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0章

    洪水迅猛地奔腾而下,转眼就吞噬过来。
    这种时候最忌往下跑,人也不可能跑得过洪水。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向左侧山坡高地逃离。
    大雨打在人脸上,糊住视线。
    钟年被风雨吹得麻木,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就是努力跟上苍锋的脚步。
    “小心!!”
    身后侧传来一声叫喊,钟年没明白怎么回事,抬头就见山坡之上半截树木被洪水冲着飞下来,已经逼至眼前。
    苍锋第一时间将他护入怀中,可眼见着要躲不过,一个身影冲上来,硬生生地替他们受了这一下。
    乌元洲整个人被砸得飞出数米,滚落在地,被树木压住了。
    钟年心中一惊,跑过去救,脚下又猝不及防地软下去。
    是他踩下那块泥土含水量太高塌陷了,他因为一时着急根本来不及反应,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这时偏偏顶处的沟壑再次被洪水切割,下泄的水道顿时迅猛了数倍。
    苍锋抓住他,与他一同卷入洪水之中。
    两人霎时被汹涌的黄水淹没吞入,钟年一时不查,呛了几口水,大脑轰隆作响,肺部剧烈的撕裂感和窒息感让人难以冷静,下意识会在求生本能之下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为,但是钟年还是勉强以最后的几分理智紧抓住苍锋,同时仰着头浮出水面保持呼吸。
    被洪水卷入,就如同已经把性命交付到死神手里,一切都不受控了。
    一阵混乱中,失重感忽然停止了。
    他再睁眼,涌入眼帘的依然是凶猛浩荡的洪水,几转呼吸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此时正趴伏在一棵树上。
    他咳出了胸腔中的废水,忍受着大脑的胀痛和晕眩,左右查看,最后在底下找到了苍锋。
    过深的水位将这棵强壮的大树淹去了一半,艰难地屹立在这如同猛兽的洪水之中,已经是强弩之末,树枝之上仅能撑得住钟年一人。
    苍锋就只能用手死死扒住树干,抗着强大水流的冲击。
    暴雨未停,这洪水也一样安静不下来。
    长时间下去,等不到他们失温力竭,这棵树就要被冲垮了。
    实际上在他们五米之外的左侧就是山坡,可人在强烈的水流中游不动,无法控制方法,最后的结果还是会溺死。
    明明一线生机就在近处,这道距离却如同天堑,令人绝望。
    此时身上的冲锋衣再防水也没了效果,钟年已经湿透,且因为暴雨下降的气温而手脚失去知觉,不自觉地发着抖。
    但是他无暇顾及自己的身体状况,更担心下面的苍锋。
    “我们换着来!”他大声说。
    苍锋摇头。
    在这走投无路的时候,左侧山坡上出现了一个人影,正是乌元洲。
    他为了走到这里花了不少功夫,形象已经颇为狼狈。
    “小年!”
    钟年见到他无事,眼睛一亮。
    乌元洲从背包中拿出那根苍锋才用过的麻绳,捆上石头,朝他们的方向抛掷。
    几次失准砸进水里,麻绳终于成功绕上树枝。
    苍锋让钟年把绳子绑在身上,钟年照做。
    他刻意选择了节省长度的方法,可余下的绳子尾巴也还是不足够再绑一个人。
    “没事,你抱着我,我会抓住绳子带着你上岸。”苍锋语气沉稳冷静,总是让人觉得可靠。
    钟年的心顿时稳住了,应下:“我会好好抱住你的。”
    等岸上的乌元洲打了手势之后,他就小心翼翼从树上下来,被苍锋接住。
    在苍锋的指示下,他松开了树干,转而环抱住苍锋的腰。
    “准备好了吗?”苍锋问。
    钟年点头。
    他们一脱离了树木,瞬间就被水流冲得荡开。苍锋靠蛮力紧紧抓住绳索往岸上爬,他们需要抵抗洪水的冲击,还要观察这上游会不会有危险的东西被冲过来,这无疑是极其困难的。
    他们一点点地缩短绳子长度,近了一米。
    “轰隆!!”
