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2章

    在世界起初,男人原本就是箩汩的山神。
    他被世世代代的箩汩村村民供奉,接受了他们的香火,就要倾听并满足他们的心愿。
    只是人类生来贪婪,永远不知满足。
    所谓信仰,不过是欲望的另一种产物。
    只是山神并非无所不能,拥有的神力与人类的诚心息息相关。
    当心愿被“有选择”地实现,没能如愿的村民对供奉的山神产生了怨念。
    他们要的越来越多,从只求保佑安康、驱散天灾,再到金钱财富、权势美色……欲望就像是一个无底洞,村民要的越来越多,跨过了原本的界限。
    原本予取予求的山神不再回应村民。
    不满堆积着,形成了怨恨,人类溺进深渊,要拉着神明共沉沦。
    无数的怨念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住了神像,一点点地侵蚀了山神的神力。
    失去理智的村民群起攻之,他们拿起斧子、柴刀、锄头……一切能用的武器,一个个杀红了眼,要亲手将铸造的神像凿毁。
    被恶念腐蚀的山神变异了。
    人类溢出的贪念让山神不堪负重,催生出无数触手,绞杀了在场所有的村民。
    他无意伤害没有参与这次讨伐的人,但他堕成邪神,其可怕的力量令人心生忌惮。
    在某个深夜,剩余的村民为了以绝后患,烧毁神像,利用禁术灭神。
    在表面上,山神确实被禁术屠杀了,但是人类的恶念才是邪神真正的养分。
    只要有人在,他便生生不息。
    于是,某个村民突然在村子里发现了一个天生面带瘢痕的孤儿。
    惊人的是,无人理会的孤儿哭了三天三夜,哭到喉咙嘶哑,竟然也没有饿死。
    察觉不妙的村长决定将他溺进水缸里。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无论用什么方法,孤儿都能在停止呼吸的下一秒死而复生,怎么都杀不死,哪怕是再一次用对付山神的禁术也无济于事。
    到最后,见孤儿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村民只能任由他自生自灭。
    ……这就是村民憎恶一个无辜孩子的真正原因。
    “这是这个世界给予我的设定。”
    男人如此说道,语气平铺直叙,但语速很慢,给足了钟年消化的时间。
    “宝宝很聪明,应该已经猜了,我们的世界原本就是被创造出来的游戏副本。”
    “玩家们一批一批进来,因为无人通关,所以我们的副本从未被重置过。”
    “……宝宝不用为我难过,我之前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而已。”
    说到这里,钟年心中的大部分疑问已经得到了答案。
    他没有立即追问其他的事情,两只手紧紧抓着身上的薄毯,眼神没有焦距地落在地面的影子上。
    他在心中一遍遍地反刍着男人刚刚说的话。
    从头到尾地听下来,仿佛也不过是一个俗套又普通的悲剧故事,男人的口吻也仿佛置身事外*。
    可是故事的“主人公”小兽一般依偎在他身侧,传递过来温度,也能听到微弱的呼吸声。
    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并不单只是一个被游戏安排好的背景设定。
    得知自己也是一个游戏副本的NPC,他惊愕了一瞬,虽然没有多少实感,但是接受得很快。
    他很快就想通了,是NPC还是玩家,这件事也没有那么重要。
    在他以玩家的身份游走在各个副本的时候,他也从未区别看待过自己遇到的NPC们。
    “一团数据而已,不用在意”这样的话,系统经常对他说。
    即使他们的设定是被撰写的,发生过的所有事都会在通关之后被抹除,但是记忆是真的,感受也是真的。
    钟年做不到系统要求的那么“豁达”。
    更别说是现在,得知自己也是NPC,他就更无法忽视被男人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过去了。
    想到今夜最开始时,男人想方设法地阻止自己下山,钟年的手指将薄毯攥得更用力了。
    这时候男人居然又一次劝说起他来。
    “山洞里的世界时间是后退的,现在,是‘我’最弱小的时候,也是宝宝动手最好的时机。”
    “你要不要……”
    钟年直接打断了他:“如果我没发现没问,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小年。”
    男人喊了他一声,没有说出其他的解释,答案昭然若揭。
    钟年一下把脸埋进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臂之间,只有毛茸茸的后脑勺露在外面,他闷闷地控诉:“你这人好过分。”
    尾音里发颤,仿佛带了点哭音。
    这彻底让男人慌起来。
    和之前不同,钟年这次不是简单的生气,所以也不是哄哄就足够的,再怎么花言巧语也没有作用。
    男人清楚这一点,闭上了嘴,默默地伸出一小截触手,贴着少年的手指,无声地道歉且安慰着-
    钟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只是一觉被段鹤唤醒,身侧的男孩已经消失不见,山洞的洞口也恢复原样。
    遗留在他脚边的两颗鸡蛋告诉他昨晚的一切并非是梦。
    钟年盯着鸡蛋出神,脸颊被轻轻一碰。
    “怎么了?”
