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耳朵听见的话,已经超出了应该有的界限。
    云筝第一万次恍惚,他是不是耳朵聋了,还是脑袋死掉了,不然全身血液怎么会急促狂流,肌肉紧绷跳动,十只指节指心发麻。
    这时候,傅斯聿又低笑否认,“骗你的,怎么说什么信什么?”
    随着男人这句轻松的解释,云筝紧绷的肌肉略微松懈,但没好到哪里去,“哥哥,你别跟我开玩笑了。”他干巴巴地说完这句话,又尬笑了两下,但对方反倒这次没接他话。
    傅斯聿沉默,两个人的对话忽然冷住。
    云筝忽然敏感地意识到,傅斯聿的否认更像是在试探,在试探他的底线边缘。
    “如果我不是开玩笑呢?”傅斯聿冷不丁开口,顿了顿,像故意在观察少年表情,“筝筝会生气吗?”
    云筝茫然地眨巴下眼睛,蝶翼轻轻扇动,红嫩的唇瓣微启,唇角还残留着嫩白色的甜点奶油。
    问的什么破问题啊……
    没等他再说话,恰巧这会儿傅斯聿手机来电话。
    云筝耳侧隐约听见助理陈序的声音,语速焦急,“傅总,M国的合同出了点问题。”
    傅斯聿简单应了几声,许是一件棘手的工作,不太方便在餐厅通话。
    下一秒,云筝听见身侧人忽地起身,随后头顶被掌心摸了摸,传来一句话,“我去接个电话,乖乖等我。”
    云筝心里松了一口气,抿唇点点头。然后,男人模糊的身影在云筝视野里逐渐离去。
    如果不是这通临时的电话,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和傅斯聿相处交流了。
    耳膜像有一万个鼓噪鸣点,云筝眼睛睁得太久,有点酸酸的。
    他总觉得这样装傻下去不是办法,傅斯聿就像个定时的情绪炸弹,弹药燃料不伤人,但是足够震撼云筝。
    傅斯聿恨不得掏出心声摆明台面,然后告白……云筝脸颊腾得发烫,眼下发热,额头抵在胳膊上,一下下轻磕,试图缓解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什么告白啊……傅斯聿完全就是最近单身久了,又不谈恋爱,然后……看见他有了保护欲,才突然升了一堆有的没的奇奇怪怪的想法。
    有很多的原因,但一定不是因为真的喜欢他。
    云筝一瞬间口燥舌干,低着头默默地发了会儿呆,悄悄用袖口摁了摁眼角。
    直到他觉得鼻子不酸了,才终于直起身。
    云筝喝了口水润嗓子,仰头时不甚清晰的余光里忽然出现身形略低的人影。
    他本来没在意,直到那人在桌边驻足了快有一分钟。
    云筝忍不住偏头,是个穿着红色工作衣的工作人员,及耳的短发,或许是餐厅做卫生的阿姨。
    他看不清人脸,下意识低头扫了一眼桌面。他没来过这么高级的酒店,只当这里和普通餐厅一样,工作人员需要及时清理脏碗,“阿姨好,请问需要帮忙吗?”
    对方反倒没吭声,云筝对着这位面容模糊的女人耐心地再询问了一遍。
    这下,阿姨终于出声,只不过,她叫出了云筝名字,“小筝?!”
    云筝身形猛地一顿。
    女人声线明显有几分嘶哑劳累,听起来像四十余岁的中年妇女,她情绪激动,嗓音明显带着颤音,“小筝,是你吗?”
    云筝看不清女人的脸,但近十年的时光相处,这个声音他绝对不会听错。
    “你什么时候回燕京的?怎么不回一趟家?”
    “小筝你怎么能在这里?是谁带你来的?”
    “我看你瘦了很多,在外面一个人学习又工作不好过吧?这一年多的,除了跟我发消息,你没和大伯联系一下?”
    是了,是养了他十年的云家大伯母,陈丽莲。
    陈丽莲仿佛完全看不出他异样的僵硬和沉默,自顾自地继续问,“是在学校里认识了厉害的同学吗?这里的酒店可不便宜,我半年的工资可住不起一晚上。小筝在章大那种地方也能认识这么厉害地同学吗?”
