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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6章 冬晓(中)

    房间内一时间陷入了十分诡异的安静中。
    秦局和秦妈妈始终没有说话,他们像十分自然地融入了背景板里,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秦秋生的手有些发颤:“你的意思是,俞科长抽走了你和湛灵关于当时在场‘第二个人’的记忆?那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不是忘记了这段么?”
    萧渡水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我让乔春燕悄悄回溯了一次。”
    因此乔春燕成为了这件事的第三位知情者,甚至比宴尘远还要早一些,至少宴尘远是此时此刻才听见萧渡水将一切剖析开来,细细地讲。
    “乔春燕的灵力有冷却时间没错,但如果只是小范围短时间的回溯,她是能够做到的,”萧渡水说,“我也是在她的回溯之下,才知道了湛灵和俞冬晓的事儿。”
    “在你恢复记忆后,俞冬晓没有抽走你的记忆,说明她没有想到你会通过乔春燕来恢复,”宴尘远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她只能抽取她所知晓的记忆。”
    “等等,什么意思?”秦秋生没听懂,抬手制止他们继续说下去,“什么叫……”
    “所有的灵力释放都会有特殊的限制条件,比如说你释放共感时本身会陷入回忆,乔春燕的回溯有较长的冷却时间且十分消耗体力,”宴尘远解释道,“那么俞冬晓的抽取,很有可能是必须要抽取她所知道的记忆,打个比方,现在桌上有一袋零食。”
    宴尘远指了指秦秋生:“你也看到了,桌上有袋零食,你的大脑就会生成‘这里有零食’的记忆,而我知道你拥有这段记忆,所以我能够直接将记忆抽取出来。”
    秦秋生愣了半天,恍然大悟:“俞科长并不知道春燕姐回溯过,替萧队找回了记忆,所以萧队的记忆才一直保留至今……这个能力,竟然是这样使用的。”
    “聪明,”萧渡水打了个响指,头一次露出赞赏的目光,“孺子非常可教啊。”
    “所以这么些年,术士们一直无法学会战斗法术,是不是……”秦局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是不是也和她有关?”
    萧渡水扭头看向他:“孺爹也非常可教啊。”
    “你最好正经点儿,”秦局指着他,“我不想在这种处境里和你吵架。”
    宴尘远伸手,把秦局指着萧渡水的手指往旁推了推,顺口继续讲道:“我们都知道,术士科这么些年都是由她直接管理的,其他省份的可能不太一样,但术士们用的银器是她统一发放,她在银器上做手脚也不是不可能,但唯一奇怪的点,是她为什么不让术士们学会战斗法术?”
    “这好像没有原因和动机,”萧渡水沉默了会儿,道,“具体暂且不明,但……如果这会儿乔春燕醒着的话,我们可以直接通过回溯,查看真正的记忆。”
    真正的记忆。
    如果秦秋生接触到“洄夜”是俞冬晓一手安排,那么她在秦秋生第一次醒来时或者直接在他陷入到“洄夜”的情绪记忆中时,便能直接将秦秋生的记忆抽取出来,这样一来,秦秋生既无法想起全部事件,也会因为“洄夜”的影响,持续陷入昏迷。
    “可她为什么不索性将所有的记忆都抽走?”秦秋生不解道。
    “因为除去洄夜的记忆外,她不知道你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记忆,”萧渡水说,“别忘了,你的能力是共感,不光是你会影响到别人,别人也会影响到你,她无法确认你的记忆究竟恢复到了什么地步,所以,青铜像才会来要你们的命。”
    于是一切都串联了起来,又似乎有哪里不妥。
    “那为什么不早点儿杀了我呢?”秦秋生还是不解,“反正都是要我死。”
    这句话倒是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在故事的最初期,俞冬晓有太多机会直接杀死秦秋生和乔春燕了,但她没有动手。
    她选择在古墓暴动,青铜像现身后才动手,是因为什么?
    “我有一个问题,”宴尘远开口道,“既然你们是衍生体,而青铜像接触到你们的血后,会恢复部分权能,是么?”
    见秦秋生没有否认这一点,宴尘远便继续问:“它会恢复到什么程度?”
