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珠》 正文 第1章 不免贵,姓萧 深夜,幽州。 雨从傍晚下到后半夜,天上囤积厚重的雨云仿佛被酒吧里劲爆响彻的音乐震走了,从dj开始放飞自我嘶吼着让大家入舞池开始,雨便停了。 暧昧的灯光闪烁,将人影黏成一团,舞池里的人们贴得很近,呼吸都要交织在一起,荷尔蒙刺激大脑,让他们脑内除了彼此体温什么都不剩下,仔细一看还能看到,在这样昏暗朦胧的光里,人们呼吸愈发颤栗。 在这样混乱的光景中,有个年轻人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章经理打量着那人。 盛夏夜,哪怕外头下着雨气温也是难耐的,没人会像他一样穿着长袖长裤,更别说是来“这种”酒吧,没人会把自己裹得那么严实——他们这儿可是幽州市西局扫黄头号关注对象之一,都是圈子里不成文的规矩,来这儿的大多都带着目的性,最终去向都是酒店开房,可那人似乎不大一样。 借着忽明忽暗的灯光打量,那人长得倒是好看,五官柔和,在光影加成下有种雌雄莫辨的美,略长的头发被他拢到脑后扎了个半马尾,鼻梁上架着副半框眼镜,身上穿的是黑色亚麻盘扣衬衫,随便搭了条白色长裤,穿得跟街边儿早起遛弯的大爷似的,整个人有股不符合这里的书生气。 他坐在一个相当不错且奇特的位置,从这里刚好能看到酒吧的大概面貌,哪些人进出,哪些人步入舞池,甚至连哪些人进了厕所都能看见。 章经理记得这个位置一开始是老板特意要求修的,在底下的台阶那儿多垫了几层泥砖,要的就是一个俯瞰众生隐隐于世的阴暗窥探感,不过他记得这个位置是老板专属,是哪个不懂事的招待给他带那儿去的? 章经理皱了下眉,正要过去想个法子把年轻人请到别的位置,酒吧里新来的销售端着酒杯就朝他走了过去。 酒吧每晚有业绩要求,这年轻人坐在这里许久没点多少酒,应当是许多销售眼里的香饽饽才对,但这人坐在老板位置上,没人敢过去多问两句,都当是老板朋友来找老板谈事——只有那个新来的销售甜甜,她直勾勾地走了过去,眼神里带着对业绩的向往和渴望,往那年轻人身边一坐。 “帅哥,一个人来玩儿啊?”甜甜勾唇笑着,“喝一杯呗,一个人多没意思,我陪你……” 年轻人的眼神始终落在舞池中一对男女身上,抿了口酒没有答话,甜甜只当他是默认了自己在旁边,松了口气。她的业绩是最差的,经理直接放话,如果她这周内还达不到组内指标就让她下岗,想起这个,甜甜暗自握拳,一副豁出去的架势,半个身子往年轻人身上偏了偏。 “……帅哥,”她红润的唇靠近年轻人耳边,“不瞒你说,我业绩还差点儿,今晚只要你买单,我就跟……” 舞池里那对男女终于忍不住只借着人潮拥挤在对方身上磨蹭,只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步履匆匆往厕所走。 年轻人起身,甜甜扑了个空,心还没来得及凉,就听见年轻人温和的声音:“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甜甜立马扯出职业微笑,她长得漂亮,笑起来更是妩媚,“我说,今晚我们……” “哦,不好意思,”年轻人笑了笑,把垂在耳边的碎发拨到耳后,甜甜看见他手上戴着一串佛珠,每一颗都有指节那么大,“我是男同。” 甜甜的笑僵在脸上。 “你们这儿最贵的酒是什么?”年轻人问,甜甜还没回答,他又继续开口,“先开20瓶,算你业绩,待会儿会有人来付款的。” 酒吧的厕所装修十分阔气,没有任何难闻的味道,甚至每一个隔间的空间都巨大,像是专门为了什么而特殊打造的。 厕所里没别人,男女相拥着进了最里边的隔间,灼热的体温烧得人意识不清,让男人没能注意到此地不同寻常的阴冷。女人的胳膊环绕着他的背,享受着亲吻间,她的指甲变得奇长且锋利,体温也一点点降了下去,她睁开眼,眼中没有眼白,漆黑一片。 “叩叩叩。”三声叩门声响,男人一愣,从女人胸前抬起头,正要应声又被女人紧紧拥住,诡异的触感让男人下意识忽略了那叩门声,继续沉溺在女人的拥抱中,女人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他好像快要融进去了——事实上也是这样。 如果此时墙上有镜子,男人就能看见自己的身体正一点点嵌入女人身体中,像融进一摊软泥里去,他们没搭理门响,女人死死搂住男人的身躯,温热的吐息绕在他耳边,低低的呻吟诡异而魅惑。 “叩叩叩。”又是三声。 这三声仿佛是含了什么魔力,警钟似的,一下将男人从温柔乡里拽了起来,他打了个激灵,站直身体,方才都快融合到一起的身体在他站直的瞬间毫发无伤地分离,女人停眼中划过一丝不甘,收起指甲,一眨眼眼睛和恢复了常人模样,佯装娇嗔:“谁呀?懂不懂事,一直敲门。” 她说着,眼底满是杀意。 太可惜了,只要再过十秒,男人和她融合的程度再加深一些,直到他们心脏相贴的时候,不管被什么动静打扰男人也不会再醒来了,可偏偏在这关头被人打断,她必须得从头吞噬一遍。 而男人清醒过来,被这敲门声扰得骤然没了兴致,余光瞥见女人时心底升起一股异样情绪,没来得及在意,一脚踹在门上:“操你妈的,谁啊!” “——里面的人听着!” 这喊话几乎是随着男人踹门的动静一块儿响起。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举手投降!不然我就要开枪了!” 男人顿了两秒,酒精泡发了的脑子终于从这喊话中藏着的丝丝电流声分辨出这是有人在外面放录音,顿时火从心起,甚至来不及拉上自己裤链,一把拉开门:“你他妈的——!” 一只手拽住男人的衣领,一把把他扯出了隔间,同时男人只觉得眼前一阵疾风掠过,凌冽的杀气让他心头一震,再回头,刚还和他相拥的女人半个身子都被踹进了墙里,血淌了一地,把本就鲜红的裙子染得更艳。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 年轻人关了录音,把手机揣回兜里,冲男人笑笑。 男人浑身一抖,惊惧袭来,浑身血液都冻结,吐出的字句不成调:“……杀,杀人了!杀人了!救命——” 话音未落,被踹进墙里的女人身体忽然抽动起来。 年轻人手在裤兜里摸摸索索,半天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女人半个身体已经支起来了,她的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大半个头骨都凹陷下去,满脸血痕,嘴角一咧,竟然咯咯笑了起来:“道士?” 年轻人终于把那块叠了千百遍的纸方巾打开了,里头赫然躺着一根绣花针。 “鬼啊!”男人大吼,扭头就想跑,跑到厕所门口时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那扇门,门就和空气固定在一块儿一样纹丝不动,他甚至没办法摸到门把手,于是整个人都趴在门上往下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是哥们,你要干嘛啊?!”男人又惊又怒,指着一旁的年轻人吼,“你不会要现场表演绣花吧?现在?此时此刻?那女鬼都快他妈站你棺材上了,你拿针干什么啊?!你有把她打进墙里的本事就继续打啊!我给你钱——我是伍文星的儿子,伍文星你知道吧!咱们这儿的首富,你、你只要救下我……” 年轻人回头瞥他一眼,捻着绣花针在指尖上戳了下,血珠立刻涌出。 男人怒道:“你要弄指尖血不会自己动嘴咬吗!” 年轻人拧了下眉毛:“什么年代了,还有人自己咬手取血?” 男人继续怒道:“电视剧上不都这么演吗!而且你把针包得这么严实干什么?” “针尖扎我大腿怎么办?”年轻人觉得匪夷所思,他随意将针丢到地上,然后瞥了男人一眼:“回去把裤裆和嘴都缝上,别出来丢人现眼。” “回去?你们都回不去……”女人阴冷的声音在空间飘荡,“今天你们都要死在这里!” 就在他们对话间,整个厕所被引起彻底包裹住,外头那些音乐被完全隔离,女鬼彻底释放浑身阴气,她的身形诡异地膨胀起来,不消片刻竟然化作了一个男人的体型,身上那件鲜红的修身连衣裙也被撑破,碎了一地,他的声音也变得粗犷:“……好不容易遇上的阴命之人,还想着大补一顿,居然又遇上个道士。” “骂谁道士呢。”年轻人指了指他,指尖的血要掉不掉,血液中仔细一看竟闪着奇异的金光,男人原本以为那血滴是要拿来画符的,没想到年轻人另一只手往脖子上拽了下,似乎是拽下什么东西,将血抹在了上面,下一刻,一根比他人还高的玄铁黑棍出现在他手中。黑棍两头坠着两盏六角宫灯,灯角上坠着金色流苏,他掂了下棍身,流苏像有生命般流动起来,钻入宫灯内,下一刻—— 火焰从灯中迸发,火光吞天。 “这是……”男鬼猛地一怔,似是想起什么来,满脸不可置信,身上的戾气骤然消散,“不可能……你……你的法器竟然是……你到底是谁!” “不免贵,姓萧,”他笑了笑,眼底却没几分笑意,男鬼看见他手腕上戴了串被盘得发亮的佛珠,“萧渡水,渡水复渡水,看花还看花那个渡水,你去地府报道的时候,就说是这个人行善积德,送你下去的吧。” 正文 第2章 显眼包 “所以,您的意思是,”章经理满眼你们在把我当傻子的眼神,面上却恭恭敬敬,“您刚刚在厕所抽烟,没注意,不小心,一不留神,把厕所最里面那个隔间的墙轰烂了?” “对。”男人脸色苍白,没敢直视章经理,“有个小虫子飞过去,我一巴掌就……” “把整面墙都轰烂了。”章经理平静地重复。 如果面前的人不是幽州市首富的儿子,他们酒吧老板的发小,他这会儿已经报警了。 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这是中文吗? “那面墙后续我会两倍赔偿,别问了,”男人一噎,摆摆手,回过头冲着萧渡水讨好地笑,“您现在打算去哪?我送您?” 章经理这才把视线投到后方的人身上。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块漆黑透亮的玉,似笑非笑地看着男人:“你先回家换条裤子吧。” 男人又是一噎,酒吧空调开得低,风从胯下过时凉意和尿液的骚气一块儿灌上来,他打了个哆嗦,还没来得及多做反应,萧渡水便绕过他从走了出去,临走前他丢了个叠得十分精致的红色护身符给男人,让他贴身带着,遭了鬼的人得带上这些东西散散阴气才不至于被脏东西继续缠身,男人捧着传家宝似的捧着,再一抬头,萧渡水的身影消失在酒吧门口,只给他留下一句—— “我刚点了20瓶酒,记得去付款,当我救你的报酬。” 外头的空气依旧沉闷,银色的沃尔沃深夜疾驰而来,停在幽州市西局门口。 萧渡水拉开大门走进去,门口值大夜班的几个警察吃着泡面,像是没看见他进门一样,从头到尾睫毛都没颤一下,任由前者旁若无人般上了三楼。 西局这边儿的装修有些老旧,没装电梯,楼道声控灯也不大好使,近乎只能抹黑前进,好在萧渡水习惯了这里的每一步台阶,稳当地走上去,推开了三楼办公室的大门。 办公室内空无一人,萧渡水径直进入最里头的一间单间办公室,打开灯,里头只有一张黑色漆面长桌和办公椅,桌上、书柜和抽屉里的文件都被收走了,大概是今天刚收的,桌上还没来得及落灰。 他随意靠在桌前,从裤兜里掏出了那块黑玉,用力一捏,霎时间办公室的灯闪烁起来,一股黑气喷薄而出,狂风顿时席卷整个办公室,下一刻,黑屋凝聚成人形,正是刚才酒吧内和萧渡水对打的那只鬼。 此时他的身躯已经被完全破坏,身上到处都是灼烧的痕迹,左边眼眶是空的,眼珠在打斗间不知道飞去了哪——准确来说是萧渡水单方面的殴打,他总来不及还手,萧渡水的下一个招式就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而此时此刻萧渡水只是理了下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笑笑,开口道:“刚才你在厕所的时候,说那个傻逼富二代是什么?” “……”男鬼张嘴好几下都没能说出话来,最后还是萧渡水打了个响指,他才觉得喉咙属于自己,只是语调不再初见时那样嚣张,“……阴命之人。” “阴命之人,”萧渡水喃喃念着这四个字,眼神中的笑意逐渐褪去,“从哪儿听说的这个?” “我不记得了,”男鬼战战兢兢地说着,“只是很久之前听说过……” “是么,”萧渡水又笑了起来,他一偏头,刘海也稍稍往旁偏过去,露出纤细的脖颈,“你这阴气,粗步估算也就死了两三个月,哪儿来的很久之前?” “……我们当鬼的,记性是会差一点。”男鬼盯着他的脖子。 “你在酒吧以欲诱人,试图将他吞噬,按照我队里的规矩,我应该送你去地府受刑,”萧渡水平静地说着,“但我能给你一个机会,看你自己珍不珍惜。” 男鬼咽了口口水,没有说话。 “哦,你刚当上鬼,可能不太了解地府的刑罚,”萧渡水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电视剧里会演的那些下油锅,拔舌,砍头,极寒和极炎……” “都会轮一遍吗?”男鬼问。 “你已经死了,这些当然不会轮到你,”萧渡水笑着说,“但你总有家人血亲在这世界上。” 话音刚落,男鬼愕然抬头,仅剩的一只眼睛也瞪圆了,像是听不懂萧渡水在说什么。 “你自己做决断,”萧渡水说,“我没有耐心。” “……开什么玩笑,”男鬼扯扯嘴角,面部肌肉不自觉抽动着,整个表情看着十分狰狞,“你在唬我?你刚进门的时候我看到了,这里是警察局,你应该就是那些鬼口中的‘特殊调查局’里,专门抓鬼的人,对吧?” 萧渡水没吭声,示意他继续说。 “警察……警察怎么可能……”男鬼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嘲讽,“警察怎么可能像我一样,随便杀人?你想唬我也不找个高级点儿的话术,让我的家人下地狱?你开什么玩笑?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你凭什么——” “——凭我是这里的队长。”萧渡水眼底的笑意已经彻底退了,他声音不大,却无端透着股子威严劲儿,“还有,你看我浑身上下哪里像警察?” 男鬼没出声。 萧渡水的确不像传统意义上的警察,毕竟他干的活就不怎么传统,他既没有穿制服,头发还这么长,手上戴首饰……但这都不足以说明他的身份,更不足以让男鬼相信,一个在警局工作的人会随便杀人。 萧渡水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摸出手机拨通了个电话,没有几秒被接通:“庄骁,我让你抓的人抓到没?” 说完他把手机放下,点了外放,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的声音便随着电流声一并传来,没一会儿,里头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你谁啊?” 这声音让男鬼浑身一震,诧异地望向手机,口中不自觉念:“奶奶……?” “你这么晚怎么在我家里,你是谁!”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急促起来,“滚,滚出去,啊!!” 最后一声惨叫击溃了男鬼的理智,他瞬间扭头想从窗户那儿逃出去,但这四周早就设下了法咒,萧渡水挂了电话冷冷地看着他在房间内横冲直撞,平静地开口:“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我这人没什么耐心。” 男鬼停下了冲撞,抬起头,眼珠变得猩红,死死地盯着萧渡水。 “你在哪听过阴命之人这个词?”萧渡水问,“谁告诉你的?” 男鬼的嘴唇嗫喏着,已经关了扬声器的手机里再度传来惨叫,他用力闭上眼睛:“……三个月前,我刚死的时候,有人找到我说能帮我复活。” “谁?”萧渡水手悄悄用力攥紧,“名字呢?长什么样子记得么?” 男鬼睁开眼,上下扫了他两眼,眉头狠狠一皱,刚要开口便瞪圆了眼睛,不等萧渡水有任何反应,男鬼的身体竟然开始自动溶解,脸上的肉大块大块掉落,剩下那颗眼珠也滚了下来,萧渡水把手机丢开,掌心中蓄起一团黑雾,狠狠拍进男鬼身体里,溶解停止不过两三秒便继续,男鬼浑身抽搐着,不一会儿便成了一具白骨。 “别……别伤害……我奶奶……”骨架内部传来丝几不可闻的哀求,“她……没害过人……” 下一刻,骨架破碎,粉尘消散,空气中一点儿痕迹都不再有。 萧渡水怔愣在原地,片刻后用力抿了下唇,将手机重新举到耳边:“行了,别装了。” 手机那头的声音骤然停下,那原本苍老的女声逐渐变成清澈的少年音:“被识破了?” “他身上应该是有什么禁术,刚想说就被杀了。”萧渡水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长长地叹了口气。 天边已经泛了白边儿,萧渡水望着外头那点儿光有些晃神,意识不知道飞到哪去了,只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居然就这么断了,又觉得这线索断得理所应当。 “好吧……那什么,队长,你别太担心,”庄骁说,“我们总有一天能抓到他的。” 萧渡水回过神,顿了会儿才纠正道:“今天开始就不是队长了。” “你永远是我的队长,”庄骁说,“一日为长,终生为长,我记你一辈子。” “我是降职了不是死了。”萧渡水说。 “如果你死了,我会看广告复活你的。”庄骁说。 “那我谢谢你,一日为谢终生为谢,我谢你一辈子。”萧渡水笑着和庄骁闲聊了两句才挂断电话,一低头,街对面的包子铺已经开门了,于是决定去买俩包子充充饥。 昨夜下大雨,路边积了层能漫过脚踝的积水,萧渡水走到路边的时候还在想怎么过去,绕路有点儿远,就这么淌过去鞋袜不保。 没等他纠结,身侧一个人直接大步跨过了水潭,这人身高腿长,肩膀宽阔,留着利落的短发,看着挺阳光潇洒的,如果他没有在跨过去之后回过头,挑衅地瞥了萧渡水一眼的话,就更阳光潇洒了。 傻逼。 萧渡水面无表情地想着,绕了路,来到包子铺前。 正文 第3章 现在是萧副队 包子铺存在的年纪比西局成立的年头都要长。 这家店是家族企业,萧渡水刚入队的时候开店的还是一对老年夫妻,没过两年就换上了他们的儿子儿媳。年轻人似乎比老年人还要不经得累,从他俩继承家业后,包子铺变成了仅限早餐供应,每天早上做的量都不算多,想吃的话得赶早,萧渡水就曾经好几次因为睡懒觉而错过他家的早点供应时间,不过这个点儿还早,包子刚好蒸出第一笼,盖子一掀,白色的热气翻腾而出,面食的香气扑鼻而来。 “哟,来了,”老板认识萧渡水,冲他点点头,“还是一个菜包一个肉包,搭个黑米粥?” “嗯,”萧渡水笑笑,“谢谢。” “您好,”老板娘在一旁问,“请问需要什么?” “除了他的那个菜包和肉包,”开口正好是刚挑衅萧渡水的那位青年,“现在蒸好了的包子馒头花卷儿,我全部打包。” “……啊,”老板娘愣了下,“您干食堂采购的啊?” 萧渡水付了钱,转身要走,老板又叫住他:“哎,哎,萧队。” “嗯?”萧渡水回头。 老板冲他招招手,等萧渡水绕过前摊才低声道:“您之前送我媳妇儿那平安福掉了,不好意思啊,您能再给画一个么?” “行,”萧渡水应得很干脆,“这两天可能有点儿忙,周五之前给你。” “哎哟,不着急,”老板见他应了,舒了一大口气,“您能答应很感谢了,我媳妇儿她身体一直不好,戴着您那平安福才少吃了好多药,她以前都不信这些呢,还得是您有真本事。” “下次请我吃早点就行。”萧渡水笑着说。 “放心,管够。”老板拍拍胸口,一副义气深重地模样,把萧渡水逗得一乐。 这会儿这个时间比较尴尬,还没到上班时间,但回去睡一觉肯定来不及。 萧渡水啃着包子,边往西局走去。 如果是以前,他还能去最里面那间队长办公室里偷个懒,可现在他不是队长了,很多东西都理所当然地搬了出来,倒不是不能直接在办公室大厅睡觉,就是——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西局门口,从车上下来个中年男人,穿着熨烫平整的制服,下车时身上跟安装了雷达似的,一扭头,准确地看到了萧渡水。 ——就是被这种二逼领导发现,容易被骂。 萧渡水面无表情,两口咽完包子,从中年人身边路过时没想着打招呼,中年人倒是先开口了:“萧渡水!” “……哎哟,”萧渡水呲牙,“您再大声点儿,街角那收破烂儿的就快听到您的声音了。” “谁给你立的规矩,看见领导招呼也不打?”中年男人瞪着他,“你基本的职业素养呢?!” “啊,是么,秦局,我没给您打招呼啊?这么神奇么,”萧渡水眨眨眼睛,恍然大悟般,“那真是太对不起我的职业素养了,这样吧,您给我买套西服。” “干什么?”秦局下意识地问。 “我穿上去门口迎宾,”萧渡水说得很诚恳,“争取给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打声招呼,展示我的职业素养,您觉得呢?” 秦局抬手指着他,手指都气抖了:“你——!!” “哎哟,这不秦局吗,这么早就来上班儿啊?” 萧渡水和秦局同时扭头看过去,一位眼熟的青年拎着两大包早点,长腿跨过水潭,稳当地立在了二人面前。 青年微笑着冲萧渡水点头。 “算了,我不跟你一般计较,”秦局瞥了萧渡水两眼,眼底的嫌弃在落到这名青年身上时则变成了赞扬,“你怎么也来这么早?” “这不买点儿早点么,”青年笑着,“您吃么?” “我不吃,”秦局眼底的赞赏更加,仿佛青年拎着的不是两袋早点,是两袋黄金,下一秒就会给整个西局上供,“你快上去吧,办公室已经给你收拾出来了,入职手续不用办了吧?” “早就办好了。”青年说。 “那行,快上去,”秦局笑着说,“第三支队的希望就交给你了,我可是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这支精英队伍从某些人手里抢出来,你可得加油啊。” “二位慢聊。”萧某些人懒得搭理他们,拱拱手转身进了西局,留下那俩人在那儿寒暄。 进西局大门时,萧渡水往回瞥了一眼,正巧撞上那名青年探究的眼神。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他? 萧渡水忽然有些晃神。 这样的想法和熟悉感只在脑海内划过一瞬便溜走,但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停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青年,直到他和秦局一块儿走到自己面前。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那青年的声音有些沙哑,又带着纯粹的笑意,“你就是萧队吧?” 萧渡水盯着他看了几秒,猛地一回神,竟然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在干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发呆。 他这样的反应让秦局暴跳如雷:“萧渡水!你别给我——” “你叫什么名字?”萧渡水问。 “宴尘远。”他说。 “我说实话,你俩的名字听起来有点像一套保洁工具,你能理解么?”庄骁吃着宴尘远带来的早点,嘴里塞满了,说话含糊不清,“你是消毒水,他是灰尘远,你俩……” “你是不是不识字,宝贝儿,”萧渡水撑着头看他,“活了三百多年都没学会中文么?” 庄骁哽了下,撇撇嘴:“开个玩笑嘛,看你愁眉苦脸的。” “没有,”萧渡水抬眼,“我天生克夫相。” 正门处,宴尘远在把早餐放在办公室长桌上后被秦局拎去办了个简单的入职手续,这会儿再回来,第三支队的人已经全员到齐。 全员整齐地吃着宴尘远带来的早点。 不知道为什么,萧渡水从宴尘远的眼神里看出了几分满意,像是在欣慰这个队伍的大家都会好好儿吃早餐。 “大家好,我叫宴尘远,”宴尘远说,“从今天开始接手第三支队的队长一职,刚来,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大家多包涵。” “你放心吧,小渡水,”庄骁扭头看着萧渡水,“只有你才是我永远的队长。” “你不光不识字,还不会拼音音调?”萧渡水整个身子都窝进了靠椅里,打着哈欠含糊地问,他这会儿吃饱喝足,实在是有些犯困,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庄骁再次哽了下,正要开口时,最前边儿的座机突然响起来,坐在座机旁的乔春燕立刻接起电话:“您好,特殊调查局第三支队,请讲。” 萧渡水睁开眼睛,看向乔春燕的方向。 “是……我明白,”乔春燕将电话拿下,习惯性地扭头冲萧渡水说,“队长,穗宁路河岸边儿发现具尸体,死状凄惨,怀疑是……” 她说着,顿了下,又扭头看向宴尘远:“怀疑是有鬼恶意杀人,已经有‘术士’去检测过了,现场有些古怪,需要立刻支援。” “叫他们封锁现场,我们马上就到,”宴尘远没太在意,“现场清人,除了‘术士’外所有活人都不能保留。” “是。”乔春燕应了声,立马将听筒举到耳边对着电话那头嘱咐。 萧渡水已经站起来了,将自己衬衫袖子一点点卷到手腕,宴尘远眯了下眼睛,视线落到他手腕上那串鲜红的佛珠上,没吭声。 十五分钟后,第三支队赶到凶案现场,现场已经被一群穿着纯黑制服的人隔绝开来,这些人胸口都贴着一张黄色的符咒,面无表情地守着四面八方,像是本身就立在这里的雕塑,直到支队的人到达,他们才揭开身上的符咒,冲萧渡水点点头,转身消失在了人群中。 现场已经被下了驱人符,普通人若是路过这里,只会觉得这里没有路从而选择绕开,而宴尘远他们进入驱人符后,和那些路面一样,在寻常人眼里就是走进了一个角落,很普通地消失在了视野盲区,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是凭空消失。 尸体旁已经围了两三个穿着白衬衫加背带黑色长裙的女生,她们的手虚浮地放在尸体上空,像是在检测什么,直到支队的人走过去后她们从抬头,异口同声道:“萧队。” “是萧副队了,”萧渡水摆摆手,看向尸体,“怎么样?” 她们散开,尸体的全貌露在萧渡水的面前,那是一副死得极为凄惨的尸体,腹部被掏了个大洞,内脏不翼而飞,血却没有流出来,像盛在碗里一样满当当地堆积在腹腔,血液甚至没有凝固,还是完全的液体模样,除此之外,他的嘴巴被人割走,露出血淋淋的牙齿和牙龈,双目圆瞪着,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死亡,四肢被完全砍断丢在一边,庄骁正带着人去捡。 “抱歉,萧……副队,”其中一名女生开口道,语调里满是歉意,“没办法通过他身体上残留的阴气进行追踪。” “……没事儿。”萧渡水蹲下,同时视线猛地一顿。 这人他认识。 萧渡水看着尸体手里紧攥着的护身符,缓慢地想。 这就是他昨晚在酒吧里救下的,那个富二代。 正文 第4章 你没有被邀请 河岸边原本就飘荡着一股腥臭气。 穗宁路在老城区里也算比较破旧的街道,又靠着河岸,下过雨后下水道积出来的废水从桥洞下蔓延,青苔混在黑泥里,泥水又顺着地缝流进河水中,尸体就这么摆放在桥洞斜下方,周遭贴满驱人符,几个穿着黑色长裙的术士忙碌着,试图从尸体上追溯到阴气的来源。 