下,出来的水并没那么热,只能快速的洗完。 温水也只是一小会儿,到后来是彻骨的冰凉。 被子里也凉,常常睡一夜,身体还是哆嗦的。 程树对于穷的第一个印象,就是冷。 是挨冻,是不敢伸出手,是脚又麻又痒,是无论穿了多少层,都还是发抖。 他洗好了碗,拽过旁边的小毛巾擦了擦手,迎着进来的陆遥笑了笑:“遥哥,我昨天的衣服呢。” “干嘛?睡觉穿那么多不舒服。” “我,”程树手捻着小毛巾,抬头笑了笑,坦然的,“我该走了。” “不行。”陆遥着急是着急,声音依旧温和,他走到了程树身旁,和他对站着,微微的低头,看着他,“你头上的伤还没好呢,得擦药,得小心顾着,就等……就等伤好了再走,行吗?” 他伸手握住了程树的手,使劲儿攥了攥:“嗯?行吗?” 声音很软,程树的心也软的不像话,这一间房子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罩住,四面全是暖意,全是舍不得,全是他一直渴望而又得不到。 他扬起头,嘴唇立刻就被轻轻啄了一下,陆遥呼吸有点急,攥他的手更用力了:“树儿,行吗?” 程树忍住了笑意,点头:“行,遥哥。” 正文 第34章 撒娇 程树看到陆遥的脸上慢慢绽放了一个大大的微笑,他也忍不住,乐了。 就再,就再呆两天,他想着,反正也没地方去,又没钱,但可不能白住,该做的事,他都会做。 清晨五点起床,程树做好了早饭,放在锅里保温,自己胡乱的往嘴里填了个速冻包子,然后急慌慌的赶去学校上早自习。 打开冰箱的时候吓一跳,前一天还是只装着几瓶水和速冻饺子的冰箱,满的快要溢出来。 青菜,肉,水果,面包,牛奶…… 应该是陆遥昨天回来的时候买的,程树站在冰箱门前看了一会儿,心里暖暖的,临走的时候,他给陆遥留了张纸条。 早餐记得吃,遥哥,我去上课了。 就那么几个字,陆遥看了好几遍,字儿真丑,丑得让人一看就想笑,停不下来。 突然想起了什么,嘴角的笑容凝固在那儿,三口两口吃光了程树给他留的早饭,套了件羽绒服就出了门。 却没有往服装厂的方向走。 陆遥站在复读班的门口,很准确的找到了程树的班级,正是上课的时间,一位女老师站在讲台上,应该是英语课。 前门的玻璃突然出现了一颗头,陆遥弯着腰,那张脸映在玻璃上,明目张胆玩手机的同学,突然就齐刷刷的低下了头。 应该都以为是班主任。 只有班主任才做得出这种事。 其实在这里,没人怕老师,都长大了,老师那几句唬人的话吓不住,但只有一个绝招,找家长。 那可是要了命了。 陆遥吓住了一堆人,可总有胆儿大的敢看过来,程树就是那一个。 他坐在最后排,玻璃反光,只看得见一个人影,看不清脸,索性也就不看了,专心的对付那张生词特别多的题纸。 英语阅读,一半单词不认识,早上的满腔热情被打击个精光,他挠了挠头,一点没注意到英语老师去开了教室门,然后转过头来喊了一声:“程树,有人找。” 太过突然,程树被吓得一激灵,抬头往前看,看到了一堆后脑勺,和他一样的动作。 一个外人,没见过,连脸熟都谈不上,穿得特别体面,长得好看,大大方方的站在教室门口,背着手,挺直着后背,甚至还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微笑,任由观赏,一点不怯场。 程树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没人认识陆遥,更没人知道他们之间的事,但他就是别别扭扭的往前走。 程树终于明白那些偷摸谈恋爱的人了,想见到他,又不想,莫名其妙的脸红,即使别人全都不知道你们的关系,还是会害羞。 可……那可是谈恋爱! 他和陆遥算什么? 程树没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就被陆遥伸手拽着衣袖下了半层楼,楼梯的拐角,没人能够看见他们,陆遥倒是很规矩,扯了下衣袖就放开了。 他手插着裤兜,莫名其妙的踢了下楼梯,才开口说了话:“树儿,我就想来问问你,今天晚上几点回来?” 程树一愣:“下了晚自习大概八点。” 陆遥点点头,“那晚上一起吃饭,行吗?你晚上是回来的吧?……你没说,字条上也没写。” “你就为这事来的?”程树不确定的问他。 陆遥很认真的点头:“对,就这个事。” 程树笑了:“打个电话就好了啊。” “那我……能要你的电话号码吗?”陆遥的表情突然懊恼起来,“我问过琴姨,她说不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就唬我,你们心可真齐,我想问毅叔,他都不正眼看我,把我当什么了?能把你卖了!” 那股忿忿不平的劲儿又涌了上来,带着点寻求安慰的委屈,像在撒娇。 程树觉得他就是在撒娇。 还挺可爱。 他伸手摸了摸陆遥的手背,并没有握住,只是指尖蹭了蹭,仰头说了自己的电话号码:“遥哥,你给我打过来,我也想要你电话,早上怕你睡过头,想给你打个电话的,但我不知道号码,你要是不来,下课了,我打算回去看一看的。” “真的?” “真的。”程树点头,听见裤兜里的电话嗡鸣了两下,他开的是震动,知道陆遥的电话打过来了。 “遥哥,我得回去了,有课堂测验,有事给我打电话。” “哦,哦,”陆遥侧开身,伸着双手,像个周到礼貌的服务员,“你快去,快去。” “遥哥,我真回去了。” 程树说着,但脚没动,和陆遥隔着一米的距离,直勾勾的看着,原来,眼神是可以纠缠在一起的。 缠得很紧,连眼睛都不眨,陆遥四下看了眼,突然往前一步,手压着程树的后脑勺,把他扣向了自己,嘴唇轻轻亲了下他的脑门,拍拍他的肩膀:“快去。” 程树就去了。 也没有一步三回头,脚步还挺轻松的,那些单词不会依旧不会,却莫名其妙的少了点烦躁,伸手拍了拍前桌的肩膀:“英语词典能借一下吗?” 前桌的男生愣了愣,脸色很惊悚,像是看到了鬼,呆呆的,不说话。 程树不得不又问了一遍:“英语词典能借一下吗?” “你用。”男生总算是回过了神来,从桌面上拿起了英语词典放在了程树的桌子上,“你用。” 程树抬头笑了,男生的脸更扭曲了,似乎快要哭了,下课铃响了,程树没动,一遍一遍的翻着词典。 “树哥,”前桌的男生转过身,双手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放着,“那天晚上的事,不好意思啊,我没想到能打起来,要是想到了,我一早就拦着了,真的。” 程树不知道前桌男生的名字,也没用心记过,他总不来上课,可能没几个人真正认识他。 这一次,他没笑,但也没绷着脸,只是用正常的语气说:“那些人你熟吗?” 男生摇摇头:“不熟,那边大专的,有两个跟我初中同学住一个地方,那天就是大家吃了饭想打两局游戏,没凑够人,才把他们喊过来的,我也是第一次见。” 程树点点头:“没什么交情?” 男生说的有点急:“没有,第一次见,你走了,我就也回家了。” 程树翻着词典,在查一个字母特别多特别多的单词,语气很和缓:“你那天拉偏架,向着我,我都看见了,有事就说话,这个人情,我一定还。” 正文 第35章 第一次谈恋爱 “对了,你叫什么?”程树把英语词典递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前后桌半年多,连名字都不知道,但面上没显,很镇定的问。 “高昂,”男生说着,并没有伸手去接词典,“树哥你用吧,我都不学的。” 程树站起来弯着腰,把词典放在了他的桌面上,笑了笑:“还是多少学点,以后用得上,别浪费爸妈的钱。” 男生居然挺感动的样子,扭头转了过去,没说话,程树也没搭茬儿,顾不上。 他收到了好友申请,收到了陆遥的第一条消息。 “怕你上课,没敢给你打电话,我们放学见。” 程树笑得特别灿烂。 他没同桌,自己一个人坐在后面,偷笑也不会被发现,只是抬起头看黑板的时候,突然发现老师正在盯着他发愣,一脸的惊悚。 他又笑了一下,不勉强,很自然,发自内心的,甜甜的,老师转过了头,完了,这人真疯了。 下课也是疯跑出去的,其实程树以前可能就不来了,就算来了,也不会待到这么晚,完整的上完一天的课。 通常下午他就走了,要去顾着程棠,一开始也想着在哪儿都是学,人家古人砸壁借光囊萤夜读头悬梁锥刺股,不也都学过来了,我凭啥就不行? 然而日子久了,不行就是不行,没那个时间,日子总是过得很急迫,忙完这个忙那个,得不了闲。 要顾着家里,要打点零工,要把程棠和妈妈受到的欺负都还回去,要省着用钱,要还人情…… 事儿太多,他有时候也会烦,在自己心里烦,最厌倦的时候,他就出去走路,大半夜里,像个鬼魂在游荡,沿着小城的街道,一直往北走,走到头,再走回来,耗过一夜的时间,身体累的不像话,心里却莫名的舒坦了很多。 可每次都没有这一次如此的急切。 程树是一路跑回来的。 胳膊上夹着两本书,后来嫌碍事,就塞进了衣服的口袋,第一个冲出教室门,跑到马路上的时候,后边连个人影都没有。 天黑了,每个人都急着回家,他边跑边走也没什么显眼,倒是头发被汗打湿了,走进楼道的时候,伸手一摸,能摸到冰茬儿,刺刺的。 在电梯里扑了扑头发,袖子胡乱的抹了个脸,小小的创可贴还在额头上,也没那么防水,被汗浸了,翘起了边。 电梯到达,很响亮的一声嘀,程树深呼吸一口,又一口,才迈步往外走。 门开着,陆遥站在门口,后背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歪头看。 “干嘛呢?”程树在他一米远的地方停下来,笑着问。 “等我家小狗。”陆遥也笑着回他。 他还说:“小狗炸毛了。”伸手摸了摸程树的头发,往下捋了捋,压了压,失败了,那几根毛支棱着,特别倔强。 倔强的很可爱。 程树出人意料的不生气,也来不及,陆遥说完那句话,就呼出了一口气,伸手拽了一把,把程树拽进了家里。 脚后跟关的门,程树被他挤在了门口的墙上,陆遥的胳膊支在他的肩膀两侧,整个儿的把他罩在了暗影里。 影子晃到一边,又晃到另一边,伴随着很重的呼吸声,也不知道过了过久,陆遥歪头靠在了程树的肩膀,嘿嘿笑了。 他说:“咸。” 他的头在程树的脖子上蹭了蹭,头发都起静电了,也不挪开,蹭的程树痒痒的,还有点麻,由着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抬起来放在了陆遥的后背,搓了两下。 像是种无声的鼓励。 于是,陆遥又俯身亲了下来。 他觉得程树的嘴唇上涂了药,毒药,引他上瘾的毒药。 装好盘的菜又要重新热了,但他一点没烦,哼着歌,高高兴兴的去了厨房。 厨房不大,油烟机是个老款,轰隆隆的响着,伴随着程树在卫生间洗手的流水声。 洗个手怎么这么久?十几分钟了。 陆遥没喊,他当然知道是为什么,这年纪的男孩子都敏感,刚刚身体挨太近,他很清晰的感觉到了。 欲望在兹拉拉的生长。 程树慌慌张张推开了他,力气太大,推的他一个趔趄,被程树抓住了胳膊,拽回了一把,这才没摔。 “我……我去洗个手……” 程树红着脸,扭头就往厕所走,门被轻轻的关上,能听见小心翼翼落锁的声音。 陆遥怔怔地,突然抿了抿嘴,低头看了眼,笑了。 这个没法控制,也控制不了,情到深处,自然就来了感觉,但是可不能拿这种事开玩笑逗他,陆遥心里前所未有的有数。 坐在桌子旁,慢悠悠的等着,等到程树好不容易出来,给他递了筷子,夹了块排骨放在他碗边:“你尝尝,这我们食堂做的,我让王姐给我留了两份,很好吃。” 程树低头吃了一口,的确是挺好吃的,耳边连带着脸颊还在发烫,不敢看陆遥的眼睛,只是点了点头。 陆遥马上就又给他夹了一块。 程树小声的:“你也吃。” 陆遥手扶着脸,拄在桌面上,浅浅的笑着:“一起吃。” 一起这两个字特别顺耳,程树喜欢听,不知不觉的就抬起了头,对上了陆遥的眼睛,又马上低下。 陆遥没给他那个机会,两根手指抬起了程树的下巴,轻轻的问:“第一次谈恋爱?” 程树不说话,声音梗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从没有过的事,就算被别人欺负到家了,快要打死他,他也能敞开嗓门大声叫骂,不认输。 “挺好的,”陆遥说,“你做得特别好。” 他不会夸人,也想不出什么漂亮话哄他,反反复复那句挺好的,特别好,已经到了极限。 “真的,”他说,“我觉得特别好。” 程树有点呆儿,愣愣的,傻乎乎的,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我们在谈恋爱吗?” 陆遥扑哧一声笑了,被气的,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探身,亲了一下程树满是油花的嘴唇,才又坐下。 坐下了也不老实坐,抓着程树手,轻轻的摩挲着手指,正眼看着他:“不然呢?我亲你,你让我亲,那是什么?付房租?还人情?” 正文 第36章 我很喜欢你 程树彻底懵了,非常的懵。 眼睛都发直,瞳孔里闪烁着耀眼的光彩,说话还是挺硬气的:“你好好回答问题,到底是不是?” 像个小孩子般执拗,不依不饶的,非要得到个答案。 陆遥抓着他的手放在嘴边,吻了吻指节,说话的时候,嘴唇就搭在手背上:“别光问我啊,也问问你自己,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又为什么要让我亲?如果你不乐意,直接呼我巴掌就行了。” 他没开玩笑,心里没底,真的很怕程树顺着话茬儿就接下去,哦,就是为了还人情,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那可怎么办? 然而,程树缓缓的抬起头,手被抓着,可也没妨碍他张开手指在陆遥脸上轻轻的划着,他说:“我很喜欢你。” 特别认真的表白,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像个闷雷一样在陆遥头顶轰然炸开,炸的他眼泛泪光,心怀喜悦,嬉皮笑脸再也不见了。 他认认真真的:“我也是。” 陆遥觉得自己会永远记得那个瞬间,程树咧嘴一笑,连眉毛都舒展了,伸手拽了张纸巾擦擦嘴,喝了口水,被他握着手独自绕过了半边桌子,俯身弯腰,轻轻的亲了他。 亲一下离开,又来了一下,小鸡啄米似的,乐呵呵的,玩一样,差点就玩出了火。 心里的那一团火已经有了点点温度,正在沸腾,咕噜咕噜的冒泡,还没燃烧,陆遥的脸就开始发烫,双手抓着程树的双手,非常用力,应该都把他抓疼,但他没说。 他只说:“你接电话。” 电话铃声已经响过两遍,现在正响着第三遍,在茶几那边亮着恼人的光,孜孜不倦的,不接通就誓不罢休。 陆遥艰难的站了起来,腿很麻,也没坐很长时间,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身体发软,走了两步,歪了一下,他真不是故意的,只是恰好歪在了程树的肩膀上,顺势亲了口他的下巴。 “干嘛?”程树笑着捂眼睛,却把脸更靠近他,于是,陆遥又顺理成章亲了一下。 他没事人一样拿起了电话,脸色逐渐暗淡,勉强回头跟着程树笑了一下,轻声的:“喂。” 陆之明:“我在你楼下,是我上去还是你下来。” 陆遥的手紧紧握着手机,快要把它捏碎,关节处泛白,指甲扣着手机边缘:“我下去。” 心里轻声叹了口气,扭头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程树,大步跨过去,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肩膀,脸埋在他的脖子上,深深的吸了一下, “我下楼买包烟。” 程树笑着:“快回来。” 楼下那辆好车和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城极其不相配,陆之明的司机站在车旁,一点不嫌冷。 陆遥觉得是他也宁愿站在外面,和陆之明共处一个封闭狭小的空间是很窒息的一件事。 他冲着司机点点头,喊了声李叔,司机也跟他点点头,帮他开门的时候不动声色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遥心里激不起半点波澜。 家里的老司机,跟着陆之明已经很久了,久到比陆遥的年纪还要大。 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或者抓住了把柄,死心塌地的,一眨眼,司机大叔都老了,满头白发,却还是兢兢业业,去哪儿都跟着。 陆遥坐进车里,车门就被缓缓的关上了,对于陆之明知道自己租了房子,住在这里,他一点也不意外。 不管在哪儿,他总能得到他的消息,在国外的时候也这样,只要陆之明他想。 如果他没下楼,陆之明会冲到家里,他想他也不怎么意外。 毕竟是个心够狠的人,下得去手,也曾经雪里雨里闯荡过一趟,该经历的大风大浪,一个没落下。 都是硬挺了过来。 陆遥就那么安静的坐着,死灰一般的心,刚刚的快乐在闻到陆之明身上熟悉的味道时,就已经消散。 还是这样,一直是这样。 不管陆遥在外面装的多好,过得多自在,只要见到这个人,他的亲爸,就会一秒钟现原形。 他淡淡的:“怎么又来了?” 陆之明干笑了一声:“上次没见到,这次堵家里,应该跑不了。” “挺突然的,”陆遥手扣着裤缝,一下又一下,“以后再来提前打个电话,万一我不在,省的白跑一趟。” 陆之明又开始笑:“你真觉得我会白跑?” 没觉得,他既然找到了家门口,就一定知道他在家,连最后一条逃生的路都堵死了,算准了他逃不掉。 陆遥吸了一口气,依旧没看陆之明,只是问:“找我什么事?” 陆之明一顿,看了他两眼:“真不知道?” 他笑了,挺猖狂的笑,伸手按了车里的按键,陆遥那边的车窗缓缓下降,他说:“儿子,你抬头看看。” 陆遥不明所以,把头探了出去,往上看,在他租的房子那一层的楼梯间,窗户开着,李叔的头伸到了窗外。 这个小区,在这地方算是不错,进单元门乘电梯都是要刷卡的,既然他能无阻的进去,那就也能进他家的门。 就那么一个动作,陆遥一激灵,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他无法想象程树被推在窗边,身体悬浮在空气里,他真的没办法想象。 只能拼命的吸着凉气,强迫自己镇定,他觉得冷,特别冷,手脚都在抖,声音也是。 “你要干什么?” 他做了陆之明二十五年的儿子,他当然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小时候家里穷,兄弟三个为了点吃的都能大打出手,不顾死活,没有谁对谁错,生存的本能。 陆之明下手狠,从来不留情,总是赢,赢到后来,父母都不敢说他半句不是。 是个疯子,奶奶在世时曾经跟陆遥嘀咕过,不敢太大声,小声的,悄悄的,抬头偷看看,陆之明没注意到这边,才能放下心来。 生意场上混久了,除了一顿顿大酒喝出来的交情,还要让别人怕,从心里怕,坏事做多了,自己倒坦然了,下地狱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犯不着现在就忧心,大不了以后捐点钱,求个心安。 李叔也是为了钱,毕竟也是个养家的人,那些脏事烂事总得有人去做,一个图钱,一个图撇清自己,各取所需,关系才能长久。 陆之明缓缓的关上了车窗,丝毫没在意陆遥的手指还扒在玻璃上,眼巴巴的看着,车窗玻璃留下了很深的手印。 陆遥红着眼睛,瞪着陆之明,那是他那天晚上第一次正眼看过来。 带着恨。 陆之明不在乎,只是笑着,笑着笑着声音大了起来,哈哈哈的,车厢太窄,声音传不出去,四处流窜,震着陆遥的耳朵疼。 陆之明说话总是慢慢的,尤其是胸有成竹的时候,丝毫不慌乱。 “捡了只小狗回家,好好玩着,但你记住,小狗再可爱,他也就是只狗,到了扔的时候,别心软,人哪,就怕心软,害了自己,也害了……那条狗。” 正文 第37章 清晰的恶心 陆遥怔怔的看着他,但也没怕,这些事他从小看到大,只要是陆之明想得到的东西,无论用什么办法,哪怕再龌龊再无耻,他也不在乎,他只想要个结果。 结果很重要。 用这些来对付自己,其实也没有很意外。 陆遥的手狠狠的掐了把大腿,很用力,肯定铁青,用疼痛逼着自己镇定下来。 他特别安静特别认真的说:“别碰他。” “哦?”陆之明装作很惊讶,“这可是你第一次护着个人,我倒真想看看了,他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 “就是个孩子。”陆遥静静的说。 “你也下得去手?”陆之明撇嘴,“比你小五岁呢,你都高中了,他还上小学。” 陆遥也笑了,特别讽刺的笑:“爸,你身边那些女人,来来去去的,恐怕你都当爸了,她们有的还没出生呢?” “还真是,”陆之明并不生气,还很自豪的笑了笑,“那些女人啊,都没你妈好,你妈是初恋,初恋太他妈的难忘了,我现在做梦还能梦着她,二十岁的样子,那时候多好,漂亮听话,不知道怎么的,她就变了,可梦里没变,说想我,真的,没说假话,她真说想我。” “那……你去找她。” 陆之明像是陷入了回忆,并没有计较陆遥的揶揄,他轻轻的靠在了座椅靠背上,翘起了腿,一颠一颠的,给自己点了根烟,深深的吸了一口,扭头看着陆遥笑。 “我前两天才体检,结果特别好,医生说我还能活好几十年呢,我先晾晾她,谁让她不听话,等我找她的时候,她会求我跟她葬一起的。” 她不会。 但陆遥没说,跟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没法掰扯这些乱事,他想走,非常急切的想离开。 这个特别贵的车,让他清晰的感觉到恶心。 虽然李叔已经下了楼,站在了车外,身体挺得溜直,脸冲着另一面,看不清表情。 可能也没表情,他就那个样。 陆遥还是担心,本能的担心。 “所以,你到底想怎么样?”陆遥终于问了出来。 “儿子,我老了,你看我白头发,蹭蹭往外冒,不服老不行的,精力跟不上了,你回来,成个家,我也想享享福,逗逗孙子,你说,我这有的这一切,不还都是你的。” 陆之明软了下来,不留分毫的展示着自己的脆弱。 “有个姑娘啊,挺好,我见过,学历好,家世好,知书达理,是个媳妇的好人选,你见见,差不多就扯证,你这服装厂不是撑不下去了吗?爸帮你,给你钱,有钱你还要什么破工厂,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陆遥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弯弯的两道,昂头看着陆之明:“你是真不知道同性恋算怎么回事儿?” “知道,”陆之明点点头,“不就是和男的上床吗?随便你,只要给我生个孙子养,不闹出来笑话就行。” 他似乎是做了很大的让步,脸上都带着割舍和嫌弃,还有一点点厌恶,想骂又不能骂,不揍他一顿自己憋得慌,怎么会养出这么个东西?要不是亲生的看我不打死他! 膈应像是长在身上的好几只蟑螂,四处乱窜,痒痒的恶心,但又没办法,迫不得已,忍着恶心,恨得牙痒痒,也要孤注一掷,万一成功了呢。 谁叫他现在有了软肋? 陆遥看着他:“万一我生的儿子也是同性恋呢?” 他当然听出了陆之明的画外音,儿子算是养废了,没救了,不争气的东西,死在外面也懒得管,但还有点用处,就不能让他死,要让他生个孙子,这点家底来得不容易,总得交给自己的血亲。 老一辈都信血缘,迷恋般,执拗的,不能便宜了外人,否则就算入土了也闭不上眼。 他一巴掌甩在了陆遥脸上,劲儿真大,陆遥猝不及防,头一偏,磕在了车门框,脑门上一道暗红的印记。 他连捂都没捂一下,习惯了,但又不甘心,他扭过脸,冷笑了两声:“别做梦了,醒……” 话没说完,陆之明的手掌带着一阵风就往他脸上招呼,这一次陆遥没让他得逞,伸手架住了他的手腕,陆之明不死心,往外挣脱,挣了两下,被陆遥握得更紧。 指尖陷进了陆之明的皮肉,洇了血,丝丝的疼。 “你他妈给我放开!” 演了一晚上,他也累,嘶吼着,脸上的青筋爆出来,表皮被扯开,露出了最真切的真面目。 “给你脸了是吧?忘了自己是谁?别以为自己是我儿子就可以造反,我他妈一样收拾你,信不信?!” “我信!”陆遥掐着陆之明的手腕纹丝未动,他们以前吵啊闹啊,陆之明也打他,但他自己从来没反抗过。 这样的大逆不道,却让陆遥感觉爽翻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愉悦的头皮发麻,说不出的痛快。 车外的李叔早就听见动静转过了身,但没开车门,老板没发话,他不敢,说到底是父子间的家事,轮不到他一个外人来出头。 陆遥握着陆之明的手腕一拧,听见自己的爸爸啊的一声,说话都没了力气:“小兔崽子,你他妈给我放开,疼!” “疼吗?”陆遥轻轻的问,示威一样笑了一下,“拧个手腕就疼的要死了?那我妈呢,我妈临死前得多疼啊,嗯?” 冷莹是陆之明的死穴,是这个家里曾经的女主人,她的照片挂在那个巨大的空荡荡的家里每个角落,却又是最大的禁忌,不能提。 一个有钱的鳏夫,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丧妻,常常对着照片发呆,但要是旁人敢说一句,哪怕是提个名字,他一定会翻脸。 很彻底的那种翻脸。 让你再也翻不了身的那种翻脸。 “你找死。”陆之明吼着,声音不是很大,却杀气腾腾,仿佛现在给他一把菜刀,就能手刃陆遥,哪怕他是亲生的儿子。 “我妈吧,虽然看不上我喜欢男人,也一直不接受,但她还是很爱我的,她就知道我和你之间会有这么一天,告诉了我很多保命的秘密,你要听听吗?” 陆遥看着陆之明,终于笑了出来,很开心的样子:“比如,你的钱到底有多脏!” 正文 第38章 六亲不认 在陆遥的记忆里,冷莹一直要强。 外面都说这女人不简单,能拼,也豁得出去,谁都不怕,手腕了得,想得到的东西,就算拼了命,也一定会得到。 是个狠人。 但他见过妈妈最脆弱最温柔的时刻,虽然只有两次。 五岁的时候吧,他记不清了,反正自己很小,但早就独自住一个房间,打小就这样,没人陪,爸妈都忙,他嫌保姆太唠叨,而且心里明白远近亲疏,没法坦然的在外人面前闭眼睛睡觉。 他一个人也能睡得很好,虽然常常被半夜吵架的父母闹醒,他们也还年轻,吵起来不分黑夜白天,机关枪一样往外冒话,骂人的话陆遥都是在一次次偷听中学来的,学的很全面。 那天,他们又吵,两个人疯子一样一起歇斯底里,根本听不清在骂什么,乒乒乓乓的一阵,持续的时间比以往都长,长到陆遥怎么都睡不着,扒着门站在门口。 没什么意外,最后的结果是爸爸摔门走了,脸上好几道抓痕,他怯怯的走进了他们的卧室,妈妈跌坐在地上,脸上的巴掌印即使是只打了个小台灯,也看得很清晰。 陆遥伸手摸了摸,奶声奶气的问:“疼吗?” 妈妈点点头:“疼,遥遥,你给妈妈揉揉。” 陆遥反身跨坐在妈妈的腿上,伸出小手认真的揉着,后来,他被妈妈抱在了怀里,轻轻摇着,再后来,他在自己的床上醒来,那两个人都不见了,他心里却满溢着温柔。 第二次,就是妈妈临死的时候。 陆遥见过很多濒死之人,都慌都怕,冷莹却很平静,虽然已经没什么人样,瘦的皮包骨,眼眶深陷,颧骨凸出来。 她躺在病床上,看到陆遥走进来,冲他招招手:“遥遥,过来。” 她那天说了很多,氧气面罩扔在一边,停不下来的那种,她说自己不怕死,一直盼着呢,病了那么久,希望早就成了绝望,就这么死挺好的,不遭罪,但就是觉得自己死了以后可能获得不了平静,坏事做多了,午夜梦回,总能折磨人。 她说,这个病折磨了自己很多年,没良心的不停折腾让她疼,她说,遥遥,你恨我吧?恨吧,没关系的,我不是个好妈妈,我自己心里明白着呢,我有时候很爱你,有时候又烦你,烦你身上流着陆之明的血。 她最后说,遥遥,给自己留个心眼儿,要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就得摆脱陆之明,他不是人,六亲不认,就算你是他儿子,但凡惹到他,他一样不客气。 陆遥很少想起妈妈,他跟妈妈之间不太熟,出生到长大,没在一起生活过多长时间,都没有家里的保姆相处的久。 可是妈妈死了,他还是发了疯,心里有一块肉被狠狠的剜掉那种疼,撕心裂肺。 他没有乘电梯,去走了楼梯,走到一半,突然停在了那儿,狠狠的踢了几下墙,又伸出拳头砸上去。 没敢喊,虽然他很想喊两嗓子,但就是没敢,也不知道在顾忌着什么,伸手擦了擦眼泪,扑了扑身上的灰,突然想起忘记了买烟,疯狗一样往外跑。 气喘吁吁的站在家门口,深呼吸一口气,才打开了门,屋子里灯光明亮,温暖妥帖,程树面前摊着一本书,坐在餐桌旁写着什么。 “回来了?还以为你去了卷烟厂。” 一点点抱怨,不是很多,歪着头,像个耍脾气的小孩,陆遥看笑了,快步走过去,搂着他的头,紧紧的抱了一下。 又低头对着他的脑门狠狠的亲了一口。 “烦。”他说,絮絮叨叨的,把自己硬生生变成了爱抱怨的娇少爷,“一天天什么事都找我,就连门口保安要请一个月假去做手术,找不到临时替班的人,都给我打电话,烦死了。” 他擅长演戏,坐在了程树旁边的椅子上,拧着眉,挠了挠头,很像那么回事。 但也没说假话,的确有这么回事,陈少宇跟他说的,还没找到人,人家保安大叔明天就不来了,手术日期都约好了,这个不能耽误,陆遥听了,只让他先找人,其实心里都想好了,不行就自己替上,服装厂睡了那么久,一点不陌生。 程树的眼睛亮亮的,小声问:“你要找个夜班保安?” 陆遥点点头。 “多少钱一个月?” “三千。” “有年龄限制吗?” “成年到六十,可别再老了,六十就够了,保安是对付匪徒的,别让人家匪徒看见都怕被碰瓷儿。” 陆遥看着手机,其实一片暗屏:“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原来的那个人,前些年出车祸,钢板还在腿里呢,最近总疼,就想着去手术把钢板取出来,要请一个月假,这个假不能不给,但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人,年底了,而且就一个月,没多少钱,都不爱干。” 程树看了看他,又问:“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陆遥摇摇头,没了,就这些,眼睛突然一转:“你认识人能干?” 程树静静的点头:“哦,你也认识,身体健康,认真负责,年轻不怕累。” “那你赶紧的,让他来找我。”陆遥也跟着兴奋了起来,“也就是个简单的面试,走个流程。” “现在就可以。”程树说。 “这大晚上的,喊人家不好吧?” “不用喊,”程树确定的重重的点着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挺直着腰背,“陆总你好,现在可以面试吗?” 陆遥有点懵,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你说的是你自己?” 程树点点头:“哦,是我……” “不行,”陆遥头一次打断了程树的话,“太辛苦,而且太耽误时间了,你要看书,你还想不想上个好大学了,虽说是个复读班,学的有一天没一天的,你得对自己负责。” 陆遥小声的:“你……是不是缺钱啦?我这儿有,真的,就当,就当是我借你的,熟人之间借一点没什么的,大家都这样,不丢脸。” 他声音很轻,唯恐触碰到程树单薄的自尊心,然而程树好像也没有很在意。 他大手一挥:“陆总,能不能专业点,我跟你谈工作,你别跟我谈那点小情小爱,好好面你的试。” 正文 第39章 真诚才是必杀技 程树站在服装厂的大门口,他拎了个旧书包,里面装着两本书一支笔和一个用了很久的水杯。 晚自习他又逃掉了,也不算逃,没人管,明目张胆出来的,碰见老师还打了个招呼。 老师抬了下头:“走了?” 程树不好意思的笑笑,他居然会不好意思? “走了。” 路上静悄悄的,偶尔才会有辆车经过,程树走的慢悠悠的,反正时间来得及,脸上带着雀跃,他打过很多零工,超市夜班收银员,烧烤店服务员,甚至在夜总会做过一阵子门童…… 都是按部就班的,为了赚钱的,没有哪一次像此刻,有点盼望的。 虽然在陆遥面前卖了惨,但他没觉得丢脸,他振振有词的:“陆总,你就说说我哪里不够格?” 陆遥靠着餐椅,脸上是从没有过的严肃:“我不能用个学生。” “和我同龄的人都该大二了,陆总,”程树静静的说着,“我没地方去,家里被舅舅占了,他那人是个神经病,他自己说的,神经病杀人不犯法,他是回来抢房子的,可我不能给他,我需要钱,我得赚钱,我妹妹还病着呢,得治。” 这些话他说的很冷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而是很久了,他一开始也接受不了,也恨命不好,但只要给自己时间,总会变淡。 “你就那么需要钱?”陆遥问的直接。 程树诚实的点点头。 “我可以……” 这一次是程树打断了陆遥的话,有些没礼貌,可顾不了那么多:“我不要。” 程树斩钉截铁的:“我不要你的钱,我还欠着你呢,那些钱我也要还,我想,我想堂堂正正的跟你谈恋爱!” 程树站的直,胳膊悬在身体的两侧,说话振振有词,带着真诚。 卖惨是手段,真诚才是必杀技。 陆遥败了。 他说:“我会陪着你。” 服装厂在盛年时人很多,两座厂房,一座办公楼,就连门口的保安室都在大门左右两边各设了一个。 如今,厂房只用了其中一座的两层,办公楼更是大半都空着,门口保安室也只是白班一人晚班一人,空着的那一间做了仓库,却没东西可放了。 程树第一天上班,来的早了点,却还是和白班的大叔交接,开始正式工作。 保安室有股烟味,程树开窗放了好久的风,把屋子里那点暖气都放没了,他觉得有点冷,裹紧了外套。 一张木头桌子,两把木头椅子,旁边有洗手池,厕所,还有个发黄的饮水机。 最老式的那种,至少用了十多年了,竟然没用坏,热水出的还是挺顺畅。 角落里一张简易床,旁边又是一张简易床,靠窗户的那一张铺着厚厚的棉被,床单被罩应该都是新的,摸起来很柔软。 一套全新的保安服叠的规规整整摆在床上。 程树环顾了四周,不大的房子,来来回回的看,最后眼睛落在了陆遥身上。 陆遥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长款羽绒服的拉链应该是故意敞开的,这样显得比较帅。 神情看起来挺得瑟。 但程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床你买的?多少钱?” 陆遥很挫败,他没看到想象中的欣喜,皱了皱眉头:“你怎么就认钱!……不要钱,免费给你住!” 扭头又小声的找补着:“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程树倒是一脸的严肃,小脸绷着:“谢谢陆总,陆总真是个有良心的企业家,对待其他员工应该也不错,也是这么好吧?” 陆遥被问的挠了挠后脑勺,无比真诚的回答:“那不能,他们都没你穷。” 程树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很想一记手刀迎着他那个好看的脑门劈过去。 虽然他说的的确是事实。 但别人说是一回事儿,陆遥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儿。 至于这两回事儿有什么不同,程树弄不明白,也懒得去弄明白。 门外有人大声喊着陆总陆总,还小声的嘀咕着,这人又跑哪去了?真不省心! “你快去忙,快去忙……”程树双手做着请的姿势,像个殷勤的服务员。 “那我走啦。”陆遥满不在乎的说,没往外看一眼,也没应声,手机响了,他直接就挂断了。 “快走快走。”程树挥着手,赶蚊子似的,外面的人还在喊着,而且越来越近,都能听见脚步声嗒嗒嗒。 他在这里生活的两年,他们家的事有很长一段时间是闲扯的不变话题。 张家的姑娘带着孩子回来了,太惨了……还不是怪她自己,当初非要嫁到大城市,到处显摆找了个有钱人,你看,吃亏了吧……人哪,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有没有那个好命……她那张脸,一看就命里克夫,以后谁敢娶? 程树嗷嗷尖叫着冲了过去,一脑门顶在了那个胖女人的肚子上,女人倒在地上,四仰八叉,叫得比他还要嘹亮。 刺耳,难听,像是块石头划在玻璃上,一下又一下,程树的天灵盖都在冒烟。 他在大家都忙着扶起女人,围着她看有没有事的时候,又冲了过去。 犟驴一头,好几个人都拉不开。 张雅蓝赶过来的时候,楼下已经大乱套,程树被几个人拉着,手里握着块砖头,抠也抠不掉,女人鼻涕眼泪流了满脸,大声的咒骂。 咒骂的内容稍微一听,张雅蓝就明白了,很快加入了战斗。 边打嘴仗,边忍不住伸手,双方都没占到多少便宜,张雅蓝被扯掉了一缕头发,女人脸上有两道渗血的抓痕。 打到后来,俩人都累了,女人的丈夫下班回来,本想看看热闹,却不料吃瓜吃到了自己身上。 背后嚼舌根,说出去会被笑话死,丢脸! 他话也不说,扯着女人的袖子就往回拽,女人冷不丁吓一跳,差点摔个跟头。 喊出来的时候嗓子都哑了:“你干嘛?你不帮我?” 男人还是不说话,只顾着把她拖回家,哪怕她脚步有些踉跄,也不管。 女人开始跳脚:“你他妈心虚什么?你不是年轻的时候对张雅蓝有那个心思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人家看不上你,怎么的?现在还没忘?” 男人猛地松开了手,回头放了大招:“能他妈过就过!不能过离!” 这样的事不是发生一次,是很多次,围观群众边看着热闹,边小声嘀咕,不敢太大声,惹不起,嗡嗡嗡的,程树的耳边总是飞着一百只蚊子。 所有人都怕他,又瞧不上他。 冷脸白眼,他看得多了。 他恨这个烂地方。 其实程树不是很在意工厂里的人会传闲话,就算是传到陆遥的耳朵里,他也没所谓。 但他不想惹麻烦。 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坏脾气,一点就着,一着就收不住手,把人往死里揍。 不是亲眼看到小狼狗乱咬,那么小狼狗也可以是个可爱的称呼。 程树想要保持可爱。 陆遥的手放在门把手,竟然还是回了一下头:“那我可真走啦。” “快走!”程树想骂街。 陆遥一点不介意他的暴躁,唠唠叨叨的叮嘱:“晚上五点食堂开饭,六点开始上班,有事给我打电话……” 程树闷声闷气的,咬了咬嘴唇“你——快——走!” 那扇门关上,程树抱着头蹲了下去,狠狠的揪了两把头发,才恢复了理智,他淡淡的笑了。 有点烦,但更多的是喜欢。 怎么就那么喜欢呢?难道是初恋?是第一次真正爱的人?是午夜梦回想起他都会笑? 程树不知道,也懒得想了,他换好了衣服,保安服是全新的,有一件厚实的外套,比他那个穿了好几年的羽绒服暖和多了。 他倒在了床上,头枕着胳膊。 好累。 但又有点兴奋。 很轻的两声敲门,程树猛然从床上跳了下来,站在原地踌躇了两秒,才想起去开门。 门刚一打开,陆遥毛茸茸的脑袋就挤进了门缝儿,头发遮住了眼睛,随便甩了甩头,笑意盎然的把怀里抱着的一堆东西一样一样的塞进了程树的怀里。 新的毛巾和香皂,一大袋零食,还拎着箱牛奶,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个果冻,撕开了包装纸,话也不说就塞进了程树的嘴里。 桔子味,甜丝丝的。 即使知道那就是加了香精,可还是好吃。 “树儿,过来!你往后退什么?”陆遥举着手里的一套书,“新出的真题集,我看了两眼,挺好的,你做做。” 陆遥大声说着,把书一股脑的塞进了程树的手里,这一次的离开毫不拖泥带水,双手插在裤兜里,酷酷的留下了一句,“我走啦。” 屋子里像是飘进了一阵风,只一会儿,就不见了,程树站在那里没回过神儿来,手里抱满了东西。 门都关上了,他还在直勾勾的盯着那扇门在发呆。 半天,程树才转过身,把东西放在桌子上,书散成一片,程树瞄了一眼,就一眼,他眼睛特别好,记忆力也不错。 那句话让他想哭。 “如果你说你在下午四点来,那么我从三点钟就开始感觉到很快乐”。 这他妈是真题集? 哄小孩呢? 程树早就过了看童话的年纪,可那天,他一动不动的坐在椅子上,看得津津有味。 他看了看手机,时间过得真慢,半天,才将将过去了一小时。 他开始盼着吃晚饭,却并非是因为饿。 敲门声又一次响起的时候,也就隔了十几分钟。 程树快步走过去,没有一秒的犹豫,就拉开了门,嘴里大声喊着:“又怎么了?……” 正文 第40章 你也挺不错 语气有点冲,然而,程树其实一丝埋怨都没有。 看清楚站在门口的那个人,燥红的脸僵住,握着门把手的手指,不经意颤抖了两下。 陈少宇站在门外,双手规规矩矩的垂在身体两侧,和学生时代一样,像个乖孩子。 “真是你。”他的语气没有一点波澜,但程树偏偏就是觉得冷,张了张嘴,答不出话来。 “以后我们常见了。”陈少宇顿了顿,像是由衷的夸奖,“你真是挺有本事的。” 程树终于回过神儿来:“别光夸我啊,你也挺不错。” 那天的晚饭,程树没去,他忽然没了胃口,恶心,想吐,脸惨白,但也不是生病了,他心里清楚。 程树把那个满是黄色茶渍的玻璃水杯推到了桌角,然后捧着自己的保温杯,一口一口的喝着。 水汽扑到了脸上,潮乎乎的,他坐的很规整,几乎不怎么换姿势,一部很旧的手机,白班保安给他的。 整个工厂就安了五个摄像头,有时间就看两眼,不看也行,反正这个破地方没人来,野狗都不来。 本来是用电脑看的,坏了,陆总就让用手机将就将就。 白班保安是个六十岁的大叔,或者叫爷爷也不为过,他的原话,前半夜坐着,后半夜睡觉,其实夜班挺好干的,哎小伙子,你是怎么来的,我跟陆总提过一嘴,说我小舅子想干,他人都没见就说不行,他有人了。 程树装作不经意的问了一嘴,什么时候跟陆总说的? 大叔想了想,得有一个星期了吧…… 这句话让程树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开始骂自己,怎么就那么坏心眼,自己用心不纯,就觉得别人都和自己一样龌龊? 人家陆总是多么好的一个人。 这厂子里的人都夸他。 下班的时间,年轻的女工穿上了日常装,能看到特意擦的口红,假装嘻嘻哈哈,眼巴巴的望着办公楼的方向,陆遥正趴在窗户上抽烟。 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也不怕掉下来摔死。 他没撩人,就那么抽着烟,大概一口气抽了两根,姑娘们挤在一起,笑呵呵的小声呐喊,陆总太帅啦! 帅吗? 程树站在门口等着人走光准备把门关上,他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帅的确是帅的,就是样子看上去不怎么正经。 那一眼看得很漫长,他穿着藏蓝的保安服,头上没戴帽子,毛茸茸的短发被凛冽的北方吹透了,头皮发麻。 他看到陆遥低下头看到了门口,跟他笑了一下。 春天来了。 程树很快就把眼睛挪动到了别处。 却再也没看向任何一个人。 大多数人他都认识,也没人跟他搭话,认识他的全都知道他们家过得多困难,不认识的,想必也已经被提醒过了。 别搭理那人,也就长得好看点,人坏着呢。 从下班到关大门,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 程树不明白,最后的那几位姑娘,为什么都二十几岁了,还像长不大的孩子在办公楼下笑闹。 声音尖锐的划破了天际,惊起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天上地上都一样。 可程树愣是没说一句催促的话,就那么默默的等待着她们走了好关门。 到最后还是陆遥在楼上喊了一嗓子:“哎,你们几个,赶紧回家,干一天活了,不累啊。” 几个姑娘齐刷刷的抬头看,一位胆儿大的女孩把手放在嘴巴上喊着:“陆总!去喝点儿啊!” “不去!”陆遥摆了摆手,“我是不是明天得多给你们安排点活了,太闲了是吧?” 语气不是严肃,挺活泼的,和员工们没大没小的开玩笑,看着很亲民。 姑娘们忙着喊:“可不用。”几个人挽着胳膊,嘻嘻哈哈的走了。 以前服装厂是三班倒的,机器都快干冒烟了,订单一个接着一个,根本忙不过来,可是现在,只一班白班也就够了。 幸好那两笔小订单交货顺利,收款也很顺利,陆遥可以短暂的舒一口气。 只是短暂的,而已。 这两个月的工资有了着落,然后呢?然后怎么抗,他也不知道。 陆遥笑了一下,很苦涩,他往下看,程树关了服装厂的大门,开始绕着厂子转圈。 他关了窗户,坐了一会儿,办公桌是从食堂打包回来的食物,好几盒。 他打了三份米饭两份红烧肉还有半餐盘的青菜,全都吃光了,边拿着纸巾擦嘴边又凑到了窗口,小声的:“大姐,再给我打包两份红烧肉……饭也来两盒……青菜也要……” 食堂的大姐惊讶的看着他:“陆总,没饱?” 陆遥急中生智:“我留着晚上做夜宵。” 大姐边装菜边瞅他:“也是,到底年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容易饿。” 长个屁身体,他又不是青少年,二十五了,过两年身体都该抽抽了。 但他还是笑着点点头,说了谢谢,临走时又揣到了衣兜里两盒酸奶。 食堂的饭菜不错,大姐在这儿干了好多年了,是妈妈留下的规矩,说要供饭,就一定会供,而且要吃好,吃好了才有力气干活。 花不了多少钱,小姑娘们都不吃肉的,怕胖,但也是因为供饭,多了个福利,口碑就更好了。 陆遥不明白,程树为什么突然就变得冷淡,不久前虽然在轰他,但不耐烦里参杂着熟捻,更像在调情,而刚刚,陆遥给程树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足足一分钟,程树才懒洋洋的接起来:“喂,谁?” 陆遥乐了:“我,遥哥。” “哦,陆总好。您有什么事吗?” 想看看你。 但陆遥说不出来。 他也是个人,也又发怵的时候,死皮赖脸不过是一种伪装,他其实想得很多。 保安室的门紧紧关着,每隔一个小时,程树就会打着手电筒出来转一圈,严格的按照工作要求在做。 其实没什么好转的,陆遥自己都知道,服装厂附近的一大片住宅正在拆迁,该搬走的人都搬走了,剩下的,老的老,幼的幼,折腾不起什么风浪。 再说,服装厂也没什么好偷的,设备机器搬不走,布料没人要,招个保安,也不过是装装样子,求个心安,工资又不高,陆遥自己完全就可以做。 他不想。 他是落魄了,但也没那么缺钱,妈妈留给他的,自己赚的,存在银行卡里,不乱投资折腾,这辈子也够了。 有钱人赚钱挺容易,他打小就会存钱,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父母虽然不怎么陪伴,但给钱大方,他的银行卡里攒下了不少。 买股票也赚,基金也赚,赶上了好时候,买了两套房子,隔了两年出手,更是赚了不少。 夜已经深了,陆遥没回家,不想回,简单的冲了个澡,那天不是很冷,所以,他外套的帽子没戴,头发湿漉漉的往回走。 远远的就看见了那束光,有魔力一样,陆遥直勾勾的往前走,和程树隔了几米,手电光忽地落在了他脸上。 陆遥本能的用手挡着眼睛:“哎,程树,是我。” 手电光晃了两下,没有离开,又准确落在了陆遥的脸上。 程树的声音冷冷的:“你谁?” “我陆遥。”嗓门挺大的,生怕听不见。 手电筒光像是扫描仪,从他的头顶慢慢的一直到双脚,又回到头顶,程树啧了一声:“不像。” “不像……”陆遥终于反应过来,大步跨出去,“跟我混熟了是不是?找打是不是?哎,你别跑啊,你他妈给我站住,程树!不打!跟你说个事,重要的事。” 程树跑的挺快,可能是面对危险的本能反应,他站在挺远的地方,也喊着:“你就站那儿说,我听得见。” “过来!”陆遥大喊,旁边厂房楼梯间的声控灯被他喊得一层接着一层的亮起,一直亮到了七楼。 照着他的脸。 头发湿漉漉的,也不怕感冒,隔着这么远,程树都能闻着那种味道,潮湿的,又带着点甜。 “你过来……”陆遥的眼睛也湿漉漉的,他冲着程树招手,像是施法的巫师,勾着程树往前。 一步,两步……陆遥也迎着他走了两步,距离仿佛有点太近了,程树的心猛烈的跳起来,他仰头看着陆遥,声音也变的很沉:“你说。” 脖子立刻就被搂住了,用胳膊肘,挺使劲儿的,程树都被勒的咳嗽两声,才松了点劲儿。 也就那么一点点,他挣脱不开,但又不至于被勒死。 “行啊你,翅膀硬了?都忘了我是你遥哥?跟我装不熟是吧?晚饭也不去吃?我没得罪你啊!” 程树被胳膊勒得往后仰头,正好靠在了陆遥的肩膀上,他往上看着那张因为气愤憋红的脸,有点像翻白眼。 陆遥的胳膊往后带了一下,嘴巴离他的脸很近,大概两厘米,说话时,呼气到他的脸上,有点痒,还有点麻。 “瞪我?”陆遥持续的在他耳边说话。 “没……”程树声音发虚,差点破音,手麻脚麻,就连心脏都是麻酥酥的。 “我错了。”他认错的很干脆,心里不这么认为,可好汉不吃眼前亏,陆遥动作快力气大,他一定打不过。 他抿着嘴唇眼巴巴的望着陆遥,似乎是真的知道错了。 正文 第41章 施法的巫师 程树也没想和陆遥打,就想把他哄高兴了,放过了他,赶紧回去睡觉,能消停一会儿。 但又很喜欢看他折腾,非常有那个什么,程树很认真的想了一下,半天,得出了结论,非常有生命力。 他就喜欢看他那个样。 肆意,洒脱,无法无天,却又能守着最基础的本分。 陆遥肯定喝了酒,他说话的时候,程树都闻到了酒气,不难闻,他很喜欢,还吸了两下鼻子,酒味冲进了肺里。 “跟谁说话呢?”陆遥的胳膊又开始用力,程树已经快要躺在他身上了。 一开始他还往前别着劲儿,不想显得自己别有用心似的,后来,就死猪不怕开水烫,心安理得的靠在了陆遥身上。 嘴巴也开始软起来:“遥哥……” “哎!……早这样多好。” 陆遥的胳膊刚一松劲,就被程树推了一把,然后拔腿就跑,他也知道,跑了和尚跑了了庙。 但不跑不行。 他快要崩了。 程树双手捧着脸,还是热的厉害,也不只是脸,整个身体都在发烧,却又和生病的那种发烧不一样。 温度计测不出来,旁人也发现不了,从里往外的热,他已经在保安室的洗了三次脸,灌了两大杯凉水,温度依然退不下去。 程树跌坐在木椅子上,几乎是砸下去的,旧椅子吱吱呀呀响了半天,程树心里琢磨,完了,中邪了,陆遥不仅有病,还会做法。 他可能不是对手。 不然走? 反正第一天上班,跑还来得及。 他东西又不多,单手就能拎,去和张雅蓝会和,去签拆迁同意书,去琴姨那儿躲几天,等拆迁款下来了,一分钟都不多留,立刻就走。 这个破厂子和他八字不合,他就不该来! 他腾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推开门就往外走,被北风灌了个满怀,差点和对面过来的两个人撞在了一起。 陆遥吓了一跳,哎呦一声,捂着心脏,还拍了拍,安慰了自己两句,对自己挺好的。 陈少宇倒是没吓着,安静的站着,眼睛不时的落在了程树身上,探寻般,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 程树喊了声:“陆总。” 陆遥倒是接受的很快:“你把门开一下,让陈经理回家,天天加班,人都累坏了,赶紧回家睡觉,我也要休息了。” 后半句当然是说给了陈少宇。 程树一滞,慢慢的从口袋里掏出了电子门的钥匙,摁了一下,电子门吱呀呀的打开,大概能通过一个人的时候,程树摁了停止。 陆遥和陈少宇还在小声商量着什么,陈少宇竟然当场从背包里拿出了文件指给陆遥看。 大冬天的,也不嫌冻手。 程树的余光瞄过去,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陆遥认真的样子,还挺迷人。 程树也没走,双手插着兜,就在那儿站着,最后还是陆遥发了话:“行了陈经理,赶紧回去吧,都几点了,你不睡觉我都困了,明天再聊。” 陈少宇这才把东西收进包里,手冻得发抖,浑身像筛糠,背包的拉链怎么都拉不上。 他活该! 程树看不过去,伸了把手,背包就到了他的手里,他刷一下拉上了拉链,陈少宇在他后面站着,他却把背包举到了前面。 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也不往后看,举动有点迷惑,但有一点非常明确,他在赶人! 大家都是成年人,人情世故门儿清,陆遥顺着台阶就下,他摆了摆手:“陈经理再见。”迈开大步就往办公楼走。 咚咚的跺脚声,把急切都写在了两条长腿上。 陈少宇沉默了两分钟,才过来拿背包,笑呵呵的,可胳膊却很突然的用力,让程树措手不及,往前跨了一大步,差点脸贴地。 他一定是故意的。 二十几岁的陈少宇和十几岁也没什么不同,不管长到多大都这么幼稚? 程树不计较,爽朗的说:“陈经理慢走啊。”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个瘦弱的背影看,却一点不被迷惑,人有好几面,程树自己就是这样,他从没要求过别人以礼相待,他也没付出过什么。 可也不能,落井下石啊? “你俩谈过?”不知道什么时候,陆遥又折返了回来,从身后轻轻的问。 “你烦不烦人。” 程树白了他一眼,没大没小的,扭头就往保安室走,胳膊被陆遥抓住了。 他说:“你来。” “干嘛?”程树脚步停顿在那里,问他。 “谈点事。”陆遥声音不咸不淡,仿佛真的有什么要紧事要在大半夜的和他谈。 “明天吧,现在太晚了,陆总早点睡。” 陆遥并不搭理他,拽着他的胳膊往前走,想了想,又拽着他的胳膊回了保安室,刷的一下从破木桌上抓起了那部旧手机。 “看监控就行,不用一直坐这儿看着。” 陆遥的办公室挺旧的,桌椅沙发都有年头了,但很干净,和他的家里一样,地板缝隙都是干干净净,桌面上摊着很多文件,却一点不乱。 这个办公室,程树不是第一次进来,他曾经伙同张雅蓝,让以前的经理签字。 说到底,是他自愿的。 可是自己却又为什么有些过不去这道坎儿? 他讨厌这个地方,连天花板都清楚他过往是多么恶劣,多么不堪。 程树理不清,他被陆遥扔在了沙发上,后脑勺抵着靠背,刚想爬起来,陆遥猛地一指他:“你别动!” 程树就真的没敢动。 乖乖的坐好,双手插进了腿缝儿里,仰着头看陆遥:“陆总,什么事?” 陆遥从办公桌后面拎出了一个保温袋,放在沙发前的茶几,打开了拉链,从里面一盒一盒的往外拿,整整齐齐的摆在了程树眼前。 “你晚饭没吃吧?吃饭。” “就这事?” “嗯,就这事,刚才就想喊你来吃,谁知道你跑了,跑什么啊?怕我?我又不会吃了你!” 陆遥唠唠叨叨的,把一双方便筷子塞进了程树手里,又把一盒饭摆在他跟前:“快吃,赶紧吃,大口大口吃。” “陆总,”程树乐了,“人一顿饭不吃也没什么的,犯不着这样。” “我就犯得着。”陆遥瞪了他一眼,“你快吃。” 程树夹起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了嘴巴里,又塞进去一口饭,慢慢的嚼着。 “是不是很好吃?”陆遥很快邀功,“我特意让他们做的,我们食堂大姐做红烧肉真的一绝,我在好饭馆里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红烧肉。” 程树点点头,非常配合。 可能是他没胃口尝不太出来,也可能心里的苦泛到了胃里,嘴巴没味道。 程树大口的往嘴里扒着饭,没敢抬头。 陆遥已经不坐在他旁边了,靠在了窗台上,窗户开了半扇,正往外吐着烟雾。 他看了眼程树,轻声说:“你慢点,别急,爱吃的话,明天我还让他们做。” 程树定定的看着他,嘴里机械的嚼着饭菜,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像一只心思纯净的狗。 这比方有点烂,但他就这水平,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慢慢的放下了筷子,喝了口矿泉水,小声的喊了声:“陆总。” 陆遥哎了一声,又马上反驳:“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陆总就有人的时候叫,没人叫遥哥。” “陆总,”程树苦笑了一下,“你为什么喜欢我?” 这话问出来很害臊,然而他却并没有,语气挺平常的。 陆遥被问懵了,手里的烟头掉下的烟灰落在了他的衣袖上,他跳着喊了声我靠! 程树走过去,照着他的衣袖拍了两下,又扯起布料看了看,烧了个洞。 他又拍了两下,好像这样那个洞就能小一点一样。 衣服摸起来特别柔软,应该不便宜,他有点遗憾:“陆总,坏了。” 陆遥倒是一点不在乎,他还是懵的,这小孩,胆儿真大! 他很想夸夸他,但被程树的话堵了回去。 “陆总,别随便可怜人,可怜的人都有可恨的地方,过的穷并不是值得夸耀的事,以前也有人对我好,一次,两次……都没到第三次,人就跑了,不见了,为什么呢?可能是看不到希望吧。” 程树的手摩挲着那个小洞,说得异常平静,他抬头看陆遥,眼光无比清澈。 “陆总,你已经是连续三次以上对我好的人了,这就够了,其他的,我不敢想。” 不敢想什么? 陆遥很想揪两把头发,他头发多,揪不光,就像面对着这个破厂子,想不出来辙的时候,他就会狠狠揪头发。 他咬了咬嘴唇,微微低头和程树对视,程树没闪躲,迎着他的眼睛,连眨眼都没有。 陆遥觉得自己疯了。 他伸出拇指盖在了程树的嘴唇上,轻轻一抹,抹掉了油光,在程树眼球稍微震了两下,完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陆遥的嘴唇贴了过去。 他能感觉到揪着他衣袖的那只手,紧紧的握了一下拳,又慢慢的松开,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仿佛鼓励一般,捏了捏。 虽然隔着布料,触感并不清晰,但就是让人想做点坏事。 陆遥没再犹豫,伸手揽住程树的腰,把他更近了拉向了自己,嘴唇很准确的落了下去…… 急切又温柔,迷乱又克制。 正文 第42章 不要让别人知道 时间过得又快又慢,人到底能憋气多久啊? 陆遥自己也不知道,反正到最后,他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呼吸都快停滞了,忙乱中低头看了眼程树,想笑。 他闭着眼,眼睫毛微微的颤抖,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也很卖力。 脸色早就红透了,像一条缺水的鱼。 陆遥慢慢的放开他,笑了笑,手指捏了捏他的脸:“还没学过啊?没事,我慢慢教你。” 程树抬眼,胸口剧烈的起伏,深呼吸两口气,才慢慢的说出话来:“遥哥,没学会呢,再教一次。” 陆遥的眼睛惊讶的快要掉在地上,他傻愣的看着眼前这个口出狂言的人。 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然而,他没功夫细想,心理活动进行到一半就被自己生硬的打断,这种关头想那么多干什么?去他妈的,爱谁谁,心里怎么想的就去怎么做。 他本来就想亲他想得快发疯,憋一天了。 他低下了头,很温柔。 陆遥又教了程树两次。 他自愿的。 每一次都在程树快要窒息晕倒时,才放开他。 偏偏他硬气,死撑着,一个不字也不说,神情看不出来多自在,但很认真,特别特别认真。 亲吻弄得像是在研究学术论文,转脖子的时候,心里一定想了几遍,该不该是这个时间,该不该转过去?做错了怎么办?会不会丢脸? 陆遥觉得好笑,他就真的笑了出来,捏了捏程树的脸:“坚持不住要说话。” 程树头一偏,亲了一下陆遥的嘴角,牙齿仿佛在打架,咯咯的声响,声音抖的不像话:“我……我坚持不住了……我……先走了……” 这一次,陆遥没拦着,他也坚持不住了,但也没掩饰,当然不会说出来,这事太羞涩,他没那么不要脸,说不出口。 “程树!”陆遥手扶着办公桌,微微弯腰,突然喊了一声。 程树疑惑的转过头,手揪着衣角往下拽了拽。 陆遥没敢笑,他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这时候如果笑出来,程树一定会跟他翻脸! 而且,他也不算很清白。 但好在声音还是稳的。 “程树,你刚才问我的问题,我还没回答呢。” 程树看着他,好像也并不想知道答案,甚至有点怯,生怕他会说出我觉得你很可怜。 陆遥继续慢慢的说:“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值得被喜欢。”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情难自禁这种东西嘴巴解释不清。” 程树还是看着他,很长很长时间,长到揪着衣角的手慢慢放下了,他说:“够了,遥哥。” 这些就足够了,够够的了。 程树靠在楼梯拐角的墙上,站了一会儿,低头往下瞄一眼,恶狠狠的骂了句:“不争气。” 后半夜了,周围一片寂静,有点瘆人,程树往回走,突然响起了口哨声,他头也没回,拔腿就跑。 这点胆量还他妈的做保安? 程树自己都笑话自己。 跑到门口,他又突然停了脚步,犹豫了两秒钟,转过了身,陆遥一如既往的趴在那个窗台上,上半身探出来,目不转睛的望向他。 “你!……”程树小声的喊着,还跳了脚,挥着手,“你收敛点,不要让别人知道!” 陆遥一脸无辜的问了声:“啊?” 他可能没听清。 程树无力的摆摆手,心虚的跟什么似的,实在没有勇气再喊一遍。 衣兜里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在半夜里格外突兀,程树吓得跳了好几下,才明白过来是自己的手机。 他颤巍巍的伸手掏出来,仰头看见了陆遥脸上的一点点光,接了起来。 “你不乐意的事我不会做的。” 程树看着那张夜里模糊不清的脸,手里攥着手机,太用力,关节都发出了声音。 他笑了。 笑着笑着就哭了。 他转身进了保安室,甚至没走到几步远的椅子,就靠着门,瘫坐在地上。 他只是有点伤心。 又觉得很幸福。 这种幸福是家人给不了的。 即使他很爱很爱她们也不行。 程树发狠的捶着自己的脑袋,报复一般,捶到头皮都发麻,疼痛铺天盖地的袭来,才勉强住了手。 他哭的很厉害,怕被人不小心听见,手捂着嘴,眼泪落的毫无声息。 如果,再晚点遇见多好,他想着,也许,只是也许,自己也能变成一个好人呢。 他恨好人。 此刻又觉得好人也不错。 程树慢腾腾的站起来,踉跄着坐在了椅子上,手机嘀的一声。 陆遥说,去睡觉。 程树笑了笑,没回答,当然也没奔到床上,他掏出一套卷纸,发狠的做了起来。 或许是被陆遥和陈少宇讨论合同的神情刺激了,他竟然做得意外的很顺利。 他记得自己考了一百分回去,显摆着给张雅蓝看,张雅蓝笑出了声:“我儿子真厉害,给妈妈争脸了。” 程树漫不经心又很认真的:“我以后要上最好的大学。” 最重要的那场考试,他缺席了,在医院里,躺在床上,六人间,吵吵嚷嚷的,陪护的家属议论着哪个亲戚去陪考,天热的呀,快晕了,但也得陪着,十几年就这么一次,多重要啊。 程树撇过了脸,装没听见。 张雅蓝陪着程棠,妹妹醒了,但不说话了,一句都不说,你跟她说什么,她都会摇头或者点头,只是不发出声音。 医生说,延迟脑病,也有心理的原因,创伤太大,要持续治疗,可能就算治疗一辈子,也未必会有个结果。 人的心哪,是个太复杂的东西,人醒了,创伤有了,病根落下了,原因知道了,却因为钱……撑不住了。 张雅蓝一开始歇斯底里的喊,我们治,一辈子也给她治! 后来,她把程棠接了回来,好几天不言不语,不吃不喝,生生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程棠。 回了老家,曾经张雅蓝嫌弃的灰头土脸的老家,给程树找了个复读班,还是托了人,才进去了。 程棠也是上学的,本来不收她,张雅蓝放下脸面去求人送礼,姥爷生前攒下的几瓶好酒,姥姥都塞进她手里,冲她挥挥手,去! 张雅蓝不想要,可一扭身,拿走了,没办法,她是真的逼到了绝路,人前还是得露着笑脸,说我女儿可乖了,她只是不说话而已,但脑子没问题,聪明。 儿女都上了学,却都有一天没一天的,张雅蓝一开始还骂,渐渐的骂不动了。 工作一天累的想死,在那时候却连死都不行,程树是个乖孩子,家里事一点不让她操心,姥姥住院,全是他一个人照顾的。 护工就别想了,贵的要死,他们根本请不起,就连刨去医保剩下的那点费用,也是要花心思和豁得出去,才拿到的…… 程树做完了一套卷子,又做了一套,抬起头看看时间,已经是凌晨。 北方冬季天亮的晚,外面依旧一片黑黢黢。 他伸了个懒腰,从保安室走出来,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他打开了电动门,拿着旁边的扫把开始扫起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扫地,只是每次路过这里的时候,保安都在扫大门口,他有样学样,扫的很干净。 “早上好。” 程树拿着扫把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扫起来,边扫边回头,笑意盎然的:“早上好……陆总。” 那个漫长的停顿是因为差点说漏了嘴,已经有人来人上班了,第一个来的是食堂的大姐,看到陆遥背着手站在大门口,像是看到了鬼,一脸的惊悚。 “王姐,早上好。”陆遥爽朗的喊了一嗓子。 大姐的脸色更差了,完了,他疯了,他不是每天都睡到十点吗?大城市来的人,作息时间都和小地方不一样,有几个姑娘在食堂边喝粥边议论,说昨晚看到陆总啦,在烧烤店喝酒,挺能喝,一个人好几瓶,走路不打晃儿,直线往回走的,太厉害了! 王姐皱了皱眉头,这叫厉害? 真搞不懂现在的小姑娘脑回路。 这不就叫有病吗? 走直线回来的人吃早饭的时候还能犯恶心,喝粥也能捂着嘴干呕? 要不是个男的,身材还不错,一点小肚子都没有,那样子那神态那动作,跟怀了好几个月似的。 王姐没好气的:“早上好,陆总。” 这间工厂里敢和陆遥这么说话的人,也就王姐,不为别的,跟着他妈妈一路干过来的,人家请厨师都请男人,说是做菜手艺好,能吃苦。 王姐刚来时,在食堂帮工,临时的,有人请了假,她被介绍过来替一个月。 她先前在一家饭店做服务员,想学厨师,没人教,那个年代没那么多厨师学校,都是师傅带徒弟,一个一个带出来的。 但没人想带个女人,还是个胖女人,不好看,肯定吃得多,即便她再三哀求,也还是被拒绝,她就偷摸学。 饭店做菜和家里不一样,火候配料都讲究,她衣兜里随时揣着个小本子,看到的记下来,不敢明面记,去厕所。 帮工的时候,食堂的大师傅被车撞了,事儿都赶到一起了,没人能顶上,王姐颤颤的举了手,要不我试试? 正文 第43章 他又说话不算数 服装厂女人多,连老板都是女人,女人之间相处总被说爱嫉妒事儿多,其实并非如此。 食堂的其他几个姐妹推了王姐一下,互相看着微笑,充满了鼓励:“那你赶紧去呀!还等啥?” 那天的菜,王姐至今都记得,青椒土豆丝,红烧肉,西红柿鸡蛋汤。 临时救场,时间也来不及再多做两个,量倒是挺多的,却还是被吃了个底朝天。 王姐很高兴,喜悦劲儿还没过呢,被通知老板找她。 霎时,她就心慌了,寻思着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事?走路都是颤巍巍的,又不能不见,硬着头皮也要去。 很有精神气儿的一个女人,比她大一些,显年轻,贵气,衣服就是普通套装,但看起来特别时髦,就是瘦,皮包骨,可该有肉的地方也很饱满。 总之是个美人儿。 这算是王姐能想到的最高评价。 她觉得女娲也忒不负责任了,同样都是人,差别对待可真没良心。 那个叫做冷莹的漂亮女人正在办公桌上写着什么,看见她进来笑了一下。 王姐有点紧张,揪着手指,不敢抬头:“您找我。” 她以为自己被开除了,但好像她一个临时工也轮不到老板来管,食堂的领班通知一声就好了。 冷莹的声音很温柔,娓娓道来的感觉,也很有力量:“食堂的大师傅来电话,说是伤了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其实他就是想要加工资,提好几次了,我不想加,他不值那些钱,做菜偷工减料,能糊弄就糊弄,不好吃!” 冷莹一开场就跟员工吐苦水,带着点俏皮,这让王姐不知道说什么了,她笑了一下,听见冷莹接着说:“我倒是觉得你值那些钱,你做得好吃。” 王姐彻底傻眼了,说不出话来。 从厨师做到厨师兼食堂管事,这些年,食堂那点事,王姐就没让人操过心,一直尽心尽力,半点不掺假。 陆遥的妈妈信任她,看她年纪也大了,问她想不想换个清闲点的岗位,王姐不换,自己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而且,她喜欢做饭。 今天来得早了点,要做包子,凌晨四点就从家出发,骑着自行车半个小时,她把车停在了车棚,扭头看陆遥:“一会儿早点过来,刚出锅的肉包子最好吃。” 都走出去了两步,停了一下,冲着程树喊:“你也来!” 程树正拖着扫把往回走,停了一下,慌忙点头,也不知道王姐看没看见,反正人没影儿了,陆遥倒是看见了。 拉住了他的胳膊,晃了晃:“一起去啊。” 程树觉得不好意思又有点喜悦,他点点头,又赶忙说:“你再回去睡会儿,时间还早呢,一会儿我就交班了,过去吃早饭。” 陆遥喜滋滋的说了声:“行。” 他也没睡,兴奋的睡不着,就这么个性格,心里藏不住事,看着无聊的财务报表,都能笑出声。 能听到外面陆续进人了,聊天声响起了,陆遥看了看时间,快八点,他吹了声口哨,慢慢悠悠的下楼,楼梯间遇到了来上班的陈少宇。 他点了点头。 陈少宇停在下面两节台阶,仰头看着他:“陆总,九点开会。” 陆遥说:“好。” 理所当然的回答让陈少宇又多看了他两眼,陆遥最讨厌开会,形式主义,无非是讨论一下春节发礼品的事。 办公室总共那么几个人,他算一个,陈少宇算一个,财务,出纳,两个文员,已经缩减到这个程度了,每天还是很闲。 说白了,也是他没本事。 能不去,他也就不去了,最后都会找他签字拍板,但不太出格面上过得去,陆遥一般不反对。 他那天心情不错,想也没想就答应了,看到陈少宇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他没管,从他身边悄悄的走过去,走向了食堂。 几步远,却走出了一条宽广的康庄大道。 食堂不大,干干净净的,没人,都吃完了去开工了,王姐一看见他就皱眉:“不让你早点来嘛,现在给你包子?” 陆遥摆摆手:“等一会儿。” 可是,他没有等来那个人。 在这期间,他跑去了门口敲门,他打了电话,发了消息,白班的保安说:“程树啊?走啦,急匆匆的……唉,陆总,你和程树……程树对你……你知道他们家……” 陆遥满脑子想得却是,他又说话不算数! 半天才缓过神儿来,愣愣的看着站在他对面的白班保安。 大叔的龇着牙,努力的挤出一个笑,很勉强,比哭还难看,牙齿泛黄,应该是抽了很多烟,当着他的面倒不敢,但一说话满嘴的烟味,就连常抽烟的陆遥都有些受不了,呛得慌。 他说:“叔,以后别在屋里抽,去外面随便。” “行,陆总。”大叔回答,忙不迭的。 眼前的这个人不能得罪,大叔快六十了,身体不好,总咳嗽,肺坏了,干不了力气活,没处肯要,有这么个班上,他挺知足。 不忙,没什么事,老板挺好说话,工资也开的及时,加上那点退休金,他一个人的日子也过得很滋润。 陆遥点点头,大叔已经端起了玻璃茶杯,准备喝茶了,陆遥杀了个回马枪。 “你说他们家怎么了?”见大叔面露疑惑,陆遥加重了语气,“就程树家。” 大叔恍然意识到了多嘴,忙摆着双手:“不认识不认识,昨天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个名字,别的啥也不知道啊……陆总,电话响了,那我先去忙?” 陆遥扯住了他的衣袖,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陈少宇的名字在手机上闪来闪去,不屈不挠,像个意志坚定的催债债主。 陆遥斜了一眼,挂断了。 “您先别忙了,说话说到一半算怎么回事?跟我说说,程树他们家到底怎么了?” 他没了脸上平时的嘻嘻哈哈,看着挺吓人,目光炯炯,带着不容反对的严肃。 大叔往回拽自己的衣袖:“陆总,你快别问了,背后说人家私事,我可做不出来!” 那天陆遥坐在保安室的木头椅子上,关了机,大叔叹气摇头,双手摆的像企鹅,陆总你就别逼我了……大人解脱了孩子受罪了……张雅蓝以前心气多高啊,现在呢……程树那小子也是被日子逼得,拿着菜刀在街上追人……哎呀我就知道这么多……谁说他妈不管他?谁说的!张雅蓝浪是浪,对两个孩子可真是没话说…… 故事听得不是很顺畅,但好歹是听完了,陆遥大概也听明白了,手机被他关了机,他也没再问下去,说了句:“您辛苦,对了,别告诉程树我知道这些事。” 大叔头摇成拨浪鼓:“那哪能说!”他可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程树平时没什么脾气,但要是说到了他家里,那可是说翻脸就翻脸,谁都不行。 陆遥走出了保安室的门,也走出了服装厂的大门。 天气阴沉,快要下雪了,北方的冬天无比漫长,好像永远也不会结束。 服装厂门口的那条大路,正好通往程树他们家的老房子,陆遥站在楼下的时候,习惯性的往上望了望。 什么都看不到。 他索性上了楼,七楼的那一间,他来过好几次,熟门熟路的敲了敲门,都没太用力,门开了。 根本就是没锁。 前些天看见在里面喝酒的男女不在,但应该也不是离开,地上零零散散的很多啤酒瓶,挺乱,东西扔得乱七八糟,应该都是不要的,不值钱,带也带不走,几十年的老物件,就连捡废品的人都懒得看一眼。 陆遥把门口的那个破鞋架踢到了一旁,腾出了一条路,走出去两步,他又扭回了头,盯着鞋架上的一双拖鞋看了看。 程树的,他见过,一只鞋的鞋面都断了,用线缝着,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往里面走,走到了程树住的那间卧室,衣柜门大敞四开,里面散乱的堆着旧衣服,边角都磨得起球 他听见了自己心里更深的叹气声。 眼神突然一顿,从那些旧衣服的最底层拿出了一张照片。 程树的照片,比现在小一点,穿着浅蓝的T恤,米色的短裤,站在海边,笑得特别灿烂。 陆遥坐在了客厅的双人沙发上,他也不知道坐了多久,身体都凉透了。 他终于慢慢的从那间已经不住人的房子里走了出来。 又慢慢的走回了服装厂。 手揣在衣兜里,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张照片。 没有回办公室,就坐在了保安室里,一边喝着热水,一边盯着大门看。 陈少宇终于得了信儿,急三火四的找过来,保安大叔跟他说的,陆总他抽个什么疯?自己好好的办公室不回,非要坐我那儿不走。 大叔已经在厂子里绕了十几圈,这个班上了这么久,从没这么累过。 他拽着陈少宇的胳膊:“陈经理,想个法子,快把这座神给我请出去吧!” 陈少宇敲了敲门,没声,他自己推门进去,陆遥看都没看过来一眼,直勾勾的盯着工厂大门,窗户半开着,北风呼呼往里灌,烟灰缸里满是烟头。 他没敢说话,静静的退了出去。 陆遥连中饭都没去吃,吃不下,心里堵得慌,需要经常深深呼吸一口,才能把氧气带进肺里。 下班的时间,他终于看到那个身影。 正文 第44章 并不全是不堪 程树走得慢慢悠悠,不时的停下一会儿,对着地上一块好看的石头踢一脚,他就是这么一路踢回来的。 最好看的石头还得是海边,那里多的是,程树以前就捡过,他能捡一天,装在纸盒子里,回家的时候必须带着,不然就哭。 程棠也看过大海,在他们家条件还不错的时候,每年都去,可她那时候太小了,小到留不下半点记忆。 一条路走走停停,花了两倍的时间,程树很困,很想好好睡个觉,他早上洗脸的时候照了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眼生。 黑眼圈老大,快要掉在了下巴上,胡子拉碴的,脸色发灰,皮肤因为不擦东西,都起皮了。 可就是这样一张糙脸,竟然发着光,很奇特很温和的光,他湿漉漉的手摸到了还滴水的脸上,重重掐了一下,两道红印,疼。 他还是眉头都不皱。 那只手最后落在了嘴唇上,反复摩挲着,像是在蹭死皮,嘴角都蹭红了。 程树对着空气轻轻的亲了一下,叭的一声。 他把自己逗笑了。 电话是在这时候响起的。 张雅蓝真是出息了,居然能忍住没哭出声,就是说话带着气音,不时的抽两下鼻子。 “树儿,妈回来了,刚去了医院,给老太太办报销手续,十点的火车,还得赶回去。” 程树迈开的腿停滞在那里,半晌,他说:“妈你等着,我马上到。” 嫌自己走得太慢,他一直跑,耳边的北风呼呼作响,吹的脑门疼,他腾出一只手把外套的帽子戴好。 这片地方没什么活人了,该走的都已经走了,公交车改了终点站,不再往这边开,就连出租车都很少见到影儿。 程树跑了大概两公里,才终于打到了一辆车,他把自己塞进车里,好几分钟,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用手指比划着前边的路。 “往前开?遛弯儿?兜一圈?”出租车司机不解的问。 “火……车……站……” 程树终于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了目的地。 张雅蓝站在进站口的石柱子旁边,和程棠手拉着手,要去的地方不远,他们一家人的心还在一起,是早就商量好的要这样,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酸溜溜的。 要赚钱,很多很多事等着她呢,要供儿子上学,给女儿看病。 病这个字,他们回避了很久,死活不认。 后来攒了些钱,陆陆续续看过几家医院,外地的,偷偷去的,不能被人知道,有钱不还债?那可就出大事了。 每一家的诊断都差不多,程棠是真的病了。 心里有准备,不好治,没准儿根本就治不了,可有点指望总比什么都没有的要好。 程树远远的往这边跑,张雅蓝喊了一声:“慢点!” 程树就已经到了她眼前,伸手拉住了程棠的手,手扶着膝盖,大冬天的,满脸都是汗,路上堵车,他提前下来了,一路奔跑,生怕赶不上。 他抬起头,展露出一个最灿烂的笑:“妈。” 也没说什么,该说的都说过了,程树把程棠塞进张雅蓝手里,自己跑去了超市。 火车站里的超市打死他都不乐意来,比外面贵,多走几步路的事,又不麻烦。 可现在却顾不得那么多,拿了点零食水果,还有程棠最喜欢的棒棒糖,去收银台结了帐,再回去时,张雅蓝的车就已经要走了。 “回去吧,回!”张雅蓝扭过了头,挥着手,声音有点哽咽。 程树握着她的胳膊,捏了两下:“熬过这一阵就好了。” “好好的啊。”张雅蓝到底还是崩了,哭声溢出来,憋也憋不住。 程树把头抵在了张雅蓝的后背上:“可别哭,哭了不好看。” 肉包子是在路边的小店吃的,回去的时候没舍得打车,他去坐公交。 人一开始有点多,后来有了座位,他坐在了最后,公交车摇摇晃晃的,开得异常缓慢,程树轻眯着眼睛,恍惚了好几下,但也不敢睡着。 终点站离服装厂有一段距离,他就走回去,路上拐了个弯,拐回了自己家。 因为分别的时候,张雅蓝又突然后悔,声音有点蔫儿:“我的口红都忘了拿。” 程树乐了:“我去给你拿回来。” “还有那件呢大衣,蓝色的那件,也给我拿回来啊。”眼睛里都有了神采。 程树点点头:“好。” 屋子里真是乱,被张勇造的不像样,程树没敢直接进去,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才上楼,敲了敲门,没人应,一脚就踹开了。 程树环顾了一圈,皱起了眉,房子真破,但也承载了他这两年的所有记忆。 而且,并不全是不堪。 他踢开了挡路的啤酒瓶,去收拾张雅蓝要的东西了。 很好找,就在衣柜里,衣柜明显被翻过了,看得出这些破烂并不是张勇的目的,他不要,这个破房子他自己都知道,住着没用,得有房本。 程树低头笑了。 突然他的笑凝固在那里,嘴角还咧着,却没了笑意。 茶几的旁边,水泥地上,一个烟头扔在那里。 他伸手捡起来,愣了愣,傻眼了,烟头还是潮湿的,应该没过多长时间。 他见过很多次陆遥抽那个牌子的香烟,甚至他自己也试过,简直是太熟悉了。 而张勇舍不得钱买贵烟。 他为什么要来呢? 程树双手捂住了脸,狠劲搓了搓,搓不出个头绪来。 把东西装到了塑料袋里,深呼吸几口,让自己的表情一如既往,无论喜悲。 东西放在了琴姨那儿,也不远,走个十分钟就到了,琴姨没说话,只是无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家的事在琴姨那儿不是秘密,该知道的她都知道,包括程树去服装厂打工,也是第一时间就告诉了琴姨,别担心,挺好的,供吃饭,也算是有地方住。 程树咧咧嘴角,挤出了一个苦笑。 “走了。”他慢慢的,一路在捡石头,也不觉得太冷,每走一步,就有哈气从嘴里喷出来。 挺有意思的,他又哈了几口。 像是个傻子。 服装厂的大门就在不远处,程树已经看见了那个身影,靠在墙上,抽着烟,表情看不出好坏,隔得太远,他那双好眼睛也不管用了。 陆遥说:“饿吗?不饿吧。” “我饿!”程树十分确定的说。 陆遥低着头,眼睛的余光却一直瞄着他,听到了他的话,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两脚,大步冲他走了过来。 “饿了就去吃饭!” 走过了程树两米,叹了口气,转过身,盯着他:“是要我抱你去吗?” 陆遥走在前面,程树默默的跟在了后面,挺长的一段路,一辆出租车都没遇着。 人群渐渐变多了,小城就这么大,他们几乎要走到了中心的位置,这里最好的商场差不多是十年前开业的,那时候觉得真好啊,又干净又敞亮,足足五层楼呢,还有很多饭店和专卖店。 那里在当时是小城里年轻人心中的圣地,是个约会聚餐的好地方,可是现在也跟着没落了。 小城的年轻人或读书或打工,能走的都走了,剩下来的也没打算留下。 没人就意味着卖不动货,饭店里空位很多,即使是周末,有名的专卖店和饭店渐渐退场,空铺位渐渐多了,约会早就不去这地方。 老年人倒是喜欢在这儿扎堆,尤其是夏天,有空调,怪凉快的。 程树经过的时候瞟了一眼商场,就一眼,低下了头,张雅蓝刚回来时在里面卖过衣服,卖不动,一天也没两个人,天天受老板的气,她忍着,后来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忍不了了,作了一场,把泼妇从头到尾演了一遍,演技不怎么样,像是喜剧电影,总归是拿到了钱,本来是她应得的,老板却说,你这人真的,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张雅蓝连回嘴都懒得,一声不吭的走了,步子轻飘飘的,身体在打晃儿,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儿。 那些钱在手里没超过两小时,全都给了医院。 程树默默的往前走,他心里不好受,也捉摸不透陆遥的心思,等红灯的时候,也跟陆遥保持着距离。 不远不近的,看着他的后脑勺。 陆遥有时候会扭过头看他一眼,确定他还是不是在后边,更多的时候就闷头走。 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和平时判若两人。 这里最好的饭店,装修还是挺高级的,门口站着两位门童,很会看人脸色,眼见着陆遥往这边走,赶忙推开了大门等着。 程树倒是没理,他身上还穿着保安服呢,一点不像是来这儿吃饭的人。 意识到了这一点,陆遥刻意的在门口等了一下,回头对程树说:“这儿行吗?菜还过得去,我懒得走了,你将就着随便吃点。” 下午,人不多,小小的包房,两个人也足够了,陆遥大剌剌的坐在了椅子上,低头看着菜单,说话却是对着程树:“你吃饭站着吃吗?” 程树脱掉了外套,坐在了旁边,跟陆遥隔了两个椅子,没怎么抬头,也不说话,眼睛偶尔会瞟一眼,又很快的撇开。 心虚,不安,也带着坦然。 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的。 正文 第45章 不对劲 “开背虾吃吗?这儿不靠海,应该不太新鲜,我吃过一次,味道还不错,来一个。” “再来一个红焖羊排,小炒黄肉牛……你们家不是黄牛肉吧?就市场上买的普通牛肉吧……算了,来一个……” 服务员站在旁边,很漂亮的姑娘,穿着合体的套裙,化妆很精致,高跟鞋应该穿起来有些磨脚,走路慢慢的,微微弯着腰,一直保持着微笑。 想回答陆遥的问题,但每次刚一张嘴,陆遥就自顾自的又开始说下去。 “够了,陆总……”程树终于说了话,手揪着裤缝,抬起了头。 陆遥和他对视,直愣愣的,旁边的服务员还半弯着腰,没敢动,凭直觉感知大事不好,这两个人不对劲,像是要打架。 好几分钟,三个人僵持在那里,陆遥的手无端的搓了搓菜单,合起来,递给了服务员,嗓子有点低沉:“过半个小时再上菜,我们谈点事。” 服务员说了声好的先生,没忘把门关严,包房里静的吓人,陆遥咳嗽了一声,冲着程树说:“坐那么远干嘛?生分了啊?……你别看桌子,你看看我。” 程树还是没抬头,盯着桌子上的玻璃杯,沉静的开口:“陆总,你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吗?” 陆遥没说话,不点头也不摇头。 程树扑哧一声乐了,冷笑,这一次他终于抬起眼睛看陆遥,带着几分薄凉和生疏:“别人说的不准,他们也是听来的,过了好几手了,越传越邪乎,把我们家都传神了,其实就是特简单的一件事。” 他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淡淡的的一张脸,没表情的说出了他从来没对人说过的话。 爸爸认识了一个人,混的不错,好车好排头,说话温文尔雅,和普通生意人不太一样,谈事情的时候,连酒都不喝。 两个人作过两次生意,不是直接接触,隔着旁人了,可吃了几顿饭,聊过几次,挺投缘的。 说是手里有个项目,要和爸爸合作一起赚钱,百分百成功,完全可以实现财务自由。 他动心了。 虽然他本身已经有了点小钱,可谁会不喜欢更多的钱呢? 钱生钱,只会越赚越多,那个人把这些话说给他,他又说给别人。 其实到这里,已经能听出来不对劲,可他被美好的未来冲昏了头脑,也不会跟家里那口子多说。 张雅蓝漂亮,可太单纯,他喜欢是真的喜欢,不然怎么会跟她生儿育女过了这么些年? 但要说到外面的生意,是真的很少跟她说,不用说,给个惊喜就行了,女人不都是喜欢惊喜? 爸爸投进了全部的钱,还领头签了好几个人的钱,大家喜气洋洋的,边喝酒边计划着要去买别墅,要换辆好车,儿女都出国留学,夫妻俩终于可以享受人生了。 文件没问题,签字也没问题,就是爸爸这些年做生意,大多靠的是一顿一顿大酒喝下来的交情。 他也是运气好,从来没被骗过。 他总觉得张雅蓝单纯,其实他也没好到哪去。 他口口声声全心全意相信的那个稳妥生意人找不到了,真的找不到,电话公司还有家,哪哪都找不到这个人。 公司还是正常的,可爸爸连大门都进不去,闹了好一通,人家的律师出来了。 手里拿着合同,告诉他投资失败,颗粒无收,也的确是有理有据,合同里关于收益这一项,写的挺模棱两可。 但总结起来就是,做投资有风险,不是人能控制的,也就不需要人来负责任,要怪就怪市场不好。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摊到自己身上,搁谁都接受不了。 爸爸蹲在墙角,他那时已经知道,他完了。 爸爸走到今天不容易。 小镇孩子,高中要到县城住校,一个月才休息一天,熬过了三年,熬到面黄肌瘦,个子都不怎么长。 以为上了大学会好,也不是,家里没钱,勉强凑了第一学期的学费,再以后怕是无能为力,凡事只能靠自己。 他打了四年工,恋爱都不敢谈,花钱的事是一样不敢干,就那么闷头活着,战战兢兢,生怕哪天吃不上饭。 在大公司打工,看着形势好出来单干,一开始也是苦的,租来的地下室是仓库是办公室也是住人睡觉的地方。 “蟑螂又多又大!”很多年以后,爸爸抱着程树,当笑话一样说出来,自己乐的合不拢嘴,通常乐了之后会沉默几分钟,然后又笑着说,“还好你现在过得好。” 他觉得自己好在是闯过来了。 日子虽然并非坦途,但及时止损这个家也不会散。 可他不甘心,不认命。 借了高利贷。 那是一群他平时都无法想象的人,是能把活人逼死的人。 当然,他是选择自己死。 没人知道他最后到底经历了什么,但都可以想象得出来。 那天本来挺高兴,张雅蓝的生日,一家子和平时没两样,去高级餐厅吃饭,穿着得体的衣服,轮流送给张雅蓝礼物。 爸爸也和以前一样,谁都看不出他已经那么动荡,他还举着酒杯和张雅蓝喝红酒,两个人高兴,喝光了一整瓶。 那酒进口的,后劲儿大,一回家,张雅蓝就回了卧室关上了门,头晕的不行,想睡觉。 程树程棠和爸爸一起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动画电影,看得很起劲儿,都不知道看没看完,反正迷迷糊糊的就睡了过去。 睡到一半,程树嫌爸爸打呼噜,自己爬回了卧室,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爬的,后来才明白。 他被张雅蓝冷水淋头,凉的一激灵,再睁开眼,看到了一个鬼一样慌乱的女人,窗户开着,门也开着,张雅蓝正拽着他。 拽不动。 她喊着:“树儿!你快起来!你快起来啊!” 程树是被张雅蓝从后背架着胳膊拖出去的,像是拖一具死尸。 他被扔在门口,屋子里有特别奇怪的味道,张雅蓝顾不得体面,把睡裙掀起来遮住了口鼻,还是往里闯。 义无反顾般,表情坚毅的像是一位赴死的战士。 她被拉住了。 来了好多人,程树的眼睛半眯着,浑身没力气,像没了骨头,大脑如同果冻,来回晃着。 旁边的程棠比他好不了多少,躺在地上,翻白眼。 后来程树知道,人在翻白眼的时候也是能看到些什么的,比如程棠就看到了爸爸被人拉出来,告诉张雅蓝,人没了。 程树记得爸爸最后的样子,脸是青紫色的,干枯的白沫从嘴边蔓延到脖子上,眼睛鼓着,像是只大青蛙。 故事其实可以这样讲的,既能显得自己命运多舛,也能撇清该承担的责任。 你瞧,我多可怜啊,我做任何事都是为了生存,生存可太难的,所以,有时候,犯个浑,走错路,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是吧? 程树想笑,然后就真的笑了出来,也谈不上开心,他觉得可悲,怎么就活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呢。 程树说:“我爸他欠了债,还不上,他一个人上路太孤单,想要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一起走,他开了煤气,还在水里下了安眠药,可那天,我妈我妹和我,谁都没喝,他自己喝了,然后孤单的走了。” 程树只言片语就说了全部,前因后果都没有,但他觉得足够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本来眼泪汪汪的装个可怜就可以了的事,干嘛把自己搞成一位硬气的青年,难道真是近朱者赤,和好人在一起自己也能变成一个好人? 包房里的吊灯将他的脸照的亮堂,可能是为了氛围,大白天的,灯也开着,水晶吊坠一闪一闪,像他的眼睛一样,只是有点湿。 却也不是哭。 那些话他不跟别人说,犯不着,跟陆遥说了,也没所谓,刀子不扎到自己心上,是感觉不到疼的。 不能指望着他感同身受。 即使他们亲过,也不能。 程树还是静静的盯着桌面看,连眼前的水杯都没敢拿起来一下。 “你怕我?”陆遥靠着椅背,轻轻的问。 程树摇摇头。 “那你怎么离我这么远?” 两把椅子,一米不到,远吗? 陆遥挪动了两下,坐到程树身旁,斜眼看他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手,抓了过来。 程树挣了一下,没挣开,陆遥力气挺大的,他另一只手捏住了程树的下巴,很使劲儿,指甲都嵌进了皮肉里,说话也凶巴巴:“程树,你给我听好了,我看上的人,别人说什么都没用,盖过章,就别想从我手里逃走,鬼门关我都要给他拉回来。” 程树被迫盯着陆遥看,这一次眼泪汪汪的很明显,被捏着,谁都这样,他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咬了牙,然后问:“你什么时候看上我的?” 陆遥被踩了七寸,慌忙收回了手,在裤子上无端搓了搓,好像手汗很严重的样子,还吹了两口气。 “这姑娘真实在,说半个小时,就真半个小时不给上菜,这是要饿死人吗?你也饿了吧?我去喊他们上菜。” 说着就要站起来,被程树拉住了胳膊,不依不饶的:“你什么时候看上我的?” 正文 第46章 我看上的人 不是个很重要的问题,但程树就是很想问,也不知道在执着个什么劲儿,不依不饶的,非要得到个答案。 电视剧里都演了,没完没了的追问挺烦人,陆遥可能就烦了,腾一下站起来,要去开门。 程树没给他这个机会,拉着他的胳膊不松手,也跟着站了起来,往前一步,无限逼近了他的身体,鼻尖都要碰到了他的嘴唇,说话时的喷气喷到了陆遥的脖子上。 咻的一下,一层的鸡皮疙瘩。 “遥哥,你真不说?” 陆遥愣头青的一样,眼珠转了好几转,被拿捏的很畅快,心里觉得受用,但面上没显。 一整个白天的阴霾突然就散了。 莫名其妙的,说不清道不明。 他被程树挤得往后撤,跌坐在椅子上,索性就管不了那么多了,伸手拽着程树的衣领,把他拉向了自己,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沉着声音说:“应该是听说你二十岁的时候,你就是我看上的人了。” 陆遥还真动脑子想了一下,挺正经,没说假话,那一刻的沉默和微笑,其实就是动心。 程树回味着这些话,嘴巴没经过大脑,忽地亲了一下陆遥的脑门,自己倒先脸红了,羞什么,又不是没亲过。 真不长脸。 他又亲了一下,小鸡啄米似的,天气又干又冷,嘴唇上起了死皮,并不是很温柔,只是分外认真。 程树的衣领被猛地一拽,头往下,嘴巴被稳妥的接住了。 就是被牙齿硌了一下,一股子血腥气,味道竟然是甜的。 他没有闭上眼睛,很专心的回应,烟味渡过来,他有些醉,怪不得好多人抽烟,原来真的会有晕乎乎的喝醉的感觉。 全身的力气跑光了,腿骨都软绵绵的,手腕撑在陆遥的肩膀上,竟然快要撑不住,想要往下倒,往下靠,终于还是挺不住了,也学会了卖乖,手掌在陆遥的胳膊上拍了两下。 这是搏斗比赛里认输的手势。 陆遥轻微的离开,哑着嗓子问他:“怎么了?嗯?” “让……让我喘口气……” 陆遥眼角带着笑,往下一拽,程树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腰间被一双胳膊往前一搂,他趴在了陆遥的肩膀上。 愣了一下,头一歪,听见陆遥轻声说:“别往我衣服上擦口水。” 程树低声呵呵的笑:“自己嫌弃自己啊?” “嗯,嫌弃死了。”话是这么说,但陆遥伸出手,准确的摸到了程树的嘴唇,拇指抹了抹,又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直接用纸巾就好了啊。 程树想着,却什么都没有说,嘴唇再一次被捉住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悟性挺高的,好像学会了一点。 开门吱呀一声,端着菜的服务员愣头愣脑的站在门口,不合脚的高跟鞋让她不知道该迈出那只脚。 可能也不全是因为高跟鞋。 刚才明明还像是要打一架的俩男人,现在正双手交握,十指紧扣,嘴巴贴在一起。 他们在干什么啊? 入职培训时,经理一本正经的说,来咱们这儿消费的人都挺有钱,一般惹不起,看到什么就当没看到,听到什么也装没听见,要大大方方的,要学会闭嘴。 可是……当时培训的时候,演练了各种情况,每一种让她觉得离谱的情况,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却没演练过这种。 服务员小姑娘张着嘴巴,傻傻的,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还是陆遥先说了话,笑得像没任何事:“上菜啊,来啊,我们都要饿死了。” 菜被一个一个放在了桌子上,服务员这时才想起了该有的职业操守,涨红着脸哆嗦着说:“先生请慢用,有需要喊我。” 在看到陆遥点了一下头后,那双不合脚的高跟鞋在主人的脚上,顺着拐走了出去。 菜很好吃,程树没浪费,吃得特别多,陆遥像喂猪一样把菜夹到他碗里,吃不过来。 陆遥捏了捏他的肩膀,皱了皱眉头:“太瘦了,全是骨头,你快多吃点。” 菜夹得更猛烈了。 到最后还是程树发了话:“吃饭的时候别想着占便宜,自己吃自己的,我有手有嘴,你这样我不自在。” “那这样呢?”陆遥夹了一块肉递到了程树的嘴边,挑眉看着他,笑意是藏也藏不住。 像只逗弄着小老鼠玩的猫,还挺有乐趣的,程树咬了咬嘴唇,默默的张嘴去吃,陆遥筷子一撤,头往前探,飞快的亲了一下程树,趁着他还来不及反应又把肉塞进了他嘴里。 程树嘴里含着肉,骂不出来,也没顾得上嚼两口,就那么看着陆遥,隔了一会儿,慌忙用手捂住了嘴,怕喷出来。 他眉眼弯弯的,带着几分不耐烦,却显得刻意,嘴上不饶人:“脏不脏?” 陆遥喝了口水,肩膀撞了下程树的肩膀,低头说:“你不是挺喜欢的吗。” “谁?谁喜欢?” 嗓门越大越显得心里没鬼,程树瞪着眼睛大声问。 陆遥也不甘示弱:“还谁?就你!” 程树瞪了几秒钟,脸色渐渐温和,眼睛垂下来,手指绞着手指,声音几乎不可闻:“那你呢?……你喜欢吗?” 陆遥这次没打岔,罕见的认真,很重的点点头:“超级喜欢。” 回去的路不走了,走够了也走累了,陆遥扬手招了辆出租车,直接打开了车后门,拽着程树的衣袖把他塞进了车里,然后把自己塞进他的旁边。 北方的冬夜来得早,四点多,天就黑了,街灯亮起来,隔着车窗照在程树的脸上,一晃就不见了。 车已经开上了通往服装厂那一条年久失修的路,坑坑洼洼,连路灯都坏了,程树被摇得迷糊,眼睛不自觉地就闭上了。 外面没什么风景可看,而他困得要死。 手被轻轻握住的瞬间,他听见陆遥跟司机说:“师傅,慢点开,我给你加钱。” 师傅倒是听话,开得挺慢的,后来索性就把车停在了路边,自己下车去抽了根烟。 程树睡得不安稳,但一直没睁开眼睛,手被握得暖烘烘的,微微的潮湿,却也不烦。 心里很欢喜。 也就几分钟,他只允许自己休息这么几分钟,交班的时间快到了,再说,打工的时候不能让人等待,最忌讳的就是这个。 程树慢慢的睁开了眼睛,反握了一下陆遥的手,轻轻捏了捏:“遥哥,走吧。” 恰好赶上了下班的时间,程树让出租车停在了上一个路口,随手扫码付了车钱,这点小钱他还花得起。 他指着服装厂的方向说:“遥哥,你先回去,我去买瓶水。” 陆遥手插在裤兜里,嘴一咧乐了,笑眯眯的:“这都快到了,你能舍得钱买水?不想让别人看见和我在一起?行,你先回去,我要去买包烟……我真的买烟!” 程树点点头,对于陆遥戳破他的心思也不生气,他见过他生活的样子,装都装不下去。 也没想装。 他转身往前走。 “树儿,”陆遥突然喊了他一声,很难开口的样子,踢了路边台阶两脚,“遥哥虽然卖了车,但还有点儿钱,要是缺钱了,遇着难事了,别挺着,跟我说。” “我不缺钱。”程树沉静的回答,“遥哥,挺大人了,长点心,哪有人随嘴就说自己有钱的,会被骗的。” 程树感觉到后面跟了个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正是下班的时间,马路上终于有了人气,骑电瓶车的人最多,穿的严严实实,只露着两个眼睛,睫毛上还被糊了层白霜。 程树拐了个弯,走进了一条小路,走到很难遇见服装厂那边的人,才停下来,转过了身。 陈少宇背着双肩包,并没有什么意外,他穿的少,但也没缩头,反而比平时站得更直更挺拔。 “我都看见了。”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他站在距离程树两米远的地方,一说话,嘴里就喷出了白汽:“你还笑了呢,挺开心?” “你还不缺钱?那你还钱啊,别一个月一个月的挤那么一点,程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心思,你这人啊,我最懂了,太贪,跟你爸一个样。” 陈少宇从衣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乐了,疯子一般,乐的嘴角都在抽搐,眼泪飙出来。 他伸手抹了两下眼睛,突然翻脸,往前一步,一脚踢在了程树的腿上。 程树小腿打了一个弯,跪在了地上,手撑着,仰头看着陈少宇,发狠的眼神,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然而他没有,他只是拿出了手机,找到了被自己标记为“疯狗”的头像,干净利落的转了账。 陈少宇拿出了手机,看了眼,一言不发扭头就走,听到程树哎了一声,又停在那儿,慢慢的转过头,疑惑的看他。 “看见就看见了,没所谓。”程树慢慢的站直身体,竟然笑了一下,他一定是疯了。 程树拍了拍裤子上的雪泥,湿哒哒的,拍不掉,也就不管了,他甚至没看一眼陈少宇,就从他身边径直走过去。 膝盖有点疼,可却看不出来,走路很快,和陈少宇擦肩而过,他冷冷的说:“你和你爸也没两样,都很可悲。” 正文 第47章 翻脸 陈少宇闷声站了几秒,开始尖叫,一边喊着,一边冲着他劈头盖脸的挥舞着拳头。 程树挨了两下,头发被烟头划过,哧啦一声,但是他眼都没眨,伸手握住了陈少宇的手腕,架在了头顶。 陈少宇想动,却没那么大力气,他只是呼哧呼哧的喘着,像缺氧一样倒不过气儿,眼白都泛红了,从牙缝儿里往外挤字:“你死定了。” “我早就死了,”程树顿了顿,“你也是。” 他把陈少宇的胳膊往后一甩,甩得他退后了两步,烟头落在地上,胳膊扑棱了几下,才没摔倒。 程树没再废话,大步往回走,后来,他跑了起来,像是被疯狗追。 没什么可遗憾的,只是曾经的朋友,成了债主和欠债人,是他爸自己没安好心,喝醉了酒,来要钱,心里的小算盘是想占占张雅蓝的便宜。 一个年轻的寡妇,总是耐不住寂寞的,不管是小说电影还是电视剧,都这么演。 虽然这是很大很大的偏见,可人们偏偏就信。 给点甜头,没准儿就从了。 钱不钱的,他其实没那么所谓,幸好当时留了个心眼,只借了一些,看重的是利息很多,白纸黑字的写着,到哪也不亏。 但也没借那么多,生意人得学会往前看,程树爸爸那时已经看不到多少希望,算是有一点吧,不多。 那天姥姥带着程树和程棠出去了,说是去买菜,挺远的菜场,便宜,来回得好几个小时,张雅蓝一个人在家,大白天的,她也没想那么多。 她只是装了下可怜,说能不能缓个几天,自尊心这种东西已经完全从她身上消失,还是既得利益最妥帖。 男人满是酒味的嘴巴就往她身上啃,扯她的衣服,张雅蓝拿命在抵抗,没想到竟然是个烈女。 烈女才对味,男人在酒精的催化下,更起劲了。 张雅蓝只能逃,打开门就往外跑,跑到楼梯的时候,男人从身后扑过来,张雅蓝很瘦,轻巧的一躲,男人从楼梯大头朝下一路滚下去。 姥姥带着程树和程棠正往楼上走,年纪大了,走得很慢,上一层楼得歇几分钟。 程树就拎着菜在旁边等着,姥姥还说,买来的肉便宜又新鲜,今晚做红烧肉。 突然就听见张雅蓝在楼上尖着嗓子喊:“程树!别上来,带姥姥和妹妹走!” 程树慌得不像样,忘记了姥姥和程棠,发疯一样往上跑,一步好几节台阶,踩空了,趴在楼梯上,肋骨生疼,他全然不顾,脚步停在了七楼。 陈少宇爸爸的脖子好像扭断了,仰面躺在那儿,脑袋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歪在一边,在努力的睁眼看清程树的脸。 一大口血喷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流,紧接着又是一口,呛住了,发出扑扑的声音,鲜血冒了泡。 程树大声喊:“姥姥!带程棠下去!快下去!听话!” 声音止不住的抖。 他抱了抱瘫坐在地上的张雅蓝,手摸着她的头发,轻轻的捋着:“妈,地上凉,回屋里。” 张雅蓝动不了,程树把她半抱着架回去的。 他再出来时,坐在了台阶上,眼睁睁看着那个已经没了声音的男人。 报警电话打过了,120也打过了,不知道坐了多久,楼下一片乱套,很多人往上跑,嗡嗡嗡的,很吵,程树却终于感到了安心。 活人的热乎气让他活了过来。 却又一下子被打到了地狱。 陈少宇冲上来时,医生已经撤了,警察正在拍照,程树站起来,怯生生的:“宇哥。” 他们的父亲是同学,打小一块长大,虽然没那么亲密,却也算是朋友,在家乡这块小地方也是混的不错的人,自然就走得近一些。 陈少宇经常带着程树玩,在程树家出事后,总是手里拎着大米,买着肉,提到出租屋,他考上了大学,是个沉静热心的好孩子。 连想扑在爸爸身上哭都被拉开了,他冲着程树喊:“张雅蓝呢!你让她出来!我让她给我爸偿命!” 陈少宇以前会给程树通风报信,我爸说过两天去你家要钱,躲开点。 后来,他成了最决绝的债主,钱晚到一分钟就提着棍子来,话也不说,一通乱砸。 让他砸。 姥姥说的。 这事谁也不怪,就是个意外,可他的心里憋着火,那股火将他烧得里外通透,片甲不留。 将他烧成了另外一个人。 好朋友翻脸,算旧账,找茬儿打架,为了钱说着最恶心的话。 可是真的只为了钱吗? 他们心中有答案。 程树从来没还过手。 这是第一次。 其实也不算还手,他只是没挨打。 他怕打到脸,青肿个三两天,瞒也瞒不住。 程树在交班前一分钟终于赶到,大叔已经换好了衣服,手插着兜,站门口等着,脸色不太耐烦,抽了两口烟,才慢悠悠的对程树说:“你这年轻人啊……以前那个小刘,都提前个半小时来,哪有让人等的,怎么办事啊,还得学学。” 程树乖乖的站着,乖乖的问话:“叔,不是六点吗?我记错了?五点半?” 大叔又抽了几口烟,撇了撇嘴,啧啧两声,不乐意:“这孩子,咋还顶嘴呢? 程树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没顶嘴,就问问,我做的不好的地方还得您教呢。您见多识广,什么事都知道,可是有些事啊,可不能随便说,比如棋牌社的老板娘,她和您……她男人挺厉害的,可得小心点,虽说您是一个人,没家没人管,可老板娘不一样啊,儿子上大学,男人暴脾气,日子过得不好,外头找点乐,都理解,没人多嘴就行了,您说是不是啊?” 程树恍然大悟一般双手死死的捂住了嘴,慢慢的扯出一条缝儿,声音就是从那条缝里传出来的:“叔,我嘴还挺严的……算是吧……一般人我不乱说话……陆总……也不说……” 程树关好了电子门,坐在木头椅子上,看了会儿书,却始终是那一页。 拿出了手电,准备去转一圈,穿好了外套,把手缩进了袖子里,天儿很冷,北方漫长的永不结束的冬天,总是把他冻得透心凉。 小心翼翼的关上门,还没转过身,脖子就被搂住了,程树心里一惊,招贼了? 又很快反应过来,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桔子香。 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正准备挥出去的拳头全成了绕指柔,程树的手往上,摸到了陆遥的手,轻轻的摩挲着,往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脖子上被亲了一下,下巴上被亲了一下,陆遥的手慢慢的捏住了他的下巴,扳过了他的脸。 亲吻这件事,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 上瘾。 肺活量也在一次次实践中,不断增长,每一次都能突破极限。 人的潜力果然比想象中要大很多。 程树一边很投入,一边很自豪,歪了歪头,轻轻咬了一下陆遥的嘴唇,小狐狸一样,嘴角噙着笑,眼睛一眨一眨的。 陆遥没吃亏,反咬过来,但没用力,轻轻的撕扯着,嘴唇始终没离开。 这一次是陆遥先离开的,弱爆了,竟然喘了气,像一只三伏天的大狗,趴在程树肩膀上呼哧呼哧的。 他只要稍微低个头就行了啊? 搞得跟自己刚跑了马拉松,脑门上都冒了汗。 表情还有点慌,推开了程树:“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什么事?”程树没猜出来,大半夜的。 “去洗澡。” 陆遥又突然像一只三伏天被踩了尾巴的大狗,仓惶往前走,心里一定有鬼。 “是去浴池洗吗?现在还有热水吗?我也想洗,一起吧。” 北方孩子习惯了,相约着去洗澡,大冬天里,热乎乎的泡个澡,挺享受的一件事。 就真的是生活中的常事,不存在害羞的。 陆遥也是北方人,然而,他就真的害羞了,怒气冲冲的转过了脸,盯着程树看,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 “好啊,一起,你把大门锁了吧?我脱光了等着你,我还能帮你搓搓背,免费的,在外边可都是要钱的呢……唉!你跑什么?都是男人,你有的我也有,不吃亏!” 陆遥扯着嗓子跳脚喊,冲着程树的背影,他跑的越快他喊得越欢实,那个背影一溜烟就不见了,刚从保安室出来,又窜了回去。 保安室没开灯,看不清样子,只看到个模糊的人影,颓然的趴在了桌子上。 陆遥无端的摸摸脑门,皱了皱眉头,一定很疼。 但他似乎也有更着急的事需要解决,就掩盖在羽绒服下面。 妈的,他骂了句,又觉得幸运,出来时胡乱抓了件外套,是件长款羽绒服,拉链没拉,他扯了扯衣角,抱紧了肩膀。 职工浴池,用了很多很多年了,瓷砖的边角都磨坏了,地面的防滑砖一点纹路都没有了,走路直打滑,他小心翼翼的走到了水龙头下面,温水兜头往下浇,他闭着眼睛,心口还在剧烈的起伏,也不知道冲了多久,低头一看,眼又闭上了,狠狠的跺了一下脚,溅起了水花崩的到处都是。 温水熄不灭他的火。 那把火烧的旺,快要把身体烧透了。 …… 正文 第48章 上瘾 陆遥洗了个很糊弄的澡,却把自己洗得特别累,身体内部像被炸药转圈炸了个遍,太阳穴嗡嗡响,骨头节都泛着痛,尤其是手腕,酸的厉害。 往回走时,慢慢的,抬头一看,竟然又来了保安室。 着了魔了。 周围静悄悄的,偶尔有野狗叫一声,他敲了敲门,没人应,推门,也没锁。 程树坐在桌子旁,充电台灯的光打在他的手指上,耳朵里塞着耳机,眼神很专注,不时的咬两下笔头,又继续写下去。 写完了一套卷子,对了答案,好像还算满意,放在了一边,又抽出了一张。 眼睛还盯着题呢,手去拿保温杯,杯子被放在了手上的时候,凭身体的反应去喝了口水,然后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啊的一声,叫得很响亮。 叫亮了保安室门口的声控灯。 程树有点无奈,也有点后怕,他看着陆遥:“你怎么不喊我?你故意吓我?你烦不烦人啊?我要被你吓死了。” 陆遥也很懵,懵了几秒钟突然的就笑了,他认识程树虽然时间不长,但似乎没见过他这个咋咋呼呼样子,他总是安静沉稳忍耐……悲伤…… 没错,悲伤。 陆遥知道他们家的事,这事搁谁身上,谁都会悲伤,谁也过不去。 但他看着程树,笑得很慈祥,他很喜欢他这样,孩子般的在抱怨,他把洗发水和沐浴露,干净的毛巾,新的拖鞋,一股脑的塞进了程树的怀里。 “去洗澡,我看着,别着急,慢慢洗,热水够用。” 程树这一次没推辞,他的确需要洗个澡。 “那……这儿就麻烦你了,谢谢。” 陆遥不耐烦的摆摆手:“说什么屁话呢!快去。” “哎,”陆遥又紧接着问了一句,“你自己能行吗?” “你,”程树憋红了脸,大步往前走,开了门,又回头,脸通红通红的,说话也是咬牙切齿,“陆遥,你可真流氓!” “我?”陆遥指着自己的脸,瞪大了眼睛,反应过来,跳过来要灭口,“我是问你一个人怕不怕,我站门口等你,你也太小人之心了,你给我过来,你别跑……” 陆遥站在敞开的门口,盯着黑暗中奔跑的身影,笑得很开怀,他掏出了一根烟,很深的吸了一口,北风忽地一吹,冷。 头发半干,潮乎乎的,一根烟的功夫就结了冰茬儿,他缩着肩膀关上了门,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 程树做过的卷子胡乱的摊在一旁,他扯过来看了两眼,深深的叹了口气。 字儿太丑! 长得挺好看的小孩,怎么写出来这么难看的字? 他皱了皱眉头,后来两条眉毛拧在了一起,看着推门而入的程树,又叹了口气。 程树一只手推开门,另一只手拿着毛巾胡撸着头发,没轻没重的,仿佛不是自己的脑袋,头发炸着毛,一根根立着。 “你过来。”陆遥冲他招招手,像是招呼着自家的小狗,他站起身,把程树摁在了椅子上,拿着毛巾细细的擦着,擦了几下,又变了主意,“你去我那儿,我给你拿电吹风吹干,我刚买的,可好用了,这么着是要感冒的。” 程树往后躲了一下,眼神闪烁的:“我不去。” “为什么?” 程树又拧了下身体:“反正不去。” 陆遥看了他两眼,笑了,伸手敲了敲他的头:“小脑袋一天竟乱想,一点不纯洁。” “您多纯洁。”程树低头看着试卷,嘴里的声音轻飘飘的,“您最纯洁了,长款加厚羽绒服都遮不住……好纯洁啊!” 陆遥举起了手,弹下去的时候只是轻轻的一下,他还是笑着,这一次,有点不好意思。 “你看见了。” 程树拿起了笔,转了两圈,并没有看他:“不看见很难的。” “那你……”陆遥笑容消失,有点严肃,像是要说出什么了不起的话,“那你……是不是还挺满意的?” 妈的! 程树特想骂街,他到底是个什么生物?认识了这些天,程树觉得自己还是看不懂,他是怎么做到一脸正经却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然而他很不经意的说:“一般,勉强算是还行吧。” “你……”陆遥气呼呼的,这人气性来的快,走的也快,怼人从来不过夜,有仇当场报,“你也没什么了不起,也就那样。” “那你还在这儿赖着,你就走呗。”程树头也没回,一把刀扎在了棉花上,对他没产生任何的杀伤力。 陆遥也没惯着,马上转身:“行,我走。” 他也就是做做样子,程树却觉得心猛地一沉,想也没想就把手伸向身后,后脑勺没长眼睛,却也准确的抓住了陆遥的手,紧紧的握着。 说话还是嘴硬:“你走,随便走。” 手上的力气又加了几分,还用力往回拽,半推半就的,陆遥就到了程树的身旁,伸手摸了摸他湿漉漉的头发。 “怎么不走?”程树仰头看他,一双眼睛亮闪闪的,忽而一笑,“你舍不得吧。” 妖精! 男的也是有成为妖精的潜力的。 陆遥觉得自己真是上了他的道,俯身亲了亲他的嘴唇:“哦,舍不得。” 脸色又突然一变,指着旁边的试卷:“你这题错了,还有这道,”他把试卷翻到了另一面,“还有这两道,你怎么这么不认真?还有你这字儿,太丑了,我拿显微镜都看不明白。” “你会啊?”程树疑惑的表情刺痛了陆遥。 他说:“哦,我会,我二十五了,怎么能不会。” 这些对他都太简单了,初中跳过级,高中也跳过级,学习这回事,也是讲究天赋的,虽然该上的补习班还是上,该请的家教也都学着,父母工作忙,忙着赚钱,即使他们已经很有钱。 钱这东西永远也不会嫌多。 至于儿子,只能用钱去弥补陪伴。 最贵的家教,最好的补习班,钢琴跆拳道绘画,文艺体育哪个也不能落下。 陆遥很争脸,他从来没怎么为了学习上心,几乎不熬夜,可考试那些题,他就是会做。 钢琴十级,跆拳道黑带,父母一度以为他会考美院,好几个大师都说过他画出来的东西非常有灵性。 但他没有,他想学医,从初中就开始准备,走竞赛,他从来没怀疑过自己,他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 当然这一次,他也没那么认真,看起来很不在乎,上心了,却没法一门心思只扑在学习上,老师瞧不上他的态度,话里有话的说,别觉得自己了不起,你看那个谁,每天熬夜到三点,一心扑在学习上。 陆遥撇撇嘴,熬到三点仍然不及格,还不是太笨了。 好孩子陆遥第一次顶嘴,把老师怼得啊啊啊了好几声,说不出反驳的话,至此,他的那部新手机,也就没能拿回来。 他也没去要,再买一部就好了。 一点不较真儿。 却开始跟着程树硬杠:“你用我的方法解这道题,更简便。” 程树抬头:“复读班的老师不是这么教的。” 陆遥扯了把保安室的塑料椅子挤在了程树身旁,肩膀紧挨着程树的肩膀,一丝缝隙都没有。 他说:“老师也就那样,尤其是你们复读班,不知道哪请来的,编个头衔,就高级的不得了,别信他,信我!” 陆遥抓起笔,他从来没那么有耐心,读书的时候,也有人来问题,他懒得说话,直接把笔记扔过去。 