    “我不清楚,”秦秋生迟疑了会儿,还是叹了口气,“如果它将我和春燕姐直接杀死,我们肯定会直接回到它的体内,但现在我们一个重伤一个轻伤,它到底恢复成什么样……”
    “如果在它恢复了部分权能后,拥有了直接召回的能力呢?”萧渡水打断了他,抬眸,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秦秋生瞧,“青铜像既然一直都被萧时安供养,那肯定从未陷入过沉眠,否则萧时安也不可能步入轮回,那么在它清醒的情况下,你们四个衍生体从未被召回,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秦秋生顿了顿,按着手指指节的力道愈发大了起来。
    “因为你们四个一直保持在某种平衡当中,青铜像力量不足,无法将鼎盛时期的你们召回,我们假设俞冬晓就是衍生体的一员,她肯定不会贸然去杀死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来导致权能回青铜像身体中,破坏你们之中牵制着的平衡,”萧渡水说,“她和你们同为衍生体,可能根本无法亲手杀死你们,但现在她决定利用青铜像杀死你们俩,很有可能是因为她找到了另外的,足以和青铜像抗衡的方式,找到了让青铜像恢复部分能力为己所用,而她自己又不会被召回的方式。”
    “……什么方式?”秦秋生问。
    “我上哪儿知道去。”萧渡水说。
    他说得实在是有点儿太理所当然了,秦秋生下意识地点了下头之后才反应过来,萧渡水的意思是“不知道”,而不是甩出了一个短小且精悍的答案。
    “哦。”秦秋生眨眨眼睛。
    “不过……”萧渡水说着,垂下眸子,摸到桌上温好的水一饮而尽,“有没有一种可能,第四个衍生体根本就不在世了呢?”
    “什么?”他语调太轻,秦秋生没听清楚,但旁边的宴尘远却听得真真切切。
    “没事,”萧渡水说,“我打算再去一个地方,这期间我会让庄骁来保护你们,没有见到我本人之前不要贸然行动,如果青铜像来袭,你们就加急我们,我们第一时间赶到。”
    说着,萧渡水飞速起身拉开窗户,速度像抢劫似的快,门口蹲着的庄骁猝不及防被发现,僵在原地,抬起准备逃跑的后爪又缓缓放下,乖乖蹲着,一副十分听话的模样。
    “进来吧,小跟踪狂。”萧渡水说。
    庄骁抖了抖毛,从窗台跃进房间内,落地那瞬间浑身银色的毛发回收,变成个穿着短袄棉裤的小孩儿,往沙发上一坐,乖乖地晃着腿。
    “守着,”萧渡水指了指他,“别出差错。”
    “我办事你放心,”庄骁拍拍胸脯,完全没有偷听被发现的尴尬,“只是有一点,我要提前给你们说清楚。”
    “嗯?”宴尘远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他。
    “这次的事件,属于天道命定之中你们必须经历的劫,”庄骁说,“我可以帮你们保护秦秋生他们的安全,但我不会插手,如果青铜像真的来袭,我只能传信给你们,我不能参与到打斗。”
    “这是哪门子规矩?”萧渡水轻轻皱了下眉毛。
    “这是天道定的规矩,”庄骁摇头晃脑地讲,“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
    “好了,”宴尘远走过去,摸摸庄骁的脑袋,“帮我们守着就很厉害了,万事小心。”
    庄骁被他摸得一默,偏过头低声道:“你们才是,万事小心吧。”
    宴尘远和萧渡水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先后走出了酒店。
    “你先别说话,”出了酒店,宴尘远轻声讲,“我猜猜,你打算去的地方和我打算去的地方,是不是同一个。”
    萧渡水脚步顿了顿,扭过头,好笑地看着他。
    “古墓,对么?”宴尘远说。
    萧渡水打了个响指:“不对。”
    “不对你打什么响指。”宴尘远瞪他一眼。
    “给你营造一种你答对了的感觉,鼓励你一下,”萧渡水笑了笑,笑意又凝固在嘴边,长叹一口气,“先发动传送阵吧。”
    “去哪?”宴尘远问着,手上飞快结阵。
    “后山,”萧渡水说,“道观。”
    *
    病房内仪器滴滴作响,乔春燕的前男友吴林靠坐在病房门口,里头还不允许探视,虽然脱离了危险期,但乔春燕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来来往往的术士很多,偶尔有想拉他一把的,都被吴林摇摇头拒绝了,而乔春燕的父母则是被术士们带到另外的房间去休息,老人家熬不住,在听到消息时就晕厥了好几次,这会儿体力不支又非要陪着女儿,术士们索性顺带着一块儿照顾了起来。
    湛灵心神不灵地守在病房另一侧,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心脏跳得异常的快,仿佛有什么东西要袭来,让她坐立不安。
    从病房门口的小窗能看见乔春燕平稳地呼吸着,旁边仪器检测出来的数据也还算稳定,但湛灵就是觉得不安,好像有人在她背后挖了个无底洞,她始终无法找到能够安心依靠的那一个支点。
    “湛灵姐,”那边有术士在喊,“来领早饭了!”