夏季闷热,已经开始腐坏,身体上出现十分诡异的纹路,这是腐坏后的血肉和阴气融合而成的产物,宴尘远凑过去拍了拍一个术士的肩,轻声问:“还能检测出什么么?” “估计不行了,”术士收回悬在尸体上方的手,一缕淡蓝色的光融进她指尖,“下手的鬼目的性非常明确并且拥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在杀人之后刻意清理过阴气。” “辛苦了,”宴尘远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大概什么时候可以把尸体带走?” “十分钟后,”术士说,“带走后保护现场,驱人符不能撤,萧队……萧副说,这里需要保存观察一段时间。” 宴尘远站起身,冲最近的一个警察招招手:“十分钟后,找几个人把尸体带回去,腹部的那腔血用法器装起来,别洒了。” “是。”警察应声。 现场有条不紊,但大多数人都沉默着做自己的事,像这种鬼怪杀人的案子比较好破,不会拖得太久,毕竟鬼怪属于阴间之物,只要接触了阳间的东西,就一定会在上面留下阴气的痕迹,到时候顺着阴气找到是谁,把杀人鬼送到地府,这就算破了案了,因此在案发第一现场,大多数人都会优先选择去四处寻觅阴气的踪迹。 宴尘远走到一旁去点了根烟,侧过头假意看着术士们检测尸体,实际上在用余光打量萧渡水。 他在来到第三支队前是在蓉城的特殊调查局第二支队做副队长,秦局找到蓉城调查局,说要调他过去做队长的时候他还有点儿懵,毕竟像调查局这样的工作,职位一般是不会轻易变动的,除非当职人员死亡。 萧渡水……算是全国各地调查局成立以来,第一个还活着就被降职的队长。 他具体犯了什么错,秦局没有和任何人说明,只是在宴尘远同意换队之后迅速发了文件,速度快得令人瞠目结舌,像他早就看不惯萧渡水挺久了,想把他换下来八百年了一样。 宴尘远深吸了口烟,垂眸看着指尖烟雾飘动。 能犯什么错呢? 他们这些抓鬼杀鬼的,身上有特殊能力,本身就不害怕所谓的“警局领导”,能犯什么错,错到被降职还一点儿怨言都没有,继续勤勤恳恳上班呢。 怪事。 正琢磨着,胳膊突然被碰了下,宴尘远回过头没看见人,直到胳膊又被碰了下才低下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站在自己旁边。这小孩儿他认得,是刚才办公室里一直坐在萧渡水旁边的那个,他记得他叫庄骁。 “萧队说有异常,让你去看看,”庄骁板着一张脸,说得挺认真,“别在这里发呆了。” 宴尘远熄了烟,定睛一看,刚还站在尸体旁边的萧渡水已经到了最里面,蹲在最里头那个下水道口那儿看着什么。 “看什么呢?”宴尘远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只见萧渡水手里捻着一块黑泥,指尖轻轻缓慢地揉搓着,他皮肤本来就白,被黢黑的泥一衬,白得刺眼。 “这里很奇怪,”萧渡水皱着眉说,“你看,这里头有阴气。” 说着,他手用力一捻,黑泥中裹着的阴气烟雾似的往上升腾,萧渡水手一握,将那股阴气握进手中,没吭声,等着宴尘远去接下一句。 “一般杀人现场,杀人鬼的阴气只会停留在尸体附近或者尸体身上,但是这里,”宴尘远回过头,目测了一下和尸体的距离,“大概四五米的距离,阴气传播距离不应该这么广,是么?” “没错,”萧渡水说着,站起来摊开手,那团阴气受了萧渡水的桎梏,在他掌心内无法逃脱,“这么大范围的传播阴气,但在尸体上却检测不出来,这次的事情有些古怪,拿着。” “给我?”宴尘远有些意外,伸手接过那团阴气,从兜里拿出贴好了符咒的证物袋放进去。 “嗯?”萧渡水也有些意外,“你是队长,我查到线索,不给你给谁?” “……你还真是,这么快就认可了我队长的身份啊,”宴尘远有点儿不知道说什么,“我以为我们俩得是那种竞争关系。” “因为一个岗位拼得你死我活,勾心斗角,然后我在一个月黑风高之日把你骗到厉鬼窝点把你害死,成功夺回我的队长之位是么?”萧渡水说着突然乐了下。 “你这计划得有点儿太大声了,我听得清清楚楚。”宴尘远也笑。 “我没那么在意职位,能把案子破了就行,谁来当队长都一样,”萧渡水站起身,从兜里摸了纸巾擦手,视线有些放空,“我无所谓的。” 宴尘远没再和他搭话。 快到傍晚那会儿又下了场雨,气氛有些压抑。 鬼怪杀人的案子好破,但令人烦躁的点在于鬼这种东西,只要杀了人就无法停下了,他会在短时间内搜寻到下一个猎物,然后迅速将其抹杀,如果调查队不能尽快将其捉拿归案,死伤程度不敢细想,但这次的事情就如同萧渡水说的那样,有些异常得令人发指。 首先是尸体异常的死状,其次是阴气的散布,再然后…… 萧渡水有些想不通。 再然后,他和那个富二代分别前明明将护身符递给他了,富二代临死时护身符也是紧紧攥在手里的,按理来说,就算他是阴命之人,拿了那个护身符,也不应该再被鬼怪盯上才对。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尸体已经搬回局里,暂时没有通知家属,但身份已经确定了,确实是幽州首富伍文星的儿子,叫伍越,27岁,一事无成,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混迹各种场所里泡妹。 “排除母子鬼,”一位术士拿着报告说道,胸前名牌上湛灵两个字十分显眼,“伍越在23岁时就确诊了不育,近几年一直在找偏方治疗,不存在把其他女生弄怀孕后杀死,女鬼生煞的情况。” 宴尘远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会议室内挤满了人,第三支队的队员们都在这里等着术士的调查报告,方便下一步动作。 “我们让刑侦队辅助,调取了他近几日的出入监控,同样的,也没有在监控里发现有什么异常,”湛灵道,“我们内部有人提出,可能是他走夜路的时候刚好撞上恶鬼所以被杀了,但……” “谁提出的?”萧渡水说,“你们术士科的主任没扣她工资?” “……没有,是个实习生说的,”湛灵顿了顿,继续道,“她不太清楚这类杀人案。” 寻常恶鬼杀人,要么是直接分尸,要么是摧毁尸体,很少有这样将尸体分尸之后还要把整个腹部都掏空,还要割掉人家嘴唇的,很显然,这就是一场有目的的屠杀,杀人鬼在这具尸体上表达着无人看懂的映射。 萧渡水不置可否,继续说:“调取过现场的监控了么?” “调过了,”湛灵说,“监控只拍到他莫名其妙走到桥洞底下,再往里就是监控死角,什么都拍不到,中途摄像头出了故障,再亮起来的时候尸体已经在那儿了,目前安排了技术队的王晨晨过去调修,半小时后会有结果。” “那个……我问一下,”一个角落里的青年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涨红着脸站起来,“为什么要查监控?鬼怪不是不会被监控拍到吗?” “你是新来的?”宴尘远看向他,视线习惯性地扫了眼他胸前的铭牌,编号很靠后,是个不太新的新人,“自从国内发现鬼怪杀人案后,就在全国各地遍布了带有特殊镜头的摄像头,镜头经过特殊改造,能拍到鬼,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宴队,我叫秦秋生。”秦秋生立正,胆战心惊地看向宴尘远。 “哦,我记得局长也姓秦吧,”宴尘远说,“你是他亲戚?” “……是。”秦秋生点点头。 “回去写500字检讨给我,”宴尘远说,“看你编号,起码入队一个月了,这不是你应该不知道的事儿。” “…………”秦秋生再次点头,羞红了脸,“是。” “你们先聊,我外出一趟,”萧渡水没管这些,“有事儿打我电话。” “去哪?干什么去?”庄骁扭头看他,“什么时候回来?” “你的下一句话是不是要问:‘回来的时候还爱不爱我’?”萧渡水乐了。 庄骁笑了笑。 “我昨晚见过这个人,并且把护身符给他了,”萧渡水说,“但他还是死了,我打算去我们昨晚见面的地方再看看,你去不去?” “我去。”宴尘远说。 萧渡水顿了下,抬眼看向他,眼底很明显地写了句“你没有被邀请”,但很可惜,宴尘远并没有在乎他的眼神。 半个小时后,银色沃尔沃停在酒吧前,萧渡水和宴尘远下了车。 正文 第5章 往生 从10年前,鬼怪的存在浮出水面又被上层隐瞒后,鬼怪伤人杀人的事件便层出不穷。 一般查案的逻辑,是会在尸体现场找到鬼的阴气,然后锁定鬼怪的种类——鬼怪种类多样,以常见的来看,多是生前含有巨大怨念而化的厉鬼,基本都是近期死亡的人所化——锁定后,便会去调取近期死亡的人的档案,查看是否有符合化厉鬼条件的,再经过筛选,最终确认鬼怪生前八字,便能根据八字锁定鬼怪具体位置,然后直接拿下,交给地府,这案子就算完结。 但伍越这个案子,现场能收集到的阴气少之又少,根本不能称为线索让术士去确定鬼怪的种类。 萧渡水下了车,没搭理从副驾下来跟在身后的宴尘远,拧眉想着。 并且昨晚他在和伍越分开之前确认过,伍越没有被鬼长期缠着的痕迹,难道真是像术士科那个实习生所说,走夜路不小心撞上的…… 那也太离谱了。 这个点儿酒吧还没正式营业,门口几个穿着V领衬衫的男服务生正把招牌和海报往外搬着,见他们过来,连忙说了句:“不好意思,我们这儿八点开始营业,这会儿……” “我是市西局特殊调查局第三支队副队长,萧渡水,”萧渡水从裤兜里摸出自己的证件,“有点儿事儿需要调查一下你们酒吧。” 服务生压根儿没听过什么特殊调查局,被萧渡水那证件晃得一愣,下意识地说:“我得去和我们经理说一声。” “行。”萧渡水应了句,看着服务生跑进酒吧。 “你昨晚来过这儿?”宴尘远突然开口。 萧渡水下意识地顺着声音的方向扭头看去,这才察觉到宴尘远就站在自己身后,不足半个身位的距离,他这会儿才察觉到这个b人竟然比自己高出一个头。 “嗯?”萧渡水没明白他的意思,“我不是在出发前就说过,我来酒吧遇到过伍越么?” “刻意来偶遇他的么?”宴尘远问。 “不是,”萧渡水说,“偶然。” “那你半夜来酒吧干什么?”宴尘远继续问。 “来耕地。”萧渡水心平气和地答。 宴尘远看了他两眼,没出声,他看上去好像还想问点儿什么,但章经理很快就走了出来,看见萧渡水时一愣,嘴里喃喃:“果然是你……” 萧渡水挑挑眉:“怎么?” 章经理盯着他看了很久,长叹一口气:“……进来说吧,你昨晚遇到的那个人,伍越,他失踪了,你是为了这事儿过来的么?” “不好意思,不方便告知。”萧渡水笑笑,跟着章经理往里走去。 酒吧里头空调开得足,却没开什么灯,萧渡水刚买进去一步,脑子里便有什么弦紧绷起来,有股凉气从后背腾起来,袭得他无端起了身鸡皮疙瘩。 “怎么了?”章经理问。 “没怎么。”萧渡水把眼镜摘下来放回裤兜里。 宴尘远跟在他们俩身后,一言不发地打量着酒吧内的装潢,视线时不时在他们身上扫过。 章经理打算带他们俩上二楼去聊,但被萧渡水拒绝了,他们本来就不是来盘问什么的,只是来复勘环境,在环境中勘测是否有遗漏的东西,章经理不知道他们俩到底要干什么,只能在后面跟着,碎碎念着:“伍越死了么?哦,你们不方便告知是吧……他昨晚还把我厕所的墙轰塌了,你说他要是死了,我厕所谁来赔呢……” 萧渡水快步往前走,错开和章经理的身位,随后悄悄打了个响指,指尖顿时燃起一团火焰,霎时往四面八方飞去。 章经理还在碎碎念:“如果他不陪,那就得我自己出这个钱,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哪有上厕所能把墙轰烂的,你们是特殊调查局是吧,这世间上是不是真的有超能力?” 火焰往外而去又迅速收回,寻常人的视觉根本无法发现,萧渡水将火焰握回掌心,回头看了眼宴尘远,轻轻摇摇头。 这里没有任何阴气残留。 “那面墙怎么办呢?”章经理五官都要皱到一起了,“我才刚当上这里的经理,那面墙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怎么办啊……” 这里甚至没有任何闹过鬼的痕迹。 “我抓鬼这么多年以来,从来没遇到过不会留下阴气的鬼,”宴尘远带着萧渡水往后退了两步,低声说着,“你们幽州是不是风水有点儿问题?” “……那倒是,”萧渡水头一次这么赞同他,“幽州的风水一直不太好。” 两个人对视片刻,忽地往后撤开,动作默契得像早就知道了什么似的,章经理捂着胸口突然吐出一口黑水,那水粘腻,就像下水道口裹着黑泥而缓缓流淌的废水一样。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他两眼翻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吐完一口之后嘴里竟然还在念叨,往宴尘远和萧渡水的方向刚走两步,又猛地吐出一大口,黑水中这次裹挟着些看不太出是什么的碎块,抬眼望去,只见他嘴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吞不下吐不出,萧渡水没有再犹豫,冲过去,手中一团黑雾打进章经理身上,另一只手捂住了章经理的嘴。 “咽下去。”萧渡水的声音很轻,却让章经理无法抗拒,他眼珠内翻得不带一点儿黑瞳,近乎要把自己憋得窒息了才将那东西狠狠咽了下去。 也是在章经理把那东西咽下去的同一瞬间,酒吧内阴气四起,无数看不清的角落里无端冒出一阵又一阵凄厉地哀嚎,像在哭,又像在宣泄自己的愤怒。 “啧,这地儿。”宴尘远没有给出很多很好的评价,他往后退了一小步,手里掐了个古怪的诀,下一刻,身旁亮起一个淡蓝色的法阵,法阵上的咒文十分漂亮,萧渡水余光瞥着,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这已经是他见到宴尘远以来,第二次这样恍惚了。 阵法内跃出一只红蓝色的鱼,那鱼身长半米,在空中猛地一颤,水珠便将群鬼往后震慑,紧接着蓝光一闪,变成了一把锋利纤细的鱼骨剑。 “你昨天来的时候真的什么都没发现吗?”宴尘远问。 “……没有。”萧渡水视线往下,落到章经理刚才吐出来的那口黑水上。 此时黑水像被烧开了,接连不断地冒着泡泡,随着那些哭喊哀嚎声越来越响,黑水的沸腾愈发迅速。 “要来了。”宴尘远眼神一凛。 “砰——!!!” 宴尘远话音刚落,他们头顶的天花板猛地坠了下来,萧渡水迅速搂着章经理往后退到安全领域,宴尘远就在天花板下方,迅速撑起一个法阵才避免被砸成肉馅,灰尘散去后,借着宴尘远法阵的那点儿光,他们看见了哭声的来源——那是一座肉山。 肉山的最中上方是一张惨白灰败的女人脸,保留着人类的脖子,再往下,竟然是无数只手臂堆叠而成的躯干,而手臂的地方则是堆满了手指,密密麻麻的叠又规整地叠在一起,将她的身体囤积得几人高,尸丑气扑面而来,那一整座尸体残骸堆砌而成的产物分明没有嘴,却不断地发出哀嚎,萧渡水看过去,最中间那张脸他认得,是昨晚叫他帮忙完成业绩的那个女生,是甜甜。 此时她像被拥簇在战争尸体中的圣母,闭着眼平静地矗立在那里。 “…………”萧渡水找了个角落,把章经理放下来,抬眼看向甜甜的方向,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甜甜也在这一刻睁开了双眼,血红的泪从她眼眶里滑落,和她昨晚穿的那条裙子一样鲜红。 萧渡水咬破了手指,抬手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法器摘下来,黑色玄铁长棍再次出现在他手中,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注释着甜甜。 尖叫声和哀嚎声一并冲着他们袭来,那座肉山诡异地、飞快地朝他们蠕动,与此同时,萧渡水和宴尘远也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如拉满了弓的箭一般迅速弹射出去,三方顿时打在一起,周遭狂风乱作,那些手指累出的手臂疯狂抓挠着宴尘远和萧渡水,但两人身形极灵活,连根头发丝儿都没被抓住,宴尘远手里的武器锋利,迅速削掉几根碍事的“手臂”后一回头,萧渡水已经借着他砍掉的那几根手臂奋力一跃,飞到半空中和甜甜平视。 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萧渡水缓缓闭上眼,低声道:“……对不起。” 甜甜的头颅稍稍往旁偏了偏,血泪淌得更加迅速,而萧渡水手中武器的宫灯中再次燃起滔天火光,他口中喃喃念了句法咒,火光更甚,将他手腕那串佛珠照得有些刺眼。 火光从宫灯中打出,直接贯穿了肉山的身体,萧渡水落地,火焰随着他的身形摇晃,他依旧闭着眼睛,却飞快将佛珠盘进手中,拨动着佛珠飞快念了两句什么,宴尘远只觉得周遭似有钟声响,但又觉得那声音是他的错觉一般,下一刻就消失不见。 肉山从被贯穿的地方开始,像被灼烧的纸巾一样扩散着往外烧出腐烂的路,哀嚎声渐渐停止,萧渡水睁开眼,平静地注视着她的消散。 还没完。 萧渡水和宴尘远对视了一眼。 阴气没有散去,除去坍塌的天花板,周遭还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正文 第6章 变故 “轰——” 地面剧烈震动起来,泥沙飞快下落,刚外头还有几个服务生,这会儿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死了就剩他们仨一样,没人察觉到这里的异常,宴尘远和萧渡水靠得很近,以防发生意外袭击无法协助到对方,可地面不断摇晃着,周遭彻底没了光亮,只能听见一声声诡异的声响,像……像地面和墙壁摩擦时,泥沙发出的沙沙声。 “不对!”宴尘远突然低吼,“这里的墙在合拢,跑!” 说完,他不等萧渡水反应过来,一把把章经理扛起来,另一只手死死攥住萧渡水的手腕,拽着人就往外跑。地动山摇之间,天花板大块大块地塌落,宴尘远必须唤出自己那个蓝色的阵法才能护住三人往前跑,而不是被天花板砸成肉馅,在那模糊的光亮之下,萧渡水余光瞥到那些掉下来的根本不是墙皮,而是……一具又一具干枯的尸体。 酒吧门口的路像是被无限延伸,他们奋力往前跑了半天始终不能抵达出口,门外传来的光亮也在逐渐离他们远去。 墙壁越来越近,萧渡水把胳膊甚至就能直接触碰到墙面,通道已经变得异常狭窄,再过不到三十秒,他们就会被这自动合拢的墙碾成肉饼。 这是触发了什么机关? 不,不对。 这是21世纪的城市中心,不可能有人在城市中心造出这样的机关,而且他和宴尘远一路走来也没有触碰过任何东西。 那么这东西就是…… 萧渡水甩开宴尘远的手,惯性往前跑了几步之后停了下来,刚要开口,手腕又一次被宴尘远拽住,时间来不及了,墙壁合拢的速度比他们预想的都要快,萧渡水诧异地望向宴尘远,而对方只是飞快将章经理塞给他,然后迅速立了个诀,反手一扔,萧渡水从未感受过这样大的力气,他竟然直接被宴尘远从那逼仄的通道中把他硬生生地扔了出来! 萧渡水单手搂着章经理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容不得他喊疼,他抬起头:“宴……!!” “轰!!!” 剩下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墙壁合上了。 萧渡水脑内嗡鸣作响,空气仿佛卡着,在他的肺里堵死了,让他浑身血液都停滞,麻痹,无法思考。 但这样的情况只持续了两秒,萧渡水把章经理放下,再次唤出自己的法器,宫灯中燃起的火焰比先前每一次都要剧烈,火光直冲天际,他口中喃喃出一句晦涩难懂的咒文,浑身登时像被火焰包裹住一样,整个人和火光一同冲向已经合上的墙壁裂缝。 与此同时,一阵巨响从裂缝深处传来,蓝色硕大的光球冲破墙壁,正好和火球撞在一块儿,已经冲出来又硬生生被撞回去半尺,萧渡水一愣,连忙将宫灯舞到身后,单手解印在身前,把所有的火光都吸了回去,抬头大喝:“宴尘远!” “我……我操!”宴尘远从光球中落下来,单膝跪地,深深地喘了口气,满眼不可置信,“你他妈想杀了我夺回你的队长之位是不是?!” 萧渡水定定地,同样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好半天他才说:“……我以为你死了。” “没死,我给自己留了道护身咒,”宴尘远站起来,手里鱼骨剑一甩,化为泡泡消失不见,“差点儿被你撞死了,操。” 萧渡水松了口气:“不好意思,有点儿着急。” 宴尘远没搭理他,回过头看向刚他冲出来时,将墙壁撞破的那个洞此时竟然合上了,刚在门口搬运的那几个服务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弄晕,这会儿跟餐盘上的寿司似的斜躺成一列,胸腔有起伏,还活着。 “你昨晚来酒吧是为了调查吧?”宴尘远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章经理的情况。 章经理虽然没醒,但维持着呼吸,刚才萧渡水打在他身上那团黑雾很好的阻止了他身体异化,此时他除了嘴边挂着黑水痕迹以外看不出什么异常。 “不然真来耕地么,”萧渡水摸出手机,“我昨晚下班时就察觉到这里阴气旺盛,但进入酒吧后就察觉不到任何阴气了,除了……除了那只跟着伍越的男鬼,其他的,什么阴气都没察觉到。” “你知道灯下黑么?”宴尘远说着,从兜里摸了根烟。 “……你的意思是……”萧渡水拧起眉毛。他长得白净,这会儿脸上蹭了不少细小的伤口,红痕就格外显眼,眉头一拧像被谁欺负了似的,他这会儿呼吸还不太稳,睫毛也有些发颤,几根头发丝儿黏在脸上,平添几分脆弱,他身上分明没有半点儿示弱的讨好感,却让人有种保护他的冲动。 宴尘远点燃烟,点点头:“你长得还挺好看。” “谢谢,”萧渡水说,“以前在会所当过少爷,头牌。” “我的意思是,这家酒吧可能是某人囤积死尸的地方,你感受到的阴气不属于任何一只单独的鬼,而是这家酒吧本身散出来的阴气,”宴尘远说,“所以你在进入酒吧后,就陷入了灯下黑的情况,只能感受到酒吧内部还存在着的鬼,并不能意识到自己已经和阴气融为了一体……刚在隧道的时候,你挣开我的手,是想说什么?” 萧渡水趁着宴尘远说话的功夫,已经把事件地点发送到支队的微信大群里,叫人来看守现场,顺便叫几个术士来贴驱人符,这附近最近都不能再有活人靠近了,他闻言抬头道:“我觉得这酒吧自动合拢,应该是受了什么法术的操控,不是机关就是阵法,只要能打破阵眼,就能阻止墙壁继续合拢下去,根本不用继续跑。” “……所以你刚是找到阵眼了么?”宴尘远问。 “是,”萧渡水说,“就在我俩头顶上。” 宴尘远没再吭声,直到一支烟抽完,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咱俩还真是一点儿默契都没有啊。” 萧渡水默认了他的看法。 二十分钟后,几辆车停靠在路边,术士们一下车就双手合十,驱人符从她们指尖飞出,将活人都隔绝在外,好在这会儿本身就不靠近闹市,刚萧渡水他们闹出那么大动静也没人注意到,这会儿凭空消失更是无人关心。 湛灵去检查了下那几个男服务生,抬头冲萧渡水道:“没什么太大问题,被鬼施了幻术,这会儿正做梦呢。” 萧渡水又想起宴尘远那套灯下黑理论。 所以在他们进入酒吧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无法感知外界的阴气了,当时可能就在酒吧门口,有鬼迷晕那几个男服务生,然后催动了整个酒吧的阵法,想把他和宴尘远置之死地,可为什么他们在进入酒吧之前,没有察觉到阴气的存在? 他们是什么时候中的计? 催动阵法的那只鬼,又是什么时候盯上他们的? 还有甜甜。 萧渡水拨动了下手腕上的佛珠。 伍越的死和这家酒吧有关系吗?如果有关系……那自己昨晚走得是不是太草率了? “来来来,把这几个人都抬回去,还有这个,”湛灵招呼着,把章经理抬上车,“这个小心点儿,身上阴气特别重,带回去后先放四楼,对,放我们科室,得观察一下。” 萧渡水站了起来,一扭头,宴尘远正指挥着第三支队的人干活,他好像没有自己是第一天来这儿上班的尴尬感,很自然地融入了这里。 “萧队,要不去车上休息会儿?”湛灵凑过来,小声说,“看你脸色不太好,黑眼圈也有点儿重,昨晚没休息吧?” “是萧副队,”萧渡水纠正她,“伍越那边怎么样了?” “身上阴气太少,暂时无法判定杀死他的是什么鬼,但他的家属已经知道了,刚还来局里闹呢,这会儿被秦局接走了……”湛灵皱起眉毛,“王晨晨恢复了监控,但很可惜,伍越死在了监控死角,拍到的只有他血液从桥洞下淌出来的画面。” “回头把监控发我,我再看看。”萧渡水打了个哈欠。 湛灵点点头,继续指挥那几个外勤组的把章经理抬上车。 近乎是在把章经理放到后座的那一瞬,萧渡水扭头看了过去,脑海中再次升起一股寒意,他看见章经理的手指抽到了下,随后,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四周温度骤然下降,来不及做任何防护了——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被拉抻成帧,萧渡水只来得及把湛灵往自己身后猛地一拽,同时怒吼:“退后!退!!” 外勤组下意识地服从他的命令,可也是在那一瞬间,章经理嘴巴大张,一只手臂从他喉咙里直接破出,无限延长,直直袭上萧渡水,速度快得惊人,甚至来不及抵挡,萧渡水被那只手狠狠一击,整个人向后飞出去,直接砸进了墙里,萧渡水清晰地听见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 变数就在那么一瞬间而生,殷红的血淌了满地,一只鬼完全破开了章经理的身体,从一片血肉中站了起来。 湛灵回过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尖叫:“……萧队!”—— 这本会很难看吗……越写越没信心(。 正文 第7章 只需要一点配合 时间往后倒退十几个小时。 市西局三楼办公室,萧渡水居高临下地问那只男鬼:“你是从哪听说的阴命之人这个词?” 男鬼受了要挟,只能僵硬地开口,试图从嘴里吐出那个人的长相或者姓名,在字句的前音都没能出口的时候,身体开始破灭,最后消散成一具骨架。 “别……别伤害……我奶奶……”骨架内部传来丝几不可闻的哀求,“她……没害过人……” 下一刻,骨架破碎,粉尘消散,空气中一点儿痕迹都不再有。 萧渡水怔愣在原地,片刻后用力抿了下唇,将手机重新举到耳边:“行了,别装了。” 这五个字传进了还未完全消散的意识里。 他骗我。 他竟然骗我! 在意识消亡之际,男鬼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愤怒将他所有意识吞噬殆尽,他突然想,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把萧渡水粉身碎骨。 也是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合拢,破碎的,变成粉末而消散的一切都在愈合。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曾经听过的,温和的声音从虚空尽头传来——这是曾经告诉过他,阴命之人能补充厉鬼能量的那个声音。 “你要记得你此时的愤怒。” 男鬼再次睁开眼,身体被前所未有的阴气补满,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甚至比消散之前还要强大。 “杀了萧渡水,我会给你更多力量。” “萧队!!!” 所有人都怒吼一声,纷纷召出自己的法器冲向那个从章经理身体里爬出来的男鬼,但那男鬼速度极快,没有搭理任何人,飞快闪避过他们的袭击后直接到了萧渡水面前。 萧渡水被那一下打得陷进墙里,身上不知道断了几根骨头,手腕上的佛珠绽着红光,光芒浅浅一层护在萧渡水身上,如果不是这层光晕的防护,萧渡水可能会被打得更惨。 “萧队,”男鬼笑了起来,伸手抓住萧渡水的头发把他的头强行拽起来,“用我奶奶的声音骗我,威胁我的时候,想到这一幕了么?” 