看笔记的人满脸黑线,过了不久就传他傲气,装什么孙子,眼睛长在脑门上,瞧不起人。 笔记上根本就没两个字,看什么啊。 但此时的陆遥,在白纸上清晰的写出了解题步骤,还一步一步的给程树讲,不时的观察程树的脸色。 他嘴边含笑,眼里有光,把笔啪的扔在了桌子上,看着程树的眼睛:“现在信了。” 程树彻底被臣服了,乖乖的:“信你,陆总。” “没别人……” 陆遥的嘴角被轻啄了一下,温热的呼吸喷在了耳朵边,然后耳朵边就被亲了一下。 “信你,遥哥。” 保安室的供暖好得不得了,把程树熏得热烘烘。 他双手捧着脸,胳膊肘拄在桌子上,合着眼,愣头愣脑的笑了。 实在很难不笑,刚才陆遥突然炸毛,从椅子上跳起来,磕到了脚,都没顾喊一声疼,只是低低的留下一句:“我先走了……” 裹着那件长款加厚的羽绒服仓皇逃窜。 太逗了,不禁撩,程树就没见过这么沉不住气的男人。 他会怎么办?他会再去洗个澡吗?热水好像没了,大冷天的,可不能用凉水,会生病…… 程树迷迷糊糊的想着,他自己一个人独处,终于放下了心里的包袱,趴在了桌子上。 他观察了两天,其实这地方真没什么可偷的,晚上前面这条路,别说是人了,连条狗不路过。 眼睛很沉,有时候会抬起头看一眼,然后又趴下,这两天就没好好的睡个觉,困。 人一犯困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大脑也失去了反应,睡梦中仿佛被一个人扶起来,架在肩膀上走,头往下坠,马上就被一只大手搂了过去。 妥帖,温暖,柔和,像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让他打心底里想依靠。 正文 第49章 他就好这口? 程树那个旧手机里有好几个闹钟,其中一个就是他走进服装厂熟悉了工作内容后定下的。 六点开大门。 他听见闹钟响,伸手胡乱的摁了停止,大概又睡了两分钟,突然惊醒,眯着眼看了好几分钟,才从床上跳了下来。 怎么就到床上了? 他记不清了。 衣服也没脱,就那么趴在床上睡了一觉,睡多长时间都不记得了。 程树拔腿往外走。 刚一开门,就看见了陆遥靠在保安室的墙边抽着一根烟,和王姐打招呼,王姐疑虑的看了一眼程树,没问,着急的走了。 “我……”程树站在那儿,挠了挠头,“陆总,我……” 他回头看了看食堂,闭上了嘴,这事被别人知道不好,可是连拉带拽的把老板推进保安室就好? 程树脑子里彻底乱套,陆遥也没反应过来,有点懵,手里还掐着半截烟:“多大点事,你别往心里去。” 程树并没靠近,离着有一米远,静静的说:“陆总,不好意思了,以后不会了。” “没人……” “真的不会了,陆总。” 程树想了想又说:“陆总,还是公私分明的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抽什么疯,对着一张热脸扇巴掌,说完又觉得和不回应的陆遥面对面站着特别尴尬,转身就走了出去。 抓起了立在门口的扫把,像个尽职的保安一样扫大门口,刚扫了两下,就听见背后一声“早上好”。 那个好字在看到跟着程树身后也走出来的陆遥时,拐了个大弯,飞到了天上。 陈少宇愣在那儿,颤巍巍的举起了手,摆了两下。 “陆总,早上好。” 陆遥答了一声好,闷头往前走。 程树下了班,在门口等着琴姨,快过年了,琴姨要回老家,是个有山有水有雪的好地方,她每年都盼着回去,说外面再好,都没家里好。 其实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父母化成了两座孤坟,房子破烂的不像样,但还是要回去,是个习惯,也是个念想。 琴姨是他为数不多信得着的人,也是他看见的时候,可以真心笑的人。 他接过琴姨递过来的香肠,自己家灌的,每年都给,生怕他们吃不上。 程树规规矩矩的说:“谢谢琴姨。” 琴姨毫不客气的推了他一把:“别给我来这一套,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这才几天,又瘦了,不行,我得给你妈打个电话,她一走,没人管得了你了,上天了要。” “别,琴姨,千万别,”程树笑嘻嘻的抓住了琴姨的胳膊,晃了晃,“别跟我妈说,求你了,琴姨。” “撒娇也没用!”琴姨甩着手,也没太用力,她没孩子,年轻时不想要,年纪大了,又病了一场,做了大手术,要不成了。 她是真的心疼程树和程棠。 程树连忙发誓:“琴姨,我现在就吃饭,马上吃,吃两碗。” “不行,”琴姨瘪了瘪嘴,伸出手指,“三碗!” 程树重重的点头:“嗯,三大碗!” 程树看着琴姨上了出租车,她急匆匆的,时间快要来不及,得赶去客运站,出租车拐了个弯,不见了,他还是站在那儿,好像还能看见什么似的。 那一天,程树食言了,他没去吃早饭,而是去了复读班,把自己扔在桌子上就不省人事。 复读班白天其实挺吵的,老师的讲课声,人群的吵闹,但他通通没听到。 就一直睡,一直睡,醒不了一样。 中途好像有人敲了敲桌子,他没管,睡得正熟呢,以为是做梦。 梦里的陆遥和现实中一摸一样,又温柔又好笑。 电话响起的时候,他几乎是本能的接了起来,连眼睛都没睁开,含糊的一句:“喂。” 眼睛慢慢的睁开,正是下课,教室里一片乱,但有明媚的阳光,程树侧趴在胳膊上,轻声说:“我一会儿就过去。” 拆迁办的电话,说是能按照他说的价格签,上次去家里的工作人员在电话里难掩喜悦:“你可别跟别人说,这个价还是我特意申请的,就给你们一家!” 程树知道,这话他跟每个人都说过,但他不厌烦,讨生活而已,没个高低贵贱,不犯法,就能随便编。 程树说:“真是谢谢叔了。” 电话那端爽朗一笑,程树也跟着笑起来,笑着说了下午见,笑着挂了电话,脸都要僵了,胡乱的吃了口面包,一个人往家的方向走。 拆迁办就在他家的前面一个楼,搬空了的门市里放了几张木头桌子,办公人员大多是走关系进去的。 他没先进去,怕遇着张勇,他有理,但就是懒得见他,太麻烦。 他站在角落里,顺着窗户往里看,确定没什么事,他快步走了进去。 合同就放在了程树眼前,几十年的老房子,即便是碰上了拆迁也不值钱,但程树很知足,比他预想的价格多了一点。 就是那一点,让他觉得在那个冰凉的房子里睡那么久是值得的。 但合同还是要仔细看,虽然他没那么懂,很多人都是直接签字,以后有了问题可没人管,他得留个心眼。 不止是他,旁边还有几个人,都是钉子户,装模作样的,拿着合同上下翻着。 价钱都差不多,捱到这份儿上,不加钱说不过去了,程树坐在最角落里,工作人员拿着笔,挨个让人签字。 “少宇,差不多了吧,都看了一个小时了。” 程树抬起头,意料之中的和陈少宇对视,那张清瘦干净的脸讳莫如深,看不懂。 程树扭过了脸,却还是没被放过。 陈少宇淡淡的笑着说:“我爷爷留下的这破房子,租都租不出去,没想到还是有些用处的。” 他签了字,把合同交了上去,起身走到了程树身旁,歪着头看他的脸,似乎是真的在关心他:“你们以后住哪?不能一直住陆遥那儿吧,你又没长性,这次能挺过两个月?” 他笑了笑,突然弯下腰小声耳语:“对了,陆遥知道你以前那些事吗?他就好这口?” 程树是慌慌张张从别人的手里抢过了笔,慌慌张张的签了字,跑出去的时候,脑门磕在了门框上,一道青红印记。 北风扑了他满脸,不长的头发昂起来,跑出了一条街才看见前面的陈少宇的背影,他脚步无端的顿了一下,又义无反顾的,继续往前跑去。 手拉着陈少宇的袖子,弯着腰大口喘着气,脸刷白,鼻孔里喷出了一阵白雾。 程树呼吸的很急促,好像下一秒就要翻白眼挺不住了。 但他真的就挺了过来。 大概花了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陈少宇从一动不动,到有些无聊,从裤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慢慢的抽着。 又点了一根。 但他没走。 第二个烟头扔在地上,还带着火,程树眼前都是星星,真的看不清,扑通一声跪在了那个烟头上。 反而显得故意似的,在演苦肉计。 他跪的很实在,能听见膝盖沉闷的声响,一阵顿挫的疼痛,但他没挪动一下,扯着陈少宇的袖口,低着头不敢看他,他小声说:“宇哥,别说,求你。” 如果是以前,这些事难不到他,他本来就没很在乎自己,无论任何方面。 一个男人喜欢另一个男人,无论社会怎么发展,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化,无论是在他出生长大的繁华省城,还是在这座灰头土脸的破落小城里,都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的人很多,同类之间一个眼神就能懂了,有人只想上床,程树不敢招惹,也不是单纯的怕染病。 他能豁得出去,名誉这回事在他心里一文不值,但他也没那么豁得出去,心里的底线虽然一低再低,但总有一条线还是在的,他没法和不喜欢的人亲密。 他们那时候已是穷途末路,房子很少钱卖掉了,还了大部分债,也还欠着一些,还要准备钱给医院。 没回来之前那段时间,他们三个人,租在一个狭窄的地下室,潮乎乎的,被子能拧出水,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活着。 程树每次走一层楼梯到外面,都要眯一会儿眼睛,阳光太强烈,有些晃眼,明媚的不真实。 张雅蓝找工作不太顺利,哪有想找就能找到的,临时工都没有,偶尔赚了两天钱,可以吃顿饱饭。 绝望看不到头。 程树记得那天晚上,张雅蓝从行李的最里层翻出了她曾经的化妆品,还翻出了一条漂亮裙子。 她对着厕所那张坏成两半的镜子化妆,她太瘦了,裙子松松垮垮的,都快挂不住肩膀,她笑着对程树说:“好好看着妹妹,妈妈回来给你们买麦当劳。” 挺普通的麦当劳,以前吃到够,现在却觉得成了奢望。 程树已经挺大了,该懂的他都懂,他听见过住在隔壁的那个漂亮姑娘和妈妈聊天,姐你真的不像四十,看起来年轻多了,我们那儿的客人很多就喜欢你这一挂,小费肯定给不少。 程树拽住了张雅蓝的胳膊:“我不吃麦当劳,你别去。” 别去哪儿?他没说破,张雅蓝也没提。 肚子很不争气的咕噜了一声,又一声。 张雅蓝笑了,摸摸他的头:“听话,妈一会儿就回来。” 正文 第50章 别回头,往前看 张雅蓝回来已经是后半夜了,浑身的酒气,走路直打晃儿,高跟鞋一下一下打在地下室的水泥地上,程树听见她在厕所里哭。 很压抑很难耐的哭。 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没发出任何声音,眼泪顺着眼角扑啦啦的往下掉。 张雅蓝没买回来麦当劳,店铺打烊了,她把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抚平放在了餐桌上,三个人挤着一张床,只能横着睡,她睡在了床尾,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程树帮她盖了被子,拉着程棠出门,麦当劳只买了一份,他觉得自己不饿,他看着程棠吃也能饱。 然后,他笑了,书里的话果然骗人,看着就会饱?谁想出的这种屁话,他肚子一直叫,根本不是人心能控制的。 他自嘲的笑了很久,扯着嘴角,挺清冷的,奇怪的是,坐在对面的一个男人也笑了。 直勾勾的盯着他笑。 男人拎着公文包,穿着西装,应该是在对面办公楼上班,来吃个早餐。 他腕上那块表程树认识,爸爸原来也戴同一块,很贵,后来不见了,可能是卖掉了。 至此,他相信,同类之间是有心电感应的,不需要说话。 你是吗? 我是的。 这个世界同性之间也是需要恋爱的,因为有人想要。 程树谈了好几次恋爱,像个称职的男朋友,听话,乖巧,得到了礼物会很开心,仗着自己年纪小,说害怕,拒绝亲密,也很说得过去。 除此之外,他没什么好挑剔的,那些人都喜欢,自愿给他礼物,带着发票,像是哄小孩,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换个款,你们年轻人啊,也不知道喜欢什么。 程树说着谢谢,扭头就去退货,店员唠唠叨叨不乐意,白眼就当没看见。 翻船也只是一瞬间,谈恋爱又分手,程树都很冷静,因为不爱,说话是温和的,劝告的,到此为止吧,被家里知道就不好了,毕竟你也不能离。 他做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成功,那时,他已经不让张雅蓝去夜总会了,他拿回家钱,他说:“妈,我们能活下去的,真的。” 不敢全拿出来,一次一点点,他说自己找了个家教,人好,给的钱也挺多。 张雅蓝红着眼睛:“你那成绩也有人找你?……我儿子真是长大了。” 程树出了事当然不敢告诉家里。 最后的那个男人,翻了脸,在很高级的餐厅骂他,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啊?睡也不让睡,亲也不让亲,我图啥?你把钱还我,这事才算完! 程树喝了口水,淡淡的,哥,你可别开玩笑了,什么钱?我哪有钱啊! 男人泼了他一脸水,扇了他两巴掌,拽着他的衣领不让他走,餐厅怕出事,偷摸报了警。 在警察局里,程树捂着鼻子,血糊了满脸,他很冷静,从来也没吵闹,只是平静的说,我真的不欠他钱。 那我送你的礼物呢?那块表两万多! 程树静静的说,什么表?我没收到过。 对方也开始较真儿,要立案,这样才能调监控。 程树安静了一分钟,抬头问,我能打个电话吗? 那个电话打给了陈少宇。 一开口就带了哭腔:“宇哥,救救我。” 那时程树和陈少宇是好朋友,一开始虽然生活在不同的城市,但每次回老家,都能见着,小孩子自来熟,混了两天,脾气对味,就一起玩。 两家的父母也认识,走得不近,偶尔一起吃顿饭,程树不喜欢陈少宇他爸,抽烟喝酒,对着他妈妈吆来喝去的。 但这不妨碍他喜欢和陈少宇做朋友。 陈少宇学习不错,考到了省城大学,他们周末会约着见面,一起吃个饭,聊天也是插科打诨,从来没个正经。 程树住院的时候,陈少宇每天都来,眼看着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却也是无能为力。 连劝一句都说不出口。 这种事没法劝,搁谁都受不了,只能靠他自己走出来。 可怎么才能走出来? 就一夜,家破人亡。 陈少宇偶尔也会来他们的出租房,每次都不空手,米面粮油,水果蔬菜,都是实惠实用的东西。 程树感激,但说不出口,谢谢两个字都显得生分了。 他在最难的时候也只能找到陈少宇,这事绝对不能让张雅蓝知道,她会受不了的。 陈少宇在半夜赶来,带了位年长的人说是律师,那人围着程树看了看,一脸冷静的说,告他吧,一告一个准儿,恶意伤人,要不是发现得早,人都被打死了! 哪有那么夸张? 程树配合的说头晕,得去医院,他扭头看着男人,哥,闹到法院就真闹大了,先不论家里会知道,你单位的人也全知道了,这事瞒不住,不如,我大度一点,不计较了,我们好聚好散。 程树蹲在警察局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肩膀,天都快亮了,那天大降温,北风呼呼的,他裹紧了衣服,浑身发抖。 也不全是冻的。 他也是个人,他也会害怕,他看见陈少宇和那个律师一起走出来,从裤兜里掏出了两百块塞进了那人手里,那人点了一下头,走了。 “宇哥,是律师费吗?我还你。” 陈少宇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蹲在了他旁边,挺开心的样子,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什么律师,我们学校门口摆摊卖手抓饼的大哥,我临时喊过来的。” 程树低头扭脸,也笑了。 “树儿,”陈少宇轻声细语,“以后这事咱不干了,成吗?哥怕你这辈子废了。” 程树瘪了瘪嘴,想哭,忍了回去,说话带着气音:“我还不够废吗?” “呸!”陈少宇瞪他,“说的什么话?给我收回去!人哪,活着得争一口气,你知道我爸对我妈不好,我就给我妈争气,你也是,还有蓝姨,还有妹妹呢,要是他们看到你这个怂样,不得心疼死。” “宇哥,”程树握住了他的手腕,急切的,眼红的,像是看神仙一样看着他,“你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吗?” 陈少宇很认真的想了一下:“别回头,往前看,去读书,去看,去飞,人生这一趟,你历尽辛苦来,偶尔要为自己活一会儿。” 陈少宇说:“今天的事,我们都忘了吧,谁也别说,就当没发生过。” 那天他们一起回去的,说是见面聊天太晚就在陈少宇宿舍睡了,喝着张雅蓝熬的粥,陈少宇看了看时间,着急忙慌的喝完了最后一口,我得走了,我早上有课! 程树赶忙递给他一张纸巾,对着背影喊,你慢点! 一回头,张雅蓝站在那里笑,神经兮兮的:“你们……” “不是,”程树特别认真的解释,“我们是好朋友。” “哦。”张雅蓝笑意更深。 “真是好朋友!” 他知道张雅蓝从不拘着他,喜欢男也好女也好,她只盼着他能快乐。 他心里对陈少宇真没那个心思,他想着别的事呢。 他说:“妈,我们走吧,回老家,重新开始,好不好?” 如果知道回去会失去最重要的一个朋友,程树可能会打消这个念头,捏死在萌芽,或者想都不会想。 那个说会忘记的人,此刻又点了一支烟,大口抽着,往事能杀人,他斜眼看着程树,没有任何表情。 他喷出一口烟雾,慢悠悠的说:“那要看你的表现,也得看我心情,你现在表现挺好,我心情也不错,就先不说了,对了……” 陈少宇话锋一转,嘴角裂开一个轻蔑的笑:“你这次可钓了条肥鱼,他们家老有钱了,你想弄到多少?——不管多少,我八你二。” 程树跪在那里,手捂着脸,轻轻搓了好几下,才把眼泪憋了回去,他慢慢的站起来,腿麻了,膝盖很疼,裤子被烟头烫了个洞,沾满了土。 他随手扑了扑,回头看了两眼,又往前看,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丧着气回到了服装厂。 妈妈不在,妹妹不在,那个每天来招惹的烦人精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夜晚的服装厂有点瘆人,他打着手电巡视了好几圈,心里有点怕,想着保安这工作真不是人做的,以后一定不做了。 虽说不存在歧视,可保安本身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来做保安,人总得往高处走啊。 不是说保安不好。 只是,人真的得要往高处走。 陈少宇说过的话。 “我毕业就留在省城了,有家不错的公司应该会签我,我爸那人,虽然不靠谱,但我也不能惹他,毕竟我妈还指着他呢。” 陈少宇的妈妈得了场大病,放疗化疗好几轮,人是暂时活了下来,但身体不行了,虚得不像样,头发都掉光了,家务活不怎么能干,更别提出去工作赚钱了。 他们家有点钱,房子挺大的,都是他爸赚来的,赚钱的人总把自己当大爷,不管家里的那口子生没生病,照样没个好脾气。 据说和川菜馆的单身老板娘走得很近。 大家都当不知道,没人去深究,这种事对于没退路的人,深究不了。 陈少宇叹了口气:“不过我爸还算有良心,医药费都付,还给我妈请了护工,整天骂骂咧咧,可也顾惜着夫妻的情谊,不把事做绝,我妈做手术,他还哭了,哭的有点搞笑,却也不是装的。” 陈少宇说完,笑了笑,挺无奈的笑。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只要这个家没散,这本经就得念下去,难是难了点,可总比没得念的好。 然而,那个夏天,陈少宇留在了小城,家里没了经济支柱,没了那个虽然不太靠谱也会时不时照顾一下妈妈的人,他得撑起这个家。 正文 第51章 天雷勾地火 决定留下来的那天,陈少宇来了程树家,楼下垃圾堆扔的破椅子,他掰下一条腿,敲门声很暴躁,张雅蓝开的门,怯怯的:“宇啊,能不能晚两天,最近手头实在是有点紧。” 陈少宇从她身旁侧过去,程树用手蒙住了程棠的眼睛,把她楼在怀里,往后撤了几步,直到靠在了墙上。 刚做好的饭菜被掀翻在地上,清脆的碗碟破碎声,混杂着棍棒砸在玻璃上的声音。 “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陈少宇像个疯子一样喊着同一句话,明明是对张雅蓝喊,眼睛却一直盯着程树。 狰狞着,报复般的,把所有能被棍子扫到的东西都扫了个遍,一个接一个的碎在了地上,乒乓响声,持续了很长很长时间。 程树不愿意想起往事,往事能杀人,他那天不困,白天睡过了,脑子有点乱,手捂着头,狠狠的敲了两下,打开了摆在前面的习题集,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可以做点题。 其实对于上学这件事,他早就没了兴趣,那些曾经的豪言壮志从头开始,也不过三两年,就被压了回去。 可张雅蓝让他读书,让他不管怎么样都要念下去,钱都交了,总不能白费。 他最怕浪费钱。 办公楼那间熟悉的屋子没亮灯,陆遥一整个晚上不见人影,程树一边写,一边不时的瞄着手机。 没有任何声响。 熬到半夜两点,程树不写了,累,手疼,他拿起手电筒出去巡视了一圈儿,回来后看见保安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儿,不知道怎么的,他突然觉得自己心跳的厉害,咚咚咚的,擂鼓一样,走路开始顺拐,迈一步都异常艰难。 不是因为害怕。 他看都没看一眼,就是知道里面是谁。 陆遥头发被风刮得很乱,发梢带着白霜,正哆哆嗦嗦的把手放在暖气上烤,程树推门的声音惊动了他,扭头看过来的时候,程树发现他脑门贴着医用胶布。 “怎么了你?”程树走过去,皱着眉头,伸手轻轻的摸了一下。 陆遥竟然乐了:“担心我?” “你到底说不说,你不说我走啦。” 程树装模作样的转身,手被握住了,像握了一块冰,他的眉头皱的更厉害,刚张开嘴,还没发出声音,陆遥立刻抢了先。 “我说,我说。” 他梗着脖子,但还是在笑:“没多大事,我今天回家,想把车开过来,正好碰着我爸回来,你说他大白天的回家干什么,把我堵了个正着,就,就跟他打了一架。” “你……跟你爸……打架?”程树有点结巴,说不完整一句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是觉得怕。 “没事,真没事,缝了两针,拍过片子了,脑袋一点事没有,照样能给你讲题,就你那点题,我闭着眼睛……还真写不出来……” 陆遥拽了下程树,和他面对面,手拉着手,晃了晃:“你那张卷子我看了,还真不错,比昨天强多了。” “真没事啊?”程树轻声问,“疼吗?” “疼!”陆遥低着头把伤口给他看,像是展示自己的勋章,委屈巴巴的,“特疼,那医生水平太差,缝的又疼又难看,我都想……” 陆遥的脸色阴了一下,就一下,又开朗起来:“你给我揉揉,可能就不疼了。” 这能怎么揉?缝了针,贴了胶布,程树伸出一只胳膊,搂住了陆遥的脖子,往下轻轻一拉,对着那块胶布亲了一下,仰脸沉静的问:“这样行吗?” 陆遥眼神发懵,呆呆的点了点头。 程树嘴唇往下,落在了陆遥的唇上,狠狠的亲了一下,叭的一声,又迅速离开。 眉眼弯弯的,像只小狐狸:“那这样呢?” 陆遥没跟着笑,手臂揽住了程树的腰,把头埋在他脖子里,胡乱的亲着。 他把头歪在程树的肩头,紧紧的抱着他,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现在好了。” “你爸有没有怎么样?”程树还是问了出来,他从来不关心外人的家事,可关键是,陆遥他不算外人啊,是吧? 是吧。 陆遥又开始炸毛,但搂着程树的手却没放开,反而更紧,声音气呼呼的:“他不讲武德,抽家伙,一棒子砸我头上,还怪我怎么不躲,是不是傻?……我就是看他年纪大了,没跟他真打,我让着他呢。” 陆遥也没想到自己那么背,他本来只是高铁回去拿几件衣服,顺便把自己的枕头拿回来。 他颈椎不好,小城超市里买的枕头总是睡得不舒服,脖子酸胀,试过好几个,都不如家里的。 当然,还得开个车,那才是主要目的。 家里车库挺大的,好几辆,陆之明出入有司机,很少去车库,跟家里的保姆打声招呼就行了。 东西都拿完了,打包好,出来时,他看了一眼摆在客厅里母亲的遗像。 冷莹挺漂亮,大家都说陆遥长得像她,一双桃花眼,笑起来弯弯的,勾人。 可谁也没见过他勾回来什么人。 像是天生没感情,性子凉薄,冷冰冰的,生人勿近的样子惹人嫌。 对于自己喜欢男人这件事,父母都知道,陆之明大呼小叫的说他不正经玩得花往死里打一顿就好了,冷莹却只是当没听见不知道。 其实那种态度比骂他打他还要让陆遥伤心。 他挺在意妈妈的,也很爱她,他坦诚的跟她说出自己的心事,把一颗心剖出来血淋淋的捧在手里给她看。 冷莹端着热茶的手晃了两下,茶水滴在她的裙子上,她很快就恢复了体面,笑呵呵的:“妈妈下午还有个会,就先走了,想吃什么自己跟阿姨说。” 那个暑假过后,他要上大学,比同学小两岁,但该懂的人情世故也都懂。 他再没说过,妈妈也没问过他。 妈妈忙,爸爸也忙,他几乎很少回去,其实他也知道父母的感情没有多好。 外人面前是亲热相爱的一家人,可关起门来,两个人话都不说几句。 妈妈死的很突然,他竟然不知道她得了癌,他急着从外地赶回来,想跨省带妈妈去了最好的医院,可妈妈不肯,她知道自己命数已尽,谁也救不了, 陆遥没能留住她。 他过了浑浑噩噩的两年,来到了这儿,他那些日子故意住家里,惹陆之明心烦。 两个人大吵小闹,没一天安静的,他又腻了,想走,来了小城,他头上流血,拳头紧握,听见陆之明在吼:“你他妈能不能有点正事?赶紧他妈的给我结婚,治治你那个同性恋的病!” 人怎么能无知到这种地步? 明明能很好的经营着公司啊。 陆遥想笑,就真的笑出来,他胡乱的抹了两把脸,血都流进了眼睛里,刺得慌,所有的一切都红彤彤的一片模糊。 他笑得陆之明举着棒球棒又冲他走了过来,司机在旁边又着急又不敢动,眼瞧着那个沉重的木棒又要砸到陆遥的身上,才不顾一切的冲上来,咋呼着双手,像个护崽子的老母鸡。 “陆总,可不行啊,你想想遥遥他妈妈,她不能让啊!” 司机在他们家干了好多年了,小时候爸妈不在,都是他带着陆遥去上补习班,去上学放学。 当然,陆之明给他的脏活也没少干。 陆之明终于有了个台阶可以下,停在了那里,但嘴里还是骂骂咧咧个不停。 陆遥闭上了眼睛,反反复复那几句话他听了很多年,也忍了很多年。 大逆不道,变态,一事无成,赶紧找个女人结婚,你瞪什么眼睛?你还有脸瞪眼睛?…… 陆遥突然笑了,伸起袖子把脸上的血擦了擦,笑着说:“谢谢叔,”头也不回的往车里走,他看到陆之明被司机拽着,还拼命的给他使眼色,让他快走。 陆遥开着车,到了车库门口,停了下来,他打开了车窗,对着后面不远处的张牙舞爪的陆之明特别平静的说:“你就死了这份心吧,孙子孙女你都不会有,咱们家到我这儿绝后了!” 陆遥一溜烟开出了车库,故意轰了油门,留下了厚重的尾气。 他听见棍子砸在地上的声音,和压抑不住越来越响亮的咳嗽声,开出去一段距离,他看了眼后视镜,陆之明被司机搀着跑到了车库门口,低头在呕。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拽着羽绒服的衣角,往脸上糊了一下,擦了擦血,才系上了安全带,脚踩在油门上。 小医院,非常年轻的医生,皮外伤,也就缝两针的事,连麻药都没给打。 陆遥一脸大气,缝,你缝你的,别管我。 很疼,但他似乎感觉不到,沾了血的衣服在走出医院后塞进了垃圾桶,那时天已经黑透了,也不知道是几点,他掏出了手机,点了个头像,看了看,又放下。 想给程树发个消息,又想晾晾他。 知道自己掺和他的事有点过多,但就是忍不住啊。 进展有些快,虽然他老早之前就想亲程树,可还是觉得快了点。 电影里不也总说那个什么,天雷勾地火,人和人不一样,谈恋爱各有快慢。 这么想也能说得通。 他把头扣在程树的肩膀上,蹭了蹭,又很快抬起来,眨巴着眼睛和程树对视,半天,憋出了一句话:“我想亲你。” 正文 第52章 粘人 又不是第一次,但陆遥总想问问,万一他不乐意怎么办? 陆遥似乎没想过会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程树总跑神儿,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试卷,手里拿着笔,黑色的笔油洇出了一个圆圈。 他赶忙低头查看,用手抹了抹,抹得指尖都黑了,傻乎乎的举着手指。 陆遥抽了张湿巾,抓着他的手仔细的擦着,咬了咬嘴唇,没说出话来。 有点不好意思。 他知道程树为什么会这样,像是丢了魂儿。 那个问题,程树根本没回答他,而是非常主动的把自己的嘴唇印在了他的嘴唇上。 一整天的委屈和疲惫都没了,消失了,不见了,陆遥拥着程树往后退了两步,后背砸在了墙上,碰到了电灯开关,黑暗袭来,什么都看不清,只能跟着本能。 还有感觉。 人是有感觉的,程树的脑子里全是陆遥的那双手,细长的指节有微微凸起,剖开皮肉,一定是一根根漂亮好骨头。 只一想,他呼吸就急了,手摁在他的手腕上,本能的绷直身体。 “别怕,你会很喜欢的。” 陆遥趴在他耳边轻语,慢慢的拂去了程树的手,两个人的头都互相搭着对方的肩膀,依偎着,后来,程树几乎站不住,陆遥把他拉过来,搂在怀里,支撑着他。 程树脑子过了电,活了二十年第一次被雷劈,焦糊的味道窜进了他心口里,他喜欢。 原来自己和别人,差别这么大。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窒息了,喘气完全停止,只是睁大了眼睛,看见了五颜六色的光圈,特别迷幻。 他闷声喊了一嗓子,才终于呼吸了一口,接着又是一口,嘴微微张着,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贪婪着氧气。 他有点不好意思,内裤是穿了好久的,布料都有些松垮了,幸好灯被关了,看不见。 他还是靠着陆遥,也没抱他,只是想找个支撑,好几分钟,才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你也喜欢吗?遥哥?” 话不太正经,手也不怎么老实,黑暗总是掩盖太多心虚和无措,当然也掩盖了他不太熟练但又分外认真的表情。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去洗了澡,没法一起洗,害臊,又不能在浴室里关了灯,滑倒摔伤可怎么办? 程树先洗的,出来后也没走,站门口等他,腊月里是北方最冷最冷的时候,他似乎不觉得。 到现在还觉得热呢。 他反复叮嘱陆遥,千万别冲头,伤口且得注意点,感染了就不好了。 陆遥不当回事:“我还没你懂?” “你没有。”程树回答,又抓住了他的胳膊,“认真的,你别淋上水。” 陆遥乐了,他竟然还乐得出来:“不然你在旁边看着,监督!” “你!”程树差点跺脚,推了他一下,“你快去吧。” 幸好程树的衣兜里随时都装着湿巾,给程棠擦手用的,十片装的小包,差点就不够用。 他站在外面等的时候心里想着,天亮了就去超市,买大包湿巾,买一箱,还有那个什么…… 要备着点吗? 他双手捂住了脸,又慢慢往上捂住了眼睛,狠狠的踢了两下门框。 “你疼不疼啊?”陆遥边走边喊。 程树惊慌的回了头,像是被一句平常话吓住了,怔怔的:“不疼……不太疼……一点点……” 陆遥手抚在膝盖,往后甩了甩湿头发,头逐渐往前,逼着程树往后仰。 却还是不放过他,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轻轻的声音:“哪儿?” “你真烦人。” 程树扭头就走,却被陆遥拉着胳膊搂住了肩膀,拥着他一起往前走:“哥今天不困,把那几道错题给你讲了,别想着偷懒啊,学不会不许睡。” 那天陆遥讲题讲到了天亮,程树一点不困,打了鸡血一样的精神,就是老跑神儿溜号,每次都要陆遥在他眼前打个响指才能把魂儿拉回来。 一张试卷写的磕磕绊绊的,努力写出来的字仍然丑的没边儿,陆遥总拿这事笑话他,程树一把拽回了自己的试卷:“你嫌就别看。” 说完,他有点发愣,撒娇两个字一下子从脑子里崩了出来,吓得他一激灵。 可不能让陆遥看出来,又突然问:“对了,你怎么进来的。” “跳进来的啊。”陆遥摩挲着程树手指,一下一下,痒痒的。 “车呢?” “停墙边了。” “为什么要取车?”程树歪着头问,像只好奇的小狗,明明知道会碰见你爸。 “没车真不行,想和你吃个饭,走个五公里,我可够了。” 程树一脸惊讶:“我还以为你想走?” “屁!”陆遥更惊讶,“谁想走那么远?我腿都走抽筋了,疼了好一会儿,我是想走吗,没事找罪受?” 陆遥停了一下,把程树的手指放在嘴边亲了亲:“我就是想和你一起。” 陆遥有点粘人。 程树也是慢慢的感觉到的,比如他总是能感觉到一双眼睛追随着自己,从楼上那扇窗户里,偷摸的看着,有时候他突然回头,能看见窗台上方那个飘着头发的小半个脑门。 一定是个子太高了,即使蹲下身去,也藏不住头。 程树笑了一下,回去睡觉。 去的是陆遥的家。 那个房子白租了,他就没住过两天,安心的睡在办公室的简易床,和沙发拼凑在一起,两个人躺着倒也不挤。 他给了程树家里的钥匙,急匆匆的塞进了程树的手里,旁边是将要交班的白班保安,程树和他面对面站着,给他看访客记录,这些天就两个,还是有人忘记了东西回来取。 保安室没关门,陆遥就直接走了进去,也没出声,保安大叔正在看那份记录,没往这边瞧,他的手抓了一下程树背在身后的手,快速的把一把钥匙塞进他的手心。 然后,他就走了。 保安大叔刚想打个招呼,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对这个背影把话咽了下去。 “程树,你帮我想想,我到底是哪得罪了陆总啊?” 程树很认真的想了想:“没有吧,叔,你工作那么负责,得罪不了啊。” 出来时,照例胳膊上夹着两本书,拿出手机才看到了陆遥的消息。 “我今天出去谈点事,你回家里睡觉,想去上课就去,不想去就在家等我,我早点回去。” 程树站在服装厂大门口,几句话的一条消息,他看了很久,落在手机屏幕上的眼泪都快要结成了冰,他大步往前走去。 依旧睡在了小卧室。 他很好入睡,不怕吵也不怕闹,更何况那个家里安安静静的,特别好睡。 通常会睡到下午两点,起来洗漱,看会儿书,吃完饭,去上班。 当然是和陆遥一起吃,他回来的很早,手里拎着好吃的,更多的时候,两个人是出去吃。 拉开门的时候,程树吓了一跳,陆遥蹲在门口,抽着根烟,看见他赶紧把烟头摁灭在旁边剪开的可乐罐里,笑意盎然的:“你醒啦。” 可乐罐里扔着五六个烟头。 这些天,他每天都蹲那儿,早回来了也不进去,都快忘了那是他自己的家,就怕把程树吵醒。 他拉着程树的手捏了捏:“走,吃饭去,我饿了。” 好饭店也去,苍蝇小馆也不嫌,似乎要誓言将小城里的饭馆吃个遍。 当然是背着人的,陆遥自己倒无所谓,他不会主动说,但若是有人问起,也不会瞒着。 他是顾着程树,程树生活在这个地方,不管他乐意不乐意,都已经扎根,闲话能杀人,他早就见识过。 他不是害怕,他只是觉得没必要,他已经好久不战斗,但如果需要,也不发怵。 程树手插在衣兜里,看着陆遥:“今天我请你。” 非常肯定的语气。 陆遥也没拒绝:“走。” 是真的走,没开车,程树领头的,先去了菜市场,买了点肉和青菜,他笑着:“我明天就不上课了,放寒假了,其实就半个月,但也还好,够用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了他曾经的家,一开始他还有点发怵,每次路过的时候都戴上帽子,快步走过,甚至跑起来。 但每一次都没遇见张勇,也就渐渐放下了心。 拆迁房,如今这栋楼差不多搬空了,有乱七八糟的流浪汉住进来,可他们家没有。 那些人才不是因为怕张勇,刚搬走时,程树是真的舍不得,不时的会回来,躲在阴暗处往楼上看。 他阴着脸的时候,明明在好好说话,看起来却像是要杀人。 “唉!”他对着拖着大袋子,里面捡来的废品叮当响的那个人喊了一声,手指着楼上,“701,我的,别去。”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当回事,程树也没急,慢悠悠的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扑了扑那人衣服上的灰,冷言冷语,“我说话你听见了吧?” 那人点点头。 程树说了个行,扭头就走了,他确信故意露出的刀柄已经被看到了。 当然下一次再来,他会给包烟,或者给点零花钱,他很穷,但他就是舍不得那个房子。 拆是拆,却仍旧不想给人糟蹋了。 程树照例站在楼下看了看,轻声叹了口气,才转头对陆遥说:“遥哥,我给你做顿饭,总吃外面的不好。” 正文 第53章 特别好 程树没钱归没钱,吃顿饭他还是请得起的,他只是不想让陆遥总吃外面的东西,不健康。 何况他是真的会做饭。 陆遥很惊喜,抱了抱他,又亲了亲,突然就拽着他的胳膊开始跑起来,跑进电梯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了点迫不及待。 破电梯太慢了。 慢到可以好好的接个吻。 两个人相拥着推开门,一路跌跌撞撞,倒在了沙发上,很久都没分开。 到最后,还是程树用强大的意志坐了起来。 他擦了擦嘴角,应该红了,还有点肿,他笑着:“遥哥,我去做饭了。” 程树的手被陆遥抓着,慢慢的从彼此的手掌心擦了过去,指尖微微的蹭了一下,程树就觉得自己不走不行。 真不行了。 如果不赶紧走,就交待在这儿了。 照着妈妈的样子做了红烧肉,还挺成功,放在砂锅里要炖一个多小时才好吃,他又开始准备别的菜。 陆遥黏黏糊糊的在后边跟着。 做饭的厨房很窄,通常程树一个转身就撞上陆遥的脸。 “去,你去沙发上坐着。”程树推着陆遥,有些不耐烦,被偷亲了一口,愣了愣,“去啊你,别添乱。” 嘴角的笑却再也压不住。 碗筷洗干净,盛好饭,红烧肉也炖好了,香喷喷的,再炒了个青菜,忙活半天,其实也就俩菜。 好在分量够,两个人吃足够了。 程树招呼着陆遥来吃饭,喊了两声,他没动,走过去的时候,脸上已经有轻微怒色。 毕竟做饭的人最辛苦,被忽视很难忍。 程树没看陆遥的脸,伸手推了他一下,没动,又忍不住扭头去看他,笑了。 睡着的陆遥像个小孩子,把自己团成一团,腿还是得架在沙发扶手上。 程树没再喊,蹲在了旁边,手抱着膝盖,静静的看着。 哦,原来他的眉尾有颗小红痣,很小的一个点,他的嘴唇很薄,一点死皮都不起,头发有点长了,得让他剪一剪,都遮住眼睛,程树伸手撩了一下,把刘海拨到了一边。 那只手就停留了下来,摸了摸小红痣,又往下,到了嘴角的时候,停了停,抚上了嘴唇。 偷偷摸摸,像个贼。 陆遥的嘴唇是很健康的颜色,淡淡的粉,屋子里很暖和,却依旧泛着白,特别软,上唇和下唇一样的软。 程树轻轻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猝不及防的,嘴唇突然张开,手指被咬住了。 程树啊的一声,坐在了地上,被吓得。 本能的往回扯了一下,疼。 牙齿还轻微磨了磨,话是真的从牙缝儿里挤出来:“好玩吗?” 程树笑了笑,十分谄媚:“好玩……遥哥,你醒了,吃饭了,都做好了。” 他慢慢的站起来:“遥哥,别闹,快点。” 陆遥冲他伸出了手,他想也没想就抓住了,被陆遥一拉,又蹲在了地上,笑盈盈,手指被咬着也没生气,好像心情还挺好。 带着点脸红。 因为他又看向了陆遥的脸,不知怎么的,就低下了头,手指尖的湿润让他很受用。 可是,也很羞。 陆遥终于放过了他的手指,但没放过他的手,握着,在衣服上胡乱擦了两下,腾一下坐了起来,拽着程树就来到餐桌。 挺简单的饭菜,复杂的程树做不了,他也不会做,他最常做得其实是面条,这些已经耗尽了平生所学。 红烧肉有点咸,程树喝了好几口水,皱着眉:“遥哥,别吃,咸。” 陆遥无所谓的塞进嘴里一大口,嘴角泛着油光,笑呵呵的:“好吃。” 程树也觉得好吃,咸是咸了点,但也没很过分的咸,多喝水就好了,陆遥一顿饭不就喝了三瓶水嘛。 喝水多好,健康,那些养生节目不都告诉了,要每天喝够水,遥哥今天一点不缺了吧。 反正到最后,饭菜都光了,陆遥打了个饱嗝儿,去洗碗。 西向的阳台,洒满的阳光,就照在他的好看的脸上。 程树歪头看着,看直了眼睛,陆遥扭头冲他笑,他却低下了头,不着痕迹的抹了抹眼睛的湿润。 这个残破的夕阳,和夕阳下的这个男人,都怪好看的呢! 这么好看,不做点什么都浪费了。 程树静悄悄的走过去,张开双臂,抱住了陆遥的腰,他能感觉到陆遥刷碗的手停顿了一下,马上就加了一百倍速一样冲水擦手,反转过身,轻巧的把他一抱,双脚离地。 程树被妥帖的放在了橱柜台面上,炙热的嘴唇从他的头顶,额角,眼尾擦过,最后落在了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只是轻轻一亲,没有停留,一路往下…… 程树的双手在空气胡乱的抓着,瓷砖太滑,他的动作徒劳,最后只抓到了两把空气。 快要被自己的呼吸声惊着了,一点没收敛,怎么那么喘? 程树半仰起头,大冬天的,汗珠从太阳穴往下落,头发半湿,像是经历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一样。 事实上,他只是坐在那里,动也没动。 陆遥喘的也挺厉害,但程树不敢看他,害羞参杂着刺激,他猛地推开了陆遥,算是他动作最激烈的举止。 陆遥的衣服被他弄脏了,他都不敢过去帮他擦一下,也没力气,虚脱了一样,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脸颊紧贴着,试图让滚烫的身体变凉一点。 他失败了。 脚腕被陆遥的手握住,他被推的坐在了地上,却不生气,喜滋滋的,拇指在程树的小腿反复摩挲,仰头笑着问他:“好吗?” “你……你快去漱漱口……”程树说话艰难,还没缓过来,一滩烂泥般,气音很重。 “去呀!”他说。 已经带了哭腔,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哭,这一天天,情绪大起大落,可是他一点也不怀念以前那个平静安稳的自己。 陆遥在旁边的水池里洗手,漱口,抓起旁边的啤酒打开了一瓶,一口气灌了大半。 “好吗?”他问。 他又问:“你哭什么呀?不喜欢?” 陆遥的手摸着程树的脸,搓了两下,脸上尽是淡淡的温柔的笑,程树最受不了那个,半边身子歪在了他怀里。 手搂着他的腰,心跳已经渐渐恢复了正常,也有力气说话了:“很喜欢,遥哥。” 他伸手摸了摸陆遥有点肿的唇角,又强调了一遍:“特别好。” 就知道这种事情会让人沉沦,什么都做不下去,脑子里反复的想念。 程树坐在保安室里,面前照例摊着题纸,好几张,发誓要做完,然而,半个小时了,他一笔没落下。 脑子里跟演电影似的,不是很纯洁的那种电影,反复播放着陆遥跪在他面前,挑眉往上看。 他就瞄了那么两眼,扭过了头,瓷砖反复摩擦着他的脸,光滑的触感,有一丝隐秘的快乐。 程树到后来是闭着眼的,没法睁开,他可以坦然的面对着自己,可是他做不到坦然的面对陆遥拿着纸巾帮他擦拭。 大腿,膝盖,他也只是抬了抬身体,不敢看过去。 把陆遥逗笑了,捏了捏他的脸:“小孩,羞什么?” 程树连一句反驳都没有说出来,嫩了点,可那种感觉实在让人放不下。 直到服装厂外面的一束光晃了晃他的眼睛。 故意的,喊他开门。 程树咳嗽了两声,拿起了电子锁的钥匙,打开了保安室的门,站在了服装厂的大门口,车灯刺眼,他伸手挡了挡眼睛,从指缝儿的空隙费力的往外看。 车一定很贵。 程树不知道具体多少钱,但不知道有不知道的好处,他打开手电筒冲着那束光反照回去。 开什么远光! 他喊了一句,看到对方熄灭了车灯,驾驶室的门打开,一个穿着正装的人下了车,走过来,站在门口,就两个字:“开门。” 声音浑厚,居高临下,程树没惯着,笑了笑:“请问找谁,麻烦登个记。” 说完还递过去登记本,里面挺厚的纸一张都没写完,笔就夹在本子上,那人没接,程树又往前递了递。 “大晚上的都下班了,找谁谈生意都可以明天白天再来,最好九点后,开完早会了,大家都有时间。” 语气像个合格的好保安。 那个人愣愣的,直到程树喊了声:“叔,还找人吗?登个记。” 的确该叫叔,年纪挺大的了,但很有精气神儿,站的直直的,就是有点发愣。 好几分钟,那人问:“你不认识我?” 程树摇摇头,真不认识。 “喊你们陆总出来,他父亲来了。” 程树执拗的递着登记本,一脸的正经:“不管是谁的爸,都得登记,这是规定,麻烦您配合一下,不然我是要被扣钱的。” 程树抬了抬头:“大家都是打工的,就别互相为难了,您行个方便,就写个名字留个电话。” 对方看着他,阴晴不定的,看不出个表情,阅历这种东西通常不会写在脸上,而是藏在心里。 只是见到第一面,这么几分钟,程树就看出对面这个人阅历一定很丰富,当他接过登记本的时候,程树看见了他指甲缝里干涸的暗红。 和他受伤了流完血没来得及擦干净留下的颜色一模一样。 正文 第54章 有风没有月 程树面不改色的盯着,男人写得挺快,三笔两笔就把登记本和笔递给了他,一直镇定的眉眼终于有了些不耐烦,得仔细看才行,不然发现不了。 程树一直看人很准。 他看字也挺准的。 可能是自己写字难看,所以无论多难看的字他都不怵,研究研究也能认识个大概。 但这两个字,让他发懵。 “叔,李……什么?” 他指着纸上的字,满脸的不解和求知欲,恨不得贴到纸上去,眼睛是笑着的,弯弯的,眯成了一条缝儿。 只是没有任何温度。 男人叹了口气,也把手伸过来,指着那个鬼画符一样的字,淡淡的:“森,李森。” 程树知道,这是他给面子的方式,然而他并不领情,他手指冰凉,摸到了男人手腕的时候呀了一声,挺大的嗓门,仿佛被非礼了一样。 “你这……你流血呢……” 血不多,潮湿的在腕上,都不会滴下来,程树也只是沾了个指尖,风一吹就干了。 可他并没有发现伤痕。 “你他妈的……” 伪装的面皮终于撕下,男人狰狞着嘴脸伸手进来电子门要扯程树的衣领。 程树对这个动作带着天生的防备,轻巧的往后一退,和那只沾血的手擦过。 他笑笑的:“叔,陆总不在,早走了,你们给他打电话,这个时间他通常去烧烤店喝啤酒,没准回家了也不一定。” 李森狠狠的踢了下电子门,铁的,应该很疼,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压低了声音吼着:“开门。” 一人之下,他可能从没受过这种待遇,让他发狂,抽疯,想打一架,揍人。 没准儿他刚刚揍完。 车后座的玻璃窗慢慢的打开,一位老人揉着太阳穴,看也没看过来一眼,慢慢的说着:“被个小孩给耍了?老李你越活越回去了啊!” 叫老人有点冒昧了,中气十足的,程树觉得自己晚饭吃两个馒头,都发不出那种严厉中带点调笑,却又让人心怀恐惧的声音。 他的心猛的哆嗦了一下,没来由的。 脸上的笑也不见了,装都装不出来,木然的站在那儿,他当然知道这个人是谁?他又不是傻子。 长得太像,程树仿佛看见了陆遥六十岁的样子。 但他也没说谎。 陆遥的确不在。 去请客户吃饭了,临走时还抱了瓶好酒,靠在保安室的门框上歪着头看程树:“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了。” 我凭什么? 然而程树笑了笑说:“少喝点。” 那帮人喝酒不要命,使着坏的劝,尤其是陆遥这种有求于人的,不被灌醉才怪。 人家才不管他的死活。 一个闯进来的外地人,仗着有点家底平步青云,有着很多人奋斗几辈子都赚不到钱,真可恨。 陆遥听话的点点头:“那你等我,我早点回来……对了,你怕不怕啊?要不我不去了吧,陪着你。” 程树走过去,仰头亲了一下他的脑门:“那你说话算数,早点回来。” 人一谈恋爱都犯傻,程树也逃不过,亲了一下脑门就想把人拖进门,听见后面陈少宇喊了声陆总,又像是摸到了电门,慌忙把手放开,一眨眼已经窜回去老远。 陆遥以为他是害羞,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是怕嚼舌根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却不知道他只是怕被翻旧账。 陆遥和陈少宇开着车走的,到现在也没回来。 他一个人面对着两个老江湖,攥了攥手,声音出来的有点干哑,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和害怕。 “叔……” “谁是你叔?” 陆之明接话很快,侧脸盯着程树看,像是看一只小蚂蚁,连不屑都懒得。 “没礼貌!”他接着说,“你爸不教你为人处世吗?——我是说他活着的时候。” 程树的手握得更紧了,血液沸腾成一锅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快要从天灵盖涌出来。 陆之明合上了双眼,很疲惫的样子:“你们陆总不在,你给传个话,让他过年回家,有个不错的姑娘从国外回来过春节,让他见见,差不多的话,就定下来来了。” “定下来什么?”程树脱口而出,怔怔的,魔障了一样。 “你这孩子可真逗?”陆之明闭眼笑了,“当然是订婚啊,你还真以为他和你白头到老?小孩子都天真,但也该有个限度……老李,走吧。” 他说话不轻不重的,声音很亮堂,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把程树钉在原地。 傻了一样。 手电筒还照着外面,手指冻麻了,颤巍巍的发着抖,登记本上下颠了几轮,掉在了地上。 程树机械的弯腰去捡,手快要摸到本子的时候,突然挥拳砸了下去。 薄木板的架子不禁砸,可能也是用了很多年老化了,一砸就碎成好几块,白纸被风吹起来,到处乱飘。 “就知道你在等我?” 陆遥的声音是从头顶传过来的,跟刚刚那个叫做李森的人站的位置一模一样,程树蹲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笑眯眯的一张脸。 没醉,但脸上因为喝了酒带着撩人的红,就连眼角都是红的,惹人爱。 程树迷了心窍一样,直勾勾的,毫不掩饰的带着勾人的尾音小声的说:“你,过来……亲我!” 半人高的电子门其实是挡不住人的,尤其是陆遥这种腿长个子又高的人,他从门上头翻进来,丝毫不在意尖刺划破了他的羽绒服。 漫天的羽绒像是雪,飘在半空,北风一吹,洋洋洒洒。 陆遥双手捧着程树的脸,深吻下去,脚步有点踉跄,撞得程树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贴到了墙壁,就被死死的摁在了那儿。 呼吸困难,喘不过气,酒味顺着呼吸渡进肺里,又甜又呛。 程树憋得脸都红透了,但他没说,死命的忍着,脑子里突然就想起了从医院回到家,破落的脏乱的家。 该搬走的东西都被人搬走了,连程树的书柜都没放过,书柜里装着他费力淘来的冷门漫画,一套一套的,他自己看的时候,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也不舍得借人,更没有显摆过。 唯一能看的是陈少宇,两个人一个趴在床上,一个就坐在地板上,能看一整天,连饭都忘了吃。 他木然的站在墙壁旁,看着那块空白发呆,书柜的印记就留在墙壁上,比别的地方更干净。 还没来得及悲伤,咚咚的敲门声响起了。 债主消息很灵通,来得也快,都没有到家一个小时,就追杀过来。 怪不到人家,张雅蓝说的,半生积蓄说没就没,搁谁都能急冒烟。 她带着程树程棠一起躲在被子里,很大的一张被子,三个人蒙得严严实实,张雅蓝说别怕,这样就听不见了,他们只是敲敲门,也知道不能硬闯,没人敢犯法。 她还小声的给程棠讲故事,白雪公主,灰姑娘,极力稳住声音里的颤抖,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汗珠比眼泪先掉下来,张雅蓝说,流汗比哭好。 被子里空气有限,他们都有些缺氧,却又不敢把被子打开哪怕一条小缝隙。 程树仿佛又找到了那种感觉。 他甚至还抽空睁开了眼睛,看了看天,有风没有月,如果不是大门口那一盏飘摇的路灯,整个世界会变成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他搂着陆遥的手不经意的抖了两下,贴着滚烫的皮肤,陆遥艰难的停止,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像只可爱的大狗,红着眼睛看着程树,呼吸喷在他脸上。 “你怎么了?”他问。 程树摇摇头,还是那两个字:“亲我。” 这一次陆遥没动,探寻的目光在他脸上游移,上下左右的看,就是想看出个究竟。 程树马上就要绷不住了,他往前一靠,准确的吻了上去。 他就知道,陆遥没法抗拒这个,他的身体在说话,很清晰的表白,让程树脸红心跳,却又并不讨厌。 都这样,谁也别嫌谁,装他妈什么正人君子,谈恋爱不就是想和有好感的人睡在一起。 只想心灵沟通? 别扯了。 程树头一个不信。 他觉得陆遥也是这样。 他捏了把陆遥的胳膊,挺用力的,但也很带劲,陆遥微微一滞,嘴唇蹭着脸颊挪到了耳边,小声的嘶吼:“你别乱动!” 程树又轻轻的捏了一下,义正言辞的,分外坦荡的对他说:“遥哥,我洗澡了……洗得特别干净……” “你——”陆遥的话急刹车,扭头就要走,却被程树眼疾手快拉住了胳膊,一双眼睛闪亮亮的,透着真诚。 “遥哥,我自己乐意的。” 陆遥站在那儿,眼白爆出红血丝,可能是喝了酒,也可能是被撩的,他呆呆的望着程树,冷风一吹,不自觉的发抖。 天气实在太冷了,冻了身体,也醒了大脑。 “你怎么了?” 这是陆遥问的第二遍。 程树故伎重演,又要吻过去的时候,被陆遥擒住了下巴,死死的捏住,说话倒是很温和:“别给我来这套,告诉我,怎么了?” “就,想你了。” 程树声音软软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虽然他的确受了委屈。 嘴一瘪,很想哭,忍住的时候,觉得自己真是出息了,变好了,这都不哭,长大了啊。 他说:“遥哥,你抱抱我好不好。” 正文 第55章 互相帮忙的事 程树被很温柔抱着,轻微的摇晃,哄小孩一样,陆遥的手摸着他的后脑勺给他顺毛。 跟他说话的时候,轻轻的商量着:“乖,我们进去屋里好不好?遥哥太冷了,快冻僵了。” 但身体没分开,在那间热气融融的保安室里,陆遥抱着程树,让他坐在了自己腿上,轻轻的抚着后背。 椅子很旧,应该是用了好多年,老物件用料实在,纯木头的,很禁用,坐两个人也不显挤,程树把下巴垫在了陆遥的肩膀上,歪着头,闭着眼,就那么依偎了很久,他才说话:“遥哥,我帮你。” 手顺着陆遥的心口一直往下。 不帮不行了,这么长时间,程树依然清晰的感觉到那里的存在,他突然有点想笑,真的笑出了声。 陆遥没拒绝,也没恼,对于这事他一直坦然,都是男人,彼此了解,也不是控制得了的事,他自己的身体,却没法说的算。 他稍微离开了程树的身体,往后一靠,眼神迷离的看着程树,越看越来劲,喜欢他,真的喜欢……他正在卖力做的事。 也能抽空说个话:“互相帮忙的事,我也得出出力,省的你翻脸不认人。” 他的手摸着程树的脸,再没有一丝笑容的脸,绷得紧紧的,脑门一层薄汗,胳膊发酸,却依旧没有慢下来。 程树很急促的呼吸着,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了湿巾,很大的一包。 “什么时候买的?”陆遥小声的问。 “……别管。”憋半天,程树就憋出了两个字,伸手抽出一张,被陆遥拿了过去,他又大嗓门的喊了起来,“你别动!我……我自己能行……” 可是没动的是他,一开始还羞得想死,后来实在没了力气,把自己完全靠在了陆遥的怀里,轻轻的用头顶蹭着他的下巴,像只讨喜的小狗,如果有尾巴,此时恐怕已经转出了花儿。 后半夜了,累了困了,程树的眼睛闭的很严实,呼吸很均匀,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见了陆遥低沉的呢喃。 “树儿,你到底怎么了?” 程树把头歪到了另一边,全身心实在的压在了陆遥身上,他太瘦了,即使这样,陆遥也不会觉得沉。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一张椅子上睡两个人原来也是可以,这世界总是创造奇迹。 程树朦胧着双眼抬起了头,天应该快要亮了,已经有了丝丝微光,他低头亲了下陆遥的额角,顺着窗户往外看。 看傻了,连从陆遥身上起来都忘记了。 玻璃窗映出了一张完整的脸,陈少宇站在那儿,被北风吹得凌乱,但那张脸却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和程树对视,咧嘴一笑,同样的表情保持了大概三分钟,莫名其妙的,冲着程树比了个大拇指,转身,离去。 程树直直的坐在陆遥的腿上,一动不动,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才慌张的从陆遥的腿上跳了下来。 腿有点麻,扶着桌子站了两分钟,拿着钥匙往外走,吱呀呀的打开了电子门,看到王姐骑着电瓶车过来,举手打了个招呼,拿起扫把开始扫地。 机械般的扫着,但也没停,一遍又一遍,直到陆遥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了扫把,立在了墙边。 眼神里写满了疑惑,但却再也没有问出那句,你怎么了。 他就是笑了一下,有点苦,已经有人陆陆续续的来上班了,他没靠过来,不远不近的站着,偶尔会打个招呼,突然就想起了什么,大步迈起来,几步就跨进了保安室,把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打包系好拎出来,余光瞄见程树看过来,也瞄见他不争气的脸红了。 幸好想了起来,不然被保安大叔看见了,可就真的说不清了。 手机里来了条消息,他站在垃圾桶前,羽绒服后面刮破的地方还在往外飞着毛绒,不是一大片,而是几朵几朵的,尤其是一转身,像是某种很好看的舞台效果。 他看着程树从大门走了出去,走很快,胳膊上夹着书,急匆匆的,他刚刚发给陆遥说,遥哥,马上考试了,我今天得去上课。 听起来好像无事发生,真的好像,陆遥盯着手机反反复复把那几个字看了好几遍,扭头又进了保安室。 “叔,看监控的手机呢,麻烦给我看一下。” 大叔把程树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递给了他:“怎么了陆总?丢什么东西了?” “嗯,身份证不见了,我看看是不是不小心掉哪了。” 大叔哎呦一声:“我一会儿转两圈儿,帮您找找。” 陆遥点点头:“谢谢您。” 回头转身,往办公楼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坐在了椅子上,面前摆着那个手机,说不清为什么,他有点怕。 抽了两根烟,太阳穴发涨,晕乎乎的,深呼吸一口气,拿起那个连密码都没有的旧手机,打开了监控的程序。 就那么几个摄像头,却也能把整个故事看得完整,那辆车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李叔没沉住气的样子,和半开的车窗里那个若隐若现的侧影,以及那辆车开走之后,程树犯傻般站在原地吹冷风。 你怎么了? 陆遥知道了。 接下来两个人亲在了一起,缠缠绵绵的,跌坐在椅子上,毫不掩盖的展示最本能的欲望,他也看到了。 自己脖子上隐忍的青筋暴起,现在想起来还是难耐,但他真的就忍住了,他无声的笑了一下。 摄像头切换到安安静静的保安室,程树睡觉的样子让他沉迷,虽然开了倍速,但睡着的程树像只小猫,本能的寻找着温暖,往他怀里靠了靠,就一动不动。 陆遥伸手隔着屏幕摸了摸他的脸,不小心又加了倍速,正想调回去,再看两眼,手指在距离屏幕一厘米的地方停在那儿,半晌,落在了桌面上,点了两下。 很闷的木头声。 他的声音也很闷,很快的拨了个电话号码,没有犹豫的打了过去:“陈经理,过来一下。” 陈少宇来得挺快,都没到一分钟,手里掐着文件,迫切的摆在了陆遥面前。 “陆总,这笔订单终于拿下来了,这可真解渴,至少过年不用愁了,第一笔定金一到正好赶上发工资,还能给大家发个红包意思意思……” 他的眼睛定格在那只旧手机上,话音戛然而止,但也没在怕,只是收回了手,规规矩矩的站着,似乎在等着陆遥开口说下去。 陆遥没看他,盯着那份文件,但眼神很空洞,一个字都没入心。 陈少宇也不催,安安静静的等着,脸上是笃定的,甚至紧紧攥着拳头来掩饰自己想笑的表情。 陆遥晃了晃头,终于回神儿,扬起头笑了笑:“挺好的,陈经理立大功了,你的红包要包个大的。” 陈少宇依旧平静的:“都是跟陆总学的。” 这话听起来没毛病,可陆遥就是觉得些微刺耳,他面上不显,笑意更重:“陈经理啊,年底了,还得多麻烦你,这服装厂你最熟悉,工作做得也最好,我心里都有数的,但也别那么拼命,凌晨就来上班,健康不要啦?这要是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虐待员工呢,你说是不是?” 陈少宇轻巧一笑,弯腰拿起了桌子上的文件,合上了文件夹,又恢复了那个死样子。 “陆总说什么见外的话呢,今天来得是早了点,还不是那边急着要合同,都等着拿回扣过年呢,可慢不了,耽误了订单是大事,您说呢?” 那个您字让陆遥非常不喜欢,突然就想起了昨天晚上和客户吃饭,陈少宇也在,陆遥酒量是好,但被连灌了好几杯白的也是挺不住的,借着上厕所的名义出去缓缓,隔了几分钟,陈少宇来了。 陆遥坐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抽着烟,陈少宇递给他一个杯子,热气腾腾。 “蜂蜜水,”陈少宇说,“让服务员冲的,你喝点,是不是傻,人家给你倒酒你就灌,一口菜没吃,胃都坏了,你带我来看热闹的啊?你在这里坐会儿,他们也是人,喝多了也晕,现在正晕着呢,没腾出心思找你,我去给你挡一会儿。” 陈少宇没说一句好话,陆遥却一点不在乎,他拿着劲儿的那些话,透着股热乎气,跟手里捧着的蜂蜜水一样。 他说完就往饭店里面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你也不用太拼,这服装厂我干了两年了,虽说半死不活,但也不至于一下子就全倒了,还有救,还有救啊,我们一起努力。” 他在几个小时前,还在说我们,现在却说您我。 陈少宇抱着文件:“陆总您昨天喝到半夜,没睡好吧?厂里没什么事,您睡一觉,有问题我给您打电话。” 陆遥笑了一下:“别光说我啊,你也没睡多少,弄完了合同就回家去睡觉,不算你旷工,……对了……” 陆遥猛地抬起头:“你母亲现在怎么样?我在省城的医大有熟人,过两天放假了,我打个招呼,你们去看看,没准儿那儿有办法呢?听说最近出了个新药,专门针对这种病。” “癌症吗?”陈少宇倔强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缝,“晚期癌症吗?肿瘤扩散的全身都是,也有救?陆总,不看了,我妈说,死了比活受罪要好得多,劳驾您惦记了。” 正文 第56章 他是他,我是我 的确是治不好。 陆遥其实没直接问过陈少宇,但是听人说过,人多的地方总是少不了八卦,陈少宇这个大好青年混迹在一群女工中间,也算是个耀眼的人物。 他长得挺好看,个子也高,虽然瘦,却有力气,走路带着风,永远昂扬,永远安静,永远充满斗志。 很招女孩儿喜欢。 觉得他踏实肯干,上过大学,有见识,和这里见天混着的男人不一样,是个有本事有抱负的人。 就是话少了点,但这可算不上什么缺点,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不好。 喜欢他的姑娘一大把,都被他家里吓住了,说他妈病了这些年,陈少宇像个疯狗一样,大把大把的钱撒出去,一点疗效都没有,肿瘤已经扩散,身上哪哪都是,就连额头都鼓着个包,而且越来越大,吓人。 好几次都传快死了,她在家什么都干不了,下个楼都要靠人背,也的确是在等死,她自己都认命了。 却就是死不了,活着遭罪,好几次,住在他家一个楼的女孩子小声的说,陈少宇他妈妈半夜疼的直叫唤,哭丧一样,鬼哭狼嚎的,吓得人一激灵又一激灵…… 陈少宇就坐在后桌吃饭,没听见一样,慢悠悠的扒到嘴里最后一口饭,起身,礼貌的说:“陆总慢吃,我先回去了。” 姑娘们惊讶的捂住了嘴,没一个人敢看过来,陆遥自然没好脸色,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地方甩脸子,不高兴写满了脑门,他最烦背后嚼舌根的人。 但是那些,他也听见了。 心里一寻思就知道,肿瘤已经扩散到头部,不出意外的话,眼睛会看不见了,稍微幸运一些,能留一只好的,但也挺不了多久。 这种病人他没少见,其实最后大多就一条路,回家等死。 陈少宇他妈妈就是这个样。 陆遥靠在椅背上,晃晃悠悠的,这把椅子是妈妈留下的,买的时候应该挺贵,坐着很舒服。 比保安室那把破木头椅子舒服多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更喜欢那个。 强迫自己投入工作中,那样时间会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十一点半,他利落的起身,走的干脆,楼梯间迎面碰上了正在上楼的陈少宇,他一声没吭,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有些话不用说的太明白,懂的自然会懂。 陆遥坐在车里,十分钟就开到了程树的复读班,这地方很少堵车,到哪儿都快。 他在大门口的位置静静等着,消息已经发过去了,看见了两三个跳墙出来的男生。 “干嘛去?”陆遥趴在车窗,百无聊赖的问着。 程树扭头,看见了陆遥,愣了一下:“去吃午饭。” “谁呀?”高昂在旁边问他。 “我老大。”程树回答的毫不迟疑。 “你们先去吧,我等会儿。” 那两个男生左右瞧了两眼,走了,程树没动,看着陆遥:“你来干什么?这个时间?” 陆遥招招手,像是招呼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狗:“过来,今天午饭跟我吃。” 程树揪了揪裤子,为难的:“不用了吧,我跟同学都约好了。” 陆遥大步走过来,扯他的袖子:“是想让我把你抱进车吗?” 青天白日,他说着不要脸的话,却一点不害臊,而且真的一副你不乐意我就强抱的架势。 程树眨了眨眼:“你抱!……陆遥,你他妈把手给我放开!” 幸好就几步,周围没人,应该不会被看见吧? 应该不会吧? 程树坐在副驾驶,很后悔自己硬刚,惹他做什么?疯狗一只,他一点都不顾及脸面的,早就知道了啊。 他伸手搓了搓脸,看着坐在旁边的陆遥,咬牙切齿的:“你疯了!” “哦。”陆遥点点头,发动车子往前开,本就处在小城边缘的这个地方往前开不远就到了荒郊野外。 树光秃秃的,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了,小路上,叽叽喳喳的麻雀倒很多,陆遥靠边停在了那里。 土路,结着冰,寒气顺着车窗往上涌,车子关掉了,但程树还是觉得热。 陆遥让他热的。 亲吻铺天盖地的袭来,程树像是溺在了酒里,只剩下本能的回应,大脑都是晕的。 他问陆遥:“不是说一起吃饭吗?你干嘛呀?” 陆遥把座位调到了最后面,拽着他的手把他拉过来,让他坐在腿上趴在胸口,手不停的摩挲着他的后背,轻轻的,慢悠悠,好像在安慰。 “我等不了一顿饭那么久!”他低沉的说着,吻了吻程树的头顶,鼻尖蹭着他的头发,都蹭起电了,炸着毛。 “我从早上等到现在,到极限了,我就想抱你。” 陆遥箍紧了胳膊,搂得程树快要喘不过气来,但他没躲,踏踏实实的让他抱。 “以后不管什么事,都告诉我行吗?”陆遥的嘴唇就贴着他的头,说话时呼吸喷在头皮上,一阵阵的发麻。 “你昨天见到我爸了?他没什么好话吧?骂你了?”陆遥幽幽的说着,“你别管他,他就那样,六亲不认,根本不知道讲礼貌,我也烦他,要不然我怎么躲这儿来了。” “树儿,我爸……” 我爸过分了,但他总归是我爸,你别计较。 一般人都会这么说,是吧?程树自个儿都替陆遥想好了说辞,其实心里的气已经全消了,他软软趴在陆遥怀里,像只猫。 陆遥突然理直气壮起来:“我爸是我爸,我是我,他说话不好听不待见人,你就骂他,但你……别和我生气,好不好?” “好不好?” 陆遥继续蹭程树的头发,乱糟糟的,能听见劈里啪啦的声响,蹭的程树忽地起身,瞪着他:“别蹭了别蹭了,你是狗啊?要抱就好好抱着,不抱我就走了,下午还上课呢!” “还上课啊?”陆遥明知故问,“你把我撩成这样,你还上的了课?你行!你可真行!” 他也不抱了,气呼呼的摊在座椅上,把反打一耙演绎的炉火纯青,嘴唇被轻啄了一下的时候,他笑得像只阴谋得逞的狐狸。 手摁着程树的后脑勺,把他压向了自己,不许他离开,喘不过气了,也得挺着。 程树挺得很好,眉眼间难耐的煎熬看得陆遥直发愣,然后是更凶的亲回去。 程树好不容易才获得了自由呼吸的两分钟,他都来不及喘气,就趴在了陆遥的耳边,很重的气音说:“遥哥,我喜欢你。” 陆遥心跳的像击鼓,把他震得浑身颤,直愣愣的看着程树,瘪了瘪嘴,哭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高兴?难过?好像都不是,他没来得及想那么多,也没法想什么风花雪月。 只想抱着他。 就单纯的抱着,像两只依偎取暖的流浪狗,和情欲没关系,程树的话激不起他半点情欲,却勾着他身体里最阴暗的角落,让他心里暖暖的。 眼泪流了很多,摁着程树的头在肩膀,不让他看,到底是觉得丢脸,比他大了五岁,却如同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尝到了一点点甜,就忍不住炫耀。 “真喜——欢我?”就四个字,陆遥抽噎了一下,断成两截儿。 “嗯。”程树乖巧的点头,被拍了两下后背,马上就扬起上半身,皱着眉,“你别把鼻涕蹭我身上!” “我没有。”陆遥本能的解释,说完,自己乐了,“真没有。” 反反复复的那几句,喜不喜欢我,有多喜欢,喜欢多久,问得程树有点烦,一开始还仔仔细细的回答,到后来,被问了好几遍,大手一挥:“走吧,遥哥,我饿。” 是真饿了,早饭是胡乱在超市买的面包,三口两口就吞了下去,已经下午了,肚子叫了好几轮,再不给饭吃,他觉得自己会低血糖,能晕倒。 “走,吃饭去。”陆遥掐了一下他的腿,转脸就反悔,又把他抱住了。 “你真的……”程树说不出话来,气的。 就在路边的小饭店吃的,农家乐,炖鸡是一绝,程树大口的塞进了嘴里,鼓鼓囊囊,被陆遥拿着纸巾擦了擦嘴角,都没擦干净,就又夹起了一块肉。 “慢点,没人跟你抢。”陆遥又给他擦了擦嘴。 “明天考试?”他问着。 程树点点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自己多大能耐他心里清楚,最近是学了点,可那么一点是没法翻盘的。 “考完就放假了,半个月。”他说。 “放假我给你好好补补课,说真的,树儿,以后想学哪个专业?想好哪个学校了吗?不过也不用急,你想好了告诉我一声,我好提前安排。” “怎么的?”程树歪头看着他,“你要跟我去。” “嗯!”陆遥重重的点头。 好像只要程树一声令下,他马上打包跟他走。 也不管去哪儿。 程树心里柔和成了冬日里的阳光,暖暖的,笑了一下:“我觉得我考不上,我去上课,也就是我妈逼着我,非要我去,要不是她,我早就不念书了,你……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 陆遥诚心诚意的:“可既然学了,就学好,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你妈妈的一片心。” “所以,你想去哪个学校啊?” 正文 第57章 你喜欢大海吗? 程树很仔细的想了想,笑了,认认真真的问:“遥哥,你喜欢大海吗?” 陆遥虔诚的点点头:“螃蟹很好吃的。” “D城怎么样?那里的医院很好,我要带棠儿去那看病,不是一时的事,可能得长住,我想考那里的大学。” “挺好的,”陆遥拍了拍他的手背,把一个鸡腿夹进了他碗里,看着他大口咬下去,乐了,“那我们这几天好好研究一下,哪个大学比较合适。” “对了,你忘了告诉我你想学什么专业呢?” 程树慢慢的嚼着嘴里的鸡肉,突然就没了味道,有点柴柴的,很难下咽。 他不是忘了,而是根本就不知道。 这两年,一直为了生活奔波,拼上了一条性命,累得像条狗,各种坏事蠢事做了个遍,可生活依旧没有变好。 过一天算一天,想不到将来,也不敢想。 “没想好啊?”陆遥摸了摸他的头,“也不急,慢慢想,反正到时候告诉我一声就行,你吃饱了吧?走吧,我送你回去上课。对了……” 陆遥拎着外套的手停在了那里,仰起头一脸的天真无邪:“我爸昨天到底说什么了?” “你爸爸说,让你过年回家。”程树也回答得天衣无缝。 “还有呢?” “没有了。” 程树穿好外套先走出了包间,唯恐被陆遥抢先了一样去付钱,却还是晚了一步,陆遥付过了。 白吃白喝的,他心里过意不去,房租没给过,吃饭陆遥付钱特别快,他在路边的超市买了两瓶可乐,也就只能花这点小钱,平衡一下自己歪斜的心。 回去的时候正是课间,程树没走大门,从他跳墙出来的地方又跳了回去。 “你也不怕摔?”陆遥皱着眉,但还是把车停在了墙边。 程树毫不在意的摇摇头:“走正门太麻烦,还得登记,这墙我跳了几百次了,从来没失手。” 他亲了一下陆遥的嘴角,带着笑,推门就下了车,手扒在墙头,脚轻巧的蹬了两下墙,陆遥只是眨了一下眼,人就不见了。 他手扶在方向盘上,无声的笑了,笑容忽地凝固,他咬了咬嘴唇,拿出了手机,拨了个号码。 这号码好久没打过,他都有些恍惚了,也不知道换没换号,四年?五年?他自己都弄不清,到底多久没给陆之明打过电话了。 电话接通的很快,陆之明应该是在车上,能听见鸣笛,不大,透过电话跟着陆之明肃穆的声音一起传过来。 “话传到了?” 陆遥嗯了一声:“明天见个面吧?” “也别明天了,今天就见吧。”陆之明说话慢慢的,陆遥都能想象得到他靠在后排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笑,阴谋得逞的样子。 于是陆遥也靠在了座椅上,说话也慢慢的:“我今天没时间,有事。” “什么事?人家都上课去了,你要在外边等?你又不是他爸。” 后面汽车嘀的一声鸣笛,陆遥从后视镜里看过去,他可太熟悉那辆车,当然站在车旁的司机他也很熟悉。 明明就知道逃不掉,这一面总得要见,可手却不听调遣,擅自就发动了车。 手机那端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陆之明嗓门大的不用听筒都能听得见:“要跑啊?那我就还是得找人传话了,也不麻烦,上楼找复读班二班的程树,相信很好找的,遥遥,你说是吗? 去他妈的遥遥! 遥遥个大头鬼! 陆遥想骂街,张张嘴却一句话也喊不出来,陆之明喊他从来都是连名带姓,说什么男孩子不能惯着,会变娇气,得吃苦,学会狠心,才能成大事。 陆遥一直学不会,狠不下那颗心,挨了不少打,却依然像个铜人,一条裂缝都没有,油盐不进,保持着自己最初的模样。 他狠狠的捶了下方向盘,不小心摁到了喇叭,嘀的一声巨响。 他没有去揉手,其实挺疼的,他只是胡乱的搓了搓脸,胡茬刺得慌。 后车却以为他在挑衅,陆之明容不得挑衅,从来都是,不管对谁。甚至没有等到李森回车里,就迫不及待的凶狠的起身趴在前面,摁了车喇叭。 两下,更响。 陆遥来劲了,叭叭叭,每一下都持续了差不多一分钟,车喇叭被他摁到底,轰鸣着,惊扰了路人。 一位骑着自行车经过的大爷皱皱眉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大吼:“真他妈有病!” 陆遥听见了,没计较,跟个外人他从来不计较,他只是在奔跑。 几步路也是用跑的,而且很拼,像在百米冲刺,而且到了最后关头,在陆之明的手还没落在喇叭上之前,他利落的打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得意洋洋的样子很欠揍。 陆之明吓一跳,斜眼看他,重重的把手拍在了喇叭上,不甘心的死摁着。 陆遥瞧见车外的李森捂住了耳朵。 他想笑,就真的笑了出来,看着陆之明笑容满面的:“有意思吗?” 陆之明没听清,但也没松手,陆遥笑着喊:“有意思吗?” 这一次陆之明听见了,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摁下去,较劲一样,看着陆遥那张脸更来气。 陆遥又喊:“那我走?” “你他妈给我坐那儿!” 陆之明松开了手,瘫软的跌在了座位上,手揉了揉太阳穴,他也嫌吵。 这个发现让陆遥更快乐。 但他没说话,死死的管住了自己的那张嘴,这时候不能说,话冒出来就带刺。 他静静的看着陆之明,等待着他先开口。 陆之明倒是没辜负他的等待,喝两口水,清了清冒烟的嗓子,声音有点哑,一定是气的。 “差不多得了,该回家就得回家,一堆事等着你呢,玩了两年也够了。” 又来了,又来了。 每次都这么几句,看来,他是真老了,都唠叨起来了,要是以前,肯定是先呼巴掌的。 陆遥淡淡的:“我哪有家?那个大房子?一天到晚就我一个人,一个人也算家?那我在这儿也行。” “不喜欢那个房子,就换一个。” 陆之明看了他一眼,低头对着响起的手机看了下,挂断了,声音还挺爽朗的:“你看看房子,喜欢哪儿,虽说现在房价走高,有泡沫,但还买得起,不差那点小钱,我们公司开发的两个新楼盘,你要是喜欢,我就让他们挑套好的,装修一下就行了。” 陆遥有点懵,这不是陆之明,他一定被附身了,被鬼缠了,他可说不出这种人话。 他固执的低着头:“我不回去。” “你呀……”陆之明罕见的没跳脚,甚至还乐出了声,“你随我了,就喜欢年轻的,年轻的身体多好啊,一点皱纹都没有,光滑滑的,可是,你得知道,他图的是你什么?图你人?可别逗了,你要不是生在了好人家,都没人搭理你,信吗?” 陆遥咬着嘴唇,很用力,甜腻的恶心清晰的往上涌,刚吃过的午饭,让他很想吐出来。 很费力的忍住了。 生在这个家又不是他说的算。 陆之明瞄了他两眼,不在意的:“我早说过了,你在外边玩你的,但是这个婚必须结!” “跟谁结?”陆遥冷笑一声,“谁会愿意嫁给一个同性恋?” “你不说没人知道的。”陆之明甚至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极了一个慈爱的父亲,“苏行长的女儿过两天回国,你见见,挺好的姑娘……就是听说……” 陆遥没等他说完,就开始笑,笑得陆之明些微尴尬,也跟着笑了起来。 “听明白了?”他问着陆遥。 陆遥点头,侧脸看他:“别把人家当傻子!我这风评也不算好,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了,人家能乐意?” “他知道,乐意!”陆之明轻声说着,“这世上很多事比那个该死的爱情要重要多了,他心里有数……” “就像你曾经对我妈那样?” 就这么一句话,陆遥知道,会让陆之明装不下去,还有半瓶水的塑料瓶砸在头上的时候,他依旧静静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连儿子都卖了,你到底需要多少钱?”他问着。 “挺多的,把你卖了都不一定够……那姑娘怀了孩子,不知道是谁的,她嘴硬死活不说,他们那边比我们急。” 陆之明的眼睛看向了窗外,脸上涌出一丝惆怅,但很快就掩住了,语重心长的对陆遥说:“遥遥,我早就劝过你,这个服装厂不是个正事,当然我也劝过你妈妈,她不听,把命搭进去了,你别走一样的路,撞了南墙就该回头。” “不然,”他轻轻笑了一下,“受罪的是你身边的人。” 明晃晃的威胁,却露出了本心,陆遥都要给他鼓掌了,他这个亲爸,也用过同样的招数对付过自己的妻子。 “你想要?” “嗯。”陆之明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这一片地我都拿下来了,就差你那个服装厂,你放心,就算咱们是亲父子,可在商言商,我会给你一个好价钱。” 陆之明看着陆遥,也不着急,慢慢的等着,手指一下一下的敲着膝盖,挺无聊的样子。 “我要是不给呢?”陆遥反问。 “不怕,”陆之明像是看孩子一样看他,“人哪,总有点软肋,拿住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对了,”陆之明疑惑说,像是不经意间想了起来,“你知道你妈妈对那个程树家做了什么事吗?” 半晌,他望着说不出话来的陆遥,笑了:“哦,你知道的,你知道还找上门去了?” 他拍了一下膝盖,比了个大拇指:“行,真的行,不愧是我儿子,心够狠。” 正文 第58章 受伤,又自愈 陆遥愣愣的看着陆之明,像是看到了鬼,眼神里满是惊恐,他从出生就认识这个人,却觉得仿佛从来没真正了解过他,很久,他说:“你疯了。“ “你真是疯了。” 他当然知道陆之明的钱来得不干净,那些有钱人没几个干净的。 世界很不公平,瞧瞧它把钱和权力给了哪些人。 陆遥吸了口气,逼着自己镇定下来,像模像样的和陆之明谈:“我不会结婚的,我没法害了别人,服装厂就算有一天实在撑不下去了,我也不会给你,那是妈妈留下来的,没错,她做了很多错事,她自己也后悔,她都告诉我了,当然也包括你的,你真的以为妈妈在你身边这么多年,就没留下点保命的东西,你知道的,是吧,她录音,拍照片,套你的话,但你不知道她把东西都藏在了哪儿,找了这么长时间你也没找到,你始终觉得那像个定时炸弹一样,让你半夜都惊醒,把家翻个底朝天,你以为她给了我,所以我的房间连洗手池都被你叫人挖开了……” 陆遥停了一下,从陆之明手里拿过剩下的那半瓶水,一口气灌进了喉咙里,才终于缓解了嘶哑的嗓音,咳嗽两声,清了清声线,才能继续说下去。 “你找不到的,真的,爸,但我都给你,我的钱也给你,我不跟你斗,我累了,就想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的,我们一刀两断,谁也别难为谁,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行吗?” 陆之明哧一声,毫不掩饰自己对陆遥的耻笑:“就你那点钱,快自个儿留着吧。” 陆遥很耐心的讲道理。 跟外人才需要讲道理。 “爸,我的钱是少,可妈妈留下的房子,车,首饰,全卖了也还可以的,总能缓过这一阵,我虽然没进过公司,但也知道,一个项目在启动的时候是最烧钱的,要买地,要送礼,要给拆迁款,现在财务困难,我也了解的,可等动了工,资金回笼,就都好了,挺一挺就过去的事,犯不着卖儿子,也犯不着给别人养孩子。” 陆之明靠在椅背上,终于显现了一些疲惫,话说多了也会累,摁了那么长时间车喇叭,胳膊也发酸。 他思考了一阵子,简明扼要的回答陆遥:“东西给我就行,姑娘还得见,她不乐意另说,但要是倒贴过来,你也别推,混混时间,哄着她,用不了几个月,贷款下来了随便你,反正跟谁玩都是玩。” 话里话外的表明自己已经做出了很大的让步,陆遥也就没继续往下说,下车的时候,一条腿都迈了出去,突然又被陆之明喊住了:“马上过年了,一起去给你妈烧点钱吧。” 陆遥犹豫了几秒钟,点点头。 妈妈的墓地他倒是去过几次,一个人,没喊陆之明,犯不上喊他,不想见他,妈妈也不想见。 他知道的,他真的都知道的。 妈妈曾经说,陆之明追她的时候上刀山下火海,也是十足的表示过诚意的。 她那时候谈了个对象,说不上多爱,但还是喜欢的,不咸不淡的交往着,家世匹配,也开始谈婚论嫁,可是有一天,那人不辞而别,说是去国外留学,就算是一段不怎么入心的恋爱,也会伤心。 伤心的时候遇到了陆之明,或者他根本就是故意出现的,那时的他脸好看,也很真,不掩饰自己出身贫苦,大大方方的把钱摆在明面上谈,指着自己银行卡只有几百块的余额告诉她,以后会出人头地,赚大钱,买房买车,会让她过好日子。 好日子是什么? 是爱人陪伴,是晚上六点钟的四菜一汤,是儿子出生,是银行卡里不断增加的余额…… 但不是到手了就爱搭不理,不是很少睡在一张床上,不是满天飞的花边八卦,也不是追问后挨了一巴掌。 冷莹的好日子死在了两年后。 就两年的保质期,挺短的,为什么不离婚?冷莹苦笑着,离不了,他不乐意,夫妻之间牵扯太多,断骨连筋,去父留子,他是真的会杀人。 当然不是自己动手,只要有足够的钱,很多事都不需要自己做了。 她也不是一味的没心眼,用很多年收集着证据,一门心思的想离开,却依旧以他妻子的身份去死。 这件事对她来说,死不瞑目,最后的时刻,拉着陆遥的手,双眼充满了期盼,像是发着光,她说,终于能离开陆之明了,不要把我和他合葬,千万不要。 陆遥坐在车里,后面的车已经开走了,很凶的抽了根烟,他才拿起手机看了眼,好几条消息。 程树发来的。 遥哥你那羽绒服在飞雪,哈哈哈…… 遥哥这道题不会,给我看看,亲亲…… 遥哥你行不行啊,也不会?平时说那些都是吹牛…… …… 隔了十分钟,是最后一条。 遥哥,我喜欢你。 陆遥一条一条的看过去,笑得很开心,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微微弯腰从副驾驶的车窗往外看,看到了程树那间教室的窗户。 皱了皱眉,又手动把眉毛抚平,仔细的写了解题方法发过去,又说,树儿,我也特别特别喜欢你。 那天陆遥在车里坐了一下午,没走,反正程树也看见了,瞒又瞒不住。 回了两个陈少宇打来的电话,去对面的小超市买了盒烟,坐在超市的门口,冷风吹了一阵,心跳渐渐平缓下来。 成年人的世界总是这样,受伤,又自愈。 他觉得自己强的吓人。 四点钟,程树抱着书走了出来,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塑料袋,装着扔在教室的所有书。 明天要期末考,教室做考场,书都要搬走,他早就知道陆遥在门口等着,也没急,慢悠悠的往外走。 这一次没跳墙,抱着书影响发挥,站在门口跟保安喊一声,大门就开了。 陆遥迎面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了书,放在了后座上,推着他的肩膀,把他塞进了副驾驶,上车以后才亲了亲他的唇角,笑着说:“今天别上班,我找人替你了,回去好好复习复习,睡个整觉,明天好好考。” 程树罕见的没有反驳,只是想了几秒钟,问陆遥:“是让保安大叔替班的吗?能不能他替完我,我再替他一天,这样,全勤的奖金就每个人都有了。” 陆遥张大了嘴巴,这一次才真心的笑出来,手指敲了敲程树的脑门:“小财迷!你跟他商量就行,自己的事自己办!哎你真的……你倒是真不装。” 没什么好装的。 装也是要有资本的。 穷和笨这两件事,无论怎么演,都还是会露馅儿。 程树被轻敲了两下头,不好意思的低头笑,听着陆遥的数落。 “这题,不是刚讲过吗?扭头就忘了?你忘性够大的——就是不认真。” 那语气,那神态,和程树最讨厌王老太太最像。 他的初中语文老师,快退休了,依旧精气神十足,因为程树的语文总拖后腿,见着他就唠叨,程树啊,不行你就买本作文书,背范文,你可别自己发挥了,你看你那点作文分,吓人,得了,说你也不会听,我给你拿一本,你就给我背,别犯懒。 程树烦死了被念,但却还是一句顶嘴都没有,伸手接过作文书的时候还鞠了一躬,谢谢老师。 他知道谁是真心对他好。 他对陆遥也不气,只是模样有些懊恼,一脑袋砸在桌子上,小声的念叨:“我真是太笨了。” “说什么屁话!”陆遥举起了手,看样子是要敲他后脑勺,可是落下去的时候,却是轻轻的,摸了摸他的头发,又胡乱的揉了揉。 “没事儿,咱再来。” 大不了就再来一遍。 但是到了时间必须去睡觉。 这话也是陆遥说的,重点科目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十一点就开始催他回卧室。 陆遥整理着一桌子的试卷练习册:“你赶紧去洗澡,然后睡觉,休息好了就有了一半的成功几率。” “那另一半呢?”程树坐在椅子上转着笔,一圈一圈的,很上瘾,根本停不下来。 陆遥伸手把笔拿下来装进了笔袋,仰头看了看天花板:“另一半啊……拜神。” 他笑了一下:“什么耶稣阿拉菩萨观音,都求一遍,指不定就遇上了个心软的神仙,给你行大运,指不定的,真的。” 程树颓然的趴在了桌子上,有气无力的:“神仙从来没管过我,不好用的。” “谁说的,”陆遥声音昂扬起来,脸上不是一般的认真,“神仙事儿太多,忙不过来,他们不管,我管!” 陆遥从后背抱住了程树,下巴贴着他的后脖颈,蹭了两下:“我管你还不行,我也挺好用的。” “怎么用?”程树的手指抠着桌面,下意识的行为,或者只是单纯无聊。 说完,他还无辜的扭头看着陆遥,嘴唇擦过他的脸,从左往右,显得别有用心似的。 陆遥一下放开了他,像是被雷轰了,脸色暗黑,来回踱了几步,转了好几圈,又靠在了墙上,叉着腿,呼哧呼哧喘了好几口,咬着嘴唇,很艰难的问:“你想怎么用?” 正文 第59章 晚安,宝贝 说出来的话就跟泼出去的一样,收不回,但陆遥没所谓,爱谁谁,又不是问别人,再说,再说了……不是他先引的话头。 只不过是顺水推舟,又没做错什么。 陆遥是这么想的,可是也没有让他好受一点,握紧拳头奋力抵抗持续的超高心跳,如果带着智能手表,一定会扯着嗓门哔哔哔。 程树静静的看着他,脸不红心不跳,没羞没臊的问:“遥哥,你家里有用的东西吗?需要我去一趟药店吗?我上次在小区门口的药店看见了,对了,你用什么型号的?” 陆遥开始跳脚,伸手指着他,脸红的很不真实,像是被一百度的开水浇在了脸上,烫人。 他自己就感觉到了热度,灼的哪哪都不好受,似乎关节都在疼。 他的身体告诉他,他想要。 但他只是发了会儿愣,匆忙抓起了外套,幽幽的留下一句:“我去买包烟。” 走到门口,被墙角绊了一下,狠狠的往前摔,手撑住了墙,才没整个人趴地上,却磕了头,脑门上一个大包,红里透着青。 “遥哥!”程树喊起来。 “你别动!”陆遥嗓门更大,“马上给我洗澡睡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 落荒而逃,外套拎到楼下,被冷风吹透了毛衣,才想起来穿上,手不停的抖,没法把拉链头对齐。 然而,并非因为冷。 一口一股白汽,陆遥在小区里跑步,零下二十几度,连双运动鞋都没有,他却急需发泄自己不断蓬勃的精力。 最好一丝力气都不剩,回去洗个澡倒头就睡着,人累了就没心思想西想东,想那些让人眼红心跳的不要脸的场面。 程树站在落地窗前,仔细的看着那个大半夜跑步的人,看了很久,笑了。 屋子里的灯都关掉了,黑黢黢的,他却一点不害怕,想对他好,没命的那种好。 不仅仅是爱他,要最爱,要第一爱,要让他比任何人都重要。 所以,他抛弃了自己的本心。 原来只是想接近他,搞点钱,谁会嫌弃钱?程树心里一个都想不到。 然后就和往常一样毫不留情的走开,江湖规矩一向如此,曲终人散,都大方一点散场,别纠缠。 他的手摸着还发烫的脸,心里清明,很多东西完全改变,但他不后悔。 看到陆遥站在楼下抽了根烟,手里拎着瓶水,应该是刚买的,程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个消息。 “遥哥,你怎么还不回来?我等着你呢,外边冷,床上暖。” 眼见着楼下的那个人看了几秒钟,笑了之后,又开始暴躁的踢树,挺高一棵老柳树,被他踢的树枝乱颤,残雪扑啦啦落在了头发上。 程树也笑了,谁叫他总是逗自己,他就记仇了,怎么了? 他活该。 但又开始不忍心。 谈恋爱的人都缺心眼,程树报仇不是很彻底,两分钟后就发了另外一条消息。 “遥哥,我睡了,你回来吧,别冻感冒。” 跑了那么长时间,肯定满身的汗,程树自觉的去了小卧室,关好了门,把自己扔进了暖和的被子里。 新换的床单被罩,软绵绵的,他很快就在一片柔软中沉沦,慢慢闭上了眼睛,身体不停的下坠,坠入一片黑黢黢。 恍惚中,房门被打开,被子被仔细掖了掖边角,额头被亲吻了一下,陆遥的声音温柔的不像话:“晚安,宝贝。” 程树硬挺着,装作睡得很熟,直到房门被轻声关上,他翻了个身,脸埋进了枕头里,嘴角的笑它自己就跑出来了,真烦人,死命的阻挡都拦不住。 可是,好幸福。 那次考试是程树这么久以来考的最好的一次。 至少他是这么觉得的。 复读班考试的安排历来简单粗暴,一科接着一科,中间就休息二十分钟,一天全部考完,省的耽误放假。 老师也盼着放假。 说是第二天就能出成绩,会按学号发到手机里,程树拎着笔袋,抱着两本书慢悠悠的从教学楼往外走,远远的就看见陆遥的车停在大门对面。 笔袋还是陆遥买来的,估计实在看不过去眼,本来还要给他买个书包,程树不要,很坚决,他真真切切的问着:“你不觉得不背书包很自由吗?我就喜欢这种自由的感觉。” 陆遥白了他一眼:“你就是怕耽误你跳墙!” 毕竟背着书包施展不灵活,也会一眼就被看出来是逃课。 程树闭了嘴,这也算一个理由。 笔袋是卡通的,白色的帆布印着两只头靠头的小狗,两颗小红心飞在半空,陆遥喜欢得不行。 “就这个。”他说,“像你。” 程树冲着陆遥走过去的样子,和那只小狗一模一样,头发有点长了,被风吹得扬起来,手里的笔袋哗啦啦的响,如果不是昨天陆遥买了两支涂卡铅笔,他根本就忘了这回事。 “树哥,”旁边的高昂撞了撞他肩膀,“那人不是服装厂厂长吗?你认识?” 程树点点头:“你也认识?” “嗯,我妈在那儿上班,长挺帅啊,这车不错……你们什么关系?” 程树被口水呛了一下,咳嗽两声,企图蒙混过关,高昂慌忙帮他拍了两下后背,继续问:“你们什么关系啊?” “就……债主,我欠他钱,免费给他打工,抓我上班的。” “靠。”高昂骂了两句,“真他妈黄世仁!仗着自己有点破钱耀武扬威的,树哥,你等着的,我晚上就找两个兄弟把他车划了。” 程树很重的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有病?你知道那车多少钱吗?划一道你妈这一年白干了,给你妈省点心,行吗?我走了啊。” 程树生怕再被提问什么难答的问题,快跑了两步,手都要碰着车门把手了,车突然就往前开了几米。 也不快,慢慢悠悠的,车窗玻璃贴了防窥膜,程树根本看不清陆遥的脸,愣了一下,又快步追了上去。 手再次要碰到门把手的时候,陆遥又来了这么一出。 程树有点恼,但还没到生气的地步,站在路边,双手叉着腰,表情挺无奈。 紧跟着他出来的高昂,亲眼瞧见了树哥被人欺负,受不了了,男人得讲义气。 他很讲义气,拎着块砖头直勾勾的就往这边走,经过程树的时候,咬着牙说:“树哥,这你都能忍?我可忍不了!” 程树没别的办法,只得拦腰抱住了他:“你可别给我惹事了,快回家吧……” 那辆好车慢慢的退了回来,也多亏这一片住的人少,路上没几辆车,才能畅通无阻。 陆遥戴着墨镜,慢慢的打开了车窗,沉着一张脸,冷眼瞧着,程树一激灵,胳膊松开,差点把挣扎的高昂甩到马路上。 转了一圈,高昂才稳住了身体,手里的砖头砰一声掉在了地上,碎成好几块。 不笑的陆遥看起来挺吓人的。 说话也不是不礼貌,就是渗着凉。 “上车,”这话是对程树说的,眼睛却瞄着高昂,即便是墨镜挡着,也能看得出来,“你也来吗?” 高昂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这地方没秘密,尤其是很多人凑在一起,又恰好无聊的时候,比如午休的那一个小时,服装厂后墙那儿背风,人们总会一堆一堆的凑在那里。 抽根烟,或者晒晒太阳。 无聊当然就要八卦。 新来的厂长就是不错的谈资。 长得还行,是不是给他喂饲料了个子那么高,那么长的腿肯定不好买裤子,眉眼和他妈挺像的,还是年轻,不如他妈干得好,这厂子啊,迟早黄铺。 哎对了,你听说了吗……哦,没有啊……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就现在这陆总,以前是学医的,他妈死的时候啊,他接受不了,给遗体开膛破肚解剖了,据说……哎,真可怜,据说把他妈的心脏泡在了装满消毒水的大罐子里…… 别人到底是个什么人?谁也不知道,但一定很有能力,什么事都门儿清,而且从不吝啬跟人分享。 高昂的妈妈也学着别人,在他们家饭桌上,分享了这些。 高昂吓得鸡皮疙瘩起了满身,就跟他看到了陆遥的真面目时一样。 觉得冷。 很想逃。 在程树说出快回家吧我走了啊的时候,脚下踩了风火轮,鞋底都快跑冒烟了。 匆忙中也没忘留下一句,树哥有事你打我电话。 程树一点诚意都没听出来。 可他没时间计较,拉开车门稳稳的坐在了副驾驶,不在意刚刚陆遥的恶作剧,反而很大度的说:“遥哥,你想吃什么,什么都行,今天我请客,千万别客气。” 陆遥很不专注,眼睛盯着后视镜,还能看见高昂的一个影子,他嗯了一声才反应过来,扭头看了眼程树:“那人谁呀?你朋友?你不说你没朋友吗?怎么对你动手动脚的?” 朋友? 程树想了想:“就算是朋友吧。” 反正前后桌坐着,说过几句话,算是认识了,高昂有时候会喊程树一起去食堂吃饭,几个男生围一圈打闹闲聊的时候,也会说树哥你也来,都挺好的人。 甚至一本正经的对偷摸抽烟的男生喊,去那边抽去,树哥闻不得烟味。 程树家在这地方不算秘密,都被议论好几年了,每当八卦枯竭的时候就会把他们家单拎出来,热热场子。 程树和程棠的病,他当然也都知道。 所以,就算是朋友吧,也只是比别人多说了两句而已。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算是怎么回事?你跟他比跟我还好?” 程树慌忙摆手:“那没有,跟你更好。” “哪里更好?我没看出来。”陆遥睁眼说瞎话,演的还挺好。 程树却想得认真:“我一看见他,就把他当成同学,特普通的那种,可是一看见你,我就想亲你。” “遥哥,给亲吗?” 正文 第60章 这谁受的了 陆遥那天被摁在了驾驶座位上,很长很长时间,手胡乱的往前伸,摁到了喇叭,很刺耳的嘀的一声,又慌张缩回来,最后落在了程树的后背上,轻轻的抚着,连指头尖都透露着温柔,像是对待天底下最最珍贵的东西。 半晌,陆遥拍了拍程树的后背,很急切的,程树慢慢的移开一点距离,嘴唇离他很近,手指擦了擦他泛红的嘴角,笑着问:“怎么了遥哥?这就不行了?” 陆遥把头埋在程树的颈窝里,左右蹭了蹭,不好意思的样子,深深的呼吸了两口,才终于说出了话:“学生悟性好,老师不中用。” 程树为了补回欠的工时,当天就回去上班了,不去不行,一个人一个位置,没法总是麻烦别人。 保安大叔看着他笑了笑:“考挺好?” 程树不好意思的揪了揪衣角,扬起头:“还行吧……不知道……听天由命……” “那就是挺好!”大叔打断了他的唠唠叨叨,往前凑了一步:“树儿啊,商量个事?” 程树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近了,但还是礼貌的:“您说。” “这不是快要过年了嘛……”大叔搓搓手,“能不能替我两天,我回趟老家,老妈在家盼着呢,你要是想要那三倍工资也行,要是我回来替你几天也行……你看……” “叔,你哪天走?” “过年前一天走。” “行,叔,你放心去吧。” 程树答应的很干脆,过年期间大家都放假,可这么大个工厂,总得有人看着,陆总很讲究,节假日一直按照三倍工资给的,程树想赚那份钱。 想赚钱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程树从来不掩盖自己的一颗心:“叔,不用换班,我没什么事,工资结了给我就行。” 丝毫不意外的表情,甚至有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就知道会这样,回话也是干脆的一个字:“行!” 倒好像程树占了他什么便宜一样。 但程树不在乎,心里盘算着,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上完这个三十六小时的班,他要赶着最近了一班车去看看张雅蓝和程棠。 妈妈和妹妹在这二十年里一直在他的生命里,谈了恋爱,有了喜欢的人,可依旧有很多东西不会变。 熬个大夜没什么大不了,就是陆遥总捣乱,一会儿来一下,放下点小零食或者热饮,门口的电子门开得程树烦躁,当他又一次从怀里掏出两个烤红薯的时候,程树忍不住说了两句:“陆总,你不累啊?大老远的跑去买东西,不嫌烦?” 陆遥正要显摆的脸怔了怔:“烦什么?又不是给别人。” 烤红薯还是热的,他塞进了程树的手里,往桌子上瞟了一眼:“你先写着,我一会儿再过来,不会随时给我打电话……烤红薯,趁热吃。” “遥哥,我……”程树拉住了陆遥的胳膊,犹豫了两秒钟,大声说,“我刚才发现考试错了挺多题,心情不太好,你别跟我计较。” “遥哥啦?”陆遥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冰凉的触感让程树一颤,心里的愧疚又加重了一点。 “没事,”陆遥把他拽进怀里轻轻的圈住,好像顾忌着自己冻得冰凉,没有紧靠着,就衣服的面料轻轻的贴在一起,刻意保持着距离,“谁能一口吃个胖子,比上次好一次点就行,你别上火,哪错了,我给你讲。” 烤红薯很甜,最适合大冬天,程树啃了半天,一只手拿着,一只手继续写着。 半夜里困了,就去洗个冷水脸,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泛红的自己,笑了。 要努力,要加油,要凭着自己仅有的坚持,去变好。 变成和他更匹配的人。 程树偶尔也会趴在简易床上睡一会儿,他拒绝了陆遥的帮忙,喊他回去睡觉,房子白租了?房租不算钱?你天天陪着我算怎么回事?上次王姐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你这样早晚露馅!听话,回去睡觉,别喝酒! 程树站在电子门前,看着那个门外那个背影,虽然是他要求的,但心里还是有点发酸。 陆遥转身:“我真走啦?” 程树挥挥手,轰苍蝇似的:“快走快走。” 陆遥都坐进了车里,又突然打开门下了车,喊了一嗓子:“树儿!” 声音很大,惊起了在树上栖息的鸟,鸟儿飞起,带着雪花落的铺天盖地,落在了陆遥的身上,昏黄的路灯下格外扎眼。 他举起了两只胳膊,踌躇了两秒钟,就毫不犹豫的把两只手在头顶聚拢,摆出了一个大大的心。 这谁受的了。 程树头一个不行。 没来及打开电子门,一脚蹬上去,第二脚就已经落在了地上,十几米的距离也就是几步而已,他把自己塞进了陆遥的怀里,紧紧的抱着,手臂箍紧,像是要把整个人嵌进他的身体里面。 陆遥愣了一下,更紧的回抱着他。 “还赶我走?”陆遥咬了一下他的耳朵边,轻声的问。 “嗯。”程树点点头,也不算赶人,他太累了,得好好睡个觉,年底里,每天都要忙死了,看着吊儿郎当,其实比谁都上心。 “回去好好睡个觉。”程树喊着,三两下又跳回了厂子里,世界终于恢复了安静,他却稍微不是很适应。 真矫情! 程树狠狠的骂了声自己,去洗了洗发烫的脸,坐在了桌子前。 空荡荡的地方,他竟然一点不觉得怕,人和鬼他都见过,这世界再也没什么让他畏惧。 迷迷糊糊的睡了两个小时,赶在王姐来之前开了大门,和大叔交了班,就急匆匆的往客运站赶去。 年底了,高铁票根本买不到,幸好离得不远,还可以坐客车,正是上班的时间,女工们骑着电瓶车心无旁骛的往这边赶,偶尔有人会看一眼在路上疾走的程树,但就看过来那么一眼。 一个家境说不过去的小保安,引不起人的半点兴趣。 没出租车,他得赶到公交车站点,需要走很远,但也没关系,他习惯了走。 身后两声滴滴声,程树往旁边让了让,以为挡了路,又是两声嘀嘀声,他忍不住回了头。 陆遥透过打开的车窗大声喊着:“你去哪?怎么穿那么少?冷不冷?” 在这样一个寒冷的清晨,有一个人对你喊着:“不管你去哪,赶紧给我上车,我带了热豆浆,快喝一口暖和暖和。” 是个人都会觉得心里暖呼呼的吧。 程树坐在车里,空调暖风开得很足,刚才还没觉得冷,现在倒开始哆嗦起来。 “我……”程树上牙磕着下牙,“我去看看……我妈……和……我妹……” 双手被陆遥握住了,轻轻的搓着,不时的放在嘴边哈一口热气,几乎是没有犹豫的:“去哪?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程树本能的反驳,不能麻烦别人,就算他自己不承认,可是也清明,麻烦别人一次,就要加倍的还回去。 和陈少宇不就是这样。 “说你用,说你要我陪你去,说你就喜欢和我在一起,说你喜欢我,说你……”陆遥又在他手心哈了口热气,把装在保温杯里热豆浆放在了手里,扭头发了个消息,才继续说,“心里想的什么就说什么,我就吃这一套。” “地址是哪?”他打开了导航,看着程树笑了一下,“别让我说第二遍。” 陆遥虽然笑着,但特别严肃,像是对待什么了不得事情,让程树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车开得很安稳,安稳到程树豆浆只喝到一半,就开始犯困,眼皮在打架,实在撑不住了,慢慢的合上。 就五分钟,他想着,就允许自己小睡个五分钟,却在一睁眼的时候,看见了车子停在了路边。 不是他熟悉的街景,陆遥不在,车却没熄火,空调依旧开着,他猛地起身,四处张望,看到陆遥从一家店铺走了出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隔着车窗看起来喜气洋洋的,打开车后门,把东西整齐的摆在了后面,坐进驾驶室的时候,瞟了一眼显然有点懵的程树,乐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醒了?饿不饿?是先去看妈妈和妹妹,还是先吃点东西?” “到了?”程树望着窗外,“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有点堵车,但也还好。”陆遥又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想想,仔细的把乱毛捋顺,“还是先去看人吧,你刚睡醒,也没什么食欲,一会儿吃点当地特色,我听说这里麻辣烫可地道了,想吃吗?” 程树摇摇头,反应过来,又马上点点头:“我请你!” 嗓门很大,一本正经的样子显得特别真诚,昨天就说请他吃饭,可陆遥说晚上王姐做了红烧鱼,离挺远都闻着味了,香! 他们回去吃的。 程树看了看车上的导航,还有十分钟的路程,扬着头问陆遥:“你刚刚去干什么了?” 陆遥搓了搓手,挺不好意思的:“我这不是跟你妈妈第一次见面吗?买了点见面礼。” “见挺多次了。”程树轻声反驳。 烧烤店的时候见过,小诊所里也见过,不算陌生人,他瞄了眼后面的包装:“遥哥,去退了吧,这些看起来就贵。” 正文 第61章 我就吃这一套 陆遥手里正拿着小票,一听来劲了,干脆利落的撕碎,当着程树的面。 “遥哥……” 程树刚一出声,陆遥就快速的伸出一根手指挡在了他的嘴边,压了压,占便宜似的:“忘了我刚刚说什么了,不许拒绝,我吃这一套的。” 程树彻底被拿捏了,尤其是他看了眼后面包装盒,竟然看到了一条女孩子穿的公主裙。 蓝色的,蕾丝花边,程棠的尺码,应该是一套的,裙子的最上面,还放着一个公主王冠。 “遥哥,你有心了……”程树的声音有点发抖,喝了口豆浆压了下去,头靠在了椅背上,静静的说,“棠儿那条裙子,是她生日的时候,我爸买给她的,她的生日和我妈的生日我爸的祭日离得特别近,就差了两天,后来,我爸死了,她就再也不过生日了,事实上,我们家都不过生日了。” 陆遥侧身,轻轻的吻了一下程树的脸:“今年开始过,我给你过,勇敢的人要奖励每年一个完美的生日。” 程树歪头看他:“你知道我生日什么时间?” “知道。”陆遥声音有点沉,默默的发动了车子,不远的地方就是目的地,车子拐了个弯,停在了小区门口,他又突然改了主意:“树儿,你自己上去吧,你们好久没见了,我就不添乱了,好好说会儿话,别着急,我等着你啊。” “紧张。” “哦,特别紧张。” 陆遥可怜兮兮的样子有点好笑,程树笑了,本来是想哭的。 不见也没什么大不了,要给他时间,谁说谈恋爱就必须要见父母,要亲密无间,要成为一家人?他有他的自由。 这些都不重要。 但那种久违的,被重视的,温柔的暖意涨满了心口,热得他说不出话来,他接过了陆遥硬塞进他手里的礼物,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回头。 陆遥站在车边看着他。 程树鞠了一躬,把陆遥逗乐了,挥挥手:“快去快回。” 挺好的小区,封闭的,程树走进那个小区的第一印象居然是,供暖一定很好,她们不会挨冻。 他摁了门铃,听见了一声惊呼,张雅蓝头发丝里都透着喜悦,站在门口迎着程树,脸上的笑容开了朵甜甜的花。 “过来,给我看看。”张雅蓝捧着程树的脸,仔细看了看,“瘦了。” “你可别……”程树有预感,抬手拦着,张雅蓝一点不惯着,紧紧的把他抱在了怀里,其实就一下,但还是抱的程树有点不好意思,多大了,还被妈妈抱,但又很受用,张雅蓝没瘦,程棠也是,站在门里干干净净的,太久不见,有点发怯。 “不认识了?”程树蹲在门口,冲着程棠招手,“过来,给哥抱一下。” 程棠面无表情的往前跨了一步,就跌进了程树的怀抱里。 “白了,胖了点,长高了。”程树像一位唠叨的老父亲,跟张雅蓝也没什么不同,前后左右反反复复的看。 “你怎么突然来了?”张雅蓝给他拿了双拖鞋,招呼他进门,程树犹豫了一下:“合适吗?” “进来吧,”张雅蓝说,“大姐人挺好的。” 躺在卧室床上的那位女士,就是张雅蓝要照顾的病人,看着年纪不大,瘦的皮包骨,眼眶都凹了进去,皮肤泛着青,床边立着制氧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氧气管贴在她鼻子的下面。 “大姐,这是我儿子,来看我了。”张雅蓝轻声介绍着。 “打扰您了,阿姨。”程树也礼貌的说着话。 那位病人艰难的扭了扭头,看了很长时间,笑了,说话的声音像是用了几十年的破风箱,呼哧呼哧的漏气:“你儿子挺帅,长得像你。” 房子很干净,张雅蓝给病人喂了米糊,又把药磨成粉,和水搅拌,给她喝了下去。 这工作挺不好干的,很多时候,病人太痛苦了,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疼的发疯,自然会殃及周围的人。 “累吗?”程树看着张雅蓝,挺简单的事,她差不多花了一个小时才做完,要哄着劝着,慢慢的喂,好不容易才看着她睡着了。 “还行,”张雅蓝声音轻轻的,“带孩子一样。” 让程树坐在了沙发上,张罗着要给他做点午饭,程树拦住了,说自己不饿,下午还得回去呢:“妈,你坐这儿,就说说话。” 刚刚的陌生已经散了,程棠又像个小跟班一样靠着他。 张雅蓝坚持不过,递给他一杯热水,不是很在意的问:“怎么来的?” 程树反而扭捏起来,抿了抿嘴角,才小声说:“陆遥送我来的。” “陆遥?陆总?”张雅蓝看到程树点点头,有点发愣,过了很久,她才问:“他怕你跑了没地儿要钱?” 张雅蓝咬牙切齿的,要是现在陆遥站在她面前,能被生吞活剥了。 程树摇摇头,羞涩的不敢看妈妈,嘴巴就是忍不了一点点,那个笑容它自己就咧开。 气死个人! 张雅蓝看着他,眼神从疑惑到不解到恍然大悟,狠狠的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就知道他没安好心!还送什么棉被……可棉被还回去了啊……” “妈……”程树抬头喊了一声,连喊都不敢很大声,生怕把睡着的病人吵醒。 张雅蓝也怕,往旁边蹭了蹭,紧紧挨着他,小声的咬耳朵,语气是恶狠狠的:“你喜欢他?” 程树快要羞死了,头有千斤重,再也抬不起来,但也知道点头,话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和张雅蓝之间没秘密,张雅蓝没有做家长的架子,他也没有小孩的叛逆期,以前总被姥姥说,妈没个妈样,儿子没个儿子样,俩人跟兄弟似的,不像话! 可这样挺好的,程树觉得比外面那些母子都好,虽然缺钱,但两个人合伙撑着家的感觉也不错。 总比一个人要好。 他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终于回过来一点点精神,马上指着放在茶几的包装袋说:“我给你们带了礼物!” 最后两个字,声儿有点大,慌忙捂住了嘴,拍了拍旁边的程棠带着气音说:“快去看看,你肯定喜欢。” 程棠没动。 他只能自己伸手拽过了包装袋,慢慢的打开,那套公主裙露出边角的时候,他发现程棠的眼睛亮了一下,当然也可能是他的错觉。 但程树坚持对张雅蓝说:“她喜欢。” 张雅蓝没再问下去,孩子不想说,她能看出来,配合着:“快去试试。” 程棠抱着裙子站起来去了隔壁的小卧室,刚进来时程树就瞄了两眼,不大,但很干净,放了张双人床,张雅蓝和程棠就睡在那里。 屋子里供暖的确挺好的,程树浑身都在冒汗,脱掉了外套,抱在怀里,把剩下的礼盒往张雅蓝身前推了推:“妈,给你的。” 张雅蓝几乎是带着惊喜打开了,却又愣住了,看着程树:“这化妆品可贵了,我以前买过,你发财啦?可别这么乱花钱,听话,妈领你的情,但东西得退回去……外面还欠着钱呢……” 程树小声的:“他买的……” “啊?”张雅蓝没听清。 程树抬起头,咬了咬嘴唇:“他买的,送你们的礼物,退不回去了,小票都被他撕了。” “这人……”张雅蓝念叨了一句,她的眼睛真的亮了,除了一套化妆品,陆遥还买了瓶香水,不是很贵的那种,但又特别用心。 是张雅蓝以前最喜欢的牌子,很久很久没用过了,家里的那瓶还是当初搬走时,塞进行李,现在就剩个空瓶子,就这她都没舍得扔,一直摆在卫生间的置物架上。 “还是不合适。”她又把东西推到了程树面前,还是那句话,“不能平白无故要人家的东西。” “妈,放心收着,不是平白无故,他在讨你的喜欢。” 特别用心,卑微的,讨一个陌生长辈的喜欢。 卧室门打开,程棠手里拎着王冠站在那里,裙子正合身,看起来真不错。 程树和张雅蓝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过来,”程树招手,从程棠手里拿过了王冠,小心的戴在了她头上,怕不稳当,还用手摇了摇,确认安全,由衷的对她说,“好看。” 侧头看着张雅蓝,她正笑着,眼角却湿了,程树把手伸到她背后,轻轻的拍着,什么话也没说。 说不出来,他也有些哽咽,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可又摸不清,他的爱满打满算就那么多,分给了别人,给她们的就会减少。 程树狠狠的吸了下鼻子,还没来得及感慨,就听见张雅蓝神神秘秘的趴在他耳边小声的,刻意捂着嘴背着程棠对他说:“别太上赶子,把自己保护好,男人都那个德行,太容易的到手的东西,不珍惜!” 她伸手揉了揉程树的头发,一脸的语重心长:“我儿子这么帅,跟他白瞎了,对了,你们住一块?他比你大吧,以前肯定谈过,你要没要体检报告!现在都兴这个,没什么大不了。” “妈!”程树咬紧牙关,从缝隙里挤出来声音,很小很小,“你快别说了。” 他伸手挠了挠头,很认真的:“他是个好人,我信他。” 正文 第62章 小人物 “嗐!”张雅蓝摆摆手,“我又唠叨!我儿子心里有数,一直都有数……你还是让他去趟医院,体检可快了,我总陪大姐去,都知道,不然现在就去,医院离得不远,就十分钟,很快的。” “妈!”程树反复只能说出那一个字,攥着张雅蓝的手,关节都响了起来,张雅蓝眼巴巴的看着他,仿佛也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云淡风轻的。 “妈,他挺健康的,特别特别健康。” “就知道你有数。”张雅蓝推了一把程树的肩膀,力气太大,程树向旁边歪去,又被张雅蓝一把捞了回来,摩挲着他的手背,“恋爱得谈,学习也别落下,不为别的,就为你自己。” 张雅蓝说:“树儿,过年你去琴姨家,我都跟她说好了,这儿离不开人,大姐的儿女要去南方旅游,我离不开。” 程树疑惑:“病成这样了,他们要去旅游?” 