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7章 故人终逢

    等待的日?子?并未因那张签文而变得不同。
    时间依旧无情地流逝,将那份炽热的,想要找到恩人当面道谢的迫切,一点点打磨成了深埋心底的印记,几乎快要被日?常琐碎覆盖。
    警察厅的工作依旧繁忙,波洛的咖啡香气日?复一日?。
    降谷零肩上的责任更重,生活似乎也回归了某种平静的轨道。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或在某个下雪时分,当他独自站在波洛的窗前?,看着外面熙攘的人群,那张签纸上的字迹会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日?月循天道,故人终相逢。】
    随之?而来的,是那双琥珀色眼眸的幻影,和那句京都腔的“aho”。
    那份最?初想要郑重道谢并归还一份蛋糕的急切心情,在漫长的、毫无回音的等待中,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
    是执念吗?或许。
    他试图在脑海中拼凑那个人的完整形象,却只有模糊的呆毛轮廓,气急败坏的京都腔,和那双琥珀色眼睛。
    然而,一次次的落空,让这份源于签文的微弱期盼,也渐渐蒙上了一层自我?怀疑的薄霜。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晚在神社的经历,是否真的只是失血过多?和剧痛之?下产生的,无比真实的幻觉。
    那个“救命恩人”的形象,在他的记忆里,竟渐渐带上了一丝非人的,近乎“天使显灵”的缥缈感。
    仿佛只是命运在生死关头,借由?某个不知名的存在,给予他的一次怜悯。
    这个念头荒谬,却又在长久的等待中,变得有那么一丝丝合理。
    毕竟,除了神迹,还有什么能解释那晚的起死回生,和这彻底的人间蒸发?
    十二月初的某个清晨,米花町被悄然降临的初雪温柔覆盖。
    世?界一片素白,空气清冽干净。
    降谷零开着车,缓缓行驶在去往警察厅的路上。
    雪后的街道行人稀少,显得格外宁静,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时,红灯亮起,他停下车。
    目光随意地扫过便利店明亮的落地窗。
    然后,他的呼吸,连同心脏的跳动,仿佛在那一刻被冻结了。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黑发青年。
    他裹在厚厚的白色羽绒服里,像一只怕冷的猫,鼻尖被冻得微红。
    他正低头专注地啃着一个热乎乎的鲷鱼烧,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
    似乎是觉得有趣,他放下吃到一半的点心,伸出手指,在蒙上水汽的玻璃窗上,认真地画着什么。
    一个圆圆的猫头轮廓,很快在雾气中显现出来。
    画完猫耳朵,就心满意足地端详自己的“杰作”时,因为动作,羽绒服的帽子?滑落下去一小截。
    一撮不听话?的呆毛,顽皮地翘了起来,在温暖的室内灯光和窗外雪光的映衬下,清晰无比。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汽车的引擎声,红绿灯的读秒声,这些?声音都变得极其遥远。
    降谷零的指尖死死扣住了方向?盘,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灰紫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强光刺到,却又贪婪地盯着橱窗里的那个身?影。
    是他?!
    那个他苦苦寻觅了快三年、几乎要以为只是幻觉的……人!
    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留下一种近乎眩晕的冰冷与灼热交织的混乱感。
    胸腔里那颗沉寂许久的心脏,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而巨大?的回响。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响了喇叭。
    降谷零回神,几乎是凭着本能踩下油门,车子?滑过十字路口。
    在路边缓缓停下,距离便利店隔着一条不算宽的街道。
    他就这样停在雪中,引擎未熄,隔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和来往的车流,静静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
    近乡情怯。
    一种难以言喻的怯懦和不确定,如冰冷的雪水,浇熄了他立刻冲下车确定的冲动。
    真的是他吗?会不会只是相似的背影?会不会是自己思念成疾的又一次幻觉?
    太久了。
    久到那份记忆都开始模糊褪色。
    雪,无声地落在车顶,积了薄薄一层。
    车内的暖气似乎失去了作用,一种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冷意,和灼热交织的煎熬。
    他就这样坐在车里,隔着风雪和玻璃,看着窗内青年模糊的侧影,慢悠悠吃完鲷鱼烧,又买了杯热饮,然后才顶着那几根翘起的呆毛,推门走进了风雪里。
    降谷零立刻发动车子,远远地跟了上去。
    他看着那个身影穿过两条街,拐进了一栋普通的公寓楼。
    樱花开了两季,初雪落了三冬。
    他等待的人,终于在这落雪的时节,踏入他的视野。
    接下来的几天,降谷零动用了身为公安的权限和效率,目标明确地开始调查。
    黑发、大?呆毛、琥珀色眼睛、京都人……这些?特征组合起来,锁定一个人并不困难。
    资料很快摆在他面前?。
    早川明。
    二十五岁。职业:漫画家。一个月前?刚从京都搬来米花町。
    照片上的人,笑容灿烂,头顶那撮呆毛清晰可见,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唯一的“异常”,是资料显示他的大?伯,正是玉白稻荷神社那位神秘的宫司——早川清志。
    为什么之?前?动用公安资源都查不到丝毫痕迹?仿佛这个人被某种力量刻意屏蔽了,直到此刻才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巨大?的疑团萦绕心头,但此刻更占据他心神的,是早川明本人。
    他要确认,这个早川明,究竟是不是他要找的人,他要知道,这个人现在的生活状态。
    于是,观察开始了。
    降谷零发现,早川明的生活轨迹简单得近乎单调,公寓、便利店、偶尔去趟超市,就是他的全部?活动范围。
    他像个标准的宅系生物,昼伏夜出是常态,画稿的灯光常常亮到凌晨两三点,比身?为公安还要拼命的降谷零睡得还晚。
    便利店的特价饭团和杯面是主食,偶尔会买些?甜得发腻的蛋糕和草莓牛奶,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罐饮料。
    降谷零看着那些?资料和照片,眉头越皱越紧。
    这人根本不会照顾自己。
    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混杂着探寻与莫名焦躁的情绪,驱使着他做出了更深入的举动。
    他开始“恰好”路过早川明常去的那家便利店。
    看着那个青年熟练地蹲在特价区,拿起盐渍梅饭团,他就忍不住皱眉。
    然后,他会顺便走进店里,装作挑选商品,悄无声息地将那个即将过期的饭团换掉,放上一个日?期新鲜的。
    深夜,结束波洛的工作或公安的加班后,他会开着车,绕到早川明公寓楼下的那条街。
    仰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直到灯光熄灭,确认那个夜猫子?终于肯睡觉了,才会驱车离开。
    仿佛确认了某个重要的任务目标已经安全,才能安心。
    他有时会自嘲地想,这算什么?报恩?还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确认?