萧渡水的头也磕破了,血从头顶淌下来,沉甸甸地压在他眼皮上,他张口吐出口血沫,粗喘两声后嗤笑:“废物。” 男鬼手下猛地缩紧,像要把萧渡水的头皮都掀下来似的,还未开口说出下一句,旁边传来阵凛冽的破空声,他躲闪不及,右手被活生生剁了下来,整个鬼倒退数步,怒不可遏地抬头望来,宴尘远单手握剑,另一只手随手往萧渡水的脸上一抹,把压得他睁不开眼的血抹到一侧。 湛灵甚至没能看清宴尘远是怎么出招的,他像破云而落的一束光一般冲向了那男鬼,那男鬼双脚稳住,浑身阴气暴涨,黑雾吞天袭地地卷来,将宴尘远和萧渡水裹在里面,直接夺去了他们的实现,宴尘远没有犹豫,直接撤退萧渡水身侧。 “还能撑住么?”宴尘远问。 萧渡水点点头,甚至想自己从墙里挣扎着爬出来:“没,没什么大问题……” “骨头断了就别乱动,很快就会结束,别担心。”宴尘远按住他,头都没回,手里的剑往后一甩,剑气刚好袭上后头隐藏在黑雾之中,正准备攻击他们的男鬼,男鬼一声惨叫,宴尘远转过身挡在萧渡水面前,萧渡水看不见他到底是解了法印还是什么,迷雾之中突然多了很多蓝绿色的光点,这些光点毛茸茸的,汇到一块儿,瞬间照亮黑雾,让藏匿其中的男鬼无处可藏。 宴尘远再次提剑冲了出去,没有留一点儿情面,剑刃削铁如泥,男鬼招架不住,哪怕是被“那个人”强化过的身体也只是能调动更多的阴气袭击而已,那样的袭击突然一下有效,但正面对上宴尘远近乎没有任何胜算,他咬牙切齿再次调动阴气抵挡住宴尘远的一击,浑身却被剑气震得一抖,吐出一大口血来。 不行,打不过。 男鬼飞快倒退着,他无法挡住或者躲开宴尘远的攻击,就别说反击了,宴尘远就像知道他下一刻要出什么招式或者往什么地方躲藏一样,总能快他一步,然后用那把鱼骨剑狠狠穿透他的躯体,在灵魂上留下不可磨灭的伤。 逃……得逃。 再这样下去,他会被宴尘远直接杀死。 男鬼脑内飞快运转着,心中愤愤不平。 为什么他还是打不过? 在酒吧里第一次被萧渡水抓到的时候,萧渡水就用一种完全碾压的实力将他抓捕,好不容易强化了力量,偷袭到萧渡水,又来了个别人,同样是将他碾压在脚底。 为什么,为什么? 男鬼意识中突然闪过一丝清明,他忽然想起自己临死的那个夜晚,自己也是这样被别人按在地上打的。 “废物……废物!” 那个是个下着暴雨的深夜。 他在工地干了一整天的活,好不容易向工头预制出今天的工资,以为能跑回去给奶奶买药,但在半路上这钱就被人抢走了,那些人以前就抢过他,今晚堵在这里也是为了钱,他记得自己都跪下了,求他们不要抢今天的钱,奶奶已经断药太久了,必须尽快买到药,但那些人只把他的话当做托词,他不给钱,那些人就疯狂地打他,不知道是谁先拿了钢管,那一下刚好砸在他后脑勺上,然后天旋地转。 他听见那些人说“怎么办?他……他他他,他好像死了?!” “操,你妈的,谁让你用这玩意儿打人了?!” “怎么办……怎么办啊老大!死人了!” “死了也是这废物活该!从小到大收了他那么多次保护费他都那么顺从,废物一个,今晚非不给,不是自作自受是什么?!” “……找几个人来把这儿收拾干净点儿,还有他家里那个老太太……养这么个废物,真是可怜。” 废物,废物。 男鬼只记得浑身被一股怨气包裹,再清醒来的时候,那几个混混已经被自己杀死,而自己的尸体也躺在雨幕中,钱被他死死护在胸口兜里,再也没有机会拿给老太太。 “真可怜。”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男鬼浑身浴血地站在原地,僵硬地转过身,只看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微笑着看向他,他身后还有一个短发女人,为他打着伞,一言不发地注释着这里的一切。 “你家老太太,要是知道你死了,不知道得受多大的刺激呢,”那人说,“真可怜啊。” “这样吧,我替你料理这些事,也会安排人去保护你奶奶,怎么样?”那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诡异的蛊惑,仿佛要把人拉进深渊,“你只需要替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男鬼问。 那人微笑着,冲男鬼招招手,男鬼将信将疑地走过去,却被一团黑雾拍进身体里,他顿时感觉身体一沉,有什么东西在他灵魂里上了锁,意识也变得昏沉。那人在男鬼耳边吐出自己的目的,随后又轻声道:“别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否则灰飞烟灭,就是你的下场。” 意识回笼,男鬼看见那把鱼骨剑剑尖已经朝着自己的眼珠刺来,他怒吼一声,周遭狂风乱作,他竟然抬起手握住了那把剑,硬生生往下压,哪怕手指都要被锋利的剑尖削掉了也不在乎,他狂怒地咆哮着,另一只手凝出一团阴气,直直向前打出去,速度快得宴尘远都没看清,竟然真的被那团阴气打中,浑身一僵,阴气入侵让他步伐顿下来,倒退两步,正要重整那男鬼又一次吼叫着袭了上来。 宴尘远转攻为守,接连挡下几招,只见那鬼阴气继续高涨,大有即将把身体撑破的架势,宴尘远在飞快倒退的过程中将鱼骨剑收回,重新召出自己的法阵,然后反手从中取出了一支白玉长笛,正要放到嘴边,后方一团火光朝这边打来,男鬼被愤怒蒙蔽意识,根本来不及躲,瞬间被火球裹住,浑身烧得黢黑干枯:“啊!!!!” 他像是不甘心似的,伸着手保持着要把阴气打出去的架势,往前走了两步,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跪倒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外勤!!!打120,救萧队!!!”湛灵立刻反应过来,从兜里抽出一张黑底金字的符咒,冲过去贴在了男鬼身上,不多时男鬼被符咒吸收,变成了一块漆黑通透的玉,和昨晚萧渡水用来装鬼的那块玉一模一样。 湛灵做完这一切又扭头朝着萧渡水那边跑,哽咽着说:“别动了萧队!我看看伤……对不起,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你也不会被他那一下打中……” 宴尘远将长笛收起,视线投到不远处萧渡水身上。 他竟然自己从墙里爬了出来,然后用尽浑身力气打出那一团火球,此时正用法器撑着身体,嘴边全是血沫,遥遥地望过来,和他对视着。 他没有害怕施法加重自己的伤势,也没有在面对恶鬼时心慈手软,法术也算上乘。 那他到底是因为什么被降职的呢? 宴尘远再次冒出这个疑问。 正文 第8章 托您的福 “咕噜噜……” 水声。 为什么会有水声? 萧渡水有些茫然地想着。 他睁开眼,眼前的世界竟然有些模糊扭曲,天空变得怪异,阳光也格外刺眼,周遭似乎有些杂草,但模样是极其扭曲的,为什么? 不对,这是什么地方? 周遭的水将他裹住,他似乎是躺在一条河底,浑身动弹不得,不能呼吸却没有任何窒息感,只能仰躺着看着天空,太阳高高挂,飞鸟偶尔掠过,影子投到河底,投到他的脸上。 ……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八百个不对后,萧渡水终于有了点儿意识回笼的感觉,手猛地一抽,想往上抬,挣扎出这片水,手臂却传来一股钻心的痛。 他又一次睁开眼。 这次印入眼帘的是片洁白的天花板,空气中消毒液的味道十分明显,外头有人走动声,喊着几号床挂的水挂完了,一会儿又有人喊着护士你来看看—— 这是在医院。 萧渡水的瞳孔终于聚焦,他这会儿才发觉自己的右手就这么直挺挺地伸着,像要抓住什么一样,很不幸的是他的右手被缠上了绷带和夹板,上头还有几块绷带坠着,断裂的口上有被灼烧的痕迹。 应该是自己刚挣扎的时候,下意识用法术烧毁的。 萧渡水“嘶”了声,缓缓把手放下,这会儿才察觉到自己浑身疼得就像被人拆了一遍重新拼起来的一样,哪哪儿都不舒服。 发生了什么来着? 萧渡水有点儿想不起来了,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湛灵哭喊着把他抬上救护车。 旁边传来轻微的鼾声,萧渡水扭头一看,宴尘远竟然就坐在他病床旁,拉了张椅子,双手抱胸地坐着,头很低,睡得旁若无人。 从萧渡水的角度看过去,刚好可以看见他优越五官的线条,宴尘远长得是挺硬朗的那种帅气,看着就是正派人士,做卧底会被人一秒识破的那种正气。 萧渡水正犹豫着要不要把他叫醒,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人,说是人也不太对,因为病房的门没有被推开,那玩意儿是直接穿门进来的。 他进来后,病房内的空气十分明显地下降了,萧渡水看过去,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小男孩,脸色灰白,但身上没有什么明显伤口,手背上还有留置针。 “哥哥,”小男孩似乎十分震惊,“你能看到我?” 萧渡水还没开口,低头睡觉的宴尘远先吭声了:“我也能看到你。” 小男孩扭头,欣喜地看向他们俩:“太好了,我出来玩儿大半天了都没人能看见我,你们……” “你再不回去,你就要死了,”宴尘远说,“魂魄离体过半日,身体会自动死亡的。” “…………”小男孩垂头丧气地坐到萧渡水床上,“可是我本来就要死了呀,每天都在吃药打针,好痛哦。” 只有将死之人,或者本身魂魄就轻的人,魂魄才能随便离体,通常情况下,魂魄能自然出来游荡,本体离死也不远了。 萧渡水抿抿唇,道:“那你不打算和爸爸妈妈说再见吗?” 小男孩愣了下,显然没想到这个。 “你是睡着的时候魂魄离体的吧?”萧渡水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时候的沙哑,“也没和爸爸妈妈好好儿道别,就这么走了,等你身体死亡你回不去以后,你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见了,爸爸妈妈会难过的。” 小男孩眼眶顿时有些发红,有嘴硬着说:“那……那我回去和他们说一下吧,我以后还能来找你们玩吗?” “能,”萧渡水说,“快回去吧。” “好!”小男孩忙不迭点头,“哥哥再见!” 说着,他要退出病房,又一扭头冲宴尘远说:“叔叔再见!” “嘿,”宴尘远乐了,看着小男孩儿穿过病房门,“凭什么我是叔叔啊?” “你看起来比较成熟稳重。”萧渡水眼睛都不眨一下,张口就说。 “操。”宴尘远笑了笑。 “你手怎么了?”萧渡水瞥到宴尘远手背,那儿的皮肤有一块很明显的新伤。 “……”宴尘远沉默了会儿,说,“被你最后那一发火球燎到了。” “……哦。”萧渡水缓缓挪开了视线。 “托您的福。”宴尘远说。 “雅您的思。”萧渡水语气里充满了恭敬。 宴尘远指了指他,笑着没说出话来。 “现在什么时候了?”萧渡水问。 “你晕了一天一夜,”宴尘远说,“医生说你除了脑震荡以外最近也没休息好,让你趁着这个机会多睡会儿,庄骁在这儿守了你一天一夜,刚回去。” “案子怎么样了?”萧渡水继续问。 “袭击你的那个男鬼身份确认了,叫张颜彬,27岁,幽州本地人,四个月前死于围殴,当时这个案子在刑侦那边破了,凶手已经被捕,但是他死时怨气太重,化了‘寄生鬼’。” “……寄生鬼。”萧渡水喃喃念,脑海内突然闪过一丝念头,“所以伍越也是他杀的?” “是的,”宴尘远打了个响指,显然对萧渡水能想到这层很满意,“他之前在酒吧就缠上过伍越,虽然没能吞噬失败,但……” “不,不对,”萧渡水拧起眉毛,“他缠上伍越那次被我发现了,我还给了伍越一个护身符,他不应该会再找到伍越才对。” “伍越已经被鬼纠缠过,但是他身上始终无法探测出太多的阴气,就是你那个护身符导致的。”宴尘远说。 “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萧渡水说,“我的护身符能阻挡和预防阴气残留……伍越死后身体上查不出阴气是因为我的护身符导致,我承认,但那个鬼是怎么找到伍越的?” “为什么一开始查案的时候不说?”宴尘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两个人的对话戛然停在这一瞬,萧渡水的瞳孔缩了缩:“你怀疑我?” “那倒没有,只是诈你一下,”宴尘远说,“伍越手里一直攥着你的护身符,术士科的人早就发现了,却一直没有明说,而是试图从其他地方找到阴气来确认杀人鬼——” “这两者之间没有因果关系,”萧渡水打断了他,“阴气已经被护身符隔断了,就算她们把护身符的事情告诉你,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但是我需要知道这个案件的全部情况,”宴尘远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瞧着萧渡水,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也查过案,你知道细节会导致多大的思路偏差,我是来加入你们不是拆散你们,有必要这么排外么?” “……不是这个意思……”萧渡水只觉得头疼,“你……” 那是什么意思? 萧渡水自己都说不太清。 这原本就是他们工作上的一个重大纰漏,更何况这是宴尘远来幽州接手的第一个案子,他和术士科就搞出这种事儿,跟职场霸凌似的,能怎么解释? 萧渡水嘴张开几次都没能说出点儿什么,宴尘远又看了他几眼,突然一扭头出了病房,萧渡水彻底闭嘴了,视线从门口缓缓挪到了天花板。 正纠结要不要打个电话给宴尘远道歉时,病房门又被拉开了,宴尘远拎着两盒外卖走了进来,往旁边桌上一放,然后走到床尾把萧渡水的床摇起来了点儿。 “我问了医生,骨折不怎么需要忌口,清淡点儿就行,”宴尘远走过来,弯腰帮他把餐板架好,“就给你点了牛肉面。” “牛肉面他清淡在……”宴尘远弯腰时靠得极近,萧渡水必须努力把头往后仰,说话时的热气才不会直接扫在对方脸上,“哪儿?” 他坚持把自己的话说完了。 “对比我平时吃的,这玩意儿就是很清淡,”宴尘远没在意他的躲避,把一旁的牛肉面拿过来给他打开了,“多少吃点儿,晚点儿我去给你弄点儿骨头汤。” 萧渡水低头一看,面上漂着丁点儿油星,香菜、葱和蒜苗铺在面上,严严实实铺了一层,他抿抿唇,用左手扯开一次性筷子的包装袋,不太熟练地往外捞着香菜和葱。 “不吃啊?”宴尘远问。 “嗯。”萧渡水应了声,把捞出来的东西都放在外卖盖子上。 “我还问过庄骁,你吃牛肉面加不加香菜和葱,他和我说你要加,”宴尘远单手碰着碗,埋头嗦面,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你们第三支队是碟中谍吧,没一句实话。” 萧渡水被他这句话哽住,低头继续捞了会儿香菜,好一会儿才长叹一口气:“没骗你,我吃牛肉面就是得加香菜和葱。” 宴尘远没搭话,瞥了眼他捞了半天捞出来的一点儿香菜。 “得加,但是我不吃,”萧渡水说,“你能理解吗?我觉得牛肉面不加这些没什么味道,每次都会让老板加,加了我再给他捞出来……” 宴尘远啧了声,把自己那份往旁边一放,从萧渡水手里夺过筷子,迅速帮他把葱花香菜等东西捞出来,把筷子递回去的时候像是刚想起来似的,问:“你左手方便么?” “方便的,”萧渡水连忙说,“不用喂我。” 宴尘远又看了他两眼,没吭声,坐回去继续吃自己的面了。 正文 第9章 选吧 这会儿天色渐晚,外头走廊逐渐静了下来。 宴尘远早就吃完了自己的那一碗,坐在一旁边用手机回消息边打量着萧渡水。 只有一只手的缘故,他吃得很慢,略长的头发完全散开,被他别在耳后,有几根发丝贴在脸上,他没注意,吹凉了面慢吞吞塞进嘴里又慢吞吞地嚼。 宴尘远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的筷子上,看得出萧渡水偶尔会用左手,不像完全没用过那样无法掌控。 “对了,”萧渡水边吃边问,“伍越是被张颜彬寄生,然后从他肚子里爬出来的,对么?” “嗯。”宴尘远应了声。 “那内脏呢?”萧渡水低头,单手拿着碗的另一边嘬了口汤,被烫得吐了吐舌头,“被他吃了?” “没有,我们推测张颜彬找到伍越后,直接钻进他的肚子里,借着他的血肉才完成了彻底的重生,所以内脏都不见了,”宴尘远说,“慢点儿,没人和你抢。” “推测?”萧渡水挑了下眉毛。 “嗯,推测,”宴尘远说,“张颜彬不肯配合问话,不过……寄生鬼不都那样儿么。” 萧渡水点点头,不置可否。 “咱俩去的那家酒吧还在查,”宴尘远继续说着,“等有进展了我再给你说吧。” 萧渡水嚼着面,点点头算是回应了。 两个人除了案子没什么可聊,说到底他们见面时间也不长,等萧渡水把面吃完以后,宴尘远把垃圾一收就要走。 “我要住多久的院?”萧渡水躺回去,空气里那种消毒液的味道压得他有点儿反胃,也可能是脑震荡后遗症,他没吃多少,还有点儿想吐。 “少说半个月,”宴尘远说,“这个案子暂时不用你跟了,安心养伤吧。” “我能提前出院么?”萧渡水没搭理他后面那句话。 “你骨头断了好几根呢你知道么,”宴尘远皱眉看着他,“你提前出院干什么?” “……不乐意在医院呆,”萧渡水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说完又顿了半天,像是没等到宴尘远的追问有些丧气似的,只能自己开口,“医院有鬼。” 多稀罕啊。 宴尘远心想。 他们这份工作每天见的鬼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怎么还怕上鬼了? 不过医院这地儿鬼确实多,死去的,将死魂魄不稳导致魂魄离体的,鬼就跟菜市场赶集一样,拐个弯儿就能碰见俩。 “你是觉得碰上鬼会特别麻烦么?”宴尘远试探性地问。 毕竟在这种地方死去的鬼大多都不是什么厉鬼,得劝人家去投胎,魂魄离体的又得劝人家赶紧回去,就像下午那小孩儿一样。 萧渡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宴尘远也不问了,边往外走边从兜里摸出个什么东西,吧唧一下贴门上,萧渡水顿时感觉周遭阴气都轻了许多,气氛也不再那么沉重了。 “住着吧你,”宴尘远指了指他,“没养好之前别想归队,我不批。” “啧。”萧渡水目送着他离开,视线才落到那门上,门上贴着的是块蓝色的小鱼贴纸,上面加了法术,很好的将萧渡水的病房隔绝开,不被鬼怪叨扰。 萧渡水闭上眼睛,脑子却没有休息。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又一次睁开眼,沉默着强撑着下了床,走到门口时就已经一身汗了。 身上的疼痛大于他的想象。 萧渡水深吸一口气,拉开了病房门,用仅存的左手给自己施了个咒,值班的护士仿佛完全没看见他似的,就任由他撑着栏杆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宴尘远的声音从另一旁传来:“你干嘛呢?” “……”萧渡水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梦游。” “什么玩意儿,”宴尘远收起手机,看样子是刚在这儿接完一个电话,“赶紧回去休息,出来溜达什么,不疼啊?” 萧渡水没吭声,宴尘远大步走过来扶着他躺回床上,临走前指着他说:“好好儿休息,别想跑。” 萧渡水讨好地笑了笑,这次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然后默默地爬了起来。 医院外头是他走到一半时想起来打的网约车,走出去时司机刚好到,二话不说把他送回了西局门口,下车时风一吹,把他的头发吹得扬起,一下一下抽自己的脸。 萧渡水单手拢住头发,在门口深喘了好几口才缓过劲儿来,身上疼得他有些站不稳,但他不想就那么躺着,于是又挪着这一身病体上了三楼。 他一向是很能忍疼的。 从前……从前遇到的事儿比这疼多了,他都没有喊过一声,哭过一次。 萧渡水站在第三支队门口的时候,还在慢吞吞地想着。 但加入第三支队后,日子大概是过得太安逸了,让他忘记了以前那样的疼痛,让他才断了几根骨头就满头大汗。 萧渡水推开门,这会儿办公室里没人,应该都在术士科或者酒吧、桥洞底下找更多的线索,要么就是在五楼审讯室里和张颜彬熬,总之他进屋前几天用自己的小火苗探查过,确认里面没人才开门,走进去后直接拉了张最近的椅子坐下,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歇了好一会儿,萧渡水才强撑着站起来,挪到最角落的位置,拿过旁边庄骁桌上的案情记录看了起来。 酒吧的老板也姓伍,和伍越是发小,也是远方亲戚,在幽州市有很多家这样的酒吧,似乎不清楚自己的酒吧被人改造成了藏尸地。 死在酒吧里的人很多,最早可以追溯到一年前来幽州拼搏却离奇失踪的女孩儿,萧渡水没开灯,用手机屏幕光缓慢地看着记录。 ——甜甜。 萧渡水的视线凝在了这一页。 页面右上角证件照上笑得青涩的女生和那天在酒吧靠近他的女生仿佛不是同一个,萧渡水只记得自己那天不经意扫到她胸口的名牌,这个名字就这么印进了脑海。 甜甜是怎么死的? 记录上写着甜甜的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五点到六点之间,这么说来,在他离开酒吧不久后,甜甜就陷入了危机。 萧渡水蹙紧了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有什么地方被他们忽视了。 “啪!” 办公室的灯被打开,强光刺得他紧闭上眼。 “萧副队,”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声调冷得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我记得不久以前,我让你在医院好好休息,没养好之前别想着归队,对吧?” 萧渡水睁开眼睛,看着门口的宴尘远。 怎么又是你? 萧渡水满脸莫名其妙。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他说,“我梦游之后自学了一套痊愈拳法,在你走后对着自己狂殴两个小时,把身上的骨头都修复,现在已经完好如初了。” “都知道我可能不信了你还说。”宴尘远面无表情地朝他走来,他身上还穿着第三支队的制服——其实就是普通的警服,不过衣服上没有警号,没有肩章,胸前只有一颗六芒星的刺绣。他身材很好,腿长得过分,制服修饰得他的腿更加笔直,往萧渡水面前一站,荷尔蒙和压迫感压得让萧渡水睁不开眼。 “万一你信了呢?”萧渡水露出个讨好的笑。 “那我就是傻逼。”宴尘远也笑,笑容转瞬即逝。 万一你真是呢。 萧渡水想。 “自己回去,还是我送你回去?”宴尘远问,那个送字咬得挺重,萧渡水偏了下头,有点儿怕他把口水喷自己脸上。 “病多重自己心里没点儿数么?”宴尘远看着像想伸手把萧渡水拎回医院里,但萧渡水骨折的地儿太多,他也不好下手,“多大人了都。” “25。”萧渡水说。 “谁问你年纪了?”宴尘远不耐烦地瞥他一眼。 “哦,”萧渡水想了想,笑了,“你别管了,我不会去医院的。” “对医院过敏啊?”宴尘远说,“那我送你回家,在队里呆着算什么事儿。” “……哦。”萧渡水应了声,没动。 宴尘远简直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事儿逼又麻烦,一时间有种不想管他的冲动:“哦是个什么意思?不是,您是没有家么?” “有,”萧渡水说完顿了下,“但也没有。” “行,算你牛逼,”宴尘远指了指他,“这案子你非得跟是吧?” 萧渡水抬眼看着他,没吭声。 他的长相本身就是偏柔和那一款的,病着的缘故,脸色更加惨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瞳漆黑,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人时总给人一种莫名的破碎感,让人恨不得找个胶水给他沾起来。 宴尘远被他盯着看了会儿,突然长叹一口气:“……你赢了。” 萧渡水没明白,也没说话,只看着宴尘远,后者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这个点儿也没什么事儿,我先送你回去。” “回哪?”萧渡水终于开口。他有点儿不理解,如果宴尘远把他送回医院的话,他完全可以再次从医院逃脱,那些没有任何灵力的护士和医生又看不住他。 “我家。”宴尘远冷笑一声。 “……不了吧,”萧渡水终于有了退步,“我只是想跟案子,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我也可以去酒店休息的。” “医院还是我家,”宴尘远收拾好了桌上的报告,往胳膊底下一塞,见萧渡水不吭声,又从唇缝挤出一个字,“选。” 正文 第10章 你以后结婚么 张颜彬被抓进审讯室已经超过24小时了。 在他明确说出自己不会配合问话后,这群“警察”就真的不再来问他任何事情,甚至都不给他触发关键词,引爆禁术灰飞烟灭的机会——湛灵在确认他不配合之后,就在他身上下了禁言咒,确保他的存活。 现在应该怎么办? 张颜彬被符咒特制的镣铐拷在座位上动弹不得,这是个很小的房间,除了一张桌子和椅子外什么都放不下,头顶的白炽灯明晃晃照着,像要把他整个人都烤穿。 审鬼不像审人,没有必须释放的时间,只要他们想,他们可以把张颜彬关在这里一百年,没有人会来管他。 他无端想起自己的奶奶,那个头发花白笑容和蔼的老太太,她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么?自己死了以后,谁又能照顾她呢?她的病又该怎么办? 所有的疑问,在他决定杀人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不会有回答了。 张颜彬直勾勾地盯着墙面,深深地吸了口气,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废物。” * “从监控录像上看,伍越和萧队分开以后,伍越去了桥洞底下,”庄骁端了个凳子坐在一旁,用红外线笔指着投影上的时间,“然后直接死在了这里。” “这期间确认他没有遇到过任何人,是么?”宴尘远眯缝着眼睛,问。 “是的。”庄骁说。 “所以他是走到桥洞底下遇到的张颜彬,然后被张颜彬寄生——”宴尘远说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秦秋生。” 角落里悄悄犯迷糊的人被点名,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站起来:“到!” “寄生鬼寄生的顺序是什么样儿的?”宴尘远问。 “……”秦秋生顿了好半天,才开口,“和人产生接触,融合,然后……” “然后呢。”宴尘远问。 “然后寄生。”秦秋生小声道。 “没有要补充的了?”宴尘远继续问,他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秦秋生脸上,没什么情绪,吓得秦秋生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没、没了。”秦秋生缩缩脖子。 “好,”宴尘远说,“刚秦秋生说的大家都听到了,那是普通寄生鬼寄生的方式,寄生鬼通常需要和被寄生者产生浓厚的联系才能寄生,所以他们通常会选择用幻术,或者直接一点儿的,通过色,诱的方式,让被寄生者对他产生信任——不过大家伙是不是忽略了一点。” 