张雅蓝往关着门的那间大卧室看了两眼,叹了口气:“病太久,谁也受不了,病人会变成罪人。” 这个家里不用为钱操心,病人有医保,子女也很富裕,虽然不是电视上演的那种富豪,但好歹从没为了医药费吵闹过。 他们只是厌倦了。 一病就是很多年,一开始他们每天来,后来隔两天,后来一个星期拖家带口,再后来……他们很久都不回来一次。 这事没有对错,来不来全凭良心,张雅蓝看着卧室的门念叨着:“她也想,怎么不想啊,自己的孩子,可她也说,孩子有孩子的难处,都是成了家的人,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能给钱请护工,兄妹之间不计较,就已经很不错了。“ 她很唏嘘,又突然话锋一转:“树儿,你就过好自己的生活,我和棠儿不用你管。” “干嘛呀?”程树甩了脸子,一看就是不乐意,“这话是什么意思?妈,你给我解释解释?” 张雅蓝笑了,拉他的胳膊,程树一挣:“解释!” “就……”张雅蓝憋半天,“逗你玩呢,别当真。” 程树也不想当真,可张雅蓝让他觉得疑惑,从来都说有事一起扛的妈妈,这是怎么了呢? 就因为自己谈个恋爱? 程树想不清楚,也就不想了,他就这样,难事一件接一件,解决不了的,那就放一会儿,时间会给答案。 他陪着程棠看了故事书,看到一半程棠歪在他身上睡着了,他轻轻的抱起来,放进了小卧室的床上,给她盖好了被子。 出来的时候,甩着手腕对着张雅蓝笑:“这丫头肯定又胖了,都快抱不动了。” “胖了五斤。”张雅蓝伸出了三个手指头。 程树这次真被逗笑了:“妈,我走了。” 张雅蓝点头:“好好的啊。” 程树静静的走向陆遥,他正蹲在车旁抽着一根烟,慢悠悠的,不急不徐的,抬头看了程树一眼,笑了。 快速的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两脚,但没动,就那么看着他走过来。 “挺好的?”陆遥远远的问了一句。 程树点点头:“嗯,挺好的。” 他站在一米远的地方,看了看陆遥,正有点局促的在挠头,他问:“你怎么了?” “你妈知道咱俩的事了?” 陆遥蹙眉,礼都送了,现在才想起来后怕,一点铺垫没有,程树和妈妈又知无不言,这是好事,可万一张雅蓝不答应怎么办? 他去他们家要债,一副高人一等的死样子,还扶贫一样送东西,想起来他就想挠墙,这世界上哪里有后悔药啊? 他买,多少钱都买。 程树瘪瘪嘴,似乎要哭,陆遥赶忙安慰着:“你妈是不是嫌我老?没事啊没事,不答应也没什么,我,我死缠烂打,我明天开始就天天来,她烦我我也挺着,我跪她面前,不答应我不起来。” 陆遥言辞凿凿,好像真能做得出这种不是人做的事,其实他很想抱抱程树,但没敢,没那个胆子,万一张雅蓝就站在窗前,一眼瞧见了,会不会拿菜刀冲下来? 肯定会的。 陆遥依稀记得门口的保安大叔说过的话,张雅蓝浪是浪,但拿孩子那可是真当回事。 这话像个纯木实心的棒球棒,给了他那么一下。 着急,恐慌,害怕,想时光倒流,对自己呼两巴掌。 却还是温柔的哄着:“树儿,真没事啊,你别急,我现在就上去求她,她打我骂我我都没什么,就是你,你别伤心啊。” 陆遥伸出了手,却没敢挨上程树的边,就那么举在空气里,隔了一分钟,被程树紧紧的握住。 程树扑哧一声笑了,像一只小狐狸露出了尖牙,连眼神都变得狡黠,他握着陆遥的手使劲儿晃了晃,两只胳膊连在一起,好像秋千的两条绳子,越来越近,程树往前走了两步,胳膊和胳膊并拢在一起。 他把头靠在了陆遥的肩膀上,笑呵呵的:“谈恋爱这种事,我妈不管我。” 就是体检报告,他是真没脸说。 张雅蓝也是够可以的,这种事怎么说的这么明目张胆,可是,还是会忍不住想,他谈过恋爱吗?谈过几个?他应该会找那种一眼看过去就是社会精英的人吧?穿西装打领带手里拿着咖啡提着电脑包,大步穿过马路,一谈就是千万上亿,说话中文夹杂着英文…… 程树觉得自己这辈子也成不了那样的人。 连句像样的英文都说不出来,地方口音相当浓重。 他都出了门,走下了半层楼,张雅蓝喊住他,她靠在墙上,很深沉的看着他:“树儿,他对你好吗?” 张雅蓝突然像个妈妈样,程树倒有点不适应了,可也认认真真的点头,轻轻的说:“他很好,比我好,我配不上他。” “放屁!”张雅蓝无端的踢了几下楼梯,想了想,才压下了火气问他:“树儿,你摸着自己良心问一问,你真就觉得自己那么差劲?” 才不。 程树觉得自己虽然一辈子也成不了精英,但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喜悲和好处,他虽然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可一直在拼尽全力去改变现状。 麻辣烫热乎乎的很暖胃,熏肉大饼多加了一份肉卷起来有手腕粗,程树一大口咬下去,才发觉自己是真的饿了。 陆遥可能也是饿了,闷头吃着,半天没说一句话。 很小的店,只摆了两张桌子,他们和一位中学生拼桌,愣头愣脑的样子,一看就是个小孩,一边打游戏一边往嘴里疯狂的塞着食物,鼓鼓囊囊的一张嘴,在要骂队友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对面还坐了两个人,猛地一扭头,嘴里喷壶一样往外喷。 呛着了,剧烈的咳嗽,咳到眼球都充血,程树实在看不过去,把面前还没喝的矿泉水递了过去:“唉……” 水瓶立刻就夺了过去,到底是年轻,几口水就压住了,中学生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谢谢哥。” 程树笑笑:“不用谢。” 他擤了下鼻子:“叔,麻烦把纸巾递我一下。……叔?” 陆遥往拿着筷子,挑起粉丝,塞进了嘴里,眼皮都没抬一下。 “叔,麻烦……” “叫哥。”陆遥冷不丁来了一句,把对面小孩吓了一跳,低头喊了声我靠,再抬头,随便用袖子擦了擦,筷子往桌子上一扔:“我不用了,叔!” 扭头嫣然一笑:“再见,哥。” 程树眯着眼睛,成了一条缝儿,摆了摆手,差点笑出了声,可得死死的忍住,要是被陆遥发现了,一定翻脸,眼看着他手里的筷子被一只手捏成了两截,程树往旁边靠了靠:“遥哥,吃饱了吗?再来点什么?” “酒,我想喝酒。”陆遥声音闷闷的,挺不高兴的样子。 程树当然知道是什么原因,可他没说,他四处看了看,没人注意他们,趴在陆遥耳边轻声的说了句什么,陆遥的眼睛一下就来了光。 急吼吼的拽着他往外走,先是把他塞进了副驾驶,然后才把自己塞进了车里,车子打火,一溜烟的向前开去。 虽然着急,但也开得很稳,程树知道自己不该睡,但就是这么不争气,他靠着椅背,又睡着了。 再次睁开眼,吓得想喊人,陆遥正要搂着他的脖子尝试着抱他下车。 光天化日的。 要不要脸了? 程树还有点迷糊,但也不敢冒这种险,跌跌撞撞的下了车,绕着陆遥走,进了电梯,四下无人,陆遥立刻就抱住了他。 从后背抱的,心口紧贴着程树的后背,胸腔共振在一起,谁的心跳也不算慢。 陆遥的嘴巴在程树的脖子上亲了又亲,不够一样,呼气隔着衣服窜进了身体里,懒洋洋的痒。 程树觉得痒,但他笑不出来,喘气很重,氧气怎么都吸不进肺里,眼睛是半闭着的,刚一出电梯,他就感知到身体里澎湃的暖流。 在流动,在沸腾,在奔涌,在…… 冷却。 陆之明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大衣,头发花白,但依然矍铄,眼睛里市侩中夹杂着精明,看得津津有味,咂了两下嘴,发出啧啧声。 “儿子,够猛的。”陆之明拍了两下巴掌,笑着,“男的和男的亲起来,也挺带劲儿。” 正文 第63章 男朋友 门口那一小块走廊,大概就两平米,挤了三个人,像是个巨大的压缩袋,把程树罩在里面,空气被抽走,塑料糊在脸上,他觉得窒息。 他的手还被陆遥握着呢,忘记了分开,或者他们根本就不想。 陆遥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程树前面,哑着嗓子问:“你怎么来了?” 不是很客气,极力压制着身体里的火气,他不是很想当着程树的面父子反目,但如果被逼到那个份上,他也不怕。 陆之明稳稳的抬眼看着陆遥,并不意外,疯狗一样的儿子,他见过太多次,他嘴角扯出一个笑,故意压了两分钟,才说:“来接你回家啊,小苏都从国外回来了,今天下午到的,明天你们见一面,挺好的姑娘,可漂亮了……” 话是对陆遥说的,眼睛却一直瞄着程树,带着点探寻,程树没跟着陆遥一起疯,他好像很失望的样子。 “小孩挺稳。”他说着,却也并不是赞赏。 程树一直很安静,虽然手心在冒汗,但脸上没显,皮肉骨头包裹着那颗狂跳动的心,外人看不见。 他觉得自己装的挺好,甚至大着胆子往前一步,和陆遥肩并肩站在一起,衣服的布料摩擦了两下,他也乐了,仰头问陆遥:“你要回去吗?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你爸爸等着你回话呢。” 这事他掺和不上,没理由没身份,人家父子间对话,他算个什么东西,多言多嘴。 但他就是想替陆遥出个头,给他撑腰,他敏锐的感知到陆遥进入了战斗状态,脖子后面细毛都根根站立起来,像是原来拆迁房楼下的野狗,一只和另一只在咬架之前所做的预备动作。 吵两句就算了,他不管,可要是动手了呢? 程树从没在乎陆之明会对自己有什么好印象,那种高高在上的人可能连看他一眼都会觉得晦气,他也不怀疑陆遥的实力打不赢,陆之明看着硬朗,到底是年纪大了,一拳的事,不禁打。 可还是不想这样。 那就再也无法收场了。 陆遥家的事,程树从没问过,不用问,流言蜚语满天飞,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知道他妈妈去世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和爸爸关系很糟糕。 程树紧握了一下陆遥的手,又松了劲儿,侧着脸,很轻松的问他:“你是怎么想的,能说吗?” 陆遥伸手抚了一下他的脸,指尖冰凉,却特别温柔,像是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他笑了,声音里带着雀跃,拽着程树就往前走,嘴里的话也没停:“爸,我还以为我们上次都说好了呢,你怎么就是听不明白话呢,我不去,我真的不去,我不能害了人家好姑娘,再说了,我都有男朋友了啊!” 那个啊字带着出人意料的轻快,仿佛飞上了天,气死个人,陆之明握了拳头。 陆遥没给他挥拳的机会,一张脸晃过电子门锁,嘀的一声门开了,他先把程树推了进去,手扶在门上,侧了下身,看着陆之明:“爸,过年我不回去了,反正你也不缺人,你外面的女人都排着队等你呢,没我在更好,答应给你的东西我一定会给你,您慢走,不送。” 门被轻轻的关上,陆遥本想抱一下程树,手臂都张开了,却看见程树一溜烟的从他眼前掠过,扑到了门上。 轻轻的,像一只捕食的小狗,生怕惊动了猎物,一只眼睛对着猫眼,看得格外专注。 样子很八卦,但也很可爱。 程树看到门外的陆之明怔怔的站了一下,笑了,很大声,走廊里四处漂浮着回音。 他双手举了举,最后扑了扑衣服上的灰,可能也没有灰,就是闲的,甚至跺了一下脚,仿佛这个安静的小走廊让他沾染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 特矫情。 然后,他走了。 走时还不忘留下一连串的笑声,却不是因为开心,嘲讽也自嘲。 程树转过身靠在门上,闭上了眼睛,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隔着皮肉和骨骼的心脏,暴露在敞开的外套下,撒着欢儿的跳舞。 接下来,跳得更猖狂,不顾死活的,玩命的。 “树儿。”陆遥轻声低呼,声音黏黏的,嘴唇也是,他双手撑在门上,俯身下去。 和以往的亲吻都不太一样,陆遥前所未有的温柔,嘴唇碾转着嘴唇,又轻又飘。 程树飞了起来。 脚离地,双腿架在陆遥的臂弯,像是抱个小孩子一样,被他抱到了沙发上。 “树儿。”陆遥又在他耳边呢喃,一声又一声,叫的程树心软成一汪水,身体也是。 冰凉的手指,让他眼前被蒙了层雾气,看东西恍恍惚惚,喉咙也哑了,喊的。 声儿挺大,没藏着,最后的时刻,他紧紧搂住了陆遥的脖子,吻了上去。 急促的呜咽被吞掉了,只剩下一点尾音。 他像只冻坏了的小狗窝在陆遥的身上,被抱着,亲着,哄着,终于缓过来一点点神智,手拽着陆遥衣服的下摆探了进去。 热的手,冰凉的身体,他也想听陆遥喊出来,隔了好一会儿,程树如愿了。 外面的天快要黑了,晚霞是很浓重的暗红,透过玻璃窗映得屋子里像是着了火。 程树大脑还是一片空白,即便是已经洗了澡,身上浇了水,却依旧不清醒。 他换了衣服,靠在沙发上,看着从浴室走出来的陆遥,地上散乱着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包裹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些秘密被陆遥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他拿着干毛巾擦了擦程树的头发,顺势就搭在肩膀上,坐在了他旁边。 “好吗?”他看着程树问。 这人怎么没羞没臊的?程树低下了头,竟然有点习惯了,一点也不出乎意外,认识太久,就是容易同化,他点点头:“很好。” “别光问我呀,你呢,你觉得好吗?男朋友。” 程树的轻轻的问着,脸上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灿烂无比,手指懒洋洋的一下一下刮着陆遥的手背,迅速被反握住,陆遥欺身而来,压在了他肩膀,啄了一下他的耳垂儿,轻轻的撕咬着。 “特别特别好。” “你真的不回去过年?”程树得空问了一句。 “不回。自从我妈走了,我再没回去过年,我烦那个家,我跟你过。” 那天程树又是踩着点去上班的,都没顾得上让陆遥把车提前停在路边,两个人一路飞驰到服装厂,最后一分钟终于跨进了保安室的大门。 保安大叔拎着钥匙,很不高兴,这孩子真不明白事,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依旧我行我素,没救了。 所以他没打算说什么,一个临时工,不值得上心,却还是打算问问:“你怎么从陆总车上下来的?” 漫不经心的,似乎一点不在意,低垂的眼睛却出卖了他,正往上瞟着程树,一点点情感的变化都逃不过去,没准儿明天全厂都知道了,程树和陆总关系不一般,车接车送的。 程树笑了下,伸手从他手里拿过了钥匙,同样的漫不经心:“路边摔了一跤,扭了脚,正好被陆总看见了,好心带了我一段。” 歪歪扭扭的走到椅子前斜坐下去,笑意更重了:“以前那个刘经理,不是进去了嘛,贪了很多钱,比外边传的都多,陆总还说呢,把钱还回来,肯定会轻判,太可惜了,大学白上了,你说是不是,叔?” 这地方没秘密,尤其是人际关系,就这么小的一片住宅区,谁不认识谁?保安大叔是刘经理的亲戚,不近,可也是凭着这关系才进来的。 当然贪钱的事说到头也轮不到他,但一人失势,最先遭殃的是跟他有关系的人。 保安大叔应该很需要这份工作,赚的虽然少了点,可省心啊,没什么事,再说,他这个年纪,比这更好的,是真找不着。 对于不想回答的人,最聪明的方式就是抛过去另一个问题,大家都是打工的,你为难为难我,那我就为难为难你,谁也别想好过。 保安大叔闷声闷气的穿外套,故意点了根烟,狠狠的抽了两口,程树皱了皱眉,没说话。 “明天早点来,别总让人等!”大叔说完就推开了门。 “叔!”程树喊了一嗓子,弯腰揉着脚腕,好像伤的很重似的,说话也是软绵绵的,“叔你第二次跟我这么说了,我没迟到,我早来,你就早走,早走的工资是给我吗?” 门都已经被关上了,程树还在揉着脚腕,演的他自己都信了,好几分钟,才反应过来,轻巧的走过去,洗了洗手,安安静静的坐在了那里。 脑子有点乱,胡乱的揉了揉头发,拿出了一本习题,逼着自己写下去。 耳畔边还想着刚刚陆遥对他说过的话。 “你不怕我爸?”陆遥递给他外套,像是随口问的。 程树摇摇头:“不怕,挺平常一老头,就钱多呗,有啥好怕的?” 陆遥低头给他拉拉链,他总忘,也不觉得冷,拉链一直被陆遥拉到了尽头,挡住了下巴,又往上抻了抻领子,盖住了嘴巴。 “你该怕的。”陆遥沉声说。 思考了几秒钟,又对程树说:“最近你别自己一个人,去哪里干什么告诉我一声,我陪你去。” 他紧张的样子让程树想笑:“你爸还能玩阴的啊?” 陆遥看着他的脸,很郑重的点头:“他玩。” 正文 第64章 所以你现在比较痛苦 程树也曾经有个好家庭,住在最好的小区,大平层,好几个房间,家里请了小时工,张雅蓝的前身,是个有钱有闲的漂亮太太。 小区里房子挺贵的,但程树也见过那种人。 人前装相,不显山不露水,搏个好名声,背后却人鬼不分,阴招频出,什么坏事都做尽了。 陆之明比那些人都有钱多了,当然这也是他自己用命拼下来的,这辈子都花不完,却还是渴望更多。 一个人,有足够的钱和决心,就没他办不成的事。 程树把陆遥的嘱托放在了心上,其实他也没什么地方可去,白天回陆遥的房子睡觉,晚上去陆遥的服装厂上班。 日子过得如流水,很快很快,服装厂放假是在过年前一天,赶完了最后一笔单子,当天就发走了,说是加了钱,春节期间物流也给送,客户等着呢,不能误了时间。 大家都挺累的,也挺快乐的,提前发了工资,还给每个人都包了奖金。 让人心满意足的奖金。 程树站在大门口,有样学样的,背着手,俨然一位工作了十年的老保安,默默的看着每个人离去,又按下电子钥匙,关上了大门。 一切都恢复了安静,会安静很久,服装厂放假十天,陆遥说的,没什么急活,大家都好好休息,工资照发,休息好了回来加油干。 雷鸣般的掌声,程树终于对这个形容有了具象化,年终的大会,他也去了,领着工资呢,这种事还是有必要给个面子。 服装厂女工多,但拼起来命来丝毫不比男的差,那些衣服裤子是她们加班加点,卯足了劲儿赶出来的,就该得那些钱。 陆遥不是个废话连篇的领导,说完这几句话就往外走,被人拉住了胳膊。 挺爽朗的一位大姐,笑成了一朵花:“陆总好人哪!” 陆遥很不好意思的摆摆手,往前要走,又被大姐拽了回来。 “陆总,有对象吗?我侄女今年大学毕业,长得好看,和你特相配,认识认识?” 陆遥差点被拽摔,正叉着腿极力稳住身体,一听就乐了,双手摆成了海豚前肢:“姐你可别闹了,我有对象。” “真有!” 他很认真的强调着,眼睛越过人群,落在了最后面的程树身上,笑了一下,程树也笑了。 “你还真喜欢他?” 阴魂不散的感觉,脊背莫名的窜出一股寒意,从脚趾头一直到天灵盖,每个细胞都没放过。 陈少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后面,很近的距离,说话的时候喷气到程树后脑勺,他头皮都麻了。 很厌倦的麻。 他没回话,拳头却不自觉握在了一起,关节绷得发白,笑容迅速隐去,不安把他罩住。 陈少宇没打算放过他,往前探了探脖子,离得更近了:“这样也好,他当真了就会恋爱脑,缺心眼,好弄钱,别忘了啊,钱可是一起分的。” “你的钱我会还,他的钱我不要。”程树静静的说着,眼睛一秒钟也没离开过陆遥。 “哼——”陈少宇从鼻腔里发出的声音,“装什么纯情?你什么德行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还是我把你捞出来的呢……” “所以,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个好人。” 程树急切的回话让陈少宇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儿,自嘲的不屑的小声的说:“别拿话哄我,我不吃这一套!好人没好报,我可不是!” “你是,”程树恢复了平静,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所以你现在比较痛苦。” “滚!”陈少宇咬紧了嘴唇,程树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定咬破了皮肉,流了血,应该很疼,疼痛让人清醒。 清醒能压抑住冲动,陈少宇差点就冲动了,在最后的时刻,服装厂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他咬牙切齿的低声咆哮:“你给我滚!” 程树就滚了。 他站的离门口很近,两步就跨了出去,这个年终会开完,大家伙就散了,很快的,不过十几分钟。 陈少宇也走了,从程树的面前,昂着头,目不斜视,跨着大步,……有点别扭。 程树装没看见。 他关好了门,就回了保安室,一年中最冷的日子,每一次呼吸,鼻腔都要被冻一下。 搓了搓冻僵的手,终于放心的把那个满是茶渍的脏玻璃杯短暂的放进柜子里,眼不见心不烦,他觉得自己高兴了一点。 坐在了那张破木桌前面,摊开了一本书,很认真的背,不时的瞟两眼外面。 其实也看不到什么,门口的灯范围有限,那一条路常年失修,破的不成样,常常一整夜都过不了几辆车,更别提是人了。 这个破地方大半夜出现人的概率特别小。 可他真的就看见了。 这阵子陆遥很克制,不烦着他,怕影响他看书,但也没回家,就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年底他也挺忙的。 一天天看着不着调,但工作起来也是全力以赴,能力在线,出人意料的精明和圆滑。 不是贬义词,做生意就得这样,有良心的同时,六亲不认。 随他妈,大家都这么说。 程树也尽量不打扰他,两个人隔着不远,陆遥趴在窗户上就能看见保安室,程树抬头的时候,也能看见亮着灯的办公室。 程树看见那两个人影的时候,本能的站起来透过玻璃窗看了眼陆遥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就是那盏亮着的灯让他觉得心里有底,壮胆儿,木然的看着外面,很怕是陆遥爸爸出招来收拾他,手机已经打开了联系人页面。 他的联系人就那么稀少的几个,随便按一下都是至亲,会拼死来救他。 指尖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程树吓得一激灵,听见了激昂欢快却让他猛地蹲在了桌子下面的手机铃声。 “在你的心上自由的飞翔……” 窗户外面,一个声音疑惑的响起:“树儿知道咱俩来?不能啊,我没给他打电话啊……” 程树扶着桌边慢慢的站了起来,到吓了外面两个人更大的一跳。 “哎呀妈呀!”琴姨摁断电话,捂倒心口,几秒钟才呼出一口气,隔着玻璃大声骂着:“你吓死个人啦!” 程树笑呵呵的打开了对着马路的那扇小窗户:“琴姨,毅叔,你们怎么来了?今天不做生意?” 琴姨白了毅叔一眼,开始絮叨:“还不是因为他!感冒了!让他休两天!” 毅叔举了一下手,算是默认了,没说话。 他们俩就这样,一个乐意骂,一个乐意听。 据张雅蓝说,当年琴姨在早餐店做服务员,才二十,花骨朵儿一样好看,毅叔被迷住了,不行不行的,每天码一伙兄弟去吃饭。 早饭。 清晨六点钟。 点一大桌子,跟吃晚宴一样,豆浆喝起来慢悠悠的,像在喝散白,早餐店老板都要哭了,以为得罪了毅叔,专门来搞他的,哭丧个脸,想把这尊佛请走。 可又不敢,那些人一看就不好惹,撺掇着刚入社会没什么心眼的琴姨去撵人。 琴姨性格泼辣,愣头青一样说你们吃完赶紧走,没看见有人等座位?搁这儿装什么?这是早饭,还以为吃西餐呢? 毅叔抬头,你喜欢吃西餐? 哦! 其实琴姨根本没吃过。 我请你吃西餐吧?行吗? 张雅蓝说到这里笑出了声,说毅叔挺大个体格,跟只刚出生的小奶猫一样,软软的,萌萌的,反正就是那顿两个人都不怎么喜欢的西餐,连锁的披萨店,幸亏不正宗,还能勉强吃两口,两个人互相看对眼,谁也没端着,就这么走了二十几年。 在琴姨面前,毅叔永远都是那只小奶猫。 琴姨大嗓门的:“明天过年,你来我家!” 程树还没答话呢,琴姨又喊:“不来不行!你不来我就让你毅叔给你绑来!他绑人可在行了!到时候你可别怪我!” 程树张张嘴,琴姨扬着脖子:“树儿!你是不是拿我当外人呢!这么些年,风风雨雨一起都过了,你怎么……” “我去!”程树小声的喊了一声,根本盖不过琴姨的大嗓门。 “就是……”又突然不好意思起来。 “就是什么?!”琴姨手指着他,眼看着要炸毛。 毅叔拽了一下她的胳膊,不拽不行,她能从那扇小窗户爬进去。 “你让孩子说话。”毅叔小声的劝着。 “你说!”琴姨甩开了毅叔的手,猛地喊了一句。 “就是,”程树无端的深呼吸一口,给自己打气,不太成功,可好歹说了出来,“就是我得带一个人去。” “谁呀?”琴姨问着,像是一只闻到了肉味的狐狸,脸色转变的很快,迅速变成了八卦的架势,往前走了两步,毅叔拉都拉不回来,脑袋从小窗户里探进来,要不是窗户实在太小,她真能爬进来。 “谁呀?你这孩子,快说呀,谁?” “陆遥。”程树小声的回答。 “嗐,我还以为……陆总他不回家啊?前天还来打包馄饨了呢,他不回家过年了?来就来呗,多双筷子的事,你们没认识多长时间吧,关系挺好的啊?” 就是前天,半夜,程树做卷子做到崩溃,陆遥推门走了进来,端着热乎乎的馄饨。 程树觉得,胃和心脏一定是相通的,不然,怎么吃了好东西,就会觉得心情好? 程树心情很好的说:“他不回家,我想跟他一起去过年,行吗,琴姨?” 正文 第65章 我又不会吃了你 “行!怎么不行?”琴姨终于笑了,她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但没说,拽着毅叔就往回走,走出去几步,突然回过头,大声嘱咐着:“不用着急来,赶着年夜饭来就行,好好睡一觉,你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这地方没人偷,别死心眼的一直盯着,听见没?” 程树笑着点点头,冲着琴姨摆手。 “哦对了,”琴姨又突然说,还特意走了回来,半截身子钻进了那扇小窗户,头一次声音那么小,“你来得时候看着点儿张勇,咱不是怕他,这种人他就不值得,明白吗,树儿?” 程树点点头:“我明白,琴姨。” 张勇像只疯狗一样乱咬,逢人就问:“知不知道张雅蓝那个贱货死哪儿去了?” 没人回答他。 他在这里人缘已经差到家了,据说在拆迁房和流浪汉打了一架,谁也没占到便宜,半夜里屋子就被踹开了门,放进来一只野狗,又关上了,外面别了根木棒。 惊恐的尖叫在半夜里显得格外凌厉,男人的女人的混杂在一起,半条街的人都听见了,没谁赶去帮忙,没什么交情,烦他,不招人待见,当着孩子的面没命的抽烟,说一句他还恼,举着胳膊要打人。 可热闹不能不看,还要兴高采烈的看,也边看边议论,要第二天就传的谁都知道。 遭报应了吧! 那只狗的尸体第二天扔在了拆迁楼的破路中央,浑身没有血,但头上有一个巨大的凹陷。 张勇说用烟灰缸砸的。 当然他也没好多少,胳膊被咬了两口,上半身都是抓痕。 他去打狂犬疫苗,在小诊所里发牢骚,脏话满天飞,耀武扬威的说要砍人,把小护士吓得躲在后面不敢出来,最后是刘医生吼了一嗓子:“打不打?不打滚,我这儿还有病人呢!” 张勇干脆利落的掀起了袖子服了软:“打!” 不赊账,一起交了五针的钱,张勇恨死了,对外边放话,说这种缺德事肯定是张雅蓝干的,不然就是她那个混账儿子,反正他俩一个样,让他逮着了,新账旧账一起算,别想有好。 这些话陆陆续续的传到了程树耳朵里,消息最集中的地方是食堂,各种八卦程树都是在一个人闷头吃饭的时候知道的,但他从来没问过一个字,跟谁都是,听一听就过去了。 也不是听人小话,她们不知道压着声音,那些话它自己就钻进了耳朵里。 前些天他还为不能和张雅蓝程棠一起过年感到难过,现在却又觉得不回来挺好,他们连个房子都没有,现租一个不划算,何况冤家路窄,要是真碰着了可怎么办? 打一架? 不值当。 程树拉上了小窗户,没回头就知道开门进来的人是谁,偌大的厂区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不是陆遥就是闹鬼。 温热的呼吸扑过来,幸好不是鬼。 陆遥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脖子,冰冷的鼻尖蹭在他的脖子上,两只凉手握在了一起。 “我不找你你就不知道找我?”他倒先委屈上了。 程树憋着笑:“你最近不是挺忙的,我怕耽误你事。” “大半夜忙什么忙?”陆遥哼了一声,“就没把我放心上!” 程树攥着他的手,终于回头,两张脸离得特别近,他能看到陆遥瞳孔里自己的样子。 笑容满面,焕发着不常见的光彩,仰头亲了一下陆遥的嘴唇:“谁说的?我心里没你,又怎么会亲你?” 程树一脸的诚恳,真挚到陆遥觉得心口微微发痛,他捏着程树的下巴,闭着眼睛亲了下去。 像个给块糖就很兴奋很快乐的小朋友。 “你跟我来。”陆遥好不容易才放开了程树,扯着他的胳膊就要往前走。 程树的另外一只手死死的扒住了桌沿,警惕写了满脸:“我不去。”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陆遥不轻不重的喊了一嗓子。 程树又往后靠了靠:“你会。” 陆遥握着程树胳膊的手没来由的一紧,眼睛都瞪圆了:“你说什么呢?” 又突然笑了笑:“那你乐意吗?” 乐意不乐意的,似乎对陆遥来说没什么区别,他根本没给程树拒绝的机会,迅速的往前探身,把程树抱了起来。 如果程树不放手,可能连桌子都一块端了。 “你快放开我。”程树要疯了,这人就不能稳重一点,就不能不这么出人意料? 然而,他就是喜欢他随心所欲的样子。 说话那么直接。 “你想挺久了吧?没事,年轻人都想这事,这才正常呢,本来就是荷尔蒙分泌旺盛,别不好意思,哥也是这时候过来的。” 程树搂着陆遥的脖子,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甚至忘记了挣扎,北风拍了满脸,也没让他醒过来。 迷迷糊糊,晃晃悠悠,夜雾下一切都看不真切。 可心里居然真实的在期待着点什么。 很不要脸。 但似乎也不是很重要了。 他让自己放开一点,更加不要脸一点,靠着陆遥更近了一点,小声的问:“遥哥,是去你的办公室吗?确定没人了吗?我……可以的。” “可以什么呀你!”陆遥又开始炸毛,把他放在了地上,车旁边。 程树彻底傻眼了:“遥哥,车里?” 陆遥举起了手,像是要拍他巴掌,可落到头上只是被轻轻的捋捋毛,他说:“去把后备箱打开。” 程树懵懂的走了过去,打开了后备箱,半后备箱的东西,装在各种包装袋里,他回头看了看陆遥。 陆遥特想显摆,但又极力的压了下去,像是无所谓一样:“碰见就买了,觉得挺适合你。” 衣服,裤子,鞋,书包,还有一部最新款的手机…… 程树的心里突突了好几下,扭过脸去,想哭。 陆遥却误会他在看旁边的烟酒包装,赶忙说:“这是送给毅叔的,你可不能喝酒,抽烟更不行了,想都别想!” 程树低着头,闷闷的:“什么时候去买的?” “昨天下午,不太忙,我就出去了。” “去退了吧,”他声音轻轻的,几乎不可闻,“这两瓶酒好几千吧,琴姨和毅叔两个人干一个月,也就赚这么多,还有这个手机,最新款吧,挺贵的,我路过柜台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手摸了摸其中的一件羽绒服,特别软,单单是隔着包装袋触了那么一下,就感觉肯定特别保暖。 当然保暖好的都很贵。 他不是不知道,以前也穿过。 “遥哥,这些东西加一起一万多了吧,我妈以前在烧烤店端盘子收银打杂点菜招呼客人,一个月才两千,就这,老板还嫌她岁数大,说她干得少,总偷懒,不值这两千块,我们的衣服都是在市场买的,其实也很少买衣服,你知道吗?像我们这种人,用太贵的东西反而不习惯,觉得自己配不上。” 他知道什么?程树连想法都很无力,他又没穷过,怎么会知道这些。 又怎么能明白,他其实话里有话,他是告诉他,不想欠人情,不想让人觉得是图他的钱。 陆遥手插在裤兜,看了看他,很安静的说:“我知道……或者不知道,有什么关系,毅叔收到礼物会高兴,而你会暖暖和和的,一件衣服而已,又不是大金条,有什么配不上的。” 陆遥拎起四五个包装袋,一股脑的塞进了程树的手里:“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扔了,反正小票我撕了,退不回去。” 程树是用脚趾头都想不到陆遥又给他来这么一出。 “我……”他抱着东西,着急的说不出来话。 “你,你什么你。”陆遥突然就揽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一只手指着天,很惊喜的喊:“你快看,全是星星。” 夜雾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漫天的星星露出了头,闪闪烁烁的。 “真好看。”陆遥感慨着,又把程树搂紧了一点,微微低头叭一声亲了一下他的脑门:“树儿,别人的东西可以不要,但我不是别人,你懂吗?” 要学会接受别人的善意,要适当的不拒绝。 程树第二天果然看见了毅叔脸上罕见的笑容,拿着那两瓶好酒仔细的端详,其实他自己也辨不出个真伪,只在电视广告里看过,还有商店的橱窗。 “这酒好啊。”毅叔摸了摸瓶子,恨不得供起来,琴姨在旁边看着,乐呵呵的:“今天过年开一瓶?” 毅叔的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可不行,这两瓶要好好留着,以后树儿和棠儿结婚了,那时候再开。” “毅叔,我不结婚。”程树坐在椅子上,给琴姨择菜,老房子的供暖都不是很好,而他身上的那件保暖巨好的羽绒服,让他脑门沁了汗。 毅叔白了他一眼,眼睛立刻就又盯上了那两瓶酒,怒其不争的:“你也就现在放放狠话,等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漂亮姑娘——就你琴姨这么漂亮的,你还有能耐说这话?” 程树把扒好的豌豆放进了盘子里,立刻就拿了下一个需要择的小油菜,声音安安静静,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我不喜欢漂亮姑娘,我喜欢好看的男人。” “谁呀?”毅叔也没当回事,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了,害羞了,开玩笑呢。 然而程树手里掐着颗小油菜,指向了陆遥:“他。” “他好看。” 正文 第66章 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毅叔很认真的端详着陆遥,很长时间,一手拎着一瓶酒,心里似乎在琢磨着什么事。 陆遥乖乖的,坐在旁边,大大方方的给他看,眨巴着眼睛,直到毅叔很轻的哦了一声,他才微笑着点点头,挺显摆的样。 然而毅叔说:“这酒我可不要了,你拿走!” “怎么了呢?”陆遥站起来,“毅叔,你可别这样,刚不是还好好的。” “刚我可不知道你跟我们树儿的关系!” “现在知道了?”琴姨在围裙上擦着手,笑呵呵的问他。 “嗯。”毅叔又陷入了沉思,像是有人来抢他什么宝贝一样,满脸的舍不得。 他疑惑的看了看琴姨:“树儿告诉你了。” “没有,我猜到了。”琴姨端起了豌豆要去炒菜,走了两步,回过头,嫣然一笑,“申远毅,你知道我最烦什么人吗?” “什么人?”毅叔讪讪的,琴姨大嗓门的喊他从来不怕,最怕她软绵绵笑里藏刀阴阳怪气。 “我最烦把自己吃过的苦又让别人吃一遍的人。当初你要和我处对象,我家里不同意,嫌你是个小混混,你怎么说的?” 毅叔脸都红了:“你快打住,孩子们还在呢。” 琴姨冷笑一声:“哼,你说我又不和你爸妈处,我是和你处,你乐意不就行了,别人我可不管,你瞧瞧你现在,这不为难人嘛。” 毅叔呆呆的,像是陷入了回忆,熟人却都知道,他在想说辞,该怎么圆回来,毕竟他第一个不能惹的人就是琴姨。 琴姨半年前住过一次医院,心脏做了个支架,医嘱毅叔倒背如流,不能生气,要心态平和。 他抿了抿嘴唇,半晌,才说:“我……我那是逗着玩呢,来陆总,喝杯茶,哎你,真喜欢我们树儿?” 陆遥乐了,点点头:“真喜欢我们树儿。” 我们。 似乎他也是加入的一员,很热切的帮忙干活,摆桌子,端菜,盛饭,房子小,人一多就转不开身,但也没什么,反而有股热乎气儿,蒸腾着,让人心里暖呼呼的。 琴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压箱底的功夫都展示出来了,程树知道,这都是为了他,给他争面子呢。 虽说陆遥不在意这些,从小生活优渥,但给口饭就能吃得很香,不挑食,好养活,可长辈们的心意依旧让人感激。 程树端了杯可乐:“毅叔,琴姨……遥哥,新年快乐!” 陆遥撞他的酒杯太兴奋,可乐洒了满手,琴姨忙着给他拿纸巾,毅叔不动声色的瞪了陆遥一眼,程树昂着头,笑得很快乐。 年夜饭桌上程树给张雅蓝发视频,看见她和程棠把桌子摆在了卧室里,照顾的病人靠着床头坐着,精神比前两天好多了。 “挺好的,别惦记。”张雅蓝笑着说,镜头一转晃到了陆遥,张雅蓝的脸僵了一下,很明显的,极力在调整,“看来你也挺好的,我也不用惦记了。” “妈,”程树喊着,“新年快乐。” “哎,快乐快乐,你这可是真快乐。” 张雅蓝她故意的,打着趣儿,却也满溢着关心:“这两天降温,你多穿点,别感冒了,书也要看,就这么几个月了,再坚持一下……我儿子最棒了,天下第一!” 张雅蓝笑着喊,嗓门很大,说的程树不好意思,低头喝了口可乐,家人的视频让他的心终于又安回了原来的位置。 挺好的。 就这样就行。 不能再好了。 再好他会害怕。 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披荆斩棘,千辛万苦,才终于走到了这里,心满意足都没法描述他现在的快乐,快乐的要上天了。 可乐也醉人。 程树晕乎乎的,看着陆遥和毅叔喝酒,那瓶好酒毅叔狠了心,还是打开了,说是高兴,必须喝两杯,陆遥说要陪着,毅叔没拒绝,一开始还板着脸,现在已经拍着陆遥的肩膀称兄道弟了,俨然好哥们儿。 “陆总,”毅叔拍了拍他,“我觉得吧,你人挺好的。” 特别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像是夸人找不到词硬夸,陆遥满脸春风,泛着红,也许只是酒精的作用。 “毅叔,这么见外呢,叫我名字。” “来,小陆,走一个!” 程树靠着椅背,静静的看着,间或和陆遥交换一个眼神,在陆遥喝光一杯酒的时候,适时的递给他一杯温水。 其实也没有喝多少酒,毅叔说起话来却大舌头,拉着陆遥的手,一遍遍的:“我是真心疼这俩孩子,他们受苦了,可我也没什么本事,什么都帮不了。” “帮挺多了……”程树看着毅叔,笑着,眼里清亮亮的,一下就能看到底。 “没完了!”琴姨吼了一声,吓得陆遥一哆嗦,洒了半杯酒,“大过年的哭哭啼啼,晦气!赶紧睡觉去!” 琴姨夺过了酒瓶,毅叔也不生气,乐了,对着陆遥挑眉:“我就喜欢她这个样,迷死个人!” 琴姨红了脸,她很少红脸的,虽然嗓门依旧很大,喊着让他们多吃菜,张罗着给盛饭,还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开始准备晚上的饺子。 牛肉大馅儿饺子,程树就好这一口。 北方的年夜饭吃完是傍晚,天渐渐变长了,陆遥和程树出来的时候,鞭炮声四面八方的响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嘴巴缩进了衣领里。 还是很冷,但心里热。 程树不经意的手背蹭过了陆遥的手背,他都会觉得身体一热,没来由就想亲他。 但没敢,在大街上程树一定会翻脸,他看着无所畏惧,其实心里在乎的很多。 他们的关系也只截至到最亲近的人知道,旁人无所谓,但还是不想沦为谈资,当众亲密这事,他是真办不出来。 陆遥喝了酒,他们一起往回走,走的时候留下了车钥匙,琴姨说晚上给他们送饺子,一起吃饭跨年。 琴姨拿着车钥匙,左看右看:“这车贵吧,我这辈子就没开过这么贵的车,可得好好体验体验。” 她还特意去趴了窗口,往外瞭了几眼,嘴里啧了两声,挺雀跃的:“你们先回去吧,晚上见。” 服装厂可以短暂的离开,却也不能一直没人,位置有点偏,两个人走到的时候,已经听不见鞭炮声,却看见了人影。 高高瘦瘦的,背着双肩包,正尝试着从电子门上方跨过去。 但也不是招了贼。 陆遥站在后边几米的地方:“陈经理?” 陈少宇手扒着铁栏杆,一只脚还蹬在门上,慢慢的回头,有点不好意思,像是个不小心犯错被抓了现行的好学生。 “陆总,我……我就是回来取一下我妈的医保卡,上次出院没来得及回家,放在办公室了。” “怎么了?”陆遥手伸进兜里,拿出了电子门钥匙,“你,你先下来。” 他摁动了钥匙,电子门缓缓的打开。 钥匙本来是要放在保安那里的。 陈少宇一怔,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谢谢陆总。” 说完就急慌慌的往里面走。 “陈经理,”陆遥快走了两步,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没多大事,我妈住院了,不太舒服,但也死不了,医保卡没带要多花钱,我就来拿一下。” “在哪家医院?”陆遥问着。 “就这里的医院,不远,放心吧陆总,没什么事,我真得走了陆总。” 陆遥摆摆手:“快去吧。” 陈少宇疾走,都快走到了办公楼,本来还急匆匆的,却突然站住了,回了下头。 不知怎么的,陆遥就是觉得他在看程树。 离得挺远,天快黑了,根本看不清表情,但那个眼神,陆遥却有点不解。 很复杂,耻笑中带着遗憾,更多的是恨意。 恨太重,压得他眼皮耷拉下来,看起来像在不屑。 程树没抬头没搭话,沉默的站在后面,怕被沾边儿的样子连他自己都膈应。 心里有鬼,怎么都不会自然,陆遥大方的拉他的手往前走,他却像触电一样,一下子甩开了。 又慌忙找补着:“遥哥……我怕……有人。” 有什么人?陆遥没问。 陈少宇拿了东西就匆忙走了,走到他们面前举了下胳膊,像是说再见。 这地方除了他们俩,还能有什么人? 陆遥只是温柔的又拉起了他的手,攥着,这一次,程树没甩,任由他拉着。 这种感觉让人很放心,放心到不自觉的就说出了心里话,程树小声的嘀咕:“好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几天。” 他一直这样,要的从来不多,几天就行,稍微的喘口气,就又能打起精神,满血复活。 琴姨的车开得稳,饺子也包的香。 除夕夜的饺子就是在保安室里吃的,可是也没什么不一样。 好吃,程树吃得特别欢,嘴角带着油花,一个劲儿的夸,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反反复复的那两句,琴姨辛苦了!饺子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琴姨又把装着饺子的保温饭盒往他面前推了推,“明天还给你做,反正这几天不出摊,没事。” 陆遥猛地抬起头,盯着琴姨:“这几天不出摊?” “啊!”琴姨没好气的,转脸笑了,“没人,都回去过年了。” “琴姨,”陆遥轻声问,“想赚点外快吗?三倍工资,您和毅叔一人一份。” 正文 第67章 随便去哪儿 程树坐在车里,看着路边光秃秃的山发呆,心里有点没反应过来,这就走了? 这两年,他似乎被困在了小城,哪儿也去不了,日子一眼就望到头,不用过到下一月,他都清楚每天做什么。 压根就没有任何改变。 可是现在,居然说走真就走了。 琴姨答应陆遥的时候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生怕一个不小心他就会反悔。 她和毅叔,在哪都是过,服装厂的保安室比他们整个家都大,还更暖和,她给陆遥夹了两个饺子,笑意盈盈,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温和:“一言为定。” 程树愣愣的,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下一秒就看见陆遥急切的把饺子塞进了嘴里,收拾桌子,拉着他的胳膊:“走啊。” “往哪走?”程树是真没反应过来。 “随便去哪儿,”陆遥说完笑了,站在门口,手插着兜,“哪都行,只要和你一起。” 这话酸死了,也羞死了,毅叔拍了下脑门,虽然他年轻时没少干这事,还是忍不住发出了轻微的一声叹息。 琴姨推了一把程树:“去吧。” 贴心的在他耳边小声的:“好好玩,要开心。” 程树很懵,被拽上了车,车子发动时他拉了下陆遥的袖子:“你下午喝酒了。” 陆遥扭头笑:“是呀,下午,现在天都快亮了。” 一夜没睡,却并不觉得累,服务区的咖啡一点不正宗,可热乎乎的喝下去也能提神。 陆遥没说去哪儿,程树也没问,他们连行李都没收,就这么两个人一辆车出发了。 陆遥把车停在了服务区里,下车抽了根烟,此时距离小城已经很远了,程树眯着眼,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他隔着车窗静静的看着,像是看世界上最好看的侧脸。 刚刚说不困,说遥哥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饿了吗?吃个泡面?服务区的泡面最好吃了。 陆遥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一连串问题,就听见特别均匀的呼吸声。 他们要去的地方离小城不算远,车最后停下来的时候,能听见海浪声。 据说那年是暖冬,还没结冰,陆遥不信,他觉得这个冬天冷死了,冻人。 可眼前的那片海的确是流动的,奔涌的。 风挺大。 头发被吹得遮住了眼睛,乱糟糟,他背着风点了根烟,狠狠的吸了两口,又慢慢的吐出烟雾。 程树还没醒,睡得很熟,椅背被陆遥调到了最后面,跟躺着没什么两样。 他没喊他,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比个小五岁的人还要兴奋,一点不成熟。 程树低语的那句话像是根钉子扎进了他心里,疼,抽了疯,带他走,哪怕就两天。 去的地方是有海的城市,北方的海在冬天很凛冽,不是蓝色,乌突突的灰。 天也阴沉,偶尔会飘两个雪花,程树慢腾腾醒过来的时候,依旧觉得自己是迷糊的,一抬头,他愣住了,大海。 浪很澎湃,可能是在涨潮,第二眼才看到了陆遥,裹着衣服站在风里,头发乱飞。 程树穿上了羽绒服,打开车门跳下去,站在了陆遥的身旁:“这是哪?” 因为刚睡醒,嗓音有点哑,听起来还很性感,陆遥的手搭在了他的后背上,搓了搓:“你想要来的那个城市。” 海边没几个人,停车的地方不是旅游区,是片野海,有两艘渔船搁浅在沙滩上。 “真是海呀?”程树轻轻的问。 陆遥二话不说就拉着他的手往前走,是条小路,其实也算不得上是路,就是走的人多了点,踩出一条硬地。 陆遥走在前面,步子迈的老大,沙滩上湿乎乎的,踩脏了鞋,但他一点不在乎,走到了离海水近到不能再近的地方才停下,很认真的说:“你尝尝。” “啊?”程树皱眉,“凉。” 他刚睡醒,有点冷,身体在抖,懒洋洋的靠在陆遥身上,不爱动。 陆遥弯腰把手指伸进了海水里,粘满了海水又在程树完全没反应的时候,放进了他嘴里。 咸,有些苦,很清新,还带着那么点色迷迷。 程树立刻完全醒了。 看着陆遥从羽绒服下摆里面拽出了卫衣,蹭了蹭沾湿的手指,念叨着:“我还能骗你?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怎么?没尝出味儿?再来点儿?” 程树坚定的点头:“嗯,再来点。” 陆遥倒呆了,但也没拒绝,这一次他把沾满的手指摁在了自己的嘴唇上,搂着程树的腰轻轻压了上去,笑着问:“咸吗?” 是咸的,也是甜的。 车开进城市的时候,程树一眼不眨的看着,其实他一开始没那么想来,考哪儿都无所谓,有个学上让张雅蓝稍微放下心里的愧疚就好。 可现在,他是真想来了。 比小城繁华一百倍。 冬天刮着大风,但风是柔和的,拍在脸上也不会疼,餐厅里热的冒汗,服务员说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有点听不懂,但又不厌烦。 食物美味,鱼虾新鲜,也可能是真饿了,反正不管在哪吃什么,程树都吃得很香。 正在往嘴里扒饭的时候,陆遥冷不丁来了一句:“酒店我都订好了,一会儿先回去洗澡睡个觉,晚上再出来逛,行吗?” 饭突然就梗在嗓子眼,咽不下去,程树嗯了一声,低头猛嚼,满脑子都是那两字。 酒店。 酒店啊! 他猛灌了一大杯水,才压下去即将要打出来的嗝儿。 不争脸,一到关键时刻就爱打嗝儿,憋回去的气让他再也吃不下一口,一直鼓着嘴在默默的深呼吸。 “不舒服?”陆遥问着,手已经摸到他的额头,“不发烧,是不是被风吹着了,这里风大。” 程树摇摇头,不可控的脸红了,从头皮一直红到了脚趾头。 “屋子里太热,憋得慌。”他说。 “那就走。”陆遥站了起来拿着单子去结账,这饭店一看就很贵,有服务费的那种,程树捏了捏手指,他不敢抢。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揣着仅有的三百块,是怎么敢跟着陆遥跑出来的。 该死的自尊心总是在一刻被敲得四分五裂,拼不成个儿。 程树低头跟在后面,揪着手指,像是在跟一个可恶的倒刺在较劲。 的确有一个倒刺,他一扯,顺着皮肤的纹路揪下来很长一条,渗着血和组织液,轻轻一抿,又渗了出来。 程树住过这么好的酒店,在爸爸还活着的时候,寒暑假他们都会出去玩,人多,俩孩子,订家庭套房,又干净又舒适。 那时程树小,程棠更小,他就带着妹妹睡,半夜里出去上厕所,看见爸妈依偎着在沙发上看电影,面前的茶几放着两杯红酒,那是程树对于幸福的第一印象。 此时,他又站在了酒店的大堂,兜里揣着身份证,在前台工作人员说出陆先生,您订了两间房时,颤颤的从陆遥的胳膊底下递过了自己的身份证。 说话倒是很硬气,就是声音很小:“那一间取消,我们开一间就行。” 陆遥猛地扭身,差点和他头碰头,眼神询问的看着他,程树不动声色的咬了咬嘴唇:“就一间。” 还白了陆遥一眼:“以后可别这样了,回去财务不给报销。” 此地无银三百两,但他就是理直气壮的说了出来,他们才不是那种不正经的关系,是出差的同事。 在大过年出差? 程树到了房间坐在了床上,才猛然惊觉,怪不得前台那个办理入住的挺漂亮的姑娘,怔了一下,随即低下了头,装作在认真做事的样子,眼角眉梢却满是笑意。 他很大嗓门的啊了一声,双手抱头倒在了床上,狠狠的揉了两把头发,呆滞的躺在那儿。 大床房,床很大,两米,可说到底也就这么一张床,他和陆遥,要一起睡在上面。 刚刚领了房卡,陆遥往他手里一塞:“你先上去,我去买点东西。” 的确该买东西。 程树翻了个身,眼神发直,像是在进行某种心里斗争,现在该做点什么?洗澡吗? 他又很痛快的啊了一声,真他妈难办! 他认识过很多人,可这种手足无措却从来没有过,最后程树从床上跳了下来,给自己鼓劲儿似的窃窃私语:“对,得洗澡,昨天半夜出来的,都没洗。” 但没带换洗的衣服,连条内裤都没有…… 不管了,先洗! 程树钻进了浴室,热水舒服,但他洗得飞快,怕陆遥随时回来来不及给他开门。 也不是怕他进不来,知道他有另外一张房卡,就是怕他突然闯进来,这个浴室的门是玻璃的,薄薄一层磨砂,里面的影子特别清楚。 程树裹了件浴衣,毛巾胡乱的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又把自己扔在床上。 床很软,分外舒服,有引力似的,把他往里吸,程树只觉得自己不断的下坠下坠,坠进了一个黑洞。 有点记忆,但不多,模模糊糊的,不是靠脑子,都是靠身体记下来的。 恍惚中,被抱了起来,转换了一个方向,头终于挨在了枕头上,可浴衣的带子似乎散乱开了。 微凉的指尖划过腰间,颤了好几下,很轻微的一声叹息,被子就盖满了全身。 淅淅沥沥的冲水声,隔着玻璃门听不真切,被子里又钻进了一个人,暖乎乎的,带着引力,程树不自觉的靠了过去,手和脚都攀了上去,紧紧的。 “抱我。”他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立刻就被紧紧的搂了过去,趴在了某个人狂跳不止的心口上。 正文 第68章 你很有眼光 他真行! 陆遥仰头躺着,怀里是一具温暖的身体,眼角眉梢都是他喜欢的模样,呼出的气体均匀的洒在他的脖颈。 陆遥被撩拨的大乱,罪魁祸首这时候睡得还挺熟。 低眉顺眼的,像只小动物,特别乖。 陆遥很想把这只小动物狠狠的揉搓一番,过过瘾,然而他就安静的躺在那儿,指尖都没动一下,唯一证明他活着的是眼球,偶尔会转一下,斜下方的位置,程树敞开的领口。 也没有敞开很多,但看不清楚才最撩人,陆遥的想象力在这时候发展迅速,喘气有些沉。 程树的锁骨支棱着,随着呼吸轻微的颤动,搭在他腰间的手不经意的划了一下,陆遥赶忙收回了目光,轻轻的闭上眼睛,像个正人君子似的。 过了一分钟,又忍不住看了过去。 可他明明不是个趁人之危的人哪。 刚刚跑去酒店旁边的超市,也只是买了点零食,内裤和袜子,生活必需品,他们都没带,不买不行,一回来,就被眼前程树的样子惊呆了。 侧躺着,露着半条腿,腿是真长,叠在一起,睡得迷糊,陆遥把他搬到了枕头上,就已经受不了,但死死的忍住了。 迫切的跑去了卫生间,大冬天的洗了个冷水澡,出来时,这小东西又缠在他身上。 陆遥动了心思,又压了回去。 他一个热火朝天的成年男人,真是能忍,空闲的手指一直抓着床单,一下又一下,抓出了交错在一起的褶皱。 程树的腿也和他的腿交错在一起,不敢挪开,一动他就哼哼,索性就那样了,顺着他。 陆遥很困很困,但就是睡不着,熬的双眼通红,从下午熬到傍晚,熬到外面路灯都亮了,熬到整个城市安静一片,熬到胳膊又痛又麻失去了知觉。 当然也熬着蓬勃的欲望,升起又被克制下去。 他觉得程树可真行,他也真能耐。 怀里的那个人终于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从他的胳膊上翻回了自己的枕头上,趴在那儿,好几分钟,慢慢抬起了头。 睡眼惺忪,皱着眉,搓了两把脸,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和陆遥通红的双眼对视,哑着嗓子问:“遥哥,你没睡好?” 陆遥欺身过去,把头埋在了程树颈窝,狠劲儿的蹭了蹭:“睡得好极了。” 程树很久没睡过那么好的一觉了,全身的细胞都舒展开,去卫生间的时候路过衣架,看到了自己的脱掉的内裤和陆遥的内裤并排挂在一起,洗过的,隔了一点距离,是两双袜子。 有点害臊,但还是看了好几眼,谈恋爱的人都这样,一点小事就稀奇巴拉的,他怎么下得去手呢? 这么一想,又开始脸红。 低头跑进了卫生间。 里面的洗手台上放着干净的内裤,好几条,新的,程树也没问,拽出来一条穿在了身上,又穿好了他胡乱挂着的衣服和裤子,洗了把脸,边往外走边说:“遥哥,走啊,不是晚上要出去逛逛吗?” 半夜十二点,这哪是晚上? 陆遥笑着起身,开始穿衣服,不动声色的叹了口气,扭头宠溺的眼神藏都藏不住:“想去哪?” “不知道,随便哪儿……跟你一起都行。” 程树语气轻快,脚步也轻快,没做攻略,就随便走走,沿着一条街走到另外一条街,路边的小吃摊味道好极了,走个不远就会遇见一个。 烤冷面,麻辣烫,羊肉串…… 程树买一份,俩人分着吃。 “这样就能多尝几样。”他嘟囔着嘴,说得很含糊,陆遥拽了张纸巾,给他擦嘴,要不是旁边没人,能直接亲上去。 眼前都是他裹在黑色毛衣里细细长长的锁骨。 想咬一口。 陆遥狠狠的把牙印留在了鸡翅上,骨头都快要咬断了。 偏偏程树不明所以,轻声的问:“遥哥,你这么饿啊?” “哦,饿。”陆遥又狠狠的咬了口鸡翅。 夜晚的风很凉,程树把羽绒服的盖在了头上,肚子饱饱的,倒也不觉得冷。 大街上冷清,没人,连车都很偶尔才经过一辆,可能是他们拐进了小路,偏僻,路灯昏暗,两边是几十年的老别墅,有的屋子里亮着灯。 风吹过去,树枝呼啦啦的响,地上影影绰绰,显得瘆人。 程树把手伸了出去,握住了陆遥的手,迅速被反握,紧紧的,连同他的手一起揣进了衣兜里。 “怕?”陆遥小声的问。 “嗯。”程树点点头,离陆遥更近了一点。 很诚实的答案,陆遥竟然有些发愣,脚步虽然没停,却明显慢了一点。 程树这人,装的特别好,天不怕地不怕的,仿佛世界上就算是丧尸爆发到了末日,他也能手持菜刀,劈出条血路。 他却对着陆遥大方的袒露着心迹。 “不怕,遥哥陪着。”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近得已经不能再近,慢慢的往前走,大半夜,心情都恨好,带着点喜悦。 走了很久很久,似乎走到了马路的尽头,天荒地老。 “我好像听到了海浪声。”程树轻轻的说。 陆遥笑着歪头看他:“耳朵还挺好使,你看看,前面就是海。” 黑色的海浪,卷着雪花,程树看不清,但还是呆呆的目视前方,看了很久。 “真好。”他说。 他又说:“我真是太幸福了!太太太幸福了!” 他几乎要哭了,瘪着嘴,声音柔软,下巴被陆遥冰凉的手指扭了过去,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很温柔的吻,陆遥看起来毛毛躁躁,什么事都没所谓,爱谁谁,其实心里软乎乎的,和他的嘴唇一样。 陆遥慢慢的离开程树的嘴唇,拇指擦过了他的眼角,低低的问着:“哭什么?” 程树扬着头,勇敢的看着他的眼睛:“太快乐了。” 原来人在快乐的时候,是会流泪的。 他第一次知道。 或者从来没有什么快乐的时刻。 但他现在的确是快乐的,满的快要溢出来,程树搂着陆遥的腰,使劲儿搓了搓:“遥哥,你真好。” 陆遥吻了吻他的额头:“你很有眼光!” “哇。”程树感慨了一句,乐了,陆遥自卖自夸,但一点不讨厌,程树就喜欢他那个样子,自信的,明媚的,耀武扬威的,大嗓门的。 “程树你睡了一下午,你还说你累?说你走不动?你行不行啊?我一秒都没睡,还比你老,我也没说什么啊!” 走偏了,一辆出租车也看不见,叫车软件半天没回应,程树开始耍赖,拖着陆遥的胳膊:“走不动了……” 陆遥哭笑不得,吼了一声,却看见了程树十分不解的眼神:“你撒谎!你明明也躺床上了。” 躺着又不意味着能睡着。 陆遥蹲在地上,指了指自己的后背,就指了一下,肩头忽然一沉,程树跳了上来。 没有一秒钟的犹豫。 “哎,你真的……”陆遥笑着摇摇头,把程树往上颠了两下,搂得很紧,慢慢的往前走。 上坡路,但也没怎么吃力,程树他太瘦了,隔着裤子都能感觉骨头硌得慌。 “一会儿你再吃一份烤冷面。”陆遥慢慢的说,仰起头看着前面的路,轻声的,“树儿,我们一直这样好不好?” 程树歪头:“不好,过两年你就老了,得我背你。” “我就比你……大五岁!” “你上大学的时候,我还初中……” 陆遥啧了一声:“没你这么比的!” “你上幼儿园,我还没出生?” 陆遥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比喻不对劲儿,让他不痛快,于是痛快的往前跑了几米,感觉到脖子被搂紧,才慢慢的停了下来。 “不用你背,哥一直背你。” 也不是一直背,前面到了大马路,就打到车了,程树自己跳下来的,不好意思,遮遮掩掩的低头,刚才神气顶嘴的样子是一点也不见了。 他和陆遥并排坐在了后面,在夜幕的遮挡下偷偷的牵手,手指摩挲着手指,表达着喜爱。 没法说出的喜爱,任何话都显得单薄,唯独身体语言最直接,走进房间的时候,刚关了门,程树就从背后抱住了陆遥。 手交叉在他胸前,紧紧的,没开灯,所以并不会被发现熬红的耳朵边,他稍稍低头,嘴唇落在了陆遥的脖颈。 陆遥握着他的手,算是种回应,也算是种鼓励,得到鼓励的小朋友异常的勇敢,说话根本不过脑子。 “遥哥,你买了吧……” “哦,买了好几条……”陆遥轻微的喘着。 “不是内裤,我是说,那个……和……那个……” “树儿,我,”陆遥停顿了一下,当然知道程树说的是什么,他又不傻,两个男的之间也不用挑那么明白,他轻声的,“那些没买,但我……但我……” 脸憋得通红,也没说出个所以然,程树的手特别不老实,触到的地方不是很正经。 却又分外受用。 “为什么不买呢?”程树轻轻的说,喘声很重,“我可以的遥哥,我都乐意的,你不喜欢我?不想和我……睡吗?” 陆遥身体一颤,大腿感觉到了空调的暖风,吹得位置很是暧昧,空荡荡的又迅速被包裹住。 他红了眼,慢慢的转过身,对程树做了同样的事。 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的时候,似乎筋疲力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纸巾扔了满地,羽绒服都还没来得及脱掉,就虚脱了。 程树闭着眼睛,知道纸巾擦在身体上,他很想说自己来,但就是起不来。 当他被抱起来的时候,仅存的理智让他挣扎着清醒。 “遥……遥哥,我自己来,我……我还有劲儿。” 正文 第69章 少年心 “别逞强,”陆遥说,“你这只胳膊在抖你知道吗?” 程树一激灵,用手摁住了那只发抖的胳膊,他这人也是怪,有时候大方的不得了,什么虎狼之辞都敢往外说,有时候又敏感的要死,一句也说不得。 阴晴不定的,摸不准脾气,但又很好哄。 陆遥耐心的解释:“你明天胳膊肯定酸,毕竟我……” 他的嘴巴急刹车,停在了那儿,还死命的咬了咬嘴唇,把剩下的字通通咽下去。 死也要咽下去。 故意显摆似的,不正经,但又是事实,有一点小骄傲。 程树好像没听见,自顾自去了卫生间冲澡,打开水龙头的声音,热水浇在地上的声音,陆遥笑着摇头,坐在了床上,能看见玻璃门上映着的那个正在脱掉毛衣的身影。 毛衣起静电,程树的头发经过摩擦根根立了起来,他烦躁的揉了两把,完了,爱因斯坦。 说话也是没客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给某个人听。 “不就是想显摆吗?有什么了不起!下午自己做过什么,以为我不知道?” “你……知道?”陆遥抻着脖子小声的喊。 “这玻璃门能隔住什么音!” “知道就知道呗,”陆遥笑着,“都是男人,没什么大不了,很正常。” “是呀,都是男人,”程树低头闷声闷气的,“那你为什么不买……” 嘴巴突然一滞,怎么这么上赶子?张雅蓝说的话都忘了?虽说,都是男人,有渴望很正常,谁主动没分别,可到底,到底…… 到底是什么?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自己都那么说了,也不是没自尊,就是很渴望,渴望他的人。 洗澡出来的时候,陆遥睡着了,是真困了,也累极了,蜷缩在棉被里,团成了一团。 头发太长,遮住了脸,程树伸手把头发撩开,手指划过他的眼睛,嘴唇,一下子被抓住,往前一拽,他就跌进了床里,被搂了过去。 陆遥迷迷糊糊的,哄小孩一样拍着他的后背,他们在一起很长很长时间,亲密的事做了不少,但只要是这样,程树的心就会砰砰跳,很快又被陆遥安抚下去。 “别瞎想,”他闭着眼睛低头用鼻尖蹭着程树的脸,“再等等,等你不是恋爱脑上头,等你真的准备好了,等你真的知道意味着什么,行吗?” 陆遥没说得明白,可程树却听明白了,他把头窝在陆遥臂弯里,很轻的嗯了一声。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像吃了药一样睡得深沉,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困,醒来时分不清是什么时间,厚重窗帘拉着,一片漆黑。 习惯性的伸手胡了一把,猛然坐起来,迷茫的看着身边空缺的位置,居然有点怕。 很不安的预感,但也没慌张,拿出手机很快的拨了过去,正在通话中。 隔了两分钟,房门嘀的一声被打开,陆遥拿着手机走了进来,看着他:“醒了?” 他坐在床边,摸了摸程树的头,脑门和他的脑门碰到了一起,晃了晃:“饿吗?” 程树答非所问:“抱。” 抱了很久,抱到他都要再一次睡着了,陆遥才拍拍他的肩膀:“醒醒,树儿,我们出去逛逛。” 他伸手把窗帘拽了一条缝儿,天还亮着呢,虽然很冷,但阳光明媚,让人心情好。 陆遥拍了拍程树,突然兴奋起来:“咱们出去玩儿啊。” 他眼睛亮亮的,连带着程树都跟着高兴,洗了把脸,套好了衣服,穿上了羽绒服。 长款的羽绒服,特别暖和,陆遥送给他的所有东西里,程树只留了件羽绒服,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因为是黑色,和陆遥身上的那一件差不多,穿起来像是情侣装。 其实酒店前面走不远就是海边,旅游景点,大冬天的游客少,但也还是有,三三两两的,漂亮的姑娘在拍照,还有小孩子在挖沙。 程树站在沙滩上,突然就想起了程棠,她小时候最喜欢挖沙,一玩玩一天,下雨了也不回,三口人在旁边陪着,没一个人不耐烦。 那时候的确是幸福的,程树那颗少年心干净纯粹,沾染不上半点脏东西。 慢慢的,他不干不净,慢慢的,他又想洗掉一身污秽。 “想什么呢?”陆遥把一个冰激凌递到了他眼前,大冷天的吃冰激凌也就他想得出。 手里还拿着一个,已经吃了两口,程树抬手擦了擦他的嘴角,放在了唇边,浅浅的笑了:“甜。” 冰激凌好吃,得背着风,稍不留神就会风刮得蹭到了脸上,程树鼻尖就蹭了一下,陆遥亲一口,亲到了嘴里。 完全陌生的城市,让人会忘记自己,海风像刀子,可碰见了推销坐船的大姐,陆遥又动了心思。 “走吧,”陆遥扯着程树的衣袖,“就花两个人的钱,等于包船了。” 大姐在旁边撺掇着:“去吧,小伙子,最低价了,……再送你们两袋虾条,喂海鸥,春天海鸥可就飞走了,过了这村没这店!” 程树很认真的思考:“再便宜点。” 大姐撇嘴,一脸的诚恳:“真最低价。” 程树拉着陆遥的手:“不坐,贵。” “哎,你回来……” 程树的脚步顿在那儿,乐了,扭过头,笑得特别小人得志,其实两个人就给便宜了二十块,却有种路边捡钱的感觉,真欢乐。 帆船,好大一条,就俩人,水手是刚刚大姐的男人,本地的,精瘦,脸被晒得黑里透红,年轻时幻想开着帆船环游世界。 大哥抽了一口烟:“想破个记录!” 然而梦想终究是梦想,买船第一步就被难死了,到头来只能开别人的船,还得无比精心,梦想这东西早就远了,养家糊口才是关键。 大哥一边唏嘘一边掌舵,这话一听就说过无数遍了,特别顺溜,他看着遥远的海天相接那一线,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或者只是在发呆。 “现在洒虾条!” 大哥突然吼了一嗓子,吓得陆遥一激灵,这种天气出海的傻子不常见,反正他们那天是没看见别的人。 大哥乐了:“你,往海里扔几根虾条,前边那群海鸥指定过来,你看,就那一大群。” 陆遥抖着手好不容易撕开的包装袋,拿了四五个扔进了海里,刚开始只是飞过来几只。 “闻着味儿了。”大哥说着,“再扔点,准备好手机,给你对象拍点照片,这时候啊,最好看,你瞧那夕阳,多红火。” 对象…… 陆遥来不及细想,就看见一大群海鸥铺天盖地的飞了过来,大哥告诉的,冬天人少,他们饿,不像夏天,顿顿吃撑,挑食。 程树也听见了那些话,但他没在意,是真的,他拿着袋虾条,照着大哥吩咐,举一个在手里,两秒钟,就有一只海鸥飞到了手边,衔着虾条飞走了。 “拍着了吗?”程树因为兴奋红了脸。 陆遥拿手机给他看:“拍着了……好看!大哥,能帮忙拍个照吗?” 大哥单手接过了手机,对准了程树和陆遥,他们并肩站在船舷边上,略显紧绷。 “嗐,”大哥叹了口气,晃了晃手,“怎么的,生分啊?不好意思?谈恋爱的我看得多了,你们刚开始吧……离近点,大大方方的!” 程树的肩头伸过来一只手,迫不及待般,好像就在等着这个台阶下,手掌重重的落在了上面,太用力,指甲都快要嵌进了衣服的面料里,他被陆遥往旁边一带,狠狠的靠在了他的怀里。 脸上的微笑是一瞬间,带着羞怯,却依旧被大哥抓拍到了。 大哥说:“别动,再来两张。”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一个小时呢,混混时间也不错,最后一张是海鸥群突然袭来,蛮横的从陆遥手里叼走了虾条袋,两个人一起弯腰,互相抱着埋头躲避,然后开怀大笑。 陆遥大手一挥:“大哥,回吧!” 大哥明显喜滋滋的,反正不退钱,却还是小心提醒着:“没到时间呢。” 怕投诉。 “那也回,够了,他都流鼻涕了。” “你也流。”程树小心的争辩,被陆遥拽着帽子盖上了头,握着他的手一起站在那儿。 不敢坐,太凉,身体都被风吹透了,但心里是热的,就跟热乎乎的火锅一样,咕嘟咕嘟冒着泡。 陆遥问来的:“大哥,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大哥毫不犹豫,顺着这条街一直走,不远,十分钟,有家海鲜火锅,一定要点海鲜拼盘,量大便宜,一份套餐,俩人饱饱的。 陆遥被说的差点流口水,吸了吸鼻子,拽着程树:“今天晚上就吃这个!” 真的是晚上了,就算是景区,也没一个人,陆遥拽着程树,一起往前走,迫切的,着急的,一个劲儿的埋头走。 “冷?”陆遥侧脸问。 程树一点没装:“冷。” 往陆遥身边靠了靠:“你慢点,跟不上你。” “我腿太长?”陆遥配合着程树的步伐,慢慢的走着。 “呸,”程树冷得发抖,却还是笑,“你要不要脸?” 陆遥趴在他的肩膀上,小声的意味不明的:“你想我要不要脸啊?” 正文 第70章 不要怕 程树坐在车上,三天两夜,梦一样。 为了确认真实,他偷偷的掐了下大腿,还挺疼,但忍着没出声,安心的靠在椅背,盯着陆遥看。 也没说话,车里播放着歌,不知道什么歌,连了手机,随机放的,轻松畅快,很适合又直又宽的公路。 是他说要回去的。 手机开了震动,清晨被惊醒,程树很怕这种时间来的电话,第一反应就是担心妈妈和妹妹。 快速的接起来,眼睛还是半眯着,连来电人都没看清,干涩着嗓子说:“喂。” “树儿,”琴姨在电话那端,声音有点怕怕的,似乎是偷摸打来的,“那个,玩的好吗?能让陆总接一下电话吗?” 程树看了看旁边熟睡的陆遥,直觉让他感到不安,起身,想去房间外面,但迷糊着找不到该穿上的衣服,就躲进了卫生间,关好了门。 “琴姨,出什么事了?” “没,没什么事,能让陆总接一下电话吗?” 程树皱了下眉:“琴姨,到底怎么了?” 琴姨沉默了一会儿,带着点豁出去的架势,但声音还是轻轻的:“树儿,来了个人,说是陆总他爸……不像个善茬儿,带了两个人,应该有一个是司机,一个是保镖之类的?我也不知道,但看着挺吓人。” 电话里传来了嘈杂的吵闹声,能听得出毅叔在喊,程树有点急,但也没慌:“琴姨,你把电话给他们。” 转身出了卫生间,用亲吻唤醒爱人,陆遥黏糊糊的抱过来,沙哑着嗓音:“没够?嗯?” 程树捂着电话话筒,笑得特别自然:“遥哥?哥?醒醒,说个事。” “嗯,你说。”陆遥往前挪了挪身体,头放在了程树的腿上,双手环着他的腰。 程树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尽量自然的说:“你接个电话,琴姨打来的,说是……你爸爸来了,带了人,毅叔他恐怕顶不住。” 陆遥腾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没有一点过渡,头晕也是理所当然,他扶额靠在了床头,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着程树。 悲哀。 没错,飞扬跋扈明媚自由的陆遥第一次露出了难过无力悲哀的眼神。 像是一秒钟就被打回了原形。 他最不想最痛恨的样子。 程树的手摸着他的胳膊,一下一下的搓着,另一只手拿着电话递到了他耳边,冲着他点点头。 微笑的,鼓励的,心疼的点头。 陆遥喂了一声,破电话漏音,程树听的很清楚,陆之明的声音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 冷峻,安静,但能杀人。 “遥遥,是要我硬闯吗?” 甚至带着点戏虐的笑,没当回事说着玩一样。 陆遥叹了口气:“我可能几个小时才到,你别难为人,到了我会给你打电话。” 陆之明轻笑了一下:“又哄我?我去你办公室等你也是可以的。” “那也是我妈的办公室?”陆遥的声音一下就发了颤。 “我知道,正好怀怀旧。” “你不怕?”陆遥大吼了一声。 “不怕,遥遥啊,你怎么还不明白呢?你妈是自己作死的,当初查出得了癌,我说过送她去国外,她不肯,非要去那个破县城,风景是好,但能救命啊?她是硬生生把自己给作没了。” 陆遥呼哧呼哧的喘着气,说不出话来,拳头握得关节都在响,浑身在发抖,任凭程树的手快要搓出火星子也无法让他平静下来。 他喊着:“你不准进去!你不准进去!……” 歇斯底里的,无数遍,发疯了一样,却在用无助的眼神冲着程树求救。 如果不是陆之明最后说了声好,程树觉得陆遥的样子能去砍了他,他没有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往前坐了坐,把他抱住。 陆遥还在抖,筛糠似的,脖子上的红色印记是程树留下的,像被狗啃了,一耸一耸上上下下。 程树是一点其他的想法都没有了,只是抱着他,一遍一遍的拍着他的肩胛骨,那个位置抖的最厉害。 十分钟?程树也不确定,应该是有了,陆遥终于缓了过来,全身卸了力,耷拉着胳膊,头靠在程树的肩头。 “没事,树儿,我真的没事。”他轻声的说着,“再让我缓两分钟,两分钟就好。” “不急,遥哥,你慢慢的也行,别逼自己。” “遥哥,我饿了,我们吃完早饭再走行吗?刚刚琴姨发来消息,说是车开走了,他们守在那儿,如果你爸爸再来就给我打电话,吃个早饭也就二十分钟,行吗?我吃饭很快的。” “吃,”陆遥说着,手扶在程树的腰间,“这儿的早饭挺贵呢,昨天早上就没吃,都浪费了。” 是啊,一百多一位的早餐,可不能浪费了,而且,好丰盛! 程树一样捡了点就端回了两大盘,腮帮子吃得鼓鼓囊囊,快要说不出话来,店里的住客还是挺多的,餐厅坐得很满,他们在最边角的位置,程树正在吞面条。 陆遥给他要的海鲜面,海鲜很多,汤特别好喝,程树很给面子的全都吞进了肚子里。 反正不是他能吃,是吃的东西不能浪费,到哪都是这个理! 程树抚着圆滚滚的肚子,彻底把早餐吃成了午餐。 回房间收拾东西,两分钟就结束,一个塑料袋装着换洗的内裤和袜子,没穿两次,舍不得扔。 程树坐在沙发上,从落地窗往外看了看,跨海大桥横在那儿,他和陆遥一起走过,他甚至看到了昨天坐的帆船停靠的港口,他指着下面问:“遥哥你看那个人,是不是昨天拉客的大姐?” 二十几楼,能看清人脸就出医学奇迹了,陆遥以为他是舍不得,他自己都是,这两天太惬意了。 他弯腰摸着程树的头:“夏天我们就来了。” 程树仰着脸,重重的点头。 夏天,我们,这两个词语让他特别受用。 “他昨天给我打过电话。”陆遥坐在了程树旁边,“那一片的地都是他的了,就差边上这个服装厂,他想要这块地,我不给,反正吵来吵去,好几遍,软话硬话说了个够,吵了好几番了,但我就那句话,不给,就是不给!” “这地方是我妈留给我的。” 和冷莹其实也没那么亲,但血缘这东西就是很扯,陆遥知道,冷莹只是不接受他同性恋的身份,可心里是爱他的。 特别爱。 所以才会留给他生活的后路,留给他保命的东西。 陆遥不再允许自己情绪上头,刚刚那一出恐怕已经把程树吓着了,但他不后悔,他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诚恳的毫无保留的展示着自己的脆弱。 就该是这样。 服务区歇了会儿,就又继续上路,几个小时的路程,开下来其实也挺累,但没时间休息,他知道,毅叔和琴姨对程树来说是和妈妈妹妹一样重要的人,得顾着。 车子刚一驶进小城,他就给陆之明打了个电话,不出所料,陆之明就在服装厂附近。 “这是等着我呢。”陆遥笑着说。 “真聪明,不愧是我儿子。” 陆遥忍耐着清晰的恶心,把车停在了路边:“我去买瓶水,想喝什么?” “奶茶,”程树认真的回答,“上次那种热乎乎的奶茶。” “好,给你买。”陆遥摸了摸他的头,下了车。 小超市,东西却特别全乎,热乎乎的奶茶其实是瓶装的,放在保温箱里,陆遥拿了两瓶,又从文具区挑了裁纸刀,一起放在了收银台上。 一共二十块,陆遥扫码付钱,裁纸刀塞进了外套口袋,拎着两瓶奶茶往外走。 坐进车里随手就拧开了一瓶递给程树,自己也拧开了一瓶喝了两口。 “还挺好喝。”他说。 “树儿,一会儿你先回家,坐一天车也累了,洗个澡休息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和毅叔琴姨说好的,他们要做到明天,三倍的工资再诱人,但还是得出摊,老主顾不能丢。 “我跟你一起去。”程树说的很自然,“我们一起回家。” “树儿……” “我知道,”程树伸出手指挡在了陆遥的嘴边,“你爸不好惹,你怕我沾麻烦,可我和你是一伙的,我们有事得一起抗,除非……” 程树眨了眨眼睛:“除非你不认我,不乐意和我一伙。” 陆遥愣了愣,笑了:“在这儿等我呢?” “哦。”程树也笑了,他低头,拽着陆遥的手握着,轻轻的摩挲着手背。 “遥哥,不要怕,我就站在你后边,你一回头,就能看见我。” 陆遥的心被狠狠攥了一下,又松开,就像装了个起搏器,濒死之际,又突然活了过来。 拒绝的话是再也说不出来,但还是叮嘱着:“你就坐车里,别下来,不然我不带你去。” 程树头点的像捣蒜,看起来特听话,乖乖的坐着,还给他指路,遥哥,你走这边,没红绿灯,遥哥,右转那条路车少…… “遥哥,给你鼓个劲儿。” 程树在陆遥要下车的时候,俯身过来,嘴唇贴到了他的嘴唇上,轻轻的,很珍惜的,又突然加了力气,霸道的侵略过去,陆遥尝到了一股血腥气。 挺过瘾的,他乐了,舍不下车了,直直的盯着程树看,丝毫没设防他的手伸进衣兜,掏出了那把裁纸刀,握在手里。 “遥哥,去吧。” 对面响起了急促的喇叭声。 父子之间吵得再难看,都还有缓,可要真动了家伙,吃亏的是小辈。 程树笑着,无事发生的样子:“这个我先替你收着。” 正文 第71章 脏的始终是脏的 马路对面,那辆一眼看过去就贵的要死的好车,挣命一样的响着喇叭,一秒都不停歇,催债一样,还晃了晃车灯,生怕找不着似的。 程树刚刚还让陆遥快去,突然脸色一沉,在陆遥的手搭在了车门把手的时候,拉住了他的胳膊。 抿了抿嘴唇,程树小声的说:“遥哥,不想去就不去了!” 陆遥嘿嘿的笑了:“怎么回事?” 程树真诚的大声说:“他就算是你爸,也不能逼你做你不乐意的事,不想做就不做,不想给就不给,不想去就不去——你自个儿的事自个儿说了算!” 陆遥眼圈一红,看了他两眼,忍不住搂过了他的脖子,狠狠的亲了一口:“等我。” 陆遥步子迈的很大,迎着风,横穿马路,英勇得像是一位去打仗的战士,哐当一声拉开了陆之明的车后门,却没有坐进去。 他抬头看了看天,阴沉沉的,垂眼瞄着里面那位正襟危坐,看似胜券在握的男人。 “下车聊。”陆遥说完又不客气的哐当一声关了门,用尽了全身力气,他抱着肩膀站在车旁,眼睛望着自己的车,有个人等待的感觉好极了。 李叔从驾驶的座位走了下来,车头绕了半圈,恭顺的打开了后车门,陆之明一只脚都踩在了地上,又突然停住,不想服软:“遥遥,外边冷,听话,上车,爸年纪大了。” 陆遥笑笑:“没事,您很健康,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没那么娇气。” “你呀,真是……”陆之明伸手指着他,“不乖!” 陆遥也没动,就那么笑着看他,一点没生气,心里平静的如同一潭死水。 他冲着自己的爸爸招招手,过来。 陆之明无奈的叹了口气,像是被人逼着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慢慢从后座走了下来,抻了抻西装外套,后背被李叔罩上了一件大衣。 “要下雪了。”陆之明看着天说。 “天天下,有什么好奇怪的。”陆遥说着。 “下雪好,”陆之明说,“雪多干净啊,能把一切脏东西遮住,好像不存在一样。” “可雪终究会化,脏的始终是脏的。” 陆之明看了看他,哈哈哈的笑起来,很大声,很爽朗,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起的笑话,他伸手拍了一下陆遥的肩膀,陆遥本能一躲,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尴尬的对着空气。 半天,陆之明才放下了自己的手,很不乐意的样子:“这生儿子就是不行,长大了跟爸不亲,你看人家苏行长那女儿,天天给她爸打电话,虽说是要钱吧,可撒个娇,听着顺耳,给钱也心甘情愿。” “想要个女儿?”陆遥扭头问,样子很当真,“那就试试,看看你吃了那么多补品,到底管不管用?还能不能生出来。” 陆之明的怒色已经上脸,却又很快隐去了,混了这么多年,他或许一点没拿陆遥当回事,但顾着面子,不想在大街上就揍他。 双拳握了握,又松开,狠狠的剜了他一眼:“调皮!” 陆之明拽了拽衣服,裹紧,伪装的表皮慢慢撕下,笑容再也不见了,慢慢的凌厉的说:“谈正事吧。” “我不给!”陆遥淡淡的,他扭头看着陆之明,“只要我不签字,你就拿不到服装厂这块地,你的项目就会搁置,你赔大了。” 陆之明像是被戳中了要害,直直的往前走两步,一巴掌呼在了陆遥的脸上,家常便饭一样,甩了甩手:“你怎么知道你不会签字?就车里那小兔崽子,你多宝贝啊,万一出点什么事,得多心疼,你说是吗,遥遥?” 陆遥猛扑上去,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单手掐住了陆之明的脖子,推着他倒退一步,靠在了车上。 “你要是敢动他,我会杀了你!”陆遥的指甲嵌进了陆之明的皮肉里,浅浅的一道血迹,他狰狞着,青筋暴露,嘴角不停的在抽动,喘不过气来。 另一只手伸进了衣兜,拿出了一把裁纸刀。 他买了两把,一边衣兜揣了一把,做了万全的准备,也不是想杀人,就是吓唬吓唬他。 万一成功了呢。 裁纸刀举过了头顶,手腕就被李叔摁住了,副驾驶下来一个人,陆遥认识,陆之明公司的员工,说是项目经理,其实就是个干脏活的。 有些活总得有人来干,钱给得够多,就足够吸引人。 那人又高又壮,就是有点怂,知道是亲父子,转着圈儿的,没敢下手,李叔一个人也能搞定,但也是顾及着陆遥的身份,没下死手,着急的劝着:“这可是你爸,你亲爸,听话,放手。” 扭头喊了一嗓子:“把他拉走!” 那个人高马大的人终于反应了过来,能动手,但不能过分,拦腰抱住了陆遥,脚都离地了,没办法,体重是他的二倍,个子老高,猛地往后一转,把他抡了半圈儿,放在地上的时候,手没敢松开,姿势很暧昧,脸颊贴着脸颊。 “小陆总,抱歉啊,你就别为难我了,我就一个打工的……” “放!开!他!” 陆遥听到声儿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反应,程树像一只红了眼的疯狗,根本不顾路上还有来往的汽车,就那么一往无前的拼尽全力的跑了过来,跑到了近前,手里板砖扬手往下砸。 没照着要人命的地方,但也挺吓人,实心的砖头砸哪儿都够呛,于是,陆遥又被抡回去了那半圈儿。 他根本没办法,力量真比不过,而且太突然了,手里的裁纸刀其实并没有被夺走,李叔怕伤着他,留着劲儿了,想着人被抱走就好了,别的就先不顾。 所以那把刀还留在陆遥的手里,他被抡的瞬间,胳膊不受控制的甩了起来,甚至能听见刀子划过布料的声音,哧! 砰! 砖头砸在了那个人的背上,挺厚的背,但也闷声疼,疼得胳膊都松开了,把陆遥抛在了地上。 “树儿,树儿!”陆遥在胳膊甩起的时候就有种不安的预感,获得自由抬头的瞬间,他的预感验证了。 程树从车上下来的匆忙,没穿外套,就穿了件毛衣,毛衣领被划了道口子,一直延伸到下颌骨,血顺着脖子往下流。 程树还没发现,也不觉得疼,拎着砖头乐了:“哎,在呢!” 陆遥连滚带爬的,幸好不远,几秒钟就到了程树的脚下,手颤颤的,顺着他的腿往上伸, “遥哥,哥,你怎么了?”程树蹲下来,那只手终于摸到了他的脖子上,抖得都重影了,细长的手指沾满了血。 “树儿……”陆遥带着明显的哭腔。 程树也看见了血,但一直不觉得疼,还笑了一下,拽陆遥的胳膊:“起来,地上凉。” 谈话到这个份儿上,任凭陆之明再着急,也进行不下去了,陆遥说得对,还得他签字,别人都不管用,不能惹,哄倒是不用哄,让他喘口气就行了。 他挥了挥手,另外两个人心领神会,李叔打开车门扶着,等陆之明上去,他也的确没犹豫,抬脚就走。 一只脚都迈进了车里,突然被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喊住了。 “你等一下,”程树站在那儿,不卑不亢的,“你先动的手,你不道歉吗?” “道歉?”陆之明嗤笑了一声,特别不屑。 “不想?”程树也跟着笑,还冲着陆之明招招手,“那你过来,让他也给你呼一巴掌,你们俩扯平!” “你他妈的!” 程树清楚的知道,陆之明不待见他,不仅仅因为他是个男的,更多的是他家里穷,普通的妈妈和妹妹,没一样拿得出手。 不被待见的小孩,也想为喜欢的人出头,自不量力也好,但得给他撑腰,告诉他,你没错,是别人犯贱,你可以不计较,也完全可以计较。 都没关系的,只要你自己高兴就行。 “怎么?不乐意?”程树扬着头发,看着陆之明,“那单挑呢?你俩打一架,分个胜负,总不能一个人吃亏啊,不公平!” 陆遥惦记着程树脖子上的伤,被血糊住了,他看不清到底有多深,应该没划到大血管,但还是非常急切的想带他走,等不了他们掰扯完,拿过了程树手里还拎着的砖头忽地往前一扔。 准头很好,砸在了陆之明的脚上,哎呦一声闷叫,陆遥拉着程树已经过了马路,车子开动的时候,后视镜里看到了陆之明指着他们的车,嘴巴一张一合,肯定是在骂人,没什么好话。 他来不及细听,一脚油门开走了。 他记性好,顺着程树刚刚给他指的路,红绿灯少车也少,余光不时的瞄一下,胡乱塞给程树的纸巾,早就被血迹洇透了。 “别急,遥哥,好好开车,就划了一下,没事。” 程树总是说没事,他生病的时候,被人为难的时候,冲在最前面的时候,抱的很紧的时候……他都说没事。 好像这么说,就真的是这样。 可陆遥知道,不是的,他咬着嘴唇,认真的开车,没敢说话,怕一张嘴就会哭出来。 刚刚路过的医院他记住了,直接开进了停车场,没敢快,怕颠得程树会疼,但也不敢太慢,怕他血流的更多。 “遥哥,”程树在他停好车以后,轻声的对他说,“我们是一伙的对吧?” 陆遥点点头。 “既然是一伙的,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点小伤你就闹这样,是不把我当自己人吗?” 正文 第72章 老天有安排 陆遥跳过级,大学上得早,半大个孩子呢,去学医,一开始也是费力,却有那么股心气儿,自己不比别人差,肯定能行。 后来去交换留学,后来又回国,如果算到现在,他还在学着的话,已经在医院实习轮转,运气好业务过硬抓住机会,可以上手了。 他的确很想上手。 这点小伤在处处是鬼门关的医院根本算不得什么,程树的血几张纸巾过后,其实也不流了,还是要缝针,说是可以选择局麻或者干脆不麻。 急诊室很忙,算是小城最大的医院,来回穿梭的人影看着就凌乱,小护士的帽子都歪了却没时间摆正,脸色有点丧:“你们赶紧决定然后去交费我好打麻药等医生来缝针。” 一口气说完的,说完就呆呆的看着正在慢慢消化这一连串长话的两个人,隔了一分钟,陆遥站起来,声音轻轻的:“你坐这儿等着,我去交费。” 想了一下,又对着护士问:“哪个是医生。” 护士往前指了指,一个和陆遥差不多年纪的年轻医生,脑门全是汗,正在给一个车祸重伤的患者心脏电击。 陆遥着急的问:“还有别的医生吗?” 小护士摇头:“都忙着呢,就他了……没准儿一会儿能下来。” 能下来的意思是,这个人没救回来。 陆遥住了嘴,这地方他说了不算,早就知道哪个地方的医院其实都一样,医生少病人多,看病排号的过程中可能人就不行了。 但也没办法。 当然他也清楚的知道,程树的伤就是个小伤,但还是急,本能的急,特别的急,尤其是排队的时候,眼巴巴的看着前面的大姐拿着医保卡和收费员掰扯,说是没带身份证,可带了医保卡啊,怎么就不能办理住院了。 这是规定。 合理但又冷冰冰,隔着一块透明大玻璃,麦克里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需要仔细辨听,说不上谁对谁错,谁都不容易。 大姐从一开始的询问变成激动最后变成了掩面哭泣,外地来的,到了晚上车已经不通了,打个出租花费太大,而人就在走廊里等着住院呢。 这种事常有,没谁觉得奇怪,陆遥也知道她的难处,然而更加知道他渡不了任何人。 他连自己都渡不了。 他判断形势,迅速的换了个队伍,这一次运气真好,大概排了十分钟,终于轮到了他,递了单子,交了费,急匆匆的就往急诊跑,全然不顾满大厅的人,见缝插针,一秒也不想再耽误。 “陆总。” 肩膀被扳住,陆遥脚下一顿,扭头,看见了陈少宇,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保温饭盒,十分惊奇在这里看到了陆遥,也十分惊奇他脸上快要哭出来的悲伤。 “陆总,病了?”语气里是真心有几分关怀的。 “程树……程树他……受伤了……”陆遥有点语无伦次,头一次在这个不熟的人面前失了稳重。 “他怎么了?”陈少宇没追问到答案,倒也没急,因为他跟在陆遥的旁边,没有上楼,而是跟着他一起去了急诊室。 程树坐在那儿,隐隐觉得疼,却也能忍,不是生死的大事,都算不得什么。 旁边重伤的那个人,监视器上是一条直线,家属扑过来嚎叫,连哭声都显得格外仓促。 要撤走仪器,要推走遗体,要腾出地方来,下一位病人很快就要进来。 可哭声是不断的,悲声四起,医院里从来不却哭声,医生护士都是呆滞的一张脸,很快又要去忙别人。 程树被打了破伤风,又打了麻药,年轻的医生给他缝针,这种病人很快就能结束而且没有风险,他表情还挺轻松的。 一边准备一边问程树:“怎么弄的?” 旁边的陆遥表情没来由的一紧,听见程树轻快的语气:“就……刮胡子技术不好。” 年轻的医生听了这话动作一停,站直了身体,探寻的看着他,不能置信,可能也就是没信。 各人有各人的为难,医生治病救人,却解不了人间疾苦,不说真话,必有隐情。 他低头又开始忙,嘴里蹦豆子一样往外冒话,脆生生的:“怎么的?你用菜刀刮胡子啊?” 程树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憨憨的,即便他就知道陈少宇站在不远的地方,但是也没怯,该来的总会来,老天有安排,他躲不过。 可既然躲不过,那就得要面对,他甚至刚刚还对陈少宇说了话,仰着头,很淡的微笑:“陈经理,真巧。” 确实挺巧的,虽然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他妈妈就住在这个医院。 家常便饭,每个月在医院的时间比在家里多得多,日子久了,家不家的没所谓,医院的折叠床摆在走廊里,和很多人处在同个空间,呼噜声,咂嘴声,手机外放声混成一片,竟然也睡得熟。 陈少宇没说话,但点了个头,在看到陆遥低头查看程树的伤势的时候,不听使唤的往后退了两步。 那种亲密的熟捻让他心酸,而且上了脸,匆忙的急切的逃荒一样说:“你们先看着,我得走了,我妈等着吃饭呢。” 众生皆苦,医院里更是苦上加苦,程树的伤口缝了针,医生虽然年轻,但也是有真本事的,陆遥查看了一下,扭头说:“谢谢,缝的真好。” 医生笑着点头:“你能看出来?学医的?” 就是句很普通的询问,却让陆遥脸都僵了,过了好久,他慢慢的摇摇头。 “你骗人。”医生把医用手套摘下来扔进了专门的垃圾桶,把口罩往下拽了拽,看见了陆遥迷茫的脸色,乐了。 “你果然不认识我,”他说,“我比你小一届,算是学弟,可其实我比你还大两岁,后来你交换学习出国,后来你又回来,再后来……” 他没再说下去,像是触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伤疤一样,马上住了嘴,而且愧疚的不像话。 “是吗?”陆遥挠头,虽然在和别人对话,可眼神全在程树身上,看着护士在给他贴纱布,终于想起了旁边还晾着个人,眼神巡视了一圈,人早跑了,抢救新送来的病人,正忙着呢。 这个时候不是个说再见的好时机,也没想说再见,陆遥不知道这个地方还有个熟人,其实他认识的,只是没那么亲,吃过两次饭,好像还打过篮球,对他知根知底的,但也就了解个表面。 而且,他是真忘记那个医生的名字了,那些年的很多事,他都忘了。 陆遥带着程树回了家,怎么护理他门儿清,但还是仔细的听了护士的话,一点都不装,消炎药取好了,周围人太多,他没敢拉程树的手,只是和他靠近点走着。 牙齿咬着嘴唇,坐进车里了也不敢说一句话,沉默的打开车子,让程树坐进去,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发动,开走,手攥着方向盘,攥得关节都紧绷出来,咔咔响。 程树就坐在他旁边,但也没去上赶子安慰,开着车呢,知道他就算再难过也会心里有数,会顾着安全。 只不过余光偶尔会扫到他脸上,静静的,淡淡的,关心的,一丝埋怨的情绪都没有。 车停在了车位,陆遥解开了安全带,又扭头俯身给程树解了安全带,顺势就趴在了他的心口,一滴眼泪落下来的时候,他实在是绷不住了,悲伤汹涌的袭来,根本停不了。 “对不起……”他说着,不敢动,怕碰着伤口,仰头眼巴巴的看着,眼泪流进了头发里。 程树的下巴上贴着纱布,一低头会撕扯着疼,可他还是低头了,正对着陆遥那张脸,特别近,不过一厘米,鼻尖马上就要碰着鼻尖,已经能感觉到伤口很疼了,他没在乎,刻意的忽略,又往下抻了抻脖子,嘴唇贴到了陆遥的嘴唇上。 就亲了一下,程树就离开了,双手捧着陆遥那张脸,又无奈又想笑:“你能不能行了?像我死的似的,陆遥,我太累了,你他妈别给我装可怜,我可不吃这一套,就算你装的再像,今天我也要睡自己房间,听见了吗?” “我没有……”陆遥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往下淌,“我真的没有,我就是……” “就是觉得对不起我?”程树轻轻的笑了起来,“那就好好补偿我,我想了想……今晚还跟你睡吧,算是给你个面子。” “靠!”陆遥在他胸前蹭了蹭脑袋,头发都蹭得炸毛了,“我没天天就想那事。” “我想了,”程树嗓门清亮,坦坦荡荡,还特意凑在了陆遥耳边,吹了口气,“无时无刻都在想。” 陆遥滞住了好几秒,低声笑了起来,眼角全是泪珠,但也不重要了,他使劲儿的吸了吸鼻子,突然被程树手指敲了下头:“你可别把鼻涕蹭我身上!” 皱着眉,十分嫌弃的表情,甚至还轻推了陆遥一下:“你要是敢蹭我抽你啊。” “我没有……”陆遥从程树身上爬起来,保持了几厘米的距离,鼻子嘴巴被几张纸巾糊住了,程树笑着:“你离远点。” “我不!”陆遥手里掐着纸巾,一头扑在了程树的肚子上,像只粘人的狗,但还好,不是只忧郁小狗,心结解开了一点,此时此刻才恢复了他原本的样子。 “饿了?”他鼻音很重的问。 “没有。”程树搂着他的头轻微的晃着。 “骗人,”陆遥坐直了身体,“你肚子都说了,你饿。” 正文 第73章 我要人 程树饿吗? 他也不知道。 幸好吃了顿无比丰盛早餐,不然这兵荒马乱的一整天,还真挺不过去。 但身体没给他信号,他也不知道自己饿不饿,只觉得疲倦。 他看见了陆遥和陆之明的针锋相对,隔着条马路,看得却也真切,一个想逃离,一个怎么都不肯放过他。 这事他不敢劝,亲子关系有时候如夫妻,打碎骨头连着筋,劝离劝和都开不了口。 无论他和陆遥再怎么亲密,可家里事,他就是个外人,说不上话,掺不了嘴。 这时间来不及做饭了,陆遥叫的外卖,小城里外卖不算多,他们住的位置又很偏,选择就更少。 陆遥洗好了手,拿着手机看:“吃饺子行吗?这家我去吃过,味道还不错。” “行,你点什么都行。”程树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个毛毯,严严实实的,像在坐月子,不这样不行,陆遥又该露出那副可怜兮兮的嘴脸,他就勉为其难的配合他一下。 他没撒谎,这点小伤对他来说真不算什么事,过去的那两年,他打过无数的架,流点血是常有的事,大多数是硬挺,偶尔才会被张雅蓝逼着擦些碘伏。 他是真的根本没当回事。 但为了减轻陆遥的负罪感,他也决定折腾一回,反正从来不是省油的灯,折腾人都不用想个辙,他手到擒来。 “遥哥,渴。” 声音挺小的,看着就虚,动也没动,指使着陆遥去拿了根吸管,躺在那儿喝了两口,又开始皱眉:“热。” “哦,哦。”陆遥忙不迭的去倒了杯温水,又迅速的返回来,新的吸管就插在水杯里,恭恭敬敬的递到他嘴边。 程树啧了一声:“突然想吃牛肉面呢?” 陆遥立刻拿起了手机:“我给你点。” “想吃上次小诊所旁边的那家牛肉面,好像没开外卖……” 陆遥拎起了外套:“我去给你买。” “嗯。”程树轻轻的点头,不反对,“快点回来,我一个人害怕。” 戏演的有些过了,程树自己都想呕,犯恶心,陆遥仿佛也觉察到了什么,拎着外套的手一顿,扭头疑惑的看他。 然而看了好几分钟他却说:“不给你加辣椒油,有伤口吃辣的不好。” 看到程树无奈的点头,他俯身亲了下他的脑门:“就这么躺着等,不准起来。” 程树白了他一眼:“我要是想上厕所呢。” “嗯……那得去。” 其实程树在房门关上的瞬间就坐了起来,靠在沙发上,眼神一下子就由温暖变成了冷漠,他不奇怪自己转变的如此之快,他只是拿起了手机,在手里转了两下,又打开了屏幕。 通讯录最上面的通话,是程树坐在急诊室里等陆遥去交费的时候来的,他仰着下巴,毫不在意的接通那个电话。 是陆之明。 声音倒也算不得冷,就是高高在上,仿佛打给程树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一样。 他说:“我不为难你,谁叫我们遥遥喜欢呢?” 程树没吱声,安静的等着那个但是,然而没等到,是他自己个儿没等,眼瞧着陆遥拿着单子边走边跑,后边还跟着个阴魂不散的陈少宇。 程树装作无事发生一样直接挂断了。 电话又打来好几次,他都没接,开了静音,但又不想让陆遥发现,他肯定又会发疯,程树见过他疯起来的样子。 他默默的发了条短信,我会打给你。 电话才终于消停了。 他站了起来,走到了窗前,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看,隔了两分钟,看见了陆遥急慌慌的跑到了车边,一溜烟的开车走了,程树笑了一下,都笑出了声,才终于拨通了那个电话号码。 当然,他没忘记摁下了录音键。 他见过太多陆之明这样的人,笑面虎,背地里捅刀子,哪里要命往哪里捅,一点不留情,心软对他们来说就是个搞笑词语。 “喂。”他的声音比零下二十几度的天气还要冷。 “呵呵。”陆之明乐了。 真他妈没礼貌,竟然不说喂。 程树没计较,只是问:“你找我什么事?” 对付这种人,直奔主题就好,扯别的犯不着,当然陆之明也懒得跟他扯,他也是穷过来,穷人都喜欢什么他最知道了。 喜欢钱啊。 哪有人不喜欢钱的,即便是脏的,也一样喜欢。 “给你五十万。”陆之明说。 不错的数字了,程树姥姥留下的那个破房子其实也就能得到十万的拆迁款,他都看得比命还要重。 “呵呵。”他也笑了,怪不屑的。 “少了?”陆之明问了一句,“可是呀,小伙子,你也就值这么多,别贪心,见好就收,于谁都好。” 程树拿起茶几的水杯对着吸管吸了两口水,电话里是短暂的沉默,陆之明没着急打断这种沉默,他精着呢,总得给人思考的时间,权衡利弊。 程树思考的还挺快,声音清朗的:“喂,陆总。” “哦~~~”就这一个字,程树都已经能想象得出,那个矍铄的老人慵懒的靠在椅背上,如愿以偿的得意嘴脸。 “可是……我很贪心的哦,特别贪心,你这点钱可不够,我胃口大着呢,我想要人,你听清楚了吗?我要人!” 程树大嗓门的对着手机话筒喊,甚至跺了两下脚,痛快极了,大声的笑了出来,像个胜利者似的,挺直了脊背,举起了双臂,骄傲溢满了胸膛。 “你他妈的……”陆之明吼起来,后面吼了什么,程树不知道,他挂断了,毫不犹豫的,不再废话了,虽然他说的都是真心话。 还没来得及收起喜悦,程树听见了门铃声,他不知道怎么掩饰,所以欢天喜地的去开了门,外卖员站在外面一脸的错愕,呆傻傻的把陆遥叫的饺子交到了他手里。 程树笑容满面的真诚说谢谢,倒把外卖员说的更加发愣,都走向电梯了,又扭过头来,指着他说:“流血了。” “啊?”程树没明白。 外卖员又指了指自己的下巴,然后指向了程树:“你,流血了。” “没事,谢谢啊。”程树摆摆手,满不在乎的样子,关上了门,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看了看,可能是刚刚动作大了,纱布上渗出了斑斑血迹,他这才开始急。 牛肉面店不是很远,陆遥可能随时会回来。 他把饺子放在了餐桌上,拿到了医院带回来的药和纱布,还有消毒水,都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快速跑进了卫生间。 顺着医用胶布轻轻的撕开了纱布,一滴血立刻就顺着脖子流到了胸口,渗进了衣服里,衣服是回来时刚换的,陆遥的,有点大,但好在舒服。 他那件黑毛衣,已经不能穿了,领子划了老长一个大口子,像一张血盆大嘴,而上面的确滴了很多血。 刚一进门,他就反手脱掉了,里面没穿T恤,光着上半身,抬眼看了看陆遥:“遥哥,遥哥!” 他打了个响指,才把陆遥叫醒,偶然还会抽嗒一声,不能控制的那种,特别有意思。 “嗯?”陆遥轻轻的问,鼻音很重。 “不给我找件衣服?舍不得啊?还是就想看我这样。” “你……”陆遥叹了口气,瘪瘪嘴,又要哭。 “停。”程树喊着,“可别,遥哥,给我找件衣服呗,我冷。” “哦……好。” 陆遥马上就跑进了自己房间,很快就翻出了一件卫衣,用手撑着领子往程树身上套,怕他自己毛楞楞的碰着了伤口。 此刻,那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胸前,一滴热乎的鲜血格外扎眼,程树赶忙把衣服往下脱,两只手撑着领子,小心翼翼的,不是怕碰着伤口,而是怕再滴上血。 放在水龙头下面,用手搓着,挤了两次洗衣液,才终于没有了一丝丝痕迹。 程树把衣服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得仔仔细细,又慌忙拿出了电吹风,开到了最大挡,对着水渍不停歇的吹。 程树记得小时候,总是跟张雅蓝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剧,没完没了的爱情剧,似乎就从来没长过嘴的男女主角。 受了委屈也不言语,混着眼泪一起,全都咽进了肚子里,超级会装相,没事人一样,程树小小年纪,都觉得憋屈。 他那时天真的认为自己才不会这个样,有话就说,有委屈就还回去,疼了就骂人,不爽了就打一架,人生不就是图个畅快。 可是,那时的他绝对想象不到,二十岁的自己,会这么没出息,小心翼翼又着急忙慌的吹好了衣服,穿在身上,拿着消毒棉签擦了擦下巴上的血迹,仔细的用纱布裹好,又手忙脚乱的贴好的医用胶布。 甚至照着镜子仔细对比了一下,胶布该贴的位置,有没有歪,有没有露出破绽,然后再把洗衣液归位,把拿过来装着医药品的塑料袋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撕下来的胶布小心的用纸巾包好,还裹了层塑料袋,左右看了看,这才扔进了垃圾桶,都走出了卫生间,又慌忙走了回去,拿着抹布擦干净了洗手台上溅落的水珠,和瓷砖地上滴落的水迹。 刚把抹布放好,就听见门嘀的一声,他咧开嘴角,扯出了一个无比自然的微笑:“遥哥。” 正文 第74章 没你我睡不着 陆遥气喘吁吁的带着一阵风走了进来,似乎是走了很远的路,手扶着门口的墙壁,弯腰,特别急促的呼吸。 程树真的就跟个重病患者一样躺在沙发上,拽了拽毛毯,歪头看着陆遥笑了:“怎么了遥哥?累这样?” 陆遥好不容易才说了话:“电梯坏了,楼下正修着呢,我……哈……我跑上来的。” “你急什么?”程树很听话,躺在沙发上没起来,“应该就是个小毛病,修起来很快的,你等一会儿不就好了?” 陆遥正在脱鞋,着急的解释着:“那可不行,老板都说了,这牛肉面啊,就得趁热吃,凉了就一点不好吃了。” 闻着味儿的时候,程树是真觉得饿了,眨了眨眼问陆遥:“遥哥,我能起来了吗?我想吃。” 陆遥喘的不像话,脸都红了,头发是被汗水浸湿,外套都没顾得上脱,就开始解装着牛肉面的包装袋。 “你别起来,就躺那儿,我喂你吃。”他笑着说。 程树好脾气的:“那你去拿条毛巾来,给我搭脖子上,我怕汤洒了,把衣服弄脏。” “嘿!”陆遥笑出了声,总算是有了点好模样,“你快别闹,起来吧,坐椅子上好好吃。” 程树还耍赖:“抱我。” 这话就是个打火机,一秒钟点燃了陆遥那头的引线,呼啦啦的火苗往外猛窜,他都没敢回头,就已经知道自己身体的变化。 “不抱。”声音小小的,仿佛真的低头在认真摆餐盒,后背突然一热,程树紧紧的靠着他,胳膊搂在他的腰上,像个呼啦圈一样,自己转了半圈,和他脸对脸,脑门蹭了蹭脑门,手臂箍得更紧了。 “那我抱你。” 很温暖的一个拥抱,好像能给人鼓劲儿,分外依恋,但又不得不分开。 陆遥小声的说:“先吃饭,一会儿该凉了,吃完遥哥好好抱你,行吗?” 两份牛肉面,两份饺子,陆遥都摆好了,筷子挑着面条,嘴里那一口半天都没咽下去。 他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哪,被撕成了两半,挑挑拣拣,拼不成整个儿,碎了一样,扯得整个身体都跟着疼。 好像受伤的是他。 “遥哥,张嘴。”程树夹了个饺子,不由分说就塞进了陆遥的嘴里,自己也吞下了一大块牛肉。 看那份量,一定是陆遥多加了肉。 程树说话有点模糊,因为含着食物呢,但也听得清,他一口一口的吃着,看着陆遥:“我们家刚出事的那一阵,我也吃不下,一口都不想吃,也没觉得饿,可我妈说,必须吃,嚼两口就咽也得吃,人就靠吃东西撑着呢,吃饱了才有劲儿,有劲儿了才能去掀翻这个世界!” “吃!快吃!”程树催了两声,语气有点严厉,劲儿劲儿的,却还是把陆遥逗笑了。 他点点头:“我吃,好好吃。” 到最后,全都吃光了,一点都没剩,程树对这个结果很满意,靠着椅背不想动弹,却也没忘了正事。 “遥哥?”他桌子底下的脚踢了一下陆遥的脚,却没有离开,顺着小腿一路往上,搭在了膝盖上,歪头笑了下,“现在该抱了吧。” 陆遥以前就是把他当成个小孩,日子苦了点,活得很向上,自己想要的东西拼了命去争取,要特别努力特别努力,才能像别人那样毫不费力。 总之,就是挺正经挺有数的一个小孩。 没想到,竟然还有撩人的本事。 陆遥被撩的晕晕乎乎的,分不清个方向,从椅子上站起来,竟然觉得脚有点软,扶了下桌子才稳住了身体。 程树那边儿已经站起来了,微张着双臂,笑盈盈的,也不催,好像知道陆遥肯定会过来一样,安静的等着。 然后,他如愿以偿了,被陆遥拥在了怀里,靠在他的心口上。 心脏的跳动让程树有安全感,他们依偎在一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根本就是忘了时间。 陆遥突然动了,他把程树抱了起来。 程树没反应过来,吓得一激灵,但很快就接受了,坦然的让陆遥抱着往前走。 甚至闭上了眼睛。 可落地睁眼却看到了在卫生间里,陆遥正在温水下拧一个湿毛巾,紧接着,就轻轻的擦在了他的脸上,伤口不能碰水,这两天不能洗澡洗头,护士特意叮嘱的。 陆遥一边擦一边说:“一会儿泡个脚,也折腾一天了,洗好了就给我上床睡觉,不许乱来,听见了没?” “哦,”程树翻了个白眼,又往前靠了靠,“那我……如果非要乱来呢?” 陆遥举起手想要敲他的头,半路急刹车,只是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你要是敢乱来,我今天就回厂里住。” 程树没说话,坐在那儿泡脚,小小的塑料椅子,他的手肘撑在膝盖上,支撑着头。 “生气啦?”陆遥刚洗过澡,拿着个毛巾擦头发,站在他对面,一边打量一边问。 “嗯。”程树闷声闷气的。 头顶被一双温暖的大手覆盖,轻轻的揉了两下:“乖,我怕碰着你伤口,你得好好睡觉,伤才能好得快,行吗?树儿?” 那天程树回了一直睡着的小卧室,被子已经铺好了,灯没开,但是留了盏台灯。 昏黄的灯光很温暖,也让人犯困,程树的确是累了,掀开被子就钻了进去,想了想,又开始笑。 刚刚,他泡好了脚,陆遥拿着毛巾过来,一点也不嫌,把他的脚仔细的擦干,偶尔指尖碰到了皮肤,轻微的,发痒的,程树想笑,但他一声都笑不出来。 痒的感觉很快被替代,麻,热,过电了一样。 虽然他也没被电过。 但就是知道了那种感觉。 很强烈,强烈到他探身搂住了陆遥的脖子,情不自禁的吻了上去。 他没法控制住自己,就是想亲他,怎么都不够,怎么都觉得少了,填不满的空虚一样,只有亲吻让他觉得踏实。 太投入,想要的更多,最多,引得陆遥都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却还是硬生生的控制住了。 “树儿,树儿,”陆遥喘着,“你别动,你……” 陆遥喘的更厉害。 这种事情一旦开始就上瘾,他颤巍巍的手,抓了把程树的肩膀,挺疼的,但也很带劲儿,程树摁着他的胳膊往下,呼着热气哑着嗓子:“遥哥,我想,我真想。” 然后,去洗了澡,略带羞耻却装作坦荡自如在洗澡,因为是陆遥拿着花洒给他冲的,怕他不小心把水呲到了伤口上,感染了就麻烦了。 程树牙齿咬着嘴唇,再没了刚才不管不顾的勇气,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但不洗也不行,褪下的衣裤扔在旁边的洗手池,就是最好的证明。 应该扔进洗衣机就行了,可陆遥把浴巾扔给他,扭头就去洗了。 程树慌忙摁住了陆遥的手:“遥哥,我……” “羞什么,”陆遥像个合格的大哥哥,“又不是没洗过,你去睡觉,啥也别说,不听话我抽你。” 程树被胳膊肘推了一下,推出了卫生间,睡意袭来的很快,他眼皮发沉,渐渐的就闭上了。 恍惚中有人进来拉了拉被角,关闭了台灯,轻声的脚步走到了门口,停顿了一会儿,又渐行渐近。 程树朦胧中被一个温暖的身体搂住,陆遥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蹭了蹭。 程树直接笑出了声。 “还是一起睡,”陆遥小声说,“没你我睡不着。” “那就一起。”程树手掌贴着陆遥的手掌,后背紧靠着陆遥,刚刚耗尽了体力,手腕发酸,适合好眠一场。 而他的确睡得很好,就是觉得挤,都要贴到墙上了,再没有空间可移动。 回手拍了拍陆遥,含糊着:“遥哥,往后点。” 陆遥的确往后了,退到了床边,却一把搂着程树的腰把他捞了过去,紧挨着。 就算在梦里,程树都笑得无奈,也受用,他抗议过:“遥哥,你卧室那张床是两米的吧,多宽敞,我们睡那张?” 陆遥递给他牛奶,看着他喝完,很坚定的摇头:“不,我喜欢睡你那张。” “不嫌挤?”程树皱了皱眉。 “不嫌,我就喜欢挤着睡。” 陆遥拿着牛奶杯去洗,淡淡的笑了,好不容易恢复了平静,没一会儿,又开始笑。 “傻。”程树骂了一句,不敢让陆遥听见,扭过头用手挡着嘴,声音也不敢大。 “走吧。”陆遥从衣柜里翻出了一件薄一点的外套搭在了胳膊上,没穿,站在门口等着程树。 程树慢悠悠的,那件厚重羽绒服已经被压箱底了,可是他一点不难过,反正冬天总会来,而且很漫长,再翻出来就好了,穿在身上一样暖暖和和。 他下巴的伤差不多好了,有一条浅浅的疤,医生说,随着时间会逐渐消肿变淡,陆遥也懂,但每一天都会捏着程树的下巴抬起来看,特别仔细,每多看一秒,脸上的表情就多凝固一分,非要程树往前探身,亲他一下,才消停。 程树表现的无奈,但心里美着呢,和陆遥一起出门,在无人的电梯里,两个人还是退到了最后面,手指偷偷的纠缠到一起。 陆遥开车送他去复读班,隔着车窗冲他喊:“今天要加油!” 程树扭头,露出一个无比真诚的微笑:“遥哥也加油。” 正文 第75章 满身疲惫,满脸笑容 那个春天日子过得特别敞亮。 半死不活的服装厂接了个大订单,完全出乎了陆遥的意料,说是冷莹的老客户,以前合作过很多次,都很愉快,中间这两年跟刘经理有点矛盾,可听说冷莹的儿子回来了,要撑起这个服装厂,就找了过来。 陆遥感动的跟什么似的,一个劲儿的说谢谢,说自己豁出命也一定能做好,可不能丢了妈妈的脸。 电话那端是个爽朗的声音,笑得挺开怀,你妈以前总说起你,尤其是喝了两杯酒,停都停不了,说你厉害,省心,聪明,懂事,随她了,特骄傲。 后来呢?陆遥问着。 电话里停顿了几秒钟,才幽幽的出了声,后来她跟变了个人似的,除了生意的事别的都不谈,再后来,她病了…… 陆遥手掌握成了拳头,又松开,微笑着,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做。 他收拾起那副玩世不恭嬉皮笑脸的模样,认真的可怕,收到第一笔定金的时候,服装厂扩招了些人,虽然都是临时工,可待遇还不错,应聘的人挺多,在这个地方,有钱赚又能按时给,人们都没二话,八卦刻薄的是他们,可怀着一颗良心对得起这份钱的也是他们。 夜班保安回来上班了,程树的银行里打进来一笔钱,工资,比他想得多了一些,没等他开口,陆遥就着急的自己解释:“你那伤算工伤,得有补助,我可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 程树淡然的看着他笑:“你有良心,你最有了,忍耐力也不错,还很有意志力……” 他慢慢的脱掉了卫衣,又开始脱掉T恤,腹肌很分明,八块,肋骨也看得见,陆遥叹了口气,还是瘦。 因为心疼他瘦,陆遥开始往沙发边上靠,最后当然是很久都没离开过。 春天来得猝不及防,好像一夜之间,程树开始最后几个月的复习班生活,竟然默默的对自己有了些许期待,不为别的,就为他有了世界上最好的私教。 陆遥那阵子常常深夜才到家,程树已经睡了,餐桌上是特意给他留的饭,陆遥大口往嘴里塞着,腾出一只手翻看程树做过的习题,一一找出错误的地方,再标记好正确答案,洗好碗,又把自己洗干净,死皮赖脸的打开小卧室的门,掀开被角,钻进去,死死的抱住程树,抱到他快窒息,睡梦中哼一声,才慢慢的放松手臂,和他一起睡一觉。 日子漫漫长长,时间过得流水一样,订单全部交货的那天,是深夜,陆遥看着货车把货物拉走,他随意的就坐在一个破烂的包装箱上面。 塑料的包装箱,坐着硌得慌,但没法减少哪怕一丝丝他心里的成就感。 车间的大铁门被轻轻的推开,程树裹了件外套走了进来,一眼不眨的和陆遥对视,他们隔了两米,眼睛说了很多话。 “过来。”陆遥冲他招手,满身疲惫,满脸笑容。 程树乖乖的就过去了,坐在了他的腿上,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头顶,无比真心的夸奖:“遥哥,做得好。” 大铁门用了太多年头,又破又旧,总是关不严,如果不锁上的话会慢慢的抻开一条大缝儿,陈少宇站在那条缝隙的后面,影子都被挡住了,脸也看不真切,说不清是什么样的表情,只是拳头攥得很紧。 陆遥和程树谁也没看见,他们沉浸在彼此的心跳里,不停的亲吻拥抱。 “回家!”陆遥干净利落的却又费尽全力的,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程树发现陆遥是个特别有耐心的人,亲热的时候有耐心,讲题的时候有耐心,发现他不高兴的时候更是很有耐心。 程树洗了澡,闷闷不乐的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管都没管,砰的一声坐在了椅子上,书翻得乒乓响。 陆遥正坐在床头给他改卷子呢,斜眼看了一下,没吭声,嘴角是隐约的笑。 “烦人。” 程树低声吼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说谁,陆遥可没敢往前凑,这时候安静的待着就行,不然准惹一顿骂。 “烦人!” 程树又骂了一声,瞪眼看着陆遥,躲也躲不过了,陆遥抿了抿嘴,把想笑的任何表现都压了下去,特别正经的问:“哪烦人?” 