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

    听见云筝提及“云修杰”,陈丽莲脸色一阵变换,“怎么长大了还说这样孩子气的话,先跟伯母回家。”
    反复来去,陈丽莲四句话里三句话离不开“回家”,可在云筝眼里,那压根就不是他的家……
    云筝目光涣散又聚焦,“如果有空的话,我会回去看大伯的……”
    他不想让陈丽莲为难,但是犹豫了半秒还是说出前提条件,“要云修杰不在的情况下,抱歉,我现在还是做不到用正常的心理状态和他见面。”
    少年表面性子温和,一旦执拗起来像块软硬不吃的石头。
    云家经济条件差,云国伟酗酒嗜牌九,恨不得一天到晚扑在麻将桌上,全家只靠陈丽莲一个人的稳定收入。
    陈丽莲每天离家工作前会在桌上留下饭钱,让两个小孩分着用,一直没怎么上心,直到某天班主任急匆匆打电话给她云筝低血糖饿晕在教室。
    陈丽莲在小学医务室里,头一回认真打量云筝,小孩瘦巴巴又小,身上穿着大一号的校服,整个人看起来寒酸又可怜。
    医生和班主任简要说明了情况,吃的东西太少,小孩又在发育期,营养跟不上发育,低血糖晕倒很正常。只不过不让小孩吃饭的家庭,在燕京小学很少见。
    医务室随之而来的沉默苛责和无声疑问,让陈丽莲无端升起羞恼的情绪,仿佛那些没出口的诘问正化作实体,一下又一下地刺激神经。
    她在小小的医务室当着所有人的面,忍不住厉声责问云筝每天偷偷把钱花在哪里。
    小孩躺在病床上输着葡萄糖,手臂纤细苍白,扎进细薄血管的针头隐约可现。
    听见她的责问,云筝一如既往保持胆怯的沉默,眼皮垂着,不敢看人。
    陈丽莲不是当着外面人教训小孩的性格,领云筝走前只鼓囊抱怨,“平时看不见,关键时候又爱装哑巴……”
    回家后,陈丽莲两三句概括了这件小事,冲着云国伟埋怨吐槽了句,“你看看你兄弟小孩,性格养得也太差了,平时照顾不讨好就算了,给钱了还不吃饭,钱不知道用去哪里。我去学校,老师还以为我虐待小孩,下次打电话,要去你去。”
    云国伟当天一直输牌,灰溜溜到家,听了陈丽莲的话,脾气立刻上头。他一直奉行“棍棒出孝子”的教育理念,抓起笤帚就往云筝身上打。
    夏季校服劣质薄,小孩皮肤细嫩,经不得粗糙的笤帚,身上立刻出现或粗或细的红色条痕。
    云国伟粗声逼问,让云筝老老实实回答每天的饭钱花在哪里,是不是跟什么不三不四的小孩不上学偷溜出去买乱七八糟零食。
    陈丽莲没想让云国伟打小孩,但她也懒得劝,毕竟不是自己生的不心疼。
    云国伟反复抬臂再狠狠挥下,空气中甩出慑人的“呼哧”风声,老街巷尾的房子不隔音,但没人注意到云家“教育”小孩。
    因为云筝的忍耐力远远超于同龄小孩,若当下的境遇换成是云修杰,早鬼哭狼嚎哀叫,恨不得让街头巷尾都听见同情他的惨状。
    小孩如果不服训,成年人眼里单纯的“教训”会逐渐变味,更多地演变成一种较量和立威。
    云筝一声不吭,埋着头双膝抱臂躲在墙角。他的头发很长,几乎快严严实实盖住耳朵和眼睛,为了省钱,总是要等到很久才剪一次。看不见情绪。
    像稚嫩初生的婴儿,保持抱膝的自保姿势。
    “呼哧呼哧”的笤帚落在云筝身上,发出闷闷的“肉声”,没几下打坏了一把。
    云国伟得不到回答,怒火冲上头顶,在逼仄的小客厅里急促寻找下一把合适的工具,不断粗声怒吼,“问你钱用去哪里了装什么哑巴!跟你爸一个德行,到死都不爱说话,憋着使什么坏!”
    “一家子的钱供你吃供你喝,你倒不知道使哪里去了。再问你最后一次,钱呢?!”
    云国伟从小院里拽下个旧衣架,两眼怒瞪角落里蜷缩瑟瑟的身形。
    蜷缩的小孩抬了下头,黑发遮掩的眉眼不澄澈,不正常的眼白占据过多,浅色的不规则眼瞳颤了下,像是在半空中和某人对视了下,又迅速沉默低下头,苍白薄唇死死抿紧,什么都不愿意说。
    执迷不悟的犟种回应像一簇火舌迅速点燃油桶,彻彻底底引爆云国伟。
    仅仅五分钟,铁制衣架扭曲变形,断裂的关节像是被什么可怖的力道硬生生掰断,凄惨地不成样子。
    纤细的衣架在半空中抽打出的音调尖锐高扬,云国伟累得气喘,熬通宵打麻将的眼底血丝遍布,死死瞪着闷声呜咽的小孩。
    “还是不肯说是吧,那干脆以后都别给钱了!反正给了也不吃饭,一笔笔账你都给我记着,别装聋作哑,听见没!”