会议室里的人视线都落在了宴尘远身上。 “张颜彬在酒吧,曾经被萧副队逮捕过,”宴尘远说,“当时在面对萧副队的问话时,他身上的禁咒发动,被迫化成了一团灰烬。且不管他后续怎么复活的,他如果要再次寄生到伍越身上,有个很重要的点——他是怎么找到伍越的?” 萧渡水当时明明给了伍越一个护身符。 从伍越死后,术士科研究这么久都没能从伍越身上研究出阴气所属就足以证明,萧渡水的护身符是非常有效的。 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张颜彬是怎么再次遇到的伍越? 伍越又为什么要去桥洞底下?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我们假设,张颜彬是借了伍越的身体复生,但是复生总需要时间,”宴尘远的声音不高,刚好让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时间对不上。” 是的,时间对不上。 庄骁垂眸看向手里那份报告。 就算不排除张颜彬复生需要的时间,萧渡水把张颜彬带回调查局,问话,张颜彬灰飞烟灭,在这个时间里伍越已经死了。 除非杀人的不是张颜彬。 “我要先说一下,”湛灵举手示意,“术士科已经做过十几次阴气对比,毫无疑问,现场和伍越尸体上残留的阴气,就是张颜彬的。” “还有一种可能,”宴尘远开口,“伍越的死亡时间,并不在和萧渡水分开后。” 庄骁怔愣了下,随即调开监控开始播放。 监控里显示,伍越和萧渡水在酒吧门口分别,然后萧渡水开车回调查局,伍越走向桥洞……不,不对。 “这个录像被人拼接过,”庄骁抬头,迅速道,“伍越走到桥洞的时间明显不是和萧队分开后,你们看。” 他把电脑转向众人,屏幕上伍越和萧渡水分开,然后一步一步走向穗柠路,穗柠路有道台阶,得从这儿下去才能到河边,伍越抬腿的瞬间,庄骁暂停了录像。 “这里,看他的右手,”庄骁放大画面,“右手上凭空多了一道血痕。” 监控画面实在算不上清晰,但那血痕放大后格外显眼,再把监控倒回去两秒,在伍越学走到台阶前他的右手都是正常的,在踏上台阶后,右手出现了血痕,而这段监控,正是先前丢失的那半个小时的录像。 而调查局一般不会像刑侦那样做尸检,他们只需要调取上方的阴气,但就因为这个,竟然出现了这么大的失误。 “有人在我们之前下手,对监控做了手脚,”宴尘远往后一靠,双手抱胸,“各位,幽州的风水比我想象中还要差啊。” 会议室里登时寂静无声。 “去隔壁借俩法医,给伍越做个尸检,”宴尘远说,“庄骁带人去把那个酒吧老板抓回来,相关负责人都带回来,王晨晨你们多安排几个技术部的,把监控完全还原,至于剩下的人……” 宴尘远顿了顿,“两三天没怎么休息了,尽量都休息一下,我有事回趟家,有什么事儿立刻打我电话,还有什么问题没?” “有。”庄骁举手。 “说。”宴尘远看向他。 “我们没你电话,”庄骁一脸无辜,“也没有你微信。” 宴尘远:“……” * 半小时后,车停在一处高档小区前。 宴尘远从车上下来,手指下意识地勾了勾衣领,穿了一整天的衬衫在面对家的时候,领口突然变得格外的紧,他松开几颗扣子,按下17楼电梯。 进屋前宴尘远还在想,如果萧渡水又跑了,那他应该去哪逮人。 开门进去之后,空无一人的,黑暗的客厅让他心一沉,没来得及发作,客卧传来声“unbelievable!”把他吓得一愣,随后迈开步子过去,轻轻推开了客卧的门。 客卧也没有开灯,床头手机的灯光把萧渡水的脸照得发白,他手机里那个游戏还在随着他的划动高呼:“great!” 宴尘远站在门口看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萧渡水确实是个很神奇的人。 除了神奇,宴尘远想不出什么别的形容词了。 什么人会在身上骨折好几处,且只有一只手能动的情况下,大半夜不开灯玩儿开心消消乐呢。 “……哎!”萧渡水注意到门口的人影,吓得一哆嗦,“你回来怎么不出声啊!” “你玩儿得太专注了吧,”宴尘远走进屋,手摸到灯的开关,“我进门那么大动静你都没听见……开灯了啊。” 萧渡水闭上眼睛,灯光亮起,等适应了光线他才睁开眼,视线落到宴尘远身上,显然在他松开的衬衫领口那儿顿了几秒,随后才落到他手上拎着的那个粉色保温桶。 “什么东西?”萧渡水问。 “骨头汤,”宴尘远说,“回来路上顺便买的。” “唔,”萧渡水盯着保温桶看了会儿,“我觉得我们熟悉得有点儿太快了……” “喝不喝?”宴尘远问。 “谢谢。”萧渡水舔舔嘴唇。 宴尘远拎着保温桶去了厨房,没一会儿又捧着一个粉色的瓷碗进了屋。 “真是少女心啊,”萧渡水由衷地赞叹,“宴队,真好,希望我到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能这么粉嫩。” 宴尘远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把碗往床头一搁,萧渡水瞥了眼碗里,还没吭声,宴尘远又从另一边拿出一块小桌,支在了床上,伸手就要把萧渡水扶起来。 “我能自己起,”萧渡水连忙制止,“没关系的,宴队,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是你把我打骨折的。” 宴尘远没说话,等他慢条斯理疼得呲牙咧嘴地爬起来,迅速往他腰后垫了几个靠枕。 “谢谢。”萧渡水说。 “快喝吧,”宴尘远说,“凉了会腻。” 萧渡水点点头,用勺子在里头搅了搅,喝了口——虽然不明显,但宴尘远还是十分敏感地捕捉到了,萧渡水的表情在汤入口的那一瞬间变了。 “怎么了?”宴尘远拧眉问。 “……没,没怎么,”萧渡水笑了笑,“这么晚了你快去睡吧,辛苦你了。” “不好喝?”宴尘远问。 萧渡水的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里头有葱。” “是啊,”宴尘远说得理所当然,“我特地让老板给你撒的,刚去厨房倒的时候给你挑出来了。” “嗯……”萧渡水捏着勺子在里头搅了搅。 “……等会儿,”宴尘远反应过来了,“你的意思是,除了牛肉面以外,你不能接受食物里有葱,哪怕是挑出来了也不行,是么?” “怎么会呢,”萧渡水笑笑,“我哪有这么挑食。” “那你喝汤,”宴尘远盯着他,手指在小桌板上敲了两下,“大口喝。” 萧渡水:“……” 他捏着勺子搅了半天,就是不肯往嘴里送一口,终于把宴尘远气笑了:“行,你小子,你以后结婚么?” “我单身。”萧渡水立刻说。 “如果你以后结婚,千万别让你老婆做饭,”宴尘远把碗端走,另一只手指指他,“我怕你给人小姑娘气死。” 正文 第11章 动机 “咕噜噜……” 水,又是水。 萧渡水睁开眼,阳光落在水面的反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但他无法眯起或者将眼睛闭回去。 这次的场景比上次更真实,他甚至能感觉到有小螃蟹从他身上爬过去,还有鱼尾从他脸上轻轻扫过时那种痒感。 不过……为什么是在河底? 周遭一片寂静,他看见河岸边的草随着风缓缓飘荡,有野花落到水面,水波涟漪他都瞧得一清二楚。 “水……” “萧渡水!” 萧渡水睁开眼,左手下意识地摸了下身下的床单,干的,没有水,他没有躺在河底,没有躺在柔软黏腻的淤泥。 客卧的门被推开,宴尘远走进来:“醒了你倒是回个话啊,我出去买早点,你吃什么?” “包子,”萧渡水还有点儿发懵,下意识地答,“谢谢。” “不挑吧?”宴尘远再三确认。 “……不吃牛肉包,”萧渡水抬头看他,只见对方衣领换好一身平整合身的制服,一边扣着扣子一边和他说话,他是从上往下扣的,衬衫下摆刚好露出一小截腹肌,萧渡水又顿了会儿,继续说,“谢谢。” “行,等着。”宴尘远扭头出了客卧,不一会儿大门传来关门声。 萧渡水慢慢爬起来,视线放空了会儿才回过神,慢条斯理地摸去厕所。 宴尘远家显然是刚租的房子,客厅里还有几个大纸箱子没收拾,地板上的灰也没来得及清理,也是没什么时间收拾,毕竟刚来就赶上了案子。 上完厕所,萧渡水用昨晚宴尘远给的洗漱用具简单洗了下,慢吞吞挪回床上靠着,就这么几步路的距离疼得他一身汗。 他靠着缓了会儿后,摸过宴尘远放在一旁的案情报告看了起来,他看得仔细,每一个字都读过,直到宴尘远回来时,他才用力皱起了眉毛。 “你干什么?”宴尘远有点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是我家,我回来你这么不爽啊?” “不是,”萧渡水说,“我觉得我们陷入了一个误区。” “什么?”宴尘远支起小桌板,把早点放好以后又把萧渡水扶起来。 萧渡水疼得呲牙咧嘴:“我就不能吃点儿流食么?每天这么挪上挪下的,我迟早骨头错位。” “流食哪儿有营养啊?”宴尘远瞥他,“那天我把你抱上救护车,掂了两下,你太轻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补补。” “太谢谢您了,”萧渡水说,“我会争取在这段期间里再长一百斤,争取在过年前出栏的。” “我觉得你不说话的时候比较好相处,”宴尘远把塑料袋打开,用筷子夹了个小笼包递到他嘴边,“吃。” “……”萧渡水无声抗议了会儿,举手自己的左手,示意自己可以用左手吃,但宴尘远没搭理他,就这么举着,于是他用左手捏走了小笼包,边吃边说,“我们陷入了一个误区。” “嗯。”宴尘远应了声。 “我们似乎一直都认为伍越是在和我分开以后直接去的桥洞,但是如果,他和我分开之后又去了一次酒吧呢?”萧渡水咽下小笼包,“你们也推测出来了,监控有假,那么伍越和我分开后回到酒吧,经历了什么事儿,被张颜彬寄生,最后死在了桥洞底下。” “嗯,”宴尘远又用筷子夹了个虾饺递过去,“你觉得他经历了什么事儿?” 萧渡水继续用手指捏走虾饺:“杀人。” “伍越?”宴尘远瞥他,“杀人?” “没错,”萧渡水说,“他返回酒吧杀了人,正因为杀了人,身上染上杀孽,我的护身符才会在他杀人那一瞬间失效。” “继续说。”宴尘远又夹了个蒸饺给他。 这次的有点儿烫,萧渡水用手指捏的时候指尖缩了缩,最后只好认命,凑过去用嘴吹了吹,就着筷子咬下一口:“嘶……呼,张颜彬就是在那时候找上他的。” “你说的这些有什么证据么?”宴尘远举着筷子问。 “没有,”萧渡水凑过去把剩下那一半吃了,“完全是我个人推测,但如果他一直把护身符带在身上,那么护身符失效的原因只会有染上杀孽这一个原因。” “不错,不愧是我们第三支队的前队长,推测得大差不差,”宴尘远盯着他的眼睛,突然笑了起来,“我刚去买早点的时候接到湛灵的电话,法医的鉴定结果出来了,伍越手臂上的血痕是——” “——是甜甜的,”萧渡水打断他,“他和我分开后,特地返回去杀了甜甜。” “……庄骁他们带人过去的时候,酒吧老板——就是伍越的发小加远方亲戚,叫伍成栋,他已经跑了,现场一地狼藉,他家里还有一个用血化成的法阵,”宴尘远说,“不过也有好消息,正因为伍成栋跑了,法阵松动,酒吧那两堵合上的墙被湛灵她们打开了,我打算去看看,你去么?” “去,”萧渡水点头,“我说过,这个案子我要跟到底。” “结案后给你批假。”宴尘远说着,把一杯插好吸管的粥递给萧渡水。 萧渡水实在有点儿受宠若惊,浑身别扭,没由来冒出一个问题:“昨晚我吃面你怎么不喂我?” “什么?”宴尘远愣了下。 “……不是,”萧渡水也愣了下,“我就是……” “像话吗?”宴尘远皱眉,“昨晚我们又不是很熟,而且喂人吃面也太怪了。” 萧渡水不至于再追问那你为什么不喂我喝汤,他心里有个更大的疑惑:“难道我们现在很熟吗?” “什么意思?”宴尘远也很疑惑,“不熟吗?你都在我家睡了一夜了,我们还不熟吗?” “什么?不是……你……”萧渡水往床头一靠,琢磨了会儿,竟然找不到宴尘远话里任何漏洞,“……你说得……对?” “本来就对,”宴尘远满脸理所应当,站起来冲萧渡水说,“你再休息会儿,我收拾好我们就去现场。” “……好的宴队。”萧渡水头一次没话说。 “你为什么认为他杀了甜甜?”宴尘远收拾着剩下的早点,像是随口一问那样平淡。 萧渡水沉默了会儿,扭头看向另一边,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从窗帘缝隙投进来,在地板上落出一块刺眼的光斑,灰尘在光斑中上下跃动,他没吭声,宴尘远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直到宴尘远收好了小桌板,拎着放到床尾时,萧渡水才缓慢地开口:“……是我害死了她。” 宴尘远瞥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他想起那天在酒吧,天花板塌陷,萧渡水在击杀主体是甜甜尸体的肉山时飞快转动着自己手腕的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那是一段往生咒。 * 萧渡水很早就对这个案子有了猜测,可惜被张颜彬一击击晕太久,导致事件到现在都没有完结。 酒吧的墙壁已经被分开成原本的模样,现场术士科的女生们不再统一穿着白衬衫加黑色背带裙的套装,而是换了一套工装,头上顶着黄色安全帽,湛灵也在其中,看他俩从车上下来还愣了下:“萧队?!医生不是让你多休息吗,怎么还跑现场来了?” “萧副队,”萧渡水一本正经地纠正,“在医院躺着也没什么事儿,我来看看……你们这个装扮是什么?这墙是让你们术士科的开着挖掘机挖开的?” “什么呀,”湛灵说,“用法术打开的,这墙壁上有结界,科长怕打开的时候有东西砸到我们才给我们戴的安全帽,你们现在要进去吗?” “嗯。”萧渡水点点头。 “那你等等,”湛灵说着,跑回后方的车上又取下个安全帽,垫起脚给萧渡水戴上,“里头时不时的掉东西,当心点儿。” “那我呢?”沉默了半天的宴尘远冒出一句。 “……呀,你一直不出声我把你忘了,”湛灵一乐,又跑回去拿了个安全帽递给他,“戴上戴上,小心点儿啊。” 两人冲她道谢后,转身进了酒吧。 酒吧内部的所有摆设都被压成了粉末或者扁扁的一块,此时七零八落地散着,刚走进去就嗅到股浓重的血腥味儿,混在灰尘里呛得人直咳嗽。 还有几个外勤的在里面收拾,试图从挤压得看不出原样儿的东西里拼凑出点儿线索。 “那天我来调查这里的阴气,”萧渡水迈过一处看不出是什么的障碍,轻声说,“甜甜来推销,我让她多开两瓶,待会儿会有人来结账。” “然后你救了伍越,伍越也帮你结了帐。”宴尘远说。 “嗯,”萧渡水说完顿了下,“然后他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盯上了甜甜。” 宴尘远没说话。 “只是我想不通,为什么是那天晚上,”萧渡水说,“又为什么刚好是甜甜。” 原本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的那些干尸已经碾成了末,外勤组的人在地面找出不少骨片送回法医科室,萧渡水和宴尘远站在酒吧中间,抬头看着天花板,没有人说话。 正文 第12章 节气 “湛灵姐姐,这是春燕姐姐让我带给你的报告,”秦秋生怯生生地讲,“说要你亲自看。” “哦,行,”湛灵应了声,“你放驾驶座上吧,我待会儿看。” “宴队他们进去了么?”秦秋生扭头看向酒吧门口。 “嗯。”湛灵点头。 “我刚看见萧,萧副队也来了,”秦秋生继续说着,“我听说他伤得很重,怎么……” 湛灵抬头看了他一眼。 现场的驱人符有些松动,她正在修补,手上动作没停,也没搭话。 秦秋生尴尬地挠了挠头,在原地不知道应该去做什么,只好看向酒吧门口,可惜里头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你没事儿干么?”湛灵有些好奇。 “春燕姐姐让我去查那个甜甜的身世,我查到了,有点奇怪,想和宴队他们说一下。”秦秋生说。 “那你进去呀,”湛灵说,“后座还有几个安全帽。” 秦秋生又瞥了一眼漆黑的酒吧门口,这会儿是正午,阳光很足,奇怪的是光线完全无法照到酒吧里头,光到了门口就被直接斩断似的。 “你怕黑啊?”湛灵有点儿惊讶。 “……嗯。”秦秋生点头。 “你怕黑你来我们队干什么?”湛灵没有任何贬低的意思,但实在不理解,“你不知道我们是和鬼打交道么?” 秦秋生羞红了一张脸,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正巧路边跑来只小猫,吸引了两个人的视线。 这东西说是猫,其实更像狐狸,嘴部比普通的猫要长,又不像狐狸那样尖,耳朵有些圆润,身上的毛发是白色的,背部又有几道黑色的老虎似的的豹纹,最怪的是这玩意儿两条尾巴,高高竖着,秦秋生目测了下,它大概只有自己胳膊那么长一只,放在猫里也算娇小的。 还不等他思考这到底是个什么,小玩意儿突然往台阶上一跃,落地时身体变幻成了人型,竟然是庄骁。 “宴队在里面么?”庄骁开口问。 “刚进去,”湛灵说,“怎么了?” 庄骁没有回话,急匆匆地朝着里头走去,没有一点儿犹豫踏进了那片漆黑中。 秦秋生用力捏了自己一把,瞠目结舌:“庄骁是,是是是,妖精啊?” “妖怪。”湛灵终于忙完了自己负责修补的最后一块符咒,“很惊讶么?” “……有点儿,”秦秋生抽了口气,“我一直以为他七八岁就能进第三支队,是因为他天赋出众。” “再出众也不至于雇童工吧?”湛灵弯腰拿过驾驶座上的报告,“他看着七八岁,实际上比我们年纪都大呢,你爷爷见了他都得喊祖宗。” “好吧……”秦秋生挠挠头,总觉得这个事儿有点难以消化,还没缓过劲儿来,突然瞥到湛灵的眉头紧皱了起来,“怎么了?” 湛灵没有说话。 她的手一点点攥紧了,最后深吸一口气,低声骂:“这群有钱人……真是畜生。” * “你说,他们到底在天花板上堆了多少尸体?” 萧渡水问。 那天他们从这儿逃脱的时候,尸体跟墙皮,灰烬一块儿飞快地落,且不算那些掉落的干尸,光是做出那天的肉山,所需要的尸体就无法想象。 “我更好奇,失踪这么多人,幽州的刑侦就没什么动作么?”宴尘远反问。 “如果他们不是幽州的人呢?”萧渡水偏过头,看着角落里的骨片,“你知道么?有些人死了是不会有人注意到的。” 宴尘远没有接话。 这里的空气沉闷,到处都是灰尘,分不清到底是墙皮脱落的尘埃还是被碾成粉末的骨灰,人站在这儿都不敢深呼吸,四周也灰暗,只靠宴尘远的法阵给二人打光。 蓝色的光晕下,宴尘远看见萧渡水的嘴唇轻轻动了动:“那边有东西。” 宴尘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在墙角,堆满了灰尘和残片的底下,一个不起眼的,差不多四分之一指节大小的红痕。 “这是……”宴尘远手指在上面碰了碰,一股阴冷的气息瞬间随着他的脊梁骨爬上来,像有鬼直接趴在了他背上。 “这是,”萧渡水也想凑过去看,但腰刚弯下那么一丢丢,疼痛感就让他倒抽一口凉气,“嘶……这是什么?” “血泥,”宴尘远说,“用来练化尸体的,伍成栋家也有一个用血泥画的法阵。” 说完,两个人对视了眼,萧渡水喃喃开口:“我好像知道为什么那天,这里的墙会合拢了……”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庄骁近乎是跑着进来的,跑进来后看见萧渡水先是一愣:“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住院么?!” “梦游。”萧渡水面不改色道。 庄骁你你你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大事为重,扭头冲宴尘远说:“伍成栋没抓到,但是我们调取了他所有的社交平台信息,最后发现他上过一个不公开的论坛。” “那个论坛是邀请制,被邀请的人需要刷脸才能进入浏览,我用了化形术,捏出伍成栋的脸刷进去后才发现,那是个人体贩卖网站。” “相关的信息已经交给刑侦和网侦了,我想说的是伍成栋,”庄骁顿了顿,“大部分登陆这个网站的人买的都是器官,只有他买的是活人,全都是14-17岁的女孩儿,身体器官完整,无不良嗜好,最重要的是,他买的都是刚好在农历24节气当天出生的贫困村女孩儿。” “这些女孩儿无一例外,都在他店里上过班,并且现在全部失踪,但没有人在乎她们到底是失踪还是怎么了,她们被出售的那一刻就再也没人关心了。” “她们的价值在伍成栋这里被彻底榨干了。” “甜甜是最后一个被买到这儿的女孩儿。” “伍越也上过这个论坛。” 萧渡水闭上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拨动起佛珠,他血液好像沸腾起来了,每一颗血珠都在他身体里弹得他浑身发疼。 他好像又看见了甜甜坐到他身边,刻意甜腻地说着:“跟你说句实话,帅哥……我的业绩还差……” 她把业绩做满以后,拿到工资和奖金,想要做什么? 是想从这里逃出去,还是想过上更好的生活? 无从得知了。 她和所有受害的女孩儿一样,被堆积在肉山上,死亡或许来得实在突然,她短暂的一生实在是过得开朗,甚至没来得及积攒怨气就失去了生命,因此没能来得及化做厉鬼。 生前没能积攒足够的怨气,死后也只能变成普通的鬼魂被鬼差带走,这代表至少在活着的时候,她没有怨恨任何人。 萧渡水睁开眼,手指越来越快,佛珠撞击得噼里啪啦响。 “伍成栋一共买走了24个女孩儿,她们的农历生日正好都是在24节气当天,我们假设,那些女孩儿都死在了她们生日当天,那么三天前,正好是甜甜的生日,是处暑,”庄骁深吸一口气,“所以那天,他们原本就打算杀了甜甜……” “不,不对……”萧渡水眉头骤然紧皱,“还有一个人,不,或许不止一个。” “什么?”庄骁没听懂。 “伍成栋家里有阵法,酒吧里也有阵法,买走的女孩儿都是精挑细选,他是想催动什么法术,但像这种法术,一定要施法者亲自动手杀人才有效,伍越是阴命之人,阴气过重,他身上不具备催动法阵的能力,”萧渡水迅速说着,“这些女孩儿一定是伍成栋亲自,或者安排这个法阵的人亲自杀的。” “但是甜甜被伍越杀死了。” “这导致缺了一个处暑,伍成栋杀了23个女孩儿,在她们生日当天,也就是节气当天,耗费了一年的时间去做这个阵,他不能缺在这一个,他一定会想方设法补上处暑的空位。” “可能……不止一个女孩儿,他可能带走了很多,很多处暑当天出生的女孩儿。” “这个案子拖了太久了,不能再拖下去,”萧渡水喃喃道,“我们的思路一开始就错了,杀人的不是鬼,是人。” * 某处别墅内。 伍成栋的手指轻轻捻起一团血泥——那是刚用血染成的,手指一捻还能捻出血滴,他嗤笑一声,回头看向阴影里的人:“亏你能想出这个办法。” “如果我不想出这个办法,你这一年的时间不就白费了?”阴影里那人是坐着的,光线太暗,看不清更多的东西,只听得见他的声音十分温润。 这是间巨大的客厅,应该是把卧室和客厅,厨房等地方的墙都打通了,只留下承重墙,客厅里什么家具都没有,空荡得呼吸都有回音,这里所有的窗户都被封闭起来,只留下伍成栋手里那盏提灯。 微弱的灯光下,勉强能看见地面上有一个古怪的法阵,像蜘蛛网一样一圈一圈往外结着,到最外层时,外部的线条变成了平直的线,勾勒出棱角框架,正好24个框。 每一个框里都画着怪异的符文,只有另一侧的框空着,正对着这个框架的角落里,有几个女孩儿被绑在一起,无助地哭泣着。 正文 第13章 思考方式别太现代 伍成栋,蓉城人,10岁时突然被幽州首富家接走,对外宣称是给伍越找个伴儿一块儿上学,18岁后自立门户,在幽州创业创出一片自己的天地。 简历干净明白,看不出什么端倪,他甚至每年坚持去孤儿院做慈善,在幽州市内小有名气,如果不是查到他在论坛上的购买记录,任谁也不会相信他在策划一场献祭。 他家里的阵法经过术士科调查,已经可以确定,那是一种拢财的邪术,取出生在24节气的少女的心头血,和某种特制的泥土混合在一起,涂抹成法阵,最后由杀人者本人立于法阵中心,法阵就算成了,未来五十年他的财运,他子孙的财运都会无穷无尽。 可他明明已经很有钱了。 他靠着伍文星给的启动资金,已经赚到了寻常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他还不知足,他要财运长长久久。 长长久久有什么错? 伍成栋从身后的背包里摸出了把刀,刀通体黢黑,上面还沾着锈和血迹。 阴影里那个人说:“你可得快点动手,幽州那些警察已经盯上你了。” “盯上我有什么用?”伍成栋嗤笑,“只要我完成这个阵法,我立刻就能出国,接应的人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他们有再大的能耐又怎么样?穿越国际来把我杀了偿命?” 阴影里那个人也笑了起来:“那你可得谢谢我。” 伍成栋扭头看向他的方向。 别墅里灯光实在太暗了,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不过也无所谓,他们认识了这么些年,那个人从来没有让他看清过自己的脸,永远都在阴暗处,酝酿一场平静又狂乱的风暴,说起来,他甚至连他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是得好好儿谢谢你。”伍成栋皮笑肉不笑地说。 说完,他拿着刀走到阵法前,弯腰看向那几个小女孩儿,眼神中竟然流露出几分惋惜,但这情绪只是一瞬,他高举起手,那把锈迹斑斑的刀刃上绽出诡异的光—— * “伍成栋离开家时开的是那辆白色保时捷,定位定位!” “车停在郊外,杨可带人过去的时候里头已经没有半点儿线索了!” “有同伙接应他……不,他早就料到了事情的败露,这会儿早就逃出幽州了!”” 市西局,刑侦支队内。 萧渡水推开门走进去,急躁地喊:“蒋瞳!” 一名长发女人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急匆匆地塞给他一份报告:“你这次可欠我人情了,我跟你说,我们队放假呢,我把全队喊回来给你找资料,你知道我们刑侦队放个假有多不容易吗——” 萧渡水迅速翻开那几页纸,上面果然不出他所料,在来之前他们调查过,伍成栋近些年在资助一些孤儿院,而且大多都是资助女生,在三天前,伍成栋从不同几所孤儿院里带走了四个女孩儿,而这几个女孩儿的生日,都是在8月22日到24日,正是处暑。 他从甜甜和伍越死去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计划会逐渐败露,但再上论坛去买女孩儿已经来不及了,只能从当地的孤儿院里挑,风险虽大,但只要法阵完成他就可以立刻逃亡国外,躲避制裁,财运加身会让他在国外依旧混得风生水起,因此他发动了法阵,试图把萧渡水和宴尘远直接碾死在酒吧里,同时逃离了幽州。 “谢了,”萧渡水把资料塞给宴尘远,单手拍了两下蒋瞳的肩,“下次请你们队吃饭。” “哟,这位是?”蒋瞳看向宴尘远。 “我们队队长,前几天刚上任的,”萧渡水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宴尘远。” 宴尘远冲蒋瞳点点头,迅速跟了上去。 蒋瞳在后面喊:“你小子终于降职了!可喜可贺啊!” 萧渡水摆摆手没空搭理她,强撑着身体回到三楼,第三支队办公室内,之前固定的骨头似乎已经错位了,他呼吸都疼得厉害,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左手止不住地发颤,把那四个女孩儿的资料往桌上一拍,单手竖起两根手指在身前,刚要发动法术,宴尘远直接把资料从他手底下抽走。 “我来,”宴尘远说,“你去坐着。” 