程树咬着嘴唇从鼻腔里喷出了一口气,头咚一下砸到了桌面上,把陆遥吓得一激灵,赶忙坐的离他近了点,硬生生把手插在了他的头和桌面之间,怕他再砸一下。 小狼狗也不是白叫的,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好像痛觉神经退化到了没有,根本就不觉得疼。 即便是脑门已经红成了一片。 程树的头在陆遥手掌里侧翻半边,闷声闷气的:“惹人喜欢烦人。” 服装厂的姑娘们喜欢陆遥,明摆着的事,其实程树去找陆遥的时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大订单完成,收到了尾款,搁谁都高兴,都得讲两句。 陆遥也简单讲了两句,很短,没废话,无非是大家辛苦了,好好休两天,奖金不会少,十分特别以及非常感谢。 好几个姑娘笑成一团,像是花骨朵,色彩斑斓,互相拥挤着凑到了陆遥跟前:“陆总,今天跟我们出去喝两杯,庆祝庆祝。” 陆遥笑呵呵的,果断的摇头:“那不行,今天有事,你们去,我给报销。” “真不去?” “真不去。” 姑娘们瘪嘴,不高兴,很明显,都是直性子,不会装,走的时候带着依恋,回了好几次头。 陆遥全当没看见。 程树却不行,他都看见了,好几次,忍着忍着,却又忍不住了,他说:“你太好了,我都烦,烦你怎么那么好,我会怕。” “怕什么?”陆遥站了起来,手没拿开,就站在程树的身侧,弯下腰,把脸贴在的后脖颈。 “怕你太好,我配不上。” 这话说得很真,但又让人难过,陆遥就很难过,他讨厌程树这么想他自个儿。 “我没那么好,你比实际好。” 陆遥轻轻拥着程树,特别耐心的告诉他:“你才二十岁,你人生有无限的可能,你会飞得很高,飞得很远。” 先走远的是陆遥,但也只是短暂的几天,上一批货做得好,被介绍了好客户,得过去谈,带着陈少宇,两个人为此准备了好几天,每天十几个小时泡在办公室,热火朝天的讨论着各种细节,也真心的为了这个服装厂的起死回生而感到骄傲和高兴。 一走就是半个月,程树没说什么,他是真的为陆遥感到高兴,甚至还有点小小的自豪。 觉得自己特有眼光,陆遥这人真的可以,能成事,能去爱。 他的确好好的爱了陆遥。 书桌上那盏暖光台灯,如果不是被固定在那儿,肯定会扭头,羞死个人,虽然它不是人,但也觉得看不下眼。 两个人怎么能分分秒秒都缠在一起,喝口水都是喂的。 程树觉得渴,嗓子哑的厉害,像个破风箱,呼啦啦的喘着气。 其实他们从来没到过最后一步,但程树觉得这就够了,够够的了,再往前,他怕自己会兴奋的昏厥。 一夜未眠,大早上的他却睡着了,被妥帖的拥在了怀里,等到真正醒来时,那个人却走了。 程树翻了个身,把头蒙在被子里,想念,是从醒来的第一秒钟就开始的。 手从被子里伸出去,在床头柜上来回乱摸了好几个来回,才终于摸到了自己的手机。 好几条消息。 树儿,一天一杯牛奶,你可别忘。 昨天做过的题我改好放在桌子上了,以后每天做完都给我发照片。 我要上飞机了,四个小时落地。 程树被子蒙头,蜷缩在一个狭小空间,手机的光映着他的脸,晃着连他自己都不明所以从眼尾渗出的一大滴眼泪。 他已经很久没坐过飞机了,以前从没觉得怕,一家人坐在一排,时间倒也过得很快,年纪小,没觉得坐飞机是件危险的事。 可现在,他特别诚心诚意的祈祷,希望那架飞机起落平安。 而他,真的祈祷成功了。 那天程树睡了懒觉,实际上也就睡了四个小时,即使是周末,还是强迫着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微波炉热了杯牛奶,刚要喝,又停住,赶忙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陆遥。 反正他落地就看见了,就卖他个便宜,还是大便宜,程树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自己试着角度,一只手拿手机自拍他觉得很难,拍出来有点模糊,可是也毫不保留的发给了陆遥。 轻微扯开的衣领,展露着支出来的锁骨,就那么一根细骨头,满是红痕。 像是被狗啃了。 但丝毫不难为情。 哦,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个样,什么都想跟他分享,连自己对昨夜的回忆和依恋都想。 春日的阳光,轻柔的微风,还有马路上人来人往的热闹,程树拍很多照片,比他前二十年拍过的所有照片都要多。 一张一张的都发给了陆遥, 他打开了窗户,一点都不冷,他站在窗口,迎着风,想哭,低头发了两个字,想你。 有点矫情,但顾不了那么多,就是很想,也不掖着藏着了,也不像昨天晚上说大话,你走你的,没你我还活不成了? 还活着,就是很难受,心揪在一起,团成了一个团,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把他吓得一激灵,差点顺着窗户就把电话抛了出去。 深呼吸一口,稳了稳,才看了眼屏幕,程树露出了此生最幸福的笑容,立刻就摁了接听键。 “想你。”陆遥说。 正文 第76章 往前走,往上飞 程树每天早上起床,喝一杯牛奶,随便塞嘴里一片面包,拎起书包拔腿就走。 日子忙忙碌碌,从早到晚不停歇,模拟考试的时候,各科老师反复确认了一下,带着不能置信的惊讶表情,非常统一,每个人都不例外,这成绩是那个吊儿郎当不学无术的人的?就是那个,不怎么来上课的程树的? 程树第一次研究榜单,看得很慢,好似在研究数学考试最后一道题,特别认真。 就是总做不对。 他排中等,质的飞跃,高昂扭过头,特别不解:“树哥,不带你这样的,不是说好了大家一起落榜混江湖,你怎么一个人单飞了呢?” 程树白了他一眼:“你呀,懂点事,早就跟你说过,多少学点,有用。” “我学了,学了好几天了,可也就这样……”高昂有点懊恼,又有些神经兮兮的往程树脸前凑了凑,“树哥,你外边补课了?贵吗?” 很贵,但程树才不会说呢,他也没搭话,特别没礼貌,幸好高昂不在乎,习惯了,恹恹的扭过了头。 程树也有点发蔫儿,他竟然不是很满意,离自己想要的差远了,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这破地方要啥没啥,人都快走没了,可就是消息传得快,各种八卦满天飞,服装厂新来的那个小厂长,当然得被推出来议论一番。 他以前是学医的,全国最好的学校,可你说怪不怪?说不学就不学了…… 程树不是没听过,不听都不行,这里就这点儿人,关系盘根错节,理不清,路上一个擦肩而过的人,没准儿就是你家亲戚。 消息传得又快又猛,哪哪都能听见。 可他没问。 即使是亲密的两个人,也总会有个地方不能轻易触及,他藏在心里最深处,层层包裹着,稍微一露头就会破皮流血。 程树只是凭本能,觉得这事是陆遥最不乐意说起的伤口,为什么不学了,原因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没准儿他自己也不知道。 可那些都不是很重要。 重要的是,程树觉得陆遥好,非常好,特别好,无论哪方面。 能考上那样的大学,是天生的本事。 而他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走路也生着闷气,觉得自己不争脸,辜负了陆遥争分夺秒的补课,他那么累,又那么好。 而自己这么没用。 陆遥已经走了三天,程树有自己的倒计时,每一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先是觉得和往常一样,然后又觉得想念。 想得快疯了,都出现幻觉了,眼前有重影,可能是阳光太猛烈,晃的。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人傻了,拍了下脑门,也没吃药啊,发烧了?抽疯了?痴呆侵袭? 可是这也太真了。 他看见陆遥冲着他走过来,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头发被风吹起来,脑门完全露了出来。 就连脑门都好看。 他站在离他挺近的地方,已经不能在大庭广众下再往前了,双手插在衣兜里,歪着头笑:“不认识了?” 陆遥手里还拽着行李箱呢,没来得及回家,就直奔程树来了。 本来的确是要一个星期的,这都算少了,陈少宇快要被他累死了,他就没把人家当人,但硬是一声没吭,生抗下来这一次特种兵出差。 签下订单的那一刻,陆遥第一个想法居然不是庆祝,而是掏出手机上下滑动,看最近一班的机票。 爱情啊,爱情,真他妈的让人犯浑,可浑就浑了,管他呢。 半夜里的飞机到了省城,马不停蹄的坐上了出租车回了服装厂,简单交代了一下工作,连口饭都没来得及吃,拖着行李箱就又出门了。 车停在家楼下,没开,这地方不好打出租,恰好遇见的来厂里拉货的货车,陆遥死皮赖脸的搭了个车,被放在复读班门口,一抬头,就看见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那个人哪,怎么不高兴?闷闷的?书包单肩挂在胳膊上,有气无力的走着,踢石头倒是看着还行,挺有劲儿,满脸懵看过来的那一瞬间,陆遥快要被逗死了。 傻。 陆遥轻轻的说了声,迈着大步走向了程树,周围有人,不太敢拉他的手,只是肩膀碰了碰肩膀:“还有课?” 程树回过神儿来,好像是真人,伸出手指在陆遥的脑门上点了点,热的,终于确定了。 就三天没见,不知怎么的,他竟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说话也磕巴:“遥哥,你,你回来啦?” “嗯。”陆遥重重的点头。 又追问:“还有课吗?” 一看到程树摇头,马上拉着行李箱往前走,走出去两步猛回头,小声的喊:“树儿!走啊!回家。” “哦,哦,好的……”程树忙不迭的点头,脑袋里闪现很多特别色情的想法,像刚认识一样,一想,脸就红了,顺着头皮蔓延到全身。 好热啊。 屋子里的空气都带着暧昧,荷尔蒙溢满了整个空间,浴室里蒸腾着水蒸气,赤裸着身体的程树,刚刚洗完澡,却依旧痴缠着:“遥哥,还想……” 于是,又洗了一个澡。 洗衣机呼啦啦的响着,床单被抡成一团,程树的头发还潮湿着,就被陆遥揪着坐在了书桌旁。 “累。”程树说着,不是很情愿,但又没办法,谁让陆遥能快准狠的指出他的问题。 “选择题第二道,连选正确答案和不正确答案,这样白给分的你都错?” “长点心吧,程小树,没几天啦,看看看,看我干嘛?我脸上有答案?” 程树觉得,如果陆遥做老师,一定是那种最不招人待见的老师,嘴太损,就这还收着了。 “不过,你排名比以前好多了,这也算个进步。”陆遥还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手心潮湿,笑呵呵的抹在了程树的衣服上。 就知道他现在不敢翻脸,心虚着呢,明明都是讲过的,还错,但状态挺好,没纠结,也没推诿,很听话的拿起了笔,写写算算。 “遥哥,你看看这个答案……对吗?” 程树也不知道自己低头伏案多长时间,他刚一抬头,就看见靠在床头,歪着脑袋睡着了陆遥。 他头发也没干,有点长,挡在了眼前,一只手还搭在桌边,细细长长,骨节分明,好看。 程树是真觉得陆遥那双手最好看。 如果拿着手术刀,一定帅呆了。 可即便是心里的好奇已经到达了顶峰,程树也从没拿这件事去逼问过陆遥,他小心翼翼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托着陆遥的头,弯腰把他放在枕头上,整个过程细心又心疼,他怎么好像瘦了呢? 脸色也不太好,挺憔悴,胡茬儿扎手,累的没人样,这么折腾竟然一点没醒,身体一歪就躺了下去。 程树给他盖好了被子,手里拎着题纸和笔,轻轻关了台灯,准备开门出去的时候,突然听见了陆遥略带嘶哑的声音:“别走。” 程树站在那儿,一片黑暗罩住他,衣角让一只被子里伸出来的手扯住,怪烦人的。 可是嘴角却不自觉的咧开到最大,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书桌上,都没来得及先到床上,就俯身趴在了陆遥身上,隔着被子抱着他:“我不走。” 陆遥是把程树抡到床里的,又把他捞过来搂着,另一只手掀开被子让他钻进来,这才心满意足的抱住了完整一个人。 自始至终,陆遥的眼睛都没睁开过,嘴里哼哼出好听的呢喃,嘴巴贴着程树的肩胛骨。 “遥哥,别动手……”程树本来乖乖的,像只小猫一样由着他抱,此刻却又忍不了了,“床……床单没有了……” “遥哥,听话,好好睡觉。” “哦,好好睡觉。” 陆遥可能第二天都不记得他说过这话,就算记得也会矢口否认,像个渣男,因为他根本没做到。 睡梦中,手摸得却无比准确,预谋好了一样,这事程树没法拒绝,也拒绝不了。 或者是他根本就不想。 心一横,也扭过身和陆遥脸贴脸,吻了吻他的嘴唇,嘴角溢出一声轻哼,身体掉了个个儿,埋进了被子里,再钻出来时,好像是闷了太久,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 “你!”陆遥终于醒了过来。 整个过程他都是迷迷糊糊的状态,分外投入,不但没觉得败兴,反而喜欢极了。 也尽兴极了。 可当他突然惊醒,却把两道眉毛拧到了一起:“快去,漱口。” “没事,……好好好,我马上去。” 程树拍了拍陆遥的后背,安慰似的,从他身上翻到了地上,光着脚走进了卫生间,后半夜了,这一天就没怎么合过眼,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竟然看到了一种奇异的色彩,五彩斑斓的,发着光。 他不自觉的就笑了,可是再也没像以前一样,想要留在这一刻,他现在想要往前走,往上飞,往好日子奔。 当然,是和那个手里拎着脏床单,一脸懊恼的往洗衣机里塞的人一起。 “后悔了吧?”程树揶揄,嘴角不能控制的露出了一个狡诈的笑。 “才没有。”陆遥依然嘴硬,按顺序放着洗衣液,两条刚穿不久的内裤已经被他洗好了,手里拎着,湿哒哒的,正要去晾在阳台上,走到门口,回头笑了一下,“哎,树儿?” “嗯?”程树抿着嘴笑。 “你穿过的这条内裤,不是我的吗?” 正文 第77章 他是我男朋友 “所以呢?”程树对于这种反问,从来不露怯,往前几步,逼近了陆遥,“你不乐意?嗯?不乐意吗?” “哎你……”陆遥被怼的说不出话来,步步后退,他这个人平时嬉皮笑脸,什么都没所谓,把人哄得很高兴,开开心心的跟他签合同。 其实在喜欢的人面前,嘴特笨,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直愣愣的点头:“乐意。特别乐意。” 程树继续往前走,不管不顾的向他靠近:“遥哥,你该问的是——你为什么穿我的内裤呢?” 陆遥照话学话,真的问了一遍。 “因为呀,”程树歪头亲了下陆遥的侧脸,“因为我想死你了。” 陆遥觉得自己当初就没看错人,小狼狗其实是只小奶狗,但从来不是舔狗,他一直大大方方坦坦荡荡的去爱人。 “我也想你。”陆遥说,表情很郑重,“特别想,每一分钟都在想。” 他的脖子被程树勾住,稍微往下低头,嘴唇被捉了过去,细心的一点点的有耐心的,后来又变得异常激烈,口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不知道是哪里破了皮。 奇了怪了,陆遥一点不觉得疼。 直到他看见了程树离开的时候,破了皮的嘴角,暗暗的握紧了拳头,下次可得注意点,不管不顾也要有分寸,他推着程树去睡觉,晾好了衣物,很快就爬到了床上。 两米的大床,就挤在半边。 “你可真烦人。”程树嘴里抱怨着,动作却出卖了他,拉着他的胳膊拽到了前面,握在胸口。 “遥哥,”程树声音小小的,“明天能跟我去个地方吗?我自己去有点害怕。” 墓地,离小城挺远的,坐落在城市边缘,他每年来两次,在父亲忌日,还有过年前,起个大早转三辆公交,还要再走个二十分钟。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一直害怕去那里,阴森的感觉让他起鸡皮疙瘩,觉得冷, 爸爸其实没有给自己买过墓地,是他当年买给奶奶的,为了表孝心,却又在亲情的眷顾下,让他有了一小块安身之处,不至于做孤魂野鬼。 人家是夫妻同葬,在当时的情况下,他只能母子团圆。 扫墓要在早上,最好在上午完成,这是规矩,没什么道理,说不出个究竟,就该这么办。 程树也是这么延续过来的。 他六点就睁开了眼,也就睡了两个小时,破天荒的掏出手机发消息请了个假,脚趾头都能想到老师看见的时候,一愣一愣的表情。 他笑了。 兀自坐在床上,低头闷声笑,看了一眼旁边还熟睡的陆遥,几乎要笑出了声,赶忙套上衣服走了出去。 他打开了冰箱,里面有他提前准备的水果点心,又在橱柜里拿出了一瓶前一天买好的酒。 不贵,但爸爸也没得挑,他就买得起这种。 往袋子里装的时候,陆遥也起来了,往身上套着衣服,从背后搂住了程树的脖子,亲昵的蹭了几下。 路上又买了纸钱和花,车里很安静,跟死了人一样安静。 这个时候很难起话题,陆遥如果不知道程树家的事还好,可他全都知道,虽然不完全,但也能了解他现在是个怎么复杂又悲伤的心情。 他只是放了首很安静的歌,默默的陪在他身边,等红灯的时候,轻轻摩挲着程树的手背,趁着时间还够用,拉到嘴边,轻轻的亲了一下。 早高峰,即便是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城,也还是会有点堵车的,陆遥一点都不急,慢悠悠的开着,有人来插队,好脾气的让一下,车子渐渐的开出了城市,开到了远郊,又开了一会儿,最终,停在那座墓地的大门口。 不是集中祭祀的日子,没有人,大门口清洁工在扫地,成群的麻雀喳喳叫。 并不觉得吵闹,反而有了点活气儿,陆遥稍微走在了程树的后面,跟着他的步伐,一脚一下的踩在他的影子上。 踩了好几下,程树才发现,扭过头无奈的笑了笑:“好玩?” “好玩。”陆遥认真的点点头,紧跟着就又踩了一下,甚至不惜挨骂拉着程树的胳膊,一下一下的明目张胆的踩着。 “差不多得了。”程树一边往前走,一边扭脸偷着乐,他指着前面一排的公墓说:“我爸就在那儿。” “那你先去,我随便逛逛,一会儿来接你。” 程树点头,往右转,那一排公墓有好几十个,爸爸在最边上的那个。 北方的冬天没有草,天地间是灰扑扑的黄,旁边的山头都是光秃秃的,倒也还好,可以望的特别远。 程树半蹲在墓前,拿着带来的小毛巾,轻轻的在墓碑上擦着,手指划过爸爸的名字时,没来由的浑身发抖。 他闭上了眼睛,硬逼着自己把墓碑擦干净,脑子里过电影一样,一会儿是他们家快乐平静的日子,总是会想起以前晚饭的时候,张雅蓝做饭不是很好吃,大家却特别捧场,被张雅蓝翻白眼,哄堂大笑,一会儿又是他和张雅蓝程棠租住在地下室,啃着冷掉的馒头,咬牙憋着一股狠劲儿,一定要活出个人样…… 程树深深的叹了口气,他每一次来一句话没有,但心里似乎又默默说了很多。 后来,他干脆坐在了水泥地上,抱着双膝,望向了墓碑正对着的方向。 瘪了瘪嘴,眼角渐渐变湿,光秃秃的山下是条河,河水卷着融化的冰块往东流,还真是挺好看。 程树一个人坐在那儿看了很久,似乎忘记了时间,春天不冷不热的,很舒服。 陆遥迎着风往前走,也觉得很舒服。 冷莹墓碑在最上面的那一层,但他没说,介绍程树他想等下一次,这一次还有别的事。 其实也是凑巧,本来他这两天也要过来,既然程树要来,那就一起来最好。 妈妈自己选的墓地,她那时候做什么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出走,一个人买好了墓地,还给自己准备好了一套走时穿的衣服。 医生说会暴瘦,她就买小了两码,可是最后陆遥给她穿上的时候还是大,晃晃悠悠的,仿佛就包裹着一把骨头。 要爬很多台阶,陆遥走路很快,像是在跑了,后来,他的确跑了起来,站在墓碑前气喘吁吁的叉着腰,缓了好一会儿,才举起手打了个招呼:“嗨,妈妈。” 他蹲在了墓碑前面,手抚过冷莹两个字,咧嘴笑了一下:“打扰了,别生气,我知道你不会生气的,你一直盼着这一天呢,对吧?” 陆遥边说边把手摸到了墓穴的边缘,手搭上盖着墓穴的青石板,用尽全力往旁边推去。 还挺重,但也撬开了一个缝隙,手从缝隙里伸进去,左右摸了两下,停顿在那里,几秒钟,拽出了一个文件袋。 棉布的文件袋,不大,时间太久,布料都有些糟了,轻轻一扯就会裂开个口子,他小心翼翼的折叠了一下,拉开了外套的拉链,把文件袋小心翼翼的塞进了内兜,又快速拉好了拉链,低头看了看,幸好今天穿的外套比较宽松,一点看不出痕迹。 他又开始笑,看着妈妈的墓碑笑得很开怀,就那么笑了好几分钟,才湿着眼尾摆了摆手:“再见,妈妈。” 停滞在那里几秒钟,干脆的扭头,拔腿就走,下来比上去容易多了,竟然没怎么气喘,就是额头微微冒了汗,走到了程树旁边,隔着几米远,没有过去。 这个时候没法安慰,亲人的离世不是那一刹那的悲伤,而是长久的心里的一道疤。 这世上,有些事情即使是亲密的爱人,也没办法开解,各人有各人的坟头要哭,活着从来不是件容易事。 听到了轻微声响,程树回了下头,乐了,脸上还挂着眼泪呢,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什么。 是哭人?还是哭情?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只知道向陆遥伸出了手,手指在发颤,陆遥迟疑了足足一分钟,他也没催,就那么举着。 等到终于被妥帖的握住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遥哥,你拽我一把,我腿麻了,起不来……” 是真麻,好半天了,中间他自己尝试过一次,没成功,因为是两条腿都麻,没个搀扶还真是起不来。 陆遥是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抱起来的,站起来之后知道他不能走,得缓一会儿,所以离不开。 可又不敢离太近,姿势很别扭,胳膊挨着程树的身体,自己却刻意的离得老远,都快要站不住了。 “干嘛呢?你好好扶。”程树说着,就要把陆遥往身边拽。 “哎你,停……”陆遥的眼睛斜向程树爸爸的墓碑,带着点怯生生的,不好意思的,害怕的,还非常看人脸色的表情。 也不能说是人啦,已经死了很久了,但他就是很发怯,觉得占了人家儿子便宜,没脸见人。 “你过来。”程树坚持着,腿已经差不多好了,就把陆遥更用力的拽倒了身旁,手顺着他的胳膊往下,紧紧的攥住了陆遥的手。 程树的嘴唇上上下下张开了三次,才终于发出了声音:“爸。” 就一个字,已经带了气音,哭腔很重,他吸了吸鼻子,深深的呼出两口气,让自己平稳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 “爸,他叫陆遥,人很好的,长得帅,也有本事,他是我男朋友,我很喜欢他,真的真的很喜欢他。” 正文 第78章 我才不跑 陆遥安安静静的站着,尽量把身体绷住,似乎是为了显得自己不是很紧张,特别刻意的微笑着。 “真傻。”程树扭头看着他,也跟着笑了,轻轻的晃晃胳膊,“走吧。” 陆遥却并没有马上走,而是弯下腰,鞠了一个躬,说了声:“叔叔好,叔叔再见……我会对他很好的。” 他咬了咬嘴唇,认认真真的说:“我要让他知道,活在这世上很值得,活着比死了好多了。” 程树都没怎么样,陆遥却是眼泛泪花,委屈的跟自己被人骂了一顿似的,反过来还得程树安慰着,带他走。 程树从后面搂着他的腰,即使有清洁工人正在旁边工作,却也是毫不违和,这地方哭声多,悲鸣四起的时候,身边人的人都会大方的给个拥抱来安慰。 陆遥慢慢的走着,程树的手一直在他身上,轻轻的搓着,他停在路边的时候,就耐心的等待,被陆遥搂在怀里的时候,妥帖的靠着他。 一切都安稳。 墓地在远郊,人少车少,空气特别好,麻雀叽喳个不停,阳光格外温柔,透过树缝儿一条一条的洒在陆遥的脸上,晃眼了就歪一下头,只是手臂的力量一点不放松,紧紧的,要命般的,像是随时被抢走一样,很珍惜的搂抱着。 不安稳的是陆遥的那颗心。 跳的特别快,隔着衣服,程树都觉得快要被震得发麻,他听见陆遥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哆哆嗦嗦的不成个样,带着很重的鼻音,似乎是快哭了。 “他怎么想着让你去死呢,他怎么能让你去死呢?……” 程树紧紧的搂着他,不说话,仰着头亲吻着陆遥的下巴,胡茬儿,侧脸…… “都过去了。我还活着。”他说。 说完竟然觉得一身轻松,即便是在墓地,即便他的爸爸就葬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他轻轻笑了,拉着陆遥的手:“走,回去了,我下午还得赶去上课呢,就请了半天假。” “你,上课?”陆遥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一滴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很好笑,但是也很可爱。 “对,就是我,走!”程树大手一挥,挎着陆遥的胳膊一起往前走,正是中午,暖暖和和,他的心里也是一样。 路上买了汉堡,不是连锁店,城边儿的路旁,开在一所高中旁边的小店,便宜好吃量大,人还挺多,程树排了十多分钟的队才终于买到,拎着包装袋往陆遥这边走,看见他正在路边抽一根烟,瞄着程树,猛吸了一口,扔在地上踩灭,迎过来。 “没地方坐。”程树的语气一点懊恼都没有,店里边就几张小桌子,又正是午饭时间,都满了。 “那在车上吃,行吗?”陆遥接过了包装袋,扭头问他。 “我想在这儿吃。” “哪儿?” “就这儿!” 程树大剌剌的坐在了马路牙子上,腿太长,微微弯曲支棱着,伸手拿过了陆遥手里的包装袋,打开,拿出一个汉堡,拆开了包装纸又折叠好,递给陆遥:“今天阳光很好,我们在坐这儿吃。” 也不显得突兀,因为旁边就有好几伙高中生,说说笑笑的吃着东西。 陆遥乐了,笑呵呵的坐在了程树身旁,两个人拿着便宜汉堡啃得非常香,也是真饿了,几口就吃光,喝半杯可乐,打个饱嗝儿,相视一笑的时候,陆遥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看什么看,谈恋爱呢。”两个女孩儿经过,其中一个拽着另一个的胳膊,笑嘻嘻的往前走,去排队买汉堡了。 程树低头也笑了,偷笑,但又没瞒得过,膝盖撞了撞陆遥的膝盖,低语着:“她说我们谈恋爱!” 陆遥也低头,和他的脑袋碰到了一起,比他还小声:“她说的很对。” 陆遥眼睛四下看了看,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他飞快的在程树的嘴上啄了一下,把包装纸装进了包装袋,又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箱。 一转身,就看见程树还在那儿呆坐着,手抹在嘴唇上,似乎在回味着刚刚那个轻吻。 陆遥拍拍他肩膀:“走了,再磨蹭赶不上下午第一节课了,”声音又迅速小了下来,“我男朋友这么努力,一定支持。” 然而程树抬头眼巴巴的看着他:“遥哥,我不想去上课了,我想跟你回家。” 陆遥呆站在那儿,手还在程树的肩膀上放着呢,没拿开,捏了一下:“不行,去上课。” 上课是要紧的事,更何况也上不了多长时间了,程树觉得自己最近专注力爆棚,上课认真的连老师都惊恐,眼睛里带着对知识的强烈渴望,燃着两股小火苗,恨不得一股脑的全倒进脑子里。 有时候他想,还是晚了,该会的都不会。 有时候他又想,幸好开始了,还能来得及。 但也只是偶尔才会想想,没那个空,脑子里都要装满了卷子,无暇顾及其他。 最近陆遥只要不出差,就一定会接他送他,高昂撞见过好几次,每一次都撇嘴:“就他妈看不上这种人。” “哪种人啊?”程树很凶的拍了下高昂的肩膀,听见哎呦一声,他才收回手,搓了两下,像是沾染上了脏东西似的。 “就他妈看不上这种富二代,开个好车牛哄哄的。” “他不牛哄哄!”程树小声的反抗。 高昂根本不当回事:“树哥,你欠的钱还没还完啊?怎么的?他每天这么看着你,还真是怕你跑了啊!不过树哥,你要想跑就吱一声,我找兄弟给你帮忙。” “你可快别了,”程树摆摆手,和高昂一起往教室走,走出去几步了,他才小声的说,“我才不跑。” “啊?你说什么?”高昂没听清,侧着脸问他。 “我说,你傻!”程树倒是笑了,背着书包一脚就跨进了教室。 教室里很安静,平常混日子的人此刻也跟着进步起来,只是低头一会儿,就会发出了一声低吼的悲鸣,然后脸朝下,重重的砸在了桌面上。 不会! 哪道题都不太会! 高昂满脸的委屈回头看程树:“树哥,我昨天晚上一点才睡,可我一道题也不会。” 程树白了他一眼:“你一点睡觉是为了学习吗?你还不是打游戏了。哪道题不会,过来我给你讲。” 高昂一脸的谄媚:“还得树哥罩我。” 旁边巡自习的老师,就站在他们身后,扶了扶眼镜,以为自己没看清没听懂,可那些话就实实在在的响着呢,内心一片错愕,心想一定要把这消息快点传回办公室,看看是不是自己撞了邪。 程树,对,就是程树,居然在给人讲题,而且讲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这真是他吗?不是被鬼附身了吧? 可这就是程树。 拼了这条命,没日没夜的坐在书桌前,一天就睡三四个小时,他已经很久没和陆遥亲密的在一起了。 但也没关系,现在加把劲儿,就是为了以后更好的在一起。 陆遥也忙,服装厂生意越来越好。 每个人都想不到,这个年轻人竟然还真有能耐,订单虽然都不大,但就没停过,一个接一个的,忙不完。 人也敞亮,加班费给的大方,让人想要干到死。 陆遥总是在半夜回来,程树还没睡,两个人轻轻接吻,陆遥去洗澡,程树继续埋头在书堆里。 每天都是被陆遥揪着上床去睡觉,侧身躺在床上,没到一秒钟,就仿佛坠入无底深渊般昏睡过去。 睡不了几个小时就得起床,但也不迷糊,分外清醒,冷水洗把脸,随便塞口面包喝杯牛奶,吃一个陆遥做得煎蛋,或者是陆遥下楼买来的早餐。 “多吃点。” 陆遥坐在旁边,一只手扶着脸,像个操心的老父亲:“你太瘦,又这么拼,会累病的。” 其实想说你本来就有病,身体不好,更得注意着。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让他再也说不出来话,只能伸手摸摸他的头,给他加油。 也给自己加油。 服装厂谁最累,大家都知道是小陆总。 刚来时看走眼了,工作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跟他妈妈一模一样的拼,不要命似的。 中午在食堂吃饭,王姐斜了他一眼,就开骂:“怎么打那么少?再加,你看你那脸,都看不下去了。” 陆遥伸手摸摸脸,笑嘻嘻的:“不帅了?” “帅!”王姐端着一小碗红烧肉放在了他面前,手指指着他,“吃!都给我吃光!听见了吗?” 陆遥忙不迭的点头,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塞着饭,真是饿坏了,但也得抓紧着时间,一大堆事等着他呢。 但每天接程树却风雨无阻,晚自习下课铃一响,准会拿着件外套往前走两步,站在一大堆家长中间抻着脖子看。 春天夜凉,他会叮嘱着程树赶紧穿好,怪他拉链没拉全,低头给他拉好,两根手指轻轻的弹了下他的脑门:“怎么了?发生什么好事了?把你高兴的。” 程树也觉得高兴,根本压不住的高兴,喜上眉梢的高兴,他一坐上车,就搂住了陆遥的脖子,对着他的两边脸一边亲了一下。 “到底怎么了?”陆遥被亲的高兴,由着他挂在自己的脖子上,轻轻的摇晃。 程树微笑着说:“遥哥,这个春天真的有好事发生。” 正文 第79章 你们两不相欠 拆迁款终于下来了,已经打到了程树的银行账户里。 这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正上着课呢,程树的的手机忘记静音了,嘀的一声,他吓了一大跳,前排的同学纷纷扭头看过来,老师的目光也追随了过来。 他慌张的摆摆手:“不好意思,忘记静音了。” 老师见怪不怪的,也只是说了声下次别忘了,就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讲课,程树低头调静音,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脸上慢慢的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深呼吸两口气,假装镇定的在听课,其实思绪已经飞走了。 那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溜号。 先是在笑,然后想哭,到最后,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在课间的时候躲在角落里,给张雅蓝打了个电话。 张雅蓝那边挺吵闹,咋咋呼呼的充满了人声,她低声的:“等一下啊儿子。” 过了一分钟,听筒里传来了一声喂,和长长的叹息以后疲惫的平静。 “大姐不行了,也不去医院,她自己不想去,住够了,儿女正在商量濒死之际再送过去,也算是不晦气,别影响以后卖房子。” 她又叹了口气:“吵得都乱套了,非要逼着插着氧气管连话都说不出来一句的病人立遗嘱,房子谁多谁少,存款归谁,两个金镯子是给女儿还是儿媳……唉……棠儿,你哥,说句话?” 意料之中短暂的沉默,张雅蓝又恢复了惯用的语气,笑呵呵揶揄着:“你这都几天没给我打电话了?谈恋爱谈的连妈都忘了?” 程树低头:“你别乱说……妈,拆迁款下来了。” “啊?啊。”张雅蓝这一次是真笑了,虽然没意料中开怀,但也算是这阵子唯一开心的事了。 “挺好的。”她说,“这事终于结束了。” 程树没拿手机的那只手扣着背后的墙皮,一点一点,指甲缝儿里都钻进了白灰,开口好像挺艰难,但也说了出来。 “妈,我想……把陆遥的钱还了。” “说什么呢?”张雅蓝大嗓门的把他的话打断了,意识到自己声儿太大,又缓了下来,“我惹的事,我自己担着,还钱这一局,我一个人去,和他两清,再也不欠。” “树儿,”张雅蓝难得的温柔,“你记住,你们两不相欠,你也不比他差点什么,明白吗?” 程树指甲的动作一顿,轻声的:“我知道的,妈。” 张雅蓝一直这样,给他撑腰,为他出头,恨不得事事都挡在他前面,把所有怪物都打跑,可张雅蓝说到底,也是个正常人,说完这些话,自己都绷不住了,吸了两下鼻子,再发出声音,就有了浓重的气音。 “树儿,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程树靠在不太干净的白墙上,眼泪决堤。 身体慢慢的下滑,支撑不住似的,瘫软的坐在了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不一会儿,裤子就湿透了两块。 听到上课铃声,又猛然站了起来,伸手很大力的抹了两把眼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安稳下来,迈着大步低头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不管是高兴还是伤心,两分钟就够,他只允许自己放肆那么两分钟,日子还得过,却渐渐有了盼头,这不是挺好吗,他跟自己说。 在车上,已经和刚刚判若两人,一直笑着:“遥哥,去吃麻辣烫,我请客,我今天就想吃麻辣烫。” 陆遥开着车,在等红灯的间隙看过来:“好,我前边儿掉头,你想吃什么,咱们就去吃什么。” “别总惯着我,”程树不好意思,“我都忘问了,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麻辣烫。”陆遥意简言赅,找到合适的位置掉了个头,往前开了几分钟,就到一家小店。 老式麻辣烫,带着股中药味,但够劲儿,小城的孩子就没有不爱吃的,从小吃到大。 小店很狭窄,食客很多,拼桌是在所难免的,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很正常,吃点顺口的,比什么都强。 卖麻辣烫的阿姨泼辣爽快,招呼着程树:“来了?” 程树笑着:“来了。” 阿姨未必知道他是谁,也不是经常来的熟客,就是她惯用的招呼客人的方法,然而却从心底里透露着热情。 程树看着头顶的招牌,很简单,麻辣烫熏肉大饼,还有几种饮料,就这么几个选择。 他说:“阿姨,两份麻辣烫,两张熏肉大饼,两罐可乐。” 自己心里已经算好了价钱,扫码发了过去,拉着陆遥去找地方坐,两把挨得很近的椅子,膝盖贴在一起。 反正藏在桌子下面,谁也看不到,不经意的亲昵最让人心动,程树低头,仿佛只是无聊中在等待着食物,其实心早就飞了。 又被突然喊了回来。 “树哥!” 高昂挺嘹亮一嗓子,把程树吓得一激灵,慌忙扭头看到了门口,高昂手拎着书包,站在那儿。 “哦。”程树愣愣的答应了一声。 高昂从嗓子眼里骂了声:“靠。” 声音不大,却都听着了,他也没掩饰,继续大嗓门的:“阿姨,老三样!” 阿姨哎了一声,头都没抬一下,继续烙饼,外焦里嫩的,砰一声扔在了案板上,刷酱,放菜和肉,卷起来,装进餐盘里,没用吱声,程树自己过去就端了过来。 照例没有被看过一眼。 都这样,小店也有小店的规矩,可乐是自己从冰箱里取的,拽开拉环放在了陆遥面前一罐,也给自己打开了一罐。 一扭头,又吓了一跳。 他们坐在最靠里面的桌子,背对着门口,突然看见高昂还站在那儿,没动,直勾勾的盯着陆遥,如同看一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 “你不是来吃饭的啊?”程树问着。 “吃。”高昂回答着,恰好程树他们对面的人吃完准备走了,高昂跨过来两步,在旁边等着位置。 “没事,别急,慢慢收。” 高昂个子高,还挺壮的,一眼看过去,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人,黑脸的样子纯粹是个小混混,吃完东西的人是个小姑娘,好像被吓住了,外套都没穿,拎在手里慌忙逃走。 高昂扑通一声坐在了木头椅子上,往前叉着腿,踩到了陆遥的脚,一脸的理直气壮:“抱歉啊陆总。” 陆遥咧嘴轻笑,穿着皮鞋的脚不客气往前一跺:“我也很对不起。” 踩着的脚并没有马上离开,高昂用力抽了出去,反踩在上面,俩人面上都笑着,背地里较劲似的,谁也看不上谁。 程树到底是看不过眼了,拍了下桌子,没敢太大声,却招来了老板娘稀奇古怪的目光,刀子一样,恨不得杀人。 他只得抱歉的笑笑,咬着牙说:“你们俩,不吃饭就出去!吃就给我好好吃。” 的确是好好吃了,就是谁也不说话,闷声吃着,拿筷子也弄得乒乓响,好像随时能打一架。 程树没管,两个成年人幼稚起来和五六岁的孩子也没什么区别,他都要烦死了,所以也没个好气儿,辣的流出了鼻涕,一吸一吸的,直接忽略了陆遥递过来的纸巾,伸出胳膊隔得很远,拽了张纸巾擦了擦鼻子,继续吃。 学习是很消耗体力的,工作也是,劳累一天都快要饿死了,面对着挑衅也要先放到一边,填饱肚子最重要。 吃饱了再打架。 三口两口就吃光了,辣的不行,就喝一口冰可乐,陆遥掐着可乐瓶,往后靠在了椅背上,目光游移在高昂的身上,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毫不避讳。 高昂也没服输,大大方方的直视,肚子饱了,来精神了,可以算账了,空气里再次冒出了火星子,而且是眼见就要着的那种。 高昂和程树认识快一年,其实也不算很了解,只是在这个地方住久了,谁都认识谁。 可高昂觉得和程树有眼缘,就喜欢他那个不服输的劲儿,心里是把他当兄弟的。 程树没拒绝,也是觉得这个人可以交,有点傻,性子直,可心里是善良的,是热乎的。 “吃完了吧?”程树的眼睛巡视过两个人,“吃完了走。” 他拎着外套,从椅子上站起来,抬脚踢了一下陆遥的小腿:“让开。” 陆遥只是动作慢了点,吃撑了,在缓着呢,高昂倒先不乐意,忽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伸出手指点着陆遥:“我树哥说让你让开,你他妈耳朵聋啊?没听见?” “我他妈听没听见关你什么事!”陆遥也跳了起来,像条疯狗一样想咬人。 老板娘终于忍不住,一个女人守着这家小店,生意这么好,也是风里雨里闯过来,打架这种事,她见识得多了,她自己就经常打,和隔壁挑事的店主,和吃完不给钱的顾客,她很迅速的白了这边一眼,拿起了旁边的菜刀,一刀剁在要切的熏肉上,砰一声。 “出去打。” 她声音轻轻的,但却唬住了那两个浑身冒火星的人。 程树是率先走出去的,陆遥和高昂紧跟在后面,要出门的时候互相撞了一下,挣扎着挤了出去,差点摔得嘴啃泥。 陆遥扶住了前边的树,高昂手撑在地砖上,挺惨的,也挺烦人,程树就很烦,表情已经看出来了,要发火。 高昂率先告状:“树哥,他仗势欺人,我就是看不过去。” 陆遥也不服:“你算他什么人,你管什么闲事?” “闭嘴。”程树声音不大,但是个人都听得出已经快要忍不住爆发的意味,程树发起火来还是挺吓人的,他紧紧攥着的拳头,关节咔咔的响声,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算我什么人?”程树看着陆遥,“他是我朋友,你听懂了吗?” 他缓缓的转过头,看着高昂,认认真真的解释:“遥哥他不仗势欺人,他是喜欢我,我们谈恋爱呢,他是我男朋友。” 正文 第80章 见色忘友 高昂傻眼了。 张着嘴巴说不出话的那种傻眼,浑身的火气迅速消失的那种傻眼。 眼睛来回在程树和陆遥身上扫描,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像是在确定着点什么似的,咬了咬牙,半天,终于发出了声音,抖的不像话,似乎要哭了。 “树哥,他逼你?” 程树大手一挥:“你可别说瞎话,是我喜欢他,我上赶子追他的。” 他很耐心的解释着:“高昂,我喜欢男生,我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了,我喜欢陆遥,恰好他也喜欢我,我们在一起了。” “怎么个在一起法?” “就是……谈恋爱。” 男的和男的也是可以谈恋爱的。 程树大大方方的,不遮不挡,坦诚的把自己的一颗心剖给高昂看,也是把他当成了朋友。 当然,也没忘记补充一句:“如果你烦这个,我可以离你远点。” 高昂又开始傻眼,但这一次没有迷了心智,脑子还是清楚的:“树哥,你说什么呢,你可是我兄弟,就是,他真没逼你?” 说着说着又要急,斜眼看着陆遥,满脸的不忿,拳头都握紧了,时刻准备着,只要程树说一个字,他保证往前冲,保护他树哥。 然而树哥见色忘友,挡在了陆遥身前,护着宝贝一样,甚至张开了双臂:“你别这么说了,他是个好人。” “就他?好人?”高昂嘴快撇到天上了。 十分不死心的又开始问:“树哥,你真喜欢他?” 最后的那个他字,没控制住,破音了,飞到了天空顶上,余音绕了很久。 “嗯。”程树重重的点头,脸上不是一般的认真。 高昂轻轻的吹了口气,似乎是认命了:“行吧,他就真的……还行吧。” “你喜欢我们树儿?”陆遥冷不丁就来了这么一句。 “哦,树哥很好。” 剑拔弩张的气氛慢慢消散,高昂丧着气:“跟你白瞎了。” “我……他妈的……”陆遥想骂街,可没骂出来,因为高昂说完那句话就走了,似乎是珍贵的东西被抢了,还没法抢回来,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无力感,耷拉着着肩膀,走的很慢,走出去很远又忍不住回头,盯着陆遥看,恶狠狠的:“你要是对树哥不好,我找你算账!” “找我算他妈的什么帐?”陆遥吼着,声音很大,震得树枝乱晃,嗓子都快哑了,气的不像样,但也觉得欣慰。 终于有人知道了程树有多好,竟然有了种知己的感觉。 “呸呸呸!”他赶紧呸出去,怎么能和这样的人做知己,小孩一个,动不动就发火,情绪一点不稳定,像只没绑绳的哈士奇。 衣袖被程树拉住,轻轻的撕扯着:“遥哥,回家了。” 陆遥没动,还气着呢,伸手指着那个只能看到一丁点的背影:“你少跟他来往,一看就不是个好人。” “遥哥,回家……”程树扬起了头,嘴巴离陆遥的耳朵很近,马上就要贴上了,吹了一小口气,陆遥举着的手慢慢放下了。 “遥哥,回家,我想亲你了。” 刚刚坐在小破店的椅子上,膝盖摩擦着膝盖,程树就想亲,好不容易打发走了高昂,终于有了机会说出来。 “啊……”陆遥僵在那儿,慢慢的回了声,“走!” 也没等到回家,陆遥开车突然从大马路拐进了一条小巷,停靠在路边,伸手捞过了程树的脖子,迫不及待的嘴唇够到了他的嘴唇。 陆遥吻的很凶,像是要把程树吞噬下去一样,舍不得分开,一秒都不行。 程树憋得满脸通红,手摸上了陆遥的手背,反复摩挲着,后来,终于忍不住,拍了拍。 一被放开,就趴在了膝盖上,呼吸特别急促,像是快要被闷死了,陆遥一下子清醒过来,愧疚的手抚着程树的后背,抿着嘴,没敢说话。 “你可真行,”程树抬头笑了一下,脸色刷白,“你以前学游泳的?憋气这么厉害呢。” 程树还比了个大拇指,由衷的称赞,用一根手指贴到了陆遥嘴唇上,擦了擦:“遥哥,别乱吃飞醋,人家高昂喜欢女生的,一直都是,就是怂,不敢表白。” “真的?”陆遥瞪着眼睛问。 “真的。” 程树的脸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于是又死性不改的贴了上去,两个人气喘吁吁的,好不容易分开。 “去后边。”陆遥说。 后座很宽敞,陆遥把程树抱在自己腿上,让他坐着,手指还没碰到什么,就感觉到了程树紧张的微颤。 他最喜欢在亲热的时候看见程树无法自控的样子,非常沉沦,特别迷乱,又很带劲,仰着头,头发往下滴着汗。 陆遥就更来劲了。 车子摇晃了几下,里面传来了两个人低声的闷笑。 “疼吗?”程树摸着陆遥的后脑勺,揉了揉,不小心撞到了门框上,肯定会起个大包。 可是程树还摸了摸门框:“这车挺贵,幸好没撞坏,要是修一次,得不少钱吧?” “那我的脑袋呢?”陆遥愤愤不平的指着撞到的地方,“我的脑袋怎么修?” 程树苦笑了一下:“不让你动,你非要动,你活该!” “我,我那不是……想帮你擦干净……” 陆遥声音越来越小,直到被程树用嘴捂上了,才渐渐没了声息,转眼,又有呼气溢出了嘴角。 那天回家已经是半夜,折腾了一晚上,又累又脏,洗了澡,程树随便擦了擦头发,照例坐在了书桌前。 书桌整整齐齐的,一定是陆遥白天又抽空回来打扫过,擦了灰,拖了地,洗好水果放在冰箱里,又把脏衣服扔进了洗衣机。 程树都知道。 他看着同样湿着头发走进来的陆遥,黑眼圈挺大,胡子都扎脸了,满面的倦色,却还是拿过了他做过的卷子,仔仔细细的看着。 这个人可真好。 程树心里暖暖的,被陆遥摸了摸头,哄小孩一样劝着:“树儿,该睡了,太晚了,成绩不成绩的不重要,身体要养好。” 程树很听话的点头,慢慢的收着卷子,其实今天他那么主动,是受了刺激。 来自自己亲妈的刺激。 张雅蓝在医院的走廊里打来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喂,树儿,跟你说个事,我要带棠儿回去了。” 照顾的病人恐怕挺不了多久了。 “就这两天的事儿,”张雅蓝小声的,“医生告诉的,让把该准备的备好了,省着到时候抓瞎,干着急,忙着哭,耽误了正事。” 一个人死了,留给活人的正事就是好好把人送走。 要穿好看的衣服,显得体体面面,要来奔丧的人多,显得人缘好热闹,要在大家齐声哭的时候低头流泪,显出同样的悲伤。 然而,悲伤这个东西,永远没办法感同身受,刀子不捅在自己身上,是感觉不到疼的。 张雅蓝忽地话锋一转:“你跟那个陆遥挺好的啊?还谈着呢啊?他一看就是个老手,你得看着点,肯定不是初恋。” 一个老男人你要求他什么初恋。 程树自己都觉得好笑,但又实在好奇,不是因为吃飞醋,就是想问问。 但张了半天嘴,就是说不出来。 “说啊,”程树从后背抱住他,头埋在他后脑勺的头发里,“你心里都说过一万句了,嘴里为什么不说出来?说。” 程树揪了揪被角,肩膀往后一撞:“遥哥,我问你个事儿啊?” “问。” “那个,你,那个,就那个啊……” “什么啊?”陆遥真是猜不出来,哑迷一样。 “那个你有没有……和别人……谈过?” 陆遥稍微换了个姿势,但手臂始终没松开,声音有点沉,就是困的。 “我还以为你们年轻人都沉不住气,没想到你能憋到现在才问。” 陆遥隔着衣服亲了亲程树的肩胛骨:“我要是说我没谈过,你肯定不信,可的确就是这样的,暧昧倒是有,但都没多长时间,我吧,二十出头的时候,过得很难,活着都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其他的,想不了。” 程树本想说你家那么有钱,卖什么惨,然而他见过陆之明,知道陆遥说的是实话。 人活着是为了死? 他有段时间,真的想不通到底是不是这样? 那位病人,程树见过一面,在两天后离开了这世间,张雅蓝说她生前活得很好,自己能赚钱,去过了所有想去的地方,就算在癌症发现的第一年,也抽空出去旅行,挺大的年纪,一点不服输。 最后还是输了。 死的非常痛苦,虽然打了止疼针,但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还是挣扎着,扭动着身体,从喉咙深处发出呼啦啦的哼哼声。 儿子和女儿都有点怕,从来没见过一向温柔体面的母亲是现在这个狰狞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吓人。 张雅蓝没怕,她也没做过多长时间的护工,但做起来却是得心应手,她让程棠坐在了走廊的椅子上,看着那一对麻爪的儿女发话:“得给大姐穿衣服啊,要送人走了。” 最后,主要是张雅蓝给换好了衣服,还拿着毛巾擦了擦脸,用梳子梳了梳头发,头发丝儿都板板正正,她做完这些,站在床边左右看了看,挺满意的表情。 她说:“走好啊,大姐。” 正文 第81章 十分想念 张雅蓝和程棠在葬礼的第二天回来,临走前,她把那间要卖掉的房子,打扫的干干净净。 住了几个月,也是有情的,可也知道自己留不下来,必须走。 无论怎么样,日子都得过下去,人要往前走。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干脆的关门转身,拉着程棠的手,义无反顾的下了楼,直奔车站。 从哪里来,要回到哪里去。 人难免如此,外面再好,也是想着自己的那个破家,哪怕现在家都没了,但还有亲人,就够了。 程树租的房子挺便宜的,其实还说得过去,能住人,比以前那个半地下室好上一百倍,在城南,离这边挺远,但房租更便宜,条件也会稍微好一点。 一室一厅,三十几个平方,屋子年头不多,这地方住的人也不算杂,他千挑万选,看过了很多,选了这个很适合张雅兰和程棠住。 他一大早就起了床,想着去接他们,有点兴奋,其实也没分开多长时间,但心里却十分想念。 亲缘这个东西有善有恶,难说的很,程树很庆幸,自己拥有是段善缘。 他提前两个小时就穿好了衣服,准备出门,陆遥在沙发上坐着,很正经,双手握拳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茶几的纸巾盒发呆。 “不想去可以不去的,我领你的情,真的,遥哥。” 程树站在门口看着陆遥,说的很诚恳,陆遥却深呼吸一口,忽地站了起来,大步跨过来:“我去!……我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我妈人很好的。” 那也是紧张,见家长就没有不紧张的,男女都一样,陆遥开车走错了路,因为忘记了开导航,小城不大,绕一圈也没多长时间,他在这里住的够久了,哪哪都知道。 更何况火车站。 可他还是把车停在了路边,开了导航,试图求救那个机械的女声让他不要显得这么慌张。 大世面也见识过的,生在那个家,免不了有时候要成为父母的一个吉祥物,带去参加各种活动晚宴饭局,当然那都是他小时候,长大了,也开始学着叛逆,别的事好说,这种他是万万不去的。 就觉得烦,懒得装,可是他也曾经笑意盈盈,假的嘴角都在抽动,做个合格的摆设,给父母争脸。 这个家,一共就三个人,都怀着各自的心思,心照不宣的一致对外,然而在进了家门,不需要伪装,冷脸冷眼也就是一瞬间的转变。 陆遥似乎是想不起来自己那时候怎么装下去的,因为他和程树站在出站口,已经有那班车的人开始从通道里冒头了,他试图扯出一个温馨的微笑,但是他失败了。 他哆哆嗦嗦的说:“阿姨好,……棠儿也好。” 一点不大方,显得特别小家子气,扭扭捏捏的,不像个男人。 他自己都不满意,也不知道在怕个什么劲儿。 张雅蓝一手牵着程棠,一手拎着包,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面对着程树和陆遥,脸还挺僵。 但她比陆遥厉害多了,瞬间就绽放了一个笑:“你好啊——陆总。” 陆遥低着头慌忙挥手:“您可别这么叫,您就叫我……树儿,疼吗?” 陆遥发出了一声惊呼。 一个没注意,手指径直怼到了程树的脸上,幸好不是眼睛,但也把张雅蓝吓坏了,双手捧着程树的脸,仔仔细细的看。 陆遥是真的伸不上手,只得站在后边,踮着脚张望着,眉毛拧在一起,恨不得给自己呼两巴掌。 又怕张雅蓝觉得他是个疯子。 程树连连说着没什么事,可谁都看得见,眼睛下方有一道清晰的红印,仔细看的话能看到指甲的形状,他竟然笑了。 “妈你可别大惊小怪,多大事,一点都不疼。” 张雅蓝忿忿的,实在是笑不出来,装都懒得装,坐在车后面生闷气。 这让陆遥心里凉的更彻底。 他一直没敢说话,这一次一定不要看错路,要安全的平稳的把他们送回去,等红灯的时候,轻轻的不动声色的在裤子上抹了两把手,手汗特严重。 不时的从后视镜里瞄两眼后面坐着的两个人。 程棠还那样,面无表情,眼球都不眨一下,张雅蓝倒是恢复了平静,但也没言语,陆遥的眼神不小心和她对视了一下,慌张躲开,听见的后背传来了一声轻笑,刺得他脊梁骨一阵凉意。 心里骂了几百遍了,真他妈不行,关键时刻掉链子,一想,又开始跑神儿,导航的声音没听清,差点错过了路口,脚下习惯性的踩了脚急刹。 哧一声,张雅蓝和程棠齐刷刷的撞在了前排椅背上,用脸。 陆遥想去死。 他小声用着求乞的语气:“阿姨,对不起啊……” 张雅蓝撩了下头发,从牙缝儿挤出几个字:“你往前看,好好开车。” 也开不了多久了,前面就到了,一直开到了楼下,停在了那里。 没什么东西,就一个大包,陆遥从程树的手里接过来,冲着程树使了个抱歉的眼色。 程树笑笑,在张雅蓝走在前头的时候,伸手抚了抚他的后背,安慰似的。 其实他心里根本没当回事,反而觉得陆遥这样子挺可爱。 房子在五楼,步梯,楼道很狭窄,两个人并排肩膀会撞着肩膀,可陆遥就非要这样挤着,好像能给他安全感一样。 房子很干净,该买的东西程树也都准备好了,就连这几天的菜都买好放在了出租房自带的小冰箱里。 没什么寒暄,程树和妈妈得空就会打个电话,他们之间不来那些虚的,因为是家人。 家人算什么,好坏都不嫌。 张雅蓝大致看了房子两眼,就对程树说:“好了,你走吧,下午不是还有课,快点去上课。” “妈……”程树揪着裤脚,和妈妈战在厨房里,又扭头看了眼小客厅里坐着的陆遥,和程棠一起在沙发上,手掌盖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的,心口起伏特别激烈。 张雅蓝正在从冰箱里拿出一小把青菜,准备给程棠弄些吃的,一扭头,看着程树笑了:“儿子,住在外边要照顾好自己。” 程树点点头,知道张雅蓝是怕他为难,自己先说了,他眼角湿润,抿了抿嘴唇:“那我周末回来。” “说话算数?”张雅蓝站在橱柜旁择菜,俏皮的冲着她笑,意味不明的,充满了揶揄。 “算数!”程树就差发誓了,生怕张雅蓝又会戳中他不想离开陆遥的心事。 热恋都这样,谁也不想离开谁,要不怎么叫谈恋爱呢,人不在一起怎么谈? 程树去客厅蹲在了程棠前面,拉着她的手晃了晃:“棠儿在家要乖乖的,听妈妈话。” 程棠看了他一眼,就算是全部的回应了。 “快走吧,来不及了。”张雅蓝洗过了手,把外套递给了程树,往门外推着他,推下了好几节台阶,才终于转身,对着被她故意挡在后面的陆遥说:“陆总,明天我去服装厂找你,我们之间该谈谈的……对了,这事先别让树儿知道,行吗?” 陆遥脑子里轰的一声,完了,被谈判了,表现太差劲,他自己心里都说不过去,只是点点头,像个傻子一样,连声再见都忘了说。 坐在车里了,才反应过来,狠狠的拍了下脑门,又深深的呼出一口气,扭头看着程树,委屈巴巴的,像个小孩子做错事在求安慰。 程树的确安慰了他,轻轻环住陆遥的肩膀,把他抱在怀里,手一下一下的搓着他的后背:“遥哥,没事的,我一点不疼,真的。” 陆遥歪了下头,靠在了他肩膀上,蹭了蹭:“你妈妈不喜欢我。” “喜欢。”程树声音特别温柔,“我妈要是不喜欢你,一句话都不会说,她性格直,装不起来,她都跟你笑了,怎么会不喜欢呢。” “可她……” 话到了嘴边,陆遥又咽了下去,明天是个未知数,是好还是坏,他心里特别没底。 以前犟种一样天不怕地不怕,现在终于有了他怕的东西,他知道,程树最珍惜的就是他的家人。 他们一起撑过苦日子,一起在这个鬼地方摸爬滚打,一起想从垃圾堆里爬向太阳。 陆遥拼命的给自己打了一夜的气,好像没什么作用,早上起来时,程树坐在餐桌前吃着面包,抬眼问他:“没睡好?” “挺好的。”陆遥喝了口牛奶,云淡风轻,“今天是不是有测试?好好写。” 把程树送到了复读班,开着车往服装厂去,门口站着两个人,大门就敞着,但张雅蓝没领着程棠进去,在门口守着呢。 陆遥把车停在了旁边,一溜烟的下了车,搓着手:“阿姨,你怎么不进去啊,早上怪冷的。” “不让进,说我是这厂子的黑户,让我滚远点。” 张雅蓝说的特别平静,却让陆遥红了脸,半天,才冒出一句话:“让进,您请。” 殷勤的举着双手,摆出了请的姿势,还发出了求救的信号给程棠,觉得小姑娘见过自己,一起吃过饭,总有些旧情吧。 然而,程棠看都没看过来一眼,门口的保安大叔站在那儿,呆愣愣的。 这张雅蓝是真能耐啊,陆总被她抓着什么把柄了?他摇摇头,看着张雅蓝牵着程棠的手,慢慢的走进了办公楼,气宇轩昂的。 却在看见正下楼的陈少宇的那一秒,伪装消失不见,心虚害怕不安涌上心头。 正文 第82章 他自己乐意就行 陈少宇手里拿着份文件,还掐着一支笔,似乎没看见张雅蓝一样,直接走向了她身后的陆遥。 “陆总,你看一下,这个月的奖金,没问题的话签个字,我好给财务送去。” 陆遥从上面瞄到下面,接过了他手里的笔,今天有点手抖,签字不好看,歪了好几道。 他把签好的单子递给陈少宇,下一秒就变脸,满面春风的:“阿姨,去我办公室吧。” 那个办公室张雅蓝很熟悉,连摆设都没变,只是干净了很多,她让程棠坐在了沙发上,自己坐在了陆遥对面的椅子上,面色非常平静:“陆总,我们谈谈吧。” “阿姨,叫我陆遥。”陆遥一脸真诚,都快要哭了。 张雅蓝笑了笑:“称呼变不变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得先把旧账清了。” “什么旧账?”陆遥知道她说什么,心里有答案,两万块钱,可他不想要,拆迁款一共也没多少,分一分就几乎不剩了。 程棠要看病,程树要上学,到了大学花费就会更多,一家子还要生活。 钱很重要。 这个发现,他也是到了这里之后才懂得的,他从来没为钱犯愁过,却看了太多人被钱困住的样子。 张雅蓝没废话,从包里掏出了两沓钱,放在办公桌上,推到了他面前,脸色很坦然:“这钱来得不干净,我自己知道,睡不好觉,总做梦,现在还了,也算是了了桩心事。” 张雅蓝收起了嬉皮笑脸,无比真诚,让陆遥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虽然那点钱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然而张雅蓝并没有在意他的内心活动,而是把手掌张开在他眼前:“给我吧。” “什……什么?”陆遥这次真懵了。 张雅蓝一下子就急了:“那张收条啊,奖金签收条,我钱都还了,你要赖账?” “不赖帐,不赖帐。”陆遥弯下腰从办公桌的上层抽屉开始翻,那件事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他实在是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可能只是随手一丢,他忘记了地方,破脑子现在一团浆糊,怎么都想不起来。 办公桌的抽屉装的东西挺多的,一样一样的拿出来,不一会儿桌面就快要堆满了。 陆遥满头冒汗,用忙碌来掩饰着自己的着急,一个抽屉接一个抽屉的打开,最后一个抽屉的东西也已经全部拿了出来,但是没找到。 他沉默几秒,伸出胳膊抹了抹脑门的汗:“阿姨,你看这样行不行,钱你先拿回去,我找到了再去找你,行吗?” 张雅蓝刚刚还翘腿旁观,一脸闲适,现在已经站了起来,瞪着眼看着陆遥:“没找到?” 陆遥咬了咬嘴唇,点头。 “你是不是插在哪堆文件里了?”她伸手就要再翻一遍,手都摸到了纸,又退了回去,“这,我不能碰吧?” “能碰,能碰。” 张雅蓝和陆遥花了两个小时来寻找那张签收条,把整个办公室都翻了个遍,却依然没找到。 张雅蓝折腾热了,脱掉了外套,两只眼睛在这间不大的办公室里四处看,想着是不是落下了哪个地方没找。 这年轻人办事就是不行,两万块的收条都能丢,两万块哪,够他们家用很久很久。 “你那边看了吗?”张雅蓝指着文件柜,里面密密麻麻很多东西。 “看了,没有。”陆遥整个人垂头丧气的。 张雅蓝啧了一声:“那咋办?” 陆遥把钱往她那边一推:“阿姨,把钱拿回去吧,行吗?” 张雅蓝叹了口气,正要拿钱,有点不太高兴,答应程树的事没办到,但这也不能怪她,对吧? 对吧? 她的手都碰上了钱,灵机一动,蹲在了地上,看不见,后来索性上半身趴在了地上,手伸进了桌底抽屉的位置,很窄的一条缝,手塞得费力,可她还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 猛地拽了出来,就跪在地上看了几眼,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甚至都没来得及站起来,把那张签收条挥舞了几下,冲着陆遥显摆着。 “找着了找着了,”她干脆的从地上站起来,拎起了包,冲着坐在沙发上的程棠睡了声口哨,声儿还挺响,“棠儿,回家。” “阿姨,我送你们。”陆遥终于醒了过来,外套没脱,车钥匙就在衣兜里,也没什么好准备的,他大步往前,走到了门口,开了门,等张雅蓝和程棠过去。 “送什么?折腾个什么劲儿?城南那么远,来回跑两趟?钱多烧的啊?”张雅蓝大嗓门的喊着,可是陆遥一点生气的感觉都没有,人是什么态度,他心里有感觉。 张雅蓝就算是骂他,但也是对自己人的那种骂,外人她才不骂呢,嫌累。 张雅蓝挥着手:“真不用你送,你这儿挺忙的,你顾着你自己就行……对了,陆遥啊……” “我在,阿姨。” “对我们树儿好点,他值得别人对他好。” 陆遥立正,脸色十分郑重:“我会对他很好的,阿姨。” 张雅蓝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乐了:“你这年纪,叫我姐也说得过去。” “我没那么大,阿姨,就脸显老。” 张雅蓝终于开心的笑了出来,拍了拍他的胳膊,这一次说话就带了真心了:“说不用你送就是不用,这个破地方,谁不认识谁?我是程树妈妈,哪个人不知道?你送我就会有人背后嚼舌根,咱们不是怕,是懒得和那种烂人掰扯。” 一个年轻的寡妇,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绯闻,张雅蓝这些年都习惯了,心情坏的时候怼两句,大不了打一架,她也不怕,心情好就当没听见,但在心里也会默默的记仇,下一次算总账。 陆遥似乎真听懂了:“那我送你们到门口。” 张雅蓝没反对,反正没多远,几步路的事,陆总带她们进来,又送她们出去,很合常理。 三个人一起到楼下,正好碰见王姐买菜回来,开的是服装厂的面包车,正指挥着人往下搬。 这两年为了减少开支,食堂人少,王姐也干起了采购,批发市场她都熟,能用最低的价格买到最好的东西。 陆遥心里清楚,好几次要给她涨工资,王姐总是手一挥,别扯那些,我跟着冷总一路走过来,知道自己值多少钱,你把服装厂搞好了,比什么都强。 王姐虽然只是负责食堂,可也是一路看过来的,被刘经理那么刁难,她从来没动过离开的心思,即使走了她也能过得很好,但硬是挺了下来。 她坚定的跟陆遥说过,我觉得你行! 陆遥那时候刚来,自己都没觉得自己能行,可她觉得行,她说,你像你妈,骨子里都一样,能狠下心,能豁出去,只不过你还不知道呢,现在的你还不是真正的你。 王姐正在往下拎一大袋土豆,很沉,但她笑呵呵的冲着陆遥打招呼:“今年的新土豆,便宜,多买了点,反正放得住,”眼神往后移动,看见了张雅蓝,乐了,“你来了。” 张雅蓝也乐了:“王姐最近挺好的?” 王姐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就那样呗,还活着,没死。” 这种对话也是熟悉的人才能说得出来,两个人都笑得很大声,看见陆遥一脸迷惑,张雅蓝解释着:“我和王姐住一个楼,打小就认识。” 陆遥点点头,往前一步,帮着王姐从车上搬下来一大箱青菜,很沉。 “王姐我来。” “你说什么?”张雅蓝脸色忽然一下就冷了,十分认真的问。 陆遥怔怔的,实在不明白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我说,王姐我来……” 声音越来越小,虽然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但先摆出了认错的姿态。 一个人有没有生气,他还是能看出来的,张雅蓝此刻就有点气,拽着程棠往前走,步子很大,呼哧呼哧喘了两口,也没搭理跟在后边的陆遥。 走到了大门口,张雅蓝气不过,回头瞪着他,这让陆遥更不明所以,微微低着头,手扯着衣角,那里已经揉出了褶皱,偶尔抬眼可怜兮兮的看着张雅蓝和程棠,像个犯错的小孩子,就差嚎啕大哭了。 张雅蓝哼了一声:“王姐比我大两岁。” “哦。”陆遥小心翼翼的回答。 “可是你,你叫她姐,叫我阿姨?”张雅蓝气不过,也不算质问吧,就是声音有点大,看起来像吵架。 “可是,”陆遥绞尽脑汁的想了半天,“可是不能差辈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他低估了女人对年龄的重视性,张雅蓝想了想,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你以后喊我姐,我们各论各的,反正我也没比你大多少,叫姐挺合适的。” 陆遥这次真的要哭出来了,吸了两下鼻子:“阿姨,你是不同意我和树儿在一起吗?要让我们分开吗?” “你说什么呢?”张雅蓝也愣了,“没有啊,我可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妈妈,树儿喜欢谁,是他自己的事,他自己乐意就行。” “那你……” “你挺好的,”张雅蓝性格干脆,不喜欢兜圈子,说话很直接,“你对我们树儿好,我知道,他很喜欢你,我也知道,所以,我让你们分开你会分吗?” 陆遥摇头。 “那不就行了,”张雅蓝拉着程棠的手往前走,嘴里继续说着话,“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这就很好了,比世界上大多数的人要好得多……你喜欢吃鱼吗?周末炖鱼,喜欢吃的话就跟树儿一起过来。” “你就真的不能管我叫姐?” 正文 第83章 他喜欢你 陆遥原地站了很久,被定住了一样,风吹起他的裤筒,两条腿一动不动。 半晌,他露出了欢天喜地的笑容,哈哈哈的,像在发疯,把坐在保安室里的大叔看得一愣又一愣。 这人疯了。 竟然去参加了不起眼的小会议,还提了很多有用的建议,结束的时候,陈少宇边收拾东西边看过来,安静的问:“陆总这是遇着什么高兴的事了?” 陆遥压不住嘴角,只能忍着不笑出声,憋得很难受,却依旧坦然:“天大的好事。” 说完,他起身走了,丝毫没注意到陈少宇收拾东西的手停顿在那里很久了,动都没动一下。 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一样,发着呆,在陆遥出门走远之后,猛地扯起桌子上的文件,很厚的一沓纸,他面无表情的从中间撕开,对折,又撕开,然后通通扔进了垃圾桶。 铁质的垃圾桶,很结实,被踹两脚也不会坏,就是有些变形,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就跟他的心一样,包裹着一层油膜,任凭山呼海啸,都不再能浸透。 那个周末,陆遥起的很早,洗了个澡,穿了件白色的翻领T恤,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回过头来问正在吃早餐程树:“这件有没有显得很稳重?” “帅。”程树说。 “你妈会不会不喜欢太帅的?”陆遥迟疑的问。 程树嘴里的牛奶差点喷出来,很用力的咽了下去,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你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话?” “我就是……紧张?” “为什么?”程树不解,“你不是见过我妈,她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 “我知道,”陆遥坐在了他旁边,有点丧气,声音闷闷的,“我知道她们对你多重要,我就是想让她喜欢我,不烦,放心把你交给我。” 程树没吭声,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了嘴里,伴着牛奶咽下去,突然拉起了陆遥的手,把他推到了门口的穿衣镜前,捏着他的下巴,把脸扭向正对着镜子的方向。 “你看看你自己,”程树也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好看,明媚,有本事,像个小太阳一样,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好……稳不稳重,一点也不重要。” 陆遥这人最好哄了,几句漂亮话就能乐起来,当然他现在脑袋很懵,似乎没听清最后一句,只是想要更确定一样,问了一句:“真的?” 程树扭头亲了一下他的脸:“真的。” 然后,又亲了一下。 最后,他被陆遥揽住了腰捞了过去,紧紧贴在一起,那件刚穿上的翻领T恤又脱了下来,早上拉开的窗帘又拉上了。 当然,又洗了一次澡,两个人都是,谁也别笑话谁,一个样。 他们到的时候,张雅蓝正在厨房里忙活,满屋子飘着食物的香味,也飘不出去,屋子太小,外边风大,开不了窗。 陆遥大包小包的上了楼,没放下东西,拎着站在门口,等待着张雅蓝的允许。 张雅蓝系着围裙,刚洗了手,揪着围裙擦了擦,慢悠悠的走过来,从鞋架上拿下了两双拖鞋,一双扔给了程树,一双扔给了陆遥。 “换上吧,新买的。” 情侣款,一双浅蓝,一双深蓝,应该不是市场货,从超市里买的,程树知道,市场上买来的便宜拖鞋,很长时间都有一股胶皮味,然而这两双并没有。 他干脆的换了鞋,仰头笑着:“谢谢妈。” “谢我干啥……”张雅蓝念念叨叨的往厨房走,走到了门口,回头皱了一下眉,“你不换鞋啊?便宜鞋不穿吗?” 陆遥大声喊:“我穿。” 就是……他举着手里的东西,手心都被勒出了深深的痕迹:“阿姨,这些放哪?” 程树在旁边笑着说:“不让他买,他非要买,他钱多,你别管,收着就行了。” 张雅蓝接过了东西,哎呦一声:“这么沉啊,你怎么拎上来的,”回手就在程树的后背拍了一下,“你残疾啊?不帮忙拎。” “他舍不得。”程树说起肉麻话脸不红心不跳的,陆遥在旁边拼命的点着头,似乎在为他证明一样。 “哎呦……”张雅蓝深深的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的儿子,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怎么变得这么娇气了?这还是他吗? 她想不通,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想,厨房里一大堆事呢,人家第一次来,总得准备的像样点,给儿子争脸。 虽然陆遥什么都不缺,可有没有被重视还是能感觉到的。 他试图进了两次厨房,都被张雅蓝赶出来了,厨房很小,转身都困难,张雅蓝大手一挥:“你去跟棠儿一起看电视,别添乱。” 电视上演的是动画片,特幼稚,陆遥却和程棠并肩坐着,看了一个小时,目不斜视的,似乎看得很认真,可是到头来,连一个片段都没记住。 他知道程树和张雅蓝在厨房一边聊天一边做饭,厨房关了门,怕油烟跑出来,呛得慌,所以听的不真切,但他们偶尔小声,偶尔又大笑,陆遥全都知道。 程树不时的从厨房门上方的玻璃上看出去,看得他一直笑,挺有意思的,陆遥还试图和程棠说过话,连个眼色都没得到,但也没尴尬,他就那样死皮赖脸的坐着,没地方可去。 可怜巴巴的,心里有苦说不出的样子,程树也只见了这一次。 “我去了陈少宇家。”张雅蓝正在切葱花,慢慢的说着,“我想好了,先把他们家的钱还上,李姐一直病着,过得挺紧巴,他爸……留下的钱再多,可也架不住这么花,但他没收。” 程树沉默的站着,听着张雅蓝跟他倾诉。 “陈少宇也是个倔种,我连利息都算好放在一起了,他不收,说是当年说好了的按月给,那就一直给下去,直到给完了为止。” “这孩子,”张雅蓝轻叹了一口气,“心里苦着呢。” 程树也跟着叹了口气,他和妈妈实际上很少说起陈少宇,那个人对他来说,也是个忌讳,妈妈都知道,他们曾经是好朋友,一起扛过事,那么些年,不管怎么折腾,心里总是有些旧情的。 所以陈少宇每次过来,就只砸东西,不伤人,发泄一通,连句难听的话都没骂过,自顾自的就走了。 “他喜欢你。”张雅蓝切着葱花的手停在了那里,陷入了回忆里,“他自己跟我说的,在以前那个出租房,他有一次来找你,你没在家,好像是带着棠儿出去买菜了,我让他坐在那儿等你,跟他开玩笑,总来找我们树儿,你是喜欢他吗?” 张雅蓝想起了当时那双像小动物一样纯净的眼睛,和很肯定的一声“嗯”。 少年的心事被戳破也没有扭捏和不好意思,而是大方坦荡的说,对,我很喜欢他。 陈年旧事,此时的境遇想起来,难免唏嘘,张雅蓝炖好了鱼,喊着程树去摆桌子,餐桌很小,也就只能坐四个人,菜满的都没有放碗的位置了,陆遥端着碗,规规矩矩的坐着。 “喝点?”张雅蓝似乎也没想得到他的答案,自己从冰箱里拎出了两瓶啤酒,一瓶递给了陆遥。 还没递到手里,就被程树拦了过去:“他喝不了,得开车。” “也可以叫代驾的。”陆遥怕拂了张雅蓝的面子,小声的说。 程树很重的叹气,指着窗外:“陆总,你看看外边,这什么地方啊,代驾能来吗?” 张雅蓝很迅速的收回了那瓶酒,还没坐下,自己先对着瓶子先喝了一口,简单的一个字:“吃。” 陆遥毫不迟疑的下筷,想显得自己大大方方的,但还是习惯性的夹了块鱼肉,择好了刺,放在了程树的碗里。 意料之中的听见了张雅蓝好大一声叹息。 “好吃。”陆遥仰着头对张雅蓝说。 “我知道。”张雅蓝笑着回答,总算是笑了。 这顿饭吃得还挺和谐,张雅蓝装高冷也就只是那么一会儿,装不了太长时间,她也烦,而且她喜欢一个人,就会全心全意掏心掏肺的,说陆遥和程树都太瘦,得多吃,但也别太胖,胖了不好看。 场子从来没冷过,陆遥紧张了一会儿,也放松了,和张雅蓝聊天,什么都聊,家长里短也能搭茬儿,世界形势也有一点了解,不咄咄逼人,也不显摆,原本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吃完了饭主动去洗碗,这事谁也没拦住,陆遥很坚定的说:“阿姨,吃人家饭了,洗个碗没什么,我在家天天洗,洗得可干净了。” “他不洗?就闲着?”张雅蓝指了指程树。 “我舍不得。”陆遥没皮没脸的,但说的又理所当然,直接让张雅蓝没话了,很久,才憋出一句:“喜欢你就洗。” 洗碗也能很快乐,陆遥就很快乐,在那间狭窄的厨房里,挽起了袖子,嘴里轻哼着歌,水花蹦到了衣服上,随便抹了一下。 “高兴?”程树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的离他很近,贴着胳膊问他。 “嗯。”陆遥小声的回答,“真高兴。” 嘴角被轻轻吻了一下,他受了惊,迅速的往外面看,张雅蓝带着程棠正在看故事书,一点没注意到这边。 他也在程树的嘴角回吻了一下:“我今天真是太高兴了。” 正文 第84章 一起很重要 临走的时候,张雅蓝给他们拿了很多东西,包好的饺子冻在冰箱里,装成一份一份的,排骨焯过水了,直接下锅就可以了,像天底下所有的妈一样,一直唠叨着。 “你别总穿个短袖,天还凉着呢,千万别感冒了。” “早饭要吃啊,早起个十分钟就行了,对身体好。” “学习别太晚,睡眠要够,你那身体禁不住折腾。” …… 程树站在旁边,笑呵呵的听着,让陆遥先下楼,把那一大袋东西放进车里,他过去跟程棠说再见,握着她的手:“棠儿,哥过两天就回来。” 然后,他愣了一下,明显感觉到,程棠的手反握了他一下。 以前他有过好几次这种感觉,或许只是错觉,但当他兴高采烈的去跟张雅蓝说,得到的结果,无一例外,全是失望。 他就不敢说了。 这一次也一样,掩盖着内心的激动,摸了摸程棠的手,对张雅蓝说:“妈,我走了。” “走吧,”张雅蓝挥挥手,靠在墙上看着程树换鞋,幽幽的说,“儿子,我觉得你变了。” “啊?”程树抬头看,“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我觉得……变好了,你现在挺好的,像咱们家出事前那样,总笑,我就喜欢看着你笑。” 程树果然笑了一下,起身往前两步,张开双臂:“妈,抱一下。” “哎呦你……你真是的……多大了……” 身体的语言最诚实,张雅蓝嘴里说着不要,手臂却揽住了程树的肩膀,轻轻的搂着。 拍了拍他的后背:“去吧,儿子。” 程树的眼泪是在楼道里抹干净的,越擦越多,他站在楼道的窗边停顿了两分钟,仰着头,试图让眼泪倒灌。 也试图用深呼吸平复自己猛烈跳动的那颗心。 也不知道算不算成功,反正陆遥没看出来,或者是看出来了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的开着车。 其实又上了一次楼,就是突然想起的,赶忙就往楼上跑,轻轻的敲敲门,张雅蓝看着他,愣一下:“落下什么东西了?” 程树摇摇头:“妈,还是得注意点,张勇还没走呢,别碰着了,这种事说不准的,妈,还有几个月,挺过这几个月,我们就走。” “你呀,一天竟操心,我知道,我会注意的,几个月而已。”张雅蓝摸摸他的头发,他现在真高,都得踮脚了,又狠劲的揉了两把,报复一样,“怎么长这么高。” 程树在两年前很想快点长大,长大了才能为家人遮风挡雨,撑腰出头,所以他一点不怀念过去,过去太难了,未来虽然不知道什么样,但总归是带着希望的。 希望也是靠自己努力争取的。 老天没给他什么馈赠,更是没给他任何天赋,可他就信一个理,要坚韧,要拼命,要契而不舍,总会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学起来更拼了,大半夜的踌躇在床前,来回踱步,脚步轻轻的,像只猫一样,还是听见陆遥睡意很重的哑音:“怎么了?” “遥哥……有道题我实在做不出来,能不能帮我讲讲?” 程树手拽着衣角,非常的不好意思,换取了一个大大的微笑,和一声轻叹,陆遥一骨碌从床上跳到了地上,没任何缓冲,眯着还没睡醒的眼睛,好奇的问:“你真是程树?” 没错,真是他,鬼附身了一样,眼睛里除了学习,别的全都不见了,也不想了,人总要不计后果的拼那么一次。 程树的鼻血顺着脸往下流的时候,他没注意,以为是冻着感冒了,流的鼻涕,伸手胡乱抹了两把,满脸都是。 “你怎么了?”陆遥刚洗过碗,那这块小毛巾擦手,看见程树满脸都是血的时候,吓坏了,魂儿都丢了,跑过来的时候,踉跄了两步,膝盖跪在了地上。 他带着哭腔说:“树儿,你怎么了?” 程树看着手背的血,发了会儿愣,乐了:“没事,流鼻血,我居然有这么一天。” 他甚至很高兴。 但不敢表现出来,怕陆遥翻脸,他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正在他的脖子上围了一条毛巾,给他洗脸。 有点像对待小孩子,程树推辞了一下,立刻就被拽了过去,陆遥黑着脸,不说话,只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程树认了命:“洗,让你洗。” 冷水从程树的脸上流进了洗手池,是淡淡的粉红,后来逐渐没有,陆遥拿着毛巾仔仔细细的给他擦了脸,低头仰视,确认血已经止住了,一把把他拉进了怀里,死命的抱着。 陆遥亲了亲他的头顶,脑门,嘴唇停顿在耳朵旁边,轻声的说:“你要吓死我了,我的心都快被你弄碎了。” 程树的一颗心呢?被温柔包裹着,溢满了胸膛,快乐的快要喊出声,他觉得自己真幸福。 幸福的有点害怕,老天怎么会这么仁慈? 他一直是个不被老天待见的小孩,他值得吗? 值得。 他很肯定的告诉自己。 而且要让自己变得更值得。 程树这一生,能让他以命相搏的人并不多,妈妈算一个,妹妹算一个,剩下的那一个,就是陆遥。 陆遥什么都不让他做了,学习也不行,立刻躺床上睡觉,恨不得拿手铐把他铐起来。 程树叹了口气:“我作业还没写完呢,遥哥,就把作业写完,好不好?” “你撒娇也没用!”陆遥对他从没那么坚决,半拖半拽把他弄上了床,自己也爬了上去,一如既往的从后面抱住了程树,贴的很紧。 “遥哥,你……”程树感觉到了,想笑,“我帮你。” “不用,睡觉。”陆遥身体稍微往后撤了一点,胳膊的力量却一点没松,紧紧的搂着,像怕他消失了一样。 或许是累了,程树睡得很好,第二天是周末,手机关了静音,一觉睡到大天亮,他缓缓的睁开眼睛,耳后是熟悉的均匀的呼吸,他往后靠了一下,眯了眯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了手机。 二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张雅蓝。 程树腾的一下坐了起来,那种不好的感觉从脚底板一直窜到了天灵盖,呼吸根本控制不住,特别急促。 身旁的人立刻就有了感知,坐起来,抚着他的后背:“怎么了?” “去医院,马上去医院。”程树从陆遥的身上翻下了床,着急的往身上套着衣服,几乎快要哭出声,“棠儿受伤了,在医院。” 医院里人总是很多,算是小城最热闹的地方了吧,程树等着陆遥刚把车挺好,拽开车门就往外跑,心慌的快要晕倒,强逼着自己镇定。 却根本镇定不下来。 胳膊被扯了一下,他跌进了陆遥的怀里,就在那一刹那,一辆车从视线盲区的拐角处呼啸而过。 这一次,陆遥走在了前面,拉着他的手,穿过人群,上了电梯,站在最后面,拇指刮着他的手背,安慰的话说不出来,只能跟着他一起。 一起很重要。 不管是快乐还是悲伤,陆遥总想跟着程树一起。 儿科病房,程棠坐在病房上,旁边病床是个恐惧打针的小男孩,胖乎乎的,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声,被三个大人摁着,护士还是没办法把针扎进血管里。 “劲儿真大。”护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指挥着,“你摁腿,你摁胳膊,你压着肩膀,我就不信了,好几个大人搞不定一个小孩。” 程棠安安静静的坐着,连个眼神都没看过去,她正盯着床单发呆,白色的床单上面有一小块污渍,洗不干净的那种,她伸手抠了抠,又开始发呆。 张雅蓝看见程树闯进来,眼白都泛着红,她自己也要哭了,却死死的忍着:“没事啊,树儿,没事,胳膊骨裂,不是骨折,住几天院就能出院了,医生刚说的,真没事。” 程树低头,摸着程棠带着护具的胳膊,手指轻轻的在上面划过,每一下都溢满了心疼。 他俯身亲了亲程棠的胳膊,一大滴眼泪落在了护具上,他仰起头,把眼泪硬逼回去,声音嘶哑的:“遥哥,你陪陪棠儿,妈,我们外面说话。” 医院的走廊,程树和张雅蓝坐在椅子上,张雅蓝叹了口气:“你说,张勇他怎么就能找过来呢?找的那么准,跟找大神算过了一样。” 周末的早晨,张雅蓝总是很忙,要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菜,回去准备一顿丰盛的家宴,程树和陆遥总是在中午回来,一进门就喊饿,不吃不行,得早早就预备好。 她拉着程棠去菜市场,离得不远,两个人走走停停,就当是散步了,她心里高兴,找到了工作,护工这个活,又脏又累,但赚钱多,她很乐意干,而且有一颗悲悯的心,从不嫌弃病人,还安慰着,别不好意思,只是病了而已,会好的。 一传十十传百,找她的人还不少,虽然都知道她带着个女儿住家,可那小姑娘也是真可怜,不会说话,但特别乖,从来不添乱,多一双筷子的事,一个小孩能吃多少。 没人计较这个。 张雅蓝拉着程棠的手,走的很慢,手里拎着个大袋子,掌心都勒疼了,就换到另一只手。 耳边传来一声口哨的时候,她没当回事,这地方很多小混混,游手好闲的,可比自己那个乖儿子差远了。 当身后那个声音传来的时候,张雅蓝僵住了,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每一寸皮肤全无例外。 张勇抽着烟,吐了口烟雾在张雅蓝的衣服上,从她的背后绕到了身前,手里的烟头啪的一下扔到了她的脸上。 扔歪了,烟头顺着头发丝擦过,嗞啦一声,焦糊的味道瞬间传来。 张勇笑嘻嘻的,眼神很凶狠:“贱货,我找你找的好辛苦啊。” 正文 第85章 大方花钱买单 张雅蓝反应很快,这两年躲债练出来的本能反应,在张勇的语音还没落地的时候,拽着程棠的手,撒腿就跑。 往哪里跑,她也不知道,只知道要远离这个人,自己的亲生哥哥,远一点,再远一点,根本顾不得看看自己焦糊的头发一眼,刚买来的新鲜菜也不要了,扔在了地上,几个桔子从塑料袋口滚出来,散落在路边。 不小心踩了一脚,稀烂。 可到底是一个女人,女人在力量方面总是要比男人差,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更何况,她还拖着个孩子。 程棠挺大了,没法抱在怀里,她被张雅蓝拽着的时候,一点没反应,直愣愣的,跟在张雅蓝身后,跌跌撞撞的跟着。 两只眼睛没有丝毫的变化,空洞,木然,没有光。 当程棠被张勇拽住头发的时候,张雅蓝疯了,她眼看着程棠被拽着往后倒,扑通一声,后脑勺着地,手腕往后撑了一下,能清晰的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 脆脆的。 她不是为了保护自己撑的,只是没意识的一种应激反应而已,应该很疼的,但这些年,程棠的痛觉神经和她的语言功能一样,全部被她屏蔽了,她一声没哭。 张雅蓝哭了出来,几乎就在那一秒,她捡起了地上的砖头,往张勇的头上扔过去。 没有怜悯,没有同情,也没有手下留情,奔着要他的命去的。 张勇也呆住了,这个他多年未见的妹妹,印象里一直娇滴滴的,说话轻声细语,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此刻却扔了砖头,赤手空拳朝他扑过来,想要他的命。 张勇是想要钱,但不想坐牢,况且日子长着呢,既然知道了她住在哪儿,没必要可着这一天死磕。 他后退了。 眼神里不由自主的带了恐惧,这女人真厉害,在他愣神儿的瞬间,已经在他脸上抓了两把,火辣辣的疼。 张勇握住了张雅蓝的手腕,两个。 他喝了酒,一大早就喝了,浑身散发着酒气,虽然没醉,但也是迷迷糊糊的,反应是有些迟钝的。 他一点没料到,张雅蓝被控制了手腕,但不服软,低头一口就咬在了他的手背上,张勇嗷一声喊起来,真他妈疼。 而且一直疼,因为张雅蓝被揪住了头发也不松口,披头散发的微微抬头,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像个鬼。 张勇害怕,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张雅蓝推倒在地上,然后他很没能耐的跑了。 张雅蓝没去追,因为她知道,不把他打跑,他们母女今天或许会被打死。 她跪在地上,摸着程棠的手,哭着问:“棠儿,哪疼?你跟妈说,你跟妈说句话啊?” 程棠没看她,只看着天。 张雅蓝打了电话,叫了救护车,程树的电话总没人接,她一个人带着受伤的程棠在医院里来回跑。 但还好,是伤了,可无关性命,后脑勺一个大包,过两天也就慢慢消了,要紧的手腕,骨头没断,但裂开了,CT检查的片子,医生指给张雅蓝看:“就这,一条缝子这儿,裂了。” 要戴护具,要打针,要吃药,程棠一声没吭,都乖乖的,张雅蓝也一直没哭,看到了儿子,才绷不住了,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眼泪虫子一样爬了满脸,扑啦啦的掉在了地上。 程树的拳头攥在一起,又慢慢的松开,把妈妈拥在了怀里,安慰着:“妈,我来晚了,以后不会了。” 他的手挪到了前面,轻轻的摸了摸张雅蓝脸上的两道划痕,红肿里渗着青,血印已经干涸,颤着声问:“疼吗?” 张雅蓝抹抹眼泪,笑着摇头:“不疼。” “那咱们进去吧,棠儿还等着呢。”程树轻声的说话,慢慢的扶起了妈妈,病房里的小男孩已经成功的被扎了针,不叫唤了,似乎哭的脱力,躺在妈妈怀里默默的流眼泪,不时的抽一下。 陆遥就站在病床旁,看着程树,没说话,眼睛里都是心疼。 他不是不知道,这世界什么人都有,好的坏的,装好人真坏人,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个小孩子下手? 一点人性都没有吗? 程树让张雅蓝坐在了椅子上,扭头就往外走,“唉你干什么去!”张雅蓝也顾不上旁边有人了,喊了一嗓子,推着陆遥,“你快去拦着他,可别出什么事啊。” 陆遥当然会去拦,关于程树的事他都做不到不管不理,他追了出去,在走廊里拉住了程树的胳膊,往身旁拽。 “别去,”陆遥说,“树儿,你信遥哥吧?你是信我的吧?这件事交给我解决,不会脏了手。” 程树憋着一股劲儿,死命的往前挣,眼睛通红,能杀人,他的心啊,实在是太疼了,他被人欺负从来没所谓,可要是惹到妈妈和妹妹身上,他绝不能就这么过去。 “我要杀了他!”好半天,程树从嗓子眼里嘶吼出这一句不清不楚的话。 他低声喊着:“我要杀了他!” 陆遥双手抱住了程树,拼了命的把他拉进了楼梯间,这里没有人,黑黢黢的,他话也没说就把程树搂在怀里,手抚着他的后脑勺,轻轻的,像是在安抚一只发疯的赤眼野兽。 他听见程树哭了,挺大声,眼泪劈里啪啦的往下掉,不一会儿,陆遥的肩头就湿透了。 哭吧,医院里从来都这样,哭声四起,不多这一份。 所以,哭吧。 陆遥怀里的那个人哭的声嘶力竭,到后来,终于没了力气,腿都是软的,脑袋一片嗡鸣,似乎全身都瘫在了陆遥的身上。 “遥哥,”程树吸了吸鼻子,“我不能就这么放过他,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要是不找他要个说法,下次妈妈和棠儿准吃大亏,所以,别拦着我,行吗?” “不行,”陆遥的声音温柔但是坚定,细长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一下又一下,“我非要拦着你,因为这件事,我去做。” “遥哥没你想得那么没用,你放心,肯定给你出这一口气,让他以后都躲得远远的,再也找不上咱们。” “树儿,树儿,”陆遥一遍一遍的喊着,“你要留在医院,你要守着她们,听见了吗?外面的事我去做!” 陆遥把程树送到了病房门口,他没进去,只是拍了拍程树的肩膀,扭头就走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六亲缘浅,妈妈生了他,但恨他是陆之明的儿子,恨他是个同性恋,打小他们就不亲,爸爸这些年一直把他当工具,利用他,打击他。 陆遥觉得亲情在他这儿,一点都重要。 甚至想过如果可以的话,他要全身换血,断了那最后一丝薄弱的联系,从头做人。 其实他连人都不想做。 但现在,他想做一件事。 不能自己出头,也不能脏了自己手的事。 他掏出了电话:“喂,李律师,帮我查个人。” 李律师是以前和冷莹合作的,这小城里就那么几个律师,完全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光鲜亮丽,李律师也只是租了间小小的办公室,主要是处理工厂的劳务纠纷,有时候会接一些离婚案。 赚的不算多,但也可以养家糊口,当然有一些灰色业务是没摆在明面上的,但是个人心里都明白,钱给得够多,没什么不能做的。 要小心的不犯法,这对他来说最容易。 查一个人,一个社会最底层的人,根本就不用花多少时间,半个小时后,陆遥的手机里收到了消息,文件不算长,一张纸就写了一半,却是关于张勇这个人生平的所有。 幼年丧父,人格缺失,在南方其实是混不下去了,房租欠了好几个月都没给,连夜逃回来的,至今住在程树家那个破房子里,即使是旁边的那栋楼已经开始拆迁,他也没搬走。 搬不走,没地方搬,这个破房子被拆了,就要和自己那个泼辣的女人一起流浪街头。 所以,他才找上了张雅蓝。 至于是谁告诉他的张雅蓝的地址,李律师在电话里说,这不知道,不过你看看通话记录,或者有发现。 很隐秘的说法,通话记录有猫腻,但我没看出来,你自己看,自己去发现,跟我没关系。 圆滑又世故,既给了陆遥面子,也没坑自己。 陆遥笑了:“谢谢李律师,费用我打过去了,不够您说话。” “够,足够了。”李律师也爽快,“陆总,您可千万别客气,我这小律所,可还指望着您呢。” “对了,李律师,能不能再帮我个忙,给我介绍个人,靠谱的,嘴紧的,下手狠的,没有后顾之忧的。” 陆之明说,能用钱解决的事,就大方花钱买单,千万别脏了自己的手。 陆遥的车停在路边,开着窗户,抽着一根烟。 太阳镜下的眼睛,看不真切,说话也是慢悠悠的,特别有礼貌,一个人站在他旁边,也抽着一根烟,也戴着太阳镜,两个人简单的交谈了两句,对上号,陆遥拿起了旁边放着的某个银行的信封,厚厚的,从车窗递给了他。 然后驱车往前,开出去很远,那里有一片动迁却没钱拆迁的住宅楼,空荡荡的,一点生命的痕迹都看不见。 连条野狗都没有。 突然出现一个人,还挺惊吓的,但陆遥没有,他只是默默的转过身,轻声问:“逮着人了。” “嗯,逮着了,张勇和他女人,全都在。” 正文 第86章 死无对证 陆遥接过了那个男人手里的铁棒,细长型,一米多长,拎在手里分量十足,不敢想象砸在人的身体上,会不会断筋断骨。 他想试试。 他拖着那根铁棒走进了一楼的一个房间。 没有门,应该是被人拆走卖钱了,只有个光秃秃的门框,窗户的玻璃就没有完整的一块,风灌进来,阴森森的冷。 比陆遥第一次去程树家那个没有供暖的寒冬里的破房子还要冷。 张勇也觉得冷,浑身直哆嗦,眼睛被罩上了,手在后面绑着,跪在地上,他的女人跪在他旁边,颤颤巍巍的:“这位大哥,不管什么事都是张勇自己做的,是他一个人做的,可不关我的是啊!” “你他妈的……”死到临头还嘴硬,其实是装的,因为陆遥冷眼看着,张勇只是说出了这几个字,就已经费尽了全力,嘴唇抖得像摸了电门。 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陆遥也没说话,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哪有那么准的事,恰好就找到了程树家里,无非是有人给了点好处,通风报信而已。 屋子里还有几个人,具体是几个,陆遥没看,他拎着铁棒径直往张勇身前走。 铁棒有点长,划在地上,发出刺啦啦的声儿,陆遥站在离张勇一米远的地方停住,晃了晃脖子,关节咔咔响。 他举起铁棒指了指张勇的右胳膊,立刻两个人就过来了,给张勇解了绑,一个摁住张勇的后背,让他上半身趴在了地上,脸贴着地,脸部肌肉都在抖,一个摁着他的胳膊,抻直,一只脚死死的踩在手上。 很用力,踩得疼,张勇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嘴角的口水流了满脸,黏糊糊的,恶心。 陆遥连一秒钟都没犹豫,举起铁棒就砸了下去。 骨头断开,原来是清脆的声响,一点都不发闷,一下,两下,张勇连喊疼的劲儿都没有了,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吸了一嘴的土。 陆遥红了眼,又一次举起了铁棒,后面那个和他接头同样戴着墨镜的人握住了他的手腕,轻声说:“够了。” 陆遥从头到尾戴着墨镜,其实也还是能认出来,但那个人始终守着江湖规矩,没喊人。 他说:“再往下打就要命了,您可想清楚了。” 陆遥的确想清楚了,把铁棒扔在了地上,乒乓响了好几声,滚出去很远,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默不作声的转身走出了那栋楼。 楼外阳光明媚,戴着墨镜都觉得刺眼,陆遥问着跟他出来的人:“都通知了?” 那人点点头:“通知了,一会儿就过来领人,这男的是一分钱都没有,那个女人账户里有几万块,虽然不能都还了,可也能还一部分,她男人欠了赌债,他们是法律上的夫妻,给他还钱,天经地义。” 陆遥叹了口气:“我要他再也不能出现在这座城市。” “放心,他再也不敢了,今天晚上就走。” 李律师给的消息,小破地方虽然穷,但爱赌的人却不少,张勇也是其中的一个,在寻找张雅蓝的漫长日子里,开始的一腔热血早就冷了,渐渐变成了无聊,无聊的时间总要打发掉,玩牌最勾人。 玩上就输,输了不甘心,又继续,无底洞一样,瘾很大,戒不了,他自己根本也就没想戒,赌债欠了很多,据说前两天莫名其妙的还了点,还跟人吹牛,说遇见了大方人,有钱,给他的,可没舍得全还,想着再玩两把,没准能回本,结果可想而知,全都输光了。 输了钱的人是很暴躁了,大早上就坐上公交去了城南,准确的找到了张雅蓝。 陆遥走向了车子,打开了车门,从副驾驶的座位上拿出另外一个装钱的信封,扔给了那个人,然后坐进车子,开走了。 用钱交易的事,不需要说谢谢,谁也不认识谁,死无对证,那辆车是他租的,也花了点钱,没用身份证。 这个世界,一如既往,总有扇隐形的后门,为了钱或者权而保留。 他在路上还了车,走出去一公里,开上了自己的车,找了个好饭馆,打包了饭菜,路过水果店,买了新鲜的草莓,经过玩具店的时候,又停了一下,走了进去。 陆遥像是没事人一样,站在了病房门口,脸上堆满了笑,特别感染人,程棠都看过来一眼。 陆遥把一只手从背后拿过来,举在胸前,摇晃着,手上是一只可可爱爱的毛绒小熊。 不知道为什么,陆遥觉得程棠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赶紧走过去,把小熊放在了程棠身上,程棠用没受伤那只胳膊一把搂了过去,紧紧抱在了怀里。 “喜欢啊?”程树手插在衣兜里,笑呵呵的问。 程棠没说话,不点头,但表现的确是喜欢的,喜欢的不得了。 吃饭的时候抱着,洗脸的时候抱着,睡觉的时候也抱着。 程树吃完了晚饭就让张雅蓝回了家,他来守夜,医院还要住几天,不能可着一个人折腾,会累倒的。 陪着程棠从来不是件累人的事,她特别听话,什么要求都没有,张雅蓝那个急性子,怎么会生出这么乖的小孩?程树自己都想不明白。 程棠睡得很香,折腾了一天也是累了,程树却睡意全无,拉好了病床前的帘子,走出了病房,到了走廊,坐在了陆遥的身旁。 夜深了,医院里也难得的平静,儿科病房里更是没有了吵闹,他们这才有机会能说会儿话。 陆遥叹了口气,抓过了程树的手,两只手握着,放在了腿上。 “都解决了。”他说,“张勇这个人再也不敢回到这里了。” 程树的头轻轻的靠在了陆遥的肩头,轻声的:“谢谢遥哥。” “怎么谢?”陆遥歪头看他,笑了一下。 程树也没扭捏,亲了一下陆遥的嘴角:“真是谢谢了。” 他把陆遥也赶回了家,大半夜的,什么事都没有,犯不着两个人都熬在这儿,再说了,就租了一张简易床,睡不下。 陆遥没推辞,拉开布帘看了眼程棠,跟程树说:“我明天要去见个重要客户,晚上才能回来。” 他走出了医院,走进了停车场,开动了车子,然而没回家。 他的车停在服装厂门口的时候,正在打瞌睡的保安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才认出了他的车。 电子门打开,陆遥把车开了进去,一直开到了办公楼门口,上楼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觉得蹊跷,再仰头,看见了陈少宇,又开始觉得正常。 他声音发沉,实在欢快不起来:“陈经理,悠着点,工作不是这么做的,身体坏了,赚再多钱都没用。” 陈少宇愣了几秒钟,回答:“知道了陆总,那我回家了。” 说不清为什么,陆遥竟然在一直沉稳的陈少宇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恐和闪躲,他笑着摇摇头,要把脑子里那些特别不好的想法摇出去。 办公室的门没锁,他自己也想不起来上一次离开的时候有没有锁门,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打开,在一大摞文件下面,他俯身抽出了那个破旧的文件袋,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毅然起身,大步往前走,脸色坚定的像要去打仗。 他的确是去打仗的。 必须要赢的那种。 车子下了高速驶进城市的时候,是清晨,陆遥开了一夜,并没有觉得疲惫,除了在服务区短暂停顿过一次,抽了根烟,他就那样一路开了过来。 挺远的,所以,他搞不清楚,这么远的路,陆之明为什么一次次的要掺和进来。 这世界难道就没人管得了他吗? 不公平。 可哪有那么多公平的事,弱肉强食,自然规律,陆遥走进那座豪华的办公楼时,正是上班打卡的时间,但大家似乎都有默契一样,没有挤着上电梯,而是让出了一条路。 老板的儿子,很多人都认识,偶尔有新来的员工,生怕迟到,往前走了两步,也被拽了回去,小心的在耳旁提醒着。 陆遥没管那么多,上了电梯,他没动,有人帮他按了按键,又退了出去。 电梯缓缓上升,要一直到顶楼,他是来算账的,也是来求和的。 这两种心情很矛盾,交织在一起,让人难受死了,可再难受也得挺着,熬着,还要哄着。 要忍着恶心,要说着违心话,要吓唬人,虽然陆之明不是那么好吓唬的,可总要试试。 陆遥下了电梯,年轻的秘书已经提前得知了消息,快走两步,帮他开了陆之明办公室的门,又轻轻的关上,然后自己进了电梯,下楼,离得越远越好,老板交代过的,必须走,别人的家事,能谈到这个份上,想必不是很光彩。 即使是已经下到了一楼,可年轻的秘书还是被顶楼乒乓的声音震住了。 陆遥进了办公室就张开了手掌,拽出了藏在衣袖里的铁扳手,肆意的挥舞着,砸在了茶几上的水晶摆件上面。 碎了。 水晶碎片崩的到处都是,有几粒甚至溅到了陆之明的办公桌上。 陆之明看了看,只说了一句话:“那个摆件,十几万呢,可惜了。” “那这个呢?”陆遥举着扳手指着墙壁上挂着一副油画,歪着头问陆之明。 陆之明往后一靠,翘起了腿,竖起一根手指摆了摆:“那个不贵,假的,装样子的。” 陆遥举起扳手,乒乓一阵,油画烂成了碎纸,画框歪歪斜斜的躺在墙上。 陆遥嘴角扯出了一个讥笑,指着展示柜的一张照片,问陆之明:“这个呢?贵还是贱?” 照片上三个人心怀鬼胎的露出了和煦但是虚假的微笑,那是他们的全家福。 “这个呢?陆总,你说话呀,它在你心里,是贵,还是贱?” 正文 第87章 那么没用 陆之明终于装不下去了,拍了下桌子,很大力,震得虎口生疼,半条胳膊都是麻的。 “你够了!”他喊着,脑门上一条青筋暴起,微微的跳动,“陆遥!你他妈够了!” 陆遥呵呵笑了两声,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隐去,一扳手就砸在了摆在展示柜最中间的那张全家福上面。 其实就算扳手是铁的,可照片也打不烂,只打碎了相框外边的玻璃,照片有了两道划痕,却好像敲碎了陆之明的心一样。 胡乱的从办公桌上抓起了写着他姓名的名牌,很厚的玻璃,三角形,应该是特意定做的,名字的字体很好看,他举着那个名牌,奔着陆遥的脑袋来。 陆遥没躲,站在那儿,笑盈盈的,昂着头,不屈不挠,也不害怕。 “来呀,打死我。”他还挑衅。 “打死我吧,爸爸。” 名牌摔在了他身后的门上,陆之明的健身钱没白花,胳膊很有劲儿,实木的双开门被砸了个大坑,陆之明的头发都乱了,低声吼着:“别闹了。” 陆遥笑了起来,铁扳手掉在了地上,他伸手捂住了脸,擦了擦眼泪,一字一句的问着陆之明:“你真觉得我是在跟你闹?” 陆之明比他厉害,很快就稳住了情绪,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理了理头发,慢条斯理的说:“你既然大早上就寻了过来,应该不是来找死的,说吧,什么事?” 陆遥往前走,一脚踩在了那张全家福上,他没有丝毫的停顿和惋惜,坐在了陆之明对面,咬着牙,勉强才能说出话:“我警告过你,别动他。” “没动。”陆之明往后靠在了沙发靠背上,胳膊随意的搭着,镇定的看着陆遥,“没动过他。” “他的家人也不行。” 陆之明笑了,像是听到很好笑的笑话:“这你可没说过。” “我现在说了。”陆遥回答。 “遥遥啊,”陆之明语重心长的,“求人办事可不行这样,拿出点诚意来。” 陆遥从外套内兜里拿出了那个旧文件袋,看了两眼,放在了陆之明的面前,没说话,就静静的看着他。 陆之明的波澜不惊终于有了一丝的波动,他俯身拿了起来,打开,往里瞥了两眼,乐了。 “你藏哪了?藏的够深的,不愧是我儿子,等等,”陆之明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笑得很大声,“你前两天去了墓地,你藏你妈那儿了,是不是?” 他叹了口气,又开始笑:“果然很聪明。” 陆之明为了那些东西找过很多地方,家里都砸遍了,他知道冷莹一定会留后手,会给自己的儿子一个保障,却始终没想过陆遥会藏在冷莹的墓里。 挺好的想法,外人基本是找不到了,他们母子就是这个德行,一直把他当外人的。 “够有诚意了吗?”陆遥抬头问。 “还行吧。”陆之明把文件袋放在了自己身旁,伸手拍了拍,“你没备份?” 陆遥笑了:“我一天天做什么去了哪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有时间和心思备份。” 的确是没有,陆遥这些天挺忙的,忙着伺候个学生,没出息的样,可备份又花不了多长时间,陆之明明显不信。 陆遥看出来了,发了毒誓:“我要是骗你就父母双亡,妻离子散。” “滚!”陆之明骂的干脆利落。 “爸,”陆遥声音软了下来,“我说真的,别再碰他和他的家人,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行。” 陆之明继续笑着,没答话,但也没计较他的不礼貌,甚至还问他用不用喊秘书回来给他准备份早餐,这么早,肯定没吃,早餐很重要的,咱们父子也难得的在一起吃顿饭。 陆遥低头,笑得很无奈,轻声说:“不了陆总,我还有事呢,先走了。” 走出那栋办公楼,身体里的那股气儿一下子就散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窒息的感觉没有了,只觉得浑身没力气。 陆遥靠着墙壁,慢慢的往下滑,后来,他干脆坐在了地上,手指哆嗦着给自己点了根烟,狠狠的吸了一口。 筹码给了出去,但他不后悔,他只是恨自己为什么生在了这个家。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陆之明知道什么时候该逼,什么时候该放,应该能够消停一阵子,不用多,就两个月,等到程树考完了,他们就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陆遥没有休息,只在超市买了个面包,囫囵吞下去,就又开始往回赶,路上接到了程树电话。 “在干嘛?”他声音挺欢快的,路边有汽车鸣笛的声音。 陆遥把车开进了服务区,停好,趴在了方向盘上,手里抱着电话,其实刚才也没说什么,就是简单的聊天,他说自己要去工作赚钱,程树甜甜的笑,遥哥要赚很多钱哦,我最喜欢钱了…… 陆遥骂他小财迷,他也不气,说妈妈来替班,非让他去上课,他回了趟家,看着家里整整齐齐的,他问,你昨晚上没回来吗?上哪鬼混去了? 陆遥着急的解释着,没去哪儿,就回了服装厂,还有些资料没看完,但我睡觉了的,在沙发上睡了一觉,想死你了。 电话里传来了打铃声,程树着急的喊遥哥不说了我要迟到了,中午再打给你,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电话着急的挂断。 他突然就情绪上头,有点绷不住了,想哭,实在忍不了,双眼全被泪水糊住了,手握着电话,在服务区里,哭的死去活来,像个委屈的孩子。 那种不能言说的难过,让他心口很疼,疼的受不了,过了很久,陆遥终于从方向盘上抬起了头,吸了吸鼻子,抽出张纸巾擤鼻涕,又抽出一张,捂在眼睛上,很快就湿透了。 程树晚上放学时,如愿以偿的看到了陆遥站在接孩子的家长堆里,看着他笑。 在他身旁的高昂嘴里发出了哧的一声,“别找事啊”,程树警告着,又收获了哧的一声。 甚至在经过陆遥的时候,还用鼻孔冲着他呼了口气,表达着自己的不喜爱。 但也只能做到这样,树哥喜欢的人,最低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陆遥倒没在意,甚至笑呵呵的问:“搭车吗?正好顺路。” “不搭,我喜欢走。”高昂把书包扔在了后背上,啪的一下,应该疼了,但他没说,装模作样的继续往前走。 程树笑呵呵的:“明天见。” 高昂没回头,但是说了话:“明天见。” 程树刚坐进了车,就被陆遥轻轻的抱住了,隔着中控台,不是个很舒服的姿势,但是程树由着他抱了很久。 这个人不对劲儿。 从刚刚开始见了第一眼,程树就看出来他不对劲儿,眼圈红红的,有点肿,笑容很勉强,都是装的,但程树什么都没问,只是抱着他。 程树知道,他解不了陆遥的苦,他对他那么重要,却又那么没用。 那天晚上,陆遥一直在做噩梦,脑门上都是冷汗,嘴里哼哼着,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是十分不安。 程树轻轻的抱着他,把他的头搂在怀里,小声的安慰:“没事,啊遥哥,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会吗? 他自己都不知道。 隔两天去一次医院,总要换张雅蓝回去好好睡一觉,她不肯都不行,程树逼着,反正我也不走,你不回去就俩人一起在这儿耗着。 张雅蓝坐上了陆遥的车,很疲惫的样子,头靠着门框上,一句话没有,微微闭着眼,偶尔会看看窗外。 窗外的树已经全绿了,春天真正意义上的来临,天气变得很暖和,北方漫长的仿佛永不结束的冬天,已经落幕。 可是陆遥觉得冷,非常冷,特别冷。 他把车停在了楼下,张雅蓝没动,他刚要去喊,张雅蓝幽幽的说了话:“陆遥啊,你妈妈是程树他爸做的那些个投资的中间人,你知道吗?” 陆遥觉得自己被泼冷水,一盆又一盆,水里混杂着冰碴儿,刺骨的凉,他开始发抖,也发烧,浑身都臊红了,但就是觉得冷。 他颤颤的点头,声音像蚊子,抖得像得了帕金森:“我知道。” 那是冷莹临终时跟他说的话,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和亏心事,我遭报应了啊,她说,我害人自杀,一家子遭大罪,老天不会饶过我的。 那个投资是她介绍的,可以赚居间费,还挺多,钱拿到就投给了濒临倒闭的服装厂。 没有那些钱,服装厂肯定撑不住,早就黄了。 她也没想到别人口中铁赚钱的事,就这么废了,程树的爸爸亏的走投无路,给她打电话,她没接。 不敢接,因为就算是居间费,也是笔大钱,她都用光了,还不起。 她换了电话号码,一直躲着不见人,她那时已经没什么人样了,加上巨大心理折磨,让她苦不堪言,夜不能寐。 行动不自理是在听说了程树爸爸死了以后,她那时住在一个偏远县城的小医院,她对于自己的病心知肚明,治不好了,再厉害的医生都没用,不如打点止痛针,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去死。 一个老朋友给她打电话,说起程树爸爸一阵唏嘘,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们是认识的关系,老朋友在电话里喂了好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 他并不能看见,冷莹晕倒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手抽筋像鸡爪,鼻腔口腔耳朵,正一起往外冒血。 正文 第88章 好人是什么? 冷莹在那以后就一直躺在床上,比死还难受。 可她已经没办法自己去死了。 她总说,这就是报应,活也活不下去,死又死不了,生活起居全靠人伺候,尊严一点不剩。 陆遥说完那句话,就再也动不了,身体像是被点了穴道,关节全部冻住了,细微的动作都做不了。 张雅蓝拿着手机给他看,是几张图片,关于一份合同,上面有程树爸爸的签名,有陆遥妈妈的签名。 张雅蓝看着他的眼睛问他:“所以,你明知道这样,还来撩我们家树儿吗?你要玩死我们家吗?” “不是的!”陆遥着急的喊着,“阿姨,我是知道这事,我第一次去你们家也是想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可是打那以后,我就是想见程树,我真的喜欢他。” 张雅蓝叹了口气:“你喜不喜欢不重要了,你跟树儿分手,你自己跟他说,听见了吗?” 陆遥点点头,又拼命摇头:“阿姨,我分不了,没有他我活不下去的。” 张雅蓝看着窗外出神,怔怔的,好像根本没听见陆遥的话,半晌,她叹了口气,好言好语的劝着:“这世界上谁离了谁都能活得下去,你看看我们家,不也活得挺好的。” 那天张雅蓝没再说话,推开车门下了车,走路有点踉踉跄跄,不是很稳,陆遥想扶她,喊了好几声阿姨,张雅蓝闭着眼睛,摆了摆手,一个人往前走。 恐惧从四面八方袭来,陆遥捂着脑袋蹲在路边,试图理出个头绪,但他失败了。 这件事是他心里的一根刺,牢牢长在了肉里,平时不疼不痒,没什么感觉,可他也知道,终有一天,会抽筋剔骨,被人从他的皮肉里剥出来。 这事瞒不住,总会被知道的,或早或晚,他逃不过去。 他猛然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一点光亮都没有,通红通红的,也没哭,可眼皮就是在一直发颤。 手摁了好几下汽车按键,都没能顺利打火。 天已经黑透了,陆遥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双手耷拉着,脚旁是一地的烟头,骑着简易电动车的代驾匆忙赶来,一边忙着折叠车子,一边问:“您好,是您叫的代驾吗?” 陆遥没说话,伸手把车钥匙递给他,跌跌撞撞的坐进了后排座椅,手握着拳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的捶着,眼泪就眼圈里打转,但他咬着嘴唇,一滴都没有落下来。 