    “我不吃,”湛灵摇摇头,“你们吃吧,我没什么胃口。”
    “哎,”那个小术士跑过来,“不吃哪行呀,人是铁饭是钢,我刚去给春燕姐父母送饭的时候他们也说不吃,一个个的都这样……”
    她手里拎着一袋小笼包,见湛灵真的不吃,又转身问吴林:“你吃不吃?”
    吴林张了张口,十分用力地清了下嗓子才勉强发出声音:“谢谢,我不吃。”
    “哎我去,”小术士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袋子,塑料袋被她握出细碎的声响,“你这嗓子能不能行,怎么一晚上就哑成这样了?”
    湛灵皱皱眉走过来,弯腰在吴林额头上试了试,沉默片刻后低声道:“你发烧了,去找医生开点退烧药。”
    “我没事,”吴林道,“我就是急的,春燕好起来我就能好起来了。”
    “带他去吃药,这里有我守着,”湛灵扭头冲旁边的小术士吩咐道,说完又低头看向吴林,“你别先把自己熬坏了,到时候我还得给你俩安排个双人病床,你俩躺一块儿得了。”
    吴林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小术士一把把他拽起来,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扶着就要往前走,走之前一乐:“湛灵姐,你说话越来越像萧队了。”
    湛灵一愣,抿抿唇没有说话。
    小术士也只是随口一句,说完之后直接带着吴林往楼下诊室走去,湛灵在门口站了很久,下意识地摸了摸兜里。
    说话越来越像萧队了么?
    可能只是她的错觉吧。
    湛灵叹了口气。
    这一切都混乱得太久了,她们都没有时间停歇,好像是在被逼迫着成长,被逼迫着往前。
    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她想着,转身守在门口,也是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心底的不安感被无限倍数的放大了,她甚至觉得脊背发凉,鬼使神差地,她回过头,往病房内看去——
    湛灵瞳孔猛缩,一把推开病房门,病床上空无一人,所有的仪器都被拔下,窗户大开——她终于明白自己的不安感从何而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房间内滴滴作响的仪器丢失了声音。
    可医生那边为什么没有任何动静?
    湛灵冲到窗户边,一头浑身漆黑的巨熊正怀抱着乔春燕迅速往前奔跑着,已经跑了很远,在视线范围内,那玩意儿逐渐凝缩成一个黑点。
    甚至来不及多想,湛灵单手撑着窗沿一跃而下,同时单手在身前结出法阵,将讯息瞬间同步给院内所有术士,一级警报在术士们耳边炸响,霎时间法术的光芒齐聚,湛灵冲在最前面,从兜里摸出之前俞冬晓给的那枚银戒指戴上,银器顿时强化了她的法术,并且从她的指尖中生出法器,一根根漂亮的银线从她指尖伸出,朝着前方的黑熊袭去。
    黑熊身形庞大却格外灵敏,它甚至不用回头就能直接将银线躲开,抱着乔春燕回过头就是一声怒吼,吼得周遭跟过来的术士们都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又立刻跟上它的脚步,试图将它阻拦在此处。
    “通知萧队和宴队了没?!”湛灵飞快朝前追踪的同时,扭头往旁边的术士。
    “通知了!”术士急得嗓子都喊劈了,“但他们俩都没回应!四周甚至没有传送阵的法术响应!”
    什么?
    湛灵咬着唇看向前方越跑越远的黑熊精。
    萧渡水被限制了传送阵的使用,可宴尘远没有,两人这会儿应当是在一块儿的,他们怎么可能在收到消息后不第一时间赶过来?
    他们也出了什么事,还是……
    湛灵深吸了口气,眼看着周遭术士们丢下的禁锢咒都被黑熊躲开,她停下脚步,在身前结出传送阵,旁边的术士察觉到她想做什么,立刻制止,但来不及了,传送阵结出,湛灵直接传送到了黑熊精身前,打算独自将黑熊精拦住。
    不可能让它带走乔春燕。
    乔春燕身负重伤,被带走和直接宣告死亡没什么区别。
    黑熊精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小姑娘心中顿时不爽,尖锐宽厚的爪子猛地撩起旁边的沙土朝她丢去,同时吼得地动山摇,在泥沙遮天蔽日间发狠地朝她咬去——
    湛灵迅速在身前放出屏障,指尖的银线一丝丝一条条地编织出为她遮风挡雨的地方,但于事无补,黑熊仅一掌就将银线打得粉碎,屏障在顷刻间变成粉末,那巨大的熊掌撩起狂风,即将狠狠盖在湛灵头顶时,余下的术士们终于赶到,再一次调动出自己的银器保护住湛灵,并且试图用法术将黑熊禁锢住。
    “怎么回事?!第三支队的人一个都喊不来?!”