萧渡水摆摆手,嘴唇发白,“快点,快点,不能有人再死了。” 宴尘远没有说话,左手手指点在资料第一页,生日那一栏上,女孩儿的生日立刻从纸张上漂浮到半空,黑色的字体逐渐透明,竟然变成了深海那样的蓝色,另一边庄骁立刻铺开一张幽州地图,字体没有落下,旁边又有人铺开了其他城市的地图。 地图一张一张铺开,占据了大半个办公室,直到秦秋生铺开手里那张蓉城地图时,蓝色的字体立刻朝着一个位置飞奔而去——乔春燕吼道:“那几个女孩儿就在这儿!出发,立刻出发!” “来不及了,”秦秋生一张脸煞白,眼睛瞪得浑圆,无力地喃喃,“蓉城离这儿一千多公里,等我们赶到的时候,那几个女孩儿早就……既然八字定位法能用在活人身上,为什么不早用?我们不是早就有伍成栋的八字了吗?” “伍成栋用法术做了反追踪,我们无法定位他,”湛灵解释,“但他带走的那几个女孩儿……不知道是时间匆忙还是他的‘阵法’不允许女孩儿们提前染上法术,那几个女孩儿身上没有反追踪。” 湛灵说完顿了顿:“这个线索,是我们从酒吧里那些骨片中推测出来的,那些囤放在酒吧二楼的干尸上没有任何法术处理,他根本就不认为有人会去找她们。” “可是来不及了啊!”秦秋生有些崩溃,“她们……” 他话音未落,另一侧萧渡水已经唤出了自己的法器,他左手持仗,将那玄铁竖在身后,宫灯就在他脑后,灯内的火焰忽明忽暗。 “来得及,”萧渡水低声说,“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来不及的,只有想去做和不想去做的区别。” 秦秋生一愣:“可是我们赶不到的!时间根本不允许!” “我说来得及,就是来得及,”萧渡水往前走了一步,地板突然像水波一样,随着他的走动而荡开,“你以为我们以前抓鬼,是开车去抓的吗?” ——别墅内,伍成栋高举起手,刀刃上的锈迹像血一眼就要滴到最前面那个女孩儿的脸上了,她手脚被捆,嘴巴也堵着,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些呜咽的鸣叫,像她的一生,像这里比她先死去的二十三个女孩儿的被束缚的一生。 不! 女孩儿惊恐地盯着刀尖。 不要! 刀尖穿破她胸口的皮肤,血液立刻涌了出来,那刀似乎有魔力,把血液都汲进了刀刃中,一滴都没有淌到其他地方,甚至没有沾到衣襟。 另外三个女孩儿想救她,但身体完全无法挪动,像有什么东西死死抓住了她们,让她们动弹不得。 救救我。 女孩儿瞪圆了眼睛,眼泪止不住地落,她感觉身体里的血液在逆流,全世界都停顿下来—— 全世界都停顿下来。 女孩儿是跪坐在地上的,她抬头看伍成栋,同时也看见了他脑后那点儿一闪而过的火星。 下一瞬,火星升腾,紧贴在天花板上,火光燎原,瞬间将整个天花板烧成了块碳,变数来得太快,伍成栋甚至来不及反应,一个人影打破了那层碳,从天而降,落地后迅速一记飞踢将伍成栋狠狠踹了出去,速度快得伍成栋根本反应不过来。 又是好几个人从上空落下,女孩儿看见最后掉下来的那个男人,眼睛登时瞪得更圆了,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看去,而原本还有一人的角落不知什么时候早就没了人影。 “砰——!” 伍成栋还没睁眼,又被一拳打飞出去,身体重重击在墙上又滑落在地,喉咙一甜,顿时喷出一口血。 他浑身剧痛,只觉得被谁拎着领子被迫站了起来,睁开眼,是宴尘远拎着他。 湛灵替那几个女孩儿松了绑,掌心蓄起一团灵力轻轻送进最开始那个女孩儿胸膛中,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低声道:“没事了没事了,别害怕。” 女孩儿打了个哆嗦,视线终于从萧渡水身上挪开,战战兢兢地回过头看向伍成栋,登时瞪圆了眼睛,失声尖叫:“小心他那把刀!” 宴尘远立刻往后退,伍成栋挥刀砍了个空却没有停顿,很快又朝着宴尘远砍来。 “就差一步,就差最后一步!”伍成栋歇斯底里地吼着,脸上全是灰尘和血迹,特别是在余光瞥到那几个女孩儿已经被湛灵松绑后,整个人都陷入了种癫狂的状态里,“就差最后一步!你们为什么要妨碍我?!这些女孩儿是生是死,会对你们造成什么影响吗?!” 他的刀法毫无路数,完全是胡乱挥砍:“她们哪怕是死了一百年也不会有人过问一句,你们偏要来查,偏要来追,害得我不得安宁,害得我——” 他话猛地顿住了,整个身体也僵住。 他的余光瞥到,萧渡水站在他那个法阵的最中央,法器被他横放着悬浮在空中,两侧宫灯中的火焰熊熊燃烧,最后火星落到地面,沿着地面法阵的路径一点点吞噬过去,每吞噬过一个地方就有黑烟升起,烟雾中似乎有无数个女孩儿失声哭嚎,尖叫,最后上升,和法阵一起,一切化为空。 正文 第14章 眼泪 人死后,通常会化为三种形态的鬼。 普通鬼会被鬼差勾走,转世投胎,去度过下一世的人生;部分人会在死后无法意识到自己已经死去,因此变成野鬼,在世间游荡,直到被鬼差找到,入地府投胎;最后一种,则是会化身厉鬼。 前两种不会轻易展露在人面前,阴气不够,如果轻易现身人前容易被活人的阳气灼伤,甜甜应该就是成了前两种鬼之中的一种,所以萧渡水他们在她死后,再也没有看见过她。 但剩下的那些女孩儿呢? 她们死去时,死去前,心底真的就一点儿怨气都没有吗?一点儿足以支撑她们化形的戾气都没有吗? 一切的疑惑到此时才得以揭开。 萧渡水伸手,握住横浮在身前的法器,火舌喷涌而出,地面那些法阵的纹路从他站着的地方开始,一圈一圈向外蔓延、亮起,女孩儿们哭喊的声音逐渐消散,黑雾被不知从哪来的风卷成一团,毫无规则地翻腾,往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缭绕,最后全部凝聚成型,刚好成了23个鬼影,在宽阔的房间里飘来荡去,她们脸色发青,双目无神,人影重重叠出,萧渡水将法器握紧,睁眼长长叹出一口气。 这些女孩儿根本就没有散去。 她们被混在血泥里,封印在血泥里,被伍成栋随身带着,随时作为他法阵的养料。 他没有放过她们的生命,也没有放过她们的魂魄。 宴尘远反手开启一道蓝色的法阵,从光圈里再次抽出字的鱼骨剑,不打算听伍成栋多说一句话,但伍成栋也不打算狡辩了,他从法阵被萧渡水烧毁开始,双眼就啐了毒似的死死盯着他,口中低声喃喃着一连串听不懂的咒文,那些飘散出来的女孩儿鬼魂们像是得了什么号召,刚消退下去的哀嚎声又响彻起来,秦秋生恐惧地往角落里退着,最后直接贴在了墙上,浑身发抖,每一个鬼影从他面前晃过去的时候他都要抖一下。 “这些邪术是谁交给你的?”萧渡水将法器冲向伍成栋,低声道。 “……想知道?”伍成栋咧嘴一笑,那些鬼影飘荡得越快哭得越大声,他的脸色就越苍白,到最后,七窍竟然流出血来,“去地府问去吧!” 屋子里不知哪来的狂风登时乱做起来,卷席着尖叫一块儿涌进他们的脑海里,湛灵双手合十迅速落下一道屏障,但不够快,那些鬼魂受了操控,疯了似的朝他们冲来。 宴尘远被那些鬼魂袭击得倒退数步,只能作防守退回湛灵起的屏障里,他们手里的武器都是渡过法术的,砍在鬼魂上造成的伤害无法估量,这23个女孩儿没有修炼过任何法术,如果这么砍下去可能会导致她们魂魄缺失,就算能把她们从法阵的操控里救出来,残破的魂魄也无法去投胎,无法逃离这片苦海。 湛灵死死撑着这道屏障,但那些女孩儿受了操控,无法控制地朝着屏障上疯狂地撞来,将他们拦在里面,秦秋生看见她们胸口都被挖出一个大洞,里头空荡荡的,突然就明白了那些血泥是用什么做成的。 “不行,再这样下去……”湛灵的手已经因为鬼魂们丝毫不停的撞击而支撑不住屏障,剧烈颤抖着,另外几个孤儿院的女孩儿们也相拥成一团,低声啜泣着,湛灵咽了口口水,“我会撑不住的,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你们不是想救她们吗?她们就在这儿,你们想想办法。”伍成栋说着,迅速往后退去,他身后的墙壁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一扇漆黑的门,被湛灵一直护在怀里那个女孩儿一双眼睛瞪得浑圆,攥紧手指大喊:“他要跑!他当时带我们过来的时候,就是从这扇门过来的!” 话音刚落,宴尘远和萧渡水立刻想要冲上去阻拦,但那些萦绕在身边的鬼魂实在碍事,他们只要踏出一步湛灵的屏障,那些鬼魂就会把原本应该发泄在伍成栋身上的怨气发泄在他们身上,恨不得把他们撕扯成碎片,他们的法术竟然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剑,反而把自己拦在里头一点儿跑不出去。 宴尘远胸口被鬼魂划出一道不浅的伤口,伤口还泛着黑气,阴气顺势侵入了他的身体,要看伍成栋要跑,他干脆将鱼骨剑唤回,让它变回那条红蓝色渐变的鱼,直直冲着伍成栋而去,但它还没接触到伍成栋,那些鬼魂一拥而上拦在伍成栋身前,宴尘远连忙撤回法术,死死盯着伍成栋的方向:“操!!” “你们想想办法救她们吧,警察。”伍成栋嗤笑一声,缓缓退进那扇门——功亏一篑了吗? 秦秋生想。 他实在害怕,从头到尾都锁在最角落里,哪怕是这会儿湛灵起了屏障,他也不敢靠前方太近,只在角落看,那些鬼魂飘来飘去,双手握拳砸着,或者是用指尖往里抠着,胸口的伤口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你既然这么害怕,为什么要加入我们调查局啊? 不久前,湛灵的问话再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你不知道我们要和鬼打交道吗? 秦秋生蹲下来,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将头也埋了进去。 他们追查了那么久,却在此时放走伍成栋的话,一切不就白费了吗?伍成栋掌握邪术,甚至不敢想象他手里还有没有血泥,如果有的话,他不就是可以再换个地方,然后用血泥涂抹法阵,找出几个处暑出生的女孩儿,继续完成他的法阵吗? 他听见湛灵在喊撑不住了,也听见宴尘远和萧渡水迅速商量着对策,但鬼魂把他们团团围住,动弹不得。 秦秋生咬咬牙,余光瞥见屏障外,一个女孩儿疯了似的拍打着屏障,那把异常的刀应当是从她们心口刺进去,然后吸走了她们浑身的血液,但此时女孩儿的眼眶里滚出两行血泪,漆黑无神地瞳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秦秋生,好像在质问,也在控诉。 鬼使神差的,他伸手将自己的手掌贴在了屏障上,他的手指还在发颤,那是对鬼怪天生的恐惧,但心底又升起那么一丝怜悯,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孩儿应该才十四岁,毕竟伍成栋挑选“祭品”最低的年纪就是十四岁,但这个女孩儿年纪应该更小,脸上的婴儿肥都没褪去,身上穿着厚重的棉袄,应该是冬季死去的女孩儿。 把手掌贴上去那一刻,秦秋生想起了湛灵给他看的那份报告,酒吧现场收集来的骨片年纪比他们所调查到的还要小,并且是在三四年之前死去,她们的尸体就被堆放在那儿,因着法术的缘故没有腐烂,但也没有人去追查她们的去向,如果这次再抓不到伍成栋,死伤的人数不止这些。 “救救我……” 无数个女孩儿的声音骤然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救救我——不,不要杀我,求你了,你说什么我都会做的,不要杀死我,不要杀死我,不要杀死我—— 为什么我们会遭遇这样的事情呢? 秦秋生看见女孩儿们站在他面前,无声流泪,鲜血染红了世界,也染红了秦秋生的眼睛。 他看见无数个被溺死在河里的女婴。 他看见出生就被摔死的女婴。 他看见好不容易长大,瘦骨嶙峋,顶着一张孩子的脸去抚育另一个孩子的女孩,也看见了为了生出一个男孩而耗尽身体所有能量的女人。 “我们出生在贫困的村镇,从小就被说是烂货,赔钱货,抢占了他们香火的名额,只有长大了被拿去换彩礼的份儿,可哪怕是去换彩礼也好,至少是能活下去的,至少我们是想活下去的……” “……秦秋生……”湛灵喊他,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宴尘远和萧渡水同时回过头,看见秦秋生的眼睛里滚出两行血泪,眼泪直直坠在地上,整个房间的鬼啸骤然停了下来,疯狂拍打着屏障的鬼魂们也止住了,沉默的看向屏障内部,那些鬼像是被秦秋生的眼泪安抚下来了似的,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视线都落在他身上,不,不是安抚,他流下的眼泪竟然有让鬼怪镇定的法术,但似乎秦秋生本人没能意识到。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秦局会同意你加入调查局了。”宴尘远飞快说完一句,湛灵立刻打开屏障,他和萧渡水飞快追了出去,那漆黑的门还没来得及关上,他们二人不管不顾直接扑了进去,灯火照亮漆黑的通道才发现这里到处都是路,路面像是没有尽头,向前延伸到灯光照不亮的地方,四处都寻不到伍成栋的踪迹,也根本不知道要往哪条路追,萧渡水深深吸了口气,正要开口,余光突然瞥到一抹红色的身影。 “这边。” 女声在他耳边响起,萧渡水下意识地捂了下耳畔,那身影转瞬即逝,但宴尘远似乎也听见了这声音,两个人对视一眼,再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是最右边的一条路。 正文 第15章 我见过他 通道的尽头连接着一片森林。 伍成栋粗喘着跑出来,下意识地回头望了眼,又觉得好笑,那个通道施加了防追踪的法术,就算那几个警察下狠手杀了那些女鬼,追到通道里来,也找不到他前往的路。 想到这里,他心里轻松了些,又下意识地拍了拍腰侧,一个青花瓷瓶还挂在他腰间,那里头是那些女孩儿心脏揉烂后滴入符灰水做成的血泥,只要这东西还在,他不管去什么城市都能继续自己的法术。 他不过是找了一群没人要的孩子为自己拢财罢了,有什么错? 伍成栋想。 要不是伍越那个傻逼…… 伍成栋想起伍越就心烦,甩甩手继续往前走,树林的泥土有些粘稠,他走得费力,没一会儿就大汗淋漓,鞋底化了黏在地面似的,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辛。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来了,伍成栋必须把手机摸出来打光才能看清前方的路,他记得只要穿过这片森林就能到大路,路边他提前停了一辆车在那儿,就是为了预防这样的意外,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周遭树林枝丫像无数只朝他伸来又定格的手,不知道走了多久,手机的手电筒忽然闪了两下,光突然断开,伍成栋步伐一顿,正疑惑是不是手机没电了,手电筒又自动打开了,他松了口气,正要继续往前走,手下意识地往上一抬,光线也往上晃了下,他一顿,似乎看见前面有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在前方,伍成栋步伐一顿,另一只手又一次摸向腰侧的瓶子。 四周太暗,只有他手里有光源,前面那个人一定是察觉到他了的,但他一动不动,是在想什么? 伍成栋眯缝起眼睛,手从瓷瓶上挪开,继而握住了自己那把黑色的刀。 这是他前往自己停车点的一条必经之路,没有能绕开的地方,并且这个人已经发现他了,他没有放过他的理由。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一点一点拉进,那人竟然还是那么站着,一点儿都没动弹,从背影看,是个穿着休闲西装的男人,身高和他相当,但身体瘦弱,伍成栋心底更有几分底气,走过去拍拍那人的肩,皮笑肉不笑道:“兄弟……” 他刚说完这句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裤腿,然后是脚踝,伍成栋下意识地抽了口气,想倒退,但身体竟然像被固定在这儿了一样纹丝不动。 那人还是没转身,伍成栋低头看见有无数双手从地面伸出来,从他的脚踝开始抓着他,一点点往上攀爬,一个个女人的身影竟然从地底爬出来,她们哭泣着攀附在伍成栋的身上,念念有词:“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我?我不认识你,我和你没有仇,你为什么要杀了我……” 伍成栋一晃神,似乎看见无数个女孩儿在他眼前哭喊尖叫,血弥漫到整个眼底,吞没他的心脏,令他无比烦躁。 “滚!滚!操你妈的!”伍成栋下半身被他们牢牢抓住,完全动弹不得,因此只能挥舞着那把黑色的刀往自己身体下方砍去,“滚!一群废物!我杀了你们?是你们本身就没有任何活着的价值!没有人期待你们活着,那你们来为我创造收益又怎么了?!滚!他妈的,就应该把你们一辈子都封印在血泥的阵法里,害人精,赔钱货!” 那把漆黑的刀完全砍不到鬼——不应该是这样的,伍成栋杀了那么多人,当然遭到过厉鬼的报复,这把黑色的刀陪着他不知道毁灭过多少人的魂魄,但此时此刻,刀刃失去了作用,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块废铁。 “呜呜……” 哭泣的声音愈发响亮。 “滚,滚啊!”伍成栋嘶吼着,正要再次挥下一刀时,手腕突然被人拽住了,他一抬头,正对上一张血淋淋的脸——前面那个人转过来了——那张脸满是鲜血,嘴唇被人割下,露出牙龈和牙齿,伍成栋身体猛地一震,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他,“伍、伍越……怎么会……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啊,怎么可能,”伍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一张嘴,大口大口的血从他嘴里坠出来,落了伍成栋一身,“你明明杀死我了,我怎么可能在这里呢?” “……怎么可能?”伍成栋的思维简直要断点了。 他明明在伍越死的那天晚上,特地让人去桥洞底下抹除了张颜彬的阴气,又让人把伍越分尸,魂魄带到了他面前来,他亲手将伍越的魂魄撕成了碎片,伍越怎么会在这里? 就算是闹鬼,也不应该有伍越的一席之地才对。 “为什么?”伍越靠近他,阴冷的气息扑打在他身上,“为什么要杀了我?我们是亲戚,我们身上流淌着相似的血和基因……” “谁他妈和你是亲戚!”伍成栋有些崩溃地大吼着,他能感觉到那些女鬼已经趴在了他背上,身上,在他这副躯体上的每一个地方抠拽,撕扯着,想把他拆吃入腹,“你是伍文星的儿子,从出生开始就有了我这辈子梦寐以求的一切,我他妈是你亲戚?!我恨不得是你爹!” “为什么杀我?”伍越反复问着。 “因为你该死!”伍成栋冲他脸上吐了口吐沫,突然狞笑起来,“你是阴命之人这事儿你是听张颜彬说的吧?你早就知道我在研究邪术,突然听见自己也是邪术里的一种特殊体质,恨不得立马去展现自己的价值,又刚巧碰上那个酒吧销售,叫什么,甜甜?这名字真他妈傻逼。” 伍越漆黑的瞳仁近乎要贴在伍成栋脸上了,伍成栋不管不顾地吼着:“你早就见过她,你知道她是我计划里的一环,知道自己是阴命之人之后,你突发奇想也想去杀个人试试,想看看能不能和我一样练成什么邪术?——我能理解,这些人在你眼里不过是蝼蚁,你杀谁都行,我安排十几个人给你杀也行,但你为什么偏偏杀了她,为什么偏偏是她!如果不是你杀了她,阵法当晚就成了,现在这些破事儿都不会有!” “都怪你,都怪你……”伍成栋有些崩溃了,他已经被女鬼们簇拥着,只有一个头能露在外面,死期将至,恐慌让他疯狂咒骂着,甚至忽略了不知从哪传来的一股线香味儿,“所以我让张颜彬去杀了你,杀了你算什么?我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你们都该死,都该死,挡了我的路……” 香灰和伍成栋的眼泪一块儿掉在了地上。 鬼魂们眨眼散去,那种通体发寒的感觉也在这一瞬间消散,光亮从头顶照下,伍成栋怔愣地抬起头,发觉自己竟然坐在审讯室里,四面不透风,只有门口那儿一点点冷气传进来,这地方不大,前头一张长桌边坐了两个他不久前刚见过的人。 宴尘远和萧渡水。 伍成栋的瞳孔一点点紧缩,一段记忆很突兀地闯进他的脑子里。 他没有从那条通道里跑出来,也没有踏入那片森林。 他还在通道里的时候,就被赶来的宴尘远和萧渡水抓住了,没有那些鬼怪防护,他纯拼格斗完全打不过宴尘远,萧渡水就举着他的法器,跟个电灯杆子似的往那儿一站,看着宴尘远不到五分钟结束战斗,一击打在伍成栋的后脑勺,没收了他那把黑刀以外,顺手把他捆起来,抗在肩上往回带。 意识完全消散前,他听见宴尘远问萧渡水:“人是抓到了,后面怎么办?我们把他嘴撬开,把肠子拽出来再打个蝴蝶结,他都不一定能说实话吧?” “……你们蓉城审人这么刺激么?”萧渡水的声音听着有点儿无语。 “那么请问,你们幽州审人是怎么审的呢。”宴尘远说,“我还真没审过人,以前都是鬼。” “湛灵会幻术,给他灌点儿吐真剂,再让湛灵给他造个梦,”萧渡水说,“我们幽州很文明的。” 幻术,吐真剂。 伍成栋的视线落到了地面,那一根已经燃烧殆尽的黑色线香上。 “好了,现在一切都捋清楚了,”萧渡水先站起来,把录音笔往宴尘远那边一丢,“写结案报告去吧。” 宴尘远接过录音笔往兜里一塞,抬头冲伍成栋笑了笑:“感谢配合啊,伍总。” “你们……王、王八蛋!我操你们祖宗!”伍成栋怒吼着挣扎,身上的手铐被他撞得直响,“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 “嗓门真大。”湛灵视线从审讯室挪开,撇撇嘴小声嘀咕,又摸过一旁的瓷瓶倒出一点棕色的药水,对眼前的女孩儿说:“有点疼哦,你要忍着点儿。” “好。”女孩儿点点头。 “还好伤口不深。”湛灵把药水涂抹在她胸口那个刀伤上,“别碰水,两三天就能好全了,近一个月别去阴气重的地方,这段记忆能忘就忘了吧。” 女孩儿还是点头,顿了很久,突然说了句:“那个胳膊吊着的人是你们队长吗?” “啊?嗯……他以前是,”湛灵笑了笑,“怎么啦?” “我见过他,”女孩儿的身体猛地缩了缩,小鹿似的眼睛恐惧地看向湛灵,“在你们来之前,我就见过他。” 正文 第16章 涮点毛肚 伍成栋还在里面咆哮,宴尘远和萧渡水直接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事儿到这里就算告一段落,不过宴尘远还是没太想通,为什么伍越最后会去桥洞底下,而不久后,现场勘测出来的报告给了他答案——桥洞下水道,那被黑泥和绿藻掩盖住的地方,有一团甜甜的头发,和画了两笔,堪堪称作法阵的东西。 伍成栋应该是利用了伍越也想要学习邪术的念头,告诉他去桥洞底下画邪术,然后趁机让张颜彬从他身体里爬出,后续又让张颜彬把他分尸,只为泄愤。 “就为了钱,”湛灵拿着那叠报告叹了口气,上头全是根据酒吧现场的骨片骨灰勉强分析出来的,伍成栋杀掉的人,还有更多因为碾得实在太碎,用法术也分不出来,根本无法辨认身份姓名,“杀了这么多人。” 秦秋生坐在会议桌旁盯着自己的手腕没吭声。 “救下来那四个女孩儿呢?”庄骁问。 “她们都还没成年,萧队帮忙找了家正规福利院送进去了,”湛灵说,“把她们卖给伍成栋那家福利院被蒋队查封了,据说那院长是被她踹着走的,福利院剩下的孩子也都转院了。” “蒋队威风不减当年啊,”庄骁感叹,“那会儿我还参与过她们刑侦队的案子,正考虑怎么围剿呢,蒋队一个人拎着把枪就冲上去了。” “她一直都很勇,”湛灵点点头,余光瞥到一旁呆坐着的秦秋生,抿抿唇,把椅子往庄骁那边拉了点儿,小声说:“小秦从现场回来就是这动静了。” 庄骁看他一眼,刚要开口,支队办公室门又被推开,乔春燕拎着一个黑色密封文件袋走进来,左右看了两眼:“萧队和宴队呢?” “去开会啦。”湛灵说,“这几天总局开大会,他俩一大早就直接过去了。” “你怎么在这儿?”乔春燕看她,“术士科没活儿?” “术士科没泡面了,”湛灵努努嘴,示意她看桌上,三桶红烧牛肉面齐齐摆在那儿,“我过来蹭个饭吃……这是什么?” “伍成栋的处理结果,”乔春燕说,“等萧队他们回来拆吧。” 伍成栋这事儿太大,时间线比他们想的都要长,因为这个案子死去的人也比想象中要多出不少,高层被惊动,短时间内查封了许多相关网站和福利院,萧渡水和宴尘远作为相关案件负责人,这段时间一直往返在总局和西局之间,关于伍成栋的处罚也交给了高层做判断,而原本关在审讯室的张颜彬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痴呆了,湛灵去查过,发现他莫名少了一魂一魄,于是什么问话都无法达成,只能暂时把他关起来,看看后续有没有法子给他恢复。 湛灵想到这儿时,不免叹了口气。 背后一定有别的参与者,但线索断了,伍成栋说什么都不肯再透露半点,哪怕湛灵后续又给他造了几场梦,恐吓也好诱导也好,他都不肯再透露半点儿关于他背后的人的信息。 “我见过他。” 那天那个女孩儿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在你们来之前,我就见过他。” 湛灵摇摇头,拿过最右边那桶泡面吃起来。 怎么可能呢,萧队一直和他们在一起,那女孩儿说见过他,保不准是受了惊吓导致记忆出错,否则…… 不,没有这种否则。 * 幽州已经完全入了秋,天气冷下来,萧渡水手还吊着,不好穿外套,外套就那么在肩膀上披着,听上头的领导念经,人还坐在这儿,思绪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半个字都没听进去,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会才算开完,萧渡水起身,左手拉了下右肩下滑的外套。 “萧渡水,”总局的一个领导喊住他,具体姓什么他忘了,“伍成栋的处理结果已经下发到你们支队了,那些被他囚禁的鬼魂记得处理干净。” 萧渡水对他的用词有些反感,皱了皱眉头,唔了一声算是回应。 走出总局大门,冷风吹过来吹得萧渡水打了个哆嗦,正琢磨着是打车回去还是找个没人的地儿开个传送阵,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下。 “嗯?”萧渡水回头。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宴尘远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很讨厌我么?” “怎么会呢。”萧渡水笑笑。 他只是单纯地忘了有这么个人。 毕竟以前来这儿开会都是他一个人来的。 “吃个饭再回去吧,”宴尘远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刚我搜了下,这附近有家熬大骨汤的店……” “不了吧,宴队,”萧渡水往后退了半步,摇摇头,“我一天八顿,八顿都是骨头汤,坐月子也没我这么喝的,而且你没问过医生么?这汤对我的骨头没有半点儿好处。” “坐什么月子,又没给你喝鲫鱼汤。”宴尘远挑了下眉毛。 他用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有些滑稽,萧渡水抽抽嘴角,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我也不下奶啊。” “得了,我点了外卖,回队里吃吧,”宴尘远说,“我开了车,一块儿回去。” 