    一声雷响炸开。
    钟年看到侧前方他们刚刚攀附的大树已经被连根摧毁,跟着其他断枝一同随流而去。
    这中间间隔也不过是几分钟而已,要是乌元洲来得再晚一点,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钟年一阵后怕,咬着牙努力抱住苍锋的腰。
    只要他不松手,那么苍锋的安全也就多了一层保障。
    结实的麻绳被拉到极致,紧绷着悬在空中,因为受力而震颤着。
    在苍锋和钟年路程过半时,麻绳中间一处微不可见的、被剐蹭过的破口逐渐变大,断裂的细小丝线一根根断开。
    见情势不妙,苍锋加快了速度,可是那处裂口越来越大,再这么继续受力他和钟年就只会一起被洪水吞噬。
    苍锋又咬牙爬了几寸,和岸上的乌元洲对视了一秒,交换完信息后极快地做出决定。
    “钟年。”
    他低头喊了一声,让一直埋在他肩头的钟年抬起头。
    钟年的视线有点被雨水糊住了,苍锋坚毅的眉眼变得不那么真切,且遥远。
    声音一同在水声的轰鸣中变得模糊飘渺起来。
    可传到钟年耳中时,又比这闷雷与洪水声都要来得震耳。
    “不用担心,我们还会再见的。”苍锋嗓音有些发涩,黑眸深*深地注视他,“很快。”
    钟年听清了这句话,发着愣:“什么……”
    他尚未明白苍锋这句话的含义,下一秒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一股力道拉扯。
    他下意识收紧了,却敌不过力气。
    掰开他的手掌总是有力又温暖,在这之前给他盖过被子、带着他走出迷雾、也救他于水火数次……这是第一次拒绝他,将他推离。
    洪水如同一只张大嘴的猛兽,转眼就将渺小的人类吞食进去。
    “不……不要!”
    钟年下意识地往前去追,却被相反的拉力带得越来越远。
    接下来的一切记忆变得错乱又残缺,如同被被剪辑过的蒙太奇镜头。
    他被乌元洲强行拖上了岸,被抱住制止了冲进洪水的行为。
    他心脏鼓胀得像是要裂开,脑袋里有一把钝刀在来回割锯。
    他痛得晕了过去-
    “你没有名字吗?”
    空旷又干净的巢穴里,燃烧着的干柴噼啪作响,火光将一躺一跪坐的两个人影投在石壁之上,在简陋的环境创造出了几分静谧温暖的氛围。
    跪坐的少年一边凿着石臼中的草药,一边问着躺在柔软干草上的、气息微弱的男人。
    “没有。”男人低哑地回答。
    “哦,好吧。”少年似乎觉得这是男人不想告诉自己说的谎话,哼了一声,故作叹气,“原来你是个野人啊,真可怜。”
    “……我没有骗你。”男人咳嗽了几声,又吐出一口鲜血出来,把少年吓了一跳。
    “你、你的血怎么是蓝色的?”
    惊讶过后,担忧又更强烈地占据了少年的心头,“来!你快把我凿出来的药汁喝下去!”
    苦涩的绿色药汁被挤入男人口中,可能是起了效果,男人短促的呼吸平缓了不少。
    少年的眼眸依然满是关切,声音轻柔了不少:“你还好吗?”
    男人缓了缓气息,又认真地看着他说:“是真的,我没有名字,没人给我取过。”
    “这样啊……”
    少年因为自己的误会感到有些抱歉,“对不起,我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跟我一样。”
    他低垂着眸,火光之下的眉眼有着这世间不能拥有的美好。
    “不过没关系,你也可以跟我学着自己给自己取名字。”
    少年粲然一笑。
    “我叫钟年,你也赶紧给自己想一个名字吧。”
    “按照人类的规矩,我们交换了名字就等于结缘了。”
    “这样,我们拥有了彼此,就不算是一个人,你也不是什么野人了。”
    ……
    洞穴里,火堆烧得越来越烈,直到将两个人的声音和身影吞噬殆尽。
    ……
    “咳!咳咳咳!!”