车子平稳的开着,街灯晃在陆遥的脸上,忽明忽暗,他一句话没说过,也没有改变丝毫的动作,任由破掉的嘴唇流出的血,顺着嘴角往下流。 像个精神病。 而且是病情很严重的那种精神病。 代驾把车停在了服装厂门口,把车熄了火,交了钥匙就匆忙走了,像是被人讨命一样,几乎是落荒而逃。 今天真他妈倒霉,拉个精神病,而且他还知道这个精神病是谁,不就是服装厂新来的那个年轻厂长。 女朋友就在服装厂上班,说过很多关于这个人的传闻,传闻都有些夸张,但是也八九不离十,现在亲眼所见了,让他确定那些事是真的。 精神病做出什么怪事都不意外,可也不能对亲妈…… 想让女朋友赶紧辞职,这种人离得越远越好,就是,小破地方找到相当的工作实在不容易,代驾跨上了电动车,拳头砸了下自己的头,犯愁。 “哎!”陆遥喊着。 他眼看着那位年轻的代驾肯定听见了,身体顿了一下,但没回头,骑上电动车,一溜烟的就开走了,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着的五十块钱,发了会儿愣,塞进了衣兜。 本来想给他当小费的,车开得不错,平稳,安全。 陆遥的手插在兜里,保安大叔已经打开了电子门,看着他犯嘀咕,隐隐带着点怨气。 自己的美梦被打扰,而且这陆总怎么回事?每天晚上都来,来干嘛呀?他看着也不像是工作狂。 工作狂得看人家陈经理,见天的就没有十点前回家的时候,周末也来加班,自愿的,免费的,时间多得没处用了一样,但也是真努力,活该人家年纪轻轻当经理。 可这陆总,他真不是。 该做的事也会做,但就是带着点漫不经心,虽然成绩还不错,却从来没拼过命。 大叔看着陆遥从眼前走过去,又关了电子门,走到了保安室门口,不由自主的往办公楼方向看过去。 陆遥已经上了办公楼前的台阶,就几级,门口是有灯亮着的,可他刚迈上第一级,腿一软,趴在了台阶上。 肋骨硌得生疼生疼的。 他试图爬起来,靠着胳膊的力量支撑起自己的上半身,但腿就一直是软的,不争气,站不起来,一点劲儿没有,瘫痪了一样,让他难受的想去死。 他索性放下了胳膊的支撑,坦然的趴在了台阶上,眼泪倾泻而下,后来,他放声嚎啕。 哭的跟死了妈一样。 虽然他的确是个死了妈的人。 悲伤上头,他是真的控制不住,被保安大叔搀扶了起来,坐在了台阶上,保安大叔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心和怜悯:“孩子,你怎么了?” 有钱人家的孩子,跟他八竿子打不着,按时给开钱,节假日带点小奖金,井水不犯河水,也就这样。 可再有钱又能怎么样,心里不还是一样苦?多大了都要找亲妈,而且他还真的就找不着了。 陆遥哭的直抽抽,说话断断续续的:“没……没事……大叔,我就是……今天想起……我妈了……” 大叔一阵唏嘘,十分捧场:“你妈可真是个好人。” 好人是什么? 程树说,对自己好的人就是好人。 陆遥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他干了很多坏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走进办公室的,坐在椅子上,就再也没起来过,保持着一个姿势到天亮。 春天天亮的的早,王姐一来就大嗓门的和保安大叔打着招呼:“陆总在这儿?” 保安大叔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过了一会儿,能听见楼下又一嗓子:“陈经理来啦。” 陆遥伸手搓了两把脸,眼泪早就干涸,皮肤皱巴巴的疼,他又对着两颊拍了好几下,听见了清晰的敲门声。 声音不大不小,带着分寸感和礼貌。 他也没吼,轻声的:“进来吧。” 陈少宇背着双肩包,踏步走了进来,转身关上了门,走到了办公桌前,站在那儿。 他算是陆遥在这个地方认识时间最长的人,但陆遥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认识过他一样,说话都充满了陌生。 陈少宇居然笑了:“你怎么确定的是我呢?”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其实也睡不了几个小时,妈妈的呻吟声已经尽力在压了,却还是能透过两层门板传进他的耳朵里。 疼,痛苦,难受,想死…… 然而,妈妈接过他递过的药,会对他笑一下:“宇啊,吵着你了吧,真是给你添麻烦了,还困吗?去,再睡一会儿。” 陈少宇又递给她另外一种药。 吃药是一把一把灌下去,病却半点不见好,没有丝毫能痊愈的可能了,但人的生命力非常很奇怪,折腾了这么些年,就是死不了。 妈妈接过第三种药的时候,叹了口气:“我昨晚梦着你爸了……” 陈少宇把水杯重重的砸在了床头柜上,溅得到处都是水滴。 他沉默了两秒钟,低声说:“我困。”扭头就走出了那间充满药味和病人体味的卧室。 但也没回去睡觉,而是去了厨房,要准备早餐,要给妈妈擦脸更衣换纸尿裤,他熬了粥,站在阳台面对开着的窗户抽了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拿过来看了一眼,没有害怕,没有不安,他笑了。 陈少宇觉得自己不怂,敢做就敢当,这世界上没什么他在乎的东西,这种感觉简直爽翻了。 在妈妈的脖子上围了条口水巾,一口一口的喂她喝粥,喝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呕起来,陈少宇面无表情的拿起床边的塑料盆放在了她嘴边,让她吐,漱口,继续喂粥。 整个过程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句话也没有,去洗了把脸,胡乱的喝了点粥,背着包出门的时候,他的手都放在了门把手上,想了想,又突然退了回来。 站在妈妈的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妈妈怔怔的看着他,不明所以。 他突然就笑了,看着还挺开心的,伸手比划着:“妈,我们出去玩儿好不好,去看看大海,去看看外边现在是什么样的,好吗?” 妈妈也跟着笑,点头,好。 他们心里知道,那一天不会来了。 陈少宇也知道,他在服装厂的日子到头了,他坦荡的站在了陆遥面前,没说话,但也不慌。 陆遥拿着从张雅蓝那里要来的照片,给他看,陈少宇低头看了一眼,就开始盯着陆遥,等待着他先说话。 陆遥的确说了:“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是你吗?” 陈少宇微笑着回答:“知道,照着手指了,食指,我的这根手指是弯的,不直溜,小时候我爸打我妈,我去拦着,被他用啤酒瓶砸的,后来没长好,骨头歪了,难看死了,丑。” 正文 第89章 凭什么 陆遥皱皱眉头:“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啊,”陈少宇终于收敛起笑容,叹了口气,“因为我觉得程树这家伙,不配在这个世界上笑一声。” “你就这么恨他?”陆遥是真的理解不了,可是,好像又能理解,“你喜欢他。” 他没有用疑问句而是直接下了结论。 “陈少宇,你喜欢程树。” “你他妈放屁!”陈少宇手撑在桌面上,冲着陆遥咆哮,“我恨死他了!” 不知怎么的,陆遥终于放松下来了紧绷的身体,靠在了椅背上,舒展着刚刚过于紧张有点麻木的双腿,还伸手捶了两下,抬头看着陈少宇:“你不是恨他,你是恨你自己怎么会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陈少宇仰天长啸,像个鬼一样在嚎叫,工厂里的人应该全都听见了,但没人敢过来。 刚刚听见了楼下那句跟陈少宇打招呼的声音,陆遥就给王姐打了电话,告诉她无论听见了任何动静都不要让人进来。 王姐嗯了一声,又很担心的劝:“陆总啊,有话好好说啊,可别打架。” 陆遥觉得自己忍得挺好的,虽然拳头已经握的咔咔响,但始终没挥出去,他眼看着陈少宇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嚎叫过后,是异常的冷静,声音里全是寒意。 “陆遥,你就那么喜欢他呀?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做过什么事吗?他还因为这些脏事进过警察局,你知道吗?” 陆遥低垂着双眼,淡淡的:“他怎么样我都喜欢。” 陈少宇大声狂笑,一点体面都不顾了,来回踱着步:“陆遥,你不知道。” 他好像抓住了什么了不得把柄,直勾勾的看着陆遥说,嘴角隐藏不住的轻笑:“你不知道他为了钱和很多男人交往过,他那时才多大啊,就那么有心眼,目的明确,只拿东西,只要钱,玩腻了就甩人,当然会有糊弄不过去的,把他告到了警察局,还是我把他捞出来的呢!如果不是我,他早就烂在那个半地下出租屋了!你不知道啊……他和那些男的……啧……你肯定受不了……” 陆遥是蹬着桌子,从上面跨过去的,脚还没落地,拳头就结结实实的挥在了陈少宇的右脸。 陈少宇往后退了两步,靠在了文件柜上,头在柜门磕了一下,应该很疼的,但他笑了。 那个笑让陆遥彻底失控,揪着他的衣领,一拳又挥了下去。 “你知道我是怎么长大的吗?”他问。 紧接着又是一拳。 “我是被我爸打大的。” 陆遥的膝盖弯曲起来,狠狠的顶了下陈少宇的肚子。 “可是他打到我十三岁,就打不过我了。” 陆遥扯着陈少宇的衣领把他拉向了窗口,摁着他的上半身伸出了窗外,春风很大,混着沙尘,没完没了,陈少宇的头发被吹的乱舞,眼镜往楼下坠落下去,很轻的一声。 他没挣扎,认了命,挨了揍也没喊过一声痛,像一具没了灵魂的尸体,任由陆遥折腾着。 “你不心疼吗?”陆遥的手发颤,声音也是,他说,“我的心都要疼死了,你不心疼吗?” 陆遥又举起了拳头,却停在了半空中,手臂抖个不停,久久没有落下去。 他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汹涌的奔出来,撒着欢儿的淌了满脸。 他把陈少宇拽了回来,往后一推,陈少宇跌坐在沙发上,门没锁,被轻轻的推开了,程树拎着书包木然的站在门口,冷静,克制,声音沉稳:“陈少宇,你的钱我会打给你,我们两清吧。” 他说:“就这么一次,希望你不是为了妈妈,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你那罪有应得的父亲,而是为了你自己,放过自己吧。” 程树一点大嗓门都没有,不知道为什么,却无比动听,他把不知道何时扯落在地上的背包递给了陈少宇,他不接,他就执拗的举着,和陈少宇对视,眼神里都是坦荡和安宁。 陈少宇脸一扭,哭了。 没放开哭,和他一直以来的性格一样,别扭,苦闷,不信任人,他起身一把抓过了背包,这个时候也不需要说再见了,任何语言都显得特别可笑。 他走出了那间办公室,关门还是轻轻的,走出了办公楼,等不及保安大叔打开电子门,从门上面跳了出去,沿着路一直往前走。 背包刮蹭在水泥地面上,呲啦啦的响,后面有司机在摁喇叭,最后打开车窗,大骂一声,从他旁边绕路过去。 陈少宇的魂儿丢了。 陆遥也一样。 他压根没想到程树会来,还没到早上七点呢,他这个时间应该在医院照顾程棠吃早饭,给自己洗漱,准备着去上学啊。 陆遥咬着嘴唇,那儿的伤口还没长好,一咬又裂开了,一颗非常饱满的血珠要落不落的,挂在嘴角,他不敢直视程树,只是不时的偷瞄一下,瞄着瞄着,就挪不开眼,却还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不问问我怎么来了?”程树走到他身前,和他面对面,距离并不远,呼气都能喷到他的脸上。 陆遥小声的:“树儿,你怎么来了?” 那一句你是不是知道了,陆遥没敢说,心存侥幸,特别黑暗,万一他不知道呢?万一呢?是不是还能哄着他爱着他,和以前一样幸福的过日子? 然而程树笑了一下,他说:“我都知道了。” 张雅蓝是个藏不住事的人,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她的开心,忧愁,苦闷,气愤,全都写在脸上,凌晨四点睡不着跑来了医院,就说明她心里藏了事,欲言又止不时的偷看程树,样子像个贼,一点不镇定。 程树心里已经断定,是件大事。 直接问肯定被糊弄,他在张雅蓝终于撑不住趴在床边睡着的时候,轻轻的抽出了她的手机。 张雅蓝没心眼,手里密码就是程树的生日,特别好猜,她也不怕丢,用了很多年的旧手机,小偷都看不上眼,里面的零钱最多几百块,犯不上冒险。 程树划到了聊天最上面一页,看到了陈少宇,聊天记录挺简单的,就几页文件,是份合同。 程树躲在走廊里,背对着病房的门,张雅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还打着哈欠呢,小声的喊了声:“树儿。” 伸手就要过来抢手机。 程树都不需要躲,只要把手臂举得高高的,张雅蓝跳脚也抓不到。 “你给我,”张雅蓝小声的哀求,几乎快要哭了,“树儿,给妈。” 程树安静的问:“妈,你给陆遥看了吗?” 无声的沉默最要命,沉默通常就是认了,张雅蓝的默认像是给了程树一刀,稳准狠,扎了个对穿。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手臂也是:“你……问过他了?你都跟他说了什么呀?” “树儿,”张雅兰喃喃的,“你和陆遥不行!” “怎么不行?”程树要哭了,死命的忍着,“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怎么就不行了呢?” 张雅兰叹了口气,拉着他的手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光秃秃的塑料椅子,橘黄色,冰冰凉,程树冷的浑身发抖,像是三九天没穿衣服跑到了旷野里,被冷风吹的透心凉,筛糠一样,牙齿碰到牙齿,发出了咯咯声。 “你知道她妈妈对你爸爸做了什么事吗?”张雅兰望着天花板,轻声的问着,其实也不算是问,就是个提醒,她知道他已经全都知道了。 “树儿,这件事横在你们中间,到死也摆脱不掉,会无数次的出现在你们脑海里,以后你们争吵,会忍不住翻旧账,到那时,感情消耗殆尽,会非常痛苦的。” 她叹了口气,语气特别狠:“我也不想看见他!再也不想!凭什么他过得那么好?而我们却把人间的苦从头到尾吃了一遍。……凭什么啊?” 张雅兰的仰头没能憋回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扑簌,头发被打个精湿,索性也就不装了,眼泪想流,就任凭它流,泪眼婆娑中,一直盯着程树看。 程树沉默着,如同凌晨四五点钟的医院,没有生息,连值班的护士都趴在护士台小憩,可是用不了多久,就又会忙碌起来,吵闹起来,和每一个日常一样,人人心里都苦,却要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过日子。 程树伸手抹了把眼泪,揪着袖口去给张雅兰擦眼泪,温柔的不像话,一下一下的,生怕会蹭疼她的脸。 “妈,”他小声的坚定的说,“我要去找陆遥,我不能没有他,我离不开他,我爱他。” “可是,”张雅蓝拉住了他的胳膊,“可是你不怕你爸怪你?你们不怕遭报应吗?” 程树扬起了头,乐了,但也没吼没叫,他从来不会对张雅蓝吼叫,哪怕意见不同,哪怕充满分歧。 他一直轻声细语的:“妈,我爸他死于贪心,是活该,他的报应都沦落到我们身上,我恨他,妈,我谁也没说过,跟遥哥我也没说,其实,他把我带回家的那天,我是准备吃一口饱饭,去死的,怎么死都想好了,就从咱们家那个旧楼跳下去,应该很快的,应该没什么痛苦,如果一下没摔死,也不怕,救护车都开不进来,疼几分钟,就能死透了。但那天,遥哥把我带回了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活,好好的活。” 正文 第90章 真心假意 程树坐上了第一班公交车,在早上六点钟。 本来想狠狠心打车的,遥遥的看见公交车正往车站开,他撒开腿就跑,差点没赶上,呼哧带喘的上了车,坐在了最后一排。 靠在椅背上,深呼吸了很久,才让一颗心逐渐平静了下来。 他也很难做到一直平静的。 会生气,会激动,会想大呼小叫,会觉得他妈的爱谁谁吧,他全都不在乎,可是到最后,他只是温柔的抱了抱妈妈,在她耳边轻声说:“妈,对不起,我还是要去找陆遥。” 说完,他就走了,迈出了义无反顾的脚步,平生第一次对相依为命的妈妈那么大逆不道,他手抹着眼睛上了电梯,蹲在电梯里,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冒,但也就放肆哭了那么一分钟,电梯到了一楼,他下去的时候,眼泪已经彻底止住了。 不要哭,要坚强,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大方去争取。 下了公交车那两公里,程树一路跑过来的,刚进了服装厂大门,就看见好多人站在办公楼下,仰着头,他也跟着一起看,陈少宇半边身子挂在窗外,眼镜掉落下来的时候,一阵惊呼,很多人说着疯了真他妈是疯了…… 可恍惚中,程树看到了一种兴奋劲,散落在人群里每一张脸上,紧张的时候握着拳头闭上眼睛,却又忍不住张开一条缝,看看接下来的发展,会不会更刺激呢? 可别就这么完了,一场好戏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见着的。 他们像是一个个外人,事不关己,却又唯恐不乱,王姐已经劝了好几声,让大家回去工作。 但没人动。 有人撇撇嘴,嘀咕着,嫌弃王姐的多管闲事,一个食堂上班的,说白了就是个做饭的,也不看自己几斤几两,管的可真宽,有她什么事,竟装蒜。 到底是有嘴欠的,漫不经心的:“好好回你的食堂得了,一天天给你闲的,车间的事轮到你管?” 王姐再也没说话,只是快步上前,揪了那个人的头发,死命的摁着她的头往地上撞…… 程树没吭声,王姐的战斗力在前两招就已经初见端倪,一点没吃亏,不用人担心,他瞧了两眼,趁着混乱,低头从人群后面穿过,悄无声息的进了办公楼。 是一节一节台阶走上去,没有很快,也没有很慢,就跟他平常一样,不是那么担心。 陆遥一直是个心里有数的人。 即使是在他最愤怒的时候,也一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能。 程树其实也心疼,他看着陆遥的样子,很想不顾一切抱他,但他都忍住了,站在他对面,轻声问他:“所以,我知道了你的事,那么我的事你是不是也知道了呢?” 陆遥红着一双眼睛看着他,眼皮有些肿,程树除了最喜欢陆遥的手,第二喜欢的就是陆遥的眼睛。 眉眼弯弯,是双纯净的好眼睛,高兴的时候笑得眯成一条缝儿,动情的时候,眼尾泛红睫毛在下眼皮上被灯照耀出好看的阴影。 程树会伸出手指,轻轻的戳着那些眼睫毛,他觉得好玩,但又小心翼翼,生怕会碰到眼球,陆遥总是嘴角带笑,闭紧双眼,让他一根一根的戳着玩。 可是现在,那双眼睛写满了痛苦,眼睫毛上沾满了眼泪。 好看是好看,但不快乐。 程树叹了口气:“遥哥,我做过很多荒唐事,是真的超过了你这种有钱人家小孩的想象力,我玩弄真心,或者也没什么真心,就算是假意,我也肆意玩弄了,可是你知道吗?我竟然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在当时,我要是不那么做,我妈就要去混夜场,我妹妹就没钱交医药费,可能连现在这个样子都不如……” 程树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激动和不耐烦,一直是镇定的,轻声的。 他站在那儿,一眼不眨的盯着陆遥的脸:“遥哥,这样的我你还喜欢吗?” 陆遥的肩膀耸动的厉害,就快要撑不住了一样,却不敢往前去寻一个依靠。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虽然并非他的本意,但也是被要了半条命,魂儿早就没了,他声音一直抽抽着。 “树儿,我妈她……她做了……那些事……” 程树双手一挥,像个大哥哥:“你闭嘴!” 陆遥就真的急刹车,闭了嘴,心想完了,真完了,心像被一把火烧成了死灰。 程树慢慢的说:“你妈是你妈,你是你,犯不着为了别人的错去学着电视剧里赎罪啊还是怎么样,我难道和你妈过一辈子?你别跟我来这一套。” 他手指揪着裤缝,很用力,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一样问着:“遥哥,我就要你一句话,就算知道了这些,我还是很想和你在一起,你呢?” 陆遥缓慢的抬起了头,满脸都是眼泪,他重重的点了点头,哭唧唧的张开了双臂往前走了两步,拽着程树的胳膊,把他拉进了自己怀抱里,用尽全力的搂着。 他的脸贴着程树的脸,不时的亲一下他的耳朵边,眼泪没有一刻停过,就那么不争气的,肆意的往下流。 程树的衣领都湿了,也实在按捺不住了,陆遥还湿着嘴巴亲他,说不出一句话,程树只能先说了话。 “遥哥……遥哥,那个,我现在没有干那个的时间,我得去上课。” “哪个?”陆遥勉强说出了两个字。 程树把头埋进了陆遥的胸口,小狗一样拱了拱:“就那个呗。遥哥,晚上的。” 陆遥霎时觉得委屈:“我没有往那儿想。” “好好好,没有没有。”程树的手放在他的后背上,轻轻的搓着,“你没有,可我想,今天晚上不陪妈妈不陪妹妹,我就陪你,行不行。” “行。”陆遥声音很沉,低头把眼睛覆在了程树的肩膀,轻轻蹭了蹭,“你哪也不能去,只能陪我。” 他终于收起了眼泪,可手臂就是舍不得松开,一直圈着程树,问他:“你是不是该迟到了?” “是。”程树轻声的回答。 “我还想再抱个十分钟。” “你抱。” 一个十分钟,又一个十分钟,时间过得很快,程树一夜没怎么睡,都被陆遥抱的困了,后来索性就把头倚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安心,踏实,他觉得真好。 他从来不后悔自己的任何决定。 人要拿得起放得下,人的一生至少有那么一次,没皮没脸不羞不臊的去爱一个人。 程树觉得自己已经把那个机会用掉了。 然后用强大的意志力拍了拍陆遥的后背:“遥哥,我真得走了。” “嗯,”陆遥答应着,但没动,“我送你。” “好。”程树头一次没拒绝,心安理得的接受着陆遥的照顾。 楼下的人群已经散了,该工作的都去工作,据说是王姐在和别人打架的时候,保安大叔拉了偏架,一半真心劝慰,看老板的热闹半点好处都没有,一个心情不好就把你们都开了,人还不好找,这破地方多得是闲人,一半也是吓唬,你们这么闹,传到了外边,对厂子名声不好,没订单,谁也开不出工资,怎么养家糊口?都不想过好日子了? 陆遥和程树一前一后出的办公楼,看见王姐正在食堂门口搬菜,半人多高的袋子,她一手拎一个。 脸上有一道抓痕,头发被拽掉了一把,但没关系,就得争这一口气。 王姐斜眼看了看陆遥,没好声的:“你站这儿等着。” 陆遥真没敢动。 两分钟,王姐从食堂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热乎乎的豆沙包,热乎乎的豆浆,一股脑的塞进了陆遥的手里:“都吃了。” 陆遥抿嘴,点头,像个犯错的孩子。 “你也吃。”王姐指了指程树,看到他点头,才转身走了,继续搬菜,炒菜,做饭,收拾厨房。 日子一模一样,一眼望到头。 程树也喜欢这种一样望到头的日子,他不喜欢波澜,不喜欢变故,喜欢维持现状,喜欢细水长流。 他坐在副驾驶,大口的吃着豆沙包,喝着豆浆,等红灯的间隙赶紧掰一小块塞进陆遥的嘴里,看他嚼了几下,再把豆浆的吸管放到他嘴边,让他喝一口。 看到他因为哭了太多太久,身体还会时不时的抽搭一下,毫无顾忌的大笑。 陆遥也跟着他,终于笑了。 很勉强,但勉强的笑也是笑。 在复读班门口,陆遥张开双臂抱了程树一下,这一次,他很痛快的放手:“去吧。” 程树在他的唇角轻轻的亲了一下,利落的下了车,大步往里走,书包单肩挂在胳膊上,一颠一颠的。 毫不意外的迟到了,但他好像并不是很在意,校园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程树往前走着走着,突然听见电话铃声响了,陆遥的名字在屏幕上跳来跳去,像个小精灵。 他笑着接起来。 “回头。”陆遥说。 程树疑惑的扭过了头,看见陆遥站在车前,整个人都正对着他,把手举过了头顶,摆了个大大的爱心。 程树捂住了脸,但眼睛不听话的从指缝里看出去,笑意写了满脸,他小声的对着手机说:“你快停,丢人。” 陆遥放下了一只胳膊,另一个胳膊还举在头顶,他大声的毫不顾忌的,其实旁边一个人也没有。 “程树,我爱你,我他妈爱死你了!” 正文 第91章 最大的绝招 陆遥脸上的笑容在程树消失在教学楼的瞬间,逐渐隐去,外表明朗的一张脸,变成了一根苦瓜。 或者比苦瓜都还要苦。 他站在那两分钟,才转身上了车,车子穿过城市的街道,停在了医院的停车场。 这时,他是觉得真难了。 害怕,恐惧,没脸,可是呢,该做的还是要做。 程棠喜欢吃蛋糕,他买了两大袋,张雅蓝最爱化妆品和漂亮衣服,他去了小城里最好的商场,女人的衣服他实在是挑不来,就去了以前妈妈常用的化妆品柜台,对着售货员说,把你们这儿卖的最好的每样给我来一件。 送礼不好,收买人心是件特别低级的事,可他笨,想不到别的办法了,这是他所能想出的最大的绝招。 没准还会被骂一顿。 骂就骂吧,打也行,但要是打脸还是要争取一下,程树会看出来。 其实陆遥也知道,张雅蓝不是不讲理的人,她就是心里过不去,她恨呐,好好的一个家,一夜之间就全毁了。 她吃过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她活生生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搁谁谁都恨。 陆遥心里清明,所以当他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张雅蓝忽地一下站了起来,像是要来扇他巴掌。 他一直笑着,被打也要笑。 程树说不要学着电视剧去赎罪,又俗又烂,程树还在车里嘱咐他,我妈那儿你别管,就好好的跟我在一起就成。 可陆遥不能不管。 他小声的喊了句:“阿姨。” “阿你个屁姨!”张雅蓝这两年骂人的功力非常雄厚,不用打草稿,骂起来不重样,“你他妈喊谁阿姨呢?你也喊得出口,我们家……” 张雅蓝就发挥到了这里,生生咽下了剩下的难听话,程棠拽住了她的衣角,扯了扯,虽然不说话,但眼神是在瞪人,挺严肃的,也挺厉害的。 张雅蓝被憋得打了个嗝儿,狠狠的捶着胸口。 儿女都不像话,没一个和她一条心,全都向着个外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才不会信,她一直病着的冷漠的女儿程棠,在制止了她继续骂下去之后,把抱在胸前的小熊举了起来,冲着陆遥挥了挥。 陆遥也傻眼了,愣愣的,被轻推了一下,后边的护士有点不耐烦:“干什么呢?别挡路。” 陆遥讪讪的让开,又讪讪的往里走,走到了程棠的病床旁边,蹲在了地上,仰着头看着程棠:“你是喊我进来吗?” 程棠不吱声,只一个劲儿的把小熊往他怀里塞,陆遥还是不明白,莫名的带着点伤心:“你不想要了吗?” 张雅蓝长叹一口气,咬着牙说:“她是借你抱一会儿!” “哦,真的?”陆遥惊喜的笑了,他知道,那个小熊是程棠的宝贝,谁也不能碰,他双手接了过来,抱在怀里,眼角含泪,心怀感激,就差鞠个躬。 “谢谢棠儿。” 程棠没再理他,打了针,翻着故事书,一眼都没看过来,张雅蓝也没敢发脾气再骂。 陆遥死赖着没走。 张雅蓝赶过他两次:“你服装厂不干了?老板不在不怕出什么事?” “诶呀这都中午了,你站了一上午不饿呀,我得去买午饭了,一起下去吗?” 陆遥抱着小熊像是在罚站,但他自己乐意,他头摇的像拨浪鼓,看见张雅蓝拿着手机往外走,腆着脸,大声的说:“阿姨,我想吃牛肉面。” 张雅蓝猛地回头,瞪他。 “阿姨,能再加一瓶可乐吗?” 这是陆遥来的第三天,每天早上送完程树来医院报道,放学的点儿,又赶紧开车去接程树。 办公就只能靠电话了,把工作吩咐下去,有什么事随时联系,当然也别联系的太紧密,老板还有更重要的正事办呢。 还挺顺利的,如果这点事都办不好,工资白发了。 陆遥中午吃到了热乎乎的牛肉面,配着凉可乐,爽翻了,当然也收获了张雅蓝的几个大白眼,但他没在乎,能挺得住,而且心里觉得越来越好了。 就连程棠都是跟他一伙的。 每天借给他小熊让他抱着,是给了他莫大的面子,陆遥感激,别的做不到,就用礼物砸。 故事书,公主裙,毛绒玩具,这些小女孩喜欢的东西,他搬到医院都能开家店了。 张雅蓝先是撇嘴,然后惊呆,最后无话可说,连个白眼都懒得翻。 当然,程树并不知道陆遥每天风雨无阻的跑医院,还以为他在服装厂忙的脚朝天,每天晚上都会小声的念叨两句腿疼。 程树问他怎么了?怎么会腿疼呢?不会是老寒腿吧? 那个老字让陆遥受了深深的刺激,大声喊,不是,你说的不对,我就是站的。 为什么站着呢?又不是没椅子。 陆遥张张嘴,没说出话来,笑了。 他一把搂过程树,抱了抱,又松了劲儿:“明天棠儿出院,我们一起去接。” 程树一点为难的情绪都没有:“她见着你肯定很高兴。” 程树比谁都了解张雅蓝,嘴硬心软,只要是孩子想要的,她都没二话,支持,帮助。 她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 但也没关系,给她时间就好,时间可是个好东西,不动声色的疗愈人。 程树这两天没去,张雅蓝不让去,嘴里说着不想见他,其实是那天程树在给程棠洗衣服的时候,说不清是累着了,还是低血糖,身体打晃儿,摔在了水房。 晕乎乎的感觉持续了几秒钟,倒地的一瞬间就已经清醒,却还是被同时在水房洗衣服的同病房孩子家长看着了,慌张的扶起了他,大声嚷嚷着:“孩子,你没事吧?” 二十岁和十岁在父母的眼里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孩子。 孩子是要放在心尖儿上疼的。 张雅蓝先是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下他的脸,有一小道擦伤,看到程树一直把手藏在背后,赶忙拽了过来,心马上就疼的要命。 手心的位置在粗粝的水泥地上蹭掉了一块肉皮,渗着血和组织液,应该是很疼的,但他一声不吭。 张雅蓝马上就受不了了,带他去找护士包扎,擦了消毒液,绑上了纱布。 护士给程棠打了好几天针,和他们都熟悉了,看程树也像是看自己家孩子,包扎的可仔细了。 纱布缠了好几层,打眼看过去,还以为是截肢了呢。 张雅蓝赶他回去,他不走,张雅蓝没辙,硬着头皮给陆遥打了电话。 陆遥和程树从来不在医院碰面,他故意的,他是还自己的人情,是对着程树的妈妈,和程树没关系,犯不着把他扯进来。 陆遥十分钟以后就急慌慌的赶来了,张雅蓝没说别的,就两句话,程树受伤了,你来把他带走。 这两句话是他的天崩地裂。 一路上心慌的快要晕厥,见到程树的第一眼,他又要开始哭,程树举着手,冲着他笑:“你可别,没多大事,破了点皮,你晚来一会儿都长好了。” “给我看看。”陆遥去抓程树的手,这时候也顾不得张雅蓝的摇头叹气看不过眼了,他就不要脸了,他就想看看程树的伤到底怎么样。 “你给我看看,你不知道,我的心都要碎了。” 张雅蓝正喝水,一大口灌进去又完整的喷出来,全部喷到了陆遥的身上,他随手扑了扑,一点不嫌弃,眼睛都没往这边看,轻轻的抚摸着程树手上的纱布:“到底怎么弄的啊?” 程树笑得很不好意思:“就晚饭没吃,可能有点低血糖了……” “还是检查一下吧。” 陆遥说着,转头就去办了,在医院就这一点方便,挂了急诊,拍了片子,从头到脚检查了个遍。 程树没反对,给他个安心,那两天没去上学,也没哭没闹,反正家里有个免费的家庭教师,还是挺厉害的那种,不管什么难题,瞄两眼就能知道答案。 大脑算的比程树的笔尖写出来的还要快。 程棠出院的时候,胳膊上还是要带着护具的,她都习惯了,不声不响的坐在后面,抱着她的小熊。 张雅蓝一直没言语,绷着一张脸,一开始程树说陆遥来接,她还很僵:“我可不坐他的车。” “为啥?”程树装糊涂。 “因为啊……因为……”张雅蓝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早上站在旁边,看着陆遥一趟一趟的往楼下拎东西,一点不让程树操心,她冷眼旁观,虽然还是不说话,但到了上车的时候,也是没再坚持,手一拉车门,自己坐了进去。 她把脸扭向了另一边,故意不去看陆遥笑容灿烂的那张脸。 陆遥开得平稳,那条路他走过太多次了,轻车熟路的把车停到了楼下,又大包小包的把东西拎上楼。 天气渐渐热了,爬了两趟楼梯,陆遥的后背出了汗,浸湿了T恤,十分清晰的印记,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怯怯的把东西整齐的摆在门口,咬了咬嘴唇,轻声的说:“阿姨,那我就先走了啊。” 程树坐在沙发上陪着程棠看故事书,她的手不方便拿书,程树就给他读。 张雅蓝忙着往屋子里收拾东西,听见这话,抬头看了陆遥一眼:“怎么?嫌我们家脏啊?干了半天活,连口饭都不给吃?我是那样的人啊?” 她指挥着陆遥:“你,换鞋!把东西给我拎进来,大家都饿了,我得赶紧做饭……红烧肉爱吃吗?” 正文 第92章 好聚好散 张雅蓝摊牌:“我可不管你们了,管不了!我算什么东西呀,谁呀都不听我的话,都当我是放屁!” “没有,我们听话,我们听话的。”程树抱着妈妈的一只胳膊,晃个不停,直到张雅蓝嫌烦,推他。 但没推动,只能露出一个嫌弃的笑,又立刻装严肃。 “你们不听劝,我也没办法,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以后吵架了,翻旧账了,拿这件事做文章了,闹得天翻地覆了,哭都没地方哭去了,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程树轻轻的把头靠在张雅蓝的肩膀上,他现在真高,保持这个姿势得稍微弯腰,他说:“不会的,妈。” “我和遥哥会一直好好的。” 张雅蓝终于笑了出来,手指点着他的脑门:“我怎么生出来你这种没出息的儿子。” 她从来没说同意他们在一起,她也知道谈恋爱这回事跟父母同意不同意根本不沾边儿,谁能拦得住两个正处在脑疯期的人啊,天王老子也不行! 当初老母亲也劝过她,说那人年纪大,比你大了七八岁,社会上混过,阅历丰富,肯定心眼多,你玩不过人家,不如找个老实本分的,好好过日子…… 她是怎么说的呢? 张雅蓝觉得自己就算活到一百岁都会记得。 她一板一眼,从来没有过的严肃,我就认准他了,我就爱他,谁要是拦着我立刻跟他私奔! 也是二十岁的年纪,心高气傲,可也算是心明眼亮,母亲往旁边撤了一步,一点阻拦的意思都没有,你去,你去爱,你明天就跟他扯证。 扯证是在一个星期后,怀了孩子,但也不是坏事,她一度觉得自己真是嫁对了人,有情饮水饱,何况他还有点小钱,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但很幸福。 就算是曾经很幸福,也算是幸福的。 张雅蓝看着程树和陆遥在一起的样子,也觉得他是幸福的。 那种快乐没法装相,刻在眉眼里,写在脸上,溢满了整个身体,程树离开的时候,一直在笑着,张雅蓝挥挥手:“快滚。” “马上考试了,你就忙你的,别惦记家里,没时间就不用回来……但是要打电话,两天一个。” 程树说着好,和陆遥并肩下楼,张雅蓝在阳台上看着两个人小孩子一样,你打我一下,我踢你一脚,笑闹着上了车,亲到了一起。 车窗玻璃映出的两个头靠在一起的影子,很清晰。 “哎呦。”张雅蓝叹息一声,捂着眼睛慌忙躲了回去,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觉得两个男的亲一下,还挺幸福的。 程树也觉得真幸福,但又担心。 怕自己考不好,怕底子差没努力到那个份儿上,怕最终去不了约定好的城市。 那他这些努力可真是白费了。 陆遥说他这是什么考前综合症,程树摇头,才不是呢,上什么大学他其实无所谓,没往心里去,可到不了那座城市,他可能会伤心欲绝。 即使他并不知道伤心欲绝是什么样子。 但也更加的努力。 每天睡得很少,不停的写写算算,吃着饭嘴里还念叨着单词,每天都被陆遥强制拽上床,哄着他,没两秒就进入了深度睡眠。 半夜里口渴,程树恍惚的坐了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就摸到了旁边,摸了一场空。 陆遥不在,可也没出去,程树走到客厅,看见阳台的玻璃门晃着他的身影,嘴里叼着一根烟,一下一下的抽着,抽了半天,烟不见短,烟雾一点没看着。 程树隔着玻璃门哑着嗓子问:“你干抽啊?” 玻璃门拉开了一条缝儿,陆遥的脑袋伸出来,笑了,有点尴尬:“你都看见了?” 程树点点头,似乎清醒了一点,直直的看着他,看得陆遥不好意思起来,随手就把那根烟又插回了烟盒,手挠着头发走了过来,揽住了程树的腰,把他往自己身边一带:“我不想抽烟了,我要戒了。” “为什么?”程树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困。 “因为……”陆遥有点结巴,“因为抽烟对身体不好。” 因为程树闻不得烟味,会呛着,会咳嗽。 但他没说。 程树也没继续问,被陆遥抱到了床上,一翻身就又睡了过去,恍惚中听见一声心疼的叹息,被紧紧的圈在了怀里。 准考证,身份证,要带的笔,考试的所有东西,陆遥在前一天晚上就开始检查了,足足几十遍,临出门时又看了看,还是不放心。 “走啦。” 程树拽拽陆遥的胳膊,他也紧张,脸上没显,其实心里慌得要命,一直笑着,生怕陆遥会心脏病发晕过去。 他的胳膊在发抖。 “就一个考试。”程树小心的安慰着,弯腰穿好了鞋,却在临出门时,扑进了陆遥的怀里:“遥哥,加个油。” 怀抱特别温暖,有微微的汗,不难闻,头发是清爽的桔子味,车里的香薰也是同一个味道,路上接到了张雅蓝的电话。 她找到了新工作,照顾一位血栓后遗症的老人,老人家条件相当好,住别墅,有保姆,据说是打听到了张雅蓝细致耐心人好,特意打来了电话。 张雅蓝愣了一下,很开心:“啊?我的名声都传到了邻市了?” “传到了传到了,口碑特别好。” 电话里是个小年轻,和陆遥差不多年纪,一家子都有钱,是给奶奶找个护工,三倍的工资,独立带卫生间的卧室,让张雅蓝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当天就见了面,敲定了合同,买了火车票,带着程棠入户上岗。 她好像也挺紧张,一直叮嘱了程树:“考的好不好的无所谓,别中暑,别晕,全乎着考完就行。” 程树一乐:“您就放心吧。” 张雅蓝回不来,他也没丁点失望,这个家里,赚钱是最最重要的,拆迁款禁不住折腾,让他意外的是,他全款把欠的钱转给了陈少宇,隔了两个小时,他收下了。 他们之间终于两清。 程树有点轻松,更多的是难过,人和人之间,到了这地步,总会让人唏嘘的,可也算是好聚好散,有个不错的结局。 那天程树在这么多年以后,第一次给陈少宇发了句掏心窝子的话。 宇哥,别回头,往前看。 他知道陈少宇给陆遥递了辞职信,放到了保安室,保安大叔转交的,陆遥摆在桌子上很多天,都没拆开来看过,但也没扔。 那个月发工资的时候,陈少宇的工资按照原来的标准打到了卡里,财务那里是陆遥签的字,理由是带薪休假。 陈少宇默默的把钱转给了陆遥,他没收。 他只是说,回来上班。 他那时无暇顾及其他,只想管着程树,陪他考试,两天,像两个世纪那么长,程树笑吟吟的从考场里拎着文件袋走向他的时候,陆遥觉得自己真的要晕到了,热的。 那天奇热无比,光是站着就直流汗,他坐在马路边,周围是同样紧张但又叽叽喳喳的家长,打听着,说着闲话,那些话一句都没入到陆遥的耳朵里。 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喝多少冰水都不管用,喝进去的水瞬间就化成汗流了出来。 陆遥竟然想,程树得多热。 北方的教室很少装空调,打开窗户会热,关上窗户又会闷,程树又热又闷的考了两天。 这两天竟然过得很快,会的都写上了,不会的也都编上了,出了考场时,和隔壁教室的高昂打了个照面。 高昂的脸色像死灰。 “树哥,我完了。” 他小声的说,但又不像很有所谓,难过也就两秒钟,马上又雀跃起来:“树哥,晚上出来吃饭,我请客。” “我不去!”程树拒绝的格外果断,“晚上有事。” “你能有啥事?你现在又不打工。” 程树已经走出去几步,转过身,往后倒着走,脸上的是无比灿烂的笑容:“谈恋爱。” 他蹦蹦跳跳的往陆遥那边跑,冷不丁急刹车,脚底在地上蹭出哧的一声,他愣愣的站在那儿:“妈。” 张雅蓝笑着,说话一点不客气:“我是不是该走,免得讨人嫌。” 程树立刻大笑,跑过去抱住了妈妈的胳膊,像个孩子一样在耍赖,还抽空伸手揉揉程棠的头发,被翻了两个白眼,才停了手。 “你不是说回不来吗?” 张雅蓝也笑了:“今天他们全家聚会,要去外边什么山庄,不一定能回来过夜,我就试着请一天假,他们说行。” “其实大家都知道,老人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张雅蓝叹了口气,这工作就不是人干的,每一次都是分别,时间久了,是会有感情的,心软的人受不了这个。 但又必须靠人才去做。 所以这世界才那么多眼泪。 晚饭是陆遥提前定好的包房,就在他和程树第一次在外面吃饭的地方,小城里最好的饭店。 张雅蓝一直拽程树的袖子,走在后边,欲言又止。 程树的一脚都跨进了饭店,又退了回来,乐了:“妈,你别总拽我,你有事说事。” “贵吗?”张雅蓝皱了皱眉头。 程树倒很坦然:“这是他的心意,大方接受比心疼钱要好。” 正文 第93章 枝繁叶茂,十里鲜花 张雅蓝匆忙的吃了顿饭,大晚上的带着程棠就回去了。 “万一人家回来呢?”张雅蓝说,“我不在不好的,伺候人这种事,他们家谁也干不来,有钱有孝心,已经胜过着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了。” 陆遥开车送她们去车站,一家子简单的道别,没弄上次哭唧唧的那一套,又不是不见了。 程树蹲在地上,拉着程棠的手:“听妈妈的话,乖乖的啊。”他抱了一下妹妹,又很快松开,怕她不耐烦,可刚拿开手臂,程棠突然往前跨了一步,轻轻的抱住了他,把头贴在了他的肩膀上,不松手。 程树先是一愣,然后抬起头看着张雅蓝,张雅蓝笑着点点头:“你妹是真的舍不得你。” “把棠儿留下吧,”程树说,“我们能照顾好她。” 张雅蓝摆摆手:“不用,我自己生的自己负责。” 她拉过了程棠,拍拍程树的肩膀:“儿子,再见。” 张雅蓝很洒脱,大手一挥:“走吧,去好好谈你的恋爱。” 怎么才算好好谈呢? 程树不知道,这也是他生而为人的第一次,需要探索,需要求知,还需要一点点豁出去,很多的不要脸。 谁敢说他认真复习的时候,就真的没一点不跑神儿?比如打开手机,搜索着,男人和男人第一次该准备点什么。 他自己都不敢说这话。 看得脸红心跳,生怕被发现,小心翼翼的瞄一眼,又瞄一眼,低下头,把沙发靠垫抱在了腿上。 陆遥还以为他在背英文单词,洗完澡出来也没打扰,离得远远的喝了几口水,劝着:“树儿,早点睡吧。” 程树装作很认真的看书,头也不敢抬:“遥哥,你先睡,我看完这一点就过去。” 撒谎一点不脸红,正义凛然的样子,却在陆遥进了卧室之后,颓然的伏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心里骂了很多脏话。 真他妈不争脸。 半个小时,足足半个小时,确认到身体已经完全平息,蹑手蹑脚的进了卧室,上了床,被旁边那个黏糊糊的人拽进了怀里,脸贴在他的脖子上,蹭了蹭,胡茬有点扎人,程树根本顾不上。 他心里想的是,完了,又开始了。 这样的情形几乎每天都发生,程树后来都自暴自弃了,就那样吧,爱谁谁,身体是他自个儿的身体,一起共存了二十年,他却是完全控制不了了。 就算是现在,就算是刚刚考试完,就算是前一秒还和妈妈妹妹分别有点难过,可一上了车,心思就变歪了。 人呐,活生生的人,热乎的他喜欢男的人就在他身旁,这怎么能忍得住。 陆遥的车停在车站前的广场上,周围人来人往,贴着防窥膜,可是如果仔细看的话,也能看见人影。 程树上了车,手攥成了拳头,一下一下的敲着腿,等待着陆遥上车。 也就几秒钟,或者更短,他却觉得自己已经等待了太久,稍微有些不耐烦。 陆遥还没坐稳,他迫不及待的扑了过去,半边身子搭在陆遥身上,极力的踮着脚,让自己的嘴唇能够和他的嘴唇完美重合。 他说:“遥哥,我们谈恋爱吧。” 陆遥的大手扶上了他的腰,生怕他会嗑着,上下搓了搓,嘴角带笑,调戏一样:“怎么谈?” 程树也笑了,特别真心的笑,从心里往外笑出来,低头亲了一下陆遥的耳朵:“这么谈行吗?” 陆遥没说话,呼吸紧了一下。 程树歪歪头,皱了下眉,亲在他的眼睛上:“不喜欢?这样呢?” 陆遥的手顿在他的后背上,更用力的捏了一把。 那一把让程树的笑消失了,后脑勺被猛然摁着,嘴唇准确的落在了另一张嘴唇上。 陆遥亲的很凶狠,想要他的命一样,嘴唇的皮肤最是娇嫩,然而摩擦到一起,也会破皮出血。 陆遥忍了太久了,这么长时间,生怕会影响到程树,事关他的前程,不能玩笑。 忍耐的代价挺大的,心里的火压了太久,稍微遇到点火星子,立刻燎原。 陆遥吻得投入,身心都放在了程树那边,找不回自己也挺好的,他自己乐意。 也很乐意向着程树坦言自己身体的变化,没遮没挡,却不是他先开始的,但他没说。 因为那个人啊,低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胡乱的蹭了蹭嘴唇,脖子都红透了。 这里没有靠垫,程树穿了条轻薄运动短裤,根本遮不住,他要羞死了,刚才没皮没脸的心猿意马,可要真正实施起来,是真的难。 想从陆遥的身上退下去,却被他抢先一步搂住了腰:“干嘛?想走?” 陆遥笑了笑:“羞什么?都是男人,谁不知道谁?不是要说好谈恋爱的?这就不行了?” “行,怎么不行了?”程树说着狠话,声音却是软的,隔了一会儿,他小声的说,“遥哥,我们回家吧,我想回家……做……” 做什么? 陆遥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花,手箍在程树身上,更紧实了,半天,他说:“好,我们回家。” 车里满载着磅礴的情欲和荷尔蒙的味道。 陆遥紧绷着身体,很艰难的开车,其实没多远,但那条路好似怎么都到不了头,他的眼睛被旁边的人粘住了,车停好了以后,他就直勾勾的一直看着,挪不开一点视线。 “遥哥。”程树嗓子有点嘶哑,很干,扯了扯陆遥的袖口,“走吧,上楼。” 电梯里没人,他们站在后面,靠着冰凉的铁壁,却没能让皮肤降下一度的体温,身体里的那团火反而越烧越旺,停不了一样。 陆遥清醒了一下:“树儿,你先进去,我去……” “不用去,”程树头也没抬,“我都买好了。” 程树照着网上的深度指导教程,一个人偷偷摸摸的去了药店,声音发不出来,只有嗓子嘶嘶的冒气,索性就对着柜台指了指,售货员倒还挺理解的,伸手拿了一盒,放在他面前,是这个吗?桔子味?大号的? 程树低头拿起来去交钱,没说过一句话,塞进了书包的最深处,回到家,趁着陆遥洗澡的时候,用衣服包裹好,藏在了柜子里。 他买了好多天了,有时候开衣柜,会隔着衣服摸两下,确定还在,很安心,想起来怎么用,很慌乱。 他跟陆遥说:“所有的东西我都买好了。” 去了两次,老话讲,一回生二回熟,却并没有发生在他的身上,照例是羞涩的快要钻进地缝,售货员却认出了他,即使戴上了帽子,还是跟他打了招呼:“来了?用的这么快?” 程树觉得自己要死了。 可只要没死,他就还想试试。 他抬起了头,克服着自己的生疏,装的像个老手:“遥哥,桔子味的,都是一样的,很好闻。” 他也没闻过。 但觉得应该是甜丝丝的,沁人心,应该是舒服的,应该是陆遥喜欢的。 他在电梯快要到的时候,小手指勾起了陆遥的小手指,那个部位用不上什么力气,可陆遥却被他勾的往前走,寸步不离,一点距离没拉开,进了房门就用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往后一推,把他摁在了墙上。 他们脸对着脸,陆遥向左歪头,又向右歪头,气息扑在程树的皮肤上,温乎乎的。 “树儿……”陆遥喘的厉害,手指顺着程树的眉毛,轻轻的往下摸,在嘴唇上好几个来回,最后一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都快要破音了。 “你愿意吗?” 程树凛然的抬起头,十分坚定的嗯了一声,就再也没得到说话的机会。 陆遥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深沉的吻了下去,另一只手牵引着他,一直牵引到了床上。 那张小小的床,程树倒在了柔软的床垫里,他很想哭,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瘦到的干瘪的身体里,竟然有那么蓬勃饱满的欲望,在生长,在壮大,枝繁叶茂,十里鲜花。 投入一点,再投入一点。 他小声的对自己说。 沾满了汗的白T恤被顺着手臂拽了下去,裤筒褪到了脚腕,腿一蹬,就掉落在地上。 他浑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浅蓝色,遮挡不住什么,他听见陆遥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闷闷的,转瞬间,就趴到了他的身上。 程树被很温柔的对待,那种温柔让他迷乱,让他沉沦,嘴里说着什么,根本就记不清,只是一声一声的喊着:“遥哥,遥哥……哥……” 陆遥动作一滞,停了那么两秒,程树已经快要不能呼吸了,手摸着陆遥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床单脏了。 可是才刚刚开始。 陆遥嘶哑着声音问他:“东西放哪了?” 程树指了指衣柜,说的特别艰难:“第二个抽屉,衣服里……” 哐当一声,陆遥下床的时候,绊到了他的裤子,摔了一跤,结结实实的倒在了地上,他没喊疼,爬起来打开了衣柜,拽开了抽屉,无声的笑了。 “那是我的衣服。” 程树也笑,把脸埋在了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肩胛骨上的手掌滚烫,在那里停留了几秒钟,又往下…… 程树死死的握着陆遥的一个手臂,劲儿很大,第二天肯定又红又肿,他努力让自己更靠近他,努力让自己不喊疼,努力让自己成为他的人。 努力让他们真真正正的属于彼此。 窗帘没来得及拉上,天上挂着一轮好看的弯月,隔着玻璃窗,月亮跟他的身体一样的移动,程树眯着眼,一滴汗水从身体上方落在了他的后背上,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正文 第94章 敢比会重要多了 长夜漫漫,那么热,又那么美,床单被汗水浸透了,当然,也不全是汗水。 程树从没经历过这些,从前只敢在脑子里自嗨,想想又不犯法,想个几秒,几秒而已,就头昏脑胀,呼吸沉重,能要他命一样的情欲,让他觉得窒息,又觉得向往。 更别提,他现在就在做着他想了无数次的事。 他觉得自己马上溺死了。 心脏快要跳出来,疼痛感伴随着大脑里强烈分泌的多巴胺,又让他觉得愉悦。 他不太会,但很敢。 敢比会重要多了。 他会说他想要,他会抓着陆遥的手给他明显的暗示,他会不小心用指甲抓破了陆遥的后背,又在下一次翻身的时候,轻吻着替他疗愈。 身体上都是汗水,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沾染到了一起,混合成一个人的味道。 这感觉简直棒极了。 而且,比亲吻还上瘾。 两次。 程树不干了,湿着身体纠缠着陆遥,耳边一声轻喘,都能让他激动个半天。 “遥哥……”他轻声的呼喊,被很紧的抱在了怀里,陆遥亲了亲他的后脖颈。 “树儿,你身体会受不了的。” 他说:“你去洗个澡,我把床单换了,一会儿舒舒服服睡一觉,累坏了吧?” 的确是累,但脑子是兴奋的,清醒的,温水兜头浇下来,程树觉得,今晚肯定失眠。 眼前都是刚刚在床上的纠缠,死了一样的窒息感,让他觉得痛快,不自觉的就双臂搂住了自己,试图还原那些情不自禁的拥抱。 隔了几分钟,他看见陆遥推门进来,赤裸着身体,不要脸中带着坦然:“一起吧。” 淋浴间狭小,一个人都转不开身,两个人就只能紧紧的抱在一起,陆遥手里拿着花洒,温热的水一下一下淋在程树的身上。 “我给你冲个头发,”陆遥小声的说,“脏了……” “怪谁?”程树现在是一点力气都没有,靠在陆遥身上,问起来一点也不理直气壮。 “怪我,怪我。”陆遥边说边抚过程树的头发,姿势很别扭,动作很轻柔。 “都怪我,”他继续小声的,“你……疼吗?” “很好。”程树在这件事上,害羞是在想得时候,真正做过了,他倒是很坦荡,“特别好,遥哥,我真喜欢。” 喜欢到现在心里还想,可陆遥不许,他们那天睡到了已经空了很久的大卧室,两米的大床却只睡了半边,但也不嫌挤,紧紧的挨在一起。 睡不着,程树一点睡意都没有,他窝在陆遥怀里,和他小声的聊着天。 说自己小时候特调皮,喜欢按两下邻居家的门铃转身就跑,一直都成功的,他甚至乐此不疲,等到终于被抓了现行,傻眼了。 小小的程树,那年才五岁,被揪着衣领找到了家里,爸爸忙着跟人道歉,回头瞪他一眼,手指头点着他,你给我等着! 其实他都是装样子的,张雅蓝也是,大呼小叫的要揍他,其实巴掌没一下落到他身上,唬弄走了邻居,他们俩还没从演戏的快感中挣脱出来,瞪着眼,盯着程树看。 程树心里怯,面上却不服,那家的叔叔太烦人,我在楼前面玩的时候,他摸我手,还拍了我的……屁股…… 张雅蓝炸了,拎着拖把去算账,爸爸给她支招,这事肯定不能完,得报警。 幸好报了警。 警察局里知道了那个人是惯犯,侵犯儿童坐过牢,家里有点小钱,一直游手好闲的,在那个小区租了间房子,手痒人坏。 可要是定罪,又有点模棱两可,一个话都说不明白的小孩子,没有监控没有录音,警察摇头,只能放人。 可他,他给我们家儿子心灵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呀! 张雅蓝喊着,顺便看了一眼旁边坐在椅子上,歪在爸爸身上睡得死死的宝贝儿子,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人不能抓进去,却也可以逼他走,张雅蓝是个爽快人,当天回到家,不顾大半夜的,联系了所有她认识的这个小区的家长,一打听,不少孩子遇过这事,但也不算出格,可是大家一致觉得,这人不能留,留在这里迟早是个祸害。 他们联系了房东,说明了情况,房东也是个有孩子的人,容忍不了,说是赔了一个月的房租,但那个人被赶走了。 程树窝在陆遥的怀里,嘴里喃喃的,声音很小,却保证能听得清。 他说自己小时候每次和别人打架,爸爸都在外人面前给足他面子,大声吼着是你们家孩子手欠,玩的好好的就耍阴招,挨打活该! 说自己那时候学习挺好的,还学过几年的小提琴,本来也憧憬过考音乐学院的,后来不学了,他伤心过一阵子,再后来,他把自己那把琴卖了,收到的钱都给程棠交了医药费,他觉得很值。 张雅蓝骂了他一顿,骂着骂着就没了声儿,一个人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呜呜的哭。 哭得他难受极了,第一次离家出走,他那天站在桥上,大半夜的,像是丢了魂儿,身体里有两个人,,一个不停的告诉他,跳下去就解脱了,另一个轻声说,你要是死了,这个家就不会有一个活人。 程树在第二天一早才回家,张雅蓝这一次忍住了,给他开门的时候看了两眼,就扭过了头,闷声说着:“去睡一会儿。” 母子俩默契的翻篇儿,往事不再提。 可这个家也没有越过越好,即使他们那么努力,却依旧赶不上医药费的飞涨,赶不上房租一年比一年高…… 程树长这么大,第一次说这些话,坦诚的赤裸的把真心敞开给陆遥看,一点没保留,把他真正的当成了自己人。 说到伤心的地方,他会停一下,稳定情绪,后背被吻着,痒的他想笑,又能继续讲下去。 “你说的是真的吗?”陆遥的嗓子是真哑了,一星期都好不了的那种,“你真的……是个调皮鬼?” 陆遥那个的漫长的停顿,让程树的心跳都漏了一拍,然后他笑了,小声的哦了一声。 陆遥又吻了吻他:“你跟我怎么不调皮?” “我都多大了?”程树都被气笑了。 “可是,”陆遥扳过他的头,让他的脸对着自己,“可是我就想让你做个小孩,别多想,别多做,别操心,快快乐乐的做你自己。” “我一直在做自己啊。” “我总觉得,”陆遥闭着眼睛,累坏了样子,声音幽幽的,“现在的你啊,还不是真正的你。” 陆遥在程树温暖的唠唠叨叨中,沉睡过去,睡得昏天暗地,手机的闹钟调了静音,忘记调回来,咚咚咚的敲门声,显得格外不真实。 让人烦躁。 陆遥忍了五分钟,认命了,没好气的从床上坐起来,看见旁边依然睡着的人,乐了。 他睡得可真好,一点不嫌吵,身体本能的往后面靠,想要寻一个妥帖的怀抱。 陆遥真的躺下来又抱住了他。 隔了几分钟,敲门声又响起了。 “我真……他妈的……”陆遥下了床,胡乱的往身上套着衣服,就想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大早上的来吵人。 吵得他现在想杀人。 门外的人同样也想杀了他,至少要呼他一巴掌,只不过顾忌着到底是老板,压着声音,失败了,大嗓门的抱怨着:“陆总,你忘了今天上午要签合同了吗?” 陆遥呆在那儿,好几分钟,门外的人又吼起来:“陆总,你穿睡衣去啊?赶紧换衣服啊!” “啊,对,换衣服……”陆遥拍了两下自己的脑门,下手挺狠,两个清晰的手印,特别红,“哎,我衣服呢?” “你问我?” 陆遥乐了:“你等会儿,我马上就好。” 房门被轻轻的关上了,卧室里面的人才敢探出头来,小心翼翼的四处瞄了几眼,终于走了出去。 宽大的T恤和短裤,根本遮不住四处都是的红痕,从脖子一直到脚腕,一块一块的,有的已经发紫。 陆遥的心口一下就紧了,昨晚那盏昏黄的小台灯,根本就看不清,怎么就弄成了这样? 可程树好像一点不在乎,看了他一眼,开始心虚:“你穿件衬衫吧……” 陆遥本能的摇头:“不喜欢穿衬衫,热。” “让你穿你就穿。”程树多少有点不耐烦,或者是羞怯,他竟然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又指了指陆遥的,“遮着点,没法见人。” 陆遥扭头看向了穿衣镜,笑意逐渐灿烂,他指着一个吻痕显摆着对程树说:“跟你的位置一样,一样一样的。” “所以呢?”程树靠着门框也跟着笑。 “所以啊,”陆遥往前一步,搂住了他的腰,把他捞向自己,低头对着那个吻痕轻轻亲了一下,又低头看看被水渍浸润后的色泽,表情挺满意,“所以,以后不亲你脖子,不然你也没法见人。” 程树伸出胳膊搂住了陆遥的脖子,一点不害臊,大言不惭的:“我不见人,我就在家等你,”他往前靠了靠,嘴唇贴到了陆遥的耳朵边儿,“等你回来,我们继续……对了,回来的时候顺便去躺药店,这一次轮到你买了。” 正文 第95章 忘生忘死 陆遥正襟危坐在会议室里,对面是即将要签合同的厂商,面对这种局面,他不应该心猿意马的,不应该想东想西,显得特别不专业,可他就是没控制住自己。 那一间小卧室,那一盏小台灯,那一张小床,还有小床上忘生忘死,缠缠绵绵的人…… 手放在衣领上,无端的扯了扯,突然想起了什么,趁着没人注意,赶紧把领子摆正。 只开了二十度的空调,也阻住不了他瀑布般涌出的汗,后背都湿透了。 “陆总,陆总?”旁边的员工递给他一瓶冰水,小声的安慰着,“您别紧张,这合同没跑了。” “哦,不紧张,不紧张。”陆遥笑了,灌下去半瓶冰凉的水,总算是把心里的火暂时压了下去,脸上露出了特别职业的假笑,看着对面即将签合同的人。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该谈的都谈过了,最后只差个签字而已,可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陆遥以前会懒得来,交给陈少宇。 陈少宇是个让他放心的人,他有点古板,对工作认真到发指,但不贪,也懒得与那种人为伍,或者打心眼里就瞧不上,当时刘经理在的时候,他坚持着,也曾经一度要辞职,后来刘经理被举报,他自己就曾经单独负责过一段时间的服装厂,直到等来了陆遥。 陆遥至今还记得和陈少宇的第一次见面,他来得别别扭扭,心里没什么底,目的也不算是单纯,尴尬的穿过人群,很多人跟他握手,脸上带着奉承,揶揄,好奇…… 陈少宇一直没说话,也不往前凑,这场合或者他根本不想来,但又不得不来。 万一新来的陆总是个喜欢大场面的人呢。 打工的人,即使做到了经理,也不会冒这个险。 陈少宇严肃,不通人情,可这点世故他还是要做的。 他默默的观察着,冷眼看着,那个欢迎会,弄得陆遥措手不及,清了清嗓子,一点不给面子,那个……该干啥都干啥去,谁让你们弄这些没用的?去吧,都忙去吧,哎,我办公室在哪儿? 陈少宇就是那个哎,他带着陆遥穿过人群去了办公室,话也不多,简单介绍了一下,转身就要走。 “陈经理,麻烦把财务报表给我看看。” 陆遥其实来的第一天就开始工作了,他远没有他表现的那么满不在乎,只不过漏洞太多,他束手无策。 卖车,跑订单,被一杯一杯的灌大酒,陈少宇就算人再冷,也难免动容。 有一次,陆遥大冷天的蹲在路边吐,摆着手让陈少宇离远点,千万别过来。 丢脸。 陈少宇果然没过来,远远的站着,他说陆总不好意思啊,我怕我也吐,那样该让人家笑话了,说咱们没人。 他也没少喝。 手里捧着杯跟服务员讨来的蜂蜜水,让陆遥喝了,拍了拍陆遥的肩膀:“陆总,我们把这个服装厂做起来吧。” 陈少宇轻易不许诺,如果他发了话,拼了性命也会去做的。 他的确很拼命,每天加班,从不拿奖金,有时候也会开个玩笑,陆总你把我奖金攒着,以后咱们服装厂上市了,我就是大股东。 一点不好笑。 陆遥却很捧场。 不知道怎么的,他突然就想起了那些往事,旁边的桌面上是刚签好的热乎乎的合同,他问同事,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处的? 同事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给陈经理打了电话,他告诉的,还说让我们快点,这个合同特别重要,必须得拿下……陆总啊,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就是能不能让陈经理回来,他人看着冷,其实心里热乎着呢,而且,工作做得是真好! 当讲不当讲的,心一横,也讲了出来。 “陆总,我就先走了啊……不坐你车了,我……走了啊……说真的陆总,我们不知道你和陈经理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也挺难的,听说他妈不行了……” 陆遥开着车突然就在前面的路口掉头,赶向了医院。 这地方医院不大,肿瘤科很好找,大白天的病房的门都开着,每一间站在门口望两眼,就能看个大概。 陆遥没见过陈少宇的妈妈,但他认出了那个双肩包,放在椅子上,旁边躺着个人。 女人,头发掉光了,戴着一顶棉布帽子,瘦的没人样,颧骨凸出来,骷髅一样的脸,她的病床正好靠窗,她就那样呆呆的躺着,好半天,眼球都没有转动一下。 陆遥走过去她都没发现。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额头上的那个大包,看起来像不小心撞了一下,可陆遥心里知道,那是个扩散的肿瘤。 顶着皮肉,泛着青光,狰狞着要闯出来。 “阿姨好。”陆遥俯身轻声的说。 陈少宇的妈妈慌张的扭头,看着他的方向,眼球还是没转动,只是伸出了手,胡乱抓着。 陆遥握住了那双手,鸡爪一样,又细又长,全是骨头,他又说了一遍:“阿姨好。” “你是谁?”就三个字,好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陆遥规规矩矩的回答:“阿姨,我叫陆遥。” “哦,”她长长舒了一口气,“陆总啊,小宇他总是说起你……” “总说我坏话吧?”陆遥爽朗的笑着。 陈少宇的妈妈也笑了,很淡,但心情似乎还不错:“哪能啊?他很崇拜你。” 崇拜这个词有些超出了陆遥的想象,但他来不及细想,就听见旁边一声剧烈的咳嗽声,女人嘴里吐了出来,她起不来身,污物顺着嘴角往下流。 陆遥慌张松开了她的那双手,可是一点没嫌弃,抓起床头柜上的纸巾,轻轻的擦了个干净。 又扭头走到了病房门口,把脏纸巾要扔到垃圾桶里的时候,陈少宇走了进来。 一手拎着个塑料盆,还滴着水,另一只手拿着件刚洗好的衣服,忘记带衣挂了,回来取。 看见陆遥怔了好几秒,沙哑的嗓子才勉强发出声音:“你来了。” 陆遥嗯了一声,把脏纸巾扔进了垃圾桶里,去卫生间洗了个手,甩着手上的水出来的时候,陈少宇适时的递上来一条小毛巾,陆遥没接,歪头看着他:“你给我抹布擦手?” “不是,”陈少宇着急的解释,“这是毛巾,就是有点小,干净的,每天都洗……你好好看看。” 因为着急所以说话结结巴巴,猛地抬头看了一眼陆遥,又笑了。 “陆总你真的……很烦人。” 陈少宇接过了小毛巾,搭在了床尾,身上是件白衬衫,干净是干净,就是洗得都起了毛边,穿了很久了。 冬天穿在毛衣里,春秋穿在外套里,夏天就把袖子挽起来接着穿,就算他爸爸留下来了钱,就算他赚的也不少,可都架不住常年往医院跑。 医院是个烧钱的地方,尤其是对于重病。 陆遥不会不清楚。 他淡然地看着陈少宇:“聊两句?” 陈少宇的表情和平时完全两个样,愣了愣,像是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一样,弯腰给妈妈盖了盖被子,小声说:“妈,我一会儿就回来。” 医院后边有个小花园,那些可以随意走动的轻症病人趁着阳光正好,在里面晒太阳闲聊,陈少宇从裤兜里掏出了一盒烟,抽出来两支,其中一支递给了陆遥。 陆遥罕见的摇头:“不抽,戒了。” 挺平常的答案,陈少宇却深沉的看了他一眼,低头闷声给自己点上了一根,深深的吸了两口。 “陆总,想骂就骂吧,打也行,随便,我妈她现在看不见,扇巴掌也无所谓。” 陆遥侧着脸看他:“打你干嘛?” 他仰头看了看天,特别晴朗,阳光也正好,不冷不热的,很舒服。 “是我自己做错了,这件事一早就坦白,比现在强。” “程树他……” 陈少宇问了半句,陆遥却直接回答:“他很好,他真的很好。” 他重重的点点头,抿着嘴,真诚的展示着自己没说假话,就是觉得他天下第一好。 陈少宇猛吸了两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又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走回到陆遥身旁:“他确实很好。” 陆遥却并打算和他长谈程树,当然,陈少宇也没这个念头,他老早就知道了他们的关系,到现在亲密无间牢不可破,终于明白不是他伸把手耍个心眼就能拆散得了的。 不甘心? 或许有,但也都是自己作的。 陈少宇静静的站在那儿,像是等待着命运的宣判,这事他做得不地道,他自个儿都瞧不起自个儿,可要说后悔,他也顾不上,那天回了家,妈妈就已经昏厥,送到了医院,折腾了好些天,人醒了,却也即将要远去。 忙碌起来连伤心忏悔都顾不上。 妈妈问他,怎么不去上班呢? 陈少宇随口就编了瞎话,陆总特批的假,带薪的,您就别担心了。 幸好看不见,不然一定会发现他手足无措,咬着嘴唇的样子,可妈妈说,这才几天啊,我都忘了你长什么样了。 陈少宇很少哭,这些年过得麻木了,冰霜包裹着一颗心,就算是三伏天的骄阳,也照不化。 可是陆遥来的那天,他又哭了。 陆遥说的很简短,他路上就收到了程树的短信,程树估分,说是不错,但有不确定的地方。 “遥哥,你得给我看看,我怕。” “别怕,遥哥办点事,马上就回。” 陆遥看着陈少宇:“两个事,第一,没找工作吧?那能回来帮我吗?我很需要你。第二,市郊有个临终关怀医院,专门接收你妈妈这样的病人,医生护士都是专业的,能减轻痛苦,也能把人顾好,我有同学在那儿,已经打好招呼了,你这边没问题的话,他们明天就派救护车来接。” 正文 第96章 以身相许行不行? 陆遥不是圣人,他也会生气,会小心眼,会睚眦必报,会记仇。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对陈少宇恨不起来。 思来想去的,也找不到答案,或许是他每一次喝大酒的时候,那一杯杯热乎乎的蜂蜜水吧。 暖心暖胃,他能记一辈子。 从小到大就这样,一点点好都受不了,想着要回报,想着不相欠,想着给更多。 陈少宇没有给他明确的答复,可也没说要考虑,母亲的病是他背在身上的双肩包,不是买不起新的,就是习惯了。 他也真的没招了。 他又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才说出话来:“我妈她,这辈子受了很多罪,年轻时老公不爱,年老了生病卧床,她很善良,心特别软,能帮一把的事绝对没二话,可是,老天依旧不放过她,这人间疾苦她一样没少吃。” 就这么几句话,陈少宇抽完了一根烟,刚要再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的时候,陆遥适时的握住了他的手腕,轻声的:“够了。” 陈少宇听劝,没再抽,鼓着勇气继续往下说:“那家医院我去问过,没床位,永远没床位,我以前想找你帮帮忙的,但我没脸说,我那时候就算计你,我甚至讨厌你,但又很佩服你,”他笑笑,“人性啊,真他妈复杂。” 陆遥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当他看出来陈少宇喜欢程树的时候,那种难言的心酸,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知道,有那么一刻,他是真的很想把陈少宇推出那扇窗户的。 但他没有。 或许是理智最后找到了他,现在的他就很理智。 特别耐心的劝慰:“我看过你妈妈的病历,可能医生也跟你说过了,没多长时间了,最后的日子就让她过得舒服点,我觉得,这也是你的愿望吧。” 陈少宇抿着嘴,眼圈憋得通红,点点头。 “那转院这件事就不商量了,就这么定了,明天中午救护车会来接,你上午办好手续在病房等着就好……”陆遥干脆利落的替他做了决定,又继续往下说,“至于回来工作这件事,不急,你好好考虑一下,我知道有人找过你,你都没去,工资加两成,但负责的事也会更多,你先照顾妈妈,不用急着回复我,好吗?” 陈少宇继续点点头。 陆遥乐了,推了一把他的肩膀:“你别整这个丧气样,烦人死了,我先走了,今天树儿估分,我得回去给他看看。” 他一直大大方方的,从没掩饰过自己和程树的关系。 陈少宇对他说在了明面上也没什么反感,只是怯怯的问了一句:“考的怎么样?” 陆遥不假思索的回答:“应该不错吧?挺好的?还没来得及问。” 长夜漫漫,没来得及问?说完他才反应过来不对,恨不得咬舌自尽,说的这叫什么话。 幸好陈少宇没听出来,或者听出来了没问,他只是说:“那你快回去吧,谢谢陆总,您费心了。” 他送着陆遥往医院外面走,停车场很近,几步路的事,他就站在车旁边,眼看着陆遥进了车,又摁下车窗跟他摆摆手。 “陆总,”陈少宇双手插在裤兜里,静静的,“你帮我给程树带个话,就说宇哥祝他前程似锦。” “不带,”陆遥发动了车子,“你自己的话自己去说。” 车子一溜烟的开走了,陈少宇呆站了一会儿,低下头,无声的笑了。 这大概是他这一大段日子里,最开心的笑了,甚至觉得病房都没那么讨厌了,给妈妈擦脸擦手的时候,不经意的就哼出了歌。 “今天怎么了?高兴?”妈妈虚虚的问着,被擦手也好像会耗费她的元气,但嘴角的那一小个弧度,只有陈少宇知道她也在跟着他笑。 “哦,高兴。”陈少宇轻轻的放下那只手,绕着床转了半圈,去擦另一只,突然动作就停在了那儿,好几秒,他轻轻的从枕头边拿起了那个信封,很厚,瞄了一眼,都是钱。 信封上写着俩字,奖金。 临终关怀医院是个私人医院,医保走的少,费用挺高的,陈少宇呆傻的站在那儿,仰了仰头,试图让眼泪倒灌。 然而,他失败了。 他说了声:“妈我去洗毛巾。”脚刚一踏出了病房,整个人就靠在了走廊的墙壁上,眼泪决堤。 大概哭了几分钟,他掏出了手机,快速的给陆遥发了个消息。 陆总,我明天安顿好我妈,就去上班。 其实,陆遥也很想哭。 考试的几套卷子,程树从头到尾又做了一遍,记忆力挺好的,作文都没落下一个字。 陆遥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每张卷子都判了分,和程树估计的没什么差别,怕又什么疏漏,还重新复查了一边。 陆遥再抬起头,看着旁边紧张兮兮的程树的那张脸,嘴一咧,笑了。 “挺好,”他说,“树儿,考的真挺好的,我们可以研究一下报哪个专业了。” 陆遥微微抬起头,看着程树,强压下眼泪,露出了欣慰的微笑:“树儿,我们一起去。” 那句话是个管用的咒语,无论程树多么紧张,多么恐惧未来,只要有那句话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他勇敢的往前一步,站在陆遥的身旁,俯身抱住了他,很温暖很平和的一个拥抱,身体轻微的摇晃着。 “谢谢你,遥哥。” 陆遥吸了吸鼻子,歪了歪头,又开始不正经:“怎么谢?” 程树特别坦荡:“以身相许行不行?” 当然行。 窗帘呼啦啦就拽严实了,床单是白天晒好了,程树铺好的,手掌细心的抚平每一个褶皱,清新的柔顺剂的味道扑鼻而来,让他迷恋。 身上紧紧挨着的那个人,更让他沉醉。 眼睛被雾水糊住了,抬起眼皮都显得费劲,程树眯着眼睛,看着眼前流汗的那个人,紧紧的抓住了他的手臂。 手臂上棱角分明,血管是青色的,暴起很高,他调皮的摁了两下,不知怎么的,陆遥稍微一顿,然后眼睛更红了。 那是一场异常漫长的纠缠,起初的疼痛感早就消失不见了,快感持续袭来,程树每一次都觉得自己快要挺不过去了。 可他都挺了过来。 心里在微微的叹气,完了,床单又要洗。 起身准备套上T恤,一只滚烫的手马上就伸到了腰间,慢慢游移,扯着T恤角拽了下去,扔到了一边。 程树的叹气声更大了,几乎毫不掩饰,这一夜,穿了脱,脱了穿,来来回回好几次。 终于,他窝在陆遥的怀里一动不动,穿衣服的力气都没有了,困倦袭击过来,他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迷糊中,一只手不安分的伸了过来,被程树一把抓住,笑着:“遥哥,睡吧,我明天一早还要去打工。” 总得要赚钱,程树没法闲下来,他算过了,从现在到开学,他可以赚两个多月的钱,至少能解决点学费。 工作找的还算顺利,在一家服装店,大城市里没落的连锁品牌,小城里卖的还不错,依然挺立着。 面试的店长几乎没问什么问题,让他站在那儿,左右转身,大手一指:“明天能来上班吗?” 程树巴不得的:“可以。” 两班倒,前一天白班,后一天就是晚班,一周休息一天,工资还不错,程树挺满意的。 不满意的是陆遥,脸色立刻就黑了,却也能设身处地的为程树思考,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问:“树儿,你是缺钱吗?” 钱是永远都缺的。 程树笑笑,实在很累,闭着眼睛回答他:“遥哥,我年轻,有胳膊有腿不残疾,我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你别管。” “我怎么能不管,我们,我们都已经……”陆遥那个坏脾气又开始急,但也是心疼。 程树心里明白,轻轻的说:“就算我们睡过了,可你还是你,我也还是我,你懂吗,遥哥?” 陆遥不是很懂,但他能装,他以为睡过了就该亲密如一人,钱这个东西,他不缺,程树也不应该缺。 想转账,但他肯定不收,想给他现金,又怕他甩自己脸上,闷头生了一会儿气,干巴巴的坐在那儿,身上就胡乱盖了条小毛毯,夜里怪冷的。 冷的受不了,自动钻进了程树的大被子,周身被温暖环抱,还有软乎乎的贴上来的那个人,他一直没睡。 程树说:“遥哥,你搂着我,不搂着我睡不着。” 陆遥听见自己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认命了,不挣扎了,张开胳膊搂了过去。 他觉得自己很幸福。 幸福是什么? 幸福是程树站在专卖店门口,拍着巴掌,大声喊着:“一件九折!两件八折!三件七折!欢迎光临!”靠着大嗓门领到了一个月工资。 幸福是陆遥在完成了一个大订单后,独自坐在空荡荡车间里,喝了一罐冰啤酒,抬头的时候,看着程树下班来找他,像个小狐狸一样,抱着他,要他亲一个。 程树被录取,陆遥立刻就在网上租好了房子,就在程树的学校旁边,开窗的时候会看见遥远的海岸线,贵了点,但很值。 当然对他们两个人最幸福的事,是终于可以离开这个破烂地方,去那座有海的城市。 灿烂光明又幸福过了头的未来,就站在不远的地方,冲着他们招手,喊他们过去,快一点,再快一点。 正文 第97章 帮帮我吧 周一的下午,程树休息,他坐了公交车到终点站,溜达着过去找陆遥。 服装厂这个地方是真偏,差不多走了二十分钟,程树也就看见了五辆车经过,最后一辆还是陆遥的。 远远的就对着他闪车灯,大白天的也不嫌烦,程树举手挡着眼睛,皱了皱眉,车慢慢的停在了他身旁,车窗慢慢的降下。 “上来,”陆遥喊着,“不说好了过去接你吗?又不听话。” 程树坐在旁边,伸了个懒腰,没搭理他。 “生气了?”陆遥干脆把车停在了路边,伸手掐了一下程树脸,逗小孩一样,还抻了抻,“哎呦,真生气了啊,怎么才能哄好呢?” 话都没说完,就在程树脸颊轻轻亲了一下,要离开的时候,被程树抓住了胳膊,往前一拽,嘴唇和嘴唇碰撞到一起,都被牙齿硌了,却谁也没离开。 程树喜欢亲吻,当然,别的他也喜欢,通常晚班回到家已经快要十一点,和陆遥吃宵夜,一起洗澡,一起倒在床上。 早班就更不用说了,从公交车这一边的终点站坐到另一边的终点站,走个二十分钟,到了服装厂,却也没进去,他现在没进去的理由了,总不能说我来找男朋友的。 他可说不出口。 找个背人的地方,眼巴巴的等着陆遥,看到下班的人群给他发个消息,陆遥立刻就来了。 间谍接头一样,车缓缓地开着,都没完全停下,程树就坐了进去,迫切的摸了摸陆遥的手背:“遥哥,回家,快点。” 回家做什么呢? 两个人心知肚明,虽然谁也没说破,但那种等不了的急迫,是一样一样的。 热恋期,上头中,生理性喜欢,想给他一次又一次。 等红灯的时候,陆遥扭头看了看程树,目光往下,定格在一个地方,乐了:“你吃药了啊?” 程树倒坦然,这种事上他从不扭捏:“没有,我一见你就这样。” “你……真的,很不要脸,”陆遥呼吸急促了一下,眼看着变成了绿灯,一脚油门开了出去,嘴里还念叨着,“我就喜欢你不要脸的样子。” 其实那天,他们是准备去看张雅蓝的。 离得不算远,就邻市,开车一个小时,坐大巴车时间多半个钟,程树半个月去一次,把妈妈妹妹喊出来一起吃个饭,聊聊天,抱抱程棠,给她买一个小礼物。 哄孩子这件事,程树一直做着,并且做得很好。 不像陆遥,哄着哄着就开始疯。 车停在了服务区的最角落,没人注意,他抱着程树吻了很久,手腕酸的要命,湿巾用掉了好几张,程树虚虚的倒在他怀里,隔着中控台,不是很舒服,但又很依赖。 陆遥继续哄着:“去后面躺会儿?” 程树立刻做出了防卫姿态,第一次说出了拒绝的话:“你别乱来,一会儿我妈看出来了可怎么办?” “去吧,遥哥想抱抱。”陆遥脑子里嗡嗡的,根本听不清程树在说什么,他弯腰贴近程树的耳边,轻声的魅惑的,“你瞧,你很想。” 到达的时间比预计晚了一个小时,张雅蓝拉着程棠的手已经等在楼下了,陆遥慌张下车去开门,嘴里欲盖弥彰的解释着:“阿姨,不好意思啊,路上堵车。” 张雅蓝抱着肩膀,笑了,还挺大度的:“堵车也是常有的……先把裤子拉链拉好吧。” 真……他妈的…… 陆遥想骂街,还想扇自己两巴掌,心里寻思着,后车座有没有收拾干净?该扔的东西都扔进了垃圾桶吧? 一想,脸就红了,匆忙从车前面绕了过去,快速的拉好了裤子的拉链,上车的时候,拽着安全带,没话找话:“阿姨你这裙子可真好看。” 张雅蓝瘪瘪嘴,脸扭向了窗外,半天,才幽幽的回答:“陆遥啊,我今天穿的是裤子啊。” 妈的! 陆遥紧紧闭了嘴,安静的开着车,即使旁边的程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也没敢看过去一眼。 可他知道,张雅蓝这人,挺好相处的,有什么说什么,藏不住话,当时铁了心让他们分手,可心里一旦接受了,也是把他当儿子疼。 饭桌上,张雅蓝喝着可乐:“可不兴喝酒,那样显得特别不专业。” 她解释着,也说了那家的老人恐怕挺不了多长时间了,前些日子第二次脑出血,就再也没下过床,语言功能基本丧失,每天对着天花板啊啊啊的,猜也猜不准,你拿水他扭头,你掀被子他是冷。 “不好干。”张雅蓝感慨着。 “阿姨,不然不干了,”陆遥小声的说着,“你来我服装厂吧,挺多地方需要您帮忙。” “可别,”张雅蓝摆摆手,“我最讨厌找关系走后门,以前那是没办法,现在日子好些了,不整那个,再说……” 张雅蓝停顿了一下,喝了口可乐润润嗓子:“再说了,我喜欢这份工作,让我觉得自己吧,特别有价值感。” 她又突然停住,盯着陆遥看,甚至忘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嗔怪着:“你最近是不是很忙?你看你那黑眼圈,你肯定又瘦了,快,吃饭,把你那碗饭全吃光。” 陆遥低头闷声吃饭,不敢答话,心很虚,都在忙什么呢? 反正不全是服装厂那些事。 陈少宇回来上班了,他可解脱了,又开始了游手好闲的状态,在厂子里转圈遛弯,还没到下班的时间,就拎着车钥匙,大摇大摆的要走。 “陆总,”陈少宇在背后喊他,“这个会你可得参加。” 陆遥脚步停了几秒钟,拔腿就跑。 那一声深深的叹息,装作一点没听见,陆遥跑的飞快,脚底都快磨出火星子了,开门上车,开出服装厂,动作熟练的让陈少宇心悸。 怎么就摊上了这样一个老板。 但他似乎还真是个好人。 陆遥要把服装厂给陈少宇负责,说出来挺突然的。 两个人在一个下午,正在核算财务报表,对于一个几百块钱的报销心存疑虑。 陆遥这人,平时一点不计较,可涉及到了工作,丝毫不含糊,巧了,陈少宇也是一根筋,不依不饶的,非要弄个清楚。 找来了财务,找来了报销的人,两边核对,没有问题,陆遥签字,折腾了一番,两个人都笑了。 挺开心的笑,有一种莫名的默契。 “陆总,”陈少宇小声的,又充满了肯定,“我现在好像对你真的刮目相看了。” “那你以前是怎么看我的?”陆遥手里转着笔,看起来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陈少宇却一眼看清,好歹认识了这么久,深入了解不够,可浅显的表面,也八九不离十。 他实话实说:“富二代,纨绔子弟,来这边玩玩,没什么进取心……有钱人家的孩子不都这样!” “喜欢钱啊?”陆遥又问。 陈少宇站累了,坐在了沙发上,手依旧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扭头看着陆遥乐:“这世界有不喜欢钱的人?”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喜欢,钱能解决很多问题的。” “那你为什么不拿我抽屉里的东西去跟我爸换钱,他有的是钱,你能得到很多的。” 陆遥手里的笔一下一下的转着圈,抬眼看着陈少宇:“我知道他找过你。” 也不是故意知道的,去送妈妈留下来的没什么法律效力的证据,推门进了陆之明的办公室,他正在打电话,一看见他,匆忙挂断,只一闪的手机屏幕上,陆遥看见了陈少宇的名字。 他心里明白,如果陈少宇抢先一步拿了这些东西给陆之明,他的砝码就又少了一个。 当然,他更加知道,陈少宇已经发现了那些东西,可只对着那个陆之明看不上眼的合同拍了照,这些他是从张雅蓝收到照片的时间中推算出来的。 “所以,为什么呢?”陆遥停止了转笔,看着陈少宇,眼神挺严肃,很少见的在工作场合板起了脸。 陈少宇一乐,眼睛盯着桌面,那里有一块水渍,他伸手擦了擦:“我喜欢钱,但也是有底线的,陆总,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心里,是真心想把这个服装厂干好的。”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墙面,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好几分钟,才继续说下去:“我跟着冷总的时间很少,大概就半年,那时我还是个小文员,其实这服装厂啊,用不上什么文员,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哪有事哪到,冷总那时已经病的很重了,谁也不知道,她没说,每天跟打了鸡血一样,后来才知道,其实都是靠着大把的药吊着呢。” 陈少宇轻微的叹息一下,才能继续说下去:“有一天,我在楼梯转角看见冷总站在窗前,抽着一根烟,慢悠悠的吐着烟雾,可能是听见了脚步声,她抬头看见了我,她刚哭过,我都不知道,这个女人也会哭的,她招呼我和她站在一起,问我妈妈怎么样了,在这儿还习惯不习惯,唠家常一样,她说他有个儿子,跟我同岁,如果以后认识了,你们可以做好朋友,他是个特别听话的孩子,这厂子以后,无论是卖掉还是他自己干,能帮帮他吗?” 陈少宇终于说完了一大段话,去小冰箱拿了两瓶水,一瓶递给了陆遥,一瓶自己喝了好几口。 胳膊突然被陆遥握住,他非常急切的站了起来,眼睛里闪着泪光:“陈经理,帮帮我吧。” “什么?”陈少宇有点没缓过神儿来,挺震惊。 “帮我管理这个服装厂,我知道你行,你肯定能行。” “陆总,你可别吓人,我没那心思,以前……以前我是被愤怒冲昏了脑子,才做了混事。” “我说真的,”仿佛嗓门越大越显得诚恳,陆遥言辞凿凿,“我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我要跟树儿走,这儿就只能交给你!” “陆总!”陈少宇罕见的大声说话,扒拉着陆遥的胳膊。 两个人的声音是同时响起的。 “我不行。” “我信你!” 正文 第98章 晚一分一秒都不行 陆遥站在小巷中间,身上是居家的T恤和短裤,头发乱成一团,随意的往后撩了撩,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好像刚睡醒。 而他的确是这样。 那天是周末,程树帮同事替过班,难得的会在周末休息,前一天晚上折腾到凌晨,就一直任由着睡到了中午。 他是出来买早饭的。 或者是午饭。 这些都不重要,至少他买到了豆腐脑和小笼包,都是程树爱吃的,拎在手里,热气喷到了皮肤上,和外面焦灼的太阳一样,让人喘不过气来。 陆遥很大声的唉了一下。 “你好歹让我回去换身衣服啊。” 话是对着陆之明说的,仿佛也是对着李叔,因为他被驾着肩膀,挣扎了一阵,挣脱不了。 李叔还是有点本事的,大手一掐,他觉得自己半条胳膊都木了。 他还穿着拖鞋呢。 说不出的狼狈与晦气。 李叔对他永远是收着劲儿的,不敢下死手,听见这话,扭头看向了车里的老板,车窗轻缓的降下,陆之明斜眼看着他。 “不用换,你这身就挺好,随性。” 他笑了起来:“你不是一直都很随性的嘛。” 陆遥低头,看见了脚趾头上沾染的泥土,这个灰头土脸的破地方,到处是土,脏兮兮的,一阵小旋风刮过,沙子迷了眼,他伸出胳膊想去揉,却发现那只手拎着早餐呢。 他轻声对李叔说:“叔,你给我吹吹,沙子迷眼了。” 李叔真就放下了胳膊,憨直的要给他吹,像对待自己家儿子似的,还担心的皱了皱眉头。 陆遥拔腿就跑。 只跑出去两步,天太热,浑身上下都出汗,脚也不例外,塑料拖鞋滑的很,他的脚趾全部伸出了鞋外。 好像所有倒霉事都碰到一起了。 手里的小笼包和豆腐脑和塑料袋一起,摔在了地上,稀碎。 陆遥又一次被李叔架住了胳膊,脸被摁在了地上,粗粝的混杂着尘土的水泥地,蹭花了左脸,混着血迹,还有汗水。 “走吧,遥遥,听话。” 李叔跟在陆之明身边几十年,说话跟他一模一样,总是用最轻柔的语气说着狠心的话。 “我要是不走呢?”陆遥扭脸,又蹭了一下,他根本顾不得疼,挑衅似的,看了看半开的车窗。 陆之明靠在椅背上,缓缓的关上了车窗。 像是种无声的暗示。 李叔准确的接到了这种暗示:“不走的话,老板就要去你家里了,或者,去找他的妈妈和妹妹,还挺好找的,开个车,一个小时就到了。” “所以,”李叔劝慰着,“上车吧,别闹得大家都难看,那小孩是无辜的。” 陆遥知道陆之明是来干什么的。 他打过很多个电话,隔着电话铃声都能听到他的焦头烂额,做房地产的,最烦的就是遇到钉子户,另外一个是资金断流。 而他,这两个全都摊上了。 似乎已经走进了死局,可又还有一点希望,只要陆遥点头,那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陆遥有软肋,逼他就行了。 威胁,哄骗,这些都不算什么,公司能赚钱,陆之明的地位会提高,他喜欢这些。 他只爱他自己。 陆遥不接电话,他就换一个号码打,陆遥换个号码,他照旧能找到他。 打了两天,没了耐心,来了脾气,当然会找来,那是他儿子,为老子办事天经地义,到哪说都是这个理。 陆遥听了李叔的话,脸色一下就黯淡了。 陆之明总是能够在他最薄弱的地方,狠狠的扎上那一刀。 挣扎也没有了,咒骂也没有了,陆遥一瞬间就失去了所有力气,颓然的趴在地上。 中午的水泥地面很烫,三伏天,罕见的高温,呆在空调房里还嫌热,四周围没有一个人。 他几乎是放弃了。 “遥哥!” 那一声呼喊隔着相当远的距离,可陆遥还是听见了,他快速的抬起头,从街头看向了街尾,程树甩开臂膀,光着脚丫,死命的往这边跑。 他也是穿着拖鞋出来的,一觉醒来,身旁的那个人不在,手机里发了消息,我去买早餐。 程树无声的笑了,把脸埋在了被子里,蹭来蹭去,全是那个人的味道,浸入了布料,渗进了鼻腔,他猛地从床上爬起来,快速的刷牙洗脸,衣服是家居服,可以外穿的,直接趿拉着门口的拖鞋,直接就出去了。 去找他,晚一分一秒都不行。 心里是雀跃的,欢喜的,他们天天晚上仰面躺在床上,手指缠在一起,仿佛刚刚的那场欢爱一点都不够,但又实在没力气。 这时候,他们就会聊起未来。 美好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很多畅想,聊着聊着会一起乐出声,程树把头埋在陆遥的脖子上蹭蹭,小狗一样,说话虚虚的,但又很坚定。 “遥哥,好喜欢你。” 陆遥最受不了这个,低头吻下去,掀开被子,拉开床头柜,把需要的东西拿在手里,一低头,看见程树眼尾泛红,迷离的看着他,期待着。 陆遥就彻底疯了。 和现在的疯不一样,他吼着:“你别跑!” 他被拽着两只胳膊,塞进了车里,车门迅速的被锁上,他趴在车窗上疯狂的敲着玻璃,像一只被强行锁在笼子里的疯狗冲着陆之明咆哮。 “你他妈放我下去!我要杀了你!” 陆之明叹了口气:“你再闹,我就杀了他。” 手指顺着陆遥的眼神指向了窗外奔跑的程树,他光着脚,丝毫感觉不到烫,撒欢似的,没命的狂奔,拖鞋早就不知道飞去了哪里,脚也应该磨出了血,但他一点不疼,只有绝望。 “啊!”程树抓着头发弯着腰,发出了厉鬼一样的嚎叫,眼瞧着那辆车开出了小巷,开往了大路,他追不上。 车他认识,来这个地方开那种好车的只有一个人,陆遥的父亲,车牌号他都知道,看过太多次了,应激反应一样就留在了脑子里。 当然,他也知道陆遥会被带去哪里。 只是,为什么?为什么? 他不知道。 程树从来不过问陆遥家里的事,没法问,母亲去世,父子反目,这事搁谁身上,都不乐意说。 谁家的锅底没有灰? 陆遥每次见到陆之明明明恐惧却硬装没所谓的样子,他不是没看见。 可程树咬紧牙,愣是没问过一句。 现在他后悔了。 却也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反思,他光着脚走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来回踱着步。 他口口声声的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气,不能慌,更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把陆遥带走。 要先解决掉事情,再来面对情绪。 他手伸进了裤兜,拿出了手机,快速翻到了那个电话号码,打了过去。 “喂,毅叔……帮帮我!” 到底还是哭了,涕泪横流,满脸都是,却也只胡乱的抹了两把脸:“陆遥被他们带走了。” 毅叔立刻就火了:“谁?谁啊?树儿,你说个话,谁带走了陆遥?” “他爸……” 程树吸了吸鼻子,蹲在了地上,眼巴巴的望着车开走的方向:“他爸把他带走了,带他回家。” 毅叔已经打开了导航,很快告诉他:“树儿,你别急,从你那儿到高速口,距离还挺远,拦得住。” 程树稍微恢复了一下理智,说话哭腔很重:“毅叔,他爸挺厉害的。” “他厉害他的,”毅叔一点不当回事,“我们就要人,其他的不管,树儿,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程树光着脚走到了大路,站在路口,五分钟后,毅叔就到了,递给他头盔,让他戴上,低头看了看他的脚,叹了口气,没说话。 “树儿,你放心,我的人看见他们车了,那车还挺好认的,有人跟着,丢不了。” 程树点点头,坐上了摩托车,双臂搂住了毅叔的腰,像是对待父亲一样去依靠。 他能依靠的人真的不多。 毅叔算一个,在他们过得困难时,总会伸手拉一把,口口声声的把程树当儿子,他也真是这么做的。 摩托车开得快要飞起,经过两个路口的时候,程树突然发现周围已经跟了四五辆摩托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再过了几个路口,变成了十几辆。 “都我兄弟。” 毅叔冲着左右两边的人点点头,又拧了油门,往前加速。 程树对于毅叔的过去,听见大人们说过,寥寥几句,但也能大概明白了。 从小就在街上混,混来混去混成了大哥,打架这种事,从来不发怵,拿着板砖敢拍自己脑门。 用他的话来说,道上混的,你低一次头,往后就再也别想抬起来,出点血是常事,被打进医院也不是没有过。 他自己都不当回事儿,家里穷,没上过几天学,小小年纪靠着拳头养家,供着弟弟上大学,他不后悔。 但他不能让自己的女人担心。 毅叔被人堵了,他那天落单,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一个人实在是打不过一群人,他是凌晨被环卫工人发现的,报了警,叫了120,幸好不是寒冬,没有被冻死,捡回了一条命。 他以为琴姨会哭得很惨,会骂他打他作一场,可是琴姨异常冷静,带着换洗的衣服,伺候了他一个月,出院的时候,站在医院门口,手里依然拎着那个包,招手打了辆出租车,扶着毅叔让他坐进了车里,自己却没坐进去,特别平静的把一份离婚协议书放在他的腿上,声音里透露着不寻常的冷静。 “我们离婚吧,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 正文 第99章 杀富济贫 后来的后来,琴姨跟张雅蓝聊起这件事,说没想离,离什么呀?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对自己这样好的人了。 毅叔暗地里撇嘴,撒谎!可也知道,那是琴姨给他留着面子呢,一个大男人,靠打打杀杀赚钱养家,甚至没赚到多少,不能给自己的女人十足的安全感,那就不是人! 毅叔自此隐退江湖,跪地上给琴姨发誓。 那些抢地盘争老大的事,与他再也没关系,心里盘算的就是如何多卖点小馄饨,给琴姨买个金项链。 日子过得穷了点,但不算苦,两个人搀扶着倒也是很幸福。 “毅叔,”程树在他耳边大喊,“琴姨那儿我去解释。” 毅叔骑着摩托车,风声很大,但也听清了,爽朗一笑:“你以为是谁让我来的?我有事从来不瞒你琴姨。” 他看着前面,目光炯炯,像只狼:“你琴姨说了,不把人抢回来,我就不准回家,所以啊,现在不止是你自己的事了。” 程树感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拐上了一条小路,很偏僻,没有车经过,前面不远的地方倒是停了辆车。 被前面两辆摩托车,后面两辆摩托车围在中间。 毅叔和他周围的十几辆摩托车慢慢减速,停在了路边,围车的其中一个人走了过来,冲着毅叔点点头:“毅哥。” 毅叔让程树先下来,自己也走了下来,冲着那人问了声:“围多久了。” 那人回他:“五分钟,差不多。” “好!”毅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得抓紧时间,速战速决,记着,我们要人,不要命。” 周围的人听到了这话,都开始往前走,手里的铁棒呲啦啦的划在地上,程树听得太阳穴嗡嗡响。 他漠然的走在了人群的最前面,这些人他一个不认识,但喊了声叔,顺利的就拿到了一根铁棒,他站在副驾驶的车窗旁边,看到陆遥正在拼命的用拳头捶玻璃。 手侧面又红又肿,手腕肯定很痛,可现在也不是心疼的时候。 这车贵,隔音特别好,陆遥看见他一下子就疯了,赤红着眼睛,应该是在喊他的名字。 程树扯扯嘴角,特别尽力,居然真的扯出了一个笑。 他喊着:“遥哥,你别捶车窗,停!” 他觉得陆遥肯定听见了,因为真的停了下来,可胳膊还罩在玻璃上,似乎是想让程树隔着防窥膜也能看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他说:“他们报警了!” 程树其实没听清,但想也想得到,他拿出了手机拨给了陆遥,电话居然接通了。 “树儿,回去,他们报警了!”陆遥的话一连串的往外蹦,“让毅叔他们都回去,你们斗不过他的。” 程树继续笑着:“遥哥,让你爸爸接一下电话。” 隔了几秒钟,一声沉静的:“喂。” 带着点嗤笑,陆之明一点也不急,这不算是他的地盘,但还是认识几个人的。 车子前面出现一辆摩托车的时候,他们没急,出现两辆的时候,也没急,可是三辆,四辆,这就不能不急了。 李叔是什么人啊?这种场面一瞧就看出了端倪,被人找上门来了,仇家? 陆之明的仇家可真不少。 但他也没慌,沉静的开着车,不时的加速减速,回去的路他很熟悉了,大路堵车,眼看着就要被围困,他拐进了没什么人走的小路。 挺破的路,坑多,特别颠簸,李叔镇定的说:“老板,忍着点啊。”脚忽地踩下了油门,陆之明坐后排,没系安全带,猝不及防的,头撞到了车顶。 砰一声,紧紧抓着前排座椅,提前系好安全带的陆遥,扑哧一声笑出了出来。 他抓紧一切机会嘲笑自己的父亲,在陆之明落到座位上的时候,狠狠的踹了他一脚。 没留情面,踹的踏实,陆遥身子一歪,贴到了车门上。 可他还是笑。 就是乐见陆之明吃瘪生闷气。 反正自己怎么样他不管,陆之明绝对不能好过。 “知道谁吗?”他瞅着陆之明又被撞了一下头顶,正拉着安全带要系好,乐了,“你怕不是今天就交待在这儿了吧!” 他很乐于见到这样的情景。 “我要是交待在这儿,你也没有好,你是我儿子!” 陆之明爆喊,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如果不是被安全带困住,他肯定甩手就呼陆遥巴掌。 而现在,他只能盯着陆遥瞪,眼睛里的厌恶感第一次表达的清清楚楚,仿佛他根本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世代的仇人。 车子急速的刹车,哧的一声,水泥地面都被磨出了火星子,陆遥抬头望去,两辆摩托车停在了车前,摩托车上面的人并没有下车,而是依然坐在车上,调转车头,对着他们的车,猛拧油门,排气筒排出了阵阵浓烟。 李叔换挡,手扶着副驾驶的座椅,方向盘急速的转着,想要掉头,又因为路太窄,临时决定直接倒车。 倒车的速度挺快的,然而并没有倒出去多远,车底下不知道被扔进来了个什么东西,陆遥觉得应该是钉板,车子的左后轮爆胎,要不是李叔经验丰富,临危不惧,拼尽全力停好了车,交待在这儿的就不只是陆之明一个了。 李叔扭头,依然毕恭毕敬的:“老板,我得找人来。” 找谁呢? 陆之明在这个地方没什么根基,手底下雇佣的都是清清白白的职员,不是应付这种事的莽汉。 他的手指头敲了敲膝盖:“报警吧。” 这种时候,只剩这个法子了。 李叔犹豫了一下,打了电话。 他还小声的犯嘀咕:“这些人怎么不上呢?” 也不是他盼着这件事,他只是奇怪,趁着没帮手,这应该是最好的时机,车窗玻璃的确是防爆的,可看着他们手里的家伙,手指粗细的铁棒,猛敲一阵,再好的玻璃,也扛不住的。 陆遥也奇怪,往外望着,眼巴巴的,这时候,是伤口也不疼了,委屈也不抱冤了,好奇心战胜了一切。 一边看热闹还不忘一边找当事人八卦,问着陆之明:“你到底惹了哪路人?” 陆之明白了他一眼,没说话,理了理额前的乱发,其实也没几根毛。 陆遥不肯放过他:“你招惹人家的老婆了?你不知道吗,朋友妻不可欺。” 陆之明伸脚又要踹他,脚都抬起来了,却停在了半路,眼神越过陆遥径直看向了车窗外,嘴角渐渐咧出了一丝笑意。 让人恐惧的不安的笑。 陆遥可太熟悉了,陆之明每一次打妈妈,都会露出那个笑,看着心情还不错,却能在下一秒就撸起袖子,一巴掌把妈妈扇到墙上。 陆遥心里一抽抽,莫名的害怕,扭脸看着窗外,看到程树手拎铁棒,站在车旁,也就两米,他在笑。 陆遥终于明白了自己在怕什么。 他从没担心过他自己,他怕的一直是陆之明对程树下手。 他真的做得出来。 他可能比大家想象的还要狠,还要厉害。 他疯狂的捶着车窗,让他走,赶紧走,陆之明报警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可程树的脚没挪动一下。 等等,他怎么光着脚?脚底板怎么都是血?他到底在做什么呀?他还笑得出来? 陆遥的心脏团在一起,皱巴巴的疼,手机响了,他颤巍巍的接了起来。 程树清朗的声音:“遥哥,没事啊,你把电话给你爸爸,我有话跟他说。” 陆遥颤巍巍的把手机递给了陆之明,电话漏音,他听得很清楚。 程树在听到陆之明那声喂之后,笑意更重:“陆总,商量个事,你让陆遥下车,我不为难你。” 陆之明笑得很大声:“你跟我谈条件?” “对,我在跟你谈条件。” “凭什么?”陆之明没拿他当过一回事,一个小孩,只有一个最底层的家庭,没人给他撑腰,这几个人没准是雇来的,可能都花不了几个钱。 他算个什么东西,敢跟我谈条件? 然而程树没生气,一直淡定的,像给人讲道理一样,好声好气的说话。 “陆总,前两天拆迁老房子,有个拆迁队的工人死了,你知道吧?家属得到了两万块的慰问金,得到的结论是那人工作时间喝了酒,自己走到了马上要拆的楼房里睡觉,已经喊了好几遍了,都没发现,被埋在了里头。” 程树的笑逐渐消失,虽然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淡定:“生生活埋啊,陆总,太他妈惨了,可是你知道吗?外边都在传,说那人根本没喝酒,在巡楼,他在工作呢,谁知道天降横祸,楼突然就倒了,被砸死了。” “陆总,大家都说,这就是操作失误,是拆迁队的错,是他们搞错了要拆的楼,要了一条人命。一条人命啊,这要是传到了电视台,报道了出来,一定会被报的,他们最喜欢这种杀富济贫的事了,陆总,如果是这样,你能接受吗?” “您还不知道吧,当时在现场,有人恰好录像了,您想看看吗?” 程树说完这些话,压根儿没等陆之明出声,直接就挂断了,他依旧光着脚,站在那里,举了举手里的电话,冲着根本看不清车里面,咧开嘴巴,肆意在笑。 正文 第100章 没前因没后果 程树很擅长做这事,虽然他有毅叔帮忙。 但他心里知道,可以有指望,但也不能全指望,不然,会害了人家。 这地方长大成人,无非两种,一种通过自己的努力飞上了枝头,一种踏踏实实的过日子。 毅叔的朋友基本上都是第二种。 他们年轻的时候也有过梦想,渴望拼出一番天地,可日子漫漫长长,足以磨灭掉一个人所有的棱角,闯出点名头好,但一眼望到头也不错。 他们成了家,养了儿女,打着工,赚钱不多,好在日子还算幸福。 程树才不要毁了这份幸福。 他们来给他撑腰充场面,他也不能断了人家的后路,手机里摄像是几天前,他们家楼下的流浪汉给他看的。 流浪汉不是本地人,有些呆傻,哪里的谁也不知道,程树偶尔会给他点吃的,不贵,买包子就顺手多买俩,一来二去的,迎面走过,会点个头,简单的打个招呼。 那个人的破手机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或许就是捡来的,里面那段拍摄摇摇晃晃,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拍上的,可能是看热闹的时候吧,手不小心触碰到了屏幕,影影绰绰的几条腿,还有一声:“我靠,完了,拆错楼了。” 就十几秒钟,没前因没后果,可也能想到,那个拆迁队就是个草台班子,正经管事的人不在,剩下的那些个想早点干完活,闯祸了。 这事赖不上陆之明,追究下来也查不到大老板,但他还是急,特别急,名声很重要,要是被人捅了出去,本就雪上加霜的项目,估计就彻底玩完。 手下没人敢多嘴,也有能帮忙解决的人,给钱就得了,对他来说,用钱能解决的问题从来都不算大问题。 谁知道,谁知道啊,程树他就偏偏翻出了旧事。 陆之明坐在车里,脸色阴晴难测,挂了电话后就一直黑着脸,但也没炸,极力的忍耐着,突然就扭头看了眼陆遥。 “给那小子打电话!” “我不打!”陆遥也瞪了眼,“你别烦他,有事冲我来!” “我他妈让你给他打电话!”陆之明扑了过来,抓住了陆遥的衣领,狠狠一拽把他拽向了自己,脸对着脸,声音小了下来,但依旧恶狠狠。 “陆遥,你想下车吗?” 车门被李叔锁了,他这边打不开,他被揪着衣领的时候,李叔淡定的拿起了电话,拨出去,风平浪静的说:“不好意思啊,我刚才报警了,现在这边已经没事了,一场误会而已……不好意思,耽误时间了,以后不会了。” 挂了电话,淡定的看着车窗外面,那些人戴着头盔,看不着脸,想报仇都找不到人。 他心里忐忑,自作主张的开上了这条小路,现在陆之明被别的事缠着,等回过神儿来,准得找他算账。 他当然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陆遥被揪衣领,但他装没看见,人家亲父子,轮不到他来掺和,也犯不着。 陆遥知道,这车里没人会帮他,他也没想要人帮,但他想下车,他想回去,他就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腾出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按了1。 程树立刻就接起来,陆之明如常的冷静已经掩饰不了他难耐的着急:“把录像给我,不,把你手机给我!” 程树淡淡的:“先让遥哥下车。” 陆遥故意把听筒调到了声音最大,听到这话,他挑眉看着陆之明,不服似的,带着点笑。 陆之明却没计较,也没空计较,思考了两分钟,电话那端的人也跟着一起沉默,没催。 终于,陆之明沉声说:“老李,开门,让他下车。” 李叔哎了一声,解了锁,陆遥从车后座刚迈出一条腿,程树就上前来了,刚刚隔着玻璃看不清楚,现在终于清晰的看到了那张脸。 受伤的脸。 伤不重,过个几天应该就没事了,但他还是觉得疼,心很疼,本能的一种疼,看他明媚的样子看惯了,低眉顺眼的样子让他接受不了。 “树儿……” 陆遥低着头,怯生生的,仿佛被程树救出来是件很丢脸的事。 他就是脸皮薄,觉得自己可没用了,还得搭上这么多人,丢面儿。 程树一把拽过他的胳膊,把他往身后藏,车后门没关,程树弯下了腰,手扶着膝盖,看着里面坐着的陆之明。 陆之明侧抬着头,眼神冷峻的一瞥,和程树的眼睛对上,好几分钟。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但又好像发生了很多事。 程树乐了,依旧没说话,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慢慢的放在了车后座位上,抬手关上了后车门,拉着陆遥的胳膊,轻声的:“遥哥,走。” 陆遥会骑摩托车,毅叔直接把头盔放在了他手里,扭头就坐上了别人的摩托车后座,呼啸一阵风,开走了。 十几辆摩托车在一辆接一辆的散去,陆遥也骑着车,载着程树跟在了队伍里。 两辆摩托车挨近的时候,毅叔凑过来说话:“陆总,你爸咋还不走?没死心啊。” 死心? 陆之明的人生词典的就没这两个字。 不好的预感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陆遥不自觉地拧了拧油门,又很快松开,把摩托车停在了马路边,深呼吸一口气,脑子不停的转动,又转动。 “树儿,给阿姨打电话。”他突然喊了一声。 程树坐在后面,手扶着他的腰,瞬间就明白了什么,他把手从后面伸进了陆遥的裤兜里,掏出了他的手机,那个号码早就烂熟于心,很快速的就拨了过去。 好几分钟,没人接。 程树从摩托车上下来,跌跌撞撞的坐在了路边,一直拨,一直拨,眼睛里全是泪水,巴巴的看着陆遥,特别无助的样子。 终于终于,听筒里传来了一声慢悠悠的:“喂。” 程树闭上了眼睛,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往下流,滴滴答答。 张雅蓝好像很疲惫,有气无力的:“我还以为是小陆呢,你怎么用他的电话?” 陆遥已经从陆总到陆遥进化到了小陆,他挺自豪的,每一次张雅蓝这么喊他,都会很痛快的哎一声。 “你干什么去了?怎么不接电话呢?”程树小声的抱怨着,极力隐藏着哭腔。 “唉……”张雅蓝深深的叹了口气,昨夜来了医院,病人恐怕是挺不过这两天了,她语气有些悲伤,但也不至于哭天抢地的,做工的人会有感情,却不能投入全部。 她知道。 程树不会对没见过一面的人要死去就心生怜悯,他没那么博爱,他甚至没怎么听清楚张雅蓝的话,着急的问:“棠儿呢?” 张雅蓝笑了笑:“棠儿,跟你哥说句话?” 一片沉寂。 程树却发现自己无比喜欢这种沉寂,他终于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冲着在旁边垂手站立的陆遥点了点头,陆遥扭过脸,双手抚上去,狠狠的搓了两下。 他真的要吓死了,第一次知道劫后余生是什么感觉。 小路没人,他看见程树挂了电话,就马上蹲下身,紧紧的把他搂在了怀里。 陆遥活到二十五,他都不用再活得够久,就笃定这一刻是他所有的生命里最最重要的一刻。 “我爱你。”他对着程树的耳朵说话。 程树倒是恢复的很快,头在陆遥的肩膀蹭了两下,手紧紧搂着陆遥的腰:“我也爱你,遥哥。” 那天陆遥给毅叔转了一万块,让他请朋友们吃顿饭,直接转到了银行卡里,其他的方式怕他不肯收,心里知道他应该不会往回转,没学过,馄饨摊收到的钱,打工转到的钱,都是只进不出的。 既然骑了毅叔的摩托车,索性就骑到底了,带着程树路边随便买了双鞋,又去补了电话卡,手机家里现成的,直接用就行。 去还摩托车的时候,琴姨都没认出来俩人,灰头土脸的,一个还带着伤,程树满脚泥,都还没来得及冲洗一下。 “真是作孽……”琴姨低头小声的骂着,没好气儿的看了眼陆遥,又看了眼程树,把房门打开,“进来吃饭。” 牛肉大饺子,程树和陆遥狼吞虎咽的,像是饿了几辈子,大口大口的吞进了嘴里。 琴姨看呆了,默默的又从冰箱里拿出了多包的饺子,去厨房里煮了两盘。 “吃,吃,”琴姨扭头看毅叔,“孩子们饿坏了,你再煮两碗馄饨。” “别,可不用了,”程树摸着肚子,抬起头乖巧的一笑,“琴姨,吃饱了。” “真吃饱了?”琴姨似乎不相信。 “嗯,”程树和陆遥一起重重的点头,“真吃饱了。” “那说正事吧。”琴姨的脸又开始变黑,扬起头,“小陆,你怎么回事?打那么多钱干嘛呀?显摆你有钱啊?就你毅叔,他卡里都没有过那么多钱,他都慌了你知道吗?” 陆遥没敢抬头,只是小声的解释:“我就想请大家吃顿饭,谢谢大家。” “就他们那帮人,撑死了吃也不过一千块,”琴姨从衣柜里拿出了一沓钱,摆在了陆遥前边的桌面上,“这是九千,你拿着,饭钱不跟你客气,明天晚上不摆摊了,请大家吃饭,对了,你们不去吧?” “去,去呀,怎么不去!”程树腾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虽然不认识,可该去的还是得去。 这地方讲究的是人情,有烦恼,但也有好处,他住了两年,不认识什么人,被人讲黑话,被人挤兑,可他知道,去敬杯酒,去道声谢,是回馈好意,也是给毅叔和琴姨添面子。 正文 第101章 有事一起扛 程树和陆遥回到家里,天都黑了,两个人疲惫的进了电梯,耷拉着肩膀靠在最后面。 “遥哥,”程树侧头,笑着,“电梯里没别人。” 没别人的时候,陆遥总是会握他的手。 现在却没有。 他整个人都很沮丧,一直不敢正眼看程树,就那么偷偷的瞄两眼,做贼似的。 程树继续笑着,伸出手,捏住了陆遥的下巴,把他的头扭向了自己,在嘴唇上轻轻的亲了一下。 “没事的,我们在一起呢,在一起是什么呀?”他循循善诱的像是在教幼儿园的孩子,“在一起就是要有事一起扛。” 程树的脑门顶着陆遥的脑门,晃了晃,手往下攥住了他的手,非常用力:“遥哥,走,回家。” 先洗了个澡,当然是一起,程树边脱衣服边说:“你不来啊?俩人一起洗省水,你赶快的。” 见他没动,程树又往后走了两步,双手搭在他的衣服下摆上,往上一翻,陆遥跟应激反应似的,自动举起了双臂。 程树哈哈大笑,像在表扬小朋友:“真乖,一会儿给你个奖励。” 奖励是从浴室里就开始的。 因为忍不住。 陆遥赤裸着身体,蹲在狭小的浴室里,一手拿着花洒,一手轻轻的洗着程树脚上的污泥,脚背有几道划痕,没流血,渗着红,他的心立刻就缩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疼吗?”陆遥仰头看着程树。 其实他自己也没好多少。 程树安慰着,手摸着他的脸,摸着摸着就变了味。 “遥哥,亲亲我。” 他沉着嗓子说,身体的变化让他声音嘶哑,表现的迫不及待也没什么,反正陆遥又不会笑他。 还会好好的对他。 程树被对待的很好,裹着浴巾被抱上床的时候,整个人似乎都脱力了,这一天,也实在是累坏了,仿佛连个过渡都没有,头一歪,直接就昏睡了过去。 却还是在早上六点准时醒过来。 他那天是早班,八点到,他有很多的时间可以消磨,但也没玩手机游戏或者别的什么。 就侧了侧身,直勾勾的盯着熟睡的陆遥看。 他睡得很香,手抓着程树的胳膊,微微弓着身体,头埋在枕头里。 人在睡觉的时候也是有感知的,陆遥的眼睫毛晃了晃,却没睁眼,慢悠悠的带着很重的睡腔说:“我知道我很帅。” 程树乐了,扑到了陆遥身上,半趴着,低下脑袋对着他的脸颊狠狠的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 立刻就被揽腰压在了身下。 就知道不该大早上的招惹他,程树想。 陆遥早上总是特别敏感,特别有感觉,特别想和他亲密,程树都知道,但他做了。 他故意的。 差点就要迟到。 这种事总是会让人忘记时间,甚至会忘记了自己,程树觉得自己像一条汪洋的小船,很小很小的那种,飘飘荡荡,到不了岸。 他小声的呢喃:“遥哥,遥哥……我要迟到了。” 陆遥俯身下来,趴在他耳边,汗珠就滴落在他旁边的床单上,洇湿了一大片。 “放心,遥哥不会让你让你迟到,遥哥会让你飞。” 程树的确飞了一次,感觉还不错,匆忙洗了个澡,随便套了件衣服就要往外奔。 “你别急。” 陆遥也穿好了衣服,拉着他的胳膊,把面包和牛奶塞进他手里,拿着车钥匙揣进了裤兜。 “我送你。”他说。 早上车多,但还算顺利,步行街其实是很短的一条街,程树工作的专卖店就在里面,陆遥停在了街口。 在程树急着要下车的时候,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俯身亲了一下:“晚上我来接你。” 停顿了一秒钟,语气变凶:“晚上我来接你哦。” 程树愣了一下,笑了,很欣慰的笑,他觉得陆遥还是那个陆遥,可能会迷茫会惭愧会低落,但睡了一觉,他自己就能想明白。 “嗯,我等你。”程树乐呵呵的说。 站在店门口,用力的拍手,大声喊口号,扯着嗓子和对面的另一家专卖店比谁的架势大,中午吃店里统一订的盒饭,和店员一起站在门口,按顺序接待顾客。 一整天过得忙碌又很充实,有时候,会忍不住偷笑。 开学的学费应该没问题了,他自己攒够了,家里还剩下点钱,给妈妈妹妹租个小房子应该没问题,这个兼职就不做了,还能领一个月工资,要准备开学的事,要快乐的去奔向新生活。 身边有陆遥,有妹妹有妈妈,有蓝天有大海,就这么一想,他就会笑。 笑得都咳嗽了两声,有点感冒。 其实早上出来时就觉得冷,但他没当回事,他从来不拿这些小病小伤当回事。 回到家也只是加了件衣服,吃了片感冒药。 陆遥皱着眉头,让他量了体温,三十七度,算是还好,他裹紧被子躺在床上,药劲上来了,他轻声说:“遥哥,我想睡一会儿。” “哦,你睡。”陆遥应声着,但也没走,反而躺上了床,从后背轻轻的拥着他,偶尔用手拍拍他的肚子,像在哄小孩。 程树一开始睡得不踏实,咳嗽,难受,后来慢慢的出了点汗,才渐渐舒服了一点,睡着了。 陆遥这才慢慢的离开那张床。 打开冰箱,他长叹了一声,没什么吃的,最近两个人都忙,昏天暗地的,大多是在外面解决,回家只顾着睡觉。 把米洗了,熬在锅里,陆遥换了件衣服,下了楼,去了不远的菜场。 刚刚抱着程树的时候,就觉得他又瘦了,每一次咳嗽的时候,前胸仿佛紧贴着后背,薄薄的一片。 他好心疼。 要疼死了。 活了这么些年,他一直都觉得,爱情是欢快的,是明媚的,现在才发现,爱情也会让人疼。 但没关系,这样的日子马上就结束了,陆遥心里也是怀抱着对离开这个地方,美好的期许的。 去菜市场买菜,买程树喜欢的水果,新鲜的草莓仿佛滴着水,回去的路上,又去了药店。 买药,感冒药,他发誓自己一点别的想法都没有,眼睛也只是朝那边瞄了两眼,顺手拿了几盒。 打折的,备用着,便宜不占白不占。 当然,药也买了不少。 他很清楚的程树的病,感冒是小事,引起了感染就是大事,身体这东西,谁都说不准,要让他赶快好起来。 到家的时候,粥已经熬好了,轻轻的打开卧室的门,蹲在床边看了几分钟,才伸出手摸了下额头。 陆遥皱皱眉,还是烧着,但也得喊他起来吃点东西,这样才好吃药,他拍了拍程树的后背,特别小声的耳语:“树儿,起来吃点东西再睡好不好?” 程树哼了两声,没理他,应该是难受,身体缩成了一个球,好在是出了点汗,应该比刚才强一点。 “树儿,树儿,起来喝点粥。” 程树翻了个身,脸对着陆遥的脸,第一次展现着自己的脆弱,声音无比委屈:“遥哥,我难受。” “知道,”陆遥给他捋着头发,“知道你难受,可总得吃点东西,才好吃药。” 程树把脸贴在了陆遥的手掌上,小狗一样蹭了蹭,掌心温度微凉,他觉得很舒服,嘴里嘟嘟囔囔的:“我不想起来,我冷。” 陆遥笑了:“那就不起来,咱在床上吃。” 把盛到碗里的粥倒在了餐盘里,煎了鸡蛋,炒了青菜,没怎么放油,都很清淡。 他扶着程树靠在了床头,给他套了件卫衣,其实很热,三伏天,不动都会一身汗,可程树穿的厚厚的,竟然还觉得冷。 脸刷白,身体不时的抖着,像筛糠,人不该太劳累,是真的有极限的。 陆遥没让程树动手,先给他喝了点温水,嘴唇都干的起皮了,然后拿着汤勺一口一口的把粥喂到了他的嘴里。 好歹吃完了一碗粥。 程树是真的好养活,不挑食,陆遥自己吃的时候,都觉得就一个青菜怎么炒的这么难吃,该放的调料也放了啊,怎么就咽不下去呢? 那一夜,程树睡得很不安稳,嘴里一直哼哼,是真难受,一半是天气,一半是最近过度透支身体,累着了。 陆遥默默的抱着他,看到他衣服出汗湿透了,就赶紧给他换了,换内裤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心一横,闭着眼睛伸出了手,他觉得自己才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呢,可穿新内裤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睁开了眼睛,不睁开不行,都不知道往哪套。 陆遥一整夜都没睡,睡不着。 脑子里过电影一样,想起了和程树刚见面时的样子,想起他瘦的不像样,麻秆一样的两条腿。 但好看。 又细又直。 脚趾头也好看,指甲长得特别圆润,陆遥很想给自己两巴掌,这时候想这些干嘛,半夜十二点,旁边是生病的男朋友,他竟然还有心思想这些? 真是不要脸。 如果不是那个突如其来的电话,他觉得自己可能还会想想程树细细长长的手,手指也漂亮,骨节没什么凸起,做过很多辛苦工作,但手上一点茧子都没有。 拉了好几年小提琴也没有,不知道他是没努力,还是天生的。 电话在半夜里突兀的响起,程树的电话。 自从上一次错过了张雅蓝的电话,他现在就算是睡觉都开着声音,唯恐再来个第二次。 然而没有。 张雅蓝的电话响起的第二秒钟就被陆遥接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张雅蓝就哭喊起来。 “树儿啊,怎么办?棠儿丢了!” 正文 第102章 消失的女孩 寒意席卷而来,陆遥整个人都变得冰凉,浑身上下冒着白汽,张雅蓝那些话,像把刀子一样,狠狠的扎在了他的心上。 那程树呢? 他可怎么受得了。 陆遥闭上了眼睛,就一秒钟又很快睁开,他不能再耽误时间,他让张雅蓝赶紧报警,他说,阿姨你挺住,我们马上就到,现在就出发,你……你可千万别再出什么事…… 他要哭了。 张雅蓝咬着牙,我不会出事,我要找到我女儿。 嗯,一定会的,棠儿她一定不会出事! 陆遥肯定的说,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人心险恶,一个不说话的小姑娘,长得好看,万一……万一呢……已经两个小时不见人影了,据说监控也查不到。 他不敢想下去。 也不敢耽误时间。 不管程树是不是病着,这种事,他都没法替他做决定,手拍在他的后背上,一直在发颤。 “树儿,醒醒,有事,棠儿她……” 程树扑棱一下坐了起来,起身太猛,头撞到了床头柜,但他一声没哼,握着陆遥的手,嗓子里很艰难的发出声音。 “怎么了?” 哑的不像是人发出的声音。 程树是从床上跳到地上的,身体打了几个晃儿,陆遥赶紧扶住了他。 “遥哥,我没事,睡迷糊了,我去洗把脸。” 他声音一直抖,身体也是,进了卫生间立刻关上了门,从嗓子眼里发出了一声剧烈的咳嗽,眼前一黑,几秒钟,看了看洗手池,淡淡的红色。 很快又是一口,颜色变得鲜艳,冷水冲了几下,照例流进了下水道。 他装作没事发生一样,打开了水龙头,漱口,捧起凉水扑在脸上,顾不得擦,立刻就走了出去。 “遥哥,我们走吧。” 半夜里,路上车很少,中间一次都没有停,一直开到了张雅蓝所在的医院。 其实那个医院陆遥也熟悉,有同学在那儿工作,只是这两年没什么联系了,渐渐就淡了。 程树眼睛瞪得老大,一路再也没睡过觉,还是在发烧,脸都是红的,车子一停好,就立刻跳了下去,往前奔。 陆遥手里拎了件外套跟在了后面。 外套是他临出门时特意拿的,即使是夏天,北方的夜里也还是凉的,更何况,程树还病着。 他一直抖,路上连空调都没敢开。 但他还是觉得冷。 张雅蓝也刚回到医院,雇主家的人全来帮忙了,孩子丢了可不是小事,谁也不能袖手旁观。 她坐在医院的台阶前,抽着一支烟,天色渐亮,眼前已经有了一丝微光,头发凌乱的散在脑后,拿着烟的手一直抖,一直抖。 但没哭,她一直都没哭,还不到哭的时候呢。 眼睛却是熬的通红。 “妈。”程树轻轻的喊了她一声,蹲在了她旁边,握住了她抖动的手,仰着头,嘴角带着一丝笑,“你别担心,我会把棠儿找回来的。” 张雅蓝瘪瘪嘴,愣是把眼泪忍了下去,烟头扔在了地上,另一只手摸了摸程树的头:“可得把她找回来啊,没有她我活不了。” 程树笑着点头:“嗯,我也是。” 已经报了警,可也没什么头绪,医院走廊里最后的监控是程棠站在水房外面等着洗衣服的张雅蓝,她本来乖乖的靠着墙站着,抱着她的小熊,一动也没动,却突然往另一边走了过去。 怯怯的,却又看不出怀疑或者强迫。 一分钟以后,张雅蓝端着塑料盆从水房里走了出来。 就是这一分钟,好好的孩子不见了。 楼梯间没监控,声控灯用了很多年,不怎么修,如果不使劲跺脚,根本不亮。 医院大门的好几个监控都没有拍到她出去,而张雅蓝把一到八楼的楼梯上上下下跑了好几遍,一点痕迹都没有。 悬疑片一样,好好的孩子就这么消失了。 怎么可能呢? 她想不通,本就不太聪明的脑子,都快要捶碎了,也想不出个理由来,她像抓住最后半条命一样抓住了程树的胳膊,眼巴巴的看着他。 “树儿,棠儿一定得回来。” 程树抱了抱张雅蓝的,又很快松开:“妈你去休息一会儿,我去找棠儿,带她回来。” 站起来的时候,程树的脸色没了慌张,充满了坚毅,他回头看着陆遥,轻声说:“遥哥,我需要你帮忙。” 陆遥点点头:“我都打好电话了。” 给久不见面日渐生疏的同学打了电话,这里不是他的地盘,他得找熟人。 曾经也算是朋友的,没到好朋友的地步,没到亲密的地步,但也算亲近。 是他自己搞砸的,他觉得自己没法再学医了,也很清楚自己心理上有了问题,生病了。 应该去治病,应该让自己变好的,然而他选择了自暴自弃不辞而别。 换了电话,换了联系方式,却不是改头换面重新做人,而是让自己彻底沉沦。 “走吧。”他轻轻拍了拍程树的后背,扶起了张雅蓝,一直搀着她,说着,“阿姨,你慢点,阿姨你再想想,这医院里,棠儿有没有什么认识的人,或者是她根本不防备的人?” 张雅蓝摇摇头,实在想不起来,她和程棠来这里好几天了,一直都挺好,雇主家有钱,住的是单间,有沙发床,还有一张简易床,两个人睡得挺好。 程棠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她不说出来,但是心里知道妈妈和哥哥的不容易,从来不添乱,总是乖乖的,安静的,一点要求也没有。 张雅蓝眼圈通红,艰难的摇摇头,真的没有。 陆遥拍了拍她的后背,带着她往里面走,还没走到电梯,一位穿着医生服的人就匆忙走了过来,冲着陆遥点点头:“过来。” 语气挺酷,可能是真的觉得不能耽误时间,走的是另外一部需要刷卡的电梯,穿过走廊,程树抬头,院长办公室。 院长也很客气,和陆遥握手,这个医院里隐秘的摄像头随他来看,其实每个地方都一样,都有些不愿意让外边知道的,见不得人的事。 有的能露在明面上,有的当然就是在暗地里。 陆遥看得仔细,可愣是没看出到程棠的一个影子,他后面的那个医生,高,瘦,戴着银边眼睛,和他一起看,手不时的往上推着眼睛,无比仔细,像是在看ct片那么仔细。 “这儿,”那个人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地方,“这辆车,出现过好几次了。” 陆遥不认识的车,程树也不认识,灰色的面包车,让人想起电影里特别不好的镜头。 张雅蓝手扶着桌子,晃了几晃,终于挺不住了,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额头撞到了桌角,嗑破了肉皮,血顺着脸流进了头发里。 程树的一颗心哪,快要被揉碎了,他抱着妈妈,幸好旁边有医生,喊来了担架床,推到了病房,检查过后,没什么大碍,就是太累了,有心火,低血糖,晕了过去。 程树不知道那位医生是谁,只是深深鞠了个躬:“谢谢您。” “别,你可别,这小孩……挺有礼貌的,我和陆遥是朋友……也不知道他还认不认。” 陆遥揪揪衣角:“我认,谢谢你,高重。” “别谢,我搬出了你爸,院长才帮忙。”高重倒也不居功,随手脱掉了医生外套,“走吧,找妹妹。” 很多人都在找,医院这边的街道都被翻遍了,没个踪影,陆遥有时候开车,有时候走路,商场,饭店,火车站,哪哪都去了,拿着程棠的照片,问每一个经过的人,有没有见过这个小女孩? 嗓子在冒烟,心里无端的急,担心程树,他还发着烧呢,吃了药,却一直不退,脸色涨红,浑身冷的在发抖。 就这么过了一天,没找到。 警察说,黄金二十四小时,可能要做长期的准备。 “什么叫长期准备?”陆遥爆喊,“你们干什么吃的?连个孩子都找不到?” 他也知道,他不该乱发火,他更知道,这事很难,他发泄着自己的情绪,一扭头,看见程树直愣愣的站在后面,穿着厚外套,靠着墙,眼神呆滞,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程树拎起矿泉水瓶喝了几口,一转身,就又往外面走,他不敢停下来,一秒都不行,有时候会回来看看妈妈醒没醒,会抱着希望妹妹就回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有一种无端的绝望在心里升起来,但也没哭,不能哭,这个家都指着他呢,他不能崩了。 他要挺住。 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可总还会有遗漏,他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像个行尸走肉,却也没忘记跟路人打听,和小店老板问话,尽力保持着礼貌,对每个人说谢谢,然后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 “如果您见到了这个小女孩,麻烦马上给我打电话,家里人很着急,谢谢您了。” 这些话重复了上万次,原来电影里演的那些靠着高科技新手段去找人的镜头,都是骗人的。 实际上,靠的还是一双腿和一张嘴。 那张嘴巴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嘴唇干的开裂,连药都忘记吃,偶尔会喝两口水,胃里面上涌一丝甜腥,靠着水拼命的压下去。 程树知道陆遥跟在自己的后面,他没管,这事谁也怨不着,但他现在也的确是不想说话。 他就那么慢慢的走着,下了小雨,让自己瞪大眼睛,后面好像停了辆车,差点撞到他,刹车声很急,可能也是路滑,很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伴随着陆遥的一句:“树儿……树儿!你看!这个是不是棠儿天天抱着的那个小熊?” 正文 第103章 认命 程树猛地回头,怔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的,盯着陆遥手里的那个棕色的毛绒小熊。 被雨水打的卷了毛,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就是程棠整天抱着舍不得撒手片刻的小熊。 是陆遥买给她的,是她最最喜欢的。 程树哆嗦着往前走了两步,拼命的压抑着上涌的恐惧,他以为自己能绷住的。 可就真的绷不住了。 嘴里满是甜腥的恶心,在距离陆遥一米远的地方,他突然停住了,弯下腰,手扶着膝盖,扑哧一声喷了出来,点点鲜红染脏了裤脚,血挂在嘴边,他觉得头晕。 程树对那种感觉很熟悉,他曾经有过,在那个毕生难忘的晚上,他被张雅蓝拖出了家门,眼前也像现在这样,满是星星。 一闪一闪的,刺得眼睛睁不开,仿佛一张电网把他罩住,摸到的空气都会让他疼。 太疼了,指尖抖个不停,耳朵里听到的像是虚幻的,不真实的,嗡嗡响。 程树闭上了眼睛,他没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眼泪顺着眼角混杂着鼻涕和血,糊了满脸,后来呢……他不知道了。 所以程树并没有看见陆遥手扇着自己巴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被恐惧冲昏了头脑。 好几个耳光打在脸上,像个疯子。 清晰的手指印,两颊又红又肿,但他不在乎,呼吸还是快,手在也抖,却也能想起来,把程树的头歪到一侧,确认他不会被涌出的血呛住,掏出了电话,翻了好几遍,才终于找到了那个号码。 “高重,快推张床出来,曾经煤气中毒,肺部感染,纤维化百分之五十,应该是发烧引发的感染,吐血,晕倒。” 高重愣了一下:“谁?” “程树。”陆遥喊着,“就在医院门口左拐,你能快来吗,我不敢背他。” 高重轻微的叹了口气:“马上到。” 陆遥用尽了平生冷静,他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他不能动程树,眼看着他又涌上来一口血,顺着嘴角往下流。 他又要哭了。 但这次真没有哭出来,不能哭,人一哭就容易崩,好几个人,都指望着他呢。 能怎么样呢? 只能咬紧牙挺着。 陆遥经历过很多事,妈妈死时,也是这样,悲惨的无以复加,然而,他又目睹了一次。 他好怕。 他看到高重带着人推了张床跑过来,几个人忙活着把程树弄了上去,侧躺。 “走啊!”高重冲着陆遥喊,推着床往前跑,医疗剧里那些现场救治在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存在。 总要看过片子,才能对症下药。 “你知道他的病吗?”高重问了问陆遥。 陆遥手扶着床,跟他们一起跑,咬着嘴唇点点头,他知道,他更知道这个病要好好注意,不能感冒发烧,不能感染,不能累着,不能心力交瘁。 程树全占了。 手里还握着那个毛绒小熊呢,那就握着吧,不能扔。 陆遥坐在急诊室外边的走廊里,椅子没有了,他就委顿在墙角,刚刚张雅蓝醒了一次,自己拔了针,可没走出去两步,就又晕了,血压高得吓人,没办法,打了镇定剂,她现在只能睡着,不然会没命的。 高重匆忙的来找过一次陆遥,没说话,冲他勾了勾手指,陆遥慌忙跟在后面,去了办公室,程树的片子就挂在那儿,两片白肺,赤裸裸的展现在他面前。 陆遥的双手紧紧攥住了那只小熊,太用力,关节都发出了声响。 高重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眉心,轻声说:“我就不用跟你解释了,你能看懂,肺部感染太严重了,血氧掉到了百分之八十,已经上了呼吸机。” 他重重的叹了口气:“能不能救回来,看他的命了。” 医生从来不是万能的,偶尔治愈,常常遗憾,总是悲伤。 陆遥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展现了自己的脆弱,他轻声的:“高重,我求你,救救他。” 高重火了,大嗓门的喊着:“你都懂,你比我学的好多了,那时候他们都叫你那个什么——天才,你看了片子,还不知道吗,这人恐怕是……” 高重看了眼陆遥,突然停住了,他好像没别的能耐了,只是叹气,语气也软了下来。 “我会尽力的。” “谢谢。”陆遥低头,死命的忍着眼泪,他把小熊放在了桌子上,转身出去,留下了一句话,“程树有任何事,都给我打电话。” 他先打了个电话,给琴姨和毅叔,求他们赶快来,又打电话给陈少宇,这种时候,他还是得有个信得着的人。 他和陈少宇之间有过很多故事,幸好没有转变成了事故,同事也好,朋友也好,他现在需要建议和帮忙。 陈少宇听完,愣了很久,才直指问题的关键:“陆总,这件事你有没有想过,和你的父亲有没有关系呢?” 陆遥的手机从手里跌落,跳了两下才停住,路人好心的捡了起来,塞进他手里,他竟然忘记了说谢谢。 显得特别没礼貌。 是呀,怎么慌乱的就没想到他呢。 深呼吸两口,然而他并没有平静下来,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裂开了,好大一条缝儿。 却也没影响打出去电话。 “喂。”陆之明就说出了这一个字,不知道为什么,陆遥竟然听出了洋洋得意。 “是你吗?”他冷冷的问,却没办法让自己镇定下来,声音抖得像唱歌,特别不冷静。 “说什么呢?儿子,”陆之明哈哈哈的笑起来,“没头没尾的,你喝酒了啊?对了,你在医院吧,离得不远,要不要见一面?咱们父子俩久违的喝两杯。” 他用的肯定句,他知道陆遥一定会去的,的确是离得不远,那是他从小到大生活的家。 别墅区,住的都是有钱人,陆遥的车开进去的时候,门口年轻的保安会立正敬礼。 每家每户住了什么人,都是什么关系,他们门清,远远的看见了陆遥那辆车,就已经开始做准备了。 陆遥第一次没按喇叭回礼,他开得很匆忙,尤其是看见了小区门口停着的那辆灰色面包车时,他似乎都明白了。 到底还是躲不过。 他比不了陆之明的心狠,步步为营,把他当玩具一样耍,他不甘心,但似乎是认了命。 家里门口的夜灯一直亮着,但是半分温暖也没有,陆遥轻轻的推门走了进去,特别宽敞的客厅里,陆之明翘脚坐在沙发上,完全是胜利者的姿态。 小房子住久了,回了家居然不习惯了,只觉得空旷,从大门走到了沙发,也是很漫长的一段路,陆遥缓缓的走着,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悲。 陆遥终于站在了陆之明的对面,不哭不笑,也不说话,像是一个即将进入棺木的人,呼吸着最后一口氧气,时间到了,他看了一眼挂在客厅墙壁上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每个人脸上都堆满了笑,却仿佛每个人都已经死去。 他不再犹豫,扑通一声跪在了陆之明面前,挺直着腰背,眼神坚毅的看着他,语气不像是恳求,倒向是寻仇。 “爸,你说什么我都答应,求你,放过他们一家。” 陆之明笑了起来,哈哈哈的,打了胜仗一样,伸出脚尖碰了碰陆遥的膝盖,像在逗弄小狗:“真的什么都答应?” 陆遥点点头,指着照片上的冷莹:“我在我妈面前不说假话,你也要说到做到,她都看着呢。” 陆之明回头,望着墙上的照片,犯了几秒钟的痴,又很快转回来,看着陆遥,笑呵呵的,眼睛瞄着面前的茶几:“先把这份文件签了。” 服装厂的转让协议,钱不钱的,现在对陆遥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只是粗略的看了看,就毫不犹豫的拿起了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表达着诚意满满,和满心的迫切。 陆之明不急,比他看得还仔细,虽然拿来之前是手下的人和律师反反复复确认过的,但他还是只信自己。 一如既往。 陆之明终于拿起了电话,打了过去,就三个字:“让她走。” 陆遥手扶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被陆之明的脚底踩住了膝盖:“干什么去?儿子,人说话得算数,你也不乐意别人因为你遭罪吧?” 陆遥伸出手,轻轻的拂去了那条踩的用力的腿,慢慢的起身,坐在了沙发上,拿起旁边陆之明的酒杯,里面还剩下半杯酒,仰头喝光了。 伸手擦了擦湿润的嘴角:“累了,歇会儿。” 手机也没看,话也没有说,陆遥陪着陆之明坐在客厅里直到深夜,直到听见了陆之明清晰的呼噜声,他那张平静的脸才逐渐垮掉。 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鬼鬼祟祟的躲进了卫生间,铺天盖地的消息席卷而来。 毅叔发来的,棠儿她回来了,你猜怎么着?被熟人领走的,你们服装厂食堂的王姐,她儿子也在这儿住院呢,说是棠儿自个儿跟她走了,孩子好像累极了,一直睡,喊也喊不醒,可我还是觉得这事不对劲儿,大家一个地方的,都有电话,怎么不通知一声呢? 陆遥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手扶着洗手台的边缘,看完了接下来的消息,张雅蓝醒了,看见程棠基本就好了大半,程树还在重症监护室,这事没敢告诉张雅蓝,只说跟陆遥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毅叔问,小陆啊,你什么时候过来啊,树儿他需要你啊。 正文 第104章 天生的敬畏 陆遥低着头,眼泪劈里啪啦的落进了洗手池,只一秒,就不见了,再出来时,陆之明已经睡醒了一觉,大半夜的却穿上了外出的衣服,李叔站在门口耐心的等待,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不知道要把他送到哪个女人那里。 陆遥不想问,也管不着,陆之明是单身,可就算是以前,也没人挡得住,他喜欢玩,却又没个真心,那些女人都不喜欢他,却很难不喜欢他的钱。 随便吧,陆遥想,这个家早就从根儿上烂掉了。 他从那时起就当作自己死了。 死了的人是没有感情的,可那些根本控制不住的眼泪算什么? 陆遥打开了酒柜,一杯接着一杯的喝,根本不困,其实他已经很久没睡过了。 但眼睛就是闭不上,连个电话也不敢打,陈少宇赶到了医院,不时给他发个消息。 至此,陈少宇应该也全都明白了。 但他什么也没问。 没证据,死无对证的事,连陆遥那种厉害人物,都毫无办法,更别提他一个普通民众。 他说程树没好转,但也没恶化,张雅蓝到底还是知道了,和程棠一起守在重症监护室外面,他按照陆遥说的,交了医药费,很充足,让他放心。 听起来像废话,怎么能放心呢? 心一直悬在那儿,挺不住的时候,陆遥已经走到了大门口,拿起了车钥匙,根本忘记自己喝了酒,后面一声轻轻的:“你父亲说了,让你在家吃早餐。” 陆遥回头,看见了保姆阿姨,他不认识,估计新请来的,是陆之明的人,看着他,随时通风报信,但凡他还没有完成陆之明要他做的事,敢走出这个家门一步,那这些天所有的事都会重演。 他抖着手指放下了钥匙,小声说:“好的。” 快步走回了沙发,坐在那儿,把剩下的一杯酒仰头灌进了胃里。 下午两点要去见一位素不相识的姑娘,相亲,陆之明上午就让人送回了衣服,好几套,很贵,都是正装,陆遥让人放在门口。 时隔那么久,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却发现并不想念,中央空调开得很足,冷飕飕的,他钻进了被子里。 然而,他并没有睡着。 保姆在房门外小心的敲门,提醒他该出发了,陆遥本能的答应了一声,起床,脸根本没洗,随便从门口的购物袋里掏出了衣服,套在了身上,也不管好看不好看,直接往楼下走。 李叔已经等在了门口,规整的站在车边,看到陆遥出来,打开了车后门,让他坐进去。 陆遥一声没吭,听从着安排,空中旋转餐厅,他安静的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外外。 对面的姑娘也没说话,挺着肚子,有一双漂亮的好眼睛,眨呀眨的,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无聊,慵懒的靠在椅背上。 这里消费很高,不是饭点,没什么人,两个人似乎都很享受这种安静,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小时。 也不是在比赛论输赢,只是都有不得不来的苦,女孩子要了第三杯水,她很渴。 看到陆遥的眼睛终于看了过来,她笑了,指了指肚子:“是他要喝。” 或者是她。 姑娘也不知道,但总归是自己的孩子,她伸手拿过了自己的包,说话特别得体:“任务完成了,我们就散了吧。” “我喜欢的是男人。”陆遥的开场有些直白,却也并没有把她吓住。 “我知道。”她说,世界上根本就没秘密,有钱有决心,总能查出来点什么,“我爸爸查过了,他跟我说了。” “那你乐意和我生活在一起?”陆遥问着。 她苦笑了一下:“难道你就是真心想和我结婚吗?” 陆遥跟着笑了,很无奈的,但总算是笑了,摆拍一样,余光瞄到了坐在不远处的李叔拿出手机拍了照片,点击了发送。 笑容戛然而止。 对面女孩也看到了,一脸的习以为常,带着点不屑,却忍耐着没发作,她十分诚恳:“你可以考虑考虑我们能不能在一起,如果……” 她顿了一下,深呼吸一口气:“如果你也有一个想要保护的人。” 见面似乎还不错,陆遥坐在车后座居然笑了两下,他知道,无论哪个细节都会报告给陆之明,想到这儿,他又开始笑。 手里拿了根烟,放在鼻子上闻了闻,又放回了烟盒,外面下雨了,他打开了车窗,把手伸到了外面。 摸摸雨。 陆遥都要笑傻了。 像个疯子,还好规矩,没有弄出跳车这样的事,李叔开车很紧张,不时的看着后视镜,还小心的问:“要在路边停一会儿吗?” 陆遥摇头:“李叔,去公司吧。” 这是他活了二十几年,第一次提出这种要求,李叔当然不拒绝,奈何堵车,开得不算快,后车窗一直开着,陆遥把头伸向了车外。 很快就被雨水糊了满脸。 这样挺好,这样就没人能分辨出是雨水还是眼泪。 他抽出纸巾,捂住了眼睛,几秒钟就洇透了,眼泪从纸巾中间滴落下来,扑啦啦的落在了裤子上。 他胡乱的拍了几下,把纸巾捏在手心,没事人一样下了车,门口的保安得体的走在他前面,给他叫了电梯,帮他按了楼层,很快就退了出去。 顶楼的办公室,正在开会,陆遥没理会门口的助理,直接过去推开了门。 陆之明在发脾气,挨个骂,公司里的高层都丧着一张脸,有苦难言。 没钱哪,没钱怎么办事? 但谁也不敢说。 这时候很难去做出头鸟,犯不着,看到陆遥进来以为终于盼到了救星,没料到,那张年轻的脸比陆之明看起来还要冷。 也不能说不礼貌,他也打招呼握手,但就是带着某种生人勿近的僵尸脸,靠着沙发坐着,耷拉着眼睛,不说话,安安静静的听着,当听到拆迁还没结束的时候,他突然就打断了说话的人。 很干脆,一点不拖泥带水,说话也够直接,虽然声音不大,但威慑力十足。 “拆迁的工作看计划表应该半个月前就结束了,是什么原因呢?” 那个人答不上话来,嗯嗯了好几声,可能没去过现场,根本就不知道。 陆遥没搭理,扭头转向了陆之明,言辞凿凿:“我明天一早就过去,这件事一个星期之内必须结束。……可以吗?爸爸。” 陆之明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似乎很满意他的服软,半晌,点点头:“去吧。” “对了,”陆遥扯扯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个适当的微笑,“我刚才看到隔壁的办公室空着呢,能不能给我用?……爸爸。” 陆之明也笑了:“自己家的东西,你还跟我客气?想用就用!” “谢谢爸爸。” 陆遥又变成那个没长大的好孩子,虽然打心眼里知道陆之明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因为是自己的父亲,而带着天然的尊重和喜爱。 这种变化对陆之明很受用,拍了拍腿,气氛也不再僵持,笑得挺开心的:“大家都散了吧。” 那几个人像是得到了大赦,溜得很迅速,陆遥也站起来,正要走,被陆之明踢了一脚:“你留下。” 这一脚和以往不同,并不用力,带着父子间天然的亲昵,看到办公室的门被关上了,陆之明笑呵呵的问:“跟小苏谈的挺好?” 陆遥郑重的点点头:“她很好。” 答非所问,但陆之明更高兴了,看了一眼他,像个合格的爸爸一样说话:“一会儿让老李带你出去剪个头,你看你那头发,遮眼睛,不好看,再买两套好衣服,这人哪,就靠这些,别浪费你那张脸,好好跟小苏处,早点把事定下来……你愣着干什么?快去呀,晚上跟苏行长吃饭不能迟到,别让人家挑理。” 陆遥点头:“我现在就去。” 冷莹去世这么长时间,陆遥就没怎么剪过头发,犯懒,没所谓,日子得过且过,他问过程树:“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样?” 程树摸着他几缕垂到锁骨的碎发,玩一样,拽了拽,又轻轻的抚着。 那时,他们刚结束一场很棒的温存,两个人都没什么劲儿,特别慵懒的靠在一起,眼神碰到一起就亲一下。 程树轻轻的吻着他的锁骨:“好看,你什么样我都喜欢,你自己觉得好就是好。” 陆遥坐在理发店,很高级的理发店,好几个人为他服务,忙前忙后的,其实也就是剪个头发而已。 他心里很烦,但面上一点不显,有点潮过头的理发师也是毕恭毕敬的,应该知道他是谁。 人都对某些东西带着天生的敬畏,比如钱,比如权力。 头发一缕一缕的从他的肩膀落了下来,陆遥一直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养神。 然而,他想哭。 二十几岁的人了,动不动就要掉眼泪,他都觉得自己没出息,一点不果断。 既然做了决定,就要坚持到底,就要狠下心肠,和过去割舍,大大方方的去告别。 道理陆遥都懂,但他做不到。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非常陌生,却笑了,说了谢谢,起身的时候,好几个人出来相送,殷勤的帮着开车门,大嗓门的喊再见。 他都很礼貌的回应着。 却在李叔专心开车的时候,装作目视前方,手偷偷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 陆遥给陈少宇发了条消息,怕被发现,非常简短。 “我需要你帮忙。” 正文 第105章 要他乖 苏行长坐在庞大的包厢里,桌面两米宽,说话得靠喊,但排面不能少一点。 陆之明说的,饭店是他让人定好的,酒菜当然是要贵的,寒暄一阵也是必须。 苏健辉跟陆之明差不多的年纪,个子很高,不胖,头发依然浓密,一看就是个自律的人。 又心狠。 和陆之明一模一样。 他声音不大不小,握住了陆遥的手,轻重正好。 “遥遥吧?你小时候我见过你的,你可能都忘了,这一晃眼都这么大了?真是……” 遥遥个鬼呀,陆遥咧咧嘴角,笑得很开怀。 他笑起来,扭头看着同样在笑的陆之明,像是知音一样:“我们可真是老了。” 陆之明感慨着:“可不是嘛,这一晃二十几年就这么过去了……” 陆遥笑着,礼貌而得体:“苏叔叔……叔叔……苏叔……好。” 突然惊觉拗口,满脸都是无措,那两个人笑得更大声,指着他:“这孩子可真逗。” 二十五岁了,被称为孩子,要是在以前,陆遥肯定翻脸,可现在,他挠了挠头发,不好意思的笑笑。 演的跟真的一样。 陆遥安静的坐在旁边,这种场合轮不到他多嘴,像个合格的服务员一样,倒酒布菜,自己也低头吃两口。 不能太拘谨,会显得小家子气,也不能太活泼,没正形,这些是陆之明从小就教过他的。 当然他也说,那得看是对谁。 有求于人,就要做出低姿态,陆之明捧着苏行长,快要捧到天上了,一顿饭吃得很欢乐,不时发出爆笑,也没说什么了不得的事,就是唠家常,直到饭局快要结束,苏行长喝了最后一口白酒,小口抿着,啧了一声,脸色微红,看着陆之明,收起了笑容。 “老陆,孩子们的事先定下来,贷款审查明天我让人给你打电话。” 陆之明也不笑了,挺严肃,陪了一口酒:“谢谢苏哥。” 两个人站了起来,陆遥也跟着站着,像是被罚了,看着他们,不敢说话。 他看到陆之明贴近苏行长的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苏行长一笑,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呀你……” 像是遇到了为难事,拎起外套跟陆遥摆了摆手,就往包房外面走,陆遥要去送,却被陆之明喊住了。 “回来!”他说,“把门关上。” 陆遥关上了门,站在门口的服务员也被他赶走了,坐的离陆之明近了点,隔了一张椅子。 陆之明继续喝着酒,意味不明的斜眼看陆遥:“他不走,上楼了。” 见他还是不懂的样子,低头乐了:“楼上是酒店,安排了个女人……” 陆遥哦了一声,满脸绯红,像个没见过世面初入社会的年轻人,其实都是装的。 自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就算是张白纸,也早被沾染了色彩,他当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也知道,苏行长半推半就的办完事,回去的时候,会带走那个房间里提前放好的旅行袋。 里面装的都是现金。 陆遥像个小学生一样眼巴巴的看着陆之明,被手指点了一下:“你呀,还得学!” 陆之明喝好了,站了起来,歪斜的往外走,手放到门把手上,轻微一顿,扭头看了眼陆遥:“自己回去,我也上趟楼。” 他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一下,陆遥笑着,点头,目送他出去,然后自己也走了出去。 像个听话的孩子,打了个出租车,坐进去的时候看见李叔正蹲在路边抽着烟,他要等着陆之明。 陆之明不发话,他是不敢走的。 他没有盯着陆遥,可陆遥知道,什么时间回了家,什么时间睡了觉,吃什么用什么,没一件事能瞒得过去。 保姆已经在门口摆好了拖鞋,陆遥也没客气,一边换鞋一边脱西装,顺手就放到了保姆手里。 “给我杯蜂蜜水。”他说。 仰头坐在了沙发上。 慢悠悠的喝着蜂蜜水,喝完了直接把杯子放在了茶几上,回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洗澡水劈头盖脸的砸在地上,陆遥却没有脱衣服,在自己的房间,他从小住到大的屋子,仔仔细细的检查着,生怕会有什么遗漏。 没有窃听器,想来是陆之明清楚他不会做那种半路逃跑的事,本来也逃不掉,他有那么多软肋。 每一个都能要他的命。 也能要他乖。 陆遥表面看起来的确乖乖的,洗了澡,换了干净的睡衣,去楼下端了杯冰水上来,才终于关上了门。 手落在门锁上,思考了几秒钟,又慢慢的挪开,轻声的钻进了被子,把脸埋在了枕头里。 陆遥能听见门外的走廊里有轻微的脚步声,穿着棉底拖鞋,特别不容易察觉,大概三次之后,终于恢复了平静。 他慢慢的坐起来,轻轻的走到了窗前,及其缓慢的打开了通往露台的门,露台的遮阳伞下蹲着一个人,仰头看过来的时候,眼镜片里折射着月亮的光。 陈少宇没敢起身,怕人看见,从衣服口袋掏出了车钥匙放在了陆遥手心里:“去吧。” 陆遥感激的一笑,走到了露台边缘,二楼,不算高,下面那张椅子是他提前放在那儿的,好让陈少宇爬上来。 那里是房子的背面,一楼是个储藏室,玻璃都被挡住了,少有人去,他没有利用那个椅子,而是直接跳到了地上。 摔了一跤,脚腕有点疼,他根本没管,从房子后面的栏杆爬了出去,是一片小树林,还挺幽静的,穿出来,就是一条小路。 鲜少有人过来的小路,因为是个死胡同,车子稍微大一点,掉头就会很困难。 路边停着一辆车,陈少宇租来的,陆遥急吼吼的钻进了车子,快速的开出去。 半夜里,路很畅通,二十分钟,他就开到了医院。 医院是个分不清白天黑夜的地方,永远灯火通明,永远充满哭声。 陆遥穿过夜里依旧繁忙的急诊室,上了电梯,高重等在电梯门口,带着他去了办公室,话也不说,递给他白大褂和口罩,看着他穿戴好,拔腿就走。 陆遥紧紧的跟在后面,生怕晚了一秒,就错过了最重要的东西。 他好紧张。 就隔了那么一天,却像是个犯了错了孩子,怯怯的,眼睛都不敢抬起来看人,经过张雅蓝和程棠的时候,陆遥偷偷看过去一眼。 依偎着,坐在重症监护室外面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也分不清是不是睡着了,程棠挺好的,一块肉没少,也没瘦,依旧是那个酷女孩。 即使她闭着眼睛,即使她不说话,可就是很酷。 那个毛绒小熊被她抱在怀里,肯定是高重转交的,像是她最好的朋友一样,一刻也不能分离。 张雅蓝挺憔悴,脸色惨白,在白炽灯泡的照耀下,显得苍老了十岁,脸颊都凹了进去,一定没怎么吃东西。 陆遥又庆幸又难过,心脏缩成了皱巴巴的一团,再也不敢看过去一眼,泪水滴落下来,浸湿了口罩。 他轻轻的吸了吸鼻子,很小声,唯恐被人发现,快步跟在高重身后,看着他在门口刷卡,瞄了后边一眼,给了他一个手势,带着他一起走了进去。 程树躺在左边的第三个床位,陆遥一眼就看见了。 嘴巴里插着管子,脸色泛着青,躺在那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像一具没知觉的死尸。 陆遥一阵头晕,手扶了扶墙,才勉强没倒下,他慢慢的往前走,几步远,却像是走了好几个世纪。 高重拉上床周围的拉帘,终于说了话,小声的背人的:“十分钟。” 陆遥没回答,喉咙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腿也软,索性就跪在了地上,握着程树那只没打针的手,把脑门放在了手心上。 他哭了。 极其压抑的哭声,不敢发出任何动静,眼泪劈里啪啦的往下掉,像虫子一样爬满床单。 他逼着自己抬头,一眼不眨的看着程树,手轻轻抚着他脸庞,又看了看旁边的监视仪,轻微的呼了一口气。 陈少宇已经跟他说了,程树有好转,不是很明显,但总归还是有希望的。 这事不用别人告诉,他学了好几年医,自己就能看明白,的确是比昨天刚住进来时好了很多。 却也不是如此就能把心放在肚子里。 人的生命瞬息万变,尤其是得了重病的人,鬼门关门口晃着呢,稍不留神,就回不来了。 陆遥却什么都做不了,只是盯着他看,要看进脑子里,要印在心里,要念念不忘,要记得他最开心最好的样子。 布帘被扯了一条小缝儿,高重瞄进来一眼,小声蛐蛐着:“走了。” 他是偷偷带陆遥进来的,不是探视的时间,除了医护没人能进来,他在拿自己的职业做赌注,如果不是曾经交过心的朋友,做不到这种程度。 他又说了一声:“陆遥,走了,别为难我……” 这话已经有了祈求的意味了。 陆遥终于站了起来,弯腰在程树的嘴角轻轻的亲了一下,没有很快离开,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在哭。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么一走,会是个怎样的结局。 可他没招了。 高重在陆遥的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陆遥,真得走了,时间久了,这事就瞒不住,你知道你爸的,你知道的,对吗?” 正文 第106章 抽筋断骨 陆遥再一次从张雅蓝身旁经过的时候,张雅蓝醒了过来。 抱着程棠,脸色憔悴的看过来一眼,他连个对视都不敢。 头发剪了,衣服也不是平常穿的,她可能没认出来,也没那个心思,仅仅疑惑了一秒钟,很快就又低下了头。 陆遥就那么从她眼前快速的走了过去。 像是走过了自己生平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他坐进车里,连缅怀的时间都没有,快速的开了回去,照例把车停在了刚刚的小路旁,踩在椅子上爬到了露台,露台的门没锁,只是轻轻的掩上,他推门进去,看见陈少宇的两只眼睛露在被子外面,盯着他看。 他点点头,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过,陈少宇就顺着他回来时的原路,走了。 隔了几分钟,可能已经坐进了车里,陈少宇发来了消息。 “刚刚有人进来了,看了看,没掀被子,应该不知道换了人。” 陆遥仰头躺在床上,想到了。 陆之明做出什么事,他都不意外,他意外的是,还有什么是他没放出来的大招。 想都不敢想。 那一夜,陆遥并没有睡着,脑子里很乱,全是程树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但他连杯酒都没敢下楼去拿,就那么默默的裹着被子,瞪着眼睛直到天亮。 手机里从昨天开始,就有好几个张雅蓝的未接来电,他没敢接,一接就会绷不住,早就当成了自家的人,要割舍掉,是会抽筋断骨的。 后来,那个电话再没有打来。 他轻轻的深呼吸两口,低头洗了个脸,下楼的时候,看起来轻松自在,其实黑眼圈都要挂到下巴上了。 “爸,早。”他打着招呼,接过了保姆递过来的咖啡,坐在了陆之明的对面。 陆之明正在看报纸,应该是从电视剧里学的,他根本就没读过几天书,有赚钱的本事,却没很好的阅读能力。 但想装。 或者也可能是真的看了进去,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又钻进了报纸里。 陆遥不在乎,安静的吃着早餐,看到陆之明的豆浆没了,细心的给他续上了半杯。 “爸,我这几天就不回来了,得把那边的事处理好。” 陆之明没抬头,嘴里清晰的说着:“记得给小苏打电话,谈恋爱嘛,就得有个谈恋爱的样子。” 陆遥毕恭毕敬的:“我知道。” 行李什么的,他没收,反正那边都有,坐进车里开上了高速,他有一种特别不真实的感觉,这么长时间,程树都坐在副驾驶,陆遥猛地一转头,却看见了一场空。 手狠狠的攥着方向盘,指甲快要嵌了进去,紧急拐进了服务区,停在了靠边的车位上。 周围没人也没车,他疯狂的捶着自己的头,不知道疼一样,超级用力,想打死自己。 然而,他连死都不敢。 后来,他打开了车窗,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试图让自己能继续开车,大概二十分钟,他终于成功了。 车子缓缓的驶进了那座无论何时都灰头土脸的小城,夏季里也是尘土飞扬,可不知道为什么,陆遥心里一暖,觉得亲切。 每一条街道,每一家小店,似乎都是回忆。 他不敢去想。 也没法想。 开到服装厂的时候,他破天荒的没下车,等待着保安打开了电子门,径直开了进去。 连声招呼也没打。 保安大叔一愣,直直的看向车里,空气里都弥漫着不安,却也不知道这不安到底从何而来。 很快,答案就揭晓了。 陆遥没回办公室,去了食堂,他打听过,王姐的儿子出院了,治不好的病,白费钱,连医生都劝,回家吧,至少舒舒服服的,比医院强。 正是快要午饭的时间,食堂很忙碌,但他还是走到了王姐面前,其实挺佩服她的,照例来上班,一脸的云淡风轻,先是看到了陆遥的鞋,然后才抬起头,微笑着。 “饿了,陆总?先给你打一份?” “为什么?”陆遥是真的不理解,“为什么呢?”他又问了一遍。 王姐蹲在地上,带着塑料手套,对着一个大铁盆,正在拌黄瓜,手在铁盆里不停的搅和着,会不时的放点调料,放一块在小碗里,摘掉手套,尝尝味道,反复三次,终于调出了正好的味道。 手套被扔进了垃圾桶,王姐站起来,招呼人把拌黄瓜摆在了窗口,手背胡了一下脑门的汗。 她往前走,摘掉了头套,解开了围裙,挂在了墙上的挂钩上,扭头看着陆遥,淡淡的笑了。 王姐靠在旁边的桌子上,轻声的说:“陆总啊,你没缺过钱吧?从小到大都没有吧?想要什么就总能得到什么,你没穷过。” 她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缺钱的滋味很难的,我儿子病了,骨癌,家里卖了房子,做了手术,锯了一条腿,他才十五岁,我以为花了那么多钱,至少能保住一条命,但是你猜怎么着?前些天复查,另一条腿也发现了肿瘤,但我们家没钱了,该借的都借遍了,亲戚朋友都躲着我,救急不救穷,这些钱我能不能还上,他们心里有数。” 王姐静静的看着陆遥,似乎是说完了。 “所以呢?”陆遥问着,“所以你就带走了程棠?我爸他给了你多少钱?你怎么能狠心做这种事呢?” 王姐深呼吸好几下,像是感慨着他不争气,听不懂话:“我就说,你没穷过。棠儿是个好孩子,她不说话,但能听懂,我站在楼梯间说请她帮个忙,她就过来了……” 王姐拉着程棠的手,去了儿子的病房,那两天,她过得挺难的,婆婆得了急病住院,丈夫必须得赶回去照顾,在服装厂这么些年,她头一次请假,儿子的头发全掉光了,学早就不上了,锯掉的腿上的伤疤,皱皱的,阴天下雨又疼又痒。 儿子说,像是爬了一万只蚂蚁在咬他。 裤腿是她亲手用线缝起来,边缝边哭,后来,她不哭了,眼泪早就流光了,她缝了一条又一条裤子,都麻木了。 陆之明总是能精准的找到人,要程棠认识,没有防备,要谁也想不到,要那个人正好缺钱。 王姐接到电话,起初是拒绝的,很干脆,我可不干那种缺德事,这是会遭报应的。 两天后,她颤抖着手回拨了那个电话,咬紧牙关,但是最后还是问了出来,确定不会伤着孩子吧? 人被逼急了,什么道德感,什么底线,通通都不存在了,王姐在那一刻,觉得自己不是人,可她是个妈妈。 没有哪个妈妈会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去死。 所以,她不惜伤害另外一位妈妈。 她把程棠带到了儿子的病房,就在上面两层而已,儿子的肿瘤说是扩散了,再锯掉一条腿也无济于事,但她不死心。 打完了那个电话他们就从小城的破医院转到了省城大医院的,单间病房,医生护士都很周道。 想当初,他们排了一个星期,才排到了一张走廊里的床位。 王姐看了看因为打针睡着的儿子,低头对程棠说:“棠儿,你帮阿姨看着点哥哥,他病了,很疼,阿姨去问医生点事,很快就回来。” 程棠依旧不说话,也没点头,但是坐在了椅子上,眼巴巴的盯着床上那个没比她大几岁的孩子看。 王姐临走时,塞进程棠手里一瓶饮料,桔子味,甜甜的,小孩子都爱喝,她轻轻的关上了病房的门,然而,她并没有走。 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面偷看。 儿子最近感冒,空调关了,三伏天里,就算是开窗透气,也依旧热的喘不过气,她眼看着程棠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滴答答,当然,她也看到了程棠毫无怀疑的喝着那瓶饮料。 瓶盖是她当着程棠的面特意打开的,其实早就开过了,饮料里下了药,能让程棠安稳的深沉的睡一觉。 很长很长时间的一觉。 王姐心里慌到不行,她从来没见过一个孩子睡这么久,她也知道是药物的力量,可万一……万一她不醒过来呢…… 那她就是杀人犯。 而且杀的是个孩子。 王姐受不了这个,她也受不了儿子疑惑的眼神,他很大了,他只是病了,又不傻。 “程棠怎么在这儿?” “她妈妈有事,我帮忙看一天。” “她怎么总睡觉?” “困了呗。” “她喝的饮料能给我尝一口吗?” “不行!” “为什么?” 儿子靠在床头,那条断腿会不自觉的痉挛,肌肉一跳一跳的,拱着肉,看的人心惊。 他直愣愣的盯着自己的妈妈看,看得王姐不敢对视,慌张拿起那瓶饮料扔进了垃圾桶:“你身体不好,不能喝饮料,你喝水!” “妈!”他喊了一嗓子,其实因为身体很虚,并没有多大声,王姐还是被震住了,呆呆的站在那儿,过了几秒钟,突然蹲下去,抱着头,哭了。 “妈,把程棠送回去。” “妈,别为了我把自己毁了。” 程棠恰好在这时缓缓的睁开了眼睛,似乎有点迷糊,小手在脸上随便揉了两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药劲儿终于过去,她醒了。 王姐也醒了,她那天送程棠回去的时候,还没有接到任何电话,她自己要送的。 什么钱啊,好大夫啊,单间病房啊,她全部不要了,她只想要儿子心里那个好妈妈。 但她要不回来。 她也知道,她编的瞎话有多么单薄,像层纸一样,一戳就破,她急慌慌的说完,把孩子推到了张雅蓝身旁就跑了。 好不容易跑回了儿子的病房,一扭头,张雅蓝站在门口。 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张雅蓝不会装,也懒得装,她本来想给她两巴掌,可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孩子,半条腿,光头,黑眼圈铺满了整张脸,眼皮耷拉着,浑身没一点活气,艰难的抬着眼睛看着她,祈求着,带着赔罪的意味。 张雅蓝默默的站了几分钟,走了。 正文 第107章 半点不由人 陆遥一直站在那儿,静静的听着,脸色阴暗不明,讳莫如深,他没插嘴,安安静静的听完。 人性这个东西,只在和平的时候存在,被逼到了绝路,人比狗都疯。 是禁不住任何考验的。 “我留不了你,自己走吧,至于要不要告你,得看阿姨她自己。”陆遥看着王姐,说话很平静。 他转身,外面已经陆续坐满了来吃饭的人,叽叽喳喳的,把他们当成平常一样,两个人在闲聊,并没有人关注。 陆遥从后厨走了出来,站在食堂的过道上,环视了一周,人群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他不是个有架子的老板,甚至有点太不爱说话,像这样惹人注目的事,一次都没有做过。 当然会让人好奇,期待,难道又来了大订单?奖金会不会多一点? 大家心里盘算着,没人说话,脸上带着希翼的神色,眼睛发着光。 陈少宇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食堂门口,仿佛已经预感到了什么,脸色很悲伤,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但他依旧冲着陆遥笑了一下,鼓励似的,就像他们并肩作战的那些日子,不算亲密,但是一直同行。 “大家的工资会多发一个月,三天后早上八点会陆续打到各位的银行卡,”陆遥大嗓门的喊着,停顿了两秒钟,硬撑着继续往下说,“这个服装厂就到这儿了,这些日子,谢谢大家!” 他弯腰鞠躬,倔强的头深深垂下去,很久都没有抬起来。 好几分钟的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突然,食堂里像是煮开的水一样咕噜咕噜冒着泡。 “他啥意思?”一个人问着另一个人。 “不干了?这咋不早说,多耽误我们找工作啊,这不坑人嘛!” “什么玩意儿?太他妈不是人了!亏我一上午连口水都没喝!” …… 没人管陆遥,炸了锅了,那些对他喜欢有好感的姑娘,也默不作声,对于她们来说,喜欢是真喜欢,但没丧失过理智,撩两句,也懂得适可而止。 陆遥不过一个外乡人,早晚会走,这个破地方留不住人,当时喜欢的时候是真的喜欢,可理智也不过一秒钟。 以后怎么生活,得好好打算,或者干脆嫁人算了。 陆遥慢慢的起身,他闭上了眼睛,走出食堂的时候,王姐突然从后厨冲了出来,拽住了他的胳膊,没命似的,红着两只眼睛,一句一句的逼问他:“服装厂不干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你妈留给你的?你不能不负责任,这么多人呢!” 她哭喊着,比陆遥揭穿她时还要难以接受,似乎她自个儿是死是活一点都不重要,这个在她最无助最渺小的时候收留她的服装厂,比天高。 陆遥静静的看着她发疯,冷冷的推开她的胳膊,在万众瞩目和一片议论声中,大踏步的往前走。 没有回头。 他回到家里一个星期后,得到的关于程树最后的消息是,他脱离了危险,已经转入了普通病房,大学开学肯定是赶不上了,靠着病历请了假,会晚去报道,但没关系,不影响学业。 陆遥挂了高重的电话,把车停在路边,趴在了方向盘上,几分钟,又抬起头来,双手在脸上狠劲儿的搓了搓,继续往前开。 其实,他也不知道开往哪里。 就满大街到处闲逛,开到哪算哪,反正那个家,他一点也不想回,每天都试图要越狱,却依旧被困在那儿。 程树好多了,已经可以吃东西了。 程树下床走了,还不错,就是没什么精神,但他可真乖,特别配合治疗。 程树来找我,问你新换的电话号码,我说我不知道。 陆遥,你个不是人的东西,骗那么个乖孩子,你就不会愧疚吗?哦,我想起来了,你一直就这个德行,说走就走,从来不管别人死活。 …… 高重的消息隔一阵就会来一条,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把刀扎在了陆遥心口,又直接又顿挫的疼,让他总是在半夜惊醒,抱着头,狠狠的捶着,头骨都快要捶断了,才罢休。 更多的深夜,他就那样靠在床头,不哭也不笑,瞪着眼睛直到天亮。 装作没事人一样,去公司上班,遂了陆之明的心愿,像个乖儿子一样配合着他,给足了面子。 陈少宇来找过他两次,都是关于服装厂,他倒是很淡定,从来没问过为什么,想必心里清楚,只是像个没感情的机器人一样,汇报着服装厂关门的各种工作。 该完成的订单都完成了,每个人的工资和奖金也都发了下去,事情进行的还是挺顺利的,拆迁队的车载着人已经开了进去…… 陆遥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椅子是新买来的,据说特别贵,但他不喜欢,觉得没服装厂那把旧椅子舒服。 他静静的听着陈少宇说话,背后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阳光毫无阻拦的照射进来,非常敞亮。 但他的脸一直阴沉着,只有在问话的时候才渐渐显露了一点点的温度。 他问:“她们……恨我吧?” 陈少宇仰头静静的看着他,没说话,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陆遥咧出了一个苦笑:“我理解的,这事搁我身上,我也恨。” 也算不上是恨,就是失望罢了,一个月过去了,有人找到了新工作,有人依旧在徘徊。 小城里工作不是那么好找的,服务员,销售员,要是都看不上,那就得背井离乡,去外地打工。 各人有各人的苦,陆遥一点不怨。 他没资格怨任何人。 “你呢?也对我很失望吧。”他眼巴巴的看着陈少宇问。 陈少宇乐了,一点没装:“哦,非常失望,可是陆遥,我就算再失望对你来说都不算什么,不过是个外人,程树呢?你有胆问问他吗?” 陆遥低下了头,默不作声的咬了咬嘴唇,再抬起头时,嘴唇渗了血,无事发生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听见:“饿了吧,我请你吃饭,前两天去了个私厨小馆还不错……” 陈少宇一次都没吃过。 他总是说了该说的事,就赶着坐车回去了,那么大个服装厂,倒闭关门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讲情义,帮忙到最后,不全是对陆遥,也是对那里有着真情实感。 陆遥那天也没去吃午饭,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办公室里,从天明到天色渐暗,助理来敲门。 一位很漂亮的姑娘,也精明,陆之明的人,看着陆遥的。 两个人心里都明镜似的,但谁也不捅破,该说不说,工作能力还是有的,也人精,知道老板不好惹,不该说的话是一句也不多说。 她浅浅的笑着,把一个购物袋放在了陆遥面前的桌子上:“陆总,戒指送来了,今天晚上的餐厅也安排好了,看时间,现在应该就要出发了。” 陆遥点点头,没说话,起身时,外边已经黑透了,按照剧本,今天他该跟苏好求婚,要给她一个惊喜,摄影录像都躲在暗处,亲戚朋友,或者也可能是群众演员,要鼓掌欢呼,当然,苏好捂嘴,从惊吓到惊喜,陆遥眼含着泪光,说出背诵好的誓言,都是,安排好的。 他和苏好全部都知道。 苏好都气笑了,他们约会了五次,每一次好像都不错,她喝着一杯橙汁,馋酒,要喝陆遥面前的那杯,被陆遥抓住了手腕,笑着:“这可不行,我也没喝,陪你。” 大概停顿了三秒钟,给旁边人拍照的机会,陆遥才慢慢的放开了手。 两个人低头一通笑。 苏好眼泪都笑了出来,肚子已经很大了,这让她不是很舒服,但声音是爽朗的:“这场闹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看似吃穿不愁,过得人上人,却也有万般无奈。 陆遥也笑,笑着笑着抽出了一张纸巾,捂住了眼睛,拿下来,继续笑。 抻了抻不太舒服的西装,低头闷掉了一整瓶的水,眼圈憋得通红,伸手又抽出了一张纸巾。 陆遥偶尔也会有装不下去的时候,但没关系,他不是很在乎,对面的那个看着一向坚强的女人也这样,冷静的看着窗外,像是在回味刚才美好的瞬间,其实眼泪已经劈里啪啦的打湿了衣襟。 “你可以反悔的。”陆遥小声的说。 苏好转过头来,看了他一阵,慢慢的说:“别光劝我,你也可以,为什么不呢?” 生活一向如此,半点不由人。 陆遥在那场堪称闹剧一样的求婚仪式上,哭得很动人,但没笑,苏好也是,俩人都不是好演员,糟蹋了那么棒的剧本。 婚期定在了一个月后,饭店是这里最贵最好的,婚纱和礼服都是国外运来的,至于度蜜月,两个人婉拒了,怕孩子突然生出来,那可真就危险了。 没人反对,不是钱不钱的事,两家都不缺钱,怕的是万一出了人命,不好收场,毕竟,两边都需要这维系着这场婚姻,各取所需。 一个一个都是为了钱,为了权,为了对方不背叛,为了共同的利益。 那天,陆遥开着车送苏好回去,领带很勒,他拽了拽,苏好从来不坐副驾驶,她只坐后面,靠着椅背,闭着眼,淡淡的说:“麻烦你了啊。” 陆遥摇头:“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正文 第108章 飞鸟与疯狗 程树出院的那天,已经是初秋,陆遥去了。 开了辆别的车,车窗上是严严实实的防窥膜,就算眼睛贴到玻璃上,也看不见里面。 但他还是心虚。 生怕被发现,停在了马路对面,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医院大门口,盯到眼皮发酸,也不敢眨一下。 生怕会错过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就看他一眼,做梦都想着,陆之明知道或者不知道,他没所谓了,一大早不管不顾的来,却在看到程树那一眼后,哭得不能自已。 程树太瘦了,好像只有一把骨头,本来就白,现在已经没了一点血色,走路很慢,没精打采的,一点活气儿都没有。 人不人鬼不鬼。 陆遥捂住了心口,没敢闭眼睛,泪水成了一条线,从没间断过,他就那么看着程树一家上了毅叔的面包车,车子很旧了,吱呀呀的从他旁边开过去,尾气是一阵黑烟。 他开着车,慢慢的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渐渐的驶出了城区,开到了高速口。 他几乎一点犹豫都没有,心里就那么一个念头,一定要跟着他。 电话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陆之明带着玩味和威胁的声音,特别冷静的说:“你看见他们后面的那辆大货车了吗?空的,没拉货,但也够了,能在一瞬间把一辆小面包车撞成铁皮,你信吗?” 陆遥手抖着,腿也抖,吱呀一声踩了急刹,后面的车躲闪不及,狠狠的撞了上来。 他的头嗑在了方向盘上,血顺着额头往外涌,不要钱一样,哗哗的,糊了眼睛,糊了嘴巴,就连意识都模模糊糊的,他强撑着说:“我现在就回去。” 可他动不了,被点了穴,浑身上下都是僵的,只有眼泪和血在往外涌,冒着热乎气儿,耳边满是嘈杂声。 后车的车主站在车窗外,张牙舞爪的在骂娘,陆遥侧着脸,眼睁睁的看着,李叔打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调好了车挡,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送你去医院。” 陆遥被两个人驾着上了另外一辆车,扶进了副驾驶,他歪歪斜斜的靠着座椅,衣袖胡乱的抹了两把脸,笑了。 带着眼泪的笑,也算是笑,他咬着嘴唇,全程一句话也没说,被带进了医院,送进了急诊,缝了针,医生感慨着,幸好靠近发际线,就算留疤也不会很明显。 陆遥一点不在乎。 刚缝完针就开始喝酒,坐在楼下的沙发上,也不遮着藏着了,完全放开了,一杯接着一杯,一瓶接着一瓶,连卧室都懒得回,醉了,就直接睡在那儿。 正做着梦呢,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甜笑,梦里真好啊,梦里有程树。 程树就在他身边,全须全尾的,不少胳膊不少腿,面色红润,好像根本没生过那场病,笑起来特别好看。 陆遥也跟着笑,犯傻,就是喜欢,谁说也没用,伸出手,想要抱他,把他紧紧的搂在怀抱里,然而,却收获了两个大巴掌。 巴掌打的陆遥很恼火,也让他睁开了眼睛,太阳光就直射在他脸上,面前的人看不真切。 他像是犯了癔症,傻乎乎的喊着:“树儿……” 啪!啪!又是两个大巴掌。 陆遥的头直接撞在了沙发靠背上,刚缝好没多久的伤口轻微的裂开,血却流了很多。 “没用的东西!”陆之明骂着,把陆遥都骂笑了,血流在了白色真皮沙发上,一滴又一滴。 陆之明发泄一通,都走出去几步了,听见笑声,脚步顿在那儿,扭头,眉毛拧在了一起,手指点着他,狂吠着:“你他妈给我闭嘴!” 陆遥笑得更大声,他故意的,自己找打,被踢了多少脚,他也记不清,每踢一脚,他就会笑一声。 奇怪,陆之明穿着皮鞋,踢在身上应该青肿一片,可陆遥完全不觉得疼。 真不疼。 就是觉得自己活该。 陆之明头发散乱,气喘吁吁,踢到后来没了力气,往后一倒,跌坐在沙发上,连骂一声都懒得,一脸的恨其不争。 两个人对峙着,很长很长时间,直到李叔趴在陆之明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他微微低头,思考了几秒钟,站起来,走了。 陆遥继续大笑,疯狗一样,完全丧失了理智,拿起面前的酒瓶,直接往嘴里灌。 保姆躲在厨房的门后,特别冷静的看着,一个大男人,她就算是去抢去拦着,也夺不过来那个酒瓶,再说了,犯不上,有钱人都他妈是疯子,玩的可花了。 就面前这人,长得还行,本来可以过很好的生活,却为了个男的要死要活的,真他妈好笑。 她就真的笑了起来,没敢出声,扭头闷声的,肩膀一直在耸动。 陆遥知道,他全都知道,但他不在乎,这里的一切对他都不重要。 他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他只想睡觉,睡着了真好,梦里什么都有。 昏天暗地的,也不知道过了几天,额头的伤疤都快长好了,酒柜里的酒瓶少了一半。 陆之明再也没回来过,他的心思很明显,儿子不乖就不乖了,他认了,犯不着跟个不争脸的东西置气,只要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事就行。 苏好来过,没说话,站在陆遥的对面,静静的看着,有时候会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手抚着肚子,陪他待一会儿,又不言不语的离开。 最后来的那一次,下了雨,秋雨冻人,她穿了件厚外套,婚礼在一个星期后,预产期在一个月之后,她像个女主人走进了这间别墅,嚷着冷,淋了雨,快要冻死了,回头对保姆笑着说:“你去买点红糖,一会儿给我熬个姜汤。” 她似乎很确定,只有两个男人住的房子,必定没有红糖。 她赌对了。 这种鬼天气,保姆未必乐意去,但心里知道惹不起,拿着把伞毕恭毕敬的往外走,苏好偷瞄着,看到她关了门,慢慢的起身,站在了半梦半醒的陆遥面前。 没说话,把保姆在一进门时放到她面前的那杯温水端了起来,直接泼在了陆遥的脸上。 陆遥一激灵,可也没生气。 生气的是苏好,因为从小的教育和涵养克制了下去,说出的话一如既往的冷静,但也满含着好意。 “陆遥,你不知道吗?门口那孩子等了你两天两夜。” “谁呀?”陆遥轻轻的问着。 “应该是你心里的那个人吧,”苏好叹了口气,“我刚问了门口的保安,他来了两天了,保安不让进,他就在门口坐着,不吃不喝的,像块石头,可陆遥啊,就算是块石头,也禁不住这种冷雨呀。” 陆遥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火急火燎的就要往外奔,走到了门口却又停住了,双手紧紧的握拳,关节一直在响。 半晌,他转身:“苏好,帮帮我。” 苏好闭上了眼睛,更重的叹气,又睁开,望着陆遥:“你图什么呢?” 陆遥特别真心的说:“我就图他活着,图他的家人活着。” 他不知道程树是怎么找过来的,他一直忙着醉生梦死,外面的事什么都不知道,陆遥在卫生间很迅速的洗了把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个鬼。 额头上还缝着针,幸好头发长了,可以勉强遮盖住,脸颊凹陷了进去,胡子拉碴。 他刮了胡子,为了掩盖黑眼圈,特意戴了帽子,穿了件很厚的外套,大价钱买来的,轻便暖和,出门时,他给陈少宇打了个电话,知道他在这里,是来给母亲取药的,虽说不能治病,但能缓解疼痛,限量,只有这里的大医院有,他每个星期都来。 陆遥临出门时抿了抿嘴,压下了要喷薄而出的眼泪,递给苏好一把伞,揽着她的肩膀,一起往外走。 隔得很远,他就看到了那个身影,太瘦了,坐在路边,衣服全都湿透了,抱着膝盖,肩膀一直抖,或许是听到了声响,或许是心电感应,程树突然抬起了头,望了过来。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出现幻觉了,揉了揉眼睛,确认般的看过去,愣了,傻了,后来,他笑了。 他站起来,看着陆遥笑得很灿烂,即使冷的直哆嗦,但没所谓,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终于见到了人。 活人。 他的爱人。 他真心真意掏心掏肺对待的那个人。 程树咧开了嘴角,无比灿烂,声音里满是喜悦:“遥哥!” 他眼看着陆遥和一个陌生但是漂亮的女人站在了面前一米远的地方。 陆遥冲他点点头,乐了,像是见到了故人那种,很淡很淡的笑。 说话也是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温度:“程树,听话,回家吧。” 程树笑得更明媚:“遥哥,你什么意思啊?” 陆遥也跟着笑:“程树,我要结婚了。” “你别开玩笑,”程树往前一步,陆遥就拉着苏好往后一步,他怔了怔,“遥哥,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陆遥把雨伞递到了苏好手里,一个人走进了雨里,脸上的笑容忽地就不见了,“程树,别天真,我们怎么可能呢?天上的飞鸟和地上的疯狗,怎么可能在一起呢?你说是不是?” 程树愣了很久,仿佛根本没听见那些话,傻傻的站在那儿,陆遥也没催,陪着他一起站着,很长很长时间,他终于抬起了头,雨水或者是泪水满脸全是,他哑着嗓子说:“陆遥,有种你再说一次!” 陆遥握了握拳头:“程树,我们就这样算了吧,好好的……再见。” 正文 第109章 半条命 三年后。 隔壁在装修,程树实在想不通三十几年的筒子楼还有什么装修的必要,但这事不归他管,他烦死了也没用。 人家是按照规定时间装修的,早上八点,电钻声准时的响起来,虽然隔着一道墙,却像是就在他枕边,清晰的钻头骨。 程树皱了皱眉头,很快就被一双手轻轻抚平,他抱着被子,笑了,伸手一楼,就把程棠搂进了怀里。 被嫌弃的推了一把,程棠挣脱出去。 平常的周二,程树上午没课,难得的可以多睡一会儿,昨天晚上回到家已经是深夜,赶着完成实习报告,躺在沙发上,已经是凌晨。 也就睡了四个小时,他爬了起来,去卫生间洗漱,很小的卫生间,其实整个房子都很小。 好在租金便宜,收拾干净也能住,一室一厅,三十几平,张雅蓝和程棠住在卧室,他就住在客厅的小沙发上。 没有住宿舍,舍不得花另外一份钱,买的那辆二手自行车,每天晚上都要搬上楼,早上再搬下去。 这是程树接连丢了两辆以后,找到的最好办法。 幸好是三楼,不然他还真搬不起,楼下也有车棚,但要花钱,没必要的钱他从来不花一分。 毛巾擦了脸,很突然的,他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棱角分明,都是因为太瘦了。 怎么吃都不长肉,其实也没时间好好的吃顿饭,张雅蓝骂了无数次,都快要骂不动了,只能使出绝招。 大早上的,端出了一盆红烧肉,砰一声放在桌子上,指着从卫生间走出来的程树大嗓门的说:“吃!” 程树笑呵呵的,坐在了小餐桌旁边,给程棠夹了一块放在了碗里,自己也跟着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挺香的,他也够捧场,夸个没完,夸得张雅蓝都烦了,白了他一眼,电钻滋滋啦啦的响着,张雅蓝腾一下站了起来:“不行,我找他们去!你得再睡一会儿。” 程树拉住了她的胳膊,笑着:“妈,昨天我问了,人家这星期就装修完了,咱别添乱,再说了,今天得带棠儿去医院。” “我带她去就行。” 程树把最后一口饭扒到了嘴里,含糊的说:“我上午没事,一起去。” 医院离得有点远,要转两辆公交车,早高峰过去了,人不算多,张雅蓝和程树让程棠坐在了唯一的空座上,俩人站在了旁边。 一左一右,护法一般。 公交车慢慢悠悠,晃得人犯困,经过海滨大路,程树眯着眼睛往外看过去,就一眼,马上扭过了头,看向另一边。 这里和小城一样,差不多的布局,差不多的植物,差不多的人,繁华了那么一些,住久了,其实没分别。 都是人在过日子,回忆稍微不同罢了。 海边的房子贵的要命,别说买了,他们租都租不起,也只是在坐公交车的时候,才能路过。 程树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大海的,烦死了,连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特别特别清晰的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想吐。 生理上已经厌恶到如此程度,回忆却还是会偷袭,脑子里总是出现那张脸,明媚的,微笑的,温暖的,绝情的。 有时候他恨自己嘴笨,被断崖甩了都说不出一句骂街的话,傻瓜一样站在雨里,被戴上了一顶帽子,还他妈的客气的说谢谢。 蠢死了。 陈少宇把他带到了客运站,让他去厕所换上了路边摊随便买的衣服,他像个木偶一样,机械的按照指示去做一件一件事。 一声没哭。 回到小城,他又病了。 发烧,说胡话,从刘医生那儿开的药,大把大把的塞进嘴里,一天医院没住,竟然也挺了过来。 人的身体里有无限能量,就算遭遇绝境,熬一熬,硬挺着,也都能过去。 过不去的是那颗心,曾经活蹦乱跳,现在成了标本。 程树拉住了因为急刹车差点摔倒的张雅蓝,把她往自己这边一拽,放在她胳膊上的手,就再也没挪开。 张雅蓝仰头看着他,疑惑的眼神上下扫描,每当这时候,程树都觉得心虚,不敢对视。 “你……”张雅蓝顿了一下,“你是不是又长个儿了?” 程树乐了:“我都二十三了,还长什么个儿。” “够用!”张雅蓝自顾自的点点头,弯腰,“棠儿,起来吧,到了。” 程棠乖巧的点点头。 就是个点头而已,却让程树和张雅蓝都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全国著名医生,能挂到号不容易,的确也有真本事,这三年,他们每个月来一次,一开始也怀疑,到后来慢慢的释然。 医生说了,程棠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说话,心理和身体同时都受到了伤害,她那时还那么小,承受不住的……但会有改善。 打包票的样子,让程树特别安心。 三年,和那位叫做林川的医生早就熟悉了,亲近谈不上,但也可以笑着打招呼,不像刚开始那么紧张和不信任。 其实没花多少钱,大概来了两次以后,林医生询问了程树,说现在医院有个项目,针对程棠这样的孩子,开展长期诊疗观察,每一次复查都会记录档案,发表或者放到网上,作为典型病例,和同行交流学习,好处是医药费减九成,相当于不花钱,坏处就是孩子的隐私会被暴露。 程树点头,行。 好像晚了一秒就对不起钱。 他们对于那么贵的医药费,的确是相当困难的,隐私算什么东西,穷人不讲这个。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他头一次没和张雅蓝商量,自己做了决定,因为他知道,这对家里来说是大事,但也是好事,张雅蓝肯定能同意。 张雅蓝听完,哭了,程树还以为她不乐意,然而她说:“真好啊,真好,我们棠儿福星高照,以后都会好好的。” 程棠的确在变好,高兴会点头,不愿意会摇头,自己抱着故事书一声不响的看半天,饿了就去拽程树的衣角,想出去玩会指着门,日子也算是有了盼头。 程树和张雅蓝一样高兴,他一直都装作很高兴的样子,仿佛那个人从来没出现过,他的过去也没有任何波澜。 把妈妈和妹妹送回家,他搬下了自行车,火急火燎的赶去学校上课,傍晚,去打工。 肯德基的店员,站在柜台上时刻保持着微笑和耐心,这对程树来说一点不难,比当初在后厨炸鸡翅好多了。 虽然戴着头套,回家也会冲澡,可就是觉得浑身上下都油腻腻的,油光渗透进了皮肤里,怎么洗都不清爽。 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和经理提了一嘴,说想去前台试试,经理很痛快的就答应了,说你不提我还想跟你说呢,你长得好看,有气质,很适合。 气质? 程树愣了,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有气质的人,就是冷,对谁都一样,三年下来,和同学之间淡淡的,不深交,除了学校里的那些事,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工作起来倒很认真,按小时计费的,工资还不错,他也不觉得累,反正一直都这样,和张雅蓝一起支撑着这个家,这是现在的程树,最最重要的事。 张雅蓝还在做护工,按她的说法,是真喜欢,带着程棠,辗转于医院,有时还要入户,程树看着她,觉得妈妈是真的渐老,鬓角的白头发,深深的鱼尾纹,经常洗洗涮涮,手会干裂。 人变老好像都没有过渡,就是一瞬间的事。 但他可不敢说,张雅蓝准翻脸,揍他一顿也不意外,他只能尽自己所能,给妈妈买化妆品,好看的衣服,护手霜,都是便宜货,张雅蓝却总跟人显摆。 说自己有个好儿子,听话懂事,还聪明,上大学呢,谈恋爱啊?应该没有,他心思不在那个上面,志向远大着呢。 两个人默契的从来没说起过陆遥,好像这个人在他们家一分钟也没出现过。 敢跟程树提起陆遥的,只有高昂。 高昂也在这儿,上了个大专,见天混日子,不好好上课,空闲了就会来找程树,也不烦他,点杯可乐,安静的坐在角落打游戏,一直等到程树半夜下班,拽着他去吃烧烤。 喝了两瓶啤酒,就开始不着调,胡话乱说,拉着程树胳膊,没完没了的。 “那个陆遥,可真他妈不是人,服装厂说不干就不干了,那么多人呢,都没了工作,都被他害了。” 他的妈妈也失业了,年纪大不好找工作,现在在老家的市场上推个三轮车,主要是卖袜子。 赚的不多,比服装厂的时候差了点,所以当然会怨,但恨倒算不上,人家的厂子,人家说了算,自己一个打工的,只要不懒,到哪儿都能混口饭吃。 高昂说,陆遥他爸更不是人,服装厂拆了,要盖一个度假村,投资很多钱,但还不满足,还要拆,要往外扩展,有人不愿意签字,尤其是老人,他就雇了一大群小混混,去人家家里闹,闹到主人受不了妥协了,钱却越给越少。 高昂往嘴里倒了半杯酒,满脸的不忿:“树哥,幸亏你跟他分了,我最瞧不上这号人……对了,你还想他吗?” 程树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垂着脸,看起来像是累了,一点波澜都不见,他得多不要脸,还会想起他,让他丢了半条命的人,他恨。 好几分钟,他终于看向了高昂,轻轻的摇头:“不想。” 高昂也看着程树,痛快的干掉了那杯啤酒,砰一声把酒杯砸在了桌子上:“你撒谎!” 正文 第110章 心太软 那天程树生拉硬拽的把高昂带回了家,就三楼,他却是像跑了场马拉松,浑身上下都被汗打透了,没好气儿的把高昂扔在了沙发上,扶着墙喘了很久。 张雅蓝听见动静披着件衣服出来看,脸上一点惊奇都没有,习惯了,瞥了两眼,默不作声的拿了条毯子,盖在了高昂身上。 高昂突然睁开了眼,醉迷糊了,拉着张雅蓝的胳膊,笑嘻嘻的喊着:“阿姨……好……” “好,好,”张雅蓝非常敷衍,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哄自家孩子一样,“睡吧,快睡。” 高昂似乎很高兴,还在笑:“阿姨呀。” “哎。”张雅蓝答着。 “树哥说他不想陆遥,你说,他是不是在撒谎?” 他喃喃的,带着宿醉的模糊,但也都能听清。 “树哥他就是心太软,人太好,但凡他说句话,我就去揍那个不是人的东西!玩啊?欺负我们没人啊?他太过分了!” 张雅蓝举到半空的手停在了那儿,她愣了一会儿,轻声说:“睡吧,孩子。” 可能也真是困了,高昂收起了愤愤不平,翻了个身,睡着了。 程树也渐渐平息了呼吸,小声的说:“妈,我去洗个澡。” 张雅蓝没回头:“去吧。” 她的肩膀微微的发着抖,在程树进入卫生间的一瞬间,大颗大颗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程树不敢问,他很怕,这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情里,伤的又岂止是他一个。 道理他都懂,但就是想不通,像是身体里钻进了千万只蚂蚁,在半夜里水压最大的时候,拿着花洒猛浇在皮肤上,依旧冲不掉。 但凡陆遥一开始说只是玩玩,他也敬他是个坦诚的男人,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个他得不到答案的问题,没羞没臊的连陈少宇都问了。 回家的大巴车上,他们没坐在一起,一前一后,人不多,各自理所当然的霸占着双人座。 车驶进了小城的客运站,陈少宇从他身旁走过去,下了车,隔了两分钟,又走了上去,拽拽程树的衣袖:“到了,下去吧。” 程树仰起头,眼圈通红通红的:“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陈少宇不说话,只是拉着他的衣袖带他下车,在客运站前面和他分别,走出去很远,突然转过头,看到程树还是发怔,直愣愣的站在那儿。 他又快步走了回来,给自己打气一样快速说着话,生怕一个停顿,自己就说不下去了。 “程树,走吧,去你要去的地方,好好学习,好好看这个世界,给自己第二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勇敢的人,老天会看见的,会奖励给你一个全新的人生。” 程树抿抿嘴,但没哭,听见呼喊声,一扭头,张雅蓝拉着程棠往这边跑,他慢慢的迎了过去,被张雅蓝一把搂在了怀里。 程棠站旁边,握住了他的手。 程树发烧一个星期,刚退了,还咳嗽呢,身体稍微能撑得住,他们就走了,很少的行李,相依为命的三个人,为了省钱坐的绿皮火车,晃晃悠悠一天才到了那座临海的城市。 程树没有去住他和陆遥提前在网上租好的房子,虽然陆遥让陈少宇送来了钥匙,说是已经交了一年的房租,不退,空着也是空着,别嫌弃,一家三口应该是够住了。 程树病容明显,整个人都恹恹的,嘴角水泡破了,一张嘴撕扯着疼。 他没接那把钥匙,也不传话,只对陈少宇说谢谢,麻烦你了,下次这种事就打电话吧,省的白跑一趟。 他另外租了一个小房子,城中村,住的人形形色色,楼道里满是杂物,第一天,他们简单的打扫好,煮了个方便面,倒头就睡了过去。 他终于知道,治疗失眠最好的办法,不是药,药对他不管用,是累,累得像条狗,趴在沙发上立刻就能睡着。 他尽所能的让自己很累很累。 上了一整天的课,兼职从来不请假,从傍晚忙到打烊,像个陀螺一样,小腿胀痛,因为一直站着,可他觉得还是不够。 有时候骑车,有时候就干脆走回去,从城市的这一端走到那一端,到了家也不闲着,要好好完成作业,要考个好成绩,要得到奖学金。 他似乎成了个好学生,不鬼混,不恋爱,安安静静的学习,上课时,炽热的眼神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看得老师满心欢喜,讲课的时候脸对着他,充满了赞许。 不算是好大学,一个二本,有学习的人,耍小聪明的人更多一点,当然了,熬过了那痛苦的三年,大家似乎都喜欢轻松。 程树不是,毕竟奖学金挺多的,他喜欢钱,钱能解决很多问题,钱能给他安全感。 晚上九点半,店铺已经在准备打烊了,不管是前台还是后厨,大家都有自己要做的事,分的清清楚楚,谁也别想偷懒。 程树拿着扫把在围栏拦出来的区域里,把椅子一个一个架到桌子上,都是擦干净的,他准备拖地。 那里靠近正门,他还得注意着,对每一个进来的客人喊欢迎光临,声音不能太大,但也不能太小,都培训过的,他也喊惯了。 所以,当看见那双黑色皮鞋,他还没来得及抬头的时候,就着急的喊了一嗓子:“欢迎光临!” 黑色皮鞋停在了原地,等待着程树看过来。 “呀!”程树是真的很意外,他很少有大惊小怪的时候,没压住,“是你呀,陈少宇……哥。” 最后那个哥字,是脑袋一抽抽,临时加上去的,叫习惯了,他挠了挠头,乐了。 陈少宇也在笑,他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黑色的西裤和黑皮鞋,手里拎着公文包,推了推眼镜:“好久不见,程树。” 真的是好久好久了,程树给陈少宇点了餐,不让他付钱,说要请客,却没拗过他,餐厅里没别的客人,马上就要关门了,餐食都没有了。 陈少宇挺痛快:“有汉堡吗?” 程树点头:“还有。” “两个汉堡,一大杯可乐,加冰。”陈少宇似乎是真的饿坏了。 程树跟经理说明了情况,本就是下班的时间,让他们先走,自己留下来,关了别的区域的灯,降下了遮光帘,坐在了陈少宇旁边的桌子上,看着他狼吞虎咽。 “我他妈快要饿死了!”陈少宇抱怨着,他很少当着程树的面说脏话,即使是在他曾经最愤怒的时候,似乎都没有。 程树笑着问:“很忙吧。” 陈少宇往嘴里灌着可乐,打了个嗝儿,摇摇头:“忙死了。” 他现在在陆遥那里工作,是陆遥喊过去的,给的工资挺高,也是真看重了他的能力。 “阿姨呢?”程树又问,“还住在原来的医院?” “我妈她走了,”陈少宇很平静,“去年这个时候吧,差不多快一年了,她一直盼着的,我们都没有很难过。” 程树点点头:“你能想开就好。” “我想开了,”陈少宇的确没显得很难过,“人啊,都会死的,可是活着的时候,就要好好活着,你说是不是啊,程树?” 程树知道这是话里有话,在点他呢,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得很大声,或许他们之间永远也没办法回到从前,但能做到心平气和的说两句,也是很不错的。 “陆遥他结婚了。”陈少宇啃了口汉堡,并没有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或者让人为难,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个久未见面的故人。 程树也挺平静的,第一次问出那个人的名字:“陆遥他过得好吗?” 很简单的问题,却让陈少宇显现了为难的神色,他歪歪头,似乎在思考:“好?不好?我不知道,他什么情绪都没有,无喜无悲,像个被输入固定程序的机器人。” “但是,”陈少宇肯定的说,“还是很有钱,吃穿不愁,这应该算是还不错吧。” 陆遥有了个儿子,非常可爱,小卷毛,眼睛大大的。 陆之明抱了又抱,扭头大笑着对陆遥说:“像你!” 陆遥没吭声,冲着儿子招招手,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了腿上,陪着他一起看动画片,还小心的提醒着:“只能看十分钟啊,看久了对眼睛不好。” 苏好在厨房指挥保姆准备着晚餐,像个称职的女主人,她挑了瓶红酒拿给陆之明看,笑得非常得体:“爸,今晚喝这个怎么样?我国外的同学上次来送的,说是还不错。” 陆之明罕见了露出了和蔼的微笑:“你同学真有眼光,我就喜欢这个。” 苏好和陆之明同时笑了起来,很爽朗很温馨的笑,她转过身,笑容却一秒钟消失,满脸无所谓的样子,一点不在乎。 每周一次的家庭聚餐,陆遥会和苏好带着孩子回来,风雨不误,在外人面前,他们永远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过去的种种,似乎都过去了。 会一起吃一顿丰盛的晚餐,有时在高级餐厅,有时在家里,吃完饭,三个人还会唠唠家常,然后带着孩子回去。 “好累。”苏好一上车就坐进了后排,孩子已经睡着了,她也挺疲惫的。 演戏比干体力活还要累。 陆遥转头,脸上没笑,但也算是温暖的神色:“不然下星期不回来了?” 苏好看着窗外,也不是发脾气,他们习惯了一起筹谋,有商有量。 “你也知道的,”苏好说,“不回来会惹很多麻烦。” 正文 第111章 过情关 陆遥不是没试过反抗,没敢明目张胆,悄悄的,比如婚礼那天冷着个脸,像是全世界都对不起他,结婚誓言说的磕磕巴巴,非常小家子气,比如在某个周末,借口自己有生意要谈,没有按照约定回家,也没让苏好带着孩子回去。 陆之明没言语,装不知道,但第二天陆遥上班的时候,办公桌上赫然放着张照片。 照片简简单单,只是一个男孩的背影,骑着自行车,穿着外套呢,可是也能看到支棱着的蝴蝶骨。 他咬了咬嘴唇,手指一遍一遍的摩挲着,眼泪顷刻而下,像是大暴雨。 陆遥哭得直抽抽,眼泪怎么都止不住,纸巾盖在脸上,几秒钟就湿透了,然后再换一张,也逃不过这个结果。 他再也不敢了。 人一旦有了软肋,就会被拿捏,还会被心甘情愿的拿捏。 他吸着鼻子,擦了擦眼睛,拼尽全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举着那张照片,目不转睛的看了很久,轻轻的亲了一下,郑重的放进了抽屉里,然后深呼吸一口气,拿起文件夹,大步踏出去。 去开会。 他本来不想去的。 那天开始,直到现在,陆遥都格外配合着陆之明,他也的确聪明,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只是意会就能猜到父亲的心思,甘愿为他冲锋陷阵,唱黑脸。 他甚至恶补了心理学,生生把自己变成一个阿谀奉承老板的高级打工仔。 听话,懂事,乖巧,微笑,每一步他都能做好。 他自愿的。 他活该。 只是那些不能言语的伤痛,常常纠缠他,让他睡不着觉,寝食难安,身体里住了很多虫子,夜里持续不断的啃咬他。 他在半夜里喝光了两瓶红酒,醉醺醺的站在落地窗前,苏好穿着得体的睡衣,来楼下喝水,看见了他那个德行,见怪不怪的。 她从来没因为他这个状态有过半句怨言,说不上话,搭伙过日子,合作关系,为了共同目标达成一致,权衡利弊的结果。 他们从没住在一起过,苏好带着孩子住在楼上,陆遥住在楼下,本来楼下可能更适合孩子,但她喜欢住在高处,喜欢望得远,就由着她。 反正孩子有保姆,有育儿师,看得很仔细,从来没闹出过危险,谁说做了妈妈就活该受委屈? 陆遥看着苏好说:“在这间房子里,你做你自己。” 苏好感激,可他们都知道,这不是家,也不是爱,她有爱的人,不然怎么会抛弃前程,不管不顾的生下孩子。 只是那个人到底是谁?她不说,他不问。 这种关系还挺好相处的,礼貌周到的像是不太熟但又很投缘的朋友。 陆遥尊重苏好,她也懂得他的难处。 苏好喝了水,罕见的走到了陆遥身旁,点了根烟,很慢的吸着。 他正盘腿坐在落地窗前面,高层的顶楼,前面毫无遮挡,能看见城市内河,和跨河大桥上的车海。 他看得发呆,眼睛湿漉漉的。 “想他了?”苏好并没有看陆遥,而是和他一起看风景,轻轻的问。 “嗯。”陆遥点头。 “那就去找他,我帮你。” 陆遥笑了,很苦涩,他知道苏好说的是真心话,只是他们的力量还太薄弱,见一面没什么,挺简单的,他自己也办得到,但要是殃及他在乎的人呢? 他能抽死自己。 他轻轻的摇摇头。 苏好抱着腿,把下巴垫在了膝盖上,屋子里没开灯,所有的光线来自于远处那座大桥,她声音幽幽的,慵懒疲惫但又理性。 “陆遥啊,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跟你结婚吗?” 陆遥晃晃脑袋,他不知道,也没问过。 “因为,我知道你这辈子都不会爱上我!” 苏好不好意思的笑了,又倔强的扬起头:“我长得不错,还挺聪明的,家世也说得过去,虽然内里烂了,可外人又不知道,很多人喜欢我,真的!……你别不信!” 路遥诚心诚意的重重的点头:“我信!你就是个特别优秀的姑娘。” 可是啊,优秀的姑娘也要过情关,那是世界上最难的事。 疯狂的爱上一个人,也疯狂的被爱,求婚,怀孕,订婚礼日期,戴上了戒指,那时的苏好,眼角眉梢全是温柔,像只小花猫,没半点心机和谋算。 试婚纱的时候,瞄了眼同样去试礼服的他的手机,随便的扔在了茶几上,根本没设防,那条消息看得无比清晰。 亲爱的,房间我开好了,你快来。 苏好靠着沙发,裙摆下隐藏的双手握紧了拳头,笑容非常勉强,但他没发现。 一边夸着苏好穿婚纱的样子真好看,一边拿着手机看了看,隔了五分钟,露出了愧疚的神态:“不好意思啊,公司有急事,我得回去一趟。” 苏好像个贤惠周到的妻子:“你快去,快去吧,工作是正事,可别耽误了。” 她目送着那个人出门,咧开的嘴角逐渐回撤,干脆利落的脱了婚纱,直奔那间酒店,坐在楼下的沙发上,特意等了一段时间,才上了楼。 在房门打开以前,苏好一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然而在那间房门打开以后,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只穿了件浴袍,喷了发胶的头发散乱在额前,浴衣的带子都没系好,隐约露着身体,床上的女人趴在枕头上,裸着,后背全是汗,懒洋洋的:“客房服务吗?我刚要了泡泡浴,我们一起泡!” 苏好转身,两个耳光甩在了男人的脸上,只用了一个小时就收好了行李,结束了这段虐缘。 临时买了机票,幸好还有,踏上飞机的时候,她冲着空姐要了条毛毯,说是有点冷。 可是那条毛毯被她蒙在了头顶,过了几分钟,有两道湿湿的痕迹。 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总是想找妈妈,苏好无助难过不想活了要跳楼,在那一个小时内,她的情绪上山下河,一会儿不甘心,一会儿想杀人,一会儿又想弄死自己…… 可就算是这样,她还想见到妈妈,跟她诉苦,被她搂在怀里。 妈妈连抱抱她的力气都没有,躺在病床上,一张脸肿的像猪头,整个人胖了好几圈,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水里泡过三天。 妈妈似乎看她一眼都能耗尽所有的力气,眼皮抬起了一下,就又迅速的耷拉下去。 苏好不知道妈妈病了。 这事一直瞒着她,不让人跟她说,妈妈是个特别开明特别爱孩子的女人,说别打扰苏好,我的女儿过得好好的,再说了,她回来也做不了什么,跟着干着急。 唯一的办法是换肾。 可是全家的配型都不合适,医生隐晦的表示着,不差钱的话自己也想想办法。 苏好心里明镜似的,在这种环境下长大,她老早就知道,无论这世界如何宣扬公平公正,可总会有扇门为了钱权,隐晦的开着。 她去找了父亲。 那时,她已经回来三天,从没见过他的面,半死不活的妈妈被扔在医院,没错,他花钱雇了护工,可这样就够了吗? 苏好知道,他们也曾经热烈的相互喜欢过,是因为爱才结婚生女,妈妈或许伤心过,但也没持续多长时间,她知道他的外面的女人不计其数,知道他有野心也够狠,她释然了,活得很通透。 她说,这个世界上唯一不变的,是人都善变。 苏好亲眼目睹了父亲抱着女职员,她在他的腿上跨坐,工装的蓝衬衫褪到了臂弯里。 正是午休的时候,旁边还放着饭店的送餐,没来得及吃。 苏好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坐在沙发上,眼看着女职员惊慌失措的逃跑,高跟鞋崴了脚,摔在了她面前。 她耷拉着眼皮,轻蔑的看着那张漂亮脸,半晌,才扭头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苏健辉完全没有乱了心思,特别镇定,微笑着:“回来了?” 苏好也笑:“哦,回来了。” “我要给我妈妈换肾。” 这事她需要苏健辉的帮忙,钱倒是有,但她在这里早就没了人脉。 高中就出去了,在又一个女人找到家里吵闹以后,妈妈迅速做了决定,不让她继续生活在这个环境,把她送到了国外。 甚至很少让她回来,都是妈妈万里奔袭去看她,很少说家里的事,但也不阻挡苏好的心里知道,自己的爸爸有多烂。 “那你……”苏健辉看了看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意味不明的笑了,“那你可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苏好嫁给了陆遥。 妈妈获救了,但也只是活着,吊着一口气,常年住在疗养院,这么些年,心病加上真病,早就伤了内里,好不了了。 苏好却还是觉得很值。 她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没有任何情绪,在八卦别人的事,但陆遥知道,她托着头的膝盖上面的眼泪,像条线一样正往下流。 “陆遥啊,”苏好淡淡的说,“人活着就是痛苦的,舒服是给死人的,你和我一样,根本就不敢死,那就要好好的活着,我不服,不服命苦,就想去争一番,我知道你是一样的。” 苏好说完,扭头看着陆遥笑,眼角的泪珠都没擦干净,看起来惨兮兮的,但也很可爱。 她继续往下说:“已经能看到希望了,蒋梦琪准备好了材料,随时会交上去,我们,静待佳音就好。 正文 第112章 赶尽杀绝 苏健辉被抓住的样子,挺好笑的。 在床上,酒店的床上,身上什么都没穿,被摁住的瞬间,他还以为自己是被抓奸,没怎么当回事,当然嘴上很迫切的喊:“是你老婆勾引我的,是她逼着我我才做的。” 他得到了好几声冷笑,手腕上一凉,这才想起来回头看,一看就傻了,大头朝下砸在床上。 苏健辉一生有过很多女人,有些他自己都记不清样子了,人生不就是行乐? 他享受着她们给他的新鲜刺激,心安理得,并不当回事儿,过后就忘了。 也有喜欢的,比如蒋梦琪,跟他的时候,刚刚参加工作,甜的呀,像是九月的葡萄,他一眼着迷。 年纪很大了,但保养的好,面上显年轻,小姑娘最喜欢这种事业有成善解人意的熟男,几招过后就招架不住了,主动送上门来。 最常去的是酒店,这地方最好的酒店,有个套房常年给他留着,反正也不是自己花钱,男人都一个德行,不知道拒绝。 当然,也在车里,她的小公寓,或者是办公室。 年轻的女孩羞耻心很重,被苏好撞现行好几天不露面,可送个包,升个职,就又想通了。 这是真爱呀。 蒋梦琪觉得自己够幸运,遇到了真心喜欢自己的男人,他有老婆,这没错,可是听说,那个女人常年生病,住医院比住家里的时间长多了,感情自然早就被消耗光了,他能出钱出力照顾着,就是个负责任的好男人。 更何况,他说爱她爱的要死,得离婚,得娶她。 她靠着那句话,撑过了这么些年,当了经理,从二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不再年轻,新鲜感过了,也不再有吸引力。 苏健辉已经很久没找过她了,疯狂的打电话,为了双方的面子不敢在工作场合闹,却连下了班,都找不到人。 她疯了。 尤其是在酒吧里,偶然撞见了苏健辉,拥着个年轻女孩儿,躲在昏暗的角落,轻轻的说着情话。 我爱你呀,我最爱你了,我想跟你结婚,我想跟你生孩子…… 这话听起来耳熟,蒋梦琪听过无数次,曾经每天响在她的耳畔,只不过现在换了新人。 深情还在,却不是对着她。 蒋梦琪就坐在他们背后的桌子旁,拎着一瓶很贵的红酒,在那两个情意绵绵的人的背后,兜头浇了下去,听见尖叫以及惨叫,她举起了酒瓶,砸在了那个男人的头上。 她没哭,放肆的笑,被人架走,赶出了酒吧门外,苏健辉不让报警,却也不是对她还有情义,只是担心坏事败露,毁了名声,他都快退休了,熬过这两年就好。 但是他又是个记仇的人,对于一个女人让自己当着众人的面难堪,下不来台,绝对不原谅。 他不动声色的把蒋梦琪调职,说是升了,其实是贬到了郊区,蒋梦琪也不是没心眼的人,一点不敢反抗,她知道,自己这些年除了爱上一个已婚男人,两手空空。 她的职位,她的虚荣,都是那个人给的,她根本没有翻脸的底气。 不甘心。 又只能认命。 她是当天就被调走的,一点准备都没有,同事给了两个塑料袋,她才能把东西装起来,身后有保安看着,只有很少一些能带走,一个塑料袋都装不满。 开的车一直是公车,钥匙被收了回去,她拎着塑料袋,踩着高跟鞋,站在路边半天没打到车,有点垮,非常没精神,一直哭,控制不了的那种。 她看着一辆好车停在了她旁边,车窗渐渐落下,里面妆容精致长相好看的苏好,直直的盯着她看。 一如当初坐在沙发上盯着她的苏好。 蒋梦琪不是个傻子,她当然知道苏好是有目的的,不然也不会给她介绍那么多客户,让她在郊区小银行业绩飞升,消息都传到了苏健辉那儿,他还来找她。 中午的时候,打了电话,蒋梦琪去了,坐在后座,他的旁边,司机借口去买水,其实是抓准了苏健辉的心思,门儿清。 苏健辉的手伸过来,蒋梦琪给他抱,反正又不少块肉,她以为自己很大方,很豁得出去。 可是当苏健辉的手试图探进她的裙子,她想也不想就挡住了,脸僵了几秒钟,撒谎说自己生理期,真的不方便。 苏健辉无奈的笑了,却也宠溺的亲了她一下,说的话让她想吐。 “我跟外边的那些都是玩玩的,其实最爱的人一直是你,行了,你也别生气了,在这儿混个半年,我就调你回来,但你哟……” 苏健辉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尖:“以后可得听话,我们好了那么长时间,连视频都拍过……” 蒋梦琪站在路边,双手规矩的握在身前,保持着羞涩又得体的微笑,和她二十来岁刚认识苏健辉时一模一样,目送着那辆车开走。 她转身,边往前走边从兜里掏出了手机,打了那个电话。 “我可以做你的帮手,但你也要帮帮我。” 苏好拿到那两段录像还挺简单的,这些年她和父亲的关系似乎缓和了很多,至少表面上和外人的眼里是这样的。 她带着孩子,拎着食物,家里保姆做的,当然她会说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可能会不好吃,您可别嫌弃。 她也在赌,赌没有提前约,苏健辉不在办公室,她领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吃饭,门外的助理看了一会儿,送上了两杯水,就出去了。 她趁机打开了苏健辉办公桌抽屉,没锁,优盘里不止有蒋梦琪,也有其他女人,其实那些女人在苏健辉眼睛里宛若蝼蚁,他才不在乎。 他就是恶趣味,就是玩人,就是本性里生来的劣根,就是无聊时拿出来消遣。 苏好很快的就复制了一份,删除了蒋梦琪的视频,做好了这些,她继续喂孩子吃饭,笑呵呵的带他离开,给助理点了咖啡,叮嘱着,看着点我爸,肯定又喝酒,记得给他冲杯蜂蜜水,他肝不好。 她从来不后悔在孩子面前做这些事,可能他根本就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可能随着渐渐长大幡然醒悟。 可都没关系,都不重要,他过得很好,但要明白世道险恶,防人之心不可无。 蒋梦琪在苏健辉身边这么些年,不是吃闲饭的,她好歹名牌大学毕业,也是有些本事的,当时也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或者就是脑袋一抽抽,她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她觉得疑惑的一笔贷款。 并且把这个习惯保持了下来,小小的笔记本越记越多,多到她会没来由的心慌。 控制不住的,就想查查看,还真查到了。 造假,收回扣,钱权交易,藏得很隐蔽,但苏健辉百密一疏,没怎么防着她,当然,那时她一头扎进恋爱里,也没想对苏健辉怎么样。 却也没有告诉他。 蒋梦琪把笔记本轻轻的放在了苏好面前,苏好拿起来看,很认真,眉头越皱越深,都要拧到一起了。 她拿出手机拍照,然后又退回给蒋梦琪。 蒋梦琪一愣,苏好解释着:“这事得你去做才行。” 蒋梦琪彻底傻眼,这父女俩,谁也别说谁,全都不把她当人看,她火了:“你他妈什么意思?赶尽杀绝?” 飙脏话的感觉简直爽翻了,她忍了那么久,突然就不想再忍了,嘴巴张开老大,却硬生生把剩下的脏话吞了下去。 苏好从包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举着:“这里面有一百万。” 一百万哪,蒋梦琪见过,很多很多次,比这些还要多,是银行电脑里热气腾腾的数据,是大客户拎着包承载的现金,是陪着苏健辉吃饭他嘴里不经意的一个个数字…… 苏健辉给她职位,涨工资,小礼物,却从没送过她钱,用他的话说,感情参杂了钱就变味儿了,亲爱的,你也不想这样是不是? 蒋梦琪的小公寓是她自己按揭买的,只付得起两成首付,工资的大半都还了贷款,还得省下钱贴补家里。 非常普通的出身,也可以说是穷,要不是拼了半条命考上了好大学,她也会和周边的姐妹一样随便找个人嫁了,过一眼就看得到头毫无希望的日子。 因为没钱,她只念完了本科,想继续读下去的,父母直言,供不起了,她只能出来工作。 那一份工作也是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考上的。 她的确见过那么多钱,却从没拥有过。 苏好的声音冷冷的,却很安然:“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你去举报,工作自然就丢了,但你有了这些钱,就有了后路,你想去国外读书,我可以帮忙,你想自己做点事,我也可以帮你想办法。” 蒋梦琪跌坐在椅子上,呆呆的问:“你不恨我?” 苏好静静的:“恨,可恨不过来,人太多了,所以平摊在你身上,并没有多少。” “那你恨苏健辉?” 苏好诚实的点头:“恨死了。” 她爱妈妈,特别爱,小时候妈妈护着她,长大了她要为妈妈撑腰出头,即使妈妈可能并不在乎了,但就是执拗的想让她知道,她身后有人,她不必怕,就算日后上了黄泉路,也不要再遇见那个毁了她一生的人。 可能根本就不是人。 人怎么能在妻子濒死之际,和女儿谈条件,怎么能说你怀了孩子也没关系,顺道给他找个爸不挺好?怎么会问她你是不是诚心想救命,那你还顾虑什么呢?你得拿出点诚意来啊! 苏好早就过了对爱情抱有幻想的阶段,这个世上,她最爱两个人,孩子和妈妈。 为了他们,她能做任何事。 即使是拎着菜刀,手刃亲父,她也不是做不到。 正文 第113章 命运是个玄学 苏好见了视频里的其他女人,有的能找到,有的找不到,但也没关系,够了。 陆遥也没闲着,在公司三年,即使他再不喜欢,也仗着聪明,逐渐摸清了门道。 陆之明的确厉害,这一点他承认,但也的确肆意妄为,他以为他隐藏的很好,但总还会有破绽。 每个达成的协议,每笔送钱的记录,每次收拾不听话的对手,甚至包括开房的发票,奢侈品送到了哪里,这种东西本来是应该存在脑子里的,但他都小心翼翼的留了下来,存在了保险柜。 保险柜的密码,陆遥试了很多次,悄悄的,有机会就把脑子里想好的数字输入进去。 又默默的从脑子里删除。 他从来不用笔记下来,却也没犯过错,每一次输入过又作废的密码,他真的都记住了。 后来他实在没招了,想着再不成功就放弃了,他自暴自弃般输入了自己的生日,保险柜啪的一声开了门。 他一愣,随即没有一点感激或者是心软,只是一味的拿着手机拍拍拍,又小心翼翼的关好门。 并没有打草惊蛇。 里面不断的在增加新东西,他也就不断的得到新东西。 陆遥和苏好,两个人凑在一块,不时就会交流一次,互相过目对方手里的东西,判断着能不能做证据。 直到这一次,他们没有交流文件照片或者视频,他们只是一起坐在落地窗前面,盯着外面的车海发呆,很长很长时间,谁也没说话,不知怎么的同时扭过了头,对视着,互相打气,一定要成功。 必须要成功。 他们完成了心愿。 苏行长刚被抓进去,陆之明就慌了,还参加着酒局呢,听说是位了不得的人物,能给他的事业助力,让他得到不少好处。 当然,他也要付出代价的。 无非是钱,要隐秘的给,海外账户转几圈,但也没关系,他有的是钱,不管多少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个数字,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更高更好的位置,比如权力。 他人老了,心却一点不老,筹谋着,让自己不再是人们口中那个吃过苦的小镇青年,娶了有钱人家的女儿当后台,靠着这个才发家的精明商人。 他要成为真正的人上人,面慈心善,提起来每个人都会竖起大拇指,由衷的夸赞,虽然是装的,但他一直就会演戏。 相谈甚欢,陆之明笑得很开怀,脚底下那个购物袋悄悄的踢了过去,但不知怎么的,又被踢了回来。 酒没喝完,酒店的房间没去,就连心知肚明装着什么的购物袋都没收,那人走了。 陆之明有点发愣,不知道怎么回事,李叔急匆匆的走进来,看到四下无人,才终于撕下了强装镇定的面具,露出着急的神色。 “陆总,完了,苏行长被抓了!” 陆之明是真的慌,手脚都麻酥酥的,他和苏健辉之间关系亲密并不瞒着人,也瞒不住,两家的儿女成了一家,谁不知道? 他闭上了眼睛,然后站了起来,呵斥着:“完什么?挺大个人了,一点不深沉,这么点小事就麻爪?老李啊,没完,不到最后,它就是没完!” 陆之明大半夜回了办公室,来回踱了两步,快速往前走,蹲下身,打开了文件柜门,顺畅的输入了密码。 然而,密码错误。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完了……这可真他妈完了。” 陆遥咨询过,没敢在这边找人,寻到个借口回了小城,那个他无比熟悉的地方大变样,各种工程车在拆迁,乌烟瘴气,服装厂周边那一大片地方,成了个巨大的建筑现场。 他坐在李律师对面,平静的讲着,当然他说是朋友的事,就是来咨询,费用不会少。 李律师眼睛都没眨一下,也没有露出那种了然于心的笑容揭穿他,只是安静的往上推了推眼镜,诚恳的给他建议。 两个人聊了很多,用了很长时间,该问的陆遥都已经得到了答案,从事务所走出来的时候,是半夜,还是能听得见机器的轰鸣,空气里一股土腥味。 他饿了,也可能只是给自己寻了个合理的借口,他走进那个依旧好生意的路边摊时,毅叔和琴姨好像在说着什么高兴事,一起在乐,头都碰到了一起。 突然那笑容就凝固了,毅叔拿着擀面杖要揍人,被琴姨拦住了,但是也没好气,可顾客是上帝,就算是个小小路边摊,那也得当上帝供着。 陆遥得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 深秋,下了场雨,天气渐凉,琴姨的生意好的不像话,陆遥和别人拼桌,背对着毅叔,但也能感觉到,目光一直在他身上,像把刀一样上下剜。 他装作不知道,大口的吞着,眼泪劈里啪啦的落进了碗里,他把汤喝个精光。 扫码付钱,踌躇的走到了正在包馄饨的琴姨面前,咬着嘴唇,憋半天,才颤抖着问:“他还好吗?” 琴姨仰着头看他,特别平静的:“他好不好,跟你都没有关系。” 三年两个月零七天,陆遥和程树已经分开了这么久,他手机里存着他的照片,如果洗成相片,光是看着,都得被盯得起毛边儿。 陆遥开着车,没哭,很安全的开到了目的地,坐着直达电梯,在一片黑暗中,打开了陆之明办公室的门,用手机照明,给保险箱改了密码。 再次回到车里,他马上就打了电话,就算开车回家最多二十分钟,但他就是等不了。 苏好正睡着,迷迷糊糊的:“喂。” “都准备好了,我们开始吧。” 苏好立刻来了精神:“好。” 第二天,蒋梦琪上交了举报材料,紧接着,苏行长被抓,再然后,陆之明也被抓了进去。 三年,陆遥终于等到了尘埃落定的这一天,很奇怪,他没哭,而是坐在办公室里,内心从来没有过的平静,即便他知道只是隔了一堵墙的外面,已经天下大乱。 但他稳稳的坐在办公椅上,转了半圈,手里捧着一杯茶,看着落地窗外湛蓝的天空,淡定悠闲的品着,一小口接着一小口。 陈少宇推门进来,告诉他很多人走了,乱成了一锅粥,人心都散了,你也不管管? 陆遥看着他笑,笑得他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两步,听见陆遥轻声的说:“我才不管,我累了,得休息,你管!” 陆遥像上一次一样,放心的把公司交给了陈少宇,他这次倒没推辞,思考了几分钟,抬起头,目光炯炯,像是两团小火苗:“我试试。” 声音很有底气,也非常坚定,陆遥笑了,很开心,很放肆,哈哈哈的,弯下了腰。 “你一定行!”他拍了拍陈少宇的肩膀,拎着外套,大步往外走。 陆遥那天没开车,他就是想走走,走着走着,他就跑了起来,穿的是正装和皮鞋,但他跑的很带劲儿,风吹起了他的头发,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终于感受到了丢失了的久违的自由。 就是脚上磨了两个大血泡。 苏好没好脸,头一次冲他唠叨:“你多大了?三十了吧?怎么跟个小学生一样?你不嫌丢脸?” 陆遥低着头,从苏好手里接过了酒精棉片,摁在了破掉的血泡上,疼的龇牙咧嘴,小声的反抗:“我才二十八。” “你可真烦人。”苏好说完乐了,诚心诚意的,“这段时间谢谢了啊,陆遥。” 陆遥抬起头,也跟着乐:“认识你很高兴,苏好。” 苏好的妈妈在几天后过世,死的不算安详,人病到这种程度,就连死都会遭一场罪。 接到了医院的电话,陆遥马上带着苏好和孩子去了,看着病床上那个形容枯槁的女人,不知道怎么的,他想了冷莹。 已经很久没想过她了。 冷莹临死前,也是这个样,像个鬼,可她直到最后的时刻,却还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喜欢男人,她从没因为这种事打骂过他,就是自己心里过不去,她固执的住在那个偏远县城的医院,连个呼吸机都没有,她呼哧呼哧的喘着气,总是卡在半路,呼不出来,噎得翻白眼,又在某一时刻,啊一声,突然缓过来。 陆遥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似乎在等他,一直不合眼,身体里的抗药性,让再多的止痛药都没法缓解她的痛苦,她一直哼哼着,她看着陆遥,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她在说话,可根本就听不清在说什么。 陆遥学医,关于生死他该见到的都见到过,也会害怕,却从来没有哪个时刻,像现在这么惊恐。 他的亲妈,在一阵又一阵的折磨中,就是咽不下那最后一口气,折腾了好几天,瘦到皮肤都耷拉下来,稀松稀松的。 营养液其实停掉了,大家都知道,死了比活着强,可到底是为什么呢? 陆遥自己都想不明白。 只能说人体太神奇,命运是个玄学,他眼看着冷莹从嘴里喷血,黑色的血扑到脸上,是冷的,他瞪大了眼睛,看到她竟然咧开了一个笑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陆遥在葬礼结束后,就交了退学申请,他连自己的亲妈都救不活,他没有信心去救别人,他其实得了病,心病,但他死活不认。 他被苏好的妈妈握住了手,她说不出话,陆遥却说了很多,您放心,我会一直照顾他们母子,只要有需要,我就会陪在他们身边。 这话听起来很场面,但其实他用尽了真心,他抱着孩子走出了病房,轻轻的关上了门,把最后不多的时间,留给了她们母女。 也不止是母女,还是最棒的朋友,是流着相同的血同仇敌忾的战友。 过了不算很长的时间,病房里传来了苏好啊的一声尖叫,然后是连绵不断伤心欲绝的哭声。 陆遥伸手抹了把脸,轻轻亲了下孩子的额角,小声的叮嘱着:“你是男子汉,以后要护着妈妈。” 正文 第114章 世界上最坏的人 陆遥骑着共享单车穿梭在马路上,匆匆忙忙,后背那个大包压得他想死,可又不能扔掉。 他有点后悔为什么一根筋,就算没有打到车,怎么就没想着把包寄存在车站? 