那你说什么大骨汤。 萧渡水简直无语,坐上了宴尘远的车,他还得坐后排,副驾的安全带会勒到他的伤。 宴尘远从后视镜里瞥了他好几眼,像是看透了他在想说什么似的笑了半天:“逗你玩儿的。” “谢谢,”萧渡水面无表情,“我也觉得很好玩儿。” 车一路开回支队,两人沉默着上了楼回去,一推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泡面味儿,萧渡水走到角落里坐下,吸了口气,伤处还是疼得慌,站久了都疼。 宴尘远把窗户推开,顺手拿过桌面上的黑色密封袋,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了萧渡水旁边。 “唔,你们俩吃么?”庄骁探个头出来。 宴尘远还没开口,兜里手机先响了起来,他把密封袋往旁一丢,接起电话出了门,没一会儿拎回来一个挺大的袋子,头也不抬地说:“过来吃点儿。” 庄骁和湛灵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然后就看见萧渡水默不作声地往宴尘远的反方向挪了挪。 “退什么,没给你点汤,”宴尘远好笑地睨他,又扭头冲其他人道,“都过来吃点儿,点多了吃不完。” 萧渡水这才往宴尘远那边挪回去,桌上都是些家常小炒菜,他没怎么在意,视线到是一下落到了一小碗蒸蛋上,顿了两秒后又挪开。 他只有一只手,就不打算添乱了,往旁边一坐等着他拆完外卖开吃,队里的人都围了过来,夹走不少菜,萧渡水就捧着自己那碗饭慢条斯理地吃着,不一会儿面前被放了碗蒸蛋,上面的葱花已经被挑走了。 “快吃,”宴尘远说,“吃完送伍成栋走人了。” 萧渡水的视线又挪到他手上。 密封袋已经被拆开了,里头只有一张盖着红印的纸,纸上清晰分明地写了对伍成栋的处罚,萧渡水没看内容,而是先瞥向了处罚时间:“这么短?” “修炼邪术加杀人碎尸,一百五十年不算短了。”宴尘远说。 “……便宜他了。”萧渡水说。 “这是地府受刑时间,”宴尘远说,“他还有几十世的转世苦呢,长命百岁病痛缠身,够他受的。” “便宜他了。”萧渡水还是说。 宴尘远没再吭声,只是和大家一块儿吃完饭之后去了审讯室,把伍成栋带出来。 他被关在这里太久,已经许久没见过自然光了,猛地被光一照,颤了下又神经质地笑起来:“你们又想对我用幻术吧?哈哈哈,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们!” “幽州地府怎么进?”宴尘远没理他。 “入口在一座枯井里。”萧渡水唤出传送阵,地面水波般荡漾,不一会儿场景切换,地面归于平静,两个人出现在一处荒凉的树林中,周遭全是枯树,天空晦暗阴沉,地面堆积一层厚重的枯叶,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刚才还是正午,这会儿的天空上却挂着月亮,高高悬在半空。 前头是一座半人高的枯木井,里头漆黑一片看不到底,宴尘远没怎么犹豫,一把扛起伍成栋丢进去后自己翻身跳下,不一会儿落地,萧渡水也跟了下来,他用了法术做缓冲,平稳落下后,两人一起抬头,看向前方那扇巨大的青铜门。 门缝内传来森森凉气,里头隐隐约约似乎传来鬼嚎,周遭墙壁上有无数个小窟窿,里头摆放着白色的蜡烛,勉强照亮前方的路。 萧渡水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轻轻合在门上,玉牌和大门融合,不一会儿,大门缓缓敞开,阴气冲面而来,萧渡水默念了个护身诀,又给宴尘远加了层,然后带着伍成栋往里走去。 地府内,穿着黑袍的鬼差来回走动着,手里的铁链拖拽在地上发出一阵让人牙疼的声音。 “和蓉城的没多大区别。”宴尘远说。 “都是地府,能有什么区别。”萧渡水左右看了看,似乎是在找人。 “那区别可大了,”宴尘远说,“幽州和蓉城的地府只是装修差不多。” 萧渡水的视线停在宴尘远身上。 “但是蓉城的鬼王喜欢吃火锅,每次我去的时候她都在和蓉城那边儿的孟婆、黑白无常涮毛肚,”宴尘远说,“那味儿,我还没开青铜门就能闻到。” “很呛吗?”萧渡水说。 “不是,”宴尘远说得诚恳,“他们那火锅底料是孟婆炒的,巨香,要不是公务缠身,我都想过去和他们一块儿吃。” “……是吗,”萧渡水叹了口气,“我祝你成功吧。”—— 中秋快乐! 正文 第17章 地府 伍成栋还是不肯相信自己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他狰狞又疯狂地大笑着,嘴里念叨些“别想骗我”“同样的计策用两次没用”之类的话,听了就让人觉得疯癫,宴尘远和萧渡水没搭理他,只是把他强行带着往里走。 过了青铜门这一块儿,往里就稍稍明亮些了,地面有层轻飘飘的不知哪来的雾,走过去雾也不散,周遭鬼差更多,匆匆从他们身边掠过,看不清样貌,周遭山石壁窟凌乱,像是没什么人搭理过,约莫是走了十几分钟,三人才到一处大殿前。 这里和外头的荒凉不大一样,入目就是层月影般朦胧的纱,大殿中央的石桌边似乎是有个少年人影,捧着卷卷轴仔细看着,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 一名鬼差拦住他们,语调没那么严肃:“萧队,我们少主看书呢,有什么事儿?” “现在是萧副队了,”萧渡水笑笑,指着旁边的宴尘远,“现在他是队长,以后幽州的案子对接,都由他负责,我们送犯人来,你们收到报告了么?” “哦哦,好,”鬼差点点头,睨了宴尘远一眼,“报告一早就收到了,少主早就命人把刑场收拾好,就等着给他一份大礼呢……他笑什么?” 萧渡水扭头看去,伍成栋正凝视着他们,嘴角挂着丝不屑的笑,像是在嘲笑他们骗术低端,这哪里像地府呢?最多就是个黑了点儿的山洞,居然还说要带他去受刑,简直是可笑之极。 萧渡水指指脑袋:“他出生的时候脑子忘胎盘里被医生扔了,一直不太聪明。” “这还能杀人啊,”鬼差有些感叹,“咱们幽州真是那个。” “这他也能信啊,”宴尘远凑他萧渡水耳边,小声说,“咱们幽州确实是有点儿那个了。” 萧渡水摆摆手没接话,既然刑场已经搭好,他没有必要再去打扰里面那位看书的“少主”,干脆由着鬼差带领,前往刑场。 刑场是块挺宽敞的地方,里头各种刑具应有尽有,最靠近他们的,是一口烧得滚烫的油锅,像是为伍成栋量身定做的,高度正好和他的身高一样。鬼差们默不作声地整理着刑具,萧渡水大概扫了一眼,另一边刚好有人在受刑,生前犯的应当是口舌业,此时正躺在铁板上,被一个奇怪的法器强拉开嘴,半空中烧得滚烫的铁倒进他嘴里,烫得他甚至发不出一声声音,后脑就被烫穿,浑身哆嗦两下不动了,半空中的铁炉停下,他身下的铁板绽出金色的光束,覆盖在他身上,那人打了个哕又清醒过来,嘴里的烫伤丝毫没有恢复,但致命伤恢复了,同时意识回笼,眼睁睁看着法器再次撬开他的嘴,空中熔炉倾斜,如此反复。 伍成栋坚定“他们是在骗我,这是幻术”的心,在这么些天来终于有了动摇,刑场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刑场,有许多生前作恶的人都在这里,被刑具折磨得只能发出一两声呜咽,叫都没处叫,他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一步,又自我安慰:“这是骗我的,他们就是想从我嘴里套话……” “交给你们了,”萧渡水拍拍宴尘远,示意他把那封黑色密封袋里的文件拿出来,后者照做后他直接拿走递给鬼差,“一百五十年,一分钟都少不得。” “放心吧,”鬼差说,“我们满150送50,再给他加50年的。” 萧渡水不置可否,就算是对待犯人,刑罚这一块儿也是需要向上请示,并非他们说罚多久就能罚多久的,鬼差能这么说,估摸着是那位少主发话了,伍成栋要在地府受刑二百年。 伍成栋直到被拉着,手臂都浸入油锅时才察觉到不对劲,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们真的毫无人性地把他一个活人,带到地府来受罚,此时他才后悔,想抬头叫萧渡水和宴尘远,但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往前倾倒,呲地响了一声,油锅哗啦啦炸开,他一张嘴,热油涌进他嘴里,恍惚间他似乎看见油锅边站满了人,是年纪不等的女孩儿们,冷漠地站在油锅边,看着他罪有应得。 * 萧渡水他们没有必要去看伍成栋受刑,只确认把他送到刑场后扭头离开,两个人都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会儿轮回司——掌管地府投胎的地方——正好开门,里头是一片橙红夕阳笼罩的大地,一条河流看不清来处看不清去向,河岸两边开满了彼岸花,鬼魂们排着队,到孟婆那儿领了孟婆汤,往前走过奈何桥便投胎去了。 萧渡水停下脚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个蹲在孟婆摊子旁边的小姑娘,宴尘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疑惑了会儿突然眼前一亮,拽着萧渡水就往里走去。 孟婆还在忙着打汤,像个食堂阿姨一样飞快在各个锅里舀着,鬼们根据生前执念不同,要喝的孟婆汤也是不同的,因此每次轮回司开启她就特别忙,不光忙着打汤,还要忙着看来喝汤的是什么鬼,魂魄中的执念是什么,给他配好汤让他喝下,彻底忘了今生才行。 “甜……”萧渡水迟疑了下,还是喊出口,“甜甜。” “?”孟婆回头,举着大汤勺,表情十分困惑,“啊?我……我吗?这是你给我起的新外号么?” “不是叫你,”宴尘远一乐,“叫你旁边那个小姑娘呢。” “吓我一跳,”孟婆松了口气,回头继续舀汤,“我以为萧队现在这么腻歪呢。” 萧渡水没笑,他盯着角落里的女孩儿,等她缓缓站起来才轻声说:“你怎么在这儿?” “孟婆说我魂魄有损,让我在这儿养一阵子再去投胎,”甜甜挠挠头,“免得因为魂魄损伤,直接投胎成个傻子。” “还好意思说呢,”孟婆百忙之中抽空说了句,“那天你们去抓伍成栋,我说了让她别去,她非得去,还非要现身,魂魄被阳气灼伤了,能怎么办,只能养着呗。” “那天谢谢你,”萧渡水说得很诚恳,“如果不是你引导,我们可能找不到伍成栋的方向。” “哎呀,没事儿,”甜甜还是挠着头,腼腆地笑了下,“把坏人抓到就好啦。” “……对不起。”萧渡水说。 甜甜愣了下,挠头的手缓缓放下,抬头看向那些排着队来领孟婆汤的鬼们,视线又落到奈何桥上,不少生前作恶的人走不过这座石桥,被忘川河的恶鬼拖拽下河,落水声扑通扑通地响,她浅浅地笑着:“没关系啊,又不怪你,那天晚上就算你没有让伍越来结账,伍成栋也会来杀死我的,反而是因为这些事情,导致伍成栋的计划败露,把她们救出来了。” 萧渡水和宴尘远看过去,奈何桥上刚走过几十个年轻女孩儿,她们身上有一层淡淡的金光,这是下辈子能投胎到好人家,长命百岁的预兆,是萧渡水去给她们特殊申请下来的。 “抓到坏人就好了嘛。”甜甜说。 “你投胎后,我会常去看你的。”萧渡水笑了下。 “嗯,少主已经帮我挑了户人家啦,父母都是高学位人才,”甜甜也笑起来,“正好,我死之前还想着攒钱赎身去读书呢,对了,我不叫甜甜。” “我叫曲瑾雪,好听吧,”甜甜吸吸鼻子,“我自己起的。” “好听。”萧渡水很认真地点了下头。 他看过资料,甜甜……曲瑾雪在身份证上的名字,叫曲招娣。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过往早就应该抛弃。 她,和那些被囚禁的女孩儿们都会获得新生。 两个月后,曲瑾雪的魂魄补全,喝了孟婆汤被孟婆亲自送到奈何桥边,不久后的医院内,一个女孩儿降生,父母喜极而泣,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谁也没看到,刚生下来的婴儿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病房前驻足的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冲她眨眨眼,随后二人并肩离开。 深秋已至,树木枝丫变得光秃秃,萧渡水走出医院的时候,刚好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到他肩头。 他活动了下右手,嘀咕道:“终于拆石膏了,再这么弄下去我感觉右手都不是我的了。” “怎么?”宴尘远低头看着手机。 “用右手挠痒痒的时候会感觉是陌生人的手。”萧渡水说。 “不至于吧,”宴尘远瞥他,“不就两个多月没用右手。” “给你右手捆起来两个多月试试。”萧渡水摸出手机准备打车。 “你要是听我的,多喝骨头汤,别参与伍成栋那个案子,就住院或者在我家养伤,根本用不着捆这么久,”宴尘远叹了口气,“没打算养伤就别抱怨了。” 萧渡水断的那几根肋骨还用绷带固定着,之前追伍成栋时骨头错位,差点儿被拉去做手术,好在萧渡水够倔,以做了手术肯定要留院观察,让我住院不如让我死的坚定信念,让宴尘远不知道从哪找了个丹药塞他嘴里,免去了手术之灾,只是伤势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愈合。 “我请你吃饭吧。”萧渡水没接他的话茬。 “要下毒啊?”宴尘远说。 “不是,”萧渡水说,“我在你家住了这么久,请你吃顿饭,当感谢。” “就我俩么?”宴尘远收起手机,看向他。 “不然呢?”萧渡水反问。 “走。”宴尘远应。 正文 第18章 入冬了,宴尘远很担心你 萧渡水带宴尘远去的是火锅店。 幽州人其实不怎么爱吃火锅,但考虑到宴尘远是蓉城人,萧渡水还是找了家附近评分最高的店,点了鸳鸯锅。 店里有些闷热,萧渡水一进门就把头发扎了起来,顺手把眼镜摘了。 宴尘远坐在对面,看着他这一整套动作做完才问:“你近视很严重吗?” “我不近视。”萧渡水说。 “那你戴什么眼镜,”宴尘远有点儿纳闷,“纯装逼啊?” “你不觉得我不戴眼镜的时候看着特别小么?”萧渡水抬起头,往前凑了凑,“没什么威慑力。” “戴了眼镜也没威慑力啊,”宴尘远扫他几眼,“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就感觉你很好相处。” 萧渡水坐回去,盯着宴尘远啧啧啧好几声:“是么,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觉得你很好相处。” “你这表情,看着不太像心里话吧。”宴尘远乐了。 “怎么会呢,领导,”萧渡水也笑起来,笑意不达眼底,“你那——么长的腿,跨过那——么大一摊积水,我不佩服都不行。” “你修道的啊?”宴尘远看他。 “嗯,”萧渡水说,“主修阴阳,副系八卦。” 宴尘远笑着指了指他,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萧渡水把眼镜摘了之后反而更女气了些,倒是对自己的评价很贴切,他眉眼生得实在柔和,像古时候那种书卷茶点堆出来的公子哥一样,不戴眼镜压一压确实没什么能威慑住人的地方,睫毛也长得过分,嘴角轻轻抿着,盯着自己面前的调料碗发呆。 宴尘远盯着他看了会儿,最终还是在服务员上菜之前挪开了目光,看向窗外,刚好看见湛灵往外走去,她穿着术士科的制服,低着头看不太清表情,眨眼就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乌云密集,幽州的雨季来了。 * 鬼魂杀人的案子不常有,在伍成栋案件之后,幽州又恢复了往日的和平。 眼看着就入了冬,每日早起愈发困难,萧渡水从宴尘远家离开后自己在西局附近租了房子——以前他都是直接睡在办公室的,但现在办公室给了宴尘远,没地方呆,左思右想还是租了个单人公寓——步行到西局四百米的距离,萧渡水还是觉得每天起床很难捱,每天到支队后都得趴在桌上再睡半小时才能清醒,不过就算再困,他也没迟到过,每天都是卡着点儿到,然后往桌上一趴睡得昏天黑地。 没案子的时候也没人管他们,第三支队的办公室就像陷入了冬眠一样,每天都安安静静的,窗帘一拉就是睡。 宴尘远每天的任务就是去街对面打包早点摊的第一笼,然后拎到办公室,给每一个人分发完早点后自己回办公室,中午的时候又出来把大家准备打开的泡面夺走,招呼几个男生和他一块儿下楼拿外卖,多是炒菜盖饭一类的,总比泡面有营养,最后再在晚上下班的点儿,站在办公室门口很严肃地说:“晚上回去记得吃饭。” 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反正庄骁评价道:“再这样下去,我觉得他会每天早上守在办公室门口,检查我们有没有穿秋裤。” “所以你穿了么?”萧渡水问。 “没穿,”庄骁应得很快,“我和你们人类不一样,感受不到冷,你穿了么?” 这会儿正是下班的点儿,堵车堵得有点儿严重,萧渡水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在上面,不知道在想什么,视线随着前方的车流停滞,隔了会儿才说:“没穿,刺挠。” “那你防着点儿,”庄骁说,“我感觉他每次说‘晚上回去记得吃饭’的时候都是盯着你说的。” “我三餐吃得挺准时的。”萧渡水说。 “可能因为你太瘦了吧,”庄骁说,“入冬以后你好像又瘦了。” 萧渡水又不吭声了,红灯终于过去,车流缓慢地向前挪动。 又瘦了么? 他自己没什么感觉。 三餐每天按时吃,运动量也不多,按理来说应该是胖了才对。 又是一个红灯,车停下,萧渡水的视线落在自己手腕上的佛珠上。 “过两天我要请个假,”萧渡水说,“去还个愿。” “行,”庄骁维持着小孩儿身体大小,不能坐前排,只能在后座乖乖系着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萧渡水的眼睛,“那就辛苦我自己走路上下班了。” “太辛苦你了,”萧渡水笑了笑,“走慢点儿别把自己累死。” “死了你会看广告复活我么?”庄骁问。 “30秒的可以考虑,”萧渡水说,“60秒的就算了。” “男人啊,”庄骁叹气,“不长情的男人。” “你厌男啊?”萧渡水乐了,“难怪你不愿意变成成年男人,一直维持小孩儿体型呢。” “懒得和你说。”庄骁说着,车到达了目的地,是一座墓园。 墓园里头葬着谁萧渡水并不清楚,只是每年这个时候庄骁都会来墓园,大多时候都是萧渡水下班时顺路送他一截,但他没有那么旺盛的好奇心,从没问过里头是庄骁的谁。 庄骁活了几千年,有几个死去的家人朋友简直太正常了。 萧渡水把他送到后顺路把车开回了家,顺便给宴尘远微信发消息,请几天年假,宴尘远回得很快,干净利落两个字:准了。 萧渡水盯着这两个字,回了句:谢主隆恩- 你请三天假?干嘛去?- 你不应该在准了之前问我么?- 队里又没什么事儿,你想请就请呗,我只是随口一问- 几年前许了个愿,打算请个假去还愿- 什么愿? 萧渡水挑了下眉毛,不太理解宴尘远这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是哪来的,随便回复了句:求了个姻缘,过两天结婚了,去还愿。 消息发过去之后就没了动静。 萧渡水开着车回到自己租的公寓,刚把车停好,手机再一次震动起来,他摸出来一看,宴尘远又回了他两个字:真的?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凑到嘴边,给宴尘远发了句语音:“宴队,这是微信,我的话你不能全信。” 发过去没一会儿,宴尘远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萧渡水接通,只听那边的宴尘远说:“萧副,这是假条,我不批了。” “一会儿批一会儿不批的,”萧渡水没忍住笑了下,“真凶啊。” “你真去还愿?”宴尘远没理他的话茬。 “嗯,”萧渡水说,“没求姻缘,求的别的。” “行,”宴尘远说,“之后把假条补上来就行。” “好。”萧渡水应了声,“没什么事就先挂了。” 宴尘远没吭声,萧渡水挂了电话进电梯,回到家里摸出手机才发现宴尘远又给他发了条消息:你家地址在哪?之前你住我这儿的时候有几件衣服没拿走,给你喊个跑腿送过去- 你明天上班的时候拿给我不就行了么? 萧渡水觉得有点儿莫名其妙。 他住宴尘远家那阵儿买了不少新衣服,的确有几件落他家了,不过换了季那些衣服也穿不了,萧渡水就没想着拿回来,不知道宴尘远怎么会突然提这个。 没一会儿宴尘远又回他:我大扫除呢,你那些衣服我都收好了,不拿走我别扭。 “强迫症吧。”萧渡水嘀咕了句,把自己家地址发给他,宴尘远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后没再回消息了。 骨折那会儿萧渡水也是想着自己租个房子的,但宴尘远没同意,他们俩那会儿都不太熟——虽然现在也不是很熟,但总比他骨折那会儿好,不知道宴尘远哪来的底气说不同意,怕他一个人在家把自己折腾死,于是就这么在宴尘远家赖了两个月。 队里应该是没人注意到这件事儿的,庄骁偶然闻到过他俩身上洗衣液是一个味道,被萧渡水用“巧合”这个理由搪塞过去,也没人再多问。 宴尘远有点儿强势且莫名其妙的,像高中门口染着黄毛叼着玫瑰,一脸荡漾地说“我想闯入你的生活”的那种人,自然得就像他们认识了很久一样。 萧渡水换了衣服坐下,手指下意识地在佛珠上摩挲着。 手机又震了下,他以为是宴尘远,摸起来一看却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上面只有两个字:回家。 这两个字萧渡水近乎快品出被套进塑料袋里一点点拽紧的窒息感了,他深吸了口气,把这条短信删除,号码拉进黑名单,把手机丢到一边没再有任何动作。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房门被敲响,跑腿把他的衣服送了过来,萧渡水一件件收拾好,收拾到最底下的时候,摸出两条崭新的秋裤。 萧渡水:…… 宴尘远的消息也在这时候传了过来:过两天降温,我给全队都买了秋裤,先给你弄过去两条,记得穿- 谢谢宴队- 不用谢- 我真的会谢- 真不用谢。 萧渡水把两条秋裤丢进衣柜最深处,给庄骁发消息:你猜对了,他真的要检查我们的秋裤了。 庄骁回了个表情包:低声些,难道光彩吗.jpg 正文 第19章 水声咕噜噜 初冬时节,山上比城里冷不少,萧渡水刚爬到半山腰就被风吹得一哆嗦,哪怕是一路走上来出了一身汗,风刮过来的时候还是跟突然被放入冰窖似的,冷得人胆战心惊。 幽州不下雪,但山顶上盖了层薄薄的雪顶,路面也冻住,一路走得十分艰难,好不容易才到山顶。 这是处叫不上名字的地方,沿着路走上去,前头只有一块巨大的石碑做标志,上头凌乱的字迹看不出是什么,萧渡水只瞥了一眼便继续往上走去,越过这个石碑,再往上的路就没那么难走了。石阶显然有人打理过,薄冰被清扫,路面没那么滑了,顺着路翻过这个山坡,入眼是一座巨大的道馆 道观前方摆着个半人高的铜炉,里头不知道练着什么,冒出股奇怪的紫烟,萧渡水走进道观内,门口一个洒扫的小孩儿看他两眼,客客气气道:“今日闭馆,道友请回吧。” “我来找人,”萧渡水搓了搓被冻得发红的手,“你们二师兄在哪?” 小孩儿看了眼他手腕上鲜红的佛珠,正经道:“我们这里是道馆。” “哦,我知道,”萧渡水说,“八戒在哪?” 小孩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正巧此时里头走出来个年纪稍长些的人,看见萧渡水后迟疑了下:“二师兄下山除妖,傍晚才回,不过他今早出门时说过,最近会有老朋友来找他,那位朋友……” “是我。”萧渡水说。 “不太像您,”年轻人说得很诚恳,“二师兄说他那位故友长得初具人形。” 操。 萧渡水乐了声,从兜里摸出一张符递给年轻人,年轻人接过一看,这倒真是他们二师兄亲手画的符,但总觉得眼前这人和二师兄描述的人不太相似,琢磨半天还是把萧渡水带进了后院会客厅,让他在这儿等着。 会客厅里暖和,弥漫着一股很淡的线香气,年轻人给他上了杯茶:“刚刚我用传声符给二师兄带话了,他说他还要一会儿才回来,让您先等等。” “不着急,”萧渡水说,“忙你们的去吧。” “这是我们师门内部的传声符,”年轻人放了块青玉在桌上,“能用三次,有什么事儿您喊我们就行。” 萧渡水点点头,等那人走了之后才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把手机摸出来看了眼,果然没信号。 手机到了这种地方就是个摆设,正合他心意。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喝起了茶。 这地方静得可怕,外头稍稍有点儿风声都能灌进耳朵里,萧渡水眯缝着眼睛品茶,茶水的热气把他的镜片蒸出一片白雾,朦朦胧胧下什么也看不清,他索性把眼镜摘了,放进兜里的那一刻,外头的脚步声远去,萧渡水起身,把传声符收进兜里,轻车熟路地绕过会客厅,走进后院。 今日闭馆,他当然知道今日闭馆。 这道馆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但往年都是那位二师兄带他上来的,绕过前厅道观里其他的道士,俩人跟幽会似的直达后院小屋,今年似乎是有特殊情况,整个道观的人增添了不少,二师兄也忙得团团转,只能让他按照正常会客流程来走。 后院是片挺大的地儿,建了不少房子,每栋房子后面都跟了个小院儿,里头种了些花果蔬菜亦或者是灵药草植,最靠里的一间房子旁种了棵巨大的梧桐树,门没上锁,萧渡水推门进去就往椅子上一瘫,下意识地摸出手机看了眼,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没信号。 这里比前厅要热闹很多,偶尔能听到有几个道士结伴走过,讨论着学业,或者是讨论法术修炼,萧渡水不知道是不是爬山怕累了,这会儿坐下后放松下来,屋子里热气一熏,昏昏沉沉的困得厉害。 他身体往下缩了缩,抬手撑住额角,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做了个梦,在景象浮现在眼前的第一秒他就知道自己是做梦了。 心事多的人梦总是不停的。 萧渡水常年做梦,梦的大概都是他以前办过的案子,或者说是他家里人的事儿,但最近的梦总是怪得很,他老梦见自己躺在一片河底。 就那么平静的躺着,虽然不能翻身也不能动作,连手指抽动一下都做不到,但他似乎没有想过要做任何动作,只是平静地注释着天空,或者看被风吹动得拂过河面的杂草,耳畔全是水流声河岸上有许多人走过,人影斜斜地投进他眼里,但没有人发现他的存在,说到底,萧渡水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河水咕噜噜灌进耳朵里,小鱼小螃蟹从他身上游过,水草逐渐缠绕在他身上。 日夜更替,不知道在河底躺了多久,河岸边突然响起人声。 这个声音他听过。 萧渡水莫名笃定。 耳朵被水灌满,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他听见的声音,但也仅仅是听见声音而已,说出的句子无法判断,含含糊糊的凝不成一句完整的句子。 房门被推开,一个男人拎着一个麻袋走了进来,瞥了眼椅子上的人:“这么准时啊。” 