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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8章 飞鸟与疯狗

    程树出院的那天,已经是初秋,陆遥去了。
    开了辆别的车,车窗上是严严实实的防窥膜,就算眼睛贴到玻璃上,也看不见里面。
    但他还是心虚。
    生怕被发现,停在了马路对面,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医院大门口,盯到眼皮发酸,也不敢眨一下。
    生怕会错过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就看他一眼,做梦都想着,陆之明知道或者不知道,他没所谓了,一大早不管不顾的来,却在看到程树那一眼后,哭得不能自已。
    程树太瘦了,好像只有一把骨头,本来就白,现在已经没了一点血色,走路很慢,没精打采的,一点活气儿都没有。
    人不人鬼不鬼。
    陆遥捂住了心口,没敢闭眼睛,泪水成了一条线,从没间断过,他就那么看着程树一家上了毅叔的面包车,车子很旧了,吱呀呀的从他旁边开过去,尾气是一阵黑烟。
    他开着车,慢慢的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渐渐的驶出了城区,开到了高速口。
    他几乎一点犹豫都没有,心里就那么一个念头,一定要跟着他。
    电话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陆之明带着玩味和威胁的声音,特别冷静的说:“你看见他们后面的那辆大货车了吗?空的,没拉货,但也够了,能在一瞬间把一辆小面包车撞成铁皮,你信吗?”
    陆遥手抖着,腿也抖,吱呀一声踩了急刹,后面的车躲闪不及,狠狠的撞了上来。
    他的头嗑在了方向盘上,血顺着额头往外涌,不要钱一样,哗哗的,糊了眼睛,糊了嘴巴,就连意识都模模糊糊的,他强撑着说:“我现在就回去。”
    可他动不了,被点了穴,浑身上下都是僵的,只有眼泪和血在往外涌,冒着热乎气儿,耳边满是嘈杂声。
    后车的车主站在车窗外,张牙舞爪的在骂娘,陆遥侧着脸,眼睁睁的看着,李叔打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调好了车挡,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送你去医院。”
    陆遥被两个人驾着上了另外一辆车,扶进了副驾驶,他歪歪斜斜的靠着座椅,衣袖胡乱的抹了两把脸,笑了。
    带着眼泪的笑,也算是笑,他咬着嘴唇,全程一句话也没说,被带进了医院,送进了急诊,缝了针,医生感慨着,幸好靠近发际线,就算留疤也不会很明显。
    陆遥一点不在乎。
    刚缝完针就开始喝酒,坐在楼下的沙发上,也不遮着藏着了,完全放开了,一杯接着一杯,一瓶接着一瓶,连卧室都懒得回,醉了,就直接睡在那儿。
    正做着梦呢,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甜笑,梦里真好啊,梦里有程树。
    程树就在他身边,全须全尾的,不少胳膊不少腿,面色红润,好像根本没生过那场病,笑起来特别好看。
    陆遥也跟着笑,犯傻,就是喜欢,谁说也没用,伸出手,想要抱他,把他紧紧的搂在怀抱里,然而,却收获了两个大巴掌。
    巴掌打的陆遥很恼火,也让他睁开了眼睛,太阳光就直射在他脸上,面前的人看不真切。
    他像是犯了癔症,傻乎乎的喊着:“树儿……”
    啪!啪!又是两个大巴掌。
    陆遥的头直接撞在了沙发靠背上,刚缝好没多久的伤口轻微的裂开,血却流了很多。
    “没用的东西!”陆之明骂着,把陆遥都骂笑了,血流在了白色真皮沙发上,一滴又一滴。
    陆之明发泄一通,都走出去几步了,听见笑声,脚步顿在那儿,扭头,眉毛拧在了一起,手指点着他,狂吠着:“你他妈给我闭嘴!”