    陈丽莲那会儿听见丈夫意气用事的决定,略微皱了下眉,视线淡淡略过小孩浸染条条血痕的白色校服,还没来得及说话表示反对,家里另外一个人倒先她说话。
    “凭什么不给钱啊!!”
    云修杰刚一脚迈进家门,他正处变音期阶段,挤压着细窄的喉管发音,听起来像扁扁公鸭嗓。
    陈丽莲瞪了他一眼,呵斥说,“回去做作业,这里没你事!”
    云修杰书包一丢,耷拉着一副宽脸,老大不高兴,大声嚷嚷,“怎么没我事!”
    “他没钱了我怎么办!”
    话音一落,云国伟和陈丽莲瞬间愣了下,猛地心领会神抬眼对视,视线慢半拍地犹豫下落。
    可能是太疼了,也可能是太害怕了,房间里的每一声轻响动能让他肩膀一颤,哪怕只是轻微的脚步摩擦,他都会下意识往后缩,后背紧贴着墙砖,藏进砖缝里,躲进墙角里,仿佛这样能逃脱一顿毒打。
    陈丽莲问她儿子,“这段时间是你拿了他的饭钱?”*
    云修杰刚踢球结束,满头大汗,往喉管里咕咚灌水,抹了一把嘴,“我想吃点好吃的,同学他们每天下课都去,你给的那几块钱,哪儿够啊!”
    陈丽莲被儿子的理直气壮梗了下,“你抢了他的,他没饭吃怎么办!”
    平时没被妈妈骂过,冷不丁被质问,云修杰还有点气闷,脾气一下子升上来,“关我什么事啊!他凭什么每天吃我们的住我们的用我们的!本来他的饭钱就是我的零花钱,我凭什么不能拿他的!!”
    “那就是我的,家里的钱都是我的!!”最后一句话云修杰掷地有声,像个无法无天的小皇帝。“他没有去找他死了的爸妈要啊!凭什么要拿我的!”
    这话说得太难听刺耳,云筝难受地想捂住耳朵,试图减弱恶意攻击的伤害。
    云国伟阴戾的视线目移,粗着嗓子呵问,“你个被宠坏的东西,刚才的话再给老子说一遍!”
    陈丽莲皱眉提醒,“修杰,别惹你爸生气。”
    “说什么?”云修杰才不管他妈,虽然有点怕他成天在麻将桌的爸,但年纪正是人见人嫌连死都不怕的阶段,面对云国伟的质问,立刻仰头重复,“家里的东西钱都是我的!”
    “啪——”
    一记耳光甩得又急又狠,客厅炸开清脆的声响,云修杰肉滚滚的脸颊瞬间浮起鲜红的指印。
    泪水立刻溢满眼眶,云修杰张大嘴巴,下一秒“哇啊啊啊啊”的尖叫声几将掀翻房顶。
    云国伟转移目标对象,似乎找到更合适的对手。
    陈丽莲赶忙双手拉住丈夫胳膊,“小孩子不懂事你好歹做爹的,能不能体谅点!”
    “我体谅个屁!”云国伟啐了一声,“老子还没死就惦记着我东西,我要哪天死了他还不得要上房揭瓦!今天不揍得他屁股开花,我跟你姓陈!”
    云家父慈子孝,陈丽莲拥着拉架,场面乱成一锅粥,没人在乎十分钟前挨过两轮毒打的云筝。
    如果不是云修杰说出事实真相,云筝恐怕被云国伟打死都不肯说饭钱被他“抢走”。
    等到晚上躺床上,云国伟嗤鼻,“没出息的东西,修杰才比他大三岁,这就怕得要命,眼睛又瞎,供完这几年让他工作算了。”
    陈丽莲心里明镜似的,云筝哪里是怕他们儿子。分明是儿子每天不停提醒云筝是外人,没资格用他们家的钱。
    所以仍凭硬话软话砸下来,云筝只肯抿着唇生生受着。那份倔强,倒像是骨头里钉了钢钉,宁可钉穿骨头脊椎,也不肯说一句软话讨好。
    可怜又讨厌。
    ——
    云筝不明白陈丽莲反复要让他回云家的原因,毕竟这些年来,他们的交流只有按时的每月转账。
    不过他现在没功夫再继续探究,“如果是钱的事,每个月一定不会少。之后视力恢复,有空会回去看你和大伯的……”
    最后“有空”两个字,他说得极轻。
    云筝一再拒绝,陈丽莲再想仗着长辈身份,现在也知道自己的脸根本没什么面子。
    加上傅斯聿一直在附近餐位等着,凛然的视线时不时往他们这里看,压迫感十足,她终于忍不住说出心里话,“小云,你修杰哥最近相亲,相处了一段时间,处得还挺好。”
    云筝皱了下眉,疑惑偏头,他在等着陈丽莲继续说下去。
    “但是买房买车这边还差点钱,这几天想找你来着没时间,正好今天碰上你,所以想着——”
    云筝听完懵了,他有几秒觉得自己幻听了,不可置信问,“可是,我哪有钱啊?”
    “小筝,我们也是家里人,你不用不好意思。我们都问过了,你这一年多给我们转的钱,正常学生都挣不到。”
    云筝脸色越来越苍白,掌心握着冰凉的杯子,凉气浸透肌肤,一点不觉得冷。
    他听见耳侧陈丽莲轻声的试探,恶心得胃里翻江倒海,酸水上涌,差点当场呕吐。
    “你是不是,这两年,有谁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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