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零の视角

    消毒水的气味冰冷而刺鼻,是医院特有?的,宣告着生死界限的气息。
    降谷零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刺目的白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视野模糊地晃动了几下,才逐渐聚焦在天花板冰冷的白炽灯管上。
    “zero!你?醒了!”
    “太好了!医生!医生快来!”
    “感觉怎么样?别?乱动!”
    几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担忧,几乎同时响起,瞬间填满了寂静的病房。
    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
    床边围着的几张脸孔,带着明显的疲惫,却都写满了如?释重负的欣喜。
    降谷零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只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
    他尝试转动脖颈,一阵尖锐的刺痛立刻从胸口蔓延开来,他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别?动!”萩原研二连忙按住他的肩膀,“你?胸口中弹,差点就……”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眼底的后怕清晰可见。
    胸口中弹……
    降谷零混沌的意识终于被?这尖锐的痛楚和同伴的话语拉回现实。
    破碎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废弃工厂激烈的枪战,琴酒那?双冰冷的绿眸,子弹撕裂皮肉的灼痛,以及……
    他捂着伤口,在无人的郊野跌跌撞撞,意识模糊中,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最终倒在了那?座被?暮色与飞雪笼罩的古老神社前。
    然后……
    然后呢?
    记忆在这里出?现了大片的空白和混乱的噪点。
    他只记得刺骨的寒冷,沉重的黑暗像潮水般淹没感官,意识在沉沦的边缘挣扎。
    然后……是声音。
    一个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的,带着焦急甚至气急败坏的声音。
    【“降谷零!你?给?我醒着!听到没有?!”】
    【“零是笨蛋笨蛋笨蛋!”】
    【“再乱动我就诅咒你?下辈子当流浪猫……”】
    那?声音蛮横地撕扯着他沉沦的意识,聒噪得让他即使在昏迷中都感到一阵烦躁。
    然而,正是这蛮不讲理的聒噪,像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死死拽住了他滑向深渊的脚步。
    还有?……那?双眼睛。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似乎费力?地掀开了一丝眼缝。
    暮色、飞雪、冰冷的石板地,一切都模糊不清。
    只有?一双眼睛,近在咫尺,明亮得像两颗在寒夜里燃烧的琥珀,里面盛满了焦急,似乎还带着一点水光。
    “神社……”
    降谷零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
    “救我的人……在哪?”
    他的目光急切地在几位好友脸上扫过,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探寻。
    几人都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茫然。
    “谁?”松田阵平皱眉,“是景光他们追踪你?的信号,最后在郊区一片树林边缘找到你?的,你?当时就倒在雪地里,失血过多,已经昏迷了。周围没别?人啊?”
    “是啊,zero,”萩原研二接口,“找到你?的时候,就你?一个人。伤得很重,但奇怪的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医生说简直是医学奇迹。那?么重的贯穿伤,出?血量也?大得吓人,但找到你?时,伤口似乎被?临时处理过,压迫止血做得也?很及时,这才给?你?争取到了抢救时间。”
    诸伏景光点点头,眼睛里也?带着深深的困惑,继续说道。
    “我们赶到时,周围只有?你?的脚印,雪下得很大,没发现其他人的痕迹,医生也?说,如?果不是那?及时的处理,后果不堪设想。”
    只有?他一个人?
    降谷零怔住了。
    那?清晰的,带着点哭腔的声音,还有?在彻底陷入黑暗前,那?双明亮焦急的琥珀色眼睛,难道是濒死的幻觉?