    “萧队和宴队失联了?第二支队的能联系上么?”
    “不、不对劲——”
    湛灵在法术卷起的狂风和黑熊激起的砂石中,突然看见从头到尾被黑熊抱住的乔春燕,她被好好地护在黑熊身前,没有收到一丝伤害,湛灵愣了片刻,突然察觉到,乔春燕身上有一道十分微弱的屏障,那股屏障在源源不断地向乔春燕传输某种能量,让乔春燕脱离了现代的医学仪器后依旧能保持稳定的生命体征。
    “不是宴队他们失联了!这里有屏障,我们的消息根本发不出去!!”
    “开什么玩笑!”
    湛灵心底突然有了个十分可怕的猜想,她站在屏障中仰起头,咽了口口水,她想,如果赌错了,她恐怕会死在这里吧?
    但如果呢?
    湛灵环顾四周,最后视线落在了乔春燕那张苍白的脸上。
    如果呢?
    她抬起手,满天沙尘遮盖中,没有人看见她的动作,此处混乱,也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的屏障究竟是被黑熊拍碎的还是从内部瓦解的,
    指尖触碰到屏障,湛灵心中默念咒术,屏障瞬间如被击碎的玻璃般破裂开,湛灵咽了口口水,强迫自己仰起脸和黑熊精对视,然而还没超过一秒,那只巨大的熊掌便朝她袭来,卷起的风让她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听觉一般——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黑熊一把捞起湛灵,低头确认了一下后将湛灵丢进怀里,和乔春燕并排躺在它的臂弯里,随后迈开步子朝前奔去。
    术士们的束缚咒不断被击碎,而再也没有下一个人敢像湛灵那样直接传送到黑熊身前挡住它,不消片刻,黑熊的身影越来越远,术士们停下追逐,转身迅速回去汇报情况。
    *
    “什么?”俞冬晓手猛地一握,掌心掐进肉里,“乔春燕被黑熊精带走了?哪来的黑熊精?!”
    “不、不知道,”小术士都要急哭了,“湛灵姐姐冲上去拦,但那个黑熊精很轻易地击碎了我们的屏障,顺便把湛灵姐姐也捞走了,俞科长,你快救救她们!”
    “宴尘远和萧渡水呢?!”俞冬晓只觉得浑身发凉。
    “联系不上!”小术士迅速答道,“现场似乎有什么东西屏蔽了我们的信息,现在屏蔽刚刚解除——”
    开什么玩笑。
    俞冬晓往后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松开手。
    术士们和支队队员们之间的信息是不可能被屏蔽的,她亲自在他们的设备上做过法术加持,任何加急信息都能在第一时间传递过去,除非……
    俞冬晓摸出手机,迅速拨下一个电话,冲术士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想办法联系上宴尘远和萧渡水,今天的事,不要和其他人透露半个字,知道了么?”
    “那要是萧队他们问起来……”
    “如实说,”俞冬晓沉声道,“这件事,不要让外部的人知晓。”
    术士说了句“明白”后立刻跑出了房间,俞冬晓听见手机里传来待机音,只响了两声她就立刻反应过来,他们中套了。
    “喂?”
    恰好这时电话接通,温润的男声从手机另一头传来,俞冬晓毫不犹豫挂断了电话,大步走出办公室:“派人去秦秋生那边。”
    “是。”术士们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她们下意识听从俞冬晓的命令,长久以来的共事让她们下意识地信任这位科长。
    不一会儿众多术士出动,又传回情报——秦秋生也是失踪了。
    昨晚秦秋生受袭后入住的酒店中有十分明显的打斗痕迹,秦秋生连带着秦局等人一并不知所踪。
    俞冬晓听见消息后甚至笑了两声,她说不清自己因为什么笑的,只是觉得可笑。
    她坐回自己的椅子,单手撑着额头,觉得一切都可笑至极。
    萧渡水竟然会想出这么低劣的战术么?
    看来他们一直以来的防范是多虑了。
    萧渡水根本没有和他们抗衡的水平,在这种关头,也只是想出把乔春燕和秦秋生带走的计划,真的是……
    愚蠢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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