    陆遥笑得更大声,他故意的,自己找打,被踢了多少脚,他也记不清,每踢一脚,他就会笑一声。
    奇怪,陆之明穿着皮鞋,踢在身上应该青肿一片,可陆遥完全不觉得疼。
    真不疼。
    就是觉得自己活该。
    陆之明头发散乱,气喘吁吁,踢到后来没了力气,往后一倒,跌坐在沙发上,连骂一声都懒得,一脸的恨其不争。
    两个人对峙着,很长很长时间,直到李叔趴在陆之明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他微微低头,思考了几秒钟,站起来,走了。
    陆遥继续大笑,疯狗一样,完全丧失了理智,拿起面前的酒瓶,直接往嘴里灌。
    保姆躲在厨房的门后,特别冷静的看着,一个大男人,她就算是去抢去拦着,也夺不过来那个酒瓶,再说了,犯不上,有钱人都他妈是疯子,玩的可花了。
    就面前这人,长得还行,本来可以过很好的生活,却为了个男的要死要活的,真他妈好笑。
    她就真的笑了起来,没敢出声,扭头闷声的,肩膀一直在耸动。
    陆遥知道,他全都知道,但他不在乎,这里的一切对他都不重要。
    他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他只想睡觉,睡着了真好,梦里什么都有。
    昏天暗地的,也不知道过了几天,额头的伤疤都快长好了,酒柜里的酒瓶少了一半。
    陆之明再也没回来过,他的心思很明显,儿子不乖就不乖了,他认了,犯不着跟个不争脸的东西置气,只要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事就行。
    苏好来过,没说话,站在陆遥的对面,静静的看着,有时候会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手抚着肚子,陪他待一会儿,又不言不语的离开。
    最后来的那一次,下了雨,秋雨冻人,她穿了件厚外套,婚礼在一个星期后,预产期在一个月之后,她像个女主人走进了这间别墅,嚷着冷,淋了雨,快要冻死了,回头对保姆笑着说:“你去买点红糖,一会儿给我熬个姜汤。”
    她似乎很确定,只有两个男人住的房子,必定没有红糖。
    她赌对了。
    这种鬼天气,保姆未必乐意去,但心里知道惹不起,拿着把伞毕恭毕敬的往外走,苏好偷瞄着,看到她关了门,慢慢的起身,站在了半梦半醒的陆遥面前。
    没说话,把保姆在一进门时放到她面前的那杯温水端了起来,直接泼在了陆遥的脸上。
    陆遥一激灵,可也没生气。
    生气的是苏好,因为从小的教育和涵养克制了下去,说出的话一如既往的冷静,但也满含着好意。
    “陆遥,你不知道吗?门口那孩子等了你两天两夜。”
    “谁呀?”陆遥轻轻的问着。
    “应该是你心里的那个人吧,”苏好叹了口气,“我刚问了门口的保安,他来了两天了,保安不让进,他就在门口坐着,不吃不喝的,像块石头,可陆遥啊,就算是块石头,也禁不住这种冷雨呀。”
    陆遥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火急火燎的就要往外奔,走到了门口却又停住了,双手紧紧的握拳,关节一直在响。
    半晌,他转身:“苏好,帮帮我。”
    苏好闭上了眼睛,更重的叹气,又睁开,望着陆遥:“你图什么呢?”
    陆遥特别真心的说:“我就图他活着,图他的家人活着。”
    他不知道程树是怎么找过来的,他一直忙着醉生梦死,外面的事什么都不知道,陆遥在卫生间很迅速的洗了把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个鬼。
    额头上还缝着针,幸好头发长了,可以勉强遮盖住,脸颊凹陷了进去,胡子拉碴。
    他刮了胡子,为了掩盖黑眼圈,特意戴了帽子,穿了件很厚的外套,大价钱买来的,轻便暖和,出门时,他给陈少宇打了个电话,知道他在这里,是来给母亲取药的,虽说不能治病,但能缓解疼痛,限量,只有这里的大医院有,他每个星期都来。
    陆遥临出门时抿了抿嘴,压下了要喷薄而出的眼泪,递给苏好一把伞,揽着她的肩膀,一起往外走。
    隔得很远,他就看到了那个身影,太瘦了,坐在路边,衣服全都湿透了,抱着膝盖,肩膀一直抖,或许是听到了声响,或许是心电感应,程树突然抬起了头,望了过来。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出现幻觉了,揉了揉眼睛,确认般的看过去,愣了,傻了,后来,他笑了。
    他站起来,看着陆遥笑得很灿烂,即使冷的直哆嗦,但没所谓,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终于见到了人。
    活人。
    他的爱人。
    他真心真意掏心掏肺对待的那个人。
    程树咧开了嘴角,无比灿烂,声音里满是喜悦:“遥哥!”
    他眼看着陆遥和一个陌生但是漂亮的女人站在了面前一米远的地方。
    陆遥冲他点点头,乐了,像是见到了故人那种,很淡很淡的笑。
    说话也是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温度:“程树,听话,回家吧。”
    程树笑得更明媚:“遥哥,你什么意思啊?”
    陆遥也跟着笑:“程树,我要结婚了。”
    “你别开玩笑,”程树往前一步,陆遥就拉着苏好往后一步,他怔了怔,“遥哥,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陆遥把雨伞递到了苏好手里,一个人走进了雨里,脸上的笑容忽地就不见了,“程树,别天真,我们怎么可能呢?天上的飞鸟和地上的疯狗,怎么可能在一起呢?你说是不是?”
    程树愣了很久,仿佛根本没听见那些话,傻傻的站在那儿,陆遥也没催,陪着他一起站着,很长很长时间,他终于抬起了头,雨水或者是泪水满脸全是,他哑着嗓子说:“陆遥,有种你再说一次!”
    陆遥握了握拳头:“程树,我们就这样算了吧,好好的……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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