    可那?感觉如?此?真实。
    那?个声音,那?声气急败坏的“诅咒你?下辈子当流浪猫”,此?刻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不可能……”
    他喃喃,灰紫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他明明记得有?人救了他,还盖了件带着体温的外套。
    他下意识地想寻找那?件外套的触感,却只摸到冰冷的病号服。
    诸伏景光默默递过一杯温水,降谷零喝了几口,干涸的喉咙才稍微舒缓。
    他再次开口,强行压下心头的巨大疑团。
    “组织那?边……”
    “大局已定。”
    伊达航沉声道,走?到床边。
    “琴酒那家伙挨了你一枪,重伤坠海,虽然没捞到尸体,但生还几率渺茫。
    朗姆被公安特别行动组当场击毙,贝尔摩德……下落不明,但核心网络和大部分据点已被?联手端掉,Boss在最后时刻引爆了地下实验室自毁,不过关键数据我们提前拿到了。”
    萩原研二补充道:“剩下的都是些清理战场,抓小鱼小虾的活。zero,你?做得够多了,这次多亏你最后的情报和定位。”
    大局已定。
    缠绕在心头多年的巨大阴影,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阳光似乎即将倾泻而入。
    这本该是如?释重负的时刻,但降谷零此?刻的心情却异常复杂。
    巨大的目标达成带来的并?非纯粹的喜悦,反而有?种踩在云端的不真实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茫。
    仿佛支撑他走?到现在的那?根弦,在任务完成的瞬间,也?悄然松动了。
    而那?个雪夜神社里突兀出?现又神秘消失的身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成了这空茫中唯一清晰的印记。
    是幻觉吗?可那?聒噪的声音、诅咒、带着体温的外套却又如?此?真实,还有?那?份奇迹般的救治。
    诸伏景光看他还是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以为还在想组织的事情。
    “好了,zero,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好好养伤。剩下的收尾工作,交给?我们。”
    松田阵平难得没呛声:“别?想着逞强,你?这伤好全别?想下床。”
    萩原研二:“就是,安心当你?的病号吧,波洛的兼职都帮你?请好假了,店长很理解。”
    降谷零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他知道朋友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他,将那?份空茫压回心底。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排山倒海的疲惫和疼痛便席卷而来。
    他重新陷入昏睡,然而这一次,意识沉浮的黑暗里,不再只有?冰冷和绝望,而是盘旋着一抹温暖的琥珀色光晕。
    *
    时间很快就悄然滑过。
    组织残余的清理工作如?伊达航所言,进展顺利,庞大的犯罪网络很快被?连根拔起。
    尘埃落定后,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因功晋升。
    出?院那?天,米花町已是初春,阳光带着暖意,街道两旁的樱花树开满了粉色云霞。
    降谷零先去了一趟波洛咖啡厅,准备递交辞呈,这份打工掩护的身份,随着组织的覆灭,已完成了它的使命。
    店长看到他,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
    “安室君!你?回来了?身体都好了吗?太好了!店里少了你?可真是少了顶梁柱啊!”
    “店长,谢谢关心,已经没事了。”降谷零礼貌地微笑?,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封准备好的信,“其实,我今天是来……”
    ——辞职的。
    告别?这份作为“安室透”的平静生活。组织的阴影散去,他或许该回归“降谷零”的身份,去承担更重要?的职责。
    话未说完,咖啡厅的门?铃响起。
    一对年轻的情侣走?了进来,穿着京都风格的精致和服,显然是来东京旅行的。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低声交谈着,女孩似乎因为男孩忘了带什么东西,带着京都特有?的软糯腔调,半是抱怨半是撒娇地嗔怪着。
    “佑也?是ahoaho,这都能忘记带,明明出?来前提醒你?好几次了……”
    aho。
    这个词,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门?。
    吧台后咖啡机运作的嗡鸣,店内轻柔的背景音乐,店长的说话声……周遭的一切声音瞬间远去而模糊。
    只有?那?声“aho”,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脑海里,与雪夜里那?个气急败坏,带着哭腔骂他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还有?蛋糕。
    记忆的碎片再次翻涌。
    昏迷中,除了骂声,似乎还隐约闻到过一丝甜腻的奶油香气。
    店长奇怪地看着他:“安室君?你?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难看?”
    降谷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强烈的既视感中抽离,他松开手,将那?份皱巴巴的辞呈不着痕迹地塞回了口袋。
    “没什么,店长。”
    他重新挂上惯常的微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熙攘的街道,仿佛在搜寻着什么。
    阳光在米花町的街道上跳跃,每一张陌生的面孔匆匆而过。
    那?个人,会在这些人之中吗?