萧渡水的手指缩了下,意识回笼,他缓缓睁开眼,定了定神才看向面前的人,郑重道:“八戒。” “滚蛋,”陆朴怀往他旁边的椅子上一座,给自己倒了杯水,“别逼我把你赶出去。” “真凶。”萧渡水笑了笑,手下意识地摸向耳朵,总觉得耳朵里还是灌满了水,咕噜噜的。 “他们又来找你了?”陆朴怀一口气喝了整整一杯水,“把你逼得跑我这儿躲清闲。” “什么逼不逼的,好不文明的用词,”萧渡水说,“我是来还愿的。” “你还个屁的愿,”陆朴怀说,“你不信道也不信佛,你找谁还愿?” 萧渡水往后舒舒服服地靠下去,眯缝着眼睛没说话。 他不说话陆朴怀也不问了,十分利落地把床收拾了出来,这床很大,躺两个男人中间还能剩出点儿距离让他们不至于晚上翻个身就把胳膊搭对方身上。 “这次待多久?”陆朴怀问。 “三天,”萧渡水说,“我就请了三天年假,估摸着他们也就闹三天,不会长久的。” “怎么不在局里待着?他们跑你上班的地方去闹了么?”陆朴怀好奇地看着他,“不应该啊,他们不是一直不知道你在哪上班么……你们第三支队明明是个保密单位。” 萧渡水也给自己倒了杯水,他这会儿才注意到陆朴怀用的茶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儿童款,上面还印着可爱的猫猫头,杯壁隔热极好,他送到嘴边了才察觉茶水是滚烫的。 “你生孩子还是谈恋爱了?”萧渡水一言难尽地看向他。 “……收了个徒弟,是个小孩儿,”陆朴怀似乎有点儿不太想提这事儿,“你别转移话题,你怎么回事儿?” “四月份的时候出了点儿事儿,差点儿死了,当时手术得通知家里人来签字,”萧渡水叹了口气,“庄骁不在,其他人也不知道我和他们的关系到底是怎么样的,就打了电话把……把我妈叫过去了。” “啊。”陆朴怀顿了顿,没有继续问下去。 萧渡水也不是很想说,毕竟整个幽州,躲家里人躲到常年不回家只能住办公室,后续又因为办公地点暴露,导致不敢在“这几天”呆在办公室里的人,估计也就他一个了。 平常估计没什么事儿,就算被妈妈知道了自己在哪上班,她也不会来找自己,但这几天不一样。 这几天一到,萧渡水是能躲多远躲多远,就像往年上班的地方还没暴露的时候,他也会选择跑到山上来,找陆朴怀一块儿呆几天,任何可能被家里人找到的线索他都不想暴露出去,如果不是留在幽州还有事情要处理,他可能早就逃离这座城市了。 他不想面对家里的任何人。 “还和往年一样,”萧渡水说,“不用管我,时间到了我自己会走的。” “行,”陆朴怀说,“我会和后厨打招呼,一日三餐都送到房门口的。” “八戒,”萧渡水摸着胸口,满脸感动,“你最懂我心。” “别逼我扇你。”陆朴怀指了指他,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了,一个小孩儿抱着把黑伞小心翼翼地探了个脑袋进来,黑亮的大眼睛盯着陆朴怀,开开心心地喊:“师父。” “哎。”陆朴怀迅速走过去,手指在他脸上捏了把,“这么冷的天儿你怎么过来了?” “想你,”小孩儿笑眯眯地,“就来了。” “这你徒弟啊,”萧渡水走过去蹲在小孩儿面前,“挺可爱的。” “叫叔叔。”陆朴怀推了推小孩儿。 “叔叔好,”小孩儿说,“我叫……我叫……” “他叫陆柯词,”陆朴怀接上他的话,“我年初收的徒弟。” “嗯,”陆柯词点点头,不知道哪来的花瓣从他肩头落下来,他笑得眯缝了眼睛,又说了遍,“叔叔好。” 正文 第20章 这是你的正缘啊 晚上准备睡觉的时候,萧渡水才知道陆朴怀那么大一张床是拿来做什么的,那个叫陆柯词的小孩儿也要和他们一起睡。 小孩儿睡觉还挺乖,躺在陆朴怀另一侧怀里抱着那把黑伞睡得一声不吭,连翻个身的动作都不怎么有,萧渡水晚上也就只听见陆朴怀翻了几次身,他自己却一夜无眠。 说是没睡着也不太对,萧渡水感觉自己是做梦了的,但体感上又觉得自己的意识非常清醒。 等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连自己做没做梦都不知道,他只记得以第三视角的形式看到了一处小院,院子里摆着不少花花草草,他看见自己躺在院子里的长椅中,一张巨大的毛毯把他包裹起来,怀里还抱了个猫。 不,那不是猫。 萧渡水眯缝着眼睛,直到一阵风吹过他才认出来,那玩意儿两条尾巴,身上有虎纹,耳朵不尖不圆,是庄骁的原型。 为什么是庄骁? 萧渡水有点儿想不明白。 脸被戳了好几下,他缓缓睁开眼,看见陆柯词趴在床边用手指戳着他,圆乎乎的小脸凑到眼前,轻声喊:“起床啦。” “几点了?”萧渡水翻身坐起来,陆朴怀已经穿戴整齐,正从衣柜里摸出一套童装招呼陆柯词去换。 “九点多,我得带他去开早会了,”陆朴怀说,“待会儿早点会送到门口,你别睡了。” “行,”萧渡水坐起来打了个哈欠,走到卫生间,洗漱完出来发现陆柯词跟在他身后,就在门口等他,“嗯?怎么了?” “你是谁呀?”陆柯词歪了歪头,那把黑伞被他背到了身后,看着乖乖的。 “这是我的朋友,你要叫萧叔叔,”陆朴怀说,“知道了吗?” “知道啦,”陆柯词很认真地点点头,又对萧渡水说,“萧叔叔早上好。” “……早。”萧渡水应了声,抬头看着陆朴怀。 陆朴怀把陆柯词推进卫生间,让他去洗漱,把门关上之后才对萧渡水说:“这孩子记性不行,魂魄有损伤,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啊,”萧渡水说,“那他怎么修道?” “……各有造化吧。”陆朴怀没打算继续说下去。 萧渡水没追问,等他们俩去开早会之后自己拿了早点进来吃着,山上没信号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萧渡水吃完后随便抽了本书架上的书看起来,没一会儿房门又被推开了,陆柯词回来了,鼻尖被冻得通红。 “早会开完啦,”陆柯词非常自觉地开口,“我就回家啦。” “……好。”萧渡水点点头,正打算继续看书,余光瞥到陆柯词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萧渡水问。 “我好像见过你。”陆柯词说。 可不见过么。 萧渡水心想。 昨儿刚见的。 不过他没说话,只看着陆柯词把围巾外套一类的都脱下来,乖乖拿去放好,又摸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涂涂画画,萧渡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衣服,陆柯词竟然在本子上画了个他。 “记下来就不会忘了,”陆柯词笑笑,“下次见面,我会记得你的。” “你会写字么?”萧渡水问。 “不会,”陆柯词不太好意思地挠挠脸,“记不住,第二天就会忘掉。” “没事,”萧渡水笑了笑,“你画画很好看。” 陆柯词也笑,脸蛋红扑扑的,像炫耀似的同萧渡水讲:“我只是不会写字,但是我会很多法术,我很厉害的。” “哦,”萧渡水认真点头,“比如呢?” “比如,比如,”陆柯词低头在小本子上翻阅着,最后找到一个角落里画的几个龟壳图案,“我会转乌龟壳,师父说这个叫卜卦。” “这么厉害啊,”萧渡水有点儿好奇,“你睡一觉起来什么都会忘么?” “是呀。”陆柯词点头,丝毫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估摸着是没考虑过太多事情。 “那你是怎么记住你师父是你师父的?”萧渡水问。 “师父就是师父哇,”陆柯词说,“我从小就认识他,他一直都是我师父哇。” 萧渡水没再问了,陆柯词估计不是什么都记不住的那种,在他耳边念叨久了,日子长了,他还是能记住一点东西的。 不过陆柯词没在意他的沉默,不知道从哪摸出龟壳说:“我来给你算一卦吧。” “不用了,”萧渡水笑笑,“我不信这个。” “不信哪个?”陆柯词歪歪头,没理解他的意思。 “算卦算命什么的,”萧渡水说,“我不信这个。” “……啊,”陆柯词顿了顿,似乎还是没理解这里面的联系,小心翼翼地问,“那还要我算吗?” 萧渡水盯着他没吭声。 “每次我算卦的时候,师父都会很开心,”陆柯词看着萧渡水的眼睛,“我觉得你不是很开心,要不要我也给你算一下?” 萧渡水顿了半天,不知道哪来的良心隐隐作痛,最后往椅子上一坐,哭笑不得地说:“行,你算吧。” 陆柯词挺开心的,把黑伞取下来放到旁边,捧着龟壳当真给萧渡水算了起来。 他卜卦的时候很认真,因为记性不好的缘故,每一步都得仔细回忆琢磨确认,萧渡水就打了个哈欠,心想,陆朴怀每次都很开心大概是因为只有这个时候,这小孩儿是完全安静下来的吧,而且认认真真的样子确实挺可爱。 不过他学艺显然不太精,算不出什么,用手指掐着对应的卦位也说不出所以然,正巧陆朴怀回来了,推门带进一阵寒气,凑过来一看,脸色骤变:“这是给谁算的?” “给萧叔叔呀。”陆柯词眨着眼睛,乖乖地喊,“师父。” “……是,”陆朴怀不知道为什么,脸色变来变去,像去蓉城专门学了变脸,抬头看着萧渡水说,“这是你的卦像。” “啊,”萧渡水应了声,“怎么了,算出我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了么?” 陆朴怀把桌上的龟壳收起来,塞到陆柯词的小包里,说:“去找岁岁玩儿去。” “好哦。”陆柯词点点头,把伞往身上一背,迈着步子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岁岁是谁?” “……我送你去。”陆朴怀叹了口气,回头冲萧渡水说,“你等我会儿,先往我微信里转800块钱。” “凭什么?”萧渡水问。 “卦不走空,”陆朴怀说,“不然他会遭报应。” 萧渡水“哦”了声,摸出手机给陆朴怀转了钱,又目送他出门。 不一会儿陆朴怀回来,往他桌对面一坐:“你知道陆柯词算出来什么了么?” “什么?”萧渡水问。 “你有喜了。”陆朴怀一脸严肃。 “……”萧渡水顿了顿,张大嘴“哇哦”了一声。 “难怪我觉得最近脾气越来越暴躁,看见人就想打呢,”萧渡水笑意中带着几分羞涩,“原来是有喜了。” “谁他妈说是这个喜了。”陆朴怀往他胳膊上给了一巴掌,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开始嗑,“我是说,你的缘分要来了。” “什么缘分,”萧渡水伸手要瓜子,“杀人的缘分么?” “不是,”陆朴怀说,“恋爱的缘分,你灵力比较高,应该也有预感到吧?比如做梦什么的。” 萧渡水手一顿,莫名想起自己早上做的那个梦。 “你还记得么,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过你的命数很诡异,命数里有太多条线牵着,引导你走歪路,”陆朴怀说,“所以你经常做梦,梦里的事儿多半都是发生过,或者即将发生的。” “……我不信这个。”萧渡水说。 “最近有梦到什么人么?”陆朴怀瓜子嗑得咔吧咔吧响,“从他身上下手,或许能找到你的正缘。” 最近有梦到什么人么? 萧渡水接过瓜子,也咔吧咔吧嗑了起来。 人没梦到,倒是梦到妖怪了。 庄骁…… 庄骁是他的正缘? 萧渡水突然感到一阵恶寒,突然有种好兄弟背着自己做0,还打算让自己也加入的不适感。 “你这是什么表情?”陆朴怀好奇道。 “我再给你转八百,”萧渡水说,“你把刚刚那卦撤回去。” “这是我能撤的吗?”陆朴怀乐了,“时候到了,你的正缘会自动找上门的,你不信都不行。” “你别说了,”萧渡水表情有些痛苦,“我现在对正缘这两个字有点儿过敏。” “你……” 陆朴怀话没说完,房门突然被敲响了,他好奇地念着“谁这么有礼貌啊来找我还敲门”边走过去打开门:“哎,你怎么来了?” 萧渡水正震撼在庄骁可能是他正缘这个消息里久久不能回神,骤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来找你师父有点儿事儿,他不在么?” 萧渡水清醒过来,回过头,看见宴尘远站在门外,穿着一身黑色风衣,裹着条围巾,围巾遮住他的下巴只露出被冻得通红的鼻尖。 宴尘远也看见了他,有些诧异:“哟,挺巧。” “……哦,是挺巧。”萧渡水说。 正文 第21章 深可见骨的疤 宴尘远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萧渡水。 他视线在萧渡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上顿了会儿:“你来这儿还愿?” “啊。”萧渡水含糊地应了声。 宴尘远的视线落到他手腕上:“你戴这么大串佛珠,来道观还愿?” “……”萧渡水笑笑,“佛道不分家嘛。” “谁说不分家的,”陆朴怀奇怪地睨了萧渡水一眼,“你现在戴着这串佛珠到我师父面前去和他说佛道不分家,他能把你从山上打到山下,再从山下追杀到山顶。” 萧渡水抿抿唇没吭声。 宴尘远是来找陆朴怀的师父的,听他的意思,似乎是和师父认识挺久了,每年入冬后都会来道观内拜访,很不巧的是今年锁妖塔有动荡,师父外出挺久没回来,巧的是他明天就回来,于是宴尘远决定在山上住一晚,明天拜访了师父再走。 送走了宴尘远,陆朴怀又坐回来同萧渡水讲:“你别不信,我那徒弟算卦很准的。” “嗯?”萧渡水顿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居然还在说正缘的事儿,“他就一小孩儿,算卦能有什么准头。” “你相信世界上有神吗?”陆朴怀打断了他。 萧渡水看向他的眼睛,没吭声。 “你不信,”陆朴怀替他回答,“所以不管我和你说什么卦象,什么命数,你都不会信的。” 萧渡水给自己倒了杯茶,滚烫的茶水荡在瓷杯里,他盯着杯里升腾的热气没有说话,陆朴怀却坐到他对面:“但是你要知道,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因果轮回,天道有安排,没人能挣脱,无一例外。” “那他最好安排我早死,”萧渡水抿了口茶,垂着眼睫,陆朴怀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但看见他的嘴角扯了下,露出个很浅的笑,“早死早超生。” 陆朴怀还想说什么,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年纪不大的道士慌慌张张地说:“二师兄快去看看吧,陆柯词的法力失控了。” 陆朴怀脸色一变,急匆匆地出了门,萧渡水也跟了出去,那小道士带着他们七绕八绕,绕到了一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丛林里,明明是冬天,这地儿草木鲜绿,杂草丛生,路边野草最矮的都长到萧渡水膝盖窝那么高,前头更是吓人,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十几棵树从别人房子里,后院里长出来,把房子和土地弄得一团糟。 萧渡水看向丛林最深处,陆柯词捂着头蜷缩在草地里,绿光一阵一阵地从他身上荡开,激活了周围所有的草木植物。 “你相信世界上有神吗?” 萧渡水的手放到旁边一棵树上,简单探测下就能察觉到激活这些草木的灵力不低于他,甚至比他高出不知多少境界,而这种激活生物,赐予生命的法术,萧渡水没见过有谁拥有。 陆朴怀以前说过他:“你自己也拥有灵力,也在处理鬼怪的案子,甚至见过鬼王,但是不相信这世间上有神仙,你自己不觉得矛盾吗?” 这有什么矛盾的。 萧渡水想。 如果他相信这世界上有神仙,好人却深陷疾苦不断,坏人吃香喝辣毫无报应,麻绳专挑细处断,苦难流向吃苦人,有神仙的话,这些才是矛盾。 萧渡水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陆朴怀把陆柯词抱进怀里,用法术安抚他,随后又质问旁边的人是谁刺激他了,突然觉得好没意思,转身正要走,却对上一个人的视线,宴尘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好奇地往里张望着。 “你……”萧渡水没想好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开口。 “你听,”宴尘远说,“听到什么声音没?” 萧渡水盯着他的脸,忽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有些恍惚,具体是在恍惚什么都分辨不出来,只是意识和身体在那一瞬间丢失了掌控权。 “听见了没?”宴尘远继续问。 “什么?”萧渡水回神,“这儿太吵了,什么也听不见。” “好像有人在哭,”宴尘远皱起眉,往身后看去,“你没听见么?” “没听见,”这儿实在是有点吵,大家都因着陆柯词失控的事儿吵吵嚷嚷的,捕捉不到什么细微的声音,萧渡水皱了下眉毛,“过去看看。” 宴尘远点点头,和萧渡水一块儿往后方走去。 后方的积雪要深些,走过这个山道后萧渡水终于听见了那所谓的哭声,哀哀戚戚的,像积攒了八百多年的怨念在这一刻迸发,那声音哭得断断续续忽大忽小,寻常人还真不怎么能捕捉到。 循着哭声望去,那是一处山洞,洞口大概半人高,里头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萧渡水凑近了,指尖打出一簇火苗往里探,刚往里探了一点儿,一张惨白的人脸出现在二人面前,这还不打紧,火光照亮了整个洞穴的样貌,看清里面后二人都愣住了。 “呜呜……”那人满脸泪痕,眼睛哭得通红,骤然见了萧渡水和宴尘远也愣住了,半晌打了个哭嗝,“呜,你你,你们……” 萧渡水另一只手竖起食指竖在唇前,见那人安静下来,宴尘远直接伸手把人拽了出来,之后也没有任何迟疑,俩人直接带着那人飞快离开了此处。 那人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自己像个货物一样被宴尘远扛着也不敢吭声,眼泪又落了下来,喉咙里几声呜咽怎么也憋不住,好在没多久他俩就把自己放了下来,他继续哭:“你你你们,干什么,呜呜……” “是活人么?”萧渡水问。 “是,”宴尘远说,“有体温。” 说完,宴尘远扭头冲那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杜观。”他说。 “很好,杜观,看你样子也就十七八岁,也有生活常识和认知能力了,”宴尘远抬手指向他们刚来时的那条路,“你刚哭的时候就没发觉,山洞里有什么异样么?” “有、有鬼,”杜观打了个哭嗝,“我知道啊,有鬼……” “有个屁的鬼,那他妈是头熊,”宴尘远简直无语了,压着声音吼他,“黑熊精,你都跑后山来了,不知道这山上收留了几只熊吗就往洞里钻?!” 这道馆依山而建,山上很多精灵鬼怪都受了道士们修炼的影响,多多少少通了点儿人性,更有天分的是直接化了精怪,平日里没什么伤人习惯,但宴尘远和萧渡水刚刚看得真切,那头冬眠的熊的山洞里已经没有食物了,如果他们刚把黑熊精吵醒,他很有可能因为饥饿又激发兽性,直接啃死杜观也不一定。 杜观这会儿才后知后觉知道怕,哭声更按捺不住了:“我迷路了啊,我跟着我爸上山祈福,他让我自己转转……” “你就往山洞里钻啊?”萧渡水有点儿惊讶。 这是正常人的思维么? “有人跟着我,一直跟着我,”杜观说得语无伦次,“所以我只能躲起来啊。” “谁跟着你?”萧渡水问。 “我不知道啊,”杜观说着,抬起头,眼神空洞而恐惧,“有人跟着我,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是他一直跟着我啊……” “杜观!” 远处传来一声怒喝,杜观抬起头,眼泪鼻涕横流:“爸!” “谁他妈让你跑后山来的,我让你自己在前馆转转,你还挺会转啊!”中年男人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还没站稳就给了杜观一巴掌,狠狠扇在背上,“你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爸!!”杜观大哭起来,“有人跟着我,有人追着我啊!” “真是疯了!”男人骂了句,压根儿没管宴尘远和萧渡水,拽着杜观的胳膊就把他拉走了,杜观还在哭,倒是跟在杜观父亲身后的一个保镖似的的男人开口:“不好意思,我们家少爷脑子有问题,让二位见笑了。” “哈哈,”萧渡水说,“是挺好笑。” 保镖愣了会儿,迟疑地点点头,也没耽搁太久,扭头走了。 萧渡水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打了个响指,一小撮火苗冒出来,冲着杜观的背后撞进去,杜观本人没有任何察觉,没过几秒火苗又从他身体里窜了出来,回到萧渡水掌心:“没有阴气,这小孩儿说的‘有人跟着他’不是指鬼。” “那可能是真的精神有问题吧,”宴尘远松了口气,“现在的小孩儿真够吓人的,要不是我俩发现得快,他得成那黑熊精的备用粮。” 萧渡水唔了声算是回应,还是看着那三人离去的身影没有吭声。 这会儿山上的风大,把萧渡水的头发都吹得往前扬起,他没戴围巾,穿得单薄,像感知不到冷一样,连个哆嗦也没打。 他不冷,但是宴尘远觉得他实在太单薄了,瘦得可怜,替他冷,于是想把围巾摘下来给他套上,视线却停在了他脖子后面,于是手上的动作也停住了。 萧渡水的脖子后头有个很明显的,很深的疤痕,像被人用什么利器割开过皮肤而留下的。 那道疤看着不是新伤,一道足以看出当初伤势深可见骨的疤。 正文 第22章 蓉城八卦分局 宴尘远盯着那块疤看了很久,突然把围巾摘下来,二话没说给萧渡水套上了。 后者被套得一愣,回过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还没开口,宴尘远问:“你穿秋裤了吗?” “……”萧渡水默了瞬,随后非常诚恳道:“我觉得这是我的隐私,不太方便透露,如果随便和你汇报我的贴身衣物,我会觉得我们有点过于亲密了。” “冬天还有几个月,”宴尘远拎着围巾边儿把他往自己身前拽了拽,手飞快地给他围上,“等回局里被我抓到你没穿秋裤,你就完了,萧渡水。” 你就完了,萧渡水。 好没有威慑力的七个字。 萧渡水被迫抬头,直勾勾地盯着宴尘远的眼睛。 难道还能因为不穿秋裤你就把我杀了么。 如果真因为这个宴尘远把他杀了,那他一点儿异议都不会有,反而会觉得宴尘远非常牛逼,顺便劝宴尘远下辈子投胎投成秋裤,最好投成秋裤大王,把世界上所有不穿秋裤的人都杀了,那才叫真牛逼。 脖子上的围巾还带着点儿宴尘远身上的气息,有股很淡的草木味,萧渡水摸了摸围巾边儿,嘴唇用力抿了下,似乎是这辈子头一次不知道说什么,好在宴尘远也没等他回应,把外套拉倒顶后手往兜里一揣,说:“我明天就走了,你年假休完才回城么?” “嗯?……嗯。”萧渡水点点头。 “穿多点儿,别感冒了。”宴尘远随口嘱咐了句便没再多说什么,那边的陆柯词已经被陆朴怀安抚了下来,周遭狂长的丛林也静下来,没过多久大伙各回各家,各干各事。 宴尘远第二天中午就走了,他只是做个简单的拜访,没事儿后就直接下了山,走之前还想着要不要去给萧渡水说一声,想了想还是算了,他们没有熟到那个程度,或者说萧渡水认为他们没有熟到那个程度。 最近幽州很平和,除了抓了几个死了但不知道自己死了的游鬼以外,竟然也没冒出什么祸端来,平和得不像话,宴尘远回到局里也无所事事,整个支队像陷入冬眠期一样,安静得不像话,反倒是蓉城最近接了几个大案子,全是厉鬼行凶,案子虽然都结了,但调查支队的人伤了不少。 宴尘远微信还加着蓉城那边儿的调查支队大群没退,打开消息页面一看,每天都是他曾经的队友负伤的消息,有几个年纪稍微小点儿的甚至特地拍了几张伤势的照片发在群里卖惨,宴尘远翻着聊天记录,眉头越翻越紧,最后翻到蓉城支队队长陈希光荣负伤躺进医院的消息时还是没忍住,用法术开了个传送阵回蓉城分局去看一眼,毕竟曾经在蓉城支队待过那么些年,支队每一个人受伤都是他不想看到的。 走进蓉城调查支队大门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走错地儿了,大门甚至还没推开他就闻到一大股药味儿,推门进去一看,里头的人们各个都病怏怏的,半死不活地趴或者靠在椅子上,里头没开灯,窗帘也拉着,只有一点儿光从缝隙里落下,队里大多人都请了病假,只有几个伤得比较轻的还在值班,但身上也缠了大大小小的绷带,大多都披着毯子趴在桌上补眠。 “陈希呢?”宴尘远关上门,拉过最近的一张椅子坐下,轻声问。 “陈队在医院,刚醒,医生说得……”龚霞单手撑着头昏昏欲睡,含糊不清地答完这句后愣住了,一抬头,“宴副!” “医生说什么?”宴尘远看了眼她被绷带包起来的掌心,“你这个又是怎么伤的?” “……医生说她最好再留院观察几天,不过陈队精神头挺好的,能吃能睡,”龚霞眼眶有些红,“她是为了救我才被那只鬼袭击了,我只有掌心被划破,但是她,唉,蓉城最近真不太平,你呢宴副,被调回来了?” “没有,我只是回来看看你们,”宴尘远看着她那样儿,没忍住拍拍她肩膀,“陈希救下你肯定不希望你每天为了这事儿内疚,早点儿成长起来独当一面她会更高兴的。” “我知道,”龚霞吸吸鼻子,“陈队现在住五院呢,你要去看看么?” “嗯,”宴尘远视线扫了眼队里其他人,“待会儿给大家买点儿好吃的补补吧,钱单独找我报销,不用走账。” “我谢你一辈子,”龚霞飞快在身前画了个十字,冲宴尘远拜拜,“愿主保佑你。” 宴尘远一乐,拍拍她的肩,出了蓉城支队的门又往五院赶去。 每座成立了特殊调查支队的城市都会有对应的,特供队员们问诊的医院,通常就建立在调查支队旁边或者总局旁边,方便队员们问诊。 蓉城五院离支队并不远,宴尘远随便买了点儿水果拎着就去了医院里头,护士认识他,直接把他带到陈希的病房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希侧躺着缩在被子里刷短视频,呲个大牙傻乐着笑容看见宴尘远时更盛了:“哎哟,这不是我们刚上任的幽州市特殊调查局分局第三支队的队长,宴大队长吗,您怎么有空来啊?” “你再狗叫一声,我就让龚霞把你前年打碎吕厅花瓶的事儿说出去,”宴尘远指了指她,把水果往床头一放,“伤怎么样?” “扶朕起来。”陈希把手机熄屏,伸出一条胳膊。 胳膊上满是伤痕,有几处已经结痂,但应该是有阴气入体,周遭的皮肤发黑,好在是没有溃烂,宴尘远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又塞了几个靠枕让她靠着,被子往下滑他才看清陈希身上到底打了多少绷带,病号服领口那儿露出的一小块皮肤也是发黑的。 “怎么伤成这样?”宴尘远拧着眉毛说,“阴气完全入体了?” “哪那么严重,”陈希笑笑,“被鬼袭击阴气入体不是常有的事儿么?没伤到内脏就行,蓉城最近不大太平,东城那边儿搞基建,挖到处古墓,墓里全是厉鬼和僵尸,阴气外泄导致城内原本应该去投胎的鬼魂们受了刺激,熬过这段时间应该能好点儿。” “……人手还够用么?”宴尘远问,“要不把我调回来?” 陈希闻言侧过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突然一乐:“装什么逼。” “我说真的,”宴尘远说得很认真,“蓉城人手不够的话,我随时可以支援的。” “在幽州当你的队长吧,还不至于人手不够到要从其他市调人,”陈希笑笑,她应该是只有一条胳膊能用,身体不怎么能动,伸手去够宴尘远带来的苹果时身体维持着一个很僵硬的角度,宴尘远不得不把掏了个苹果出来,顺手摸出水果刀削皮,“再说了,当初谁不知道你小子被调去幽州的时候有多高兴,我突然把你调回来,你不得悲愤欲绝把我杀之而后快啊。” 宴尘远没吭声,低头削着苹果,他削苹果的技术一流,苹果皮硬是到最后都没断开。 