    这段时间不算旺季,加上酒店定位高端,餐厅客人不多,餐位相隔甚远,只有餐车滚轮滑过的闷响和餐具碰撞的清脆声。
    没人注意一个穿制服的女人和年轻客人聊什么。
    接二连三的叩问和无端关心,让云筝完全承受不住,视线阵阵发黑,他忍不住想站起身,不管不管扭头就走。
    但他还是硬生生坐住了,呼吸困难,最后只能从齿缝蹦出几个字,“大伯母,好久不见。”
    陈丽莲的长相并不锋利,相反的,因为疲倦苍色更多添了几分让人不由得卸下防线的钝感。
    “你大伯这两天总提你,倒没想到你回燕京了。”
    云筝木木点头,仍然不敢抬头,“有点事,就回来了。”
    “什么事?”陈丽莲丝毫不给他缓冲的时间,以长者的姿态,继续发问,她毫不客气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云筝一番。
    少年愈发出落得漂亮精致,除了身高一般,骨节生得修长利落,身形清瘦而纤薄。早就不是那个吃不饱饭还要看她颜色的幼稚小孩,倒像某家富贵世家养出的小少爷。
    “特地来酒店泡温泉享受来了?”陈丽莲语气刚才的激动走向另一个方向。
    酒店供暖很足,云筝穿着短袖,暴露在空气之中的手臂反而竖起一阵不适的寒毛,他很无力地说了两个字,“不是。”
    然后下意识抬头,视线焦急落在傅斯聿离开的方向。
    空荡荡的,还没回来。
    陈丽莲没注意云筝的视线,用家长惯有的语气小声批评,“不是什么不是,待会儿跟我回家,哪有小孩跟自己家里人置气一年不说话的。”
    云筝愣了下但反应很迅速,“我不回去。”
    陈丽莲没想到他拒绝的这么果断,皱了皱眉头,用极熟稔的语气道:“哪家小孩像你一样不听话,正好我这个月还有两天假,可以找同事换班,收拾东西跟我回家。”
    陈丽莲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全没征求云筝的同意,自顾自作出决定,“要收拾行李吗?找同学说一声,收拾好行李跟我回家。”
    她像往常抓小鸡仔的习惯,伸出手摁住少年胳膊,这个动作很有威慑性——
    在云筝不愿意被舅舅送下火车时,是陈丽莲把他抓离火车站;
    在小学班主任误会他偷拿同桌手表时,是陈丽莲用那只手拽住他的校服衣领,强逼着他道歉,交出不存在的手表;
    在大伯父酒醉骂他和父母是讨债鬼时,陈丽莲把躲在客厅一角畏畏缩缩的他拽出来,吩咐他,“给你大伯倒酒去。”
    ……
    陈丽莲还以为,云筝是个弱不禁风的小瞎子,手仅仅只是刚搭在云筝肩上,对方以极快速度躲闪开。
    落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陈丽莲脸色倏然成尴尬和怒气接连转变,“你躲什么?”
    云筝不想解释,别开头道:“我不想回去,我在这里还有事。”
    他忍了忍,又硬声道:“如果你要我回去只是单纯为了要钱的话,我会把下个月的钱按两倍提早打进卡里。”
    陈丽莲脸色震了一秒,云筝整个人的状态比一年前多了几分果断和硬气。
    她勉强维持镇定,低声又焦促,“不要在这里耍一些小孩子脾气,我不想再追究你不上课,不声不响出现在酒店的原因,收拾东西回家!”
    莫名其妙的威吓从天而降,云筝懵了下。
    优雅流淌的钢琴曲里浮过一丝波折和不平静。
    傅斯聿处理完事情回来的半路,见一个女生手上捧着漂亮的椰子玻璃水,看起来还挺甜的,耽误点时间买饮品。等回来时,便撞见少年正和一个工作人员面红耳赤争着什么。
    ‘争’这个字眼不对,因为云筝全程不说话,只低着头用尽全身力气躲在座位里面。
    在陈丽莲第三次伸手试图抓云筝的时候,手腕被另一道力量猛地紧箍住。
    刹那间,一股阴寒压迫力极强的气氛席卷,陈丽莲动作受阻,下意识抬头,看见的是傅斯聿凛厉幽寒的一对黑眸,不带任何情绪,像两口黑洞洞的深井,直叫人往下坠。
    陈丽莲一眼认出傅斯聿,语气有惊也有喜,“傅少爷……!”
    “我正好碰见小筝,这孩子不上学,突然跟同学跑这儿来了。太巧了,您怎么也在这里?”
    因为傅斯聿从小到大都是一张死人冰块脸,陈丽莲丝毫没看出对方脸色的不愈不快,相反两年不见还分外亲切,“小傅少爷,我先带筝筝回家。之后我让你们再好好联系,这小孩越大越不听话,现在连我一句话都不听了。”
    没等陈丽莲再动作,她发觉手腕上的力道还是没松,一只保持死死扼住的力道。
    陈丽莲听见,傅斯聿冷淡发问,像是平静的奇怪疑惑,“他为什么要听你的?”
    陈丽莲干笑了两声,“小傅少爷,这话说的,我是小筝大伯母,从小被我带大的,怎么能不听我的。”
    她在行使自己应该有的长辈权利,在她看来,傅斯聿即便是少爷,也只是上一任雇主的儿子,对她并没有任何实质的威慑力。
    傅斯聿语气幽冷,听完只是简单反问,“是吗?那你把他从小养到大,聊了这么久,都没注意到他现在眼睛的不对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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