    辞职的念头,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波洛人来人往,也?是米花町有?名的网红店,至少,从外地闻名而来的客人,那?个人会不会有?一天,也?像普通的客人一样,推门?走?进来,然后点一杯蜂蜜拿铁和三明治?
    如?果他走?了,错过了呢?
    “我是说……今天感觉很好,可以回来上班了。”
    降谷零开始不动声色地留意每一位走?进波洛的客人,尤其是有?着琥珀色眼睛的年轻人。
    他甚至动用了部分公安资源,去查找那?个时间段出?现在神社附近的可疑人员,结果当然是徒劳。
    然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事实。
    那?个雪夜,除了他自己,神社附近没有?任何?其他人的活动痕迹。
    *
    寻找无果的日子里,那?座位于郊野的玉白稻荷神社,成了降谷零最常去的地方。
    有?时是清晨薄雾弥漫,有?时是黄昏暮色四合,更多时候是寂静的深夜。
    他沿着参道缓步上行,目光扫过拜殿、神龛、每一处廊柱的阴影,甚至那?晚他倒下的那?片树木附近。
    他观察着来往的巫女,留意着帮忙打扫的义?工,试图在那?巫女服或普通便装下,找到一张带着乱翘呆毛、拥有?明亮琥珀色眼睛的脸庞。
    一次,两次,十次……每一次都是徒劳。
    神社依旧宁静祥和,香火袅袅,猫咪慵懒。
    唯独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仿佛那?晚的相遇,连同那?聒噪的骂声和那?双救命的眼眸,都只是这座古老神社在风雪之夜编织的一场幻梦,梦醒了,便消散无踪。
    “zero?”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诸伏景光不知何?时也?来了,他走?到降谷零身边,目光温和而关切。
    “你?最近,似乎总是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很轻,“是那?天的事吗?关于那?个救你?的人?”
    降谷零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
    在幼驯染面前,他无需刻意隐藏那?份困惑和隐隐的失落。
    “嗯。我确信有?人在那?里,帮了我。他的声音,还有?那?双眼睛,我记得很清楚。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或者说,他只能寄希望于这里。这是他与那?个幻影唯一的连接点。
    诸伏景光沉默了片刻,随后声音温和地安慰道。
    “或许,有?些相遇需要?一点缘分,也?需要?一点祈愿?”
    他指了指那?些承载着无数愿望的木牌:“既然来了,不如?把你?的心意留在这里?神明大人,或许能听到。”
    降谷零从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此?刻,心底那?份无处安放的执念,似乎真的需要?这样一个寄托。
    哪怕只是一块小小的木牌。
    他走?到绘马架旁,拿起一块空白的木牌和笔,然后郑重地写下。
    【愿能再次相遇。】
    写完就将木牌挂在了高处,让它沐浴在神社光线里。
    刚挂好,一位红白巫女服的少女便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
    “先生,您求了绘马,不再求一支新签吗?今日新换的签筒,很灵的哦。”
    她双手捧着一个古朴的签筒,里面插满了卷好的签纸。
    降谷零本想拒绝,但看着少女清澈期待的眼神,又瞥了一眼身边诸伏景光鼓励的目光,改变了主意。
    或许试试也?无妨。
    他伸出?手,随意地从签筒里抽出?一支竹签。
    展开那?张薄薄的签纸。
    第二十四番吉
    冬雪覆陈痕,春樱映晴空。
    日月循天道,故人终相逢。
    少女凑近看了一眼签文,眉眼弯弯地笑?了。
    “恭喜先生,是支好签呢!”
    “如?同冬雪终会覆盖旧迹,春日樱花必然映照晴空,日月运行自有?其不变的规律。分离与重逢也?是人生轨迹的一部分,只要?顺应时间的脚步,您所等待的那?个人,最终一定会重逢的。”
    冬雪覆陈痕……故人终相逢……
    诸伏景光看着他,温和的笑?了笑?:“看来是个好兆头呢,zero。”
    降谷零默默将签纸折好,放入贴身的口袋,他微微颔首,对巫女说道。
    “借您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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