天气的原因,飞机停飞,高铁晚点,本来预留的充足时间,现在很紧凑。 他还以为下车的时候会狂风暴雪,有路人说昨天的大风刮得可真吓人,电线杆都被挂刮倒了,邻居家的空调外挂机从二十几楼被刮了下去,幸好没砸到人,不然就要命了! 然而,陆遥走出车站,风平浪静的,就是有点冷。 但也算是个好天气,却不知道怎么的,就是打不到车,撞邪了一样,网约车都不肯来。 他要赶一节课,其实没必要这么拼,但他就是不想耽搁,这么久以来,他似乎真的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没人逼他,他自己做选择,自己做决定。 就算车链子都要蹬出了火星,他也还是觉得高兴。 成人自考,动物医学,课业并不繁重,对他来说相当简单,但非常喜欢。 也愿意去努力。 他已经学了三个月,两头跑,公司那边有时候还是需要他,陈少宇到底年轻,压不住人,难免的。 陆遥也不大,但因为姓氏,人们都惧怕,觉得他和陆之明一个样,冷血无情,无恶不作。 他挺能装相,其实也没装多久,陆之明的公司落到他手里,大家都说他命好,但他并不想要。 这种残破资产也会有人感兴趣,两边谈了几次,差不多了,他准备卖掉正在做的项目。 然后,这个公司也就可以真的散伙了。 苏健辉入狱,资金链就算是断了,做下去也会很为难,撑不了多久,不如痛快拿了钱,长痛不如短痛。 公司里没剩几个人,没前景,谁也不乐意留,可留下来的都是值得信任的人,陆遥心里有数。 陆之明被抓走,他以为自己立刻就能走,但其实没有,很多事需要他去善后。 录口供,处理房产,整顿公司,找一件自己喜欢做的事。 他很认真的想了一段时间,还是想学医,救人这件事一直有阴影,他承认他不坚强,但救助动物,他还挺乐意的。 照例把钱给林川转过去,林川的电话立刻就打来了,应该是在吃午饭,嘟嘟囔囔的:“唉你真的是,还剩挺多呢。” “没事,多存点,”陆遥喝了口水,“我钱多,没地儿放。” 林川爽朗的笑着,唠唠叨叨的,程棠最近挺好的,进步特别大,在特殊学校也受欢迎,还学会了用手机发消息,虽然都是一个字两个字的,但已经能做到她的最好。 陆遥笑了,很温暖的笑:“谢谢了,对了……他呢?” “也很好。” 林川是陆遥的大学同学,住一个寝室,关系不好不坏,能聊两句,却也没交过心,双方都不乐意,对所有人保持着距离。 陆遥是天生的。 林川是因为出身。 小县城,家里穷,拿着学校的补助,怕别人说闲话,连份肉都不敢打,尽力掩盖着自己的存在,一心闷头学习。 却还是没逃过被欺负。 不是那种关在厕所里毒打,成年人好面子,不搞那一套,暗地里却比那些更狠辣。 其实都是小事,比如送他喝饮料其实吐了口水,垃圾扔到他的床上说不好意思,故意把水倒在他完成的报告上一脸惊恐我太粗心啦…… 粗心吗? 才不是。 就是天生坏种。 陆遥看在眼里,一时热血上头,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却为林川出了好几次头。 林川会闷闷的说谢谢,递上一小瓶可乐,他那时太安静太内向,这是他捶破脑袋想出来的大招。 接到陆遥的电话是三年前,他还很惊讶,声音爽朗了很多:“你还活着呢?” 像是久未见面但依旧亲切的朋友。 陆遥也跟着笑,为他高兴,不是因为他工作不错,买房了,日子越过越好,而是觉得,他终于找到了自己。 隐藏在安静表面下那个稍微带着点热血的自己。 他早悟出来了,读书让他认清差距,不是让他跨越,他努力活着努力向上爬,却也不会因为知识就彻底换成另一个阶级。 阶级这东西一直存在,不是每个人都像陆之明一样幸运,有人出生就坐劳斯莱斯,他不纠结了,他只是让自己变得更好。 没什么爱心项目,陆遥自己编的,这些年的医药费他会按时打过去。 林川肯帮忙已经是谢天谢地,陆遥差点就给他跪下了。 当然,帮忙的还有琴姨。 陆遥敲开那扇门的时候,琴姨和毅叔一起发愣,又同时转身回那间小屋子里寻一个趁手的工具要揍他,却又被他喷薄而出的眼泪惊得住了手。 陆遥哭得抽抽嗒嗒,说话一直发颤:“琴姨,我说完再打,我不还手的,我有个朋友,专门研究棠儿这样的孩子,他很厉害,求你,让棠儿去找他。” 那是他在那个时候唯一能做的事。 当然,他没挨揍,说完,只收获了两声悠长的叹息,很久很久都没散去。 海边的那个房子,他一直租着,隔了两年,房主要卖房,劝他退租,反正也不住,浪费钱。 陆遥买了下来。 让偶尔过来出差的陈少宇帮他好好的装修了一下,添置了很多东西,当然在那时,这个房子也记在了陈少宇名下,不久前才又转了回来。 他不能犯错,不能让人疑心,他自由了,处理了公司,送走了苏好,就马上跑了过来。 苏好去了国外,读书或者工作,她还没想好,但也不着急,有的是时间去好好想。 陆遥在机场抱着孩子,一直没说话,时间到了最后时刻,他把孩子搂的更紧了。 那是他从出生就看着长大的孩子,当然会舍不得,但他知道,他们必须走。 风言风语能杀人。 苏好怒其不争的拿着张纸巾给他擦眼泪,数落他:“哭哭哭,就知道哭,快给我闭嘴,那点好运气趁早留着,好让你能找到他。” 苏好说的找到,不只是人,还有那颗心。 谈何容易。 陆遥觉得自己不配。 他背着大包闯进了教室,已经开始上课了,他很礼貌的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老师很宽容,学生全是成年人,自己心里都有数,不用骂,道理全都懂。 他只是看着陆遥背着的包迟疑的问:“你搬家啊?” 陆遥嗯了一声:“我搬家。” 搬到了这座早就说好一起来的临海城市,他用了三年。 陆遥上完了课,又背着包扫了辆共享单车,像个普通学生一样慢悠悠的骑在了马路上,规矩的等着红灯,在路边摊要了碗热汤面,大口大口的扒进嘴里,扬起头喊了声:“老板,来瓶可乐,冰的!” 最后两个字喊出来的时候有些破音,他来过这城市很多次,像个合格的游客一样在没课的日子走遍大街小巷,却从来没有遇见过那个人。 即使陆遥知道程树在哪个学校,知道他每个月会带妹妹去复查,甚至在陈少宇不小心说漏嘴以后,知道他在快餐店打工。 可是,他从来没去找过他。 没脸找。 此时,那个人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静静的等着外带的食物,样子有些无聊,但也不刷手机,就那么站着,一脸平静的看着陆遥。 程树那天休息,难得不上班,下了课就没事了,程棠很会把握时间,可能根本就在手机旁边守着看着,时间一到,立刻发了消息,一个字。 饿。 程树看着那一个字,笑了半天,回她,哥哥给你买你最喜欢的炒面麻辣烫好不好? 依旧是一个字。 好。 程树大大方方的毫不吝啬的夸奖,我们棠儿可真棒。 骑着车去了常去的那家路边摊,点好了外卖,就安静的站在旁边等着,目光所及的地方,那个背影真的很熟悉,熟悉到他吸吸鼻子都能闻得到桔子的酸甜味。 程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一种心情? 激动,愤怒,来回交替,他身体在发抖,生理性的反胃,想吐,脸色刷白,扭头要走的时候,陆遥看见了他。 陆遥嘴里还嚼着面条,却拿着筷子端着碗直勾勾的站了起来,像个偷吃的小孩被抓了现行,张张嘴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哑巴了一样。 程树笑了:“好久不见,陆遥。” 他连名带姓的称呼他,带着点生疏和客气,脸上是强行挤出的平和微笑,看起来刚才的动容倒像是装的。 他根本就不在乎了。 陆遥忘记了该做什么,连个招呼都不知道回打,嘴里的面条依旧哽在那儿,没嚼也没咽下去。 程树的外卖这时候恰好做好了,他从老板的手里接过来,再也没看陆遥一眼,安安静静的往前走,把装着食物的塑料袋挂在了自行车把上,脚一蹬,就骑了出去。 在路口拐弯,向右,猛地捏住了车闸,哧的一声,分外嘹亮。 他本来是要直行的。 但他停在一条错路上,坐着自行车,一只脚依然踩着脚蹬子,一只脚支在地上,很沉的声音骂了声:“我靠!” 眼泪在这种时候,从来不会缺席,劈里啪啦的带着声响落在了地上。 他吸了吸鼻子,伸手在兜里翻来翻去,一张纸巾递到了面前,只是看手指,他就知道,这是谁。 他不想哭,但他忍不住,这三年多,他从来没在人前哭过一声,他拼死命的忍着,他不想让妈妈担心,他装无所谓,他自己安慰自己,什么爱不爱的,人和人之间交往不就是那点事,该得到他都得到了,自然会走。 还想怎么样? 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同程一段已经算是低就,是忍着委屈配合他了,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他早晚都会走。 道理他都懂,就是不懂为什么心会这么疼。 每天都疼,每天! 他没有接拿张纸巾,用袖子擦了擦脸,刚要往前蹬车,陆遥握住了他的手腕。 “树儿,对不起。” 靠时间忘记的人,最怕重逢,程树再抬起头来,眼神坚毅了很多,他看着陆遥,狠狠的握着车把,那些恨啊,突然就涌了上来,翻腾着,嘶吼着。 他在街上捡一只流浪小狗带回家养了几天,又把狗赶走,让它继续流浪。 他是世界上最坏最坏的人。 程树轻轻的从嘴边挤出一个字:“滚。” 正文 第115章 人生不该东张西望 程树在那天居然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他自己都觉得很奇怪。 蹬着自行车把外卖送到家,胡乱的往嘴巴里塞两口,嘟嘟囔囔的告诉张雅蓝,有人临时有事,他要去替个班,时间快到了,得赶紧走。 替班这种事偶尔会发生,张雅蓝并没有往别处想,唠叨还是要唠叨几句的,什么事啊?好不容易休息这一天,也不让人休息好。 程树故作为难的,听说是家里人病了…… 这个理由屡试不爽,张雅蓝在这时候总是没话说,让他早点回来,注意安全,程树就骑着自行车出了门。 他不能待在家,他会疯。 就一个人,沿着一条路直直往前,骑到哪儿算哪儿,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力气,却没有舔舐伤口的方法,那些难言的情绪,连最亲密的人都没法诉说。 说什么呢? 说他骂出了那一个字之后,就在陆遥的脸上看到理所当然的悲伤,说自己被陆遥轻轻的握住了手腕,抬起胳膊就挥拳到了他心口,然后蹬起自行车玩命的往前骑,红灯都没有停下来,好几辆车急刹,不拿命当回事? 他可是个连死都不敢的人。 程树的脚一下不停的往前蹬着,半秒钟都不敢停下来,即使是遇见了大上坡,他也没有犹豫过半秒,从车上站起来,迎着风,拼尽全力的往上骑。 顶端的风景很好,坡下的路灯像是点点碎钻,但他没时间细看,继续迎着北风往前。 羽绒服是来这里的时候,张雅蓝买给他的,这几年,他们的生活好了很多,债都还完了,程棠的病花不了多少,两个人又都不闲着,只要是能赚钱,多苦多累都不怕。 当然没有当初的那件贵,可贵又有什么用?一件破衣服,又不能在需要的时候讨一个拥抱? 程树想起了很多往事,想起他从病床上醒来的时候,口口声声喊着遥哥遥哥,手被握住了,他慢慢的睁开眼睛,看见了张雅蓝和程棠的脸。 他竟然还在该死的问:“遥哥呢?” 张雅蓝该是忍着怎么样的悲痛,笑眯眯的说瞎话:“你遥哥啊?他厂子里有点事,得回去一趟,过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程树等着等着,忍不住问:“遥哥他怎么还不回来?妈,我电话呢?我给他打一个。” 张雅蓝还在笑:“唉你电话呢?我忘了放在哪儿了?你等着我找找。” 当然是找不到。 很久很久,程树等不及了:“妈你手机呢?我用你的。” 张雅蓝又开始装:“哎呀,我手机呢?丢哪呢?棠儿!你看见了吗?” 当张雅蓝开始问程棠的时候,程树已经觉得不对劲儿,但他不承认,他只是对后边赶来的琴姨说:“琴姨,你给遥哥打个电话,说我找他。” 他又对毅叔说:“毅叔,你知道遥哥在哪儿吗?你帮我把他绑过来行吗?我求你了。” 毅叔不会装不会演,只会像块木头一样沉默,程树已经折腾的好几天,该问的该求的人他全都试过了,像个傻子一样,把身边所有亲近的人都弄得没招了,谎话从头到尾说了好几遍,再也编不出来了。 最后,他问程棠:“棠儿,遥哥他还活着吗?” 程棠怔怔的看着他,像是根本没听到问话,好几分钟,她突然点了点头。 程树靠在病床上,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又接着问:“遥哥他为什么不在呢?” 这一次程棠没再犹豫,而是探身往前,用自己细细的胳膊,圈住了程树的脖子,紧紧的抱住了他。 程树一愣,然后哭了。 也没有哭得很大声,眼泪落得都很沉默,那天以后,他再也没问过陆遥半个字,一心的治病,非常配合。 张雅蓝会笑着问他:“咋这么乖?” 程树一板一眼的回答,像个好人似的:“我得上学呀,这都耽误挺多事了。” 然而,他刚出院不久,就偷偷跑出去找了陆遥。 又被赶了回来。 他像只落水狗一样灰头土脸的回了家,他不吃不喝好几天,病的随时会死去,但看着妈妈妹妹,又逼着自己把饭咽下去,反胃,恶心,吐得昏天暗地,刷个牙漱个口,坐在饭桌旁边继续吃,硬是靠着股蛮力挺了过来。 程树突然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把车扔在了一旁,举着拳头,狠命的砸在了旁边的一棵树上。 不知道是什么树,反正北方最多的不是杨树就是柳树,他不知道自己砸了多少拳,血顺着指缝往外流,滴滴答答的,但他一点感觉不到疼。 就算是在失控的时候,他也没忘记用的是左手。 为的就是不影响第二天的学习和工作。 他跌坐在路边笑,深夜的郊区的路边,车和人都没半点影子,连只野狗都没有,也可能被他吓跑了,他笑得像个含冤的鬼,一声接一声,声声瘆人。 后来,他双手捂住了脸,哭了。 程树回去的时候,和往常一样,没半点异样,简单的洗漱,就把自己扔在了沙发上,很快就睡着了,睡得还挺好。 其实他和张雅蓝想不碰面,就有不碰面的办法。 比如早起半小时,慌慌张张的咋呼:“妈我今天早课!”伸手拎起桌子上的肉包子一边往嘴里塞一遍往外跑,扛着自行车都跑到楼下了,听见一声大吼:“你给我慢点骑车!” 程树扭头往上看,张雅蓝的程棠的脑袋齐刷刷的出现在窗口,幸好现在天冷,其实她们也根本看不清,但程树还是下意识的拽着衣袖盖过手背,大喊:“关窗户,冷!” 程树去了图书馆,一整个上午都泡在里面,中午在食堂简单的吃口饭,下午两节课,然后背着书包骑着自行车去打工。 人生不该东张西望。 他逼着自己想明白,也逼着自己不要让回忆侵袭,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爱情算他妈什么东西? 凭良心的事他可受够了。 当然他也早就受够了每晚要站四个小时,心里无数次的对难缠的顾客想发火,却因为工资还不错而忍了下来。 那天程树正在给顾客点餐,就感受到了裤兜里手机的震动,他没有立刻看,店里处处是监控,趁着去卫生间的空隙,他才拿出来瞭了两眼,乐了。 发工资了,比他想的要多一点。 果然,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经理问他,是不是大三了?转年可就大四了,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儿工作,不是让你继续做服务员,可以学学管理,这儿的待遇其实真的还不错。 程树笑着,谢谢,让我考虑考虑。 他是真的很认真的考虑,因为程棠,他们可能还会在这里常住,像他这种人,考虑的都长远,没法走一步算一步。 他输不起,也折腾不起。 当然他不想丢了工作。 所以,他依然笑呵呵的对着陆遥说:“先生您好,请问要点什么?” 陆遥也不是一直心里没数,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他全懂,指着菜单上的套餐,十分的客气:“你好,我要一份单人套餐。” 程树这家店还挺好找的,就在他学校不远的地方,可陆遥也是找了好几家,才找到的。 隔着橱窗,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站在柜台里面的人,个子高高的,瘦,帅死个人,好几个姑娘偷瞄他,脸上是他特别熟悉的和善的笑容,仿佛对每个人都很温润。 除了对待他。 装和不装,其实还很明显,陆遥知道,程树装着客气,脸上笑着,其实心里指不定怎么骂他。 可是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他以为自己能忍住的,昨天那一面,让他一夜都没睡。 也不是非要找到程树,就是到饭点了,饿了,非常想吃一顿高热量的快餐,配上冰可乐,爽翻天——陆遥自己都不信。 但他不言语,安静的站在一旁等着程树配餐,他干起活来一如既往的利落,拿着汉堡薯条鸡翅放在了餐盘里,又去旁边打了杯冰可乐,笑着对陆遥说:“先生您好,您的餐齐了,请慢用。” 说完,就站在那儿等着,嘴角像是绑了两块巨石,逐渐垮掉,扯起来,又下坠垮掉。 他的眼睛也没有落在陆遥身上,而是越过他看向了窗外,迷迷茫茫的,旁人看不出来。 在听到陆遥端起餐盘小声的说了谢谢后,他立刻转身,拿起了旁边的小抹布,像是沾染上了什么脏东西,低头着急的在擦着,一分钟,才又终于抬起头,微笑,对着下一位顾客。 余光瞄到陆遥脱掉了羽绒服外套,坐在靠窗的位置,脸冲着他这边,先喝了口冰可乐,然后开始安静的吃东西,中间来要了次纸巾,程树识相的转过身,别的同事递给了他,又来要了次番茄酱,还是别的同事接待的。 程树不动声色的躲避,面上风平浪静,陆遥推门离开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的,他竟然踮起脚尖,跟随他的身影往外望。 本来不该这样的。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很想给自己呼两巴掌,却因为带着小孩的顾客的到来,而稍微弯下腰,笑得灿烂,伸手拿了个小玩具放在孩子手里。 两三岁的小男孩,被爸爸抱在怀里,话都说不全,去伸手指着冰激凌咿咿呀呀。 “一个冰激凌。”孩子的爸爸拿出手机来下单,又忍不住抬眼看了看程树,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一个冰激凌。” 程树回过神儿来,僵硬的笑容再次开启,嘴里说着好的好的,转身对旁边的同事求救:“麻烦你打一个冰激凌,我……有点头晕。” 同事着急的:“累了?病了?你快去后面歇一会儿!” 程树头一次没拒绝,踉跄的走进了休息室,里面没人,他跌在椅子上,突然就响起了陈少宇说的,陆遥有个儿子,算起来,也是这般大。 没错,他已经是个爸爸了。 正文 第116章 我玩不起 那个已经成为爸爸的人,好像很闲,总是在程树周围晃悠。 比如他每天晚上都来吃快餐,十多天了,也不腻,店里的同事全都认识他,有两个姑娘在休息室聊天,一点没顾忌程树就坐在角落,旁若无人的。 ——那人又来了,可真帅。 ——一会儿我去给他送两张纸巾,别跟我抢啊! 程树没吭声,只是顺着休息室的门缝儿看出去,陆遥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餐盘里食物没怎么动,好像不太饿,眼睛还四处扫描,光明正大的。 不检点! 程树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了这三个字,他意识到的时候愣住了,狠狠的吃了一大口盒饭,用力的嚼着,像是对那块红烧茄子有仇似的。 但他就是不检点,就算陆遥站在他面前他也敢这么说! 都结了婚有孩子的人了,招摇过市的,他可是当初口口声声说他想结婚的,开玩笑呢?天哪,可别闹了。 程树最后一句话是对自己说的,过去的三年是他走过最难的路,打死他都不想再走一遍。 他又不是受虐狂。 但也从来不是个软柿子,任人拿捏。 他知道,陆遥一直在他身边晃悠,不远不近的,不然他把自行车停在了路旁,他怎么就能踩了脚刹车,也把车停在了不远处,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没说话,两米远的地方观察着,看着程树寻找两根小树枝的时候,他已经快步向前,蹲在路边,一只手拿起了车链子往齿轮上放,另一只手握着脚蹬子,轻轻的摇着。 一分钟,程树才捡到一小根树枝,陆遥已经挂上了车链子,举着两只满是油污的手,黑黢黢的,但他的样子好像挺满意,乐了。 程树扔掉了树枝,连声谢谢都没说,骑着车一溜烟的跑了。 他不是个喜欢回头看的人,曾经的半年情他从来不否认,他全情投入,去爱,去拼命,就算时光倒流再来一次,他还敢。 可不声不响抛下他走人,就这一件事,他过不去。 程树把自行车停在了楼下,一个人待了一会儿,拿出了手机。 “现在在哪儿?睡了吗?我去找你!” 高昂利落干脆的顺着学校的东墙跳了出来,那是他和程树每次见面的秘密地点。 “烤串?”他扭头问着程树,声音是哑的,头发应该很久没剪过了,遮住了眼睛,胡子拉碴的,看着挺衰挺憔悴。 “这是怎么了?昂哥?”程树的确有点好奇,顺口就问了一嘴,“失恋了?” 高昂仰头看着天,标准的四十五度,很文艺的样子,似乎在忍眼泪,肩膀在发颤:“嗯。” 程树一下子急了,拽着他的胳膊:“谁?谁敢甩你?说出来,树哥给你撑腰出气!” “我靠!”高昂踢了脚路边的石头,“是我甩了她。” 学校路边的小摊,羊肉串加啤酒,老板和老板娘待在一旁一边忙活一边唠家常,零散的几个食客,却也能获得周到的招待。 程树陪着高昂喝了两杯啤酒,他现在也偶尔喝点,两杯是极限,一年也就那么几次,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张雅蓝全都知道,没问,背地里问过医生,说是两杯没事,啥也不耽误,不喝大酒就行。 张雅蓝就开始装,闻到酒味也不问,儿子心里苦,他很难没情绪的,跟朋友聊聊天,喝点小酒,比憋在心里强。 程树一杯灌下去,已经开始眼神迷茫,却还是问着高昂:“谁呀?哪个姑娘?好看吗?对你好吗?怎么就分了?你是不是没拿人家真心当回事?你可不能那样!” 高昂的脚边已经摆了好几个空酒瓶,他都直接对瓶喝的,听到程树的问话,特别真诚的回了一句:“好看。” “多好看?” “像张曼玉。” 高昂用自己不太擅长的夸奖形容着:“两个小虎牙,眼睛特别灵,睫毛长的呀,从来不用贴假的,忽闪忽闪的,像洋娃娃。” “你喜欢她?”程树小声的问,其实是个肯定句,一个人喜欢不喜欢另一个人,从眼神就看得出来。 高昂的眼神就是那种,罕见的温暖柔和,他也的确点点头:“喜欢。” “那还分?”程树不解。 高昂喝了半瓶啤酒,酒瓶子砰一声落在了桌面,老板娘在一旁喊着,可轻点,桌子便宜货,爱坏。 高昂扭头看着她笑了:“姨你放心啊,我心里有数,没坏。” 一转眼,剩下的半瓶也被他灌了下去。 “她家条件太好了,要什么有什么,读书也好,学校比我这破大专强一百倍,树哥,你也知道我家什么条件的。” 灰头土脸的小城里,住着一群灰头土脸的人,程树是从那里出来的,他当然知道,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家,供着上学都已经到了极限,更别提别人嘴里的托举。 高昂叹了口气:“我什么都没有,连个聪明脑子都没有,她说她喜欢我,是她不懂事,我不能跟着不懂事。” 高昂已经说的很清楚,不必再问下去了,再好的朋友,也总有一个地方不能去伸手触及。 程树喊了瓶可乐,陪着高昂,两个人从半夜喝到凌晨,小地摊打烊了,老板老板娘哈欠着收东西,他们伴着天边的微光,一起走在马路上。 也没说什么话,在校门口互相点了下头,程树跳上自行车,在一阵北风中往前骑。 楼下买好了早餐拎回家,张雅蓝和程棠睡得正香,听见动静,张雅蓝披了件衣服走了出来,皱着眉:“才回来?” 程树笑了:“在高昂宿舍睡了一会儿。” 他又开始撒谎,不是个好习惯,却也没觉得抱歉,当然,张雅蓝不在乎。 只是一味的拽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厨房扯。 厨房其实就是阳台,很窄的一条,两个人站进去顷刻就把过道填满了,张雅蓝关上门的时候,他们得同时往后退一步,然后又往前凑。 她整的挺神秘,特务接头一样,手挡在嘴边,压着声音,有点疑惑,有点不确定,说之前还抿了抿嘴,似乎没想好,却依旧敌不过心里强大的好奇。 “我昨天吧,在楼下看见一个人……” “哦,什么人?”程树也压着声音,配合着演下去。 “一个很像……那个渣男的人!” 张雅蓝咬牙切齿的,恨意满满,气鼓鼓的把油条撕成小块,泡在了豆浆里,狠狠的吃了一口。 “他……他怎么有脸啊?” 程树默默的吃着早饭,没搭茬儿,黑眼圈老大,却也没有流露出特别的悲伤。 去上课,去打工,照例会见到陆遥,尽力装作一片平和,仿佛面前这个就是普通顾客,没什么两样,笑呵呵的给他纸巾和番茄酱,扭头去给别的客人点餐。 骑车回家的时候,也不是没感觉,很僻静的小路,一辆车慢悠悠的跟在后面,任谁都忽略不了。 程树停在了那儿。 他盯着那辆不远处停着的车一直看,其实也看不到什么,车窗是黑色的,里面有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似乎也在盯着他,愣愣的,半晌,推开车门,陆遥走了下来。 他走的很慢,一步一步,离程树越来越近,却也不敢离得太近,隔着几米的地方,垂着手,看着程树。 像是个犯错的孩子,不敢抬头,又忍不住偷看。 他的确是犯了错。 程树没计较,光明磊落的直视他的眼睛,声音非常凉薄,和冬天的气候很相配。 “陆遥,你什么意思?” 陆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头,手拽着裤缝线,张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程树告诉自己不生气不发作,只是往前又走了两步,离得陆遥更近了,即使是冬天,空气冷的像冰,可还是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那味道让他想哭,死死忍住了。 他冷静的克制的说:“陆遥,我不是你养的小狗,你生气就能一脚踢到旁边不管不问,你一时兴起冲着我勾勾手指,我就颠儿颠儿的跑回来,围着你摇尾巴,你觉得,我就那么贱吗?” “我没有那么觉得……”陆遥小声的说,眼圈通红,他抹了两把,“我从来没那么觉得。” “那你为什么一天到晚跟着我?”程树居然冷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真是出息了,看见了他的眼泪居然还能这么稳定输出。 其实很大一部分是装的,他也会疼,毕竟是他捧着一颗真心诚恳的掏心掏肺的爱过的人啊。 他说:“陆遥,你放过我,行吗?我跟你不一样,我玩不起!” 陆遥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根本停不住,他咬着嘴唇,咬出了血,疼痛终于让他恢复了一丝理智,他轻声的颤抖着说:“我想你……” “所以呢?”程树冷静的,“所以你要怎么样?和我再续前缘?和我重新开始?” 他来回踱步,自个儿都分不清心里是愤怒还是恨,只觉得难受,憋闷,想发泄,想打一架。 他把书包狠狠的甩在了地上,里面的书啊本啊笔啊,散落一地。 他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点脸也不要了,带着豁出去的表情,指着远处那个巨大的酒店招牌说:“现在去开房吗?那酒店挺贵的,不过你有的是钱,没关系,小费你看着给就行,一百两百不嫌少,一千两千不嫌多,我很穷的,我一直这么活——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我要死了一样!” 正文 第117章 时间有耐心 程树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快要喘不过来,憋得脸通红,不得不停顿一下,深呼吸几口气,接着喊:“不过陆遥,我跟你丑话说前边,我就陪你上床,别他妈跟我谈感情,做完了你就滚,以后再也别出现,我受够了,我真的他妈的受够了!我程树就算再没钱再窝囊,但也不会破坏别人家庭,给你做小三,还他妈是个男小三!” 他猛走出去几步,双手叉着腰,贪婪的吸着氧气,好像晚个一秒钟,就能窒息晕倒。 但他没有,他让自己平静了下来,慢慢的转过身,眼睛一如既往的清澈,声音变得安安静静:“陆遥啊,你结婚了,你当爸了,你不是一个人了,不能为所欲为,你有责任的。” 陆遥撇撇嘴,蹲下身,手捂着脸,不时的抽泣两声,但他压不住自己翻涌的情绪,索性就放弃了掩盖脆弱。 他捡起了程树的破书包,捡起了两支笔塞进了书包里,捡起了几本书,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把折出痕迹的书页抚平,眼泪还在流,却也没了刚才的汹涌。 时间果然是个好东西,两分钟,就让他渐渐平复。 时间有耐心。 他也仰着头,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了头发里,但他没擦,他十分诚恳的对程树解释:“树儿,我没结婚,结婚证是苏好弄来的,假的,孩子不是我亲生的,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怀孕了,我们分开了,已经好几个月了,她去了国外。” 程树站在那儿几分钟,静静的发着呆,像是睡着了一样,眼皮耷拉着,又突然间清醒过来,问陆遥:“你当初为了她抛弃我,现在呢?你想说,你为了我抛弃她?” 他声声质问,却也并不需要回答,自顾自的往下说:“或者,你是真的想和我睡一觉?别不好意思,陆遥,你二十八了,这年纪的男人有生理需求挺正常的,你往前走,那里是酒吧一条街,只要肯花钱,什么样的人都能找得到,比我好多了,去吧,别烦我了。” 程树从陆遥手里接过了自己的书包,随便挎在了肩膀上,骑上了自行车,又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的讲话。 “陆遥,我的确爱过你,但我现在也是真的恨你。”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以前,陆遥像阵风一样出现,忽地一下,又不见了。 快餐店的老顾客至此少了一位,姑娘们很不高兴,却没再说什么,年轻的帅哥总是不缺,不至于发生点什么,但看两眼让自己心情好一些还是不错的。 程树工作起来很认真,站好几个小时从来不喊累,看在工资的份上,对待难缠的顾客都无比和煦。 每个月初带程棠去复查,医院很大,人来人往,林医生的办公室照例要等待很久。 但也没急,和程棠安静的坐在走廊里,张雅蓝病了,感冒,好几天都没好,可即使是程树和程棠出来了没在家,也有人照顾着。 中年男人,叫顾家伟,据说丧了妻,儿子结婚了,生活在外地,他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上班,最基层的销售员,总是跑医院。 张雅蓝也常年在医院混,一来二去,两个人熟悉了,互相都有意思,张雅蓝笑着说:“他长得好看。” 肤浅。 程树默默的想,但他没说,只是也跟着傻笑。 肤浅的快乐也是快乐。 他觉得张雅蓝还是和以前一个样,当然年纪是大了,可皱纹又没长在心里,依旧风情万种。 程树并不会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反对妈妈谈恋爱,相反的,他开始更多的照顾程棠,赶她出去约会,时不时的甩给她两张电影票,笑着说:“最近上映的,听说很好看,和顾叔去看吧。” 他那时已经见过一次顾家伟,很正式的,张雅蓝甚至穿了长久抛弃的连衣裙和高跟鞋,像个女王一样,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带他们去饭店的包房。 挺小的饭店,包房也是狭窄,可程树不挑,没什么好挑了,大家都是普通人,就得按照普通人的方式过日子。 程树礼貌的笑着:“顾叔叔好。” 其实他没那么喜欢顾家伟,总觉得这个人不是很真诚,有一点爱装,可似乎他的感觉也没那么重要,妈妈喜欢才最重要。 又不会结婚! 就是谈个恋爱! 这些话是张雅蓝说的,她说自己又不傻,结什么婚?南墙那么硬,撞过一次还不够?她可够够的了。 可谈恋爱的感觉还不错,至少生病的时候,有人给熬粥,给拥抱,嘘寒问暖,还拿着汤勺小心的把罐头喂进嘴里。 程树出来时看到了这一幕,肉麻的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现在想起来他只会笑,眼看着林川推开了诊室的门,打着电话从他面前经过。 走廊里人多,他说话都是用喊的:“陆遥我跟你说,程棠的医药费还有,你要是再这么不声不响的打钱,这个忙我不帮了!” 他忙晕了,实在挺不住得去个卫生间,早就忘记了今天程棠会来复查,那个安安静静的问话让他拿着手机愣了好几分钟,连厕所都忘了去。 “林医生,”程树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电话并没有挂断,林川站在一堆焦急的病人中央,傻子一般,思绪回转过来,他拔腿就走,逃命似的:“我要上厕所!” 程树只问过一句,后来就不问了,带着程棠复查,早就习惯了流程,半个小时后,他站在了医院的大门口,左拐,和程棠一起等公交车。 这一趟公交时间特别不准,等一分钟的时候有,等一个小时的也有,三九天,沿海城市虽然比那座破败的小城气温上暖和了不少,可风巨大。 似乎一整年永远在刮风,刮的不止是外表,内心也跟着凌乱。 程树是个聪明人,细想一下也就明白了,他活了二十几年,也曾相信神仙,渴望神仙来帮帮他,一度觉得自己的祈祷灵验了,可帮他的从来不是神仙,是人。 人太复杂了,默不作声甩了他,一句话不说给他的妹妹付医药费,人让他害怕。 也让他眷恋。 尤其是那个人一身寒气,风尘仆仆的把车停在路边,二话不说就向他走来时,程树很想揍他。 却没想到被旁边的程棠抢了先。 程棠先是一愣,然后眼圈红了,这些年脸上的表情加起来都没那一刻丰富多彩,她冲了出去,张开双臂,抱住了陆遥的腰。 脸贴在他的心口上,没哭,她从来不哭的,这已经是她感情最最浓烈的时刻。 他们刚搬来这里时,程棠把那只毛绒小熊也抱来了,火车上寸步不离,紧紧的搂在怀里。 没小熊她不睡。 程树在洗澡,破房子根本不隔音,即使张雅蓝已经沉下了声音,还是听得见。 “棠儿,听妈话,这个小熊收起来吧,你哥看见了会伤心,妈给你买新的。” 程棠似乎抱的更紧了。 张雅蓝不是个逼孩子的人,但那天有点急:“你怎么就是不懂呢?那人已经走了,跟我们没关系了,一个破熊,你还抱着它干什么?” 程树擦着头发站在门口,极力挤出了一个笑,轻声说:“妈……没关系的,棠儿喜欢,你别说她。” 不说话的孩子,也有感情。 原来思念的人不只是程树一个。 程棠紧紧的搂着陆遥,像是见到了久违的亲人,陆遥彻底傻眼了,只几秒,就哭了。 手轻轻的拍着程棠的头,一下又一下,小心的说着话:“棠儿啊,想遥哥了?你真是长大了,都这么高了……遥哥也非常非常的……想你们……”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程树,算是怎么回事? “棠儿,你都流鼻涕了,是不是冷?可千万别冻感冒了,听遥哥的话,快上车,没熄火,空调还开着呢。” 程棠一点没客气,立刻走了两步,打开后车门钻了进去,不言不语的,实际上她也的确不说话,但也没给程树一点信号,弄得他措手不及,连阻止都没用上。 程树双手插在衣兜里,的确是很冷,北风吹头,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紧接着,又打了一个。 陆遥没话找话:“你也冷吧?” 冷你个大头鬼! 程树没言语,低着头,一只脚轻轻的蹭地,毛茸茸的头发沾上了几朵雪花,无端的就想起陆遥对他说过的,你尝一尝。 他突然张开了手掌,雪不大,半天也就几朵落在了掌心,他全都糊到了嘴里。 雪的味道,有点涩,有点苦。 他轻轻的说:“钱我会慢慢还给你,不赖帐。” 这件事上,他硬气不起来,虽然很想拿着大把的钱甩到他脸上,让他滚。 可心里明白,自己做不到。 感谢也的确是有一点,那个时候,他刚刚大病一场,家里又还了债,租了房子,交了学费,手头上紧的要命,有时候,除了给程棠做点像样的饭菜,他和张雅蓝一个馒头就着点榨菜,也能混过一餐。 如果没有陆遥垫付的医药费,程棠的治疗肯定早停了。 他说:“以后别这样了,我一点不领情,你让棠儿下来吧,公交车来了,我得带她回家。” 陆遥沉默了几秒钟,点头:“好。” 他打开了后车门,看了一眼,又赶忙关上了,双手一摊,无辜到了极致:“怎么办?棠儿睡着了,硬喊醒吗?” 正文 第118章 偶遇是看命 程树坐在副驾驶,直愣愣的望着窗外,恍惚的有点犯晕。 这场景太熟悉,车还是那辆车,他们曾经开着它,走遍了小城的大街小巷,也去过远地方。 回忆太多,铺天盖地,让他一时忘记了恨,只觉得柔软。 本来是要坐在后面的,可一打开车门,就看见程棠毫不客气的倒在了后座上,她现在太高了,占据了整整一排,连个坐下的空隙都没给他留。 陆遥就站在他后边,不说话,静静的看着,他是随便就停在路边的,占据了最外的一排马路,十分不厚道。 医院门口本来就车多人多,有人绕行,有人按喇叭,他也不回应,厚着脸皮,没事人一样,把难题不客气的全抛给了程树。 最后,程树受不了了,要脸,丢人,心一狠就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偷瞄到陆遥嘴边的甜笑,他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 怎么就着了他的道? 可谁又敢说他没半点私心? 连他自己都不敢。 车开的不快不慢,和陆遥以往的风格极其不相配,只要旁边的车流露出一点点要插队的迹象,他马上就踩脚刹车,老好人似的,全让了。 程树冷眼瞧着,装作不知道,程棠睡得很熟,早上来医院的时候,公交车没座位,她也是站过来的,紧接着就开始等待,等待最熬人,仿佛什么都没做,却又累的半死。 她是真累了,也是真放松,在外人面前很少有这样的时候,程树听见了她均匀的呼吸声。 扭头看了好几次,目光每一次都会从陆遥的身上扫过,即使他不乐意都不行,陆遥就坐在他旁边。 还跟他说着话,声音轻轻的:“放心,我开得慢,颠不着棠儿。” 的确很慢,程树已经看到了好几辆自行车从旁边超过去,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幸好已经开出了医院周围的路,车不多了,偶尔的一声喇叭,陆遥像是完全听不见,任性的按着自己的节奏,缓慢的前行。 可就算是再慢,目的地也终究会到的。 车就停在了楼下,小巷里还挺热闹的,这么一辆不常见的好车,总是引人注目。 程树坐在车里,没动,陆遥没催,他才不想催,他连话也不敢说,只是按了几下屏幕,播放了一首歌。 程树靠在椅背上,听得很认真,忍不住问:“这是什么歌?” “《才二十三》。” 陆遥声音很轻,不用看都知道,他一定盯着这边,程树闭上了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意外的放松,他问:“能再放一遍吗?” 歌曲又一次响起来。 上一次看才二十三,现在的日子没有那么简单…… 程树也才二十三,却仿佛过完了别人的一辈子,他很想哭,眼泪就真的落了下来。 就那么几滴,抬起胳膊用衣袖的擦掉了,他转过头,自从进了这个车里,第一次正眼看了陆遥,语气里充满了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我没告诉过你我住在哪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问题似乎在陆遥那里超纲了,他开始发愣,低垂着眼睛,不敢说话。 “别撒谎,”程树接着说,“这么多年了,我想我配得到真话。” 他的确配,陆遥心里清明,他咬了咬嘴唇,特别习惯性的动作,咬破了肉皮尝到了血腥气才算完。 “我跟踪了你。”他有点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不可能,”程树依旧十分确定,“我天天晚上回头看,一个人都没看到,你是鬼啊?你有特异功能?会隐身?” “你当然看不到我,”陆遥小声的解释,“我离得挺远呢。” “陆遥!”程树的声音已经愠怒,而且上脸了,如果不是顾忌到程棠还在后面睡着,他一准跳起来抽人。 陆遥就怕他这个样,吓人,也知道他是真气,着急的解释着:“无人机。” “啥?”程树低声喊着。 陆遥挠了挠头,挺不好意思的,但也决定说真话,不唬人。 “我坐出租车里,特意让他慢慢开,钱不会差,还给小费,我放飞了无人机,在你后面的天上跟着你。” 他讲述的时候,十分羞愧,仿佛自己是个变态,也不为自己找借口,毕竟这个做法,实在是丢脸且无赖。 可他控制不了自己,他就想看着程树,多一眼也好。 他不仅知道他住在哪儿,几点下班,学习到深夜,有时候凌晨睡不着的时候,会出来瞎逛,然后买早餐拎回家。 当然,他也见到了张雅蓝,也看见了程棠,甚至是顾家伟,他都知道,还偷偷查过,没前科,妻子也的确因病去世,档案还挺干净的,但他还是不放心。 他可不能让那个家混进来不三不四的人。 查还是要继续查。 但他又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件事让他羞愧自责又暗爽。 程树没交男朋友。 他一直是一个人。 除了偶尔和高昂小聚,他的生活和以前一样,只围着妈妈和妹妹转。 那天他跟着程树回家,一直在楼下看着他关灯睡觉,又盯着那个窗户看了会儿,才慢慢的转身离开。 然后,突然就涌出了那个想法,他笑得很灿烂,一如三年前没心没肺,忍不住跳起来,翻了个后空翻——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水泥砖的地面,硬邦邦的,摔得他后脑勺生疼,眼前冒出了很多星星,他像个死人一样一动不动的躺在那儿,眼泪扑簌。 他诚实的跟程树说,特别坦白,当然发现他没男朋友这件事他说不出口,没立场,不沾边。 陆遥听见程树笑了。 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极力压制着,很小声,很无奈,半天,他终于说话:“以后不这样了,行吗?” 陆遥忙不迭的点头:“行……那我,能去快餐店吃饭吗?” 程树笑得更大声,眼泪都笑了出来:“你可别逗了,快餐店又不是我家开的,我算什么东西,能不让你去……再说了,我说不行,你就听话?” “我听话。”陆遥表着决心。 “你真的……”程树笑得更大声,“你真的很幼稚你知道吗?” “知道。”陆遥特别小声,一点不否认,反正程树说的都对。 他犹豫了一下,鼓足了勇气才问:“可是你……不就是喜欢我幼稚吗?” 挺简单的问题,却让程树眼角泛红,说不出半个字,扭头拍了拍程棠的肩膀,看着她缓慢的睁开了眼睛,一脸懵的看着哥哥,缓慢的坐了起来,缓了两分钟,才逐渐清醒过来。 程树下了车,冲她伸出了手,程棠准确的把手搭在了哥哥的手上,临下车时,看了陆遥一眼,似乎是在说再见。 “棠儿,下次见。”陆遥冲着她摆摆手,没敢挽留,也挽留不住,他自然知道,没深没浅的话让程树难过了,其实他自己要难过一百倍。 那段日子,陆遥没再出现在程树眼前,他故意的,不想给他添堵,虽然偶尔还是会忍不住,开着车去他的学校,去他打工的快餐店,期望能碰见他,看一眼就行。 然而,偶遇终究是看命,他命不好,一次都没实现过愿望,他一个人过春节,一个人找到了实习的宠物医院,一个人吃饭,也一个人睡觉。 孤单吗? 时常会觉得孤单,却也没办法,他活该。 想知道一个人的消息,总会知道的,春天来了,风却依旧不小,那些日子程树不在这座城市,去了邻市实习,大概要半个月,陆遥很担心。 那边冷,干冷干冷的,程树走的时候有点咳嗽,特意去医院开了药,这些都是林川传出来的小道消息,陆遥的心一紧,很想给他打个电话,又不敢。 没错,程树的电话号码,他早知道了,来到这个城市新换的,套餐更便宜,当然也可能是为了彻底和他划清关系。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管不着,连个电话都不敢打过去,这种无力常常让他心里堵得慌。 程树也不是很好过。 据说这一波是流感,班里很多同学都病了,请假的请假,回家的回家,最后坚持在实习的没剩下几个人。 实习很要紧,他特别重视,即使已经非常不舒服,但依旧喝了药,戴上了口罩,每天坚持着。 就像是他活到这么大,一直以来做得那样,天塌了也不能倒,要时刻清醒,为了自己和家人的未来做打算。 他时常咳嗽,还有点低烧,实习起来却依旧认真的不像话,连带队的老师都劝着:“别逞强,回宿舍睡一觉。” 程树笑呵呵的:“老师,我没事,真的没事,挺好的,不用担心。” 话术从来没变,他也总是没事,从来都是靠硬撑,也熬过了一天又一天。 实在难受,也不退烧,喉咙里像是着火,声音沙哑的能吓死人,老师不干了,怕闹出人命,一个实习而已,犯不着。 老师带着两个同学,硬是把程树押到了医院,挂了水,医生说话没好气:“你这也对自己太不负责人了!本来底子就不好,还这么折腾!” 医生经验多,不用看片子,只是一个听诊器,就能听到程树的肺呼啦啦的像是用了几十年的风箱,好几个洞在漏气。 “不过你来得及时,没出大事,老老实实的打完针,五天,别跑。” 程树像个乖孩子一样打包票:“您就放心吧。” 可他说话不算数,第二天打着针呢,却跑了。 边跑还边说:“妈你别急,我现在就过去,你别哭啊,千万别哭,等着我。” 仔细想了想,依旧不放心,脚步停住几秒钟,毫不犹豫的拨通了那个电话:“林医生,能不能把陆遥的电话号码告诉我,我找他有急事,事关人命的大事。” 正文 第119章 总得图一样 警察局,冰冷的白炽灯,张雅蓝拥着程棠坐在联排塑料椅子上,嘴里不停的念叨着没事啊,没事…… 实际上,她抖得像筛糠。 该怎么形容她现在的心情呢? 后悔,愤恨,害怕,无措,又觉得实在是幸运,亏得没出什么大事,不然她死都不瞑目。 张雅蓝认识顾家伟差不多一年的时间,谈恋爱三个月,也算是知根知底,当房东的电话连环打过来的时候,她还第一次觉得有人可以商量事儿可真好。 房东要卖房子,这种老房子碰到买家不容易,他跟张雅蓝商量着,房租全退你,违约金补给你两个月的房租,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张雅蓝也为难,哥,就三天,你让我带孩子去住哪儿? 哪儿不能住?外面出租的房子那么多,再找一个就好了。 都太贵了。 张雅蓝讪讪的说,其实都是因为钱,这是个绕不过去的门槛,她也没遮掩,实话实说。 房东却不乐意了,你看看合同,里面写的很明白——当房屋产生买卖的时候,房东退回余下房租,并赔付等同于两个月房租的违约金,租户要配合搬走。 有理有据,你再拖,我就去告你,你儿子读大学呢吧,闹翻脸了,对他影响可不好。 张雅蓝犯了愁,但也没跟程树说,他在外边实习呢,不能分他的心,可好房子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要位置合适,要价钱适中,看上的都太贵,便宜的又看不上,她总想着,尽最大的努力,给他们最好的。 那几天一直在跑房产中介,从早到晚,回来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路灯都亮了,城中村里的人形形色色,但也有热心的,刚一走进那个胡同,卖包子的大姐就大嗓门的冲她喊:“你快回家看看!东西都被扔出来了!” 张雅蓝拽着程棠急三火四的往家跑,上楼梯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太着急,脚下一滑,摔了个大跟头,两个膝盖全都嗑破皮,血立刻就顺着小腿往下流。 但她顾不上,跌跌撞撞的跑到了家门口,不多的行李在那里堆着,倒是没丢。 他们没财产,租房子住也犯不上买那么多东西,够用就行,那些东西装在几个大纸箱里,上面摞着半袋米。 破旧的铁门,换了个新锁,张雅蓝的钥匙插不进去,房东的电话也打不通。 三天过得很快,或者人家一直在盯着呢,就等时间一到收房,她又不在,就能不打招呼的扫地出门。 也的确是省下了很多力气。 张雅蓝气虚,脸憋的通红,即使是趴到了楼道的窗口,还是觉得氧气怎么都喘不进肺里。 程树不在,这地方没有琴姨,她似乎就剩下了自己,所以那一声呼唤和问候显得格外心动。 “雅蓝,在这儿干什么呢?……你怎么了?” 顾家伟刚下班,身上还背着帆布包,手里拎着水果,还有一只市场上买的烧鸡,像个工作一天的丈夫,带着满身的疲惫,却也带着希望,回到了家里。 张雅蓝扭头看他,满脑门的汗,滴滴答答,她嘴一瘪,心里酸酸的,但是也没哭,只是一下就扑进了他怀里。 “怎么办?我们没地方住了!” 张雅蓝坐在楼梯的台阶上,看着顾家伟跑上跑下,那几箱家当,他都是自己搬下去的,除了带走一些必需品,剩下的都先寄存在卖包子的大姐那里。 顾家伟坚持不让张雅蓝伸把手,他胳膊一挥“:你,去那边坐着,看好孩子就行!” 张雅蓝没坚持,静静的坐在那儿,抽了根烟,她很久没抽了,为的是省钱,但那天她高兴,问顾家伟:“给我根烟。” 他把一盒烟连同打火机一起塞进她手里,警告着:“只能一根啊,不听话我骂你!” 语气恶狠狠的,张雅蓝却乐了,久违的安心让她眼睛泛出了泪花,她和程棠是被顾家伟硬拽回去的。 “我那儿有地方,俩卧室,你赚钱不容易,酒店一天那么贵,犯不上。” 走出那个小巷的时候,卖包子的大姐特意在门口等着,塞进张雅蓝手里一大袋包子,嘴里嚷着:“天都黑了,卖不出去,不然也得扔,你不嫌就拿回去吃。” 都是来讨生活的外地人,不算熟,可遇上了难事会帮忙,也就是这种简简单单的关系,可能连朋友都不算,闺蜜就更差远了。 张雅蓝来不及推辞,很快就被大姐拽了一把,嘴巴贴近了她的耳朵,压低声音笑呵呵的说:“这人不错啊,你得抓紧了。” 张雅蓝四十几岁的人了,却还是会脸红,往前看过去,顾家伟带着程棠安安静静的等着,白衬衫全都被汗浸透了,湿哒哒的贴在皮肤上,应该非常不舒服。 可他一句没催促。 张雅蓝低眉顺眼的,脚尖杵了杵地,娇羞的晃了两下身体:“他的确是很好。” 顾家伟房子有些年头了,比城中村的好,但也是个老小区,家具应该用了很多年,泛着旧,却干净,无比干净,有些过分的干净。 地板缝里一点灰都没有,消毒水的味道隐约可见,张雅蓝站在门口,看着顾家伟先把刚买来的拖鞋用浸湿的洗脸巾擦了一遍,才摆到了她和程棠的脚下。 “进来呀!”他喊着,可能也看出了张雅蓝的顾虑,挠挠后脑勺:“我就一个人,天天没什么事,也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 “好啊,挺好的。” 张雅蓝是真心觉得好,她和程棠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顾家伟在厨房忙活着,动作很麻利,不一会儿就端上来四菜一汤。 “好吃。”她不吝惜的夸奖,吃得很香,夹起来一块排骨,犹豫了一下,放在了顾家伟的碗里。 排骨就放在那儿,顾家伟没动筷,张雅蓝着急的解释着:“这双筷子没人用过的!” 顾家伟抬起头,眼圈都红了,轻轻的说:“谢谢啊。” 不知道为什么,张雅蓝也很想哭,死死忍住了,低头搂着程棠问:“吃饱了?妈妈带你去洗个澡,好好睡觉。” 小卧室的空床,已经被顾家伟铺上了干净的床单,太阳下晒过的,柔软又舒服,张雅蓝紧靠着程棠,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深深的闻了一下,身体仿佛就坠入了外太空,星光点点,晃得她睁不开眼,昏迷一样的睡了过去。 其实她都想好了,如果那一晚顾家伟想发生点什么,她也不会拒绝了,熟的不能再熟的成年人,无非那点事,图钱图人,总得图一样。 全世界都知道,她没钱。 那一觉,张雅蓝睡得极好,又深又沉,即使在早上五点就醒了过来,却觉得无比舒坦轻松。 顾家伟那边没动静,应该还睡着,程棠这孩子,无论到哪儿,只要抱着那只小熊,睡得都好。 张雅蓝蹑手蹑脚的下了床,抱着衣服去了卫生间换,临出门时,她还确认了一下,程棠的房门关好了,才拿着顾家伟的钥匙下了楼。 去买早餐。 特别丰盛的早餐,让顾家伟好好上班,让程棠吃得香香的,即使被风扑了满脸灰,张雅蓝一直笑着,前边有个早市,挺有名的,她甚至想,以后每天都要来,买新鲜又便宜的菜,烧给他们吃。 都走出去了一条街,她突然就把手伸进了衣兜,两只手来回翻腾,愣了几秒钟,她又开始笑。 手机忘带了。 但也没关系,反正时间还早,一切都来得及,她扭头往回走,刚走到楼下,就听见一声凄惨的尖叫。 女孩子的尖叫。 是她日思夜想的孩子能发出的声音,张雅蓝觉得晕。 她强忍着不适往楼上跑去,手哆哆嗦嗦拿着钥匙,好不容易插进了锁孔,门被推开的时候,她看见程棠的房门是开着的。 人在有些时候,那种特别不好特别不对劲的预感会袭来,别怀疑,就是那样。 爱情对于张雅蓝必然珍贵,可孩子就是她的命。 她看见顾家伟扯着程棠的睡衣,那张曾经无比温和的脸,变得狰狞又可怕,她丝毫没犹豫,拎起窗台的花盆,径直奔过去,一秒钟没停顿,砸在了顾家伟的头上。 偏了,蹭到了额角,但好在力气很大,闷闷的一声,顾家伟脸朝下砰一声砸在了床上。 张雅蓝往旁边推了他一把,捞起程棠就抱在了怀里,顺手拿起了旁边床头柜上的手机,没命的往前跑。 她听见顾家伟从床上爬了起来,可能头晕,追了两步就停住了。 程棠紧紧的搂着她的脖子,靠在她怀里,身体一直发颤,咬着牙,咯咯作响。 “没事啊,没事啊,棠儿。” 张雅蓝嘶哑着嗓子,眼白都红了,抱着快要有她高的程棠,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口气跑到了一楼,躲进了一间超市,拿出手机报了警,和顾家伟一前一后被带到了警察局,他倒打一耙,说张雅蓝谎话连篇,没安好心,看着他一个单身男人有房子,不知廉耻的住进了他们家,想跟他玩个仙人跳。 顾家伟撇撇嘴:“就他妈是为了钱,她就这个德行,对了,也不是第一次,她有前科,有个男的就被她骗的倾家荡产,把自己玩死了。” 张雅蓝大声争执,两个人各喊各的,警察拍了桌子,才安静下来,两分钟以后,又狰狞着吵。 张雅蓝的肩膀被一双手紧紧的按住,她吓得一哆嗦,扭过头,看见了陆遥那张脸。 似乎比她还要愤慨。 似乎想把对面那个人挫骨扬灰。 说出的话也是恶狠狠的,小声的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阿姨,你想让他死,还是想让他生不如死?”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快要写完了,得到大家的喜欢,真的真的很开心。 最近有时间的话,想要准备番外,如果你想看谁的故事,麻烦给我留言,可能会慢一点,但我都会尽量写出来。 谢谢宝贝,我爱你们。 正文 第120章 以恶制恶 张雅蓝恨过陆遥,也可能没恨过,这个人成了家里的禁忌,她从不在程树面前提起,偶尔和琴姨视频聊天,两个人喝点小酒,稍微有点上头的时候,她才会提起陆遥这个人。 “他可真不是人啊,把我们树儿害惨了,我希望他出门被车撞死,走路被雷劈死!” 好吧,还是恨。 可在那一刻,她却抓住了陆遥的胳膊,使劲儿往后拽他,嘴里低声吼着,生怕被别人听见。 “陆遥,小陆,你可千万别冲动啊。” 她见过陆遥疯起来的样子,传闻也全都听过,这个人对你好的时候,能把心掏出来给你,可要是恨你,也有的是狠招治你。 他从来都是把程棠当成亲妹妹。 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都是真心对待的。 张雅蓝使了半天劲,却没能往后拽动陆遥半步,她是真急,张开嘴巴,刚想骂他,后面又传来一个特别沉稳的声音。 “陆总,我来晚了。” 来的那个人是律师,张雅蓝稍微喘了口气,看着是个靠谱的人,能管住陆遥。 也特别专业,说话声音不大,沉稳有力,而且坚定,有个律师的好处是,很多难缠的事并不需要张雅蓝和程棠出面,她们坐在那里等待就好。 陆遥买了牛奶和面包,这时候不能走远,就在对面的小超市买的,她们还没吃早饭呢,折腾了一上午,肯定饿坏了。 “阿姨,”陆遥蹲在了张雅蓝身前,撕开一个面包放在了她手里,又撕开一个塞进了程棠手里,他劝着,“先将就一下,多少吃点,一会儿我们出去吃好吃的。” 程棠很听劝,几口就吃完了一个,伸手,陆遥乐了,又赶忙塞给她一个,又递给她牛奶,怕她噎着。 看到张雅蓝也吃了一口,陆遥这才往前走,不远的地方,顾家伟坐在那儿,脑袋上缠了一圈纱布,厚厚的,但也的确是受了伤,缝了针。 滴落在脸上的血迹还清晰可见。 那些血迹是他的底气,当然他也很会演戏,声泪俱下的哭诉着:“我是可怜她们母女无处可去,才把他们带回家,我很喜欢她的,我不能让她们流落街头啊,可谁知道……” 他手捂着头,极其痛苦的样子,猛地又抬起头,眼睛从每一个人的身上经过,拍电影似的,声音很凄凉:“可谁知道,她太疯了,我都不知道她为什么拿花盆砸我,她怎么下得去手?” 坐在他对面律师皱了皱眉头,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最好能和解,当然,还要分清是正当防卫还是故意伤害。 这才是关键。 可顾家伟和张雅蓝各说各的理,全都空口无凭,风暴正中心的人物,是个不说话的小女孩。 小女孩吓坏了,似乎是彻底把自己关闭了,抬头看一眼都不肯,更别说问话了。 律师摇了摇头,在陆遥耳边说了些什么。 陆遥克制着,让自己冷静,他早就不是那个二十五岁容易冲动的青年,三年时间,他也会成长。 学的最多的是隐忍。 即使心里想杀了顾家伟,可表面还是云淡风轻。 “十万。”顾家伟说,“十万块,和解书我马上签。” 他看到陆遥有些傻眼,他没钱,但这些年有钱人却见过不少,身上的衣服,腕上的手表,包括透过玻璃窗看见的那辆好车,都给他一种从所未有的确定,这人有钱。 而且和张雅蓝关系非比寻常。 挺能耐的,他还小声的说了一句,隐隐的有点嫉妒,因为陆遥那么年轻,还那么好看。 他没忍住,昂着头看了眼陆遥,有点轻蔑的笑了,问话也是漫不经心的,充满了揶揄。 “你和张雅蓝什么关系?睡过了?” 陆遥没犹豫,拿起旁边律师摊在桌子上的文件夹,劈头盖脸的往顾家伟脑袋上拍。 文件夹上的金属配件划破了他的脸,额角上缝了几针的伤口裂开了,血渗出了纱布,招摇着,点点鲜红。 律师和几名警察全都拦着陆遥,但似乎又拦得漫不经心,并没有用全力,不然他怎么会得逞了那么多下,而且让顾家伟十分轻松的抢到了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是两块硬塑料拼凑在一起,里面零散的几页纸,边角磕到皮肤上还挺疼的,可也不至于把人打晕啊? 况且只是轻轻的碰了下陆遥的脑门,他就双手捧着头,顺势倒在了地上。 并没有很用力,对自己挺好的,生怕会摔痛,还不算傻。 陆遥躺在地上,紧闭着双眼,这么卑劣的做法,想出来也全在一念之间,以恶制恶,他从孩子时候就知道了。 冷莹一直瘦,皮包骨,大风吹来直打颤,任谁看来,她都是个逆来顺受的柔弱女人。 在那次被陆之明打后,陆遥来抱她,一个小孩子,天真无邪的,被她尽全力保护着长大,看见了人世间最恶的场面。 在那一瞬间,似乎也激发了她心底的恶。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陆之明,偷偷在房间里安了摄像头,十几个,各个角度,就算陆之明再厉害,也总会拍到他的脸。 穷凶极恶的那张脸。 狰狞着,嘶吼着,拽着冷莹的脚腕在地上拖着她的身体,像个扫地机一样,留些丝丝水痕,那是血。 冷莹一下没还手,连挣扎都没有,似乎是认命了,妥协了,只是叫喊声比以往凄厉了很多,声嘶力竭的,一下一下喊着,疼! 躺在地上的样子,像个死人,连呼吸声都很微弱,不仔细听一点儿听不着。 陆之明呼哧带喘的,皮鞋上溅了血,他轻轻的拽起冷莹的裙角,擦了擦,又站直身体,把挽起来的衬衫袖子,一下一下的褪下去,系好扣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冷眼看了看地上的妻子,转身离开。 皮鞋打在地板上,是非常清脆的响声,从二楼到一楼,到外面的汽车发动开走,冷莹全都听得见。 起身也是毫不犹豫。 她急切的剪视频,没让她失望,甚至都不需要几分钟,因为陆之明对她一点不设防,坦诚的展露着自己最兽性的那一面。 冷莹和他成为了一样的人。 但她不后悔。 她设置了发送时间,三个小时后,她拖着打包好的行李,走的义无反顾。 陆遥那时还小,并不知道这些,也不是很在意,反正爸爸妈妈都不怎么在家,他早就习惯了,一家三口也从来不存在什么其乐融融,他甚至很讨厌他们都在家虚伪的日子。 这些都是冷莹后来慢慢的告诉他的,她用那个延迟发送的视频,换来了自己最后的自由。 她把截图给陆之明看,说要是有人拦她,她也撤不回,她的社交软件都是用面容和密码双重保障才能解开的,她走的很痛快。 她住在了小城,很少回去,她知道如果她提了离婚,必定是不可能。 陆之明会杀了她。 但要到了自由也不错,她从来不在乎他在外面有多少女人,赚了多少钱,上了电视新闻,还被评为年度优秀人物…… 当然是花了钱。 她把这个人在自己心里杀死了。 她不是告诉陆遥夫妻到最后多么的面目可憎,她见过了世间太多的丑恶,她是告诉他对待坏人不必心软,善良和诚恳是优点,也是缺点。 要保留,但也要分人给。 显然,顾家伟他不配。 陆遥像冷莹曾经那样,如同个死人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手臂耷拉着,顾家伟傻眼了,手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头,立刻就无力的靠在了旁边。 “真晕了?”顾家伟手足无措的看着警察,看着律师,也看着一直被陆遥安排在后面坐着,奔跑过来的张雅蓝,和跟在她身后一脸惊恐的程棠。 程棠的那张脸,仿佛这辈子都没出现过如此丰富的表情,紧皱着眉头,眼泪在打转,扑棱掉下来一滴,很快又是一滴。 她看着围着陆遥的那些人,在打120,在大呼小叫,还有个警察摁住了顾家伟,把他摔在了椅子上。 “我真冤枉啊!”顾家伟哭喊着,“我就是爱错了人,我没想到会这样啊!我哪能对一个小姑娘动手动脚,血口喷人啊!何况还是个傻子!” 程棠站在那一群人身后,突然举起了手,一根手指对着顾家伟,太久没说话,声音不是很清晰,但是也能听个大概。 她费尽全力,大声呼喊:“他,脱,我,衣,服!我,咬,了,他!” 她的手指往下,指着顾家伟的小臂,两个警察迅速冲过去,拉起了顾家伟的衣服。 大冬天的,穿挺多,羽绒服,毛衣,秋衣,一层一层的拽上去,一个清晰的牙印显现在皮肤上。 很新鲜,还完整,渗着血,周边已经青肿,看得出用了很大的劲儿,有人大喊:“叫检验科的人来!” 顾家伟像个丧门犬,垂下了眼皮,再也没说过一句话,他很快被带走了,陆遥也被带走了。 救护车来得很快,十几分钟就到了,那个戴着口罩的随车医生看着挺眼熟,张雅蓝瞄了一眼,顾不上细看,她哭了。 她蹲在陆遥身旁,想碰碰他,但不敢,手轻轻的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连话都说不出来。 直愣愣的看着陆遥被担架抬走,傻子一样呆在了原地,直到被陆遥带来的律师扶着,坐在了椅子上。 程棠似乎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没有任何情绪,坐在她旁边,打了个哈欠,困了,张雅蓝把她揽过来,抱在了怀里。 她们还不能走,还要被问话,还有些东西要签字,当然律师会陪着,张雅蓝说了很多声谢谢,律师乐了,看着程棠:“小姑娘真勇敢,心里有数。” 正文 第121章 你揍死他吧 程树在这时奔了进来。 他这次没省钱,跑出了医院就直接打了辆出租车,不是省钱的时候,越快越好。 差不多一百公里的路,司机问他是不是走高速,他毫不犹豫的点了头。 一颗心就像被架在火上烤,滋滋啦啦的冒着烟,黑色的浓烟,遮天蔽日的,糊了眼睛。 他伸手抹了两把,往前探身:“师傅,麻烦开快点,有急事!” 师傅还挺给力的,在不超速的情况下,快要把车开飞了,当然他也可能是想早点结束这一单,再接下一单。 毕竟时间就是金钱。 程树却依然感激,车费一百二十五,中间堵了会儿车,却也到的很快,他直接扫了一百五十块,很真诚的说:“谢谢。” 下了出租车就开始跑,跑进了警察局,都跑过了张雅蓝又紧急刹车,鞋底在水泥地面上哧的一声,他转身,怔怔的看着在张雅蓝怀里睡着了的程棠,没敢说话,生怕一个不小心,眼泪就会跑出来。 程树只是实习一个星期,却肉眼可见的又瘦了,他慢慢的走过去,细长的手指轻轻的抚在程棠的头发上,像刚从土里冒出来的竹节。 他没说话,张雅蓝也没说,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程树抿着嘴笑了。 眼含泪光,可就是没哭,该知道的,张雅蓝在电话里都说了,没必要再问一次,伤口还在龇牙咧嘴,此时撒把盐会很疼。 程树知道,心里最不好受的就是妈妈,他拍了拍张雅蓝的肩膀:“没事儿,妈,你别担心,好吗?” 张雅蓝点点头,扭脸吸了吸鼻子,又猛地转回头,握住了程树的胳膊:“树儿啊,陆遥他……” “陆遥他……”张雅蓝哭出声来,像是在号丧。 程树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起来,叮叮当当的,一个没保存的电话号码,在屏幕蹦来蹦去,特别欢快。 程树似乎犹豫了一下,接了。 “看时间你应该是到了吧,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我没事,装的。” 手机漏音,张雅蓝哭到半路霎然停止,瞪大了眼睛,捂住了嘴巴,看到了程树不屑的撇撇嘴,脸一扭,乐了。 她长舒一口气,握着程树胳膊的手都跟着用了力:“你看我揍不死他,吓死我了!” “哦,”程树轻轻的,“你揍死他吧。” “他没事?”张雅蓝仰头看着程树,哭腔很严重。 程树笑了:“没事,好好的呢,吓唬人的……对了,顾家伟呢?” 检验结果出来的很快,可能是大家都忍不了欺负孩子,还是那么个可怜孩子,齐心协力的,把顾家伟送上了警车,呼啸着带去了看守所。 这种欺负孩子的人,就算监狱,也得不到任何好。 那个地方也有鄙视链,他会排在最底层。 真真是生不如死。 程树如果不是背着程棠,应该已经给对面的律师鞠了好几个躬了,他这人嘴笨,感激的话也只是不停的说着谢谢,几十遍了。 律师大手一挥:“你可快停!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分内的事,再说了,都没怎么用得上我。” 他看了眼在程树后背上的程棠,折腾了这么一阵依然熟睡着,笑了:“小姑娘很厉害,关键时刻能顶上。” “啊?”程树很迷惑。 律师轻声的告诉他:“如果不是她说的那些话,这事还真的难办!” 程树的眼睛掠过了律师,落在了张雅蓝身上,探寻的,祈祷般的看着她,眼巴巴的样子看起来很可怜,也很可爱。 张雅蓝点点头,程树立刻就哭了,忍不了了,程棠就被他背在后背上,他轻轻的往上颠了一下,扭头往外走。 该问的话已经问完了,张雅蓝说了好几遍,程棠自从磕磕巴巴的说完了关键的那句话以后,再没张过嘴。 没有人怪她,她已经很棒了。 警察局外停着辆车,远远就开始摁喇叭,嘀嘀嘀嘀的烦死了,把程棠都吵醒了,一骨碌从程树的后背上窜到了地上,揉着眼睛,仔细看了看,开始往前跑。 像是看见了能救命的东西,也可能是人,当然那都不重要,她奔向的是安全感,是希望。 程树都没有来得及拉住她。 眼看着她奔向了那辆车,车上的陆遥立刻就跳了下来,站在车边,远远的看着程棠笑。 程棠停在了距离他一米远的地方,皱着眉,往前一步,踮脚伸手摸了摸他额角缠着的纱布,心疼的看着。 陆遥笑意更深,小声的在程棠耳边说了些什么,两条拧在一起的眉毛才逐渐舒展开,程棠很顺溜的拉开了车后门,坐了进去。 门没关,她坐在里面,探头往外看跟着过来的张雅蓝和程树,眼巴巴的,竟然还招了一下手。 张雅蓝也站在了车门边,神色有些尴尬,冲着陆遥点了一下头,才对着程棠说:“这孩子,怎么上别人的车,快下来,下来啊。” 别人。 她故意的。 感谢是感谢,翻篇儿也能翻篇儿,但就是……想给儿子出口气,眼看着程棠摇摇头,半晌,才慢慢的说:“不,回,去……” 张雅蓝愣在原地,没哭,手死死的握着车门把手,以为女儿从来都是丧失了情感,不表达,也没任何需求,然而,到现在她才明白,那么小的孩子,会害怕的。 心上一道痕,抹不去。 陆遥就站在她的身旁,手疾眼快的伸手扶住了张雅蓝的胳膊,她才没倒下,只是往后退了两步,被程树又搂住了肩膀。 “妈,棠儿说话你听见了?”程树轻声的问。 张雅蓝点点头,要哭,腿又软了一下,彻底靠在了程树的怀里,程树也想哭,这一天天的,眼睛开了水闸了,停不了。 “妈,晕?” 张雅蓝摆摆手,强撑着挤出了一个笑容,装作灿烂的看着程棠笑:“棠儿,咱不回去,咱们今天去住酒店,明天就去找房子,好不好?” 程棠很坚定的摇头,陆遥适时的插了一嘴:“棠儿,去遥哥家行吗?三个卧室呢,能住下,”他头一转,看着程树和张雅蓝,又问了一遍,“我这两天正好有事,要去趟外地,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去那儿住,行吗?至少棠儿会方便点。” 好话都让他说尽了,滴水不漏的,圆溜溜的眼睛像小狗,巴巴的在三个人身上来回巡视着,看到张雅蓝的脸色稍微有些松动,就赶快抓紧时机,拽着她的胳膊往车上送。 “你干嘛呀?”张雅蓝挣了一下,不是全力,没挣开。 陆遥也根本没停下,忙活着把张雅蓝塞进了车,像是在抢人,嘴里还劝着:“阿姨,棠儿冷,你看她,脸都白了。” 而且关门特别迅速,根本没给她反应过来的时间。 陆遥手扶着车门,深深的呼了两口气,才转过身,看着一直站在那儿的程树。 他也太瘦了。 陆遥心疼的快要无法呼吸,他们见过这几次,都没有好好的看过他,无人机拍的不是很清晰,大半夜的,两只绿眼睛闪光。 现在虽然天也是黑了,可路灯明亮,程树整个人都被光圈罩住,双手垂在两边,握着拳。 陆遥以为他是想揍他。 然而程树声音无比温和,轻声的说:“我都听我妈说了,真是谢谢了。” 这话显得生分,陆遥却根本计较不起来,只是茫然的摇摇头,又听见程树说:“前边有个连锁酒店,就把我们放在那儿吧。” 陆遥同样没敢反对。 像得到圣旨一样点点头,刚才的无赖和勇气早就撑不住,消失殆尽,他拉开了副驾驶的门,信誓旦旦的保证:“行,我就把你们送到酒店。” 满房,满房,满房…… 一连跑了三家酒店,程树的脑门在大冷天里冒了汗,酒店的前台解释着,最近开个什么交易博览会,房间一个月前就订空了……他用袖子胡乱的抹了一下,从衣兜里掏出了手机。 很多酒店都是满房,还有房间的只有小旅馆,那种地方,他怎么会不知道,城中村就有好几家,木板隔出个几平米,男男女女的,大半夜也不消停,不是能带孩子去的地方。 如果就是他自己,网吧凑合凑合,或者去高昂的宿舍挤一晚,也就过去了,可带着妈妈和妹妹呢,他是真没辙。 当陆遥不作声却把车开起来的时候,他没反对,这时候根本硬气不起来,不是钱的问题,他现在虽然依旧没钱,但日子比前两年好多了,咬咬牙住两天酒店,还是不费力的。 真的不是钱的问题。 他有点说服不了自己,其实有个酒店还是有房的,就是贵了点,价钱是平日的五倍,算准了人们的心理,不想住却不得不住。 程树顷刻心疼。 但还花得起。 他却任由着陆遥把车往前开,还把他的话逐渐合理化。 “棠儿太困了,我们回去吧。” 程棠才不困,刚睡了一大觉,只是整个人没精神,发蔫儿,懒懒的靠着张雅蓝,眼睛直直的盯着某个地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珠都不转一下。 她不说,但她害怕。 怎么会不怕呢?她还那么小,她一直被保护的很好,程树看了程棠好一会儿,连个眼神交流都没得到,似乎在刻意回避着他,他慢慢的的把头转过来,靠着车窗,轻轻的问:“去你家,真的方便吗?” 正文 第122章 狼心狗肺的前男友 那个房子的地址程树封印在了脑子里,布局能按照比例图画出来,是他和陆遥曾经在一个个夏夜里,一间一间挑选出来的。 程树总是等到陆遥回来,或者也可能是陆遥等着他下班,两个人洗了澡,打开了手机,非要头和头凑在一起看一部,兴高采烈的对页面上的房间指手画脚。 “这个可不行,西晒很难受的。” “这一间装修倒是好,就是不通透,而且楼层太低,挡阳光。” “遥哥,你看的房子太大了,一居室就够了。” 陆遥扭过头,狠狠的白了程树一眼:“四个人挤一居室?亏你想得出来!棠儿可是大姑娘了……还是说,你想住宿舍?看帅哥?” 程树怔在那里,呆呆的看着陆遥,傻了,眼圈也红了:“遥哥你……” “哎,这个不错。”陆遥举着手机给他看,很敞亮的小区,很漂亮的房子,装修好,家具家电也不错,就是沙发差点,陆遥摇摇头,“沙发得换,旧了,还有床,指不定多少人睡过了,换新的,但别太大。” 他伸手揉揉程树的脑门,把他搂在怀里,对着脸颊亲了一口,笑嘻嘻的:“还要买很多条床单,很多条!哦,还有内裤!买个几打!” 程树看着陆遥把车开进了小区,他扭过了头,酸涩的泪意翻涌上来,他压了下去。 车子停在了小区里的停车位,程树靠着车窗仰头望去,他甚至能知道是哪扇窗户。 他来过。 自己一个人,在睡不着的深夜,走很远的路,没有门卡小区进不去,他就站在门口,幸好那栋楼就挨着大门,抬头就能看见。 他站在路边会看很久,手里掐着一罐啤酒,慢悠悠的喝,没有气愤,也没有其他很多的情绪,就那么看一会儿,然后又离开。 过了一阵子,挺不住了,又来。 但也只是看看而已,把翻涌的情绪拼命往下压,直到又可以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直到有一天,程树又一次来的时候,看见那扇窗户亮了灯,他很突然的就哭了,蹲在马路边,喝了两罐啤酒,晕乎乎的和这里告了个别,再也没来过。 真正进来却是第一次。 程树背着程棠上了电梯,直接摁了楼层按键,几秒钟过去了,电梯还是停滞在那儿,陆遥像是在梦游又突然反应过来,从衣兜里掏出了电梯卡,嘀的一声刷了一下。 哦,原来乘电梯是要刷卡的,真高级。 程树想着,楼层就到了,他直接左拐,站在门口等着陆遥来开门,输入密码的时候,他刻意把头偏向了一边,却还是忍不住偷瞄。 和他们以前住的那个家一样的密码。 门口换了拖鞋,陆遥在前边招呼着,指着最大的那个房间说:“这里。” 顺手就打开了房间的门。 床很大,软乎乎的,床单被罩都是干净的,一点没有人住过的痕迹,陆遥扯开了被子的一角,让程树把程棠放在了床上,又轻轻盖好了被子,张雅蓝拿着衣服,啊了一声:“这屋里还有卫生间。” 陆遥搓搓手,似乎很不好意思,又急切的拉开了衣柜门,里面挂着女孩和女人的衣服:“阿姨,我……看着买的,也不知道你们喜欢不喜欢……不过你放心穿,都洗干净的。” 张雅蓝瞥了一眼:“不喜欢。” 睡衣,外套,连衣裙,里面还混杂着两件公主裙,陆遥看见了好看的就会买,洗干净挂在衣柜里,像欣赏什么杰作一样,呆呆的看一会儿,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又轻轻的把衣柜的门关上。 还好用上了。 “你们出去吧,”张雅蓝赶苍蝇一样轰人,“我累了,头疼,得躺会儿。” 程树是她的亲儿子,她最了解,感情的事她掺和不了,得他自己来。 折腾了一整天,从早到晚,的确也真是累坏了。 程树有点着急,一出声他自己都惊呆了,嗓子像是揉了两把沙子,哑的没人声。 “妈,头疼?怎么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我给你量个血压,看高不高。” “我就是想洗个澡,换件舒服的衣服躺一会儿。”张雅蓝推了他一把,劲儿太大,把他直接推了个趔趄,扶住了门框才站稳,发小脾气一样,随手就拉上了门,头也没回。 程树在门关上的瞬间,扶着墙走了两步,蹲在了墙角。 手扶住额头,腥甜的恶心在往上涌,只是几秒钟,他脑门上就全是汗。 那双手的触感实在是太熟悉,熟悉到连掌心的纹路他都清清楚楚,抚在他额头上的时候,一如既往的干燥踏实,程树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慢慢的扬起头,直直的盯着陆遥的脸看。 很熟悉又很陌生的脸。 他都多久没好好看过那张脸了,他瘪瘪嘴,有点委屈,也没喝酒呀,竟然开始矫情。 特别做作。 然而,他的矫情只持续了几秒钟,就被惊恐代替,双脚离地,被陆遥抱了起来。 这人没变,还是无赖,程树不知道为什么会心虚,往关着的房门瞭了一眼,低吼着:“你他妈干什么?陆遥!” 破锣一样的嗓子,差点听不清。 陆遥也小声的咬着牙说:“你他妈再敢说话,我就堵你的嘴!” 用什么堵? 他双手都占着呢。 程树自然闭了嘴,这时候不能逞能,张雅蓝和程棠就在一扇门的背后,可是就因为这个吗? 程树自己也不知道。 他听见陆遥对着房门喊了一嗓子:“阿姨,我们出去打包点吃的!” 张雅蓝哎了一声,充满了疲惫。 陆遥快走几步,即使是换鞋也没有放下程树,站在那里,把脚强塞进鞋里。 “我呢?”程树小声的问。 “就穿拖鞋。” 陆遥眼圈都红了,抱着程树的时候,脖子蹭到了他的脸,滚烫。 那个破身体,就怕发烧,发烧会引起炎症,炎症会引发肺感染,三年前本来不是很在意,结果,他在医院住了一个月。 他还有些难掩自己的生气,气他一味的逞能,外面没人,电梯也没人,他没把程树放下,胳膊紧紧的箍着他,看着电梯到了一楼,才慢慢的把他放在了地上。 陆遥轻声的问:“能走吗?” 程树点点头,却仍然没拒绝陆遥扶住了他的胳膊,两个人并肩出了电梯,坐上了车,程树特意坐在了后面,陆遥没管,只是沉默的往前开,往医院去。 当然也没忘在临走前订好了外卖,隔了十分钟打电话给张雅蓝:“阿姨,我们在外边吃一口,外卖应该很快就到了,你和棠儿要吃饭。” 程树坐在后面靠着椅背,眼睛斜向了窗外,听着陆遥在做这些事,堵得他心口疼。 可能也真是在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渡劫,医生说幸好打过了两天针,没出大事,不过以后可要每天按时打针,不然谁也救不了。 陆遥捣蒜的点头:“肯定按时。” 他就坐在病床边,阴着一张脸,却也不是对程树生气,他是对自己,第一眼就发现了他不对劲儿,应该那时候就把他带到医院来,生生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他该有多难受,却还是强撑着,总以为自己厉害,硬熬,此刻却是怎么都撑不住了,程树睡着了。 可能是打了针,也可能是真的疲惫,他躺在病床上,睡得像昏死,只是不时的会咳嗽两声,又很快平息。 陆遥一直坐在那儿,一眼不眨的盯着看,那是他日思夜想的脸,可他却再也不敢靠近。 手握着拳头,不时的抹两把脸,病床四周的拉帘把他们隔绝在一个独立的小空间,外面吵吵闹闹,他全都听不见。 中间护士来换药,好奇的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又闭了嘴,感冒发烧而已,不是大病,要不了命,怎么还哭上了? 程树缓缓的睁开眼睛,醒了,药劲儿上来了,让他没那么难受,也没那么感性,甚至还对着陆遥浅笑了一下,哑嗓子说着:“今天真是谢谢了。” 陆遥微微弯腰,也轻轻的:“我应该的。” 程树看着拉帘,缓缓的,“我们找到房子就搬走。” “不急的。” “应该的。” 这话堵住了陆遥所有的后话,不能说了,再说就僭越了,虽然知道他没交往什么人,那自己呢? 狼心狗肺的前男友? 陆遥自己都不乐意也得认下。 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呆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半个小时的时间过得似乎像半年,等到护士终于来拔针的时候,陆遥一直挺着的脊背已经麻木了。 程树倒是精神了不少,就是还咳嗽,刚从床上站在地上,就咳得弯下了腰,撕心裂肺的,眼睛里都爆了红血丝。 后背被一只手轻轻的拍着,医学上来说,半点用没有,可心理上来说,可以给人安慰。 陆遥也顾不得僭越了,就想替他咳。 “疼吗?”他小声的问。 就那么普通的一句话,却让扶着床沿的程树眼泪潸然,支起的手臂轻微的抖着,声音也发着颤。 “疼。”他说。 两只胳膊慢慢的搂过了他的脖子,背后贴过来的温度,隔着衣服也能传到皮肤上,温温的,特别妥帖。 陆遥的脸蹭了蹭程树的脖子,小声的带着哭腔的祈求:“让我抱一下,让我抱一下……求你了。” 正文 第123章 我恨死你了 程树坐进车里时候,快要虚脱了,大汗淋漓,退烧药都这样,出了汗才能降温。 但真的就是因为这个吗? 当他被陆遥抱住的时候,不知怎么的,脑子一抽抽,他突然扭过了头。 身体的记忆在三年漫长的时间里,似乎没消下去半点,嘴唇准确够到了陆遥的嘴唇。 病床四周的拉帘依然很严实,外面也依然鼎沸,可他们似乎全都忘记了,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一个吻。 陆遥先是愣了一下,很深切的回应,脸上的眼泪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混杂在一起,落在了衣领里,很快不见了。 嘴唇被程树咬住的时候,陆遥没吭声,就那么忍着,一滴血顺着嘴角往下流。 程树哭的很厉害,头抵在陆遥的心口,浑身都在颤抖,牙齿咯咯在响,他很凶的捶了陆遥一拳:“我恨死你了!” 陆遥被捶得后退了一步,又赶忙往前,伸手揽过程树的头,继续靠在他身上,手掌捋着他的后脑勺,轻轻的,很温柔的一下又一下。 “你恨我吧。”陆遥跟着一起哭。 生离死别一样,掀开拉帘的护士要吓傻了,寻思着要不要去电脑上查一下,到底有没有人得了绝症?她都有点不相信自己了。 半天,她憋红了脸才憋出了一句话:“你们快点啊,这床有人要打针。” 程树抽抽嗒嗒的,像是刚号完丧,不时的肩膀耸动一下,打一个激灵,人体生来的反应,他自己也控制不了。 但也没觉得丢人。 他就坐在副驾驶,表情特别丧。 当他在医院里醒来,当他被当街甩了,当他带着妈妈妹妹来到陌生的城市,当他忍得难受来他们一起的租房子下面望天,他都把情绪压在了心里。 此刻却挂脸了。 再也没有不要脸的问陆遥,你他妈不就是想跟我睡吗?睡呀!他现在满身疲惫。 眼皮耷拉着,一点劲儿都没有,额角抵着窗户,瘪着嘴,但是也没哭,没力气,甚至不能思考,刚刚自己主动的那个吻,到底是对还是错? 他知道陆遥发动了车,开得慢慢悠悠,大半夜了,路上很清净,却也没人惯着他,三辆车疯狂的摁喇叭从旁边车道超过去的时候,程树恹恹的说:“你正常开。” 车缓慢的停在了路边,旁边是一家深夜也开着的粥店。 “好歹吃点,”陆遥劝着,“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吃饱了才能吃药。” “我吃早饭了。”程树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没动。 “现在都半夜了,吃点吧,好吗?” 程树还是那样:“我不想动。” 那就别动,但是得吃东西,陆遥去店里打包了一份粥,小心的捧着端到了车上。 因为记着程树说的他不想动,就像谨遵圣旨一样举着小勺子,里面盛了粥,递到了程树面前。 “树儿,就动一下嘴。” 程树真的动了嘴,一下一下的嚼着,紧接着又吃了第二口,慢慢的,一份粥见了底,眼泪和着粥,一起填进了胃里。 趁着陆遥去把打包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程树终于动了动手,抹了抹眼睛,又放下了。 从头到尾没有再看过陆遥一眼。 就连车停在了楼下,陆遥把药塞进了他手里,他也只是看着窗外淡淡的说:“陆遥,我跟你玩不起。我会尽快找房子,以后我们都别见了。” 陆遥垂着眼睛,目光落在了程树的手上,很想握上去,很想。 但他不敢。 他只是温柔的说:“好,不见了——就这几天,你让我陪你去打针,我求你了。” 如果是一天前,程树听见这话肯定会炸毛,你求个屁呀!三年前我那么求过你的!你他妈怎么做的?你他妈怎么做的? 但是他点点头:“行。” 就当给彼此都画下一个体面的结尾。 程树穿着拖鞋上了电梯,拿着陆遥给他的电梯卡划了一下,金属的电梯内壁映出陆遥的影子,特别模糊。 和他梦里的一样。 看不出眉眼,只有一具面皮,五官隔着一层雾气,被关上的电梯门一点点碾压,直到没有。 他没问陆遥要去哪个外地——当然知道他在撒谎。 但管他呢,程树故意的。 那股想让他也受点罪的劲儿,压不下去,那就不管了,随便吧,爱他妈谁谁。 输入密码的时候,程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死死忍住了,门一开,张雅蓝听见动静披着件衣服站在那儿,焦急的,眼睛跟扫描仪一样上下巡视着他,不由分手伸手就摁在了他的脑门上,自顾自的点点头:“嗯,烧退了,去洗个澡,满头都是汗。” 说完就把沾湿的手在程树身上蹭了蹭,到底是没忍住,问了句:“他呢?” “走了,”程树轻声的,眼睛瞄见了程棠正在床上睡觉,问张雅蓝,“棠儿吃饭了?” 张雅蓝摇摇头:“不起来,一直睡,怎么喊都喊不醒。” “没事儿,就是困了。”程树小心的安慰着,心里却已经做出了决定,明天一早就要带她去医院。 他洗了澡,吃了药,卧室的床上放着叠好的家居服,新的,洗干净的,他毫不客气的穿上了。 有点大,晃悠,他扯了扯领子,鬼使神差的打开了衣柜门,呆在那里,叠的整整齐齐的床单,浅蓝的,纯白的,淡灰色,一条摞着一条,装满了半个衣柜。 关门的声音大了点,他惊恐的看着关上的房门好几秒,才手捧着头,慢慢的蹲在了地上。 回忆袭来的猝不及防,他的心被掰成了两半,以为三年多的时间,拼拼凑凑,拾拾捡捡,假装自己迈过去了那道坎儿,却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完全现了原形。 那晚程树睡得很不踏实,身体难受,一直想咳嗽,却又怕吵着妈妈和妹妹,把被子蒙住头,偶尔出来透口气,脸上都是湿的。 可尽管是这样,他还是在想着那个吻,久违的亲了别人,有那么一刻,他想把陆遥推上床,什么自尊,什么痛恨,他全都不要了。 他想和他睡。 此时此刻。 因为那个房间是陆遥一直睡着的,屋子里,枕头上,全是他的味道,受不了的桔子味,甜丝丝,上头。 程树的手往下伸去,身体一边颤抖,一边流眼泪。 他恨自己。 却又无能为力。 早上起来时,程棠还睡着,程树就坐在她的床边,轻轻的喊了无数次,她连眼皮都没抬。 不行,程树想着,抱也要把她抱到医院。 幸好昨天晚上程棠并没有换衣服,可以出门,程树真的就抱起了她,还不忘安慰着张雅蓝:“没事妈,到了医院没准就醒了,对了,你给棠儿带点吃的,医院的东西她不爱吃。” 冰箱里满满的,仿佛陆遥打定了主意要把他们带回来,张雅蓝匆忙的拿了面包牛奶,还带了点水果装进了包里,急慌慌的就跟在程树身后出了门。 乘电梯下去,刚一出单元门,程树就看见了陆遥的车依然停在那里,动也没动。 当然陆遥也看见了他们,从车上跳下来,着急忙慌的差点摔倒。 “棠儿怎么了?病了?这怎么这样?晕了吗?” “她总睡不醒。”张雅蓝说着。 “上车,”陆遥从衣兜里掏出了手机,“我给林川打电话。” 他这次没装,不是装的时候,虽然张雅蓝的眼神有些疑惑,却也很快想明白了,什么都没问。 问什么呢? 问你甩了我儿子,却又帮助他,到底是安的什么心? 她问不出口,这时候就是很需要人家的帮忙,根本硬气不起来。 早高峰,叫车软件半小时也没人接单,出租车就更难打了,背着个病孩子去挤公交? 他们坐上了车。 陆遥已经尽力在开快了,却仍然挡不住堵车,车子开开停停,他急得鼻尖沁满了汗。 到医院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程棠还那样,只不过这一次趴在了陆遥的后背上,他死活不让程树背。 程树满脸的憔悴,一看昨晚就没怎么睡,虽然他自己也是那个德行,但总比一个还在发烧的人强。 林川说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可能没什么事,也可能…… 他说了半截话,没有说完,只是抬头看着他们,轻声的:“先办住院吧。” 张雅蓝哭出了声。 实在是绷不住了,自责的想杀了自己,却又知道这时候必须得挺住。 程树也有点急,说话结结巴巴:“可是林医生……棠儿……棠儿她……昨天说话了……她真的说话了呀……” 林医生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是得住院。 程树强撑着去办理住院手续,他心里也知道,林医生说的没错,程棠这种孩子,最怕刺激,会激出好的一面,当然,也会有坏的。 他站在队伍的末尾,晃晃悠悠的走不成直路,身后就站着陆遥,张开手臂护着他。 没跟他抢。 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不添乱,一直陪着他,一步也不远离,虽然知道陪伴不能治病,可是他也只能做到这些。 住院手续办理的很慢,队伍长的看不到边际,每个人都急,焦虑散发在空气里,混着氧一起吞下去。 大概排了四十分钟,才终于轮到了程树,扫码交押金的时候,他的手机还没打开,就听见嘀的一声,交费成功。 他扭头看了看陆遥一脸淡然的握着手机,代替他接过了收据,拽着他的胳膊走出了人群。 后来,为了稳住他踉踉跄跄的脚步,搂住了程树的肩膀,轻声在他耳边说:“树儿,一会儿办好了手续你就去打针,这边有我你放心。” 正文 第124章 没有一分钟不想你 程树歪头看着陆遥,迷离离的眼睛,沁满了水雾,他逼着自己硬起心肠说着狠话。 “为什么要有你?你算我们家什么人?你扶贫上瘾啊?房子借了还不算完?搭钱又搭人,图什么?” 声音不大,句句扎心。 陆遥一怔,突然开始低头乐,进了电梯才在程树耳边小声的说:“我都以为你撑不住了,还行,能说这么多话,挺有劲儿,没大事!” 恍惚中,程树好像看到了陆遥曾经的样子,混不吝,愣头青,心里想啥嘴里就说啥,看着不靠谱,心却是热乎的。 和那个唯唯诺诺,满脸愧疚的人丝毫不沾边。 他从来都是最喜欢陆遥这个样。 似乎没变过。 电梯人多,程树和陆遥被挤到了最后面,左手和右手不小心撞在一起,快速的分开,又被撞在了一起,掌边紧紧贴着。 程树没过脑子,脱口而出:“你手怎么这么凉?” “凉吗?” 陆遥这人吧,总是很会找台阶,轻轻翻过手掌,握住了程树的手,似乎真是在确认冷热。 “不凉啊,你太热了,你还有点发烧。” 他低头咳嗽了两声,在掩饰着嘴边的笑,已经压制的很浅了,可还是不经意的出了声。 虽然握着的那只手,已经费力拽了出去,可掌心的温度还在,陆遥回味似的,默默搓了搓手指,又笑了。 如果上天有灵,恐怕已经被他歇斯底里的心跳惊得逃跑,紧紧攥起的拳头,在空气中无端挥了两下,似乎想要靠抡胳膊把快滴落的手汗甩干。 “树儿,”陆遥站在从电梯里鱼贯而出的人群最后面,轻轻的喊了一声,“树儿,我这些年……没有一分钟不在想你……” 不是个说情话的好地方,却也没人特别注意,有几个听见了,但也只是匆忙中瞟一眼,又匆忙的往前走。 程树也当没听见一样,直接混进了人群里,给程棠办住院手续,挺奇迹,程棠居然醒了,医生说,别看她不言语,其实心里有数,可能是感觉到安全,也可能被打了针。 程棠被张雅蓝抱着,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慢悠悠的睁开了眼睛,但是没精神,呆呆的,木头一样,连个手指头都不抬。 当然东西也没吃。 心理上的疾病,大多难治,吃了药打了针,却也很难判断这人好没好。 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但总归是住进了这个医院,程树怀疑陆遥帮他走了后门,毕竟这里的一张病床很难求,要排号,可他们竟然分到了一个单间。 但他没证据。 陆遥似乎把一切都说的合理。 多人病房没床了,只剩下这一个单间,价格就多了五十,要不我再去问问?看下午有没有空床。 陆遥用喋喋不休掩饰着自己的心虚。 张雅蓝实心眼,一瞬间没反应过来,本能的抓住陆遥的胳膊:“别,可别,这儿多好!” 程树冷眼看着,没说话,护士推着小推车进来的时候,他往旁边让了一下,以为要给程棠换药。 然而护士看了他一眼,问他:“你是程树?” 程树愣愣的,点头。 “你是想躺着还是坐着?” “嗯?”程树更懵了。 “打针啊!”护士说着,“躺着还是坐着,快点,我这挺多事呢。” 程树坐在了沙发上,其实也可以躺着,他看了两眼陆遥,陆遥没搭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着吸管杯,递到了程棠嘴边:“棠儿,喝口水,你这嘴唇都起皮了。” 程棠不动,他就把软软的吸管塞进了程棠的嘴里,张雅蓝要急,还没说得出话,就听见陆遥先说了,笑呵呵的,藏着刀。 “棠儿啊,你要是再不喝水,不吃东西,我就得喊林医生给你打营养液,这么一大袋,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要打。” 陆遥用手比划着,特别夸张。 张雅蓝站在他身后,着急的:“你别……” 话就说了半截儿,又咽了下去,或者也可以说是呆住,程棠喉咙滚动了两下,把水咽了下去。 “真乖,”陆遥把水杯放在了床头柜上,手掌揉了揉程棠的头,大男人劲儿足,揉面似的,把头发揉的乱糟糟,又胡乱的拨开,“想吃点什么?肉包子?油条豆腐脑?牛肉面?……” 程棠的眼睛突然看了他一眼,陆遥笑了:“好,那就牛肉面,阿姨呢?也牛肉面?” 看到张雅蓝点点头,陆遥扭头就走。 “我也饿。”程树喊了一声,怪着急的,还带着点委屈,凭什么不问问我?凭什么? 陆遥扭头看他,很严肃:“你没有选择,只能喝粥。” 说完就走了,急急忙忙,其实这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都饿着呢,医院周围的饭店,他不熟,没来过,不敢随便买,开着车,开出去二十分钟,去了常去的小店,把东西打包好,又去了昨晚买过的粥店,味道挺好的,程树喝了一碗,他都记着呢,一早就决定好了。 医院的电梯总是难等,午饭时间,队伍长的比医生诊室门口还要夸张,通常要等半个小时,这还是速度很快一切顺利。 陆遥站在排尾两秒钟,毅然转身,进了楼梯间,十五楼,他一气儿都没歇过。 天儿不热,陆遥却像是在三伏跑了马拉松,打开餐盒的时候,腿都是抖的,虽然他极力的克制,可这个破身体,根本不听他控制。 当然就算是这样,也不忘操心,冲着程树喊:“你别动,你那手打着针呢?” 说完就快步走了过去,拿起了程树前面小茶几上的餐盒,打开,一手捧着,另一只手拿着小勺子,盛了半勺,吹了吹,递到了程树的嘴边:“啊……” 张雅蓝的筷子掉在了地上,好几秒钟,忘了捡。 程树也呆了,嘴巴它不听使唤的张了条缝儿,吞下了那口粥。 再一口,又一口,一口接一口,大半盒粥吃下去的时候,终于回过了神儿,把陆遥的手轻轻挡了一下。 “吃饱了?”陆遥蹲在他前面,眼巴巴的看着他,眨着眼睛,像只无比忠诚的狗。 程树说不出话来,只是点点头,看着陆遥丝毫不嫌弃的把剩下的半盒粥全都扒进了嘴里,勺子都没换,明明有新的干净的,又忙不迭的把餐盒收拾好。 当然,他也看见了张雅蓝略带复杂的眼神,不太敢直勾勾盯着他们看,几秒钟余光瞄过来一眼,都忘记了吃面。 程树和她不小心眼神对视了一下,立刻就收到了探寻般的问话,没声音都能懂什么意思。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呢? 程树自己都搞不懂。 那种莫名的心跳让他害怕,无论打入身体里是两瓶药水还是三瓶,都缓解不了心慌。 没用的东西,记吃不记打,又不是小孩子,给块糖就贪恋甜,什么都忘了? 程树闭上了眼睛,再也不敢跟妈妈有任何对视,他的头轻轻靠在了沙发背上,像是睡着了。 他的确很困。 脑子也很乱,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中间感受到了熟悉的味道,眼睛睁了条缝儿,看见陆遥站在旁边,举着胳膊在给他换一瓶药,程树又闭上了眼睛。 大人在,妹妹也在,就算是有蓬勃的情绪也得压下去,挺难的,但他一直能忍,忍着忍着就习惯了,即使眼泪冲上了眼眶,也能靠着死命的紧闭,让它消失。 程树再次睁开眼睛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张雅蓝和程棠并肩靠在床头拿着手机看着动画片。 声音调的很低,其实就算是调到最高,也根本影响不到程树睡觉。 他特别好养活,不挑吃不挑穿,随便给块地方就能睡着,因为太累了,疲惫侵袭满全身的时候,是顾不上别的那些的。 “醒了?”张雅蓝抬起眼皮看了看,不放心,把手机塞进了程棠手里,走过来,手掌摁在了程树的额头上,停了几秒钟,很满意的点点头,“烧退了,挺好。” 程树缓慢的起身,渐渐回过神儿:“棠儿吃完饭了?” “吃了,”张雅蓝拿着块小毛巾,不由分说就摁在了程树脸上,给他擦汗,像是在揉面,“陆遥给买的麦当劳,吃挺多,树儿啊,……” 张雅蓝停顿了一下,一看就是有话要问,程树及时的打断,但也没控制住自己。 “妈,陆遥呢?” 问完,才开始后悔,恨不得咬舌自尽,这话都没让张雅蓝回答,陆遥自个儿就来了。 手还滴着水,拎着塑料盆,说是新买的毛巾必须洗过才能用,眼睛亮闪闪的看着程树,全是无辜和天真:“找我啊?我没走,就在这儿呢,刚刚去洗了毛巾,也就十分钟,哎你是不是饿了?我们都吃过了,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回来。” “速冻饺子。”程树声音还是哑。 “什么?”陆遥没听清。 程树抬起头,无比耐心的又大声回了一遍:“我想吃速冻饺子。” 当初那个冬天,像流浪小狗一样被捡回去,浑身直发抖,头上还因为打架流着血,陆遥说,我这儿只有方便面和速冻饺子了,你想吃什么? 那时他站在冰箱前,有点懊恼,又有点怜悯,他眼看着程树住在那间破旧的拆迁房,看着他和妈妈妹妹雨里雪里讨生活,不认输,不服软,更不放弃,闷头往前冲。 他一边拿出一袋速冻饺子,一边诚恳的看着程树,掏心掏肺的安慰他:“前面的风景很好,别回头。” 正文 第125章 神仙相信他 人不能被困在过去,人要往前走。 程树对于这个道理非常懂,然而明白是一回事,做到却又是另一回事。 他坐在陆遥的车上,低着头,没言语,不知道说什么好,本来想留在医院的,被张雅蓝赶了出来。 张雅蓝说的很像那么回事:“你在这儿我住哪儿?让我跟棠儿挤一张床?你自己看看,单人床,我和她不得往地上掉?再说了,树儿啊,棠儿可是大姑娘了,跟你一个房间总是不方便的。” 不方便个屁! 他们是亲兄妹,虽说女孩子有的时候程树到底还是要避着点,可在医院里,哪有那么多讲究,别说兄妹了,陌生的男男女女还不是挤在一间病房,没办法的事,更何况他们家这次住的可是单间。 可是程树没说出口,也没来得及,就被张雅蓝推出了病房,紧接着关上了门,动作快得像是预谋了很久。 甚至还在关门的瞬间对着已经站在门口等待的陆遥说了一句:“你慢点开啊。” 算准了要让他们乘一辆车。 程树自己也没拒绝,在陆遥给他打开副驾驶车门的时候,虽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坐了进去。 非常别扭,特别矫情,眼泪不听指挥,扑啦啦的往下掉,落在前衣襟,落在裤子上,洇湿了一大片,却硬是忍着没发出一声抽泣,连鼻子都没吸一下。 烧还没退,但程树打开了车窗,天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降温,有点冷,海边城市的风像是会说话,脾气特别暴躁,总是在咆哮。 程树觉得风在骂人,骂得还挺脏,他轻轻的趴在了车窗上,被骂得很服气。 他该骂。 脑子总抽筋,竟会有点心疼陆遥,他一直在咳嗽,肯定是冻着了,居然还会为他着想,慢慢的又把车窗升了上去。 “感冒了?”程树终于小声的说了话,“是不是着凉了?” 陆遥轻轻的笑了,开着车呢,眼睛不敢看程树,说话很哑但很温柔:“树儿,我没着凉,应该,应该是被传染的。” 不要脸! 程树扭过了头,心又乱了。 一团麻绳拧到了一起,稀巴乱,择了很久都找不到线头,可是,找到了又怎么样呢?终究还是择不开。 程树下车悄无声息,一个字都没说,关上车门拔腿就走,陆遥喊了一声:“树儿。” 程树的脚步顿在那儿,没转身,不回头,只是静静的听着。 “树儿,关好门,别忘了吃药,饿了冰箱里有吃的,不想弄就点个外卖,觉得冷开空调,好好睡觉,好好吃饭。” 程树也想咆哮,但他跑了,逃兵一样,进了电梯呼哧呼哧的喘着气,握着拳的手,抖得整条胳膊都麻酥酥的。 全身上下过电一样,那股抑制不住的冲动让他心口憋得慌,喘不上气。 我靠! 程树低头骂了一句,痛快的转身,取消了电梯按键,又很快按了一楼,他盯着电梯一层一层的下降,他的心脏也是,沉到了海里。 桔子海。 他和陆遥一起见过。 是他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大冬天的去坐帆船,被风扎透了,冻个透心凉,两个人蜷缩在羽绒服里,双手插兜,不敢站起来。 风太大,能吹掉头。 开船的大哥掌舵,慢慢悠悠的眯着眼睛抽烟,突然指着前面昂扬的说:“看,橘子海。” 程树在网络上看过,叫做橘子海,夕阳照在海面,波光粼粼,像橘子皮。 但他喜欢叫做桔子海。 发音一样,北方都叫桔子,陆遥用的洗发水沐浴露,上面就写着桔子香。 程树的心脏浸满了那个味道,去他妈的,爱谁谁,他只是想疯一次,想要个拥抱。 他就要去讨一个拥抱。 一想到这个,程树心跳得更快了,非常激动,特别憧憬,他紧跑了两步,跑出了楼道门,他的眼睛在这三年里都没那么闪亮过,当然也可能是刚刚哭过,眼泪没擦干净。 但他终于感觉到了活着。 活着的人凭借一股冲动去放肆一次。 就一次,真的就他妈这一次。 程树站在了路灯下,发怔,好几分钟,陆遥的车不在,应该是开走了,但他也没走。 整个人都傻眼,完全不知道怎么行动,被突降的大雨兜头浇湿,却竹竿一样站的笔直,衣服口袋里的电话铃声让他勉强有了一丝丝清醒,掏出来看了两眼,深呼吸好几次,电话挂断了,他仰着一头的雨水,看了看天,乌漆嘛黑,他咬了咬嘴唇,转身往回走。 神仙依旧不帮他。 神仙从来不帮他。 但他不生气,他知道,神仙之所以不帮他,是因为相信他。 洗了澡以后,程树已经恢复了平静,和他往常一样,淡淡的坐在沙发上,这才拨通了张雅蓝的电话,没接,可能是睡着了,毕竟折腾了一大天,累。 微信里有个消息,是张雅蓝发来的。 程树点开来听。 张雅蓝声音温温柔柔,和平时的暴脾气一点不一样,她说,树儿,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还是喜欢陆遥吧? 她说,喜欢就喜欢,不丢脸,我觉着他也有那个意思,我知道你心里过不了那个坎儿,你恨,可人啊,不能活在恨里头,难不成守着的将来,都给过去陪葬吗? 她说,树儿,你们好好谈,陆遥这孩子,我也算一路看过来的,心思不坏,当时只顾着恨,只顾着怨,现在反而能细想,棠儿丢了,你咯血住院人事不省,我总是觉得,陆遥偏偏那时候不声不响的走,肯定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原因。 树儿,妈只希望你开心,你想什么,就去做什么,心让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张雅蓝声音柔柔的,像是坐在旁边,絮絮叨叨的和他话家常,程树抱着手机,笑了,几分钟以后,他又哭了。 伸手抹了两把脸,才点开了陆遥发来的短信。 树儿,我买了点吃的,放门口了。 程树慢慢的走了过去,把放在门口的打包袋拎了进来,微微辣的麻辣烫,配着熏肉大饼,他想这口好几天了,而且是真的饿了。 麻辣烫吃得不过瘾,但总好过没有,最后全吃光了,人也精神了。 可能根本就是因为睡了一下午,一点不困。 程树把吃完的餐盒又放回了打包袋,今天不累,睡不着,他要想办法让自己很累很累,才能睡一觉。 拎着垃圾下了楼,看见陆遥的车停在车位,人应该是走了,里面黑黢黢的,他远远看了两眼,雨后有点冷,他裹紧外套,往外面走。 随便选了一条街,就开始往前,不转弯,一条道走到黑。 走到小腿发酸,坐在路边歇一会儿,一抬头,冲着天空竖了中指,特别不礼貌。 另一只手伸进衣兜掏出了手机,熟练的播出了那个电话,也没发火,就是冷冷的,淡淡的,却让人害怕。 “你他妈给我滚过来。” 陆遥就真的滚了过来。 从街口的那辆出租车上下来,手里还拿着遥控器,边走边把无人机降落在了程树前面,距离他的脚也就半米。 程树和那个东西大眼瞪小眼,它没动,他也没动,对视着,眼光从凌厉逐渐变得和煦。 程树轻声的说:“还玩这套?你他妈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快要被你搞疯了!你他妈是想玩死我吗?陆遥……” 陆遥坐在了他旁边,刚张开口要说话,就爆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嗓子里发出呼啦啦的声响,像是肺也跟程树一样,好几个大空洞。 “真感冒了?”程树皱了皱眉头。 陆遥说不出话,只是用手捂着嘴,把头偏向一边,另一只手举起来回摆着,好几分钟,程树真急了,从地上站起来,冲他嚷嚷:“问你话呢?感冒了?难不成你也跟我一样,肺坏了?不能吧,你健康的要命,再说了,你以前就学医,最懂人的身体,都这样了,你折腾个什么劲儿,找死啊?” “你他妈给我起来!” 程树暴躁的拽起了陆遥的胳膊,不小心碰到了手,却像是掉入陷阱一样被陆遥捉了去,紧紧的攥着,咳嗽止住了。 程树却更火了。 他来回踱了两步,都没能拿回自己的手,他跳着脚喊:“陆遥,你他妈放开。” 陆遥一直没说话,安安静静的看着他,程树就更气,头发都立起来,一根一根分分明明。 “陆遥,你他妈聋了?你他妈听不见?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就跟我过不去?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你说,我改,我全改行吗?难不成,你想让我死!” 程树很佩服自己,这时候竟然没哭,真是出息了,真是能耐了,就像电影里的男主角一样,关键时刻,都能绷得住。 他狠狠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说话是一抽一抽的,但也还听得清楚。 “陆遥,你最清楚我们家的情况,我不能死,我得活着,当初你离开的时候,我每天都想死,每天哦……我想过跳海,想过吃药,想过烧炭,想过在马路上被车撞……想过很多很多种死法,可你知道的,我这种人,连死都不敢。” 陆遥的眼泪糊了双眼,从程树刚开始跳脚他就开始哭,他猛地起身,胳膊使力,把程树紧紧的抱在了怀里。 程树死命的挣着,两个人像在摔跤,谁也不肯松劲儿,程树的双手狠狠的捶着陆遥的后背,他却怎么都不肯放开。 “树儿,树儿。”陆遥刚一发出声音,程树吓了一大跳,嗓子像在搓衣板上来回搓了一百次,都快要听不清说什么了。 “树儿,”陆遥努力让自己发出声音,“我爱你。” 正文 第126章 对不起,我爱你 深夜里哭声惊起,程树像个孩子般,一点不绷着,扯着嗓子像在号丧,浪费了太多力气,捶打着陆遥的手都逐渐无力,耷拉在身体的两边,隔了几秒钟,又慢慢的举起来,一把搂在了陆遥的腰上。 “为什么?”他边哭边问,“为什么和我分手?为什么爱上了别人?为什么对我那么狠?你是人吗?” 陆遥紧紧的抱着他,用尽了全身力气,仿佛要把他抱进身体里面,一点点空隙都让他不安。 “对不起,我爱你……”他反反复复的说,鼻涕眼泪满脸全是,也可能是雨水。 雨下的淅淅沥沥,风倒是不小,两个同时感冒发烧嗓子疼的人,像是不要命了,一起作。 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可也没分开,哭声已经渐渐小了,胸腔贴着胸腔,心脏共鸣在一起。 “对不起,我爱你……”陆遥小声的贴在程树耳朵边说,喃喃的,魔障了一样,“对不起,我爱你。” “我恨你。” 程树说话不留情面,胳膊却搂的更紧,他贪恋的闻着陆遥身上的味道,雨水都喊不醒他。 睡吧,他说,就当梦一场,梦里他特别敢,什么都不怕,拉着陆遥的手径直往前走,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进雨水里,义无反顾的,就算前面一把把飞刀扎个对穿,他也无所畏惧。 就这样吧,他想着,就这样挺好的,心让他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现在他想带陆遥回家。 虽然那根本就是陆遥的房子,但他就是想跟他在一起,他那么抠门的人,都没问一句无人机挺贵吧?会不会浇坏了?你好好拿着啊,别心不在焉的…… 程树腹诽了很多,他也不是表面那么平静,但嘴里一句话没说,走在陆遥的前面,手一直没放开。 他有点后悔怎么走到了这么个鬼地方,没出租车,但也无所谓,走着走着总能走回家。 还挺快的,比他来时快多了,步子迈的很大,迎着风,头发往后扬,进了电梯的时候,他从裤兜里掏出了电梯卡,刷完,摁了楼层,水顺着裤管滴滴答答,市场上二十九块买的裤子,化纤的,总起静电,沾了水紧贴在腿上,但他连拽一下都没有。 不想放开手里握着的那个人。 程树输入了密码,拉着陆遥进了家门,“去那儿坐着。”他说。 陆遥特别听话,安安静静的坐在地板上,衣服湿透了,没敢坐沙发,他的眼睛一直落在程树身上,眨一下都没有。 他知道程树过得肯定不好,但没想到会这么动荡。 当然不是指程树的生活,日子好多了,比起陆遥第一次走进那个拆迁房的顶楼,已经算是天堂。 他看见的是那颗心,千疮百孔,水泥都封不严实。 那次陈少宇出差回来,在办公室里跟他汇报工作,苏好带着孩子来了。 小孩子摇摇晃晃的,特别可爱,一见陆遥就笑,张着胳膊,走到他旁边,手扶着膝盖,一骨碌就爬到了陆遥的身上,坐在了他腿上。 陆遥胳膊圈着他,生怕摔了,低头亲了下他的脑门,笑盈盈的,很温暖,一脸的现世安稳,心满意足。 “你快下来,”苏好跟陈少宇点了下头,就冲着孩子招手,“你别添乱。” “不添乱,”陆遥低头又亲了亲孩子,看了眼陈少宇:“你继续说。” 能明显的感觉到陈少宇失了一下神儿,又找了回来,清了清嗓子,用一如既往平静的语气往下说。 小孩子还是被苏好领走了,说是要买点礼品,毕竟那天要回家,陆之明是讲究脸面的人,空手不好。 周末,回陆之明那儿吃团圆饭,那两年就没断过,算上孩子一共四个人,有三个人在演戏。 演的都挺好,谁也别瞧不上谁,其乐融融的饭桌,让家里的保姆都一度以为,以前那些父子俩剑拔弩张的争吵,恨不得杀了对方的仇恨,根本没发生过。 陆遥每次回家都像去上坟,心情并不好,很沉重,然而工作上依旧能做到一丝不苟,也不全是装样子给陆之明看,也在为自己以后做打算。 遥遥无期的以后。 但总归是要筹谋的。 两个人一直谈到下班,终于谈完了,陈少宇收拾着桌上散乱的文件,偷瞄了陆遥好几眼。 “辛苦了。”陆遥手指揉了揉眼睛,轻声说。 真心话,陈少宇帮了他不少,他们之间虽然有过龌龊的往事,但也并肩战斗过,情义在,陈少宇是自己人。 “你可别这么说陆总,”陈少宇的手停了一下,“陆总啊……我……” 陆遥头一次看见他支支吾吾的样子,一点不干脆,想当初就算是被陆遥当面质问,也没含糊过,该他认的全都痛快的认,此刻却是犹犹豫豫,想说又不敢说,但又憋得难受,脸都红了。 “你他妈有屁快放!”陆遥气笑了。 “我……这次出差,看着程树了……” 就这么一句话,陆遥脸上的笑容被冷冻,逐渐消失,低下头是在掩盖五彩斑斓的表情。 心虚,思念,愧疚,无悔…… 很多很多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他是不是长高了?在大学里怎么样?有没有交往什么人?身体怎么样?还那么瘦?…… 陆遥有千言万语,但他到最后只是轻轻的问:“他好吗?” 陈少宇抱着一堆文件起身,静静的回他:“不知道,看不出来,应该不算坏吧?但也不算好吧?” 不是人的玩意儿! 陆遥想骂街,陈少宇一直这个德行,关于私生活的话,从来都是不清不楚。 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他公私分明,是个优秀员工一样。 陆遥却一直在失神。 陆之明的餐厅特别大,大的都有点空旷了,餐桌摆满了美食,苏好在喂孩子吃饭,她不是在装,她是真喜欢,喜欢和孩子在一起的每一分钟。 陆之明喝了很多酒,红的白的,混在一起,迷迷糊糊的,可这种人很难说,他会耍个小酒疯,指着陆遥说,你看看,你看看,你们这一家三口多幸福,当初你还…… 咂咂嘴,叹口气,就像是他为儿子规划了多么好的将来。 特别人精,点到为止,发泄了不满,但又不至于让陆遥翻脸,然而,陆遥一句没听见。 整个人都恍惚,也不知道夹了什么菜,装模作样的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半天才咽下去,又吃了一口。 难受,不舒服,憋得慌,陆遥觉得自己身上爬了几万只蚂蚁,不遗余力的啃咬着,扯着肉皮,要钻进骨头里。 这让他又疼又痒,喘不上来气,从椅子上摔下去的时候,手本能的在桌子上胡了一把,想要抓住点什么,却除了把碗筷乒乒乓乓的打碎在地上,溅了满脸菜汤,什么都抓不到。 苏好跑在担架床旁边,高跟鞋一点不影响她的速度,咬着牙骂他:“你就作死吧!你吃什么腰果?你不想活了啊?” 陆遥从小就这样,坚果过敏,很严重的过敏,连花生都没吃过,家里的饭会避开这个情况,后来有了苏好的孩子,还是陆遥说的,我挺大个人了,没那么嘴馋,照着孩子的口味做,我自己看着办。 小孩子喜欢吃腰果,炒在菜里,香香脆脆的,谁知道陆遥能吃下去,谁知道呢? 洗胃,打针,吃药,捡回了一条命,苏好憔悴着一张脸,守了一夜,她坐在单间病房的沙发上,问陆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陆遥哭了,他要委屈死了,他哽咽着说:“我好想见他……” 苏好发了一会儿愣,叹了口气,走到了他的床边,拍拍他的肩头,声音柔柔的:“去见他。” 陆遥寻了个出差的名义,去了,有程树的城市,空气里都带着甜,他走过了他们曾经走过的路,一个人去吃海鲜火锅,在他们一起挑好的房子楼下站了很久,摇头笑了笑,又离开。 悄无声息的,好像这个人就没来过。 还不是见面的时候。 陆遥心里清明。 不能再把麻烦和危险带给他。 走的那天,陆遥开着车,眼泪顺着眼角一直流,一直流,他实在受不了了,开进了服务区,坐在台阶上,抖着手给苏好打了电话,那是他们成为名义上的夫妻之后,他第一次求帮忙。 他哭着说:“你能来接我吗?我开不了车……只有你知道我去了哪儿,我不敢找别人……” 苏好简单的两个字:“等着。” 