    钟年蜷缩着咳嗽出来,从梦境中抽离。
    一只手落在他脊背上,轻轻拍抚,让他舒服不少。
    “苍……”钟年抬头,剩下的音节在看清对方的面容时止在喉咙口。
    乌元洲自然听清他发出的短暂的字眼,唇角扯出几分苦涩,又轻轻拭去他眼尾的眼泪:“小年,你醒了。”
    钟年并未理会,似乎全然没有听到乌元洲说的话,两只眸子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处,失去了平日的光彩。
    他试图站起来,可是身体像是不受使唤,瞬间脱了力。
    乌元洲接住他:“你刚刚出现了中度的失温症状,现在刚稍微好一点,你要好好休息。”
    钟年脑袋晕得反应极慢,后知后觉自己的上衣已经被换掉了。
    是乌元洲的。
    而乌元洲套着他那件残破的冲锋衣。
    “乌元洲。”钟年虚弱地靠在乌元洲身上,抓住他的手,“你能不能带我去找苍锋?”
    乌元洲身体微僵:“已经找不回来了。”
    “不会的……他说过,还会见面……”钟年发出的声音已经弱不可闻,最后几个字化成了虚浮的气息。
    滚烫的额头贴得乌元洲一震。
    他抬头试了试钟年的温度,拧起眉头,凝重地看了一眼洞穴外已经小下来的雨势。
    几分钟后,钟年被唯一留存的“雨衣”遮得严严实实,趴到了乌元洲的背上。
    他迷迷糊糊间感觉到乌元洲在背着自己走,抓紧了手下的肩膀,嘴里又低喃了几次“苍锋”的名字。
    乌元洲仔细听了,发现他病得再重还是念着要去找苍锋,心脏发涩,低声道:“对不起,我不会带你去找他的。”
    他只想救钟年。
    而唯一的机会,就在山顶-
    弱下来的雨势中,一道高大的身影带着满身泥水赶回山顶营地。
    他脚步匆匆,进了帐篷里张口就问:“找到了没有?”
    一名黑衣人满头是汗地操作着手提电脑,来回在各个幸免于难的监视画面搜寻。
    贺铮站在黑衣人身后,面色沉重,并没有搭理在外面乱寻一通又空手而归的弟弟。
    贺确已经预见了结果:“芯片信号也没有恢复吗?”
    又有一个湿透的身影走了进来,时子弈道:“定位丢失,只有损坏这一个可能。”
    贺确转头,狠狠踢了下一边坐着的男人的椅子:“你搞的这破设备一点用没有,还说什么最高端的芯片。”
    穿着管家服的男人脸色青黑,一声没吭。
    帐篷里一连装下好几个气压低沉的男人,原本宽敞的空间都显得逼仄起来,操控着电脑的黑衣人更是喘不上气。
    终于——
    “找到了!!!”
    一瞬间,在场的所有男人都起身凑到屏幕前,紧紧盯住监视中的身影。
    准确地说是两个人,黑衣人靠的是乌元洲的样貌才确定了另一人。
    明明被背着的少年脸被防水布全遮住,可是几个男人一看就立马确认了。
    “是他,在什么位置?”
    一得到坐标,立即有两个身影冲出帐篷。
    “一号,其实你也想去吧?”管家服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贺铮。
    贺铮神情冷硬:“不想。”
    “是不想,还是不能?”管家男人啧啧摇头,“一号的职责有时候还挺麻烦的。”
    贺铮沉默不语,仿佛毫不在意。
    “你不去那我去咯,拜拜~”管家男人挥挥手,离开了帐篷。
    而留下来的人无声地攥拳,视线跟随着屏幕上少年的身影,隐忍到双眸赤红。
    实际上钟年和乌元洲只在监控下出现了片刻,很快就又消失了。
    这场暴雨与洪水摧毁了这山区大半的设备,黑暗组织头一次对局面失去掌控。
    不过几个人命而已,丢了也就丢了,活动失败向上面的嘉宾好好致歉,再快速筛选出一批成员,重新置办一场便是。
    偏偏少年的存在是个例外。
    贺铮第一次后悔自己所作的决定。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因为一己私欲就把少年牵扯进来-
    昏迷的钟年被突如其来的一下颠簸弄醒。
    他费力地睁开眼,扒开身上的遮雨布往外查看。
    视线还未清明,他又被身下的人再次驮起。
    过了好一会儿,他烧晕的大脑才转过来,意识到刚刚是乌元洲背着他失足摔了一跤。
    但他一点没受伤,乌元洲依然稳稳当当地让他待在自己的脊背上。
    钟年听出了乌元洲艰难的喘息,也感觉到了乌元洲因快到极限发颤的身躯,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好久,他才勉强成功地问出了一句:“你要带我去哪里?”