    抬起头,面前的人正满眼关切地望着他。
    钟年摇摇头,把鸡蛋握进手心里站起来。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筋骨一片酸麻,踉跄了一下,很快被段鹤接住抱起。
    他早已习惯了段鹤这样的动作,被以抱小孩一样的姿势面对面抱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双腿自然而然地夹住了男人劲瘦的腰,手臂也挂上对方的脖子。
    他莫名觉得有些疲惫,最后扫一眼山洞里的神像,枕在段鹤的肩头合上眼。
    他被抱着回了箩汩殿。
    等在门口的李婆见到他们,还以为钟年是出了什么事。
    段鹤安慰住李婆,轻声道:“没事,只是睡着了。”
    李婆点点头,也跟着用着很轻的音量说话:“山洞里都没张正经的床,天寒地冻的,肯定睡不好,你赶紧把他抱回屋吧……对了,他吃东西没有?也不能饿着肚子睡。”
    段鹤思索过后回道:“应该是有吃不少,先让他睡,过一会儿再让他吃东西。”
    他有留意到带进山洞里的食物不见了大半,比之前几次都少很多。
    将人抱进房间里,放到床上,找来干净舒适的睡衣,打算替人换上。
    换衣服这件事段鹤替钟年做过很多次,早已得心应手,能做得又快又轻,不会将人弄醒。
    解开了上衣的几个盘扣,要脱下袖管时段鹤注意到钟年手心里握着的鸡蛋。
    之前他没注意,没想到钟年就这么握了一路。
    像孩子似的,睡着了也会抓着心爱的玩具不撒手。
    段鹤眼里多了几分柔软的笑意,想把鸡蛋从钟年手里抠出来,没曾想这样的举动让人睁开了眼。
    “吵醒你了?”段鹤的声音依然很轻。
    钟年缓慢地摇了摇头:“我没睡着。”
    他的眼眸里确实没有半分惺忪睡意,只是神采没有平时的明亮,睫羽恹恹地耷拉着,黯淡的眸子里像是装满了沉沉心事。
    段鹤看着他,感觉到了什么,抚上他的脸颊:“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钟年垂着眼说。
    他没办法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经历诉说给段鹤,只能独自消化。
    这时候,他脑子里出现了另一个面孔。
    要是有苍锋在……就好了。
    然而足够了解他的段鹤也能看出他是不愿开口,沉默片刻后道:“你想说了就随时说给我听。”
    钟年点头。
    段鹤一向这样,即使知道钟年藏了很多事没告诉自己,也依然不忍追问,怕会给钟年施加压力,只会默默陪伴在钟年身侧,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他的生活,满足他所有的需求。
    能做到的只有这些而已。
    段鹤又一次痛恨自己的无能,左手用力得几乎要将自己的掌心掐出血,而抚着少年发丝的另一只手却依然温柔得像是水。
    压下心中的情绪后,段鹤帮钟年换完衣服,又在床前陪了许久,直到必须要去灶房准备饭菜——要给钟年吃的东西他是绝不放心交给其他人的,也没有人比他更懂钟年的口味。
    房门被关上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但段鹤不知道的是,自己离开的下一秒,床上的人就再次睁眼。
    钟年依然没睡。
    他没有丝毫困意,即使累,也睡不着,胸口沉甸甸的,心情就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一般,潮湿、闷热,让人很不好受。
    这时,一截很细小的深色触手从后方伸过来,柔软的尖端点在他无意识紧皱的眉心处,帮他抚平小小的“川”字。
    动作很轻,触碰上来凉凉的,痒痒的。
    钟年愣愣地眨了眨眼,然后伸手一把抓住,从面前拿下来。
    他顺着这截触手往后转头,尚未看清,就被人拥住了。
    温暖且宽阔的胸膛贴住他的后背,结实的手臂绕到前面,不紧不松地圈抱住他。
    与此同时,与久远记忆相合的气息丝丝缕缕地裹上来。
    “小年。”
    “……”
    钟年呆了两秒,仰起脸,终于看清了身后抱住自己的人。
    和在山洞里那个世界以及记忆里的不一样。
    占据了下半张脸的烧伤疤痕不见了,肌肤完好无缺,没有了显眼的疤痕,卓越英俊的五官就更加引人注目。
    浓眉深眸,高鼻薄唇,湖蓝色的眸有一种非人感,正温柔地注视他。
    有些……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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