陆遥乖乖的等待,好几个小时,眼泪就没停过,坐上苏好开的车,他扭过了头,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他对苏好说:“我想自由。” 自由是什么? 自由就是想去哪儿去哪儿,想爱谁就爱谁,你的心告诉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程树终于明白了张雅蓝跟他说的这句话的意思。 当然以张雅蓝的性格,可能自个儿都不明白,就是从网上看到的心灵鸡汤,随口那么一说。 程树站在浴室门外,听见里面的流水声,陆遥在刚刚被他赶去洗澡,浑身都湿透了,冷得不行,必须要洗个热水澡。 他静静的站在那儿,也没有所谓的很丰富的心理斗争,就是脑子一热,伸手脱掉了自己的衣服,进门前关了浴室的灯。 浴室的门吱呀一声,陆遥有些没反应过来,他双臂撑在墙上,扭头往后看。 灯关了,一片黑黢黢,连个窗户都没有,只能看见映在玻璃门上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陆遥的呼吸也急促的变紧。 背后一热,贴上来的那个人,似乎带着豁出去的倔,紧紧的搂着他的腰,手指在跳舞。 正文 第127章 算了 允许自己做自己。 程树默默的在心里说了几万遍,后来,他忘了说,一切都忘了,只想沉浸。 周遭都变得不真实,黑暗里看不见表情,容易放得开,嗓子更哑了,被拽过去,反身抱住的时候,他的脸贴在了墙壁上。 疼,很疼,但他喜欢。 凉的墙,热的水,滚烫的皮肤,耳边始终是那一句,我爱你……不停的,不停的在说…… 丝丝缕缕交织在一起,他仰着头,脸一下一下的刮着瓷砖,喉咙里在呜咽,但也不是因为伤心。 开始是在一瞬间,天雷勾地火,两个大男人,跟着本能往前走,过程却很漫长,在连张床都没有的浴室,胳膊酸了,腿麻了,但都感觉不到了。 程树回了房间,趴在床上,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屋子里空调开得很足,热出一身汗。 明明刚洗过澡的。 其实也没用怎么洗,热水本就冲在身上,随便浇了两下,程树拽了条浴巾,擦得不是很仔细。 他只想逃。 灯依旧是关着的,幸好是关了,不然,他脸上长久不褪去的红,还有身体上遍布的痕迹,甚至是他在结束那一刻,忘情的喊,都让他装不下去,现了原形。 陆遥默不作声的站在他身后,从他手里拿过了浴巾,盖在他的后背上,和以前一样,每次温存后,仔仔细细的给他擦身体,擦得很慢,但程树没躲,也不催。 心安理得接受着馈赠。 瞅准时机,落荒而逃。 自己回了房间,陆遥一直睡着的房间,屋子里的味道一闻就已经确定了,程树关了门。 眼睛从被子缝隙里看出去,看到了衣柜,一柜子的床单到底是用不上了,他可没了勇气。 被子掀开的时候,他愣了几秒钟,想哭,但忍住了,他很仔细的看着自己的身体。 高,但瘦,像还没发育完全的高中生,胳膊肘总是支着根骨头,似乎一用力,都不用尽全力,就能把那根骨头折断。 可这样一具干瘪的身体,却也是有欲望的。 那些欲望是一个一个红痕印在前胸后背,胳膊大腿,像一副印象派的油画,大师手一挥,毫无章法,但又充满激情。 程树自从进了房间,就再没听见陆遥的任何声音,他走了吗?程树想知道,又懒得去看。 逼着自己睡着,可是他失败了,嗓子疼,浑身难受,得去吃药,这理由他自个儿都不信。 陆遥斜躺在沙发上,好像睡着了,程树没确认,一眼都没看过去,虽然他们就离了一米。 药在茶几上放着,程树放的,提醒陆遥吃,不然他总是忘,以前就这样…… 程树摇摇头,很用力,想把回忆摇出去,犯什么贱?又为什么要盯着他看? 程树抱着膝盖蹲在茶几旁,吃了药,用的水杯是陆遥用过的,随手就拿了起来,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心虚的抬眼看了一下,眼神就再也没挪开。 那是他爱了恨了,日思夜想的人哪。 想过把他碎尸万段,也想过把他扯进怀里狠狠亲…… 他怎么那么好看。 三年了,一点不显老,当然他也不老,就比程树大了那么几岁而已,只是,眼神变了。 认识程树之前,陆遥就经历过很多事,大多很痛苦,连个可以言说的人都没有,可就算是这样,他的眼睛总是特别清澈特别纯净,一眼能看到底。 现在呢? 程树不敢想,想不下去,你为什么要来?你到底结婚了吗?你那位妻子呢?还有,你爸呢?他不管你了? “是不是还是觉得我很帅?” 陆遥根本没动,用那副破锣嗓子说了话,吓死个人,程树哎呀一声,见了鬼一样,手扶住了茶几边,才没跌坐在地上。 如果不是陆遥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程树宁愿自己听到的是梦话。 他收回了惊恐的心,想装冷漠,然而,他把头扭向了一边,笑了。 人是个太复杂的动物,情感又凌驾在人之上,他的喜欢,阴暗,不甘心,小阴谋,愤怒,不平,最后,变成一句,算了。 程树轻轻的说:“陆遥,我们算了。” 程棠在三天后出院,医院帮不了她,虽然不见得像从前一样,但也好了很多,会吃饭,会喝水,会睡觉。 至于伤了的心,得慢慢缝补。 程树找到了房子,这次没只顾着省钱,当然也不是贵的要命,比以前好多了。 楼道里没有堆满杂物,电梯可以直接到家,小区有车棚,再也不用扛着自行车上楼,而且不会丢。 程树借了包子店阿姨的三轮车,把他们家的东西一箱一箱的搬到了车上,一辆车没装满,甚至还剩下了很多空间。 其实陆遥可以开车来取,但程树不想,靠自己最好,又不是什么大事。 当然陆遥也没缺席,帮他搬东西,适时的递给他一瓶水,两个人一起生病,也一起痊愈。 陆遥要抢着骑三轮车,蹬了几下,歪歪扭扭,险些撞到了人,程树一把把他拽下来,有点不耐烦:“你去后面坐着,别添乱。” 陆遥倒不生气,笑呵呵的:“好。” 他挤在一大堆杂物中间,坐在一个箱子上,像在坐敞篷车,还挺悠闲。 他说:“树儿,你看,天多蓝。” 他说:“风轻轻的,可真舒服。” 他说:“树儿,我好像还没好好的跟你道个歉,也没给过你一个交待,对不起,我伤了你的心。” 程树在前面卖力的蹬着三轮车,汗水滴滴答答,正赶上大上坡,他骑得很慢,他知道陆遥从车上跳了下来,在后面推着,但他没回头。 春天周而复始,夏天总会到来,然后是秋天,是冬天,是无限轮回的四季。 该相聚的人总会遇见。 只不过这一次的再见轮到程树来说。 程树毕业了,那个曾经在破败的小城里混日子的男孩,遇见了一个人,读了大学,找到了不错的工作。 他把毕业证拿回家给张雅蓝看,红色的封皮,里面是一张淡粉的硬纸,他的照片贴在上面,打了钢印。 那是他的四年。 张雅蓝居然绷住了,没哭,手摸着程树头,轻轻的给他顺毛,还笑得很大声:“我儿子可真出息!” 工作总是忙碌的,对程树来说不难,快餐店里打了三年工,他很熟悉流程,到底还是听从了店长的建议,去面试,去复试,拿到了入职通知书,比毕业证还早了几天。 职场新人总是忐忑,生怕自己表现不好,程树却没有,他很淡然。 工作起来六亲不认,时间紧的按秒算,骑着自行车巡店,别人两天的活他一天就全干完了。 扯着领带,挽起了白衬衫的袖子,疲累的走在深夜的大街上,他居然很享受。 只是会偶尔回头望天,无人机的阴影太大了,也不是充满了防备,只是想知道,他来没来。 然而没有。 陆遥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几次,连朋友都不算,熙熙攘攘大街上偶然遇见,笑着打了个招呼。 陆遥也跟着笑:“最近怎么样?” “还好。” “哪天一起约个饭?” “好。” 程树转身,往前走,从来没回过头,像一滴水,把自己混入这面目可憎世界。 人海相遇,终究又各自归还人海。 当然,那个约饭的建议,从来没人提。 伤痛就是伤痛,会留疤,并且不会因为时间就消逝,它一直在那儿。 周末和高昂喝酒,小酌,微醺,坐在小店里,高昂每到这时候就会红了眼圈,抓着程树的胳膊哭唧唧。 “树哥!树儿!……树儿啊……” 程树觉得他有些放肆,没大没小,但却好脾气的答应着:“唉。” “树哥,她说,我离开她,就再也不会遇见对我那么好的女孩儿了……她说对了……” 高昂像个酒鬼一样反反复复喋喋不休,失恋的人总得发泄出来,程树蜷缩在椅子上,不需要做什么,听着他说就好了。 高昂总说自己喝醉了,不省人事的那种醉,什么都不知道的那种醉,然而他知道偷偷去结了帐,也知道打包好程棠张雅蓝爱吃的东西,走的时候塞进程树的手里。 高昂工作也还好,能养活自己,普通人家的孩子,没人托举,什么都得靠自己。 但他不觉得苦,除了每个月喝酒允许自己抽风一次,都很努力的,性格也算乐观,而且是真心把程树当成过命的兄弟。 去年他母亲生病,要来这里的医院手术,等了一个星期没有等到床位,他给程树打了电话。 程树没矫情,人命是天大的事,是最大的事,他打给陆遥,陆遥一口就应了下来,半点不犹豫。 高昂站在陆遥对面有点别扭,手指扭到了一起,声音却无比诚恳:“谢谢啊,遥哥。” 陆遥乐了,小孩都长大了的感觉,他拍拍高昂的肩膀:“没事了,手术很成功,住几天院观察一下,就能回家了,记得定期复查就行。” 高昂在抽疯的时候,总是不放过程树,喝着喝着就冷不丁问一声:“遥哥不来啊?” 遥哥? 程树皱皱眉:“他来不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是你男朋友吗?……树哥,我就问问,你可别生气……” 两个人一起沉默,半天,高昂又抬起了头,不死心的硬往南墙上撞:“树哥,你和遥哥能不能好好谈谈,遥哥他让我递个话,说是宠物医院收了只可爱的小狗,问你要不要?” 正文 第128章 开心就好 程树被高昂拽着胳膊,非常烦,但也没发作,狭小的出租屋里,一张床,一个书桌,就再也没有其他。 衣服和生活用品放进纸箱里,塞在床底下,想用什么,要把纸箱拽出来。 “省事,”高昂喃喃的,“下次房东涨房租,直接搬了就能走。” 程树应付着:“嗯,省事……你快睡一觉吧。” 他把高昂放在了床上,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已经听见了呼噜声,他摇着头笑,烧好了热水,灌进了保温瓶。 然后,才慢慢的从那个屋子里退出来。 第二天是周末,他不必早起,慢慢悠悠的往回走,和高昂住的不远,也就两条街,打车犯不上。 阴天,风很大,星星没有,月亮没有,就连无人机也没有,程树静静慢慢的走着,穿过小吃一条街,他们住的房子,也是因为这一点,才便宜的。 每天晚上,人都很多,乱糟糟的,烧烤摊永远热闹,烧烤炉上的风扇把油烟通通吹到了路人身上,热乎乎,油腻腻,渗进了衣服纤维里。 也有很多游客,拍照打卡留念,程树帮忙拍过几次,最多的是情侣,他就喊他们离近点,哎对,帅哥你怎么回事?把手搭你对象肩膀上,搂着点,真好看。 这些话术,还是从帆船大哥那儿学过来的。 走到了家楼下,程树仰头看上去,灯关了,妈妈和妹妹肯定睡着了,他就那么看了一会儿,也说不清在想什么,脚比脑子动作快,他转了身。 扬起手打车的时候,竟然带着几分激动,像自己二十岁的时候,藏不住事,即使努力的面上不显,却总是被颤抖的身体出卖。 宠物医院开得挺大,市中心的两间门市合在了一起,白色招牌,上面是蓝色的字体,干干净净的,落地窗外的卷帘门落到一半,里面开着灯。 从窗户的下半部分,能看见一个人影来来回回,即使没看到脸,程树也知道那是谁。 陆遥考取了动物行医资格,开了这家宠物医院,就在几天前开始了试营业,门口的彩虹门要摆在那儿半个月,被风吹的左摇右摆。 陆遥有点担心,不时的蹲下去往外看一眼,生怕会砸了路人,还想着是不是要打个电话,问问,怎么撤了,风实在是太大了,有些危险。 电话没人接,他看看手机上的时间,乐了,大半夜的,一定是睡着了,一阵风吹过,连卷帘门都呼啦啦的响,瘆人,他吓了一跳,又往外看了两眼。 陆遥呆在那儿,身体像是被点了所有的穴位,动弹不了。 半天,他才慌慌张张的往外跑,打开玻璃门,没有带卷帘门的遥控钥匙,他蹲下身,从下面留着的半米高的缝隙里,费力的钻了出去。 也可以说是爬。 程树的衬衫袖子扯到了胳膊肘,皮鞋太不舒服,双肩包随便扔在了地上,他刚刚关掉了彩虹门风机的电源,还挺好找的,店里面扯出来的插排,就挂在门口右边一点点,他站在不远处,双手叉着腰,看着那个刚刚还在风里耀武扬威的彩虹门,一点点的干瘪下去。 像是欣赏自己满意的作品,眼睛里带了点雀跃。 听见声响,他扭过了头,耐心的跟陆遥解释:“风太大了,有点危险,你离远点,别看它薄薄一层,抽脸上一下可疼了。” “你被抽过?”陆遥站在他旁边。 “嗯,”程树点点头,“有一次新店开业,风比这还大,支起彩虹门的时候用手撑着,没注意,被抽了一下,耳朵都快被抽聋了。” “很疼吧?”陆遥皱了皱眉,看着程树。 “顾不上疼,那边等着放礼炮,得赶紧支起来,等到想起来了,就算是疼,也过劲儿了。” 程树扭过头,这才仔细看了眼陆遥,穿着白大褂,像模像样的,他怎么都不会老?即使被头发遮住了,可程树还是看见了小动物一样清澄的眼睛。 他愣神儿了几秒钟,挥了挥胳膊:“过来帮忙。” 两个人一人一边,把已经倒在地上变成了一块红布的彩虹门折叠好,当然里面的沙袋要先拿出来,抬到门口,固定的架子和大石头也搬到了一边,不挡路就行,程树说:“反正明天一早还要支起来。” “我不会啊……你帮我……”陆遥无辜的望着他,把想找个免费劳动力写了满脑门,顺便伸手抹了抹程树的脸,那里有道灰印,应该是不小心蹭上的。 只不过被他又抹了一道。 “从哪租的就往哪打电话,他们管。”程树往后退了一小步,自己也伸手抹了把脸,侧头问陆遥:“脏了?” “嗯,脏死了,”陆遥点点头,十分的诚恳,“进去洗洗吧。” 两个人从卷帘门下面钻进去,这是程树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寄养的小动物躺在笼子里,还挺宽敞的,倒没叫,可能是不舒服,也可能是困,只是耷拉着眼睛看程树,满脸厌倦这个惊扰了好梦的不速之客。 “就两只小狗,三只小猫。”陆遥解释着,“刚开业,没人来,信不着我。” 程树洗了手,顺便洗了把脸,没找到毛巾,就那么着了,往水池里甩了甩手,扭头想说话,却没说出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陆遥就站在了他身后,悄无声息的,像只小猫,离得特别近,距离程树的脸也就十厘米。 他拿着手里洗脸巾给程树擦了把脸,又抓起程树的手擦了擦水。 程树很沉的吸了一口气。 “喝酒了?”陆遥伸手捏住了程树下巴,闻了闻,一点没顾着距离,鼻尖蹭到了程树的嘴巴上。 他居然没躲,只是怔怔的:“哦,喝了点。” “和高昂?”陆遥的鼻尖往上,蹭了蹭程树的鼻尖,嘴唇几乎要贴上来了,但没有。 就那么吊着他,垂眼看着他舔了舔嘴,好像特别渴,喉结一上一下,应该是咽口水。 程树安抚着那颗跳动激烈的无法否认的心,说话都是气音:“嗯……” 他就算不承认,可是也知道,大半夜找上门来,终究是带着点目的的。 这几年,他没有过别人,无论是心里还是身体,都没有过,他从出生到现在,都只有过一个人。 那种事是会怀念,会上瘾的。 他健康又正常,更何况今天喝的比以往多了点,还不是高昂不知好歹的提起了陆遥,那个名字一冒头,程树就抓起眼前的啤酒瓶,灌下了半瓶。 刚想把嘴唇往前凑,陆遥却一扭头,端起了桌子上的水杯,递给他。 “刚泡好的蜂蜜水,喝了。” 酒喝多了,并不好受,脑子是清楚的,只是有点晕,胃里面抽抽着疼,程树把那杯蜂蜜水一饮而尽,水杯立刻就被陆遥拿过去洗,也没忘对他说:“你坐会儿,你在打晃儿你知道吗?” 不知道,或许吧,程树心智都乱了,每次见到这个人,他都这个德行。 如果,他们就那么分了,陆遥再也没出现在他面前,他也就认了,他也想过,过去的都过去了,有些问题其实解决不了的,只能接受。 但他还是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他坐在椅子上,瘫软着身体,借着向两瓶啤酒讨来的鲁莽,仰头问陆遥:“你能不能告诉我,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要离开我。” 陆遥靠在桌子上,一眼不眨的看着程树,眼角湿湿的,但还是咬牙没说。 那份愧疚,他尝过,就够了,够够的了,不想再转交给程树,一点也不想。 他弯腰,拽着木头椅子的把手,把程树拽到了自己跟前,双臂撑在把手上,低头吻了下去。 轻轻的吻在了他的脑门,眼睛,颧骨,最后理所当然的落在了嘴唇上。 穿了白衬衫,打了黑领带,程树现在的样子和当初那个一件薄棉服,上学连个书包都没有的少年,完全是两样。 长大了,成熟了,头发剪短了,没那么暴脾气了,就连那颗心都变得软软的,温柔溢满了胸膛。 当然,他也喝醉了,酒精让他失去了理智,他很热烈的回应着陆遥的索取,旁边离得最近的一只小狗,咿咿呀呀叫了一声,扭过了脸,没眼看。 程树被陆遥捞着腿抱了起来,往二楼走,那里有个小房间,里面放着张沙发床,有时候忙的忘了时间,一抬眼,已经大半夜,他就睡在这儿了。 当然,他那么爱干净的人,是绝对不允许别人进入他睡觉的空间,床单也备了好几条,整齐的叠在旁边的小柜子里。 那天晚上,换了三条。 程树没回家,只是给张雅蓝发了个消息,在朋友家睡了。 张雅蓝回了个笑脸,要开心。 那个笑脸不是微笑,而是嘲笑,好像心知肚明他在撒谎,但也没关系,开心就好。 开心吗? 程树的确很开心,他和陆遥睡在一起,做很亲密很亲密的事,身上是陆遥的睡衣,就连内裤都是他的。 程树在凌晨醒来,拽着陆遥的衣服就穿到了身上,对于这种事,他不觉得羞耻,也不觉得自己犯贱。 两厢情愿,又没拿刀子架在陆遥脖子上,都是他自己乐意的。 他看了看熟睡的陆遥,不自觉的就笑了,想从他身上翻过去,双腿跨在陆遥的两边,手机嘀的一声响,吓了一跳,本能的瞄过去。 他发誓,他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就一眼,却看清了那个消息。 正愣神儿呢?一双手臂搂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下扯,程树趴在了陆遥身上,被紧紧的抱着。 “别走。”陆遥哼唧唧的,脸蹭着程树的脖子,“你别走。” 他居然要哭:“树儿啊,树儿,你要是还恨我,你就恨,但别走了行吗?让我每天看见你行吗?我求你了。” “哦,我不走。”程树认命了,心安理得的趴在陆遥的胸口,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对于刚刚那个消息,没吱声。 正文 第129章 你后悔吗? 陆遥说不清现在和程树是什么关系。 朋友?恋人?床伴? 每一样似乎都不怎么敞亮,都差了那么点意思。 当然他最希望的是第二种,只是很难。 程树心里的那道坎,他迈不过去,陆遥理解,这事搁谁都没法轻易翻篇,只是,如果告诉了他,那道坎会变得更高,可怎么办呢? 陆遥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但他挡不住别人说,尤其是陆之明,恨不得昭告天下,陆遥是个多么恶心的同性恋,为了个男人假结婚,给外面的孩子当了三年爸,最后连同个外人把自己的亲爸送去坐牢。 这种人就该死! 可是,他却先要死了。 程树看到的那条消息,是监狱发来的,说是陆之明得了重病,想看看陆遥。 应该发了不止一次,陆遥为什么装看不见,程树都明白,但他就想要一根筋的寻一个答案,他觉得陆之明能给他。 程树走的时候陆遥还睡着,漫漫长夜折腾得实在是累,睡得很踏实。 他轻轻的拨开了搭在腰间的那只胳膊,轻手轻脚的从沙发床的里侧翻了下去,自己的衣服晾在衣架上,还没干,就拽了套陆遥的运动装,现在不是假客气的时候,他得赶紧走。 想了想,就不客气到底了,又拿了件陆遥的外套搭在胳膊上,一出门,他就觉得自己真聪明,做对了,怎么这么有先见之明。 风大的要命,北风,扑了他满脸,但也没时间停留,裹着外套急匆匆的去打车。 要赶最早的高铁,凌晨已经定好了车票,这个决定下的很痛快,一点不犹豫,把手机藏在被子里,他自己也埋头进去,亮度调到最低,两分钟就完成了一个预谋。 的确是预谋,因为那是陆遥他们家的事,但他没说,程树也不问。 他只是一个人上了高铁,早饭是从高铁站路边买的煎饼果子和豆浆,塑料袋拎着,安检,刷身份证,进站,上车,等到安稳的坐好,都凉透了。 但他依旧吃得很香,越是不寻常的时候,越是要吃东西,张雅蓝教他的。 人不能倒下,要吃饱了挺着,要熬着,硬熬,咬着牙熬,熬着熬着就习惯了。 习惯就好了。 人都要变好。 然而陆之明却大变样,瘦骨嶙峋,颧骨那儿连接着凹陷的眼眶,一片乌青。 精神头还不错,或者是在程树面前强撑着的,都不用细想,他们就不是什么美好关系,曾经见过那几面,说成剑拔弩张也不过分,绝对不能输掉场面。 毕竟也算是死对头。 程树是在一家医院见到他的,应该是指定的医院,检查特别严格,他报上自己的名字,如果陆之明拒绝见他,他也没招。 但陆之明居然同意了。 不是电视剧演的那种隔着大大的玻璃窗打电话,他们坐在一个类似休息室的地方,不大,四五张桌子,程树被带进去,陆之明已经在等了。 病号服在他身上显得晃荡,他见到程树第一眼,居然问:“有烟吗?” 程树摇头,乐了:“都这样了还抽?对身体不好。”他拽了把椅子坐在了陆之明的对面,看着他笑。 挺真心的笑,就像对待一位老人的礼貌。 陆之明也笑:“是啊,都这样了,还在乎那两根烟?” “什么病?”程树问了一句。 “癌,晚期,扩散了,活不了两天了。” 陆之明倒坦然,声音很轻松,还调侃着:“这下我儿子可高兴了!你也高兴吧?” 陆之明挑挑眉毛,看着程树,翘着二郎腿,一颠一颠的,特别有节奏,心里一定在哼着歌,欢快的歌。 程树没吭声,他有自己的准则,倒不会因为一位老人得了绝症要死而流眼泪,却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争一口气说我高兴。 他其实没什么感觉。 就跟这医院里工作久了的人一样,麻木,不是没感情,只是疲倦。 两个人似乎在对峙,半晌,陆之明头一次挺不住了:“你找我什么事?”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他就开始咳嗽,非常剧烈的咳嗽,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眼泪鼻涕流了满脸。 程树默默的从包里掏出了纸巾放在他面前,又掏出了一瓶水,递给他。 陆之明灌掉了半瓶,终于失去了所有力气,懒懒的靠在椅背上:“你来找我,不会真是想我吧?” “不会。”程树断然否认,没废话,直接奔主题,“我就是想问问你,当初陆遥为什么要和我分手?我不信他爱上了别人,我不信……”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陆之明的脸上,他眯着眼,似乎在回忆往事,往事可太多了,一幕幕的全都出现在眼前,想把无形的尖刀,刀刀扎在他的心窝上。 他很投入,忘记了程树,可能也忘记了现在了自己。 人哪,最怕往事,他笑了,一如既往的很自傲:“还能因为什么呢?都是因为你啊,程树。” 陆之明全说了,慢悠悠的,语气平缓的,像在讲故事,他说王姐的儿子治病需要钱,再不续上医药费,就得回家等死,做母亲的,为了孩子什么都敢干,哪怕知道在医院也一样,但她顾不上那么多,豁出性命都行,虽然也纠结了,但谁能拒绝钱,可有钱了,还是没用,疯狗一样往医院续费,用最贵的最好的药,儿子还是死了,她疯了。 每天疯婆子一样,看见和儿子的同龄人就要去抱人家,让人家喊妈,街坊邻居以前处的挺好,可架不住她成了精神病,精神病杀人不犯法,吓死个人。 有人劝,送医院吧,总这样也不是个事。 他们家没钱,穷死了,丈夫白天要去打工赚钱,就在王姐腰间绑了绳子,系在床腿上,像条狗一样栓着她。 没办法的事,这个家总得有人撑住。 她再也没走出过那个屋子,一直到如今。 陆之明扑哧一笑,指着程树,怒其不争的:“你说我这儿子,白养了,我说他不结婚就动你妈妈动你妹,心情不好可能还会动你,他可吓坏了,给我跪下了,说他什么都听我的,结果,他憋了个大招,真他妈的,吃里扒外。” 程树低下了头,很久很久,陆之明强撑着坐在他对面,没看他,随便他,却终究是敌不过身体,一点点的从椅子上往下滑,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的时候,程树冷眼看,他蜷缩成一个团,痉挛着,手指像鸡爪,哆嗦得像摸了电门。 有人跑进来,做着微乎其微的抢救,还是管用的,陆之明嘴角喷出一口口白沫之后,奇迹般的又挺过了一次。 他被抬上了担架床,要被推走的时候,程树站了起来,走到了他身旁。 没人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联想到年龄,或者是儿子,或者是家族小辈。 这里的人没秘密,陆之明是什么身份,都知道,他有钱,即使已经变成了这样,也还是有钱的。 不然也不会找到最贵的律师,病了能来最好的医院。 钱这种东西能让人生出不由自主的畏惧。 没人动。 程树居高临下垂眼看他,眼睛里一丝怜悯都没有。 同情这东西,也要分人给。 他不配。 “你后悔吗?”程树就问了这么一句。 非常非常简单的话,以陆之明现在的状态,可能根本听不清,或者也弄不明白什么意思。 可他被推走的时候,眼角流了泪,线一样,不停的,渗进头发里,混进嘴边的口水里。 你后悔吗? 程树也想问问陆遥,但没有,他甚至没对任何人说过,他去过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至于张雅蓝,应该会告诉她,但以后吧。 陆遥现在二十九岁,二十九岁的他,没办法替二十五岁的自己做任何决定。 已经发生的事,谁都改变不了。 但说真的,后悔吗? 程树自己都不确定,如果当年,他就是陆遥,是不是有更好的办法? 他不知道。 他只能装哑巴,只能装傻。 陆遥的衣服被他洗干净快递回去,至于自己的那套,就先放在那儿吧,这些年一直打工的好处就是,工装好几套,还没穿旧,遇到了换季,新的就发下来了。 他像个渣男一样,睡过了就搞消失,搞冷漠,陆遥的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有两次,下班的时候,在办公楼的落地窗无意间望出去,看到了陆遥的车停在楼下,默默的看了很久,没事人一样和同事讨论问题,说笑,拎着包打卡下班,从后门溜走。 就这样躲了一个星期。 不躲不行。 程树觉得自己必须要想清楚,必须要迈过那道坎,不然,就像张雅蓝曾经说的,那些事像把刀,从他身上对穿过去,又扎进陆遥的心口。 俩人都疼。 人不能一边疼一边爱。 这样真的不行。 “为什么躲我?”陆遥的声音在程树耳边炸起一个大雷,他甚至没回头,拔腿就跑。 然而陆遥有准备,准确的抓住了他的胳膊,往后一扯,把他抡到了自己的怀里,手臂圈着,两只手手铐一样锁在他的后腰。 “你要是再敢跑,我就大庭广众的亲你,亲晕你!反正我是不怕,这儿又不是我公司,我怕什么?” 办公楼的后门,是一条小巷,有很多饭馆,物美价廉,很适合上班族随便吃一口。 那天程树出来的早了一点,不是下班的大高峰,小巷里静悄悄的,没人。 可他心里知道,用不上五分钟,这里就会人声鼎沸,热闹的像是菜市场。 所以,他没时间和陆遥在这里掰扯,他没挣扎一下,也没喊没叫,他很平静很淡定的问着:“遥哥,那三年,你后悔过吗?” 正文 第130章 他的三年 这个问话,让陆遥红了眼。 他还抱着程树,脸对着脸,无限近的距离,可以很清楚的看见程树瞳孔里的自己。 甚至能看清楚眼角的泪啊,肆意的往下掉,不要钱一样,滴滴答答,没完没了。 但他很坚定的摇头:“我不后悔。” 他只是有些遗憾,遗憾自己当初可以更冷静一点,可以处理的更妥帖一点,可以让程树没那么伤心欲绝,可以更好的护着他…… 程树和陆遥对视,丝毫不退怯:“遥哥……” 陆遥的电话铃声响起的特别不是时候,等了两分钟,丝毫没有要挂断的意思,他懊恼的低吼了一声,腾出一只手,伸进裤兜去拿电话。 另一只手把程树更紧的拥向了自己,生怕他又跑了一样。 他们心口贴着心口,心跳共振。 陆遥瞄了眼手机屏幕,皱了皱眉头,挂断,又塞进了裤兜,话也没说,拉着程树的胳膊往前走,几步远,是个背人的角落。 他总归是讲良心的,已经听见了办公楼的后门处传来了声响,几个人商量着要去吃点什么,还要喝两杯。 他的确是一点不在乎,反而很想昭告天下,程树是他的人。 当然他现在也不确定,但就是想大声告诉每一个人,他爱这个男青年。 可程树不行。 就算社会在进步,但有人的地方,就永远有偏见,不能让他因为自己受一点点委屈。 那里路灯照不到,黑黢黢的,程树的眼睛在暗处却格外闪亮,发着光,他说:“遥哥……” 电话铃声又响起。 陆遥低声骂了句什么,没管,柔声对程树说:“你继续。” “遥哥,接电话。” 好几个未接来电,同一个陌生的号码不停的打来,陆遥保持着抱住程树的姿势,终于接了那个不依不饶的电话。 “嗯……嗯……” 整个过程,陆遥就说了这两个字,却抖得不像话,嘴唇都在颤,手机差点丢在地上。 幸好程树手疾眼快先拿住了。 “怎么了?” 陆遥深呼吸两口气,说不出话来,没办法,他又吸了两口气,拼命的瞪大眼睛,试图憋回去再一次要奔腾而出的眼泪。 他不该哭的,他该笑。 但现实是他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更掐不死内心里无端升起的悲凉。 他怔怔的,几分钟后,终于发出了声音:“陆之明……死了。” 程树闭上了眼睛,他心里有预感。 张雅蓝做护工的这些年,他也跟着见过很多濒死之人,眼眶青紫,瘦骨嶙峋却异常浮肿,全靠一口气撑着,撑不住了,人就走了。 他紧紧的搂着陆遥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温柔的蹭了蹭:“遥哥,我陪你去。” 从办公楼的后门走进去,直穿到前门,陆遥的车就停在那儿。 程树搂着陆遥的肩膀,陪着他慢慢的走,一点不催促,看到陆遥手扶着门框停在那儿,轻声的问:“遥哥,怎么了?” 陆遥两分钟才回答他的问题:“有点头晕。” “要喝水吗?”程树低头问。 陆遥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你别走。” “嗯,我不走,你缓缓,别着急。” 同公司的几个同事嘻嘻哈哈的走过来,应该是加了班,都是年轻人,累了一天也依然活力十足。 一位同事眼尖看见了程树,大声吆喝着:“树哥!……这位是……” 眼角眉梢不止是好奇,还有了然于心明知故问的揶揄…… 几位同事都看过来,好奇的,事不关己的,但又很想瞧个热闹。 程树没给好脸,不说话,一记眼刀丢过去,冷的像冰,把几个人钉在原地,不敢动弹。 几秒钟,却过得无比漫长,等到一个人终于反应过来,推着前面的几个人调转了方向,刚从公司出来,却又往电梯走了过去。 “走吧。”陆遥声音小小的,缓慢的往前行,“树儿,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什么麻烦?”程树从没那么温柔有耐心,“别瞎操心,是他嘴欠,我他妈最瞧不起这种人,一个大男人,工作做不好,专门盯着别人那点私事,我忍好久了,今天就算没你我也怼他。” 程树说的很轻,但却把陆遥惹笑了。 “小狼狗。”他笑着说。 人的本性不管怎么伪装,都是不变的,程树还是那个程树,没有变成这世界上芸芸众生中随大流的那种人。 陆遥莫名的欣慰。 “遥哥,车钥匙。” 陆遥没听清,然而下一秒,一只手却伸进了他的裤兜,让他一愣,手马上就离开了,程树拿着车钥匙对着车摁了一下开车键,把陆遥扶进了副驾驶。 “遥哥,你这样子我不放心,今天我开车。” 程树坐进车里的时候,还挺熟练的,打火,导航启动,车子很平稳的出发。 陆遥其实一点不担心,程树做什么他都没担心过,他心里有数,只是很想问问,就真的问了出来。 “什么时候考的驾照?” “大一。”程树眼睛看着路,轻声的回答,“那时候林医生说棠儿的医药费减免,我第一次觉得天上掉馅饼这种事也是能砸到我身上的,谁知道……” 程树苦笑了一下,但也不是责备:“手里终于攒下了点闲钱,就去考驾照,不想补考,都一次过的,我厉害吧?” 恰好遇上了红灯,他歪着头看陆遥,像个小孩一样炫耀,讨着夸奖。 “真厉害。”陆遥蔫蔫的,伸手揉了揉程树的头发,充分的给了肯定。 程树继续往前开,嘴里一直说着话。 说他在快餐店打工之前,做过一段时间的代驾,不是人干的活,他还骂了句脏话,义愤填膺的。 说他代驾时骑的小电车是高昂赞助的,虽然是二手的,而且高昂骑过一段时间,但也真是够意思。 说送客人明明到了楼下,可醉鬼睡着了,死活喊不醒,大冬天的,关了车怕他冻死,开着又怕他闷死,找到了电话,又不知道密码,就只能陪着他,等着他醒,陪了一个多小时。 可也没白陪,醒了之后给了小费,心不甘情不愿的,你咋不喊我,你是不是就想要加钱? 程树不觉得委屈,赚钱的事都难,总得把不好的情绪吞下去,他笑呵呵的,大哥,你说这话可没良心,我要是走了,你命丢了找谁说理去?找阎王? 说有顾客喝大了,自己不声不响的吐车里,反而怨程树不给他停车,骂骂咧咧的说要投诉他,程树一直笑着,从衣兜里掏出手机,先生,我们这可是全程录音的,你都知道,再说了,刚才是在快速路上,就算停也停不了啊。 陆遥的两根手指搭在了程树的胳膊上,摁了摁,安慰似的:“委屈吧?” 程树摇摇头,他今天话格外多,似乎在用密集的语言填补陆遥心口突然缺失的那一块。 他告诉陆遥,后来代驾不做了,张雅蓝不让他做,家里没穷到揭不开锅,不需要他没日没夜的赚辛苦钱,大晚上不睡觉,天天这样,身体会被熬坏的。 他本来身体就不好。 快餐店打工,虽然也会遇上难缠的客人,但不会挨冻受饿,不用三九天在酒吧一条街的街口,和其他的代驾一起哆嗦着把手插进袖口趴活。 而且日子也的确好了起来,他还有书要念。 “我还做过家教呢?”程树说完自己都笑了。 陆遥也跟着笑。 “有钱人家的孩子,住在海边那一片别墅区,读国际学校,保姆车接送放学,就跟你一样。” 程树笑着说。 一开始他也不明白,这种条件找什么样名牌大学的家教找不到,怎么会找到二流学校的他? 上了十分钟课,他就悟出来了,小姑娘实在难伺候,刁钻的吓人,你说往东她偏要往西,你说这道题答案不对,她梗着脖子跟你犟,我们老师就这么教的你不行…… 独生女,父母爱的不行,什么好东西都可着她,纯纯惯的。 但给的钱多,程树为了钱忍着,坚持了大半年,他不惯人,认真起来还挺吓人,两个人倒也相安无事,几次课之后,就能安安静静的学一点。 父母要求不多,学一点就行。 后来小姑娘出国了,临走还挺依依不舍的,哥你没女朋友吧?想和我谈吗?我不嫌你穷,我就图你长得好看。 程树乐了,手指点点她的脑门,你哥我不喜欢女孩儿。 现在也还有联系,偶尔网上聊两句,程树唠叨得让姑娘烦躁,多晚了你还在外边,赶紧回宿舍,这次考试怎么样,你妈说你闹脾气不接她电话,都打到我这儿了,马上回一个…… 程树慢悠悠的说着,说他的三年,似乎也没什么,都是些最日常的小事,陆遥却听得格外认真,一会儿生气一会儿跟着他一起乐。 程树把车停进了服务区,看着陆遥说:“遥哥,这里面有家小馄饨特好吃,我们吃饱了再走,不差这半个小时。” 小馄饨的确很香,隔着一段距离,陆遥都闻着味了,可他实在没食欲,头还是晕,恶心,心跳像擂鼓,这种生理反应让他憎恶。 他被程树摁在了椅子上坐着等,程树自己去点餐,一个人端着餐盘走回来,把馄饨碗放在了陆遥面前,看了几秒钟,叹了口气,端起碗,拿起小勺子,舀了口热汤递到了陆遥嘴边。 “遥哥,喝。” 陆遥本能的咽了下去,又咽了个小馄饨,然后被一声大嗓门吓得一激灵。 “他没长手啊?残疾?自己不会吃?你喂什么喂?” 陆遥扭头,眼眶立刻就湿了,撇了撇嘴,要哭。 “毅叔……” 正文 第131章 都没关系的 毅叔系着围裙,戴着白帽子,不是厨师帽,就随便找的,规定必须戴,他也不例外。 他现在可不敢惹麻烦,一惹麻烦琴姨就生气,气坏了身体划不来的,这道理他懂。 快五十的人了,也终于学会懂事了。 已经很晚了,毅叔和琴姨本来正准备收摊回家睡觉,程树来了,跟着一起来的还有一位故人,看起来不大好,丧着一张脸,浑身的精气神儿好像都被抽空了,软绵绵的坐在那儿,有气无力的。 毅叔拍了一下陆遥的后背,他够狠,扑的一声,一如既往的大嗓门:“你还活着呢?” 毅叔心里有气,陆遥知道,但一丝埋怨都没有,他该受着的。 他勉强咧开嘴角:“哦,我还活着呢,毅叔,你们也挺好的?” 毅叔没搭理他,扭头走了,琴姨在档口里喊他,隔了一分钟,又走回来,手里端着个小盘子,摆在了程树和陆遥中间。 “吃。” 切好的牛肉,一看就是琴姨做的,程树夹起了一片,递到陆遥嘴边,看着他吃了下去,才又夹起一片,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毅叔和琴姨在一年前离开了小城,在朋友的帮忙下,租下了高速服务区的一个小档口,卖馄饨,从早忙到晚,一刻不得闲。 但很值,琴姨说的,赚的比以前多。 她也坐在了桌子旁,手拄着脸看着他们吃,陆遥怯怯的,不敢抬眼,就连琴姨跟他说话,都不敢搭茬儿。 琴姨问着:“小陆啊,过得好吗?” 陆遥点点头,完了,又想哭。 琴姨似乎也发现了,乐了,哄着他:“多吃点,瞧你瘦的,”扭头转向了程树,大喊一声,“你也是!” 程树大口的吃着,很快就吃完了一大碗馄饨,把剩下的两片牛肉一起夹起来,一股脑的塞进了陆遥的嘴里,抽了张纸巾给他擦了擦嘴,没换,直接又擦了擦自己的嘴巴。 “琴姨,毅叔,我们得走了。” “嗯,去吧。”琴姨挥挥手,轰蚊子一样,看着他们起身,又忍不住嘱咐,“慢点开,注意安全。” 刚刚程树已经把陆之明去世的消息告诉了他们,倒没有很悲伤,陆之明在小城里是个不受待见的人,没人明说,怕惹麻烦,可都恨死他了。 服装厂那一大片区域,拆的乱七八糟,楼房盖到一半停了工,没钱,支撑不下去,老板都进监狱了,没人管。 传闻中说的天花乱坠,可以提供很多工作岗位的度假村,成了个三层红砖的鬼楼,住着野狗和流浪汉。 琴姨不声不响的煮着馄饨,半天,才抬头看着程树说:“小陆他身边没人,你得陪着他,不然,会撑不住的。” 程树点头:“我知道。” 琴姨这辈子没孩子,倒也不是什么遗憾,和毅叔就两个人,这些年过得很快乐,但母性这东西,总会泛滥,她是真的把程树和陆遥当小孩疼。 毅叔也一样,嘴硬心软,更多的是替程树不平,他自己倒没什么,年纪大了,曾经再尖锐也会变得柔软。 琴姨和毅叔一起送他们出去,看着他们上了车,毅叔突然敲了敲副驾驶窗户,陆遥伸出头来。 他想就算毅叔再给他一巴掌,也没事,他活该。 可是毅叔罕见的笑了:“回来时提前打个电话,到这儿停一下,我给你们包饺子,牛肉馅的,你们俩都爱吃。” 陆遥咬着嘴唇,点头:“好。” 车子下了高速的时候,远方一片灯火,无数个家拼凑在一起,美丽壮观。 陆遥抬头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他从来没有过一个安安稳稳的家,他渴望有一个家。 医院离高速口不远,十分钟就开到了,程树停好车,看着陆遥,没说话,只是在等待。 陆遥靠着椅背,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脊背写满了无力。 程树伸手撩起了他的头发,长了,遮住眼睛了,但他不想剪短,眼角被拇指抹了一下,程树轻轻的问:“不想去?” 陆遥点头:“嗯。” “那就不去。” “可是……” “可是他是你爸?——没关系的,谁说亲爸的葬礼就一定要参加?谁说的啊?不想去又不犯法!” 程树声音柔柔的:“你就坐在车里等着,这些事我去办就行。” “可是……” 程树干脆的挥手,阻止了陆遥继续纠结:“没什么可是,我说了算,你不想见就不见,要是一会儿想见了,就进去,都没关系的,真的。” 程树没少见死人,他的爸爸,他的姥姥,张雅蓝送走的很多病人,有的还很年轻,还没来得及看看世界。 陆之明跟他们比起来,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他静静的躺在停尸间,脸上盖着白布,医院已经和陆遥通过电话了,看到程树一进来就有人塞给他名片。 葬礼一条龙。 好几张,小小的卡片列好了流程和价钱,丰俭由人,还挺合理的,有个人围上来:“兄弟,节哀!……来你看看,全部八折。” 程树看得还挺仔细,甚至比看陆之明要仔细多了,其实躺在担架床上的那个人,看着还很平静的,眼睛闭着,真像睡着了,这里除了程树,只有丧葬公司的那个人。 程树选了个中间价格的,那人扭头喊了声:“换衣服。” 两个在走廊拐角的人迅速的过来,手里拎着黑色的衣服,看包装应该挺廉价,也不知道陆之明会不会嫌弃。 可怎么样都比病号服要好得多。 其实应该在将死不死身体还软和的时候换丧衣,可据说陆之明是在午觉的时候走的,一点没折腾人,他静静的睡着,一整个下午,护士喊他吃药,手一扒拉,头无力的歪向了一边。 又来了一位女人给陆之明化了妆,也就是铺了层粉,让脸色没那么灰,很快,有人告诉程树,丧葬车来了,得往火化场赶。 要赶上最早那一拨,不然就要排号,得快点,毕竟折腾了这么一通,也不早了。 想了想,程树还是掏出了手机,打给了陆遥:“你要一起去吗?” 陆遥沉默了几秒钟:“得去。” “那我去找你,等着。”程树说。 还是他开车,跟在丧葬车后面,火化场的位置挺远的,但路不错,很平坦,可能是特意修的。 丧葬车开得慢悠悠,程树也在用一样的速度前进,到达目的地其实也才五点钟,大家守着前面的位置开始等待。 等待很熬人,等到每个人都有些厌倦。 丧葬公司跟过来的三个人拿出了扑克,打开了小椅子,一人坐了一把,还腾出一把甩牌,打的热火朝天,旁边的车里是躺着的陆之明。 其实那几个人问过的,介意吗? 陆遥摇头,不介意,挺好的,热闹。 程树和他坐在大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太阳升起,又是美好的一天,真不错。 陆之明推进火化炉的时候,丧葬公司的那三个人哭得堪比亲儿子,不对,比亲儿子哭得还要悲痛欲绝。 虽然是干打雷不下雨。 可到底是撑住了场面。 不然,这个葬礼也太冷清了。 陆之明出身小城,没念过几天书,凭借着野心和手段,一路高升,父母都去世了,兄弟姐妹早就不联系了,怕攀高枝儿,亲戚这东西,处理起来最麻烦,不如远离。 他的确离得远远的,摆明了和过去划清界限,不管是人,还是若有若无的关系。 别人说他发迹了有钱了学会瞧不起人了,他只是一笑,淡然的回问,那你别来求我啊。 其实也求不到什么,亲哥家的孩子大专毕业,问他,能不能来他这儿工作,到底是一家人,亲侄子可不能不帮。 陆之明还真就没帮,就一句话,我们这儿在办公室里的,至少研究生。 后来,他入狱,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也都不见了,躲还来不及,怎么能往身边凑?这不是找死嘛。 对比旁边那家呼朋唤友,儿女哭成一团,这边实在是简陋且冷清,但是这些也不重要了。 人走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论爱恨。 骨灰盒是现买的,一个售价格外昂贵的木头盒,赠送了两幅白手套。 陆遥带着手套,用小铲子把骨灰装进去,妈妈死的时候他就看见了,骨灰只有很少的一点灰,其余全是骨头。 骨头滚烫,他没戴手套的那只手不小心被烫了一下,他觉得陆之明是故意的,在恶作剧,惩罚他,因为他没那么伤心,甚至到了这里都没有掉眼泪。 平静的听着丧葬公司的安排,其实也没什么,到这里已经快要结束了,剩下的就是去办手续了。 据医院的人说,陆之明先前说过,要和过世的妻子合葬,好歹是结发夫妻,没爱还有情呢。 陆遥选择没听见,一切来得太突然,来不及寻找墓地,就把骨灰先寄存在这里,程树去办的手续。 很小的格子,照片是临时找来的陆之明的入狱照,黑白底,他穿着蓝衣服,居然还在笑。 陆遥看了两眼,也笑了,拽了拽程树的胳膊:“走吧。” 这算是他作为儿子,最后为自己的亲爸做的事。 有点难过的,也不是很多,可坐到车里的时候,他还是想哭,头扭向车窗,看着外面一棵又一棵掠过的杨树,仔细数着,数着数着就忘了。 陆遥很委屈。 陆遥哭了。 正文 第132章 梦境 毅叔没唬人,回程的时候果然包了牛肉大饺子等着他们俩。 还是在服务区吃的,毅叔和琴姨租了间小房子,至于小城那个家,想卖但卖不出去,多便宜都没人买,他们的积蓄都用来兑下这个档口,没闲钱买房子。 虽然这里房价也不贵。 和小城差不多。 那个破烂小城这两年有了点名气,网上拍了各种卖房视频,说是几万块就能买套不错的,编的天花乱坠,却也是事实。 可还是卖不出去。 “也没什么人了?”毅叔摇着头。 服装厂都倒闭了,工作很不好找,工资也低,要养家的人,没办法,只能远走他乡,打一份累死人但工资可以勉强满意的工。 可毅叔也没有多难过,还是很乐呵,他这一次收着劲儿了,可能是被琴姨骂过了,拍了拍陆遥的肩膀:“愁什么?笑一个,人活着就是图个乐呵。” 陆遥咧咧嘴,比哭还难看。 毅叔和琴姨乐呵呵的送走了他们,顺便附赠了两大袋食物,程树瞄眼过去,冻好的馄饨装在保温袋里,自家灌的香肠,还有卤好的牛肉,琴姨拉着他的胳膊,舍不得放开。 “告诉你妈,我过些天去看她,让她把棠儿顾好了,可别再出什么事了,我都要吓死了。” 程树拍了拍琴姨的手,安慰着:“放心吧,棠儿挺好的,一天比一天好。” “那可真不错。” 琴姨让毅叔把东西放进了后备箱,也没忘嘱咐着:“回去赶紧放冰箱,别舍不得吃,都给我吃胖点,听见了没。” 扬起头看着陆遥,吼了一嗓子:“你也是啊,别总让人操心,挺大个人了,支棱起来,日子没了谁都能过,可要是把自己都弄丢了,才真叫过不下去呢。” 陆遥自然明白琴姨的意思,点点头:“琴姨,你过来的时候说一声,我来接你们。” 不是客套,场面话谁都听得出来,活了半辈子,又不是傻子,谁真心谁假意,打眼一瞅就知道。 陆遥是诚心诚意的。 琴姨乐了:“不跟你客气,放心吧,赶紧走,趁着天还亮堂,到家来个电话啊,别让人惦记。” 他们前脚刚出发,后脚张雅蓝的电话就来了。 肯定是琴姨通的风。 甚至还没驶出服务区。 程树把车停了下来,后视镜里琴姨和毅叔已经不见了,去忙生意了,他喂了一声。 张雅蓝大嗓门的:“晚饭回家吃!……还有那个谁,一起领回来。” “那个谁呀?”程树故意的,就想逗逗她。 张雅蓝不识逗,可能也是真的没好气儿,她就这样,嘴硬,说起话来不饶人,但心里是软乎的。 “还能是谁?你男朋友!” “妈!”这次是程树急了,想在掩饰什么一样,把听筒更紧的贴在了耳朵上,“你可别瞎说。” “唉!”张雅蓝叹了口气,“他心里肯定不好受,过来好歹能吃口饭,再说了……再说了,我们还欠着人家的情呢,可不能当白眼狼。” 她极力寻了个理由,虽然是真实的,说起来却有点磕巴,程树轻轻的乐了:“你那么凶,人家哪敢去?” “我凶吗?”张雅蓝陷入了自我怀疑,“那我压着点,哎你这孩子,这么说你妈?反正啊,你俩都回来吃饭,我做红烧肉!“ 程树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很肉麻:“妈,谢谢,我替他谢谢你。” 张雅蓝的直性子根本没品出来感动,大实话句句往外冒:“我又不是为了他,我为了我儿子,我儿子喜欢,我没法。” 程树扑哧一声乐了,觉得张雅蓝在装洒脱,但他没捅破,照样自如的开车,特别平稳。 车里播放着音乐,程树平常不怎么听歌,就随便选了个播放列表,轻松自在的,还挺好听。 听着听着就听到了熟悉的呼吸声,侧头看了一眼,陆遥睡着了。 靠着椅背,应该睡得不是很踏实,眉毛拧在一起,一张脸皱巴巴的。 可也没关系,给他时间就可以,时间是个好东西,即使心上留了疤,但却不会那么疼。 程树亲身实践过,准没错。 车子停在了前面楼的楼下,时间尚早,晚饭来得及,怕张雅蓝看见了奔下来,他想让陆遥睡一会儿。 睡觉比醒着强。 陆遥大概一个小时后才醒过来,眯着眼看程树,程树也看他,趴在方向盘上,眼睛都不眨。 和他对视也不退怯,反而身体往前靠了靠,沉着声音问:“醒了?” 陆遥点点头,还是迷糊,这一天,二十四小时,过得像是一场漫长的梦,梦境从见到程树开始,也从他的微笑结束。 程树笑得温温和和,像在哄小孩,把水拧开递到了陆遥嘴边:“喝口水,吹了一下午空调,嗓子肯定很干。” 陆遥没客气,仰头灌掉了半瓶,剩下的递给了程树,因为瓶盖在他手里。 程树没拧瓶盖,接着陆遥喝过的瓶口,喝光了剩下的半瓶,下车把水瓶扔进了垃圾桶,走向了副驾驶拉开门。 他轻声说:“刚我看了一眼,我家楼下没停车位了,就停这儿吧,我妈喊我们一起回家吃饭,下车吧。” 陆遥没动,他仰头侧着身体看程树,慢慢的举起了胳膊,捞着他的腰,把头贴在了他的肚子上。 程树的手还撑着车门呢,缓慢的挪开落在了陆遥的头上,摩挲着头发,像给小狗顺毛,一下又一下,直到陆遥放开了胳膊,勉强一笑:“是不是做红烧肉了?我都闻着味儿了,这几年,我就想这一口。” 张雅蓝做了一大盆红烧肉,炖了条鱼,七七八八弄了一桌子菜,肯定忙活了一下午。 他们家日子虽然比前几年好了太多,但也就普通家庭,日子也过得平常,能省就省,不乱花钱。 这种绝对是大手笔。 程树打开门的时候,她刚摆好桌,围裙擦了擦手,看着跟着进来的陆遥,足足看了两分钟,突然转过了身,似乎在忙活着摆盘子,明明刚刚已经摆好了,只是端起来,又放在了原位置。 很忙,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去洗手!”语气有点生硬,“赶紧过来吃饭,还是中午吃的呢,肯定饿坏了。” “阿姨……”陆遥很轻的喊了一声。 张雅蓝立刻的:“哎!你这孩子,几天不见,又瘦了,快快快,吃饭吃饭。” 陆遥低下了头,缓了几秒钟,才又抬起来,笑着:“我可真饿了,阿姨你饭做得多吗?我能吃一大盆。” 张雅蓝哈哈一笑,挥了挥手,信誓旦旦的:“管够!” 陆遥的确吃很多,大口大口的扒进了嘴里,好几次程树都想劝劝,给面子也不能把胃撑坏了,想了想,又没说。 人在悲伤的时候,很难像自己。 虽然陆遥从不承认,他会为了陆之明难过,但他也是人,父母都走了,他才二十几岁,眼见着别人一家团圆,心里一定不好受。 张雅蓝还和陆遥喝了点啤酒,她酒量好,那两瓶根本就跟喝水一样,陆遥也不逊,只要张雅蓝端酒杯,他肯定陪一个。 两个人喝的慢悠悠,啤酒场子喝的像在品散白,虽然没什么话,顶多就是张雅蓝斜一眼,你吃两口菜,干喝会胃疼,陆遥唉一声,阿姨你也吃点。 程树陪的背疼,开一天车了,一直坐着,半点都没休息过,他累,拽着程棠的手,和她一起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至于那两个人,喝吧,反正也喝不醉,家里总共就那几瓶啤酒,他实在是放心。 放心过了头,半躺着,眯着眼睛,一开始还问程棠剧情,一个动画片而已,有什么复杂剧情?其实就是想跟程棠说说话,但是只收获了两个白眼。 就那么两个白眼,程树却高兴半天,他的妹妹终于不像前些日子那样不喜不悲,终于给了点回应。 一点点,比什么都没有好多了。 眯着的眼睛也放心的合到了一起。 程树睡得昏天暗地,什么都不知道了,身体坠入了宇宙黑洞,不停的往下,又往下,但他不怕,总有人接着他,总有人给他托底。 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黑黢黢,一双闪着光的眼睛正盯着他看。 陆遥就坐在沙发前面的地板上,笑了,脸发烫,却也不是因为喝了酒。 那点啤酒对他来说,连个前菜都不算。 可他觉得热,浑身的血液都奔涌着,到达了沸点,咕噜噜冒着泡。 “树儿,”他轻声喊,带着点小骄傲,“阿姨带着棠儿去医院了,说是接了个急活,给钱挺多。” “哦。”程树还没完全清醒,含糊的回应。 陆遥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膝盖间,微微笑着,很不好意思的样子,但说话却依旧不要脸。 “现在家里就我们两个人,真的,就我们两个人哦。” 程树腾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顾不得依旧不怎么清醒的脑子,本能的抱着胳膊护在胸前,生怕被占便宜的死样子。 “陆遥我跟你说,你可别乱来,别跟我耍酒疯,我不吃这一套!” 他们睡过很多次了,明明乱来的是程树,他倒恶人先告状,可是,他非要乱来呢?他就打直球,不管不顾的抱着亲吻呢? 能怎么办? 程树心里有非常清晰的答案。 然而陆遥慌张的摆手,像是海洋世界里表演节目的小海豚,都要摆成螺旋桨了。 “你可别误会,我不是要跟你睡,我就想跟你说,程树,程树!” 陆遥很大声的吼一嗓子,给程树吓得一激灵。 他站起来,身体拔得溜直,像在参加一个重要的面试。 紧张,心里没底,声儿发抖,身体在颤,可该说的总得要说出来。 “我想追你。” 正文 第133章 我们 程树侧坐在沙发上,发愣,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好几分钟,突然站了起来。 他站在沙发和茶几中间的狭窄过道,出口被陆遥挡住了,人高马大的,一点缝隙都没留。 程树没客气,手扒拉了他一下:“麻烦让个路。” “你去哪?”陆遥着急的伸出了手,没敢落在程树的身上,在空气里抓了两把,“我跟你一起去,大半夜的,怪危险的。” 程树轻轻推着他往后,硬是从他身边挤了过去,急慌慌的就往前走,逃命一样。 “我去厕所。” 陆遥呆呆的回应着:“哦,那你快去,快去,很急吧……” 的确是很急,但也还没到忍不了的地步,忍不了的是心脏,扑通扑通,压着鼓点,扯着五脏六腑,胸腔快要爆炸了。 程树捧起冷水扑在了脸上,好几次,水凉的冰骨头,却依然无法消除他脸上的潮红。 脑门上都冒了汗,真他妈疯了。 程树低吼了一声,要哭,他没忍,不想忍着,低着头,还没擦脸,眼泪扑扑拉拉掉进了洗手池里,溅起了小水花。 随手拽起了旁边的毛巾,捂在了脸上,很快就浸湿了一大片。 他想起了当年和陆遥在一起,没有谁追谁,两个人心思都不纯,心照不宣,暗怀鬼胎。 对上了眼神,抓住了伸过来的手,亲吻也是顺理成章,至于上床……恋人不都是这样,水到渠成的事。 程树没被人追过,可他一点遗憾都没有。 但因为陆遥说的那句话,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莫名的激动。 他磨蹭了很久才从卫生间走了出去,伸手打开了客厅的灯,那个充满了年代色彩的吊灯,用了太久太久,每次开都那样,要闪个十几下,继而发出昏黄的光。 很像溺水人拼命挣扎,终于抓住了点什么。 灯光闪啊闪,每闪一下,程树就能看见一次陆遥的脸,他在这儿住了很长时间,早就习惯了。 陆遥不行,睁不开眼,一直眯着,他还是站在那儿,没怎么动,如果仔细看的话,他也在看着程树,只不过看不清。 看不清太可怕了。 他都没法继续往下说,一肚子的草稿,连卖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招数都想好了,反正脸是不要了,能要到人就行。 “怎么追?”程树淡淡的问,灯光在这时候终于变得稳定,不闪了,柔柔的照在他脸上。 他问他,你怎么追我? 陆遥忙不迭的,往前跨了一步,离程树很近,表决心一样大声说:“接你上班下班,你喊一声我马上就出现,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而且,绝对绝对不会离开你。” 程树捂住了脸,蹲了下去,他知道自己被哪句话弄崩了。 绝对绝对不会离开你。 他们重新遇见快要一年了,冬天周而复始,预谋了很久一样,在这个虽然交了供暖费,却依旧冰冷的屋子里,程树哭得毫不拖泥带水。 他想起了陆遥第一次闯进他的家,也想起了流落街头的时候被他捡回家,当然他决绝的说再见也同时出现在脑子里。 程树擦了擦眼泪,朦胧的看着陆遥,静静的一句话:“别哄我。” “没哄,”陆遥蹲在他面前,帮他抹眼泪,自己也跟着哭,说话一直抽抽,“树儿,我现在只有你。” 陆遥在程树家那个小房子里住了一个星期,像个殷勤的保姆,睡在连腿都伸不直的沙发上,早上六点准起床。 打着哈欠去洗把脸,刷个牙,随便套一件外套,迎着北风出门去买早餐。 买太多了,常常吃不了,张雅蓝皱着眉头骂,钱多烧的?一大早弄什么满汉全席?你看把树儿撑的。 扭过脸看着程树,瞪眼睛,你也是,心里没个数,剩下就剩下了,又不扔,我和棠儿中午热热就吃了,干嘛使劲往肚子里塞。 程树不语,只是笑,像个傻子。 那个傻子乐颠颠的跟在陆遥身后去上班,路上有些堵,要早出来十分钟,比他骑自行车还慢。 但他没说。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原不原谅这回事,已经不重要了,心里有道疤,也是难免的。 他很开心,也很不安,交杂在一起特别矛盾,就比如他刚刚在家里因为一顿早餐而微笑,现在也能因为路过他们第一次开房的酒店而黯然。 矫情! 他自己骂自己。 车停在公司办公楼门口,他慢慢的解开了安全带,正想要下车,却被陆遥一把拽住了胳膊。 说话吞吞吐吐的,我我我了好几遍,也不给个痛快,始终表达不清楚是什么意思,这一点不像他。 “什么事?”程树抬眼,很平静。 “我……我……”陆遥憋半天,憋出四个字,“我想亲你。” 陆遥终于说了出来,脸上是忐忑,他就是这样,这些天都如此,躲在角落里,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 偶尔撩拨他。 程树到底年轻几岁,没绷住,脸红了。 但也没搭茬儿,一只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陆遥着急的喊:“我今天要去趟外地,有个救助流浪动物的活动,我得参加,挺远呢,一天赶不回来,而且山里信号又不好,可能连电话都打不成,我想你……会想疯的……就给我亲一下,行吗?” 他眼巴巴的看着,手掌的力量逐渐加重,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好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嗓门很大,快要将车顶掀翻,回音震颤着程树的耳朵。 可他不想输。 他也吼:“你要亲就亲!我说什么了吗?……你跟我喊……什么喊……” 最后那几个字,是从两张贴着的嘴巴缝隙里传出来的,十分虚弱,一早上的饭都白吃了,程树下车的时候,眼前发黑,腿发软。 耳朵边一直萦绕着陆遥的话。 他说,车钥匙你拿着,这两天自己开,我观察了一下,你开车挺稳,但也要注意安全,别抢路…… 他说,明天我肯定赶回来,我们晚上见,一起吃个饭行吗?把阿姨和棠儿也叫上,我们好久没在外边吃好吃的了…… 程树终于知道了腿发软心狂跳人要疯的原因,不全是快要被亲晕了。 而是,我们。 陆遥口口声声的我们。 那两个字久久在他的脑子里飘啊飘,各种字体,各种颜色,就是不散去。 我们。 我们。 程树发现了一个很悲哀又很明朗的事实。 他爱陆遥。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管怎么样针锋相对纠结不安五味杂全,有个事实一直都存在,在他的血液里,在他的骨骼里,在他的五脏六腑,每一个细胞。 程树爱陆遥。 从来没变过。 所以接到了高昂的电话他才会发狂,疯狗一样从办公室狂奔出去,电梯需要等,但他等不及,跑到了楼梯间,又一口气跑到了楼下。 高昂已经在等了。 “车钥匙给我。”高昂急三火四的从程树手里拿过了车钥匙,“你这样开不了车,我开。” 高昂是接到了宠物医院护士的电话,他总去,没事就找陆遥喝两杯,通常是要等,陆遥很忙。 他也没脾气,反正孤家寡人一个,回到那个小小出租屋,只会更加放大他的孤单和无所事事。 他宁愿逗逗小狗,摸摸小猫,和鹦鹉聊两句。 那儿的人他都熟。 骨子里就带着北方人天生的热乎气,劝过失恋的前台姑娘,帮另一位宠物医生接过孩子,遛过狗,招呼过顾客。 所以他们才会在第一时间打电话给高昂。 因为知道陆遥没人。 是真的没有,一个都没有,没父母,也没兄弟姐妹。 := 程树他们倒是见过两次,有点冷,不爱说话,喜欢盯着动物看,一看一个小时。 陆遥也不管,在他走了时候,问一句:“回家?” 程树点点头。 陆遥立刻就脱下了白大褂,拿着车钥匙跟出去,像是被渣男吊着,迷了眼。 没人知道程树和陆遥的故事。 但都不待见他。 虽然他并不在乎。 就算他们想通知他都没办法,没电话,只能打给高昂。 小护士挺慌,声音发颤:“你能不能去看看?陆院长他出车祸了,中间就打过来一个电话,还是旁边同行的人打的,然后就再也打不通了,信号不好……” 高昂上班的地方离程树挺近,他不要命的跑过来,开车的时候还在喘,喝了两口水,慢慢的压下去。 瞄了眼程树,没敢说话。 程树脸色很差,惨白惨白的,攥着拳头放在膝盖上,因为太用力,关节咯咯响。 牙齿也是,咬在一起,快要咬碎了,中间高昂短暂的停了几分钟,下车抽了两根烟,就又继续前行。 那地方挺偏的,下了高速还要再开个五十公里,都是山路,不好走,也开不快,错车还要等。 可越是这种时候,最不能急。 天都黑了,没路灯,本来就难开,现在更是难上加难。 程树终于说了话,但是一声都没催,他说:“高昂你慢点,不差这十分钟,平安到了比什么都强。” 高昂点点头,眼睛盯着前路,三十迈算是最多了,路边看到了一辆撞成空壳的破车,应该是被遗弃了。 程树一阵心慌,喘不上气,脸上没显,心里却在翻腾,碎成一片片,捡都捡不起来。 甚至没心思去研究一下那辆破车到底在哪里多久了。 一天?一年?还是几个小时? 正文 第134章 过山车 陆遥躺在病床上,小县城的医院,各种设施都不算好,床头没法摇起来,床单很旧很旧,有斑驳黄色的印记,枕头躺着硌得慌,墙灰扑啦啦的往下掉,就连同事帮忙找来的护工,都是个耳背的阿姨,一点不专业。 阿姨年纪挺大了,花白的头发,人倒干净利落,就是说话费嗓子。 陆遥说:“阿姨麻烦给我杯水。” 阿姨挺大嗓门:“啊?” 陆遥喊起来:“阿姨!我要喝水!” 阿姨边去倒水边小声嘀咕:“真不礼貌,没大没小……” 还说了些别的,陆遥没听清,他颓然的躺在那儿,闭上了眼睛,其实和阿姨相处也不过两个小时。 他已经觉得快要累死了。 腿上打了三颗钢钉,胫骨骨折,在只有一间手术室的小医院接受了手术,麻药劲儿刚过,疼。 脑门在冒汗,喝口水像是用尽了平生力气,虽然有吸管,但瞧着阿姨的手在倒水的时候,蹭过吸管顶端,陆遥冒昧的拨到了一边,对着杯口灌了两下,沾湿了衣襟。 “你这孩子,”阿姨拍了他一下,慌张的拿纸巾给他擦,“怎么这么不听话!” 据说这一整间医院就几个护工,没得挑,陆遥几乎要绝望了。 当然,如果他现在好好的,他会很有耐心的对待这位阿姨,和他往常一样,嘻嘻哈哈的说漂亮话。 但他现在疼得想死。 同事说得对,活该,自己作的。 热火朝天的公益活动,租的大巴车,摇摇晃晃的来到小县城,陆遥被安排在免费动物体检的岗位。 跟流浪动物沾了点儿边儿,因为这里穷,人们很少舍得花钱买宠物,街上的哪个看对了眼,就领回家了。 什么体检,什么预防针,根本没听过。 很旧的一个社区,住着不少老人,养小猫小狗的也很多,但就是没人来。 他差点冲到大街上招呼生意了。 下午来了通知,别的地方也用不上人,回宾馆休息吧,明天集体坐大巴车回去。 跟他在一起的也是位宠物医生,玩手机里的小游戏劲儿劲儿的,看到了通知也无动于衷,反正在哪儿都是这么待着。 陆遥试图撺掇他:“要不咱们回?” 同事哎哟一声,漫不经心的说:“那个破宾馆我都住两次了,房间里一股怪味,空调也不管用,死冷死冷的,你就听我的,在这儿晒晒太阳,不行就去前边的步行街逛两圈,等到晚上,和大家汇合去吃饭,据说今天吃火锅。 陆遥着急的解释:“我说的是回去,回家,不在这儿住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神秘兮兮的:“你早上不还说,今天是你儿子生日,不想给儿子过生日?以后想起来,会后悔的。” 同事放下了手机,思考了一阵,动了心:“那问问?” 问问就问问,负责人也不忙,懒洋洋的,回去的车费可不报销啊。 不用报销,陆遥倒洒脱,拽着同事去了车站,说是刚下过雪,路不好走,大巴车停了,这地方没高铁。 陆遥眼睛一转,看到了拉活的出租车。 五十一位,送到临近县城的高铁站,大概要开一个小时,全是小路,本来要凑够人才走的,陆遥手一挥,我包车。 司机高高兴兴的上路了,开得不快,但架不住路滑,两驱的小轿车,在上坡的时候没安防滑链。 同事在旁边皱眉:“这能行?” 司机脖子一梗:“怎么不行,这条路我一天好几趟,可从来没出过事。” 其实陆遥心里也没底,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车子就已经失去了控制,往下溜,刹车的作用微乎其微。 司机打方向盘,试图让车子停下来,但没成功,却调转了车头,好像让他们俩看清楚事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一样。 一切发生的很快,也就几秒钟,陆遥看清楚了,车子像个失控的小玩具,从坡上往下冲,甚至有一瞬间的失重,让他想起了游乐场的过山车。 俯冲时也是这样的感觉。 甚至连人的尖叫都一模一样。 那位见过两次的同事,没怎么说过话,印象中是个安静沉稳总是犯懒的人,多一个字都不乐意说,此时,正变成一副尖嗓子,鬼吼鬼叫。 当然,陆遥也没好多少。 他眼见着那辆车撞上了一棵大树。 真的是大树,应该几十年了吧,一个人合抱都费劲,再然后,他不知道了。 晕了。 晕的很彻底。 醒来是在救护车上,因为太吵闹,沉稳的同事额头流着血,一直往下滴,随便用手捂着,急切的大声的问:“他还活着?伤没伤到脑子?我也没他家里人的电话啊,就有他工作宠物医院的电话。” 随车医生也着急:“那你倒是打啊,得有人来交钱啊,不然就算拉到了医院也没人敢管。” 医生也是人,也会怕,逃掉医疗费这件事不新鲜,没交押金的人根本不敢救。 陆遥迷迷糊糊的,似乎在挣扎着说话,他说别打,别打电话,但吵闹盖过了他虚虚的声音。 他们没人听见。 电话到底还是打了,有人接通是第二天,他想管也管不了,医院里忙碌的场景他不是没见过,简直是见过太多了,但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是被抢救的那一个。 伤的最重的是腿,其他都是皮外伤不碍事,手术的医生年纪挺大了,胖,撑的手术服鼓鼓囊囊,而且还是最大号的。 胖人爱出汗,手术的过程中总喊人来给他擦汗,陆遥不是全麻,说是没必要,他没说自己学过医,他还挺乐意的,他只是想保持清醒。 万一撂这儿了呢? 还好身上没背债,就算背了也没什么,他在法律上没一个亲人,拉不了别人下水。 要立个遗嘱,剩下的钱房子车,反正值点钱的东西都留给程树,手术的过程很漫长,所以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想这些事。 胡思乱想吧,但总算转移了点注意力,却还是被钢钉打进骨头的声音吓得一激灵。 “你别一惊一乍的。”医生扭头说他,虽然他就算想动也动不了。 老医生手艺很好,断成三块的骨头全都接上了,会不会有后遗症还要看以后怎么养,总之他被推进了病房。 病房里同样受伤的同事在等着,伤了脑袋,缝了针,但不用住院,说是一起来的人全都在楼下的大巴车里,急得跟什么似的,负责人给垫付的住院押金,他们正研究谁留下来照顾病人。 陆遥轻轻的摇头,皱眉,可别,让他们快走,再晚就得黑天走山路,危险。 他说,哥,帮我找个护工吧。 没这样办事的。 就这样,陆遥做了决定,等我回去了,请大家吃饭,给大家赔礼道歉,这事,是我连累你了。 陆遥坚持着,特别不好意思,强撑着把住院押金打过去,真诚的抱歉说着谢谢。 护工阿姨来的时候,他正疼的难耐,支撑架渗出的血,把白色的纱布染的通红。 程树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眼圈也是通红的。 他没说心里话,他很想让这个消息传到程树的耳朵里,在最难受最危险的时刻,他一直想着他。 然而他真的来了,又觉得丢脸。 想找条地缝儿钻进去。 可他连床都下不了。 护工阿姨站了起来:“找谁?” 还能找谁?程树已经直直的走向了陆遥,眼神焦灼,说不出话,嘴角一直在抖,手也是。 手指轻微的摸到了纱布,又马上弹开,一万句话梗在喉咙,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病房是个四人间,但只住了陆遥一个人,静悄悄的,连护工阿姨都看出了点什么。 “你弟?”她问陆遥。 “阿姨,”高昂往前走了两步,“没吃晚饭呢吧?我也没吃呢,这儿什么好吃,你带我去买点。” 看到护工阿姨疑惑的表情,高昂又喊了一遍。 这一次阿姨没生气,很热心的指路:“你出医院大门左转,也就五百米,有一个家常菜,价格便宜,分量足,味道好,是这个!” 阿姨比了个大拇指。 “真的?”高昂眼睛都亮了,拽着阿姨的胳膊,“您快领我去,都要饿死了。” 转了个身,看了眼陆遥,活着,死不了,脑子也没问题,这就很好啦。 他笑呵呵的:“遥哥树哥,我去买点吃的啊,一会儿回来。” 没人搭理他。 那两个人似乎在用眼睛打架,程树凌厉的扫描着陆遥,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陆遥呢?眼巴巴的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有高兴,有激动,有不好意思,还有点高昂也看不透的纠结。 这俩人屁事太多,简单的问题总想东想西,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天天整的面上老死不相往来,私底下却睡一张床。 累不累? 高昂烦,但又不敢说,毕竟都是他兄弟。 他叹了口气,拽着阿姨的胳膊往外走,走到门口,终于听见了程树说话。 声音发颤,努力的在表达清楚:“刚我问过了,给他买份粥就行。” 陆遥点点头:“对,粥。” 高昂轻轻的关上了门。 陆遥终于胆儿大起来,伸出了手,小手指勾住了程树的小手指,晃了晃,不敢说话。 程树也停止了扫描他,仰着头,重重的叹了口气,瞪他:“瘸了?” 陆遥摇头,很欢快的,连疼都忘记了,说话又开始颠三倒四。 “放心,没影响其他的,该用的都能用。” 正文 第135章 朋友?男朋友? 程树眉头皱的很深,那种想狠狠抽他一顿的劲头,靠着特别强烈的深呼吸才压了下去。 大概花了好几分钟。 “你正经点!”程树低吼了一声,忍不住瞪他,其实在进病房之前,他就已经问过了陆遥的情况,问的非常仔细,没生命危险,还活着,这就够了,这就能让他勉勉强强镇定下来。 想狠狠骂他一顿,这些年在小城生活,学到的那些骂人话要从头到尾吼一轮,估计没个半小时停不下来。 可看到了陆遥的腿,固定器扎进肉里的钢锥,丝丝血迹,鲜红鲜红的。 他说出口的竟然是:“疼吗?” 手指抚过了纱布,轻轻的,手指在颤,嘴角也在抖,眼睛盯着陆遥看,眼圈红通通的,眼泪就挂在眼角。 又问了一遍:“你疼吗?” 陆遥委屈的撇撇嘴:“你亲一下。” “啊?”程树硬是憋回了眼泪。 陆遥伸手指着腿,信誓旦旦的保证:“你亲一下就不疼了。” 没个正经。 还是想抽他。 可手被他攥住了,紧紧的,手汗传递过来,有点滑腻腻的,程树顺着那股滑腻,想要抽出来自己的手。 陆遥攥得更紧了,往前拽着他,大声喊:“疼,非常疼,特别疼,受不了的那种疼!” 他说:“树儿,你抱抱我,我真的要被疼死了。” 程树咬着牙:“疼死你得了!” 然而他却坐在了床边,靠着床头,半躺着,搂住了陆遥的头,摩挲着他的头发,并没有埋怨。 “疼你就喊,没事的,没人笑话你。” 陆遥把头埋在他的心口,咚咚的心跳让他意外的平静,伸出胳膊搂住了程树的腰,按了按,轻声的:“现在好了。” 怎么可能好? 程树心里明白,但他没说,跟公司请了年假,给张雅蓝打了电话,简单的说了一声,没敢说实话,就说陆遥崴了脚,没大事,过两天就回去了。 张雅蓝也着急:“怎么那么不小心?严不严重?你可别骂他,他那么个人,活蹦乱跳惯了,总是自由自在的,动不了本身就难受,你哄哄他。” 程树装的跟真的似的,大嗓门的:“我哄他?我还哄他?妈,你说哪有这样的人,光长岁数不长心眼,天天竟惹事,烦死个人。” 张雅蓝乐了:“是,烦人,烦人你就离远点,你还千里迢迢的赶过去干什么?” 程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愣愣的:“也没到千里……还挺近的……” 高昂打包回来的菜果然好吃,家常的,味道却真是不错,护工阿姨给陆遥喂粥,小围嘴说是赠送的,不然搞脏了病号服还要洗,麻烦。 围嘴上是大吊车,挺可爱的,高昂看着看着就低头笑两声,被陆遥瞪眼睛,也不怕。 “遥哥,”他实在忍不住了,“你说你三十了吧?多大了,这种天气打黑车,你是真心大。” “滚……没到三十!”陆遥闷声闷气的,头扭过去,不想吃了。 不是因为生气,高昂一直跟他这样,以前是不对付,随时能打一架,现在是没大没小,可需要他的时候是真能顶上。 比如在这里住了两天,让他别唠叨,还说什么人老了就话多,实实在在的堵住了陆遥的嘴,然后就开始忙前忙后,买饭,洗洗涮涮,把他当亲哥一样,晚上随便躺一张病床,睡得像是昏了过去。 累的。 照顾病人最累了。 他和程树换班,不能可着一个人来,俩人轮流休息,毕竟也不是住一天两天就能好的,护工阿姨不用了,她很不乐意,陆遥多给两天工资,算是送走了。 不需要了,真的不需要了,有程树在,他觉得自己谁都不需要了。 小破医院也能住的乐乐呵呵,疼起来要命的时候握着程树的手也能撑过去,就连林川帮忙转院躺在救护车上的时候,也没觉得难熬。 其实很不舒服的,那条腿怎么放都难受,消息是张雅蓝放出去的,不是故意的,就是带程棠复查的时候,林医生问,哥哥呢?张雅蓝帮着程棠回答,照顾他遥哥去了,脚崴了。 林川的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跟医生是瞒不住的,再说,也不能拖着程树一直呆着这个地方。 他得工作啊。 高昂那时候已经回去了,程树让他开车回去的,这地方坐车不方便,车钥匙给到他手里的时候,高昂忍不住问了一句:“遥哥,全险?” 陆遥咬着牙点点头,嘱咐着:“别乱撞。” “好嘞。”高昂说完就走了,兴高采烈的,藏都藏不住,也没想藏。 医院里那个人已经很平稳了,好好养着就行了,却没想到,刚走了几天,他们也就跟着回来了。 陆遥回来的那天,林川就在医院门口等着,一见面,忍不住开骂,可能就是为了这个瞬间,所以提前脱了白大褂。 程树也跟着听,躲不开,但没护着,因为骂得对,骂得好,简直是骂到他心里去了。 陆遥勾勾他的小手指:“你可别吃里扒外。” 程树手一甩:“好好听林医生的话。” 林医生脑门已经冒了汗,骂累了,从病房的小冰箱里拿出了凉的矿泉水一口气灌了大半瓶。 “你不差钱,我就自作主张给你订了间最贵的病房。” 单间,条件特好,电动床,按着遥控器就能调到舒适的挡位,陆遥靠着床,舒服着,轻声的:“这病房订不到吧?用了点关系吧?以后都是要还的,我知道。” “你他妈知道个屁!”林医生又开始炸毛,手指着陆遥,“你说你,骨头断了三块你知道吗?是会有后遗症的,你不知道?你能不知道?” “你小声点。”陆遥着急的喊,不敢大声,眼睛盯着门口,程树说是去打个电话,公事,随时可能会回来。 连带着林川都往门口看,两分钟,终于笑了,问陆遥:“怕?” 陆遥忙不迭的点头,非常诚实:“怕。” “你呀,”林川坐在了沙发上,双手抚在脑后,情绪变化的特别快,笑得很是幸灾乐祸,“终于有能治得住你的人了。” 不只是这一个,而是这一家,当张雅蓝扯着程棠哭唧唧的闯进来的时候,陆遥两眼一黑,完了。 瞒不过去了。 高昂露的底,说是被张雅蓝堵在了家门口,不说实话就不让出去,她说就觉得程树怪,说话含糊,像是有什么事瞒着她似的,虽然在笑,但太假,当妈的一听就能听出来。 “你们俩骗子!”张雅蓝闷声闷气的,别的倒也没骂,只是把炖好的大骨头汤倒在了碗里,递给陆遥,恶狠狠的,“喝!” 陆遥连喝了三碗,打嗝的时候差点吐出来。 可要是张雅蓝还要他喝,他眼睛也不会眨,会死命的往嘴巴里灌。 张雅蓝像个主事人一样,大手一挥:“树儿明天就去上班,这儿有我呢,我可是五星护工,找我的人从这里排到了海边,我都推掉了,这段时间,就可着你来。” 她手指着陆遥,不容置疑。 程树也没拒绝,的确该去上班了,把陆遥交给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张雅蓝让他更放心。 他晚上下班会直接来医院,换张雅蓝回去,还是睡在家里好,就是有些折腾,离得远,中间得倒一辆公车。 还带着程棠呢。 陆遥倒是想出了个办法,说的时候小心翼翼:“不然,住我那儿行吗?走路来医院也就十几分钟……” 张雅蓝犹疑着:“行吗?” 程树拍板:“行,就这么办。” 家庭会议开到这儿,快要结束了,张雅蓝却又突然冒出了一句,甚至还举起了手,十分正经。 “我……我就想问问,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有点难,程树答不出来,揪着衣角,像他二十岁时那样,耷拉着脑袋,不好意思的想堵张雅蓝的嘴:“妈,该走……” 陆遥一下子坐直了,大声表决心:“阿姨,我爱程树,我想跟他在一起。” 说着说着眼圈就发红,声音就哽咽:“我知道,我过去对不起他,他因为我受了很多苦,我一想起来,我一想起来……我就……” 陆遥低头抹着眼泪,继续往下说:“我就想杀了我自己。” 张雅蓝看着他,有点动容,但又不是很多,难得的很冷静:“所以,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朋友?男朋友?” 陆遥看着程树:“我在追他,他还没答应。” 不是该笑的时候,可张雅蓝却笑了,其实程树最喜欢妈妈的一点可能就是这个,悲观的时候,她总是难得的带着乐观。 她站起来,喊了声程棠回家,手里拎着外套,挎着包,说起话来语重心长的,像是一个长辈对晚辈在关怀:“那你明天可得好好给我喝汤,骨头也全得啃了,不然就你,怎么追?走都走不了!你别以为你俩有点旧情了不起,好几年前谈场恋爱,算什么啊,他又不是没人追?就那谁……” 张雅蓝扭头看着程树,跟他询问:“以前你那个同学,比你大一届,总去你上班的地方找你,肯定对你有意思,现在你们还联系呢吧?” 正文 第136章 特别特别的开心 “谁呀?” “到底是谁?” “叫什么名字?” “好看吗?” “对你好吗?” …… 从张雅蓝离开那一分钟开始,陆遥的提问就没停过,手指焦灼的搅着衣角,根本没顾及程树在吃晚饭,没完没了的,不理他,能一直问下去。 程树没吭声,大口大口的吃着饭,的确是饿了,好多工作堆积在一起,忙了一整天,中午就随便拿个面包对付了。 就算是吃饭,手也没闲着,在手机上划来划去,回复着工作消息。 陆遥立刻炸毛:“你跟谁聊天呢?” 声音倒不大,气呼呼的,程树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马上低下了,嘴里鼓鼓囊囊的,小声的说:“别管。” 管也管不了,现在连床都下不了,急得不行,心里急,本能的急,如果不是腿上还带着支架,他能从床上滚下去,爬也要看看手机那端到底是个什么人物,让程树那么着迷。 因此就放任了嘴巴:“树儿,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 “别作。”程树干脆利落的打断了他的话,果断的起身拿着饭盒去外面的水房刷,明明屋子里就有水龙头,陆遥不是不知道。 干着急,但的确做不了什么,放了大话,说要追他,往死里追,可张雅蓝看得明白,就那条破腿,怎么追? 程树没带手机,就扔在沙发旁边的小茶几上,屏幕闪了闪,像个鬼在招魂儿。 陆遥的魂儿就全被招了过去。 手机不是个好东西。 他眼见着程树回来对着电话在笑,最后打了几个字就去洗澡了,医院的套间跟公寓一样,除了没法明目张胆的过日子,该有的全都有。 沙发上铺的是张雅蓝拿过来的被子枕头,程树躺在上面,半睡半醒的,突然听到陆遥小声的可怜兮兮的:“树儿……” “喝水?上厕所?”程树腾一下坐了起来,都应激了。 “你过来。”陆遥请求着。 程树真的过去了,站在床边,把手放在陆遥的额头,最担心他会发烧,幸好没有。 工作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心里没那么暴躁,柔声问着:“怎么了?躺着累?要不要把床摇起来坐一会儿?还是想换个姿势?” 陆遥摇头,闷声闷气的,几分钟,和他平时一样,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也有别人追你吗?——肯定有!你那么好。” 程树刚上大学的时候,班级里有个女孩子总是出现在他眼前,比如在图书馆偶遇,装作惊讶的说真巧啊你也在这儿啊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比如程树不住校,知道消息晚了,选修课非常冷门,但她笑盈盈的走进来坐在了他旁边,还比如程树感冒了咳嗽了,在课堂上靠着喝水往下压,却依旧压不住,她突然举手说去卫生间,回来时经过程树的桌子随手就放在上面两盒药,眨眨眼睛,坐在了他后面。 那两盒药程树没吃,下课也没走,女孩儿也不走,看着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俩人也没说话。 较劲一样。 到底是女孩儿先忍不住,坐在程树的后面,幽幽的:“你烦我?” 程树摇摇头,他甚至觉得女孩敢作敢当的样子很可爱,但有些话也必须要说清楚。 他实实在在的告诉女孩儿:“如果你对我有意思,非常抱歉,我不喜欢姑娘。” 女孩儿的脸上从错愕到释然,也不过几分钟:“怪不得,我都如此明显了,你要不是同性恋,不可能这么无动于衷的,我这么好看,人也不错。” 同性恋三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平常的可怕,一点歧视的意味都没有,唠家常一样,程树笑得很开心:“你的确优秀。” “你有男朋友。” 程树也没有黯淡,静静的说:“分手了。” “没事,我给你介绍一个,特别优秀。” 就是那个学长,和女孩一个高中的,好朋友,追过程树一阵,长得不错,人也老实,没什么花样,勤勤恳恳的每天买水买奶茶买小零食,程树一次都没收。 程树明白他的心意,也领情,但不想吊着对方,不管是男是女,感情这种东西,一旦受伤,终身有道疤。 他挺会躲的,本来就不住校,一下课就跑,走廊碰上了,立刻掉头,时间久了,是个人都会明白,他没那个意思。 也就逐渐疏远了。 当然后来也有过几个人表示过明确的好感,程树依旧老办法,现代人精着呢,谁也不愿意碰软钉子。 都不了了之。 其实陆遥问起来,也没什么难回答的,直接说就好了,连过客都算不上,程树甚至记不清他们的名字了。 他的手在陆遥的额头上摸了摸,捋着他的头发,长长了,像他们初见时的样子。 只是年纪增长了几岁。 “我最近很开心,”程树轻轻的说,“我知道现在不是开心的时候,也知道你依然很疼,大半夜的后背都被汗浸透了,怕影响我睡觉,从来不吭声,可我说真的,我最近这些天,特别特别的开心。” “是不是觉得我遭报应了,你很开心。”陆遥瘪着嘴,委委屈屈的,像个小孩。 病人都这个德行,程树见多了,整日整日的困在这个房间里,虽然还挺大,但依旧憋得慌,身体难受,心里也一样。 想被安慰,想被拥抱。 程树俯下身,轻轻的环住了陆遥,说话很温柔:“我开心当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不担心,你会走。” 他说的挺平静的,他一直这样,他不能慌,不能崩,他得能抗事,才能护得住身边的人。 陆遥哽咽的像个傻子,胳膊紧紧的搂住了程树的腰,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掌很用力,在程树的后背狠狠搓了两下。 程树笑了,胳膊伸到后面捉住了他的手:“别闹……你真别闹,赶快睡觉……你现在吧,虽然不耽误用,可用不了啊。” 这一次,他倒是脸红了,不是很明显,被没开灯的黑暗掩盖了,还没来得及褪去,就被陆遥吓了一跳。 陆遥不要脸的在他耳边哈气:“不然试试?” 程树干脆的离开了陆遥的怀抱,挺无情的,但是没忍着,手臂抽在他上半身一下,没太大力气,不疼。 “我警告你,你要是再这样,我马上就走。” 这句话是个万能药,陆遥果然识趣的消停了,程树也终于又一次躺在了沙发上。 他睡觉很快,因为特别困,半睡半醒之间,恍惚的听见陆遥幽幽的说:“树儿,别担心,我再不走了,真的,说话算数,骗你是小狗。” 程树翻了个身,脸冲着沙发靠背,用被角偷偷抹了抹眼睛。 为什么要哭? 怎么这么没出息? 那个原因,他心里有答案。 陆遥住院的那一个月,程树的确很开心,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爱笑,每天忙到死,可整个人和以前就是不一样。 那天傍晚,张雅蓝在水房洗衣服,程树陪在一旁,伸手要抢过来洗,被张雅蓝打了手背。 “去,回去坐着,上一天班了,晚上还要陪床。” 程树猛烈的摇头:“那个动画片我都陪棠儿看了八万遍了,一听声儿就想吐。” “人家小陆不烦?这些天翻来覆去的看呢。”张雅蓝笑了一下,狡黠的眨了眨眼,“让他受着吧,我也不乐意看。” 程树跟着她一起笑,跟她拧衣服:“拿回去放洗衣机里洗多好。” 张雅蓝笑呵呵的:“就是病号服,贴身穿的,手洗干净,一晚上就干了,犯不着来回拿着。” 她抬头看着程树:“最近有什么喜事?” “没有啊。”程树拿着洗好的衣服,用挂杆挂在晾衣架上,水滴在头发里,甩了甩头。 “那你怎么这么高兴?”张雅蓝轻声问着。 程树也诚实的回答:“妈,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就是很高兴……我也没想到我还有这么一天,可是妈,我就高兴一下,不犯法吧?不会遭天谴吧?” “说什么呢?”张雅蓝罕见的没跳脚,以前程树要是说这话,她肯定急,可是现在的她,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儿子,无比温柔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高兴,是因为你值得这份高兴。” 第二天,他们把陆遥带回了家,陆遥的家,他现在离不开人,要么请个陌生人到家里做保姆,要么干脆就雇佣张雅蓝。 陆遥毫不犹豫的选了后者。 建议还是他提的,张雅蓝答应的很痛快,但加薪拒绝了,就按平常照顾卧床老人的价格收。 卧床老人? 陆遥还没来得及反驳,张雅蓝就说了话。 “我知道自己的分量,该多少就是多少。”张雅蓝收拾着东西,指挥着程树把陆遥抱到轮椅上,陆遥偷亲了一下程树,以为她背后又没长眼睛,也就一秒的事而已。 可是,地上的影子出卖了他们。 张雅蓝咬着嘴唇才没说出什么虎狼之辞,她觉得自己特别棒,拎着东西,拽着程棠,大步走在程树旁边,前面是坐着轮椅的陆遥。 气宇轩昂的,想要去打架。 林川手里拎着白大褂,站在门口想要说几句狠话的,愣是没敢说,小声的嘱咐着:“且得好好养着,你真的要听话。” 正文 第137章 见一面少一面 琴姨终于有时间来了,虽然离得不远,但大家都忙,以前夜半在馄饨摊吃一口热乎乎的食物,顺便唠点家常,说些八卦,现在只能在手机视频里完成。 倒是不陌生,隔两天就在手机里见面,可门打开的那一刻,张雅蓝还是要哭。 琴姨也泪眼汪汪的,俩人拉着手,四目相对,有很多话要说,却说不出来。 人世间的面,见一面少一面。 道理都知道,所以格外珍惜,琴姨被张雅蓝拽进了屋子,摁在了沙发,搂着程棠,前面的茶几上是洗好的水果,张雅蓝从从厨房里端了杯温水过来:“喝点水。” 琴姨白了她一眼:“还客气上了!” 张雅蓝也瞪圆了眼睛:“让你喝你就喝,一身冷气,小心着凉。” 陆遥这才说上了话,见缝插针的:“琴姨好。” 琴姨抬头看着他,紧紧的盯着那条伤腿,带着护具,拄着单拐,比卧床老人好一点,但也就好那么一点而已。 “还疼?”琴姨小声的问,眼睛里的关切快要涌出来,讨厌是真的讨厌过,同仇敌忾,但现在的心疼也是真的。 陆遥摆摆手:“早不疼了,就……憋得慌。” 走路也就是在房间里慢走几步,不让出去,大冬天的怕他摔倒,去医院检查,必须坐轮椅,他快憋疯了。 “毅叔呢?”他慢腾腾的挪到了沙发边上,又慢腾腾的坐下,伸手抓过了一把沙糖桔,一个一个扒开,撕掉筋膜,放在了琴姨面前的纸巾上。 琴姨看着,乐了,抓起一个塞进了嘴里:“两个人都来?哪能啊?生意不做啦?一天摊位费不少呢,过年都不能休息。” 说完,又抓起了一个桔子塞进了张雅蓝的手里,后知后觉的笑了:“我没洗手……忘了……不过你也不嫌弃我。” 真不嫌弃,好坏两不嫌,从小就一起长大,衣服都换着穿,眼见着彼此谈恋爱结婚生孩子,灰头土脸的过日子,又在努力下日子越过越好。 张雅蓝去卫生间洗了个热毛巾,过来给琴姨擦了擦手,真不是嫌弃,她知道琴姨爱干净,从小就是。 只不过琴姨这两年腿不好,尤其是冬天,总疼,关节酸痒,说是风湿。 治不好的。 却也不算绝症。 就是折磨人,琴姨却笑着说自己习惯了。 病根是这些年的馄饨摊上落下的,一干就是一宿,塑料棚子只能挡风,却不御寒,北方的冬天,在外面,不管穿多少还是冷。 寒气侵入骨髓,经年累月,早就散不去了,琴姨大夏天的,也只是穿裤子,热的一直流汗,但腿就是觉得凉。 凉还好,疼却要命。 琴姨说,服务区的摊位过了年就不干了,她和毅叔想好了,来这里,开家小店,不大的那种,离张雅蓝他们也近一点。 琴姨幽幽的,表情很惆怅又很坦然:“那边就我们俩,没个熟人,孤单,也想你们。” 这话不掺假,因为张雅蓝也是这么想的,伸手抹了两下眼睛,张罗着:“走,咱们出去吃饭。” 陆遥提前订好的饭馆,幸好订到了包间,不然他觉得自己坐着轮椅也要来吃这一顿,会被围观。 挺好的饭店,特色菜几乎都点了,转桌上都摆满了,琴姨挺不客气的拍了他一下:“竟乱花钱。” “他有钱,琴姨放心吃就行。”程树倒着茶水,笑呵呵的说。 “好吃,”琴姨往嘴里塞了口虾球,点了点头,“真好吃——就是贵。” 琴姨赚钱不容易,这些年节俭惯了,他们和陆遥生活的世界完全不一样,但陆遥却不知道怎么的,全都懂。 其实琴姨也只是住了一晚上,即使毅叔打电话信誓旦旦的,你就放心住,多玩两天,家里的事有我呢。 琴姨还是放心不下,生意要做,钱也要赚,一天的摊位费让她没法安心休息,第二天一早非要走。 留不住,又不能拿绳子把她绑了,程树开着车,在陆遥的请求下特意早出来一会儿,绕了段路,车子缓缓的停在了路边,死乞白赖要跟出来的陆遥打开了车窗。 大冬天,怪冷的,但他兴奋的指着前面一处小门市对着琴姨说:“琴姨你看,这位置是真不错,市中心,周围有大学,有办公楼,不管做什么,生意一定好。” 琴姨点着头:“这位置是真好,人也够多,你看旁边那家牛肉面,那么多人排队等位呢。” “馄饨店也能爆火。”陆遥言之凿凿。 琴姨愣了一下,笑了:“可是租金也一定贵。” “还行,不贵,一般价,”陆遥云淡风轻的,“房主我认识,喏,琴姨你看,旁边那家宠物医院就是我开的。” 他手指一划,指向了旁边,得意洋洋的显摆着。 琴姨关心的却是:“你一个老板,几个月不在,不赔钱?” 的确在赔钱,但他不在乎,再说也没赔多少,还是有进账的,雇来的员工够负责,他能安心养病的。 其实他一直过得很安心,都有些乐不思蜀了,反正一天到晚拖着个瘸腿就是乐呵,也不知道傻笑个什么劲儿。 但一听这话,还是忍不住脸一红,转移了话题:“琴姨,你看这店面行吗?” 琴姨摇摇头,简简单单一个字:“贵。” 一分钱一分货,贵的东西不一定都好,但明眼人总能看出价值,琴姨此刻就看出了那家小店的价值。 以前应该是做早餐店的,招牌还没摘,打眼看进去,桌子也还在,里面的玻璃橱窗,烟机灶具,肯定不用买,简单装修一下,店应该就能开起来,可是…… 但凡出现可是,就说明前面的全是废话。 可是,钱! 琴姨的确动心,但也足够理智,摆了摆手:“走吧,送我去车站。” “别的,咱们去看看,这合适不合适呀,还得亲眼看。” 陆遥回头冲着琴姨说,一只手打开了车门,作势就要下去,被程树一把拽住了胳膊,低声的:“你别闹。” “没闹!”陆遥着急的解释着,“就这一排商户,大家都说,这个店面玄乎,开什么都不长久,指定赔钱,一开始是快餐店,开了几个月,后来是家常菜,也没多长时间,再后来就是这家早餐店,也就挺了两个月,没人去,后来,这家店面就一直空着,空好几个月了,房东也着急,要还贷款,急需进账,所以租金给的特别便宜。” 陆遥喘了口气,那只搭在程树手上的手,一直没挪开,用力摁了摁压了压,刻意占便宜。 还理直气壮的。 “可是呢,他们干不长久都是有原因的,快餐店卖的贵死了,有那钱,大家都去更干净更好的店,谁来这儿?家常菜特别不干净,顾客都吃出苍蝇来了,好几次,怎么还会有人来花钱?最后说说早餐店吧,早上七点才开门,该上班上学的早就走了,有钱烧的啊,闹了啊,哪有早餐店这样的?” “琴姨,”陆遥眼睛里闪着小星星,说话像是能洗脑,“我认识你和毅叔好几年了,小馄饨摊我去过,服务区我也去过,你们生意做得是不大,但做得实实在在,食材买的都是好的,小厨房永远干干净净,对待顾客不说是家人吧,但也总是带着一副热心肠,价钱也不贵,因为不贪心,做生意,就得这样,所以我觉得,你们肯定能行。” 说的真不是瞎话,也没夸张,却让琴姨十分受用,笑呵呵的拍了一下大腿:“你毅叔啊,这么些年,每天收了摊就赶紧去早市,买的都是最新鲜的,他就从来没睡过一个懒觉,有人还劝他,买那么好的干什么?反正做出来也没人吃得出来,被你毅叔给骂了,回来还跟我说,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可不能没良心。” 她看着陆遥:“可这店,就算是便宜,我们也租不起啊。” “能租起。”陆遥拍着胸脯保证,拽着琴姨的胳膊,在程树的搀扶下,下了车,送来钥匙的人是宠物店的前台,小姑娘一路跑过来的,大冷天的鼻尖都冒了汗,恭敬的把钥匙递给了坐在轮椅上的陆遥,扭头又往回跑。 店面宽敞又明亮,琴姨当然喜欢的不得了,本来就打算来谋生,有人帮忙张罗实在是太好了,但话也没说满,要回去和毅叔商量,本来就是一家两个人,都同意才算数。 陆遥坐在车里没下去,琴姨不让,本来还想开车送她回去,可大巴车也很方便,她是不想添麻烦,她临走时拉住了陆遥的手,小声的问:“追的怎么样了?” 陆遥一点没不好意思,坦坦荡荡,大嗓门的回答,生怕有人听不见。 “八九不离十吧……反正我买的早餐他都吃了。” 琴姨一听乐了,拍了拍他肩膀:“好好的啊。” 陆遥眼圈一红,重重的点点头,眼看着程树把琴姨送上了车,扭头往回头,他抹了抹眼睛,对着坐进车的程树笑了笑。 程树也笑,拇指擦过了他的眼角:“呦,真是年纪大了,都能忍着眼泪了?想当年,你可是……” 陆遥没犹豫,俯身往前,虽然抻的腿疼,但他顾不上,他迫切的用行动堵住程树的嘴,生怕被他翻旧账,说出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难堪的事。 怎么堵嘴的呢? 当然也是用嘴巴。 正文 第138章 我很爱你 嘴唇和嘴唇贴上的一瞬间,程树的眼睛瞪得溜圆,太突然所以来不及反应,连呼他巴掌都忘记了。 可是,真的忘记了吗? 他甚至想呼自己一巴掌,因为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些天又干又冷,犯懒没擦唇膏,嘴唇起了死皮,还有点干裂。 一定不是很柔软? 会不会不是很好亲? 他歪着头,从车窗的深色玻璃上看到了自己,那种曾经见过的非常奇异的色彩,不知怎么的,又回到了脸上,整个人发着光,特别特别温柔的光。 他慢慢的闭上了眼睛,手抚上了陆遥的后脑勺,稍稍用了力,把他更近的摁向了自己。 过程无比漫长,直到呼吸不过来。 两个人趴在对方的肩头,特别急促的喘着气。 程树还抽空说了句话:“遥哥,那家店面是你的吧。” 陆遥顿了一下,坦然的点头:“哦,没想瞒你,也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事,我收租金的。” “只是会收的少很多。” “少操心,别想别人,就想着我。” 陆遥缓过来了一些,又开始堵嘴。 他嘟嘟囔囔的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树儿,树儿,旁边那家酒店是我们第一次开房去的,要不要故地重游?” 程树乐了,气的。 但他没有离开陆遥,而是吻得更凶,在找补什么似的,眼圈突然就红了。 然后,他说:“好。” 这次没赶上什么大会,开房的过程极其顺利,手机上订好了,也不过几十秒。 程树没和陆遥较劲,不想坐轮椅也都由着他,从地下停车场走到电梯,他一直挎着陆遥的胳膊。 那只单拐是个很好的借口,没人会觉得这个姿势很奇怪,当然,也没人注意到程树的手指微颤,陆遥弯起来的胳膊也一直抖。 程树把他放在了大堂的沙发上,自己去刷身份证取房卡,几分钟,忽地一扭头,陆遥不见了。 程树立刻就急了,拔腿就跑,几米的路,差点没刹住车,他站在沙发边四处张望着,眼巴巴的,快要哭了。 看见陆遥拄着拐大踏步走过来的时候,他终于掉下了眼泪。 失而复得。 这种感觉不是头一次,但每一次都能要了他的一条命。 害怕,恐惧,心悸,魂不守舍…… 他死死的盯着陆遥看,没注意到他手里的外卖纸袋,他知道陆遥读懂了他,因为他忍着伤腿,更快步的走到他面前,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轻声说:“别哭,我懂,可以乱想,但不许担心,我很爱你。” 房间还是上次的房间,程树问了一嘴,说是还有,他马上说,那就这间。 这么多年,他一直记着那个房间号。 从电梯出来,到房间,其实也就几步路,但他们走的很慢,挎在胳膊上的手已经慢慢滑落,又被抓了起来,紧紧攥着。 陆遥的手潮乎乎的,出了很多汗,程树当然知道,他一紧张就会这样,控制不了。 可他何尝又不是呢? 大年夜说走就走的旅行,他的生命里没有过第二次,看山看海,醉生梦死,是他那几年里,每每觉得遗憾时,最大的慰藉。 房间的门被打开,陆遥先走了进去,背后贴过来的那个人,紧紧的搂着他的腰。 脸蹭在他的肩膀上,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好几分钟,两个人谁也没动,就那么抱着。 是陆遥先忍不住的,转身,压在了程树身上,拐杖被扔在了一边,脚不小心踢到了墙角,但他没吭一声。 只是呼吸很猛烈。 程树靠着门,任由他吻,吻到后来,脸红的不像话,身体也是,外套甩在了一边,卫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举过了肩头,好几个红痕在潮湿中招摇,恢复理智也不过几秒钟,就是很突然的,想起了陆遥的腿。 轻轻的扶着他,把他安顿到了床上,靠着床头,自己扬手就脱掉了卫衣,蹲在床边,慢慢的拆下了他腿上的护具,眼睛是一直盯着陆遥的眼睛,着了火,火苗劈里啪啦,快要窜出来,但是也没忘记细心的在陆遥的后背上垫了枕头,然后才俯身下去。 亲吻铺天盖地。 幸好是住在高层,否则薄薄的窗纱着实遮挡不住什么,陆遥疯了,疯了好几次,后背的枕头早就被汗水浸透,他自个儿也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皮肤的角角落落全都湿了。 程树在他耳边的那一句话,让他瞬间迷离。 程树说:“遥哥,你别动,我来带你飞。” 外卖的纸袋被撕烂了,扔在地上,包装盒是用蛮力扯开的,床头的纸巾全部用光了,天色也已经从阳光明媚变成了黑夜无边。 黑暗最好,可以掩盖一切东西,脸红的心跳和没羞没臊的索要,到最后精疲力竭,呼哧呼哧的喘气,全都看不真切。 但却实实在在的能感受到。 程树躺在一片狼藉的大床上,头靠着陆遥的心口,一只手不停的揉着他的头发,安慰似的,还带着赞赏。 而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累的。 午饭晚饭全都没吃,连拿起手机叫个外卖都犯懒,眼皮抬不起来,肚子却不听话的叫唤。 陆遥轻声的笑了,扯过被子盖在程树赤裸的身体上,拿起了床头柜的手机,叫了外卖。 “我得给你洗澡。”程树小声的说。 脑门被亲了一下:“别逞强,小孩儿,扛不住了可以说。” “我扛得住!”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程树勉强从床上翻到了地板上,腿一软,双膝跪了下去。 妈的!丢脸! 他咬了咬嘴唇,挣扎着站了起来,浴室里雾气蒙蒙,程树拿着花洒浇在了陆遥的头发上,挤了点洗发水,慢慢的揉着他的头发。 要小心别碰到腿,所以他的动作特别轻,被揽着腰索要一个吻的时候,也是毫不吝啬。 就是懒得和他掰扯,伤了腿可就麻烦了。 所以,只是洗个头,却又亲了好几次,外卖的门铃都响起了,随便搭了件浴衣,从门缝里伸出了胳膊,听到外面一声轻笑。 这是个什么地方,都懂。 然而,他不在乎。 和陆遥从酒店离开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晨,很早,因为那一夜几乎就没睡,翻来覆去的折腾着,仿佛怎么都不够。 但也足够小心翼翼,程树边穿着衣服边检查了陆遥的腿,很好,一点没肿,就算是最动情的时候,他心里也有个声音柔柔的对他说,要护着遥哥。 遥哥很好,遥哥在大年夜的时候哭了,吃着吃着饭,张雅蓝喜气洋洋的从卧室里拿出了三个红包,一个一个的递给他们,程树和程棠分别接了过来,习以为常了一样,过年不就是该这样? 张雅蓝有过穷日子,揭不开锅的那种穷,但也没忘记要给孩子压岁钱,就算是几十块,也必须要给。 陆遥却怔怔的,举着筷子顿在那里,胳膊抖得像帕金森,不能置信的看着张雅蓝。 张雅蓝很不解,又把红包往前递了递:“不要?嫌少?” 陆遥瘪嘴摇头,说不出话来。 “那你就收着,我们家的孩子过年都有。”张雅蓝塞进了他手里,双手握着,拍了拍,“我听树儿说了……那几年谢谢你了啊,你受委屈了,我……” 她扭过脸,停了一下,又转过来,义正言辞的道歉:“我还骂你,骂得可难听了,我对不起你。” 她重重的握了握陆遥的手:“小陆啊,抱歉。” 陆遥眼泪扑朔,滴滴答答砸在了地上,腿还没好,却挣扎着要站起来,幸好程树手疾眼快的扶了一下,才没跌倒。 陆遥也握着张雅蓝的手,哭唧唧的,像个小傻子,嗞着一口白牙,用大嗓门压制着哭腔:“我能喊你妈吗?” 张雅蓝脸上可谓是精彩纷呈,几秒钟之内上演了好几种表情,错愕,惊讶,斜眼看着陆遥,寻思他也没喝酒啊,说什么胡话呢? 她往回想抽出自己的手,没抽动,运了运力气,猛地使劲儿,手是抽出来的,自己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了墙,才勉强停下来。 “你这孩子……”张雅蓝张张嘴,脑子肯定在飞速运转,可是也没想出什么转圜的话来。 半晌,才拍了一下巴掌:“快吃饭,吃完了去放烟花,我买的可多了,这俩小孩儿可爱玩了。” 她的手指着程棠和程树,刻意的没指陆遥,但陆遥好像也不怎么在乎,放烟花对他吸引力还是很大的,毕竟可以下楼透个气。 这一个冬天,他真的要憋疯了。 所以,轮椅就轮椅吧,让他坐也没二话,程树给他围了个厚厚的围巾,遮住了嘴巴,小广场上人很多,他们在最角落,程棠拿着仙女棒,脸色一如既往的没表情,眼睛却是亮的。 张雅蓝偷偷的捅了捅程树,小声的问着:“我算是丈母娘啊,还是婆婆啊?你给个话!小陆他三十了吧,这……喊我妈?我有点接受不了。” 程树先是脸一红,然后开始乐:“他开玩笑呢,你别当真。” 不知道为什么,张雅蓝的第一个问题他没回答,弯腰对着陆遥说:“我带你去看看那边的大烟花。”一溜烟的就走了。 那个春天里,陆遥的宠物医院正式开业了,虽然比预计的晚了好几个月,但他似乎也没那么在意。 而且不是很上心。 急的是程树,每天下班还得来这边帮忙,反倒像个管事的一样,安排着大小事务,就连开业那天订什么水喝,他都安排到了。 记事本上写的密密麻麻,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和宠物医院的员工一起加班,订宵夜给大家吃。 还是不爱笑,冷着张脸,可天长日久的相处下来,大家似乎也看出来了,他就那样,心是热的,而且认真到让人发指,但又全都很服气。 陆遥反而悠闲的坐在沙发上,眼睛跟随着程树,像个摇头机,左右摆动,看不见了就喊。 “树儿!树儿!……” 程树烦死了,扯着嗓子:“怎么了?” “我渴。” “自己喝。” “腿疼。” 这句话能灭了程树所有的脾气,放下手头的事,端着杯温水递给了陆遥:“喝吧。” “坐会儿。”陆遥拍拍沙发旁边的位置。 “忙着呢。” 程树接过水杯,扭头要走,手却被陆遥拽住了:“还渴。” 程树去倒水的时候,前台姑娘瞥了一眼:“树哥,你就惯着他吧。” “他腿不好,得惯。” 小姑娘一口水喷出来,仿佛中午看见的那个健步如飞的老板是自己出现的错觉,但她没说,人家谈恋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轮不到她多嘴。 而且下一秒也看见了,陆遥硬是拽着程树让他坐在了旁边,理由是一起待会儿,其实是让他歇着。 不歇不行,最后一个晚上了,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别那么操心,也别那么累,但不能不来,也只有这个时候,陆遥才能看见他。 他太忙了,他们从陆遥家搬了回去,没必要了,腿都好的差不多了,再说,张雅蓝不想占便宜,想靠自己的本事,在这儿算怎么回事?吃闲饭?欺负人? 陆遥拦不住,也不能拦,只能求着程树来帮忙,他真来了,又担心他太累,黑眼圈都出来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就睡在了楼上的小卧室,干干净净的,床也够小,可以理所当然的贴在一起。 像以前一样。 被闹钟吵醒,陆遥闭着眼睛伸手一摸,突然就惊醒,从床上坐起来,正好看见程树换好了正装,推门进来。 陆遥双手往后撑在床上,看得痴迷。 恍惚中似乎看见那个住在拆迁房的少年,苦苦求生,翻山越岭,终于长大了,脸却一点不变,好看。 他笑了,伸出手,立刻就被抓住了,陆遥晃了晃了胳膊,往后一扯,程树跌进了他的怀里,被妥帖的抱着。 “我爱你。”陆遥轻轻的说。 靠在他肩膀上的那个人像小狗一样蹭了蹭,阳光打在脸上,微微眯了眼,笑得很开怀:“遥哥,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正文部分结束啦,撒花~~~谢谢大家这个夏天的陪伴。 还有几章番外,可能会更新的慢一点,但也会努力快点写完。 爱你们。 正文 第139章 番外一清白之人1 初冬的夜晚,大概快十一点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高昂摘下了围裙,关了灯,从店里走出来,拉下卷帘门,锁好,像往常过的日子一样,蹲在空空的大街上,点上了一根烟。 深深的吸了两口,慢悠悠的吐出烟雾,脸上也说不清是开心还是别的什么,或者根本就是没有一点点表情,但他很享受每一天里独独只属于自己的这几分钟。 像是某一种很神秘的仪式感。 很短,短到都来不及想点儿什么,日子漫长又宏大,所以这几分钟和生活相比起来,不过沧海一粟,简直可以忽略。 然而,那天,就那么短短几分钟,他却觉得时间像是暂停了一样,以至于他都能复盘起自己的前世今生。 而原因不过是遇见了一位故人。 高昂的这家奶茶店开业于两年前,位置不错,周围有办公楼,有学校,隔着一条街,还有家大医院,每天的外卖订单就够他忙死了,本来是和妻子一起做,后来有了女儿,妻子忙的团团转,他不忍心,让她好好休息,又雇了两个人。 妻子叫周婉,本地人,普通家庭,不算有钱,但也过得去。 当然,这些都是要看和谁比。 和高昂家比起来,已经算是天上。 房子是她家里买的,和岳父岳母住在同一个小区,都是极好的人,女儿喜欢的,就算他们心里一开始不乐意,觉得条件差的有点玄乎,但慢慢的,也都接受了。 不是那种表面上的接受,假情假意,而是从心里疼他。 高昂不是傻子,他懂。 他也懂得周婉的一片真心。 他们原来在同一家公司,周婉是新来的前台,漂亮文静,赚的不多,但似乎她也不缺钱,就是不想闲着,找点事做。 高昂是销售员,天南地北的跑业务,一个月大概也就一个星期住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挺忙的,可也没赚到什么钱。 维持自己的生活还勉强能够,但要是遇着什么事了,就要犯难。 人就是这样,缺什么想要什么,母亲手术的那段时间,高昂想钱想疯了。 也是不巧,正好赶上公司效益不好,其实一直也不算好,只是更糟糕了,连出差申请都不通过,断了他打算省下点差旅费的念想。 高昂魔障了似的,只要能赚到钱,他什么都乐意做,包括做代驾。 不是没劝过程树,做那个苦,累,虽然钱还好,但也很艰辛。 兜兜转转,程树家放在角落里落灰的那辆折叠电动车,又回到了他手里。 这行挺难。 趴活的时候难,冷的想死,牙齿嗑着牙齿,咯咯响,手缩在袖子里,不敢冒头,呼吸也小心翼翼,鼻腔和口腔能被冻住…… 可就算是这样,都比不过遇上一位难缠的客人。 当然,没活是最难的。 程树曾经遭过的罪,他紧跟在后面,一点儿没落下。 那天下了大雪,酒吧街的路口,平日里一起趴活的代驾们,纷纷撤了网上的账号,回家了。 这天气虽然钱多,但危险,一开始是冻雨,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冰,然后才是雪,越下越大,半夜里依然看不到停止的迹象。 路滑的不像话,开车就是在刀尖上跳舞,死路一条。 可是,高昂没走。 平台上的价格真是太诱人了。 有人加了一百块。 傻子! 高昂低下头骂了一声,手指跟筋膜枪一样点着手机,抢单! 还真被他抢到了。 在剩下的几个代驾面前高昂举起了手机,特别得瑟:“行了,别忙活了,我的!” 一位总是在一起趴活的大哥伸腿就踢了一下他的屁股,打闹似的,没用力,大嗓门喊着:“这小子运气是真好!……唉,慢着点开……” 高昂笑了笑,点头,推着折叠电动车往前走去,骑不了,最下层是冰,铺了雪,没过了鞋面,这种路最滑。 他跌跌撞撞的走到了那个繁华饭店门口,还没来得及给车主打电话,就听见一声甜笑:“呀!是你!” 高昂一只手扶着电动车,一只手握着手机,静静的抬起头,愣住了,笑颜慢慢展开:“是你啊。” 不是很熟悉,也就是从前台路过去办公室的时候,互相点个头,算是打招呼,唯一的一次对话,是高昂刚出差回来,下午,赶着回公司述职,行李箱都没来得及放回出租屋,直接拽了过来。 正赶上周婉换饮水机上的水桶,拿下来很容易,可把那个巨大的水桶举上去还挺要命的。 她太瘦了,穿着制服也不是很方便,裙子总爱走光,她双手握着水桶的顶部,往后看了一眼,抻了抻裙角。 “我来吧。” 高昂把行李箱立在了墙角,声音低沉,他在工作里和跟程树一起嬉皮笑脸的样子一点儿不一样。 看起来挺像个人! 程树说的。 不是装的,而是心里有数,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拿起水桶的时候指尖擦过了周婉的手边,他丝毫没注意到,干脆利落的把水桶安在了饮水机上,当然也没注意到周婉红到了头皮的脸。 他只是把手伸进了双肩包里,掏出了两个回程的飞机上发的小面包,放在了周婉的桌子上。 “没吃午饭吧?垫垫肚子……以后这种事让别人做,这么多大老爷们,用不上你一个姑娘干力气活。” 公司里的姑娘们都这样,说是减肥,集体减肥,一到下午靠着咖啡续命,却还是无精打采的。 当然,后面的叮嘱也是全心全意的。 他以为周婉扶着桌角身体打晃儿的样子是低血糖,看着她咬了口面包,转身就走了。 那个雪夜里,是他们第二次正经说话。 说得还挺多。 周婉坐在副驾驶,喝了酒可以名正言顺的脸红了,当然也可以装作耍酒疯,盯着一个人的脸直勾勾的看。 周婉手托着下巴,垫在膝盖上,大大方方的扭过头看着高昂,笑眯眯的,一双灵动的弯眼睛,眨啊眨,冷不丁冒出一句话:“你嘴唇可真好看。” 高昂吓一跳,却也能稳住在雪地里二十迈行驶的车,余光瞟了瞟旁边的漂亮姑娘,乐了:“喝多少啊?这么醉!” “我没醉!”周婉慢悠悠的回答,“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嘴唇,就喜欢你这样的。” 这话非常大胆,但高昂并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周婉怪有意思的,别的也没想,来不及。 车停在了车位上,周婉的父母早就在楼下等着了,打开车门,跟他笑着说谢谢,接过了车钥匙,带着女儿上楼。 周婉不用人扶,她确实没醉,不是假话,朋友小聚,微醺是有的,但算不上不省人事,说过的话她都心里有数。 当然奔着高昂跑的那两步,她也都知道,脚滑,一个趔趄,被高昂手疾眼快的扶住了胳膊,隔着布料传递过来的温度,她也都感觉得到。 “哎,哎……”高昂握着周婉的胳膊,笑了,“你小心点,地可滑了……” “高昂,”周婉仰着脸,雪花一片片的落下来,她眼睛亮晶晶的,“以后在公司里跟我说话吧。” 不算是很过分的要求,很平常的,而且还喝了酒,就算是胡话,高昂也点了点头,哄小孩儿一般:“好。” 在他的眼里,周婉的确像个小孩儿,比他小两岁,大学刚毕业,爱笑,面上心里都一副没尝过人间疾苦的样儿。 挺可爱的。 高昂是真的这么想,但也只是这么想想。 他不想太多,没那个心思和时间,整天都忙的像陀螺,工作,兼职,饭都是随便对付的。 中午咬着面包站在房产中介的店铺前,看着玻璃窗上贴着的租房广告,一口接一口的吞进肚子里。 有一个还不错,单间,八楼,步梯,简单装修的意思就是没装修,几十年的老房子,就算是装修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蟑螂满地爬,霉味儿往鼻腔里钻,他都习惯了。 但价钱便宜,比他现在住的还要便宜。 报复似的咬着最后一口难咽的面包,艰难的吞下去,昂首阔步的正要推开房产中介的门,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哎……” 高昂回头,看见周婉站在人行道上,那天阳光不错,特别明媚,直直的打在她的脸上,像是舞台上的追光。 “哎。”高昂笑了,然后开始打嗝儿,根本控制不了的那种,一个接一个,五脏六腑都快要被打出来。 丢人。 “喝水。”周婉举着手里的杯子,爽朗的说,眉眼弯弯,但也不是嘲笑,往前走了两步,“你喝呀,我又没下毒。” 高昂心里不成文的规定,请喝水请吃饭是相互的,不欠人情,也不觉得亏得慌。 周婉手里的是杯星巴克。 但事儿到了这个份儿上,再拒绝好像说不过去,他放下了握在门把手的手,慢慢的走下台阶,接过了那杯水,仰头喝了一口。 热牛奶,暖呼呼的,几口喝下去,居然止住了打嗝儿。 “谢谢啊。”他和周婉并肩站一起,轻声的说。 周婉歪头看着他,问话出其不意:“你有女朋友吗?” 高昂愣了一下,很诚恳的摇头:“没有。” “那……咱俩好吧。” 周婉一点没羞怯,坦坦荡荡的盯着高昂的眼睛,眼见着高昂举着水杯,呆了两分钟,开始剧烈的打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