    确认这个有着琥珀色眼睛和呆毛的京都青年,是否真的与那个雪夜里将他从死亡边缘拽回来的“聒噪天使”有关联?确认他现在是否安好?
    他甚至有些?焦躁地发现,早川明一次都没来过波洛咖啡厅,这个认知让他有点微妙的挫败感。
    “网上热度那么高……他居然一次都没来过?”
    降谷零看着早川明公寓门口堆积的外卖披萨盒和泡面箱,第一次对自己的“网红”身?份产生了怀疑。
    为了“引诱”这只似乎对美食毫无追求的宅猫,他不动声色地配合着店长偶尔的“网红营销”,经营着社交账号。
    甚至无意促成了一些?关于“波洛帅气店员安室透”等话?题在社交网络上的传播。
    就等把这只宅猫勾出来,至少能尝尝他亲手做的三明治。
    观察在继续,时间在流逝。
    降谷零感觉自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又像一个暗中守护的影子?。
    他收集着关于早川明的每一个碎片:他喜欢的零食牌子?,常买的便利店饮料,喜欢的食物……
    这些?碎片拼凑不出雪夜神社的真相,却让他心底那个模糊的影像,渐渐染上了鲜活的色彩。
    那个“救命恩人”的符号,不知不觉间,被一个名叫“早川明”,生活有点糟糕却又充满生命力的具体的人所?覆盖。
    这份“寻找”和“确认”的范畴,已经悄然滋生出了别的更为柔软的东西。
    *
    时间在降谷零的暗中观察和早川明的浑然不觉中滑过,转眼到了新一年的初诣日?。
    玉白稻荷神社的参道上,挤满了初诣的人潮,降谷零和几位好友也站在人群中。
    “我?说zero,怎么突然想起来这家神社了?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松田阵平推了推墨镜,看着身?边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降谷零。
    降谷零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随口道:“听说很灵。”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绘马架的方向?,脚步也随之?移了过去。
    他想看看三年前?挂上去的那块绘马。
    然而,原本挂着他木牌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降谷零微微蹙眉,拦住一位正在整理绘马的巫女?:“打扰,请问之?前?挂在这里的一块绘马,上面写着‘愿能再次相遇’的,是被取走了吗?”
    巫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恍然道。
    “啊,您说的是那块绘马啊!前?几天玉白大?人整理绘马架,把一些?已经实现了愿望的牌子?都收到神社后面‘还愿阁’保管起来了呢。他说,心愿达成,就该给新的愿望腾地方了。您找的那块,应该也在里面。”
    实现了……愿望?
    降谷零怔在原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实感,伴随着巫女?的话?语,重重地落在他心上。
    原来神明真的回应了?
    “zero?”
    诸伏景光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一直留意着降谷零的举动,也听到了巫女?的话?,轻声问。
    “找到了吗?”
    降谷零刚想说什么,却看到不远处赛钱箱前?的一个身?影。
    黑发青年整个人缩在羽绒服里,呵出的白雾在寒风中散开,雪花落在他微红的鼻尖上,手腕上,系着一个有些?褪色的红绳御守。
    他正低头看着那御守,像是在研究什么,完全没注意汹涌的人潮正朝着他的方向?涌来。
    御守……
    雪夜意识沉沦前?,模糊的视线里,似乎也扫到过一抹系在纤细手腕上的红色。
    他找到了。
    不,是命运,终于将他带到了他的面前?。
    降谷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清晰,是对诸伏景光问题的回答,也是对自己长达三年执念的确认。
    “嗯。找到了。”
    就在这时,拥挤的人流猛地一阵推搡,那个正盯着御守的黑发青年一个踉跄,眼看就要向?后栽倒。
    降谷零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几个大?步越过人群,在青年摔倒前?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小心。”
    温暖的掌心托住对方微凉的手肘。
    黑发青年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映出降谷零近在咫尺的,带着复杂情绪的脸庞。
    四目相对。
    降谷零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也看到了对方手腕上那个褪色的御守。
    然后,他听见对方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脱口而出。
    “我?们是不是见过?”
    降谷零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张精致的脸,那撮大?呆毛,还有那双直勾勾看着自己的琥珀色眼睛,耳尖泛起一抹红晕。
    这一次,重逢不再是祈愿,而是触手可及的现实。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