    “山顶。”乌元洲回答他。
    山顶?
    钟年昏沉地想着,去山顶又有什么用呢。
    他们的金币远远不够获胜的条件,就算黑暗组织大发慈悲愿意施救他们这些失败者,他的任务也注定失败了。
    而玩家失败的结果就是被游戏抹杀。
    对他而言,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
    钟年想让乌元洲丢下自己,奈何抵抗不过来势汹汹的病症,转眼又晕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
    他隐约听到了一点人声,再次迷蒙睁眼。
    掀开雨布,他看到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是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正在与乌元洲说着什么。
    “现在把他交给我,我们会给他治疗。”
    而乌元洲不作理会,依然往山顶处爬。剩下不超一百米的距离,他爬得太缓慢太艰难,几乎是寸步难行。
    他像是感觉不到男人的存在一般,只一味前行着,仿佛已经成了一具跟从指令的麻木的躯壳。
    贺铮眉头一拧,对着黑衣人道:“你去让贺确他们回来,再叫人下来抬人。”
    黑衣人去了,再转过头的贺铮注意到遮雨布开了一道缝隙,窥见了里面的人。
    “他已经醒了,他现在很难受,立马交给我。”
    又说了一句,还是不见乌元洲有所反应,贺铮再拧眉去看,发现这人已经眸光涣散,根本听不到人说话。
    发现不对劲的贺铮选择直接去抢。
    还没碰到,刚刚还游魂一般的人条件反射般迅速躲避,伤得血肉模糊的膝盖支撑不住,倾倒在地上。
    这一次他真正地走到了极限,几次尝试着爬起都失败了。
    少年从他背上滑下来,遮雨布跟着下落,露出了少年整张令人怜惜的脸庞。
    贺铮即刻上前,想要将少年横抱而起,却又感觉到了阻力。
    一低头,发现乌元洲紧紧攥着钟年的手,力道之大,怎么也掰不开。
    手上传来的拉扯感让钟年又苏醒了几分。
    他半睁着眼,发出几个弱音:“滚、开……”
    这两个字明显是对贺铮说的。
    毕竟对他而言,贺铮完全是个陌生人。
    贺铮薄唇一抿,道:“我是黑暗组织的管理员一号,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带你去治疗,现在你们已经抵达山顶,完成终极挑战了。”
    似乎是某个字眼触发了已经几乎失去意识的乌元洲,他再次有了动作。
    钟年感觉到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被塞入自己的手心,抬眸一看,是几枚金币。
    这些是乌元洲的全部。
    “给你。”乌元洲把他的手指收紧,让他握紧了合在一起足够通关的金币,张口要说些什么,骤然口吐鲜血。
    这些血和倾泻的洪水一般,源源不断地从乌元洲嘴里涌出,很快就浸染了泥土,也浸染了金币和钟年的手。
    钟年眼睛缓缓瞪大,抖着手去捂乌元洲的嘴,可是怎么也止不住。
    单看这么大的血量,就知道伤势之重。
    乌元洲早已是苟延残喘了,面色一片死相,能带着他走到山顶全凭着最后的意志力死撑。
    钟年很快想到了原因。
    是山灾来临之时,乌元洲替他挡住了一棵树木的撞击……
    那么狠的一下,怎么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而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全然只想着被洪水冲走的苍锋,疏忽了乌元洲。
    “乌元洲……乌元洲……”
    泪如雨下的钟年叫喊着乌元洲的名字。
    乌元洲动了动手指,想再一次擦去钟年的眼泪,却没了力气。
    他想和钟年说没关系。
    这一切都是他自愿的,不用自责,不用伤心,也不用在意。
    从一开始,他进入黑暗论坛,一路走到终极挑战,贪图的不过是陪在他身边,帮着他成功而已。
    现在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
    【恭喜玩家通过A级多人副本“黑暗论坛”。】
    【剧情探索度:89%】
    【获得评分:S】
    【即将传送最终S级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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