陈希接过苹果,想了想又问:“相处得怎么样?” “就那样吧,”宴尘远说,“不好不坏,幽州的队员们都挺随和的。” “谁问你这个了,”陈希啃了口苹果,嘴里细细嚼着,“我是问那个谁。” “哪个啊?”宴尘远又摸了个苹果,继续削。 “你别装逼,宴尘远,”陈希说,“我和你同事那么多年,我太了解你了,你肯定是因为别的原因你才那么高兴接了调令的,否则你绝对不会离开蓉城。” “我还不能是因为升职加薪啊?”宴尘远有点儿无语,“吃苹果也堵不住你的嘴。” “你就不是那种看中官职的人,再说了,你想着来医院看我的时候就应该知道,命中注定有此一劫,”陈希这人一直都这样,聊到八卦就特别兴奋,她努力往宴尘远那边拱了拱,“是不是上次来的那女孩儿?” 上次他们抓到伍成栋之后,队里的人是去过蓉城分局的,毕竟是在蓉城抓了人,要把人带回去得让陈希签个字作证,也就是在那时候,陈希的眼神非常明显地把在场所有人都打量了个遍。 “哪个啊?”宴尘远问。 “就那个叫湛灵的,短头发那个,她长得确实挺可爱啊,”宴尘远不回话,陈希就自顾自地说,“术士科的吧?她们那制服全国统一分配,不过她穿着是好看,文静又秀气,哎如果你是因为她去幽州的,我倒是能理解了……” “不是因为她。”宴尘远说。 “那是谁?”陈希压着他最后一个字的尾音,飞快反问。 “你别管了,”宴尘远满脸服气,啃了口苹果哭笑不得地说,“我单纯因为去幽州能升职加薪不行么。” “你不说我也会知道的,”陈希瘪瘪嘴,“今年的年会在幽州举办,到时候我就过去看看,到底是谁让你心甘情愿跑一千多公里,到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当队长。” 宴尘远叹了口气。 早知道陈希还这么生龙活虎的,他就不特地跑来看她了,不过看到她这样,宴尘远心里又有几分安慰。 他们这些人,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八卦就八卦点儿吧。 正文 第23章 倒也不用客气 宴尘远好不容易得空来一次,肯定不是看他们两眼就走的。 其他队员伤得不轻但好歹能动,于是聚餐地点选在了陈希病房,一堆人提前给医生打好招呼,拎着大包小包餐盒就进了病房,往旁边小餐桌上一放,盖儿都没掀开里头的菜香就漫出来,馋得人口水直流。 陈希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试探性地问:“你们知道我病了,不能吃油腻的东西,对吗?” “对啊,”龚霞说着,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盒回锅肉,“我们特地给你点了粥的。” “你们的意思是,你们要在我的病房里大开荤腥,然后我喝粥,”陈希一字一句地问,“对吗?” 宴尘远闻言,把带来的几盒自热火锅都拆开,放好水盖好盖,冲陈希说:“闻味儿也当吃了,想开点儿。” “我想不开!”陈希用力拍着床沿,“我要把你和幽州调查支队的小秘密说出去!” “说吧,”宴尘远又拆开一盒豆腐炖脑花,“你看谁搭理你。” 食物和辣椒的香气始终萦绕在笔尖,陈希愤恨地喝着粥:“我要生一个不致命但是很难好的病,让你们失去队长。” “呸呸呸,话可不能乱说,”龚霞凑过去,打开一个小盒子,“我给你点了一点点荤腥,不要告诉医生哦。” 宴尘远瞥了眼,是一小盒蒸蛋,上面撒着葱花和肉沫,陈希感恩戴德的接过去的时候,宴尘远想起的是之前送伍成栋去地府前在队里吃饭那次,萧渡水小口小口吃他挑好葱花的蒸蛋的样子。 萧渡水受伤那段时间,一直都住在他家,但俩人没有什么成为室友的实感,宴尘远每天都需要上班,去局里,萧渡水被医生勒令卧床休息,每天躺在床上昏昏欲睡,两个人为数不多的交流大概就是他每天下班后,盯着萧渡水喝完的那碗骨头汤,以及早上中午饭点儿的时候提醒他吃饭的消息。 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了。 宴尘远摸出手机看了眼消息,对话框空荡荡,和萧渡水的消息停留在几天前,他提醒萧渡水穿秋裤。 萧渡水像设定好回复程序假人,不管和他说什么他都说好,不管和他讲什么他都能接受,但又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倔,比如医生让他住院休息,他说好,然后连夜逃离医院;比如自己让他穿秋裤,他说好,然后站在山崖上时身影都单薄得要命。 我答应你但是我不听这句话仿佛成了萧渡水的人生格言,刻在烟上吸进肺里,估计将来还得做个二维码刻墓碑上,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掏出手机扫码,见识一下他的倔强。 哪儿来的脾气呢。 宴尘远有点儿想不明白。 不过和旧友相聚总是轻松的,也许是因为宴尘远现在在幽州工作,有人就提起了今年特殊调查总局的年会要在幽州举办——总局每隔两年都会随机挑选一个城市举办年会,当时手里没案子的调查局都得分一批人去参加——龚霞她们就闹起来,说到时候要去宴尘远家通宵喝酒。 前年的年会开在滇南,宴尘远还记得那是他度过的最暖和的一个冬天,他和陈希一块儿去参加年会,那年年关时没什么鬼怪闹事,因此各大队伍都让自己家队长和副队一块儿带着队伍去热闹热闹,反正就算出了什么事儿他们也能立刻开传送阵回来,滇南的黄局还特地请他们吃菌子,虽然季节不对,但汤底依旧鲜得人掉眉毛。 但也是在那年滇南出了个大案子,靠近边境的地方居然有人利用厉鬼运毒,禁毒支队头一次和特殊调查队配合,上头下了死命令,要在48小时内破案,于是各大城市的队长副队们都忙活了起来,线索也收集得飞快,最后在边境一个小村落里抓到了练鬼运毒的团伙,他们各个法术高强,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自己行踪暴露命不久矣,干脆把整个村落的人都做成了活尸,想把特殊调查队的人一网打尽。 那晚天空澄净,星星寥寥几颗挂在天空,月亮不见踪影。 宴尘远记得很清楚。 活尸和队员们拼杀的声音淹没着感官,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一把火点燃了那群运毒团伙后备箱里足以至幻的草药,烟雾弥漫过来的时候,他们再想屏息已经来不及了,药物反应极强,宴尘远近乎是在一瞬间就丢失了视野,眼前一片昏暗,人影重叠,根本没办法继续和面前的活尸继续打下去。 然后一束火光直冲天际。 宴尘远看见一个参加年会这几天以来都没见过的人影远远地持着法器,法器两侧的宫灯中火光碎屑星辰般弥漫,冲向敌方的速度快得像颗流星。 后来宴尘远听说,是那个人在最后关头独自拦住了试图自杀的那几个罪犯,卸了他们的手脚筋然后用绳子绑了丢在一边,又一个人守在原地,等术士科的人过来替大伙解了毒,最后才静悄悄地离去。 “萧渡水。” 结案从总局出来后,宴尘远听见其他城市的队员们议论。 “年前刚上任的,幽州市第三支队副队长。” “我听我们队长说,他升职速度巨快,加入第三支队不到半年就成副队长了,他们秦局还挺看中他的,这人实力倒是真强……” “实力强有什么用?我们48小时紧急破案的时候他半个人影都看不到,最后关头倒是跑出来抢人头,现在功劳全成他的了。” “破案是大家一块儿破的嘛,”有和事佬开口,“这案也不评功,你们……” “嗐,他晋升那么快,谁知道他是怎么升上来的呢。” “什么话,大老爷们怎么说这个。” “我就说句实话啊,你打我干什么……哎,你们都没见过他长啥样儿么?” 宴尘远回过头,一个挺高的男人蹲在路边,手里夹着烟,慢条斯理地说:“就萧渡水那样的,他不开口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是男是女,我说真的,你们没见过他长啥样啊?” 萧渡水没有参加年会,而那天晚上被草药迷晕了的人太多,醒过来时萧渡水又已经走人,确实没人见过他的模样,宴尘远仔细回想,也只能想起来零星的火光。 “半年从实习队员升到副队长,这速度,没点儿特殊原因反正我是不信的,”男人说,“幽州如果真那么多大案,早报得人尽皆知了,幽州如果没有那么多大案,他萧渡水拿什么晋升的?” 近五年,确实没有听说过幽州有什么大案,宴尘远皱了皱眉,刚准备让他们差不多得了,实在没事儿干可以找个牢坐一下的时候,后面又走出来一个人。 “你是说秦局潜规则?” “我可没说这话,”男人笑着摸了摸下巴,“不过就萧渡水长那样儿,我是秦局,我就潜规则……” “是么,”萧渡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男人身后的,手里还握着一支甜筒,大冷的天儿他慢慢地吃,舌尖卷起上面的奶油到嘴里抿,他眼底带着点儿笑,反手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男人接过名片,后知后觉地有了种说人坏话被当场抓包的不适与窘迫。 “等你以后当上局长,一定要来记得潜我,我等你,”萧渡水郑重地,趁着男人接过名片的同时,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手,随后又扭头看向其他几人,“还有想潜规则我的没有?来排队领一下名片,或者直接加我微信也行,我的微信号是……” “散了散了,”不知道是谁说着,“开个玩笑,别介意啊萧副。” “啊。”萧渡水停住了掏名片的手,脸上竟然挂着那种“你们竟然是开玩笑的,我可当真了”的惋惜神情。 宴尘远摸出烟,他从始至终没有参与这场讨论,也没有进入到萧渡水的惋惜对象里。 打火机打响的那一刻,宴尘远转过身,背着风把烟点燃,深深吸了口,又吐出来,烟雾随着风卷而升。 是长得挺好看。 宴尘远稍稍偏过头,余光毫不留情地把萧渡水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视线停留在他手腕上那串佛珠。 长得跟幅画似的。 恍惚间,时间线又被拉回现在。 一堆人在陈希病房一边欣赏陈希的绝望,一边当着病号吃完重油重辣的东西后开开心心地收拾起了垃圾,准备待会儿出门时带走,一个年轻人走到宴尘远身边,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宴队,加你个微信呗。” “行,”宴尘远没多想,“你是新来的?没见过你。” “嗯嗯,”年轻人笑了笑,“我是入秋后刚加入蓉城支队的。” “哦。”宴尘远应了声,没太在意,等一伙人都走了,他准备开传送阵回幽州时,兜里的手机又震了震,不知道为什么,摸出来看见是刚加他微信那年轻人时,他有种很莫名的失落感- 那什么,宴队,你们上次来抓伍成栋的时候,来的那几个人里,你是不是都有微信啊-?- 我没别的意思,那什么,就想问下你和那个手腕上戴着佛珠的美女熟吗? 宴尘远顿了顿,回了句:认识- 哦哦哦那太好了,宴队,你能把她微信号给我一下吗?- 可以- 谢谢宴队!- 不客气。 宴尘远把年轻人拉黑,反手开了传送阵—— 年轻人:hello? 正文 第24章 这好像是我家 萧渡水在陆朴怀平静的注释下,打了今天的第八个喷嚏。 他不觉得冷,但是下意识地裹了下身上的外套,鼻尖有些发痒,他扭过头看向另一边吸吸鼻子:“还没好吗?” “三分钟,”陆朴怀的视线从他脸上挪开,低头继续用一把铁锤敲打着萧渡水的法器,“我说,你知道这是法器吧?” “嗯。”萧渡水把脸埋进围巾里,草木香立刻包裹住他的感官。 “这俩宫灯里是能打出驭火术的,不用你近身格斗,这事儿你也知道吧?”陆朴怀继续问。 萧渡水点点头。 “那你他妈的,是怎么把这法器打弯的?”陆朴怀百思不得其解,“你拿这玩意儿抡人了?” 萧渡水没说话,他的视线落到陆朴怀手里那把铁锤上,法器两边的宫灯随着他的锤炼敲打而震颤,宫灯内部晦暗一片,等陆朴怀敲敲打打给他把法器修好了还给他,他伸手一握,宫灯内立刻有火星闪烁:“平时总有按捺不住,拿法器锤人的时候。” “多稀罕,”陆朴怀说,“法师打近战。” 说完他又拿起另外一把武器敲打起来,是把萧渡水没见过的长剑,估计是给新收弟子打造的。 今儿是萧渡水在山上呆的第三天,晚上他就得下山回家,后山道士们居住的地儿吵吵闹闹的,似乎有谁是今天过生日,萧渡水被吵得睡不着,只能跑到这边来看陆朴怀修补武器。 这师门里人挺多,武器几乎都是由陆朴怀修补打造的,萧渡水就蹲在旁边看着他敲敲打打,一会儿又将铁器送到熔炉里锻造,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傍晚吃完晚饭萧渡水就要下山了,陆朴怀送他到道观门口,盯着他看了半晌:“萧渡水,你别被仇恨蒙蔽了眼睛。” 萧渡水揉了揉眼睛:“怎么了,我的眼睛不亮了吗?” “别发癫,”陆朴怀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萧渡水放下揉眼睛的手,笑了笑。 这会儿四下无人,陆朴怀往萧渡水面前站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这么些年你一直在追查‘他’的下落,阴命之人的事儿你也一直在关注,但是你……” “不可能的,”萧渡水说,“我不可能不查。” 陆朴怀剩下的话梗在了喉咙里。 “人各有命,你不是经常这样说吗?”萧渡水扯了扯围巾,让它盖住自己的鼻尖,眉眼弯弯地笑着,“不查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我哪怕是死了,躺在棺材里,也要用腐朽的声带喊出——” “求你了快滚吧,”陆朴怀指着山下,诚恳且急速地打断他,“明年这个时候之前别让我再看见你。” 萧渡水笑了半天,挥挥手转身,下山时,一个短发女孩儿和他擦肩而过。 这么晚上山的人不多见,萧渡水多看了她两眼,没察觉出什么异常,沿着山路下了山。 * 幽州市内依旧和平,已经入了夜,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光照得人脸模糊,宴尘远有时候会觉得大家都很像行尸走肉,没有念头的活着,为了活着而活着,但人类正因为这股“为了活着”的劲儿才会变得有趣,人类向来是世界上最大的矛盾体。 调查队今天依旧没什么活,但他是除了值大夜班的几个队员以外走得最晚的一个。 路边各种小吃摊也支起来了,走过路过能闻到很重的烟火气,宴尘远寻思着找个炒饭或者炒面的摊子随便吃点儿再回去,视线在街边扫来扫去时,挺意外地扫到了个眼熟的身影。 是他几天前在山上救下的那个小孩儿,杜观。 此时杜观正快步朝着他的方向走来,速度快得跟后边儿有狗在追似的,宴尘远往他身后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异常,正要挪回视线让阿姨炒个蛋炒饭他打包回去吃时,一辆车的车灯正好照过来,光线正好落在了杜观脸上,宴尘远的视线也就这样顿住了。 杜观双眼瞪得浑圆,瞳孔紧缩,大张着嘴呼吸着,明明一副累到了极致的模样却没有半分要停下的意思,这么冷的天儿却有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滑落,他的嘴唇疯狂念着什么,宴尘远拧了下眉毛,再次打量起他身后。 什么都没有。 这小孩儿怎么回事儿? 宴尘远快步跟了上去,杜观的速度却更快了,他每一步都像鞋底融化了粘在地板上一样抬得艰难,却又迅速而急躁地迈着步子,脸色煞白,嘴里念念有词,宴尘远凑近了一听,杜观竟然碎碎念着:“别跟着我别跟着我别跟着我别跟着我别跟着我……” 路边不知道是谁的手机突然响了,老年机似的铃声声音大得吓人,快节奏的铃声像是敲打在杜观心脏上,他怪叫一声竟然拔腿跑了起来,宴尘远“啧”了声,迅速追了过去。 杜观那小子不知道疾走了多久,完全是一点儿体力都没有,拔腿跑了没五十米就慢下来,仰着头双手无力地摇摆着,大脑却控制着双腿疯狂往前跑,但体力不支,跑不了多快,宴尘远伸手就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人往后一提:“别跑了!” 杜观近乎是往后抽搐了下,然后直挺挺地倒进了宴尘远臂弯里,他的瞳孔完全丢了光,肌肉不自然地抽搐着,嘴里甚至吐出了白沫,双腿还在做着往前跑的动作,宴尘远眉头蹙起,手指蕴起灵力在杜观眉心一点,灵力舒缓了他的神经,他终于停下了不断往前迈的脚步,像具刚死不久的尸体一样软趴趴地倒进了宴尘远怀里,嘴里还在念叨:“别跟着我别跟着我别跟着我别跟着我……” 宴尘远的灵力在杜观体内找了圈儿,没找到有任何阴气入体的痕迹。 刚才追过来的路径也好,杜观的身后也好,完全没有阴气或者鬼怪的痕迹。 那他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什么东西在一直跟着他? 宴尘远把杜观扶起来,左右看了看,确定四周半个人影都看不见后,他脚底下绽开蓝色的光晕,巨大的法阵从他脚下显现,他伸出手,仿佛有一双更大的虚幻的手盖在他的手背上,借着他的力,完全探入了杜观的躯体。 * 太久没呆的房子里总有股灰尘味。 尽管刚离开三天,萧渡水也觉得空气里有股怪异的味道,像蟑螂死家里了,蟑螂全家来给它办追悼会,然后一不小心全死了一样,屋里全是怪味儿。 他洗完澡,穿着睡衣推开窗,凉风吹进来之后他才感觉好了点儿。 他做了个深呼吸,还没把气儿喘出去,门突然被敲响了咚咚咚好几声。 入夜后的敲门声总是让人不安的,每一下都敲心脏上了似的让人恐惧。 萧渡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打了个响指,火苗立刻往外窜出去,替他探查门外的人是谁——探查的结果让人有点儿惊讶。 “你怎么来了?”萧渡水打开门,看向宴尘远。 宴尘远揽着杜观,另一只手也扶着他,免得他滑地上,抬了抬下巴:“进去说话。” 萧渡水顺从地让开,在杜观迈进他家的时候,有一股怪异的感觉突然袭来,萧渡水眉头一下皱紧,扭头看向把杜观放在他家沙发上的宴尘远,又回头看了眼门外。 “这么冷的天儿你还开窗啊?”宴尘远问。 “散味儿,”萧渡水关上门走过来,“他怎么了?” 宴尘远没吭声,视线停留在萧渡水身上。 他应该是刚洗完澡,发尾还是湿的,粘腻地贴在脖子上,他穿着成套的睡衣,有点儿像儿童款,纯棉的,上面印着干瞪眼海鸥的头像,但就这种睡衣,萧渡水穿着也好看,和他平时亚麻盘扣衬衫那种打太极的老头儿穿搭是两种风格,反差大起来宴尘远看他穿睡衣都觉得惊艳,他低头看杜观时,宴尘远看见他纤细的脖颈,无端想起几年前那几个支队队长对萧渡水的评价。 不开口都不知道他到底是男是女。 “嗯?”萧渡水没等到回复,奇怪地抬起头。 “你长得挺好看的。”宴尘远说。 “……哦,”萧渡水偏了下头,“你很喜欢我的脸吗?送给你?” “我自己也有脸,”宴尘远摸摸下巴,“而且长得不赖。” “好吧,这位长得不赖的宴大队长,”萧渡水笑了下,指尖一团小火苗轻轻扫进杜观的身体,“我们来在意一下你带来的这位‘病人’的死活吧。” “不急,累晕了而已,”宴尘远说,“我检查过了,没有生命安危,身体里也没有阴气入侵的表象。” 萧渡水挑眉看向他,意思非常明确:那你把他带到我这儿来干什么? 但宴尘远没搭理他的茬儿,四处张望着:“你这儿有没有什么吃的?我刚下班,没吃上饭呢还。” “有挂面,吃么?”萧渡水说。 “吃,”宴尘远说,“我去做。” 萧渡水没拦着,他往旁边沙发上一坐,轻飘飘地开口:“你是不是一天三顿一顿都不能落啊?” “三顿肯定要吃全啊,又不是饥荒年代,”宴尘远说,“饿着自己干什么,你吃了没,给你也煮一碗。” “不要葱,加辣,”萧渡水心安理得地说,“谢谢。” 正文 第25章 这辈子也不短啊 “不要葱,加辣,”萧渡水心安理得地说,“谢谢。” 说完这句之后萧渡水才忽然察觉,这好像是他家,他家里没有葱……不,重点是这里是他家,宴尘远实在是有点儿轻车熟路了,像闲着没事儿就私闯民宅,跑到各家各户去做饭一样,非常精准且快速地找到了厨房的位置。 刚要迈腿进去,躺在沙发上的杜观突然怪叫一声,踩电门了似的抽搐着,萧渡水立刻过去查看,宴尘远也跑了回来,奇怪的是宴尘远刚靠近,杜观就安定了下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像是看出了彼此眼底的试探和疑惑,宴尘远起身,默默往后退着,退到厨房门口,刚踏进去半个脚掌,杜观又怪叫了起来。 宴尘远只能迅速回来,用自己的灵力安抚着杜观,杜观应该是意识不清的,手哆嗦着摸上来,一把抓住了宴尘远的手腕再也不肯放开了。 “我有点儿嗑你们两个了。”萧渡水说得很诚恳。 “……他似乎受了很大的惊吓,魂魄不稳,晕倒时是我用灵力安抚他的,”宴尘远说,“这只是魂魄对灵力下意识地依赖,和我本人没什么关系。” “好的,”萧渡水表情也很诚恳,“以后你们结婚的时候我给你随礼,随500,不过有一分要你自己争取。” “随哪门子的礼啊!”宴尘远的声调拔高了几分,“这小孩儿我都不认识!” “有一分你要自己争取。”萧渡水说。 宴尘远看了他两眼,仔细思考下后突然道:“你是在等我接你的梗么?” 萧渡水没说话,蹲在沙发边儿上盯着宴尘远的眼睛。 “……行行行,”宴尘远叹了口气,“这一分我要怎么才能争取呢?” 萧渡水笑得眼睛都眯缝了,摸过手机鼓捣半天,然后在宴尘远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的那一刻起身去关窗户。 宴尘远摸过手机一看,萧渡水给他发了个拼多多链接,底下跟了四个字- 自己争取。 宴尘远没忍住扬起嘴角,抬起头,萧渡水已经穿着他那个干瞪眼海鸥睡衣进厨房了。 厨房门没关,宴尘远看见萧渡水从冰箱侧面取下围裙戴上,那是件黑底色的围裙,围裙上有两行白色的字:吃饭吗,我亲自下毒。 “……”宴尘远的视线重新落到了杜观的身上。 杜观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高中生的模样,因为过度运动力竭而脸色惨白,好在是遇到宴尘远用灵力稳住他的魂魄了,否则他今晚要么把自己累死,要么是被“跟着他”的那个东西吓死。 到底是什么跟着他? 宴尘远没有感受到任何鬼怪的气息,杜观身上也没有任何阴气的影响。 这个问题直到萧渡水把煮好的面端上来,宴尘远也没琢磨明白,杜观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注意力很快被萧渡水的面吸引。 那两碗面卖相还不错,应该是加了香油提香,面上还盖了个荷包蛋,底下面汤清澈,热气腾腾的面条勾得宴尘远肚子非常明显地叫了两声。 宴尘远迫不及待地捞了一筷子面条。 “怎么样?”萧渡水单手撑着脸,“我还是第一次做饭给别人吃呢。” “……”宴尘远囫囵吞下嘴里的面,笑得平静,“惊为天人。” “这么好吃啊。”萧渡水拿筷子把面拌了拌,他的面加了重辣,面汤都是红的。 宴尘远迫不及待地问:“好吃吗?” “确实不错。”萧渡水点点头,埋头吃起来,也没看宴尘远的脸色。 他吃得这么流畅自如毫无顾忌,让宴尘远有些迟疑,试探性地又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然后再次囫囵吞了下去。 太震撼了。 人怎么可以把面条这种简单的食物,做得这么难吃。 宴尘远想不通。 但萧渡水没有觉得什么难吃的,一口接一口吃得十分自然,宴尘远深吸了口气,几口吃完面抹抹嘴:“你吃完放哪儿吧,我待会儿去洗。” “我洗吧,”萧渡水的嘴唇被辣得发红,有些肿了,“那边那位不是离开你么。” “……行。”宴尘远盯着他的脸想。 长得这么好看就算了,做饭还这么算了。 人注定不能十全十美吧。 “所以你是在哪遇到他的,”萧渡水洗完碗出来,擦擦手,“怎么想起来带到我家?” “刚下班呢,走路上就遇到了,”宴尘远说,“他好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 他把大概情况给萧渡水描述了一遍。 萧渡水单手撑着下巴,视线在杜观脸上扫来扫去:“所以你探查完他的魂魄,发现没有阴气,只是被惊吓过度之后一抬头,发现到我家楼下了,就顺带把他带上来了?” “嗯,”宴尘远应得理所应当,“他有点儿奇怪,我想让你看看。” “不应该让术士科的看看么,”萧渡水笑了笑,“他哪里奇怪?”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道观里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躲在黑熊精洞里说的什么?” “有人在追我,”萧渡水眼神沉了沉,“有人跟着我。” “刚才我遇到他的时候,他也在说这句话。”宴尘远说。 “你怀疑他精神有问题么?”萧渡水的手放了下来,放在腿上轻轻摩擦着自己睡衣布料。 “不像,”宴尘远说完顿了顿,“刚你去煮面的时候,我让乔春燕查了下,他没有任何精神类疾病的病史,我觉得他是真的看到了什么东西。” 萧渡水的手还是捻着裤腿那点儿布料,他没有抬眼看宴尘远的眼睛,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应该是看到了什么,我们也看不到的东西。” “等他醒了再问问吧……看他这样子,今晚估计是醒不来了,”萧渡水打断他,“先把他放我这儿,比较晚了,你……” 话没说完,外头一声炸雷响起,房间内的灯闪了两下,骤然暗下来。 不等两人做任何反应,又是一道白光闪过,雷声再从天际炸开,雨水接踵而至,天空中隐约还有雷鸣传来。 “冬天也能有这种雷雨啊?”宴尘远有点儿震惊,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凑到窗边去看,雨大得吓人,“你们幽州这气候真是……” 萧渡水也凑了过来,外头雷鸣闪电晃得房间忽明忽暗,窗户没关紧,有丝丝水汽从缝隙里钻进来。 宴尘远用指尖沾了点儿雨水,手一捻:“有人在渡劫。” “啊。”萧渡水发出声短促的一声,不知道为什么,宴尘远从他那一声里听出丁点儿嘲讽。 “按这个架势,我今晚是回不去了,”宴尘远把窗户关紧,侧头看萧渡水,“收留我一晚吧,萧队。” “你平时都管我叫副队的,”萧渡水说,“果然求人的时候会下意识把对方捧上高位。” 屋子里太黑,宴尘远看不见萧渡水的表情,但那语气里充满调侃,宴尘远也跟着笑了起来:“你不是不在意职位么?” “本来就没打算让你走,”萧渡水声音里也添了点儿笑意,“你的杜观宝宝离不开你,且守着吧。” 宴尘远把指尖的水随意抹在手背,没搭理他的这句话。 萧渡水的房子不大,是老式小区里那种很普通的房屋布局,小区变压器不太稳固才会一个雷就给劈停电。 没有别的房间给宴尘远睡,沙发被杜观占了,宴尘远不能离开他太远,经过距离测试后他们发现,如果继续让杜观在沙发上呆着,那么宴尘远就只能在另外一个单人沙发上坐一宿,或者在餐桌上躺一晚上。 萧渡水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他要在自己家餐桌上睡觉的提议,从自己卧室床底下拉出一张折叠床。 “你在家里放这玩意儿干什么?”宴尘远有些不理解。 “上次去旧市场淘的,”萧渡水说,“我平时闲着没事儿就会去随便买点儿东西。” “这有点儿太闲了。”宴尘远走过去帮忙把那张床撑开,然后把杜观搬到床上给他盖好,又打量了下卧室的构造。 “我睡哪?”宴尘远问。 萧渡水的床很小,绝对躺不下他们俩。 “你和杜观……”萧渡水话没说完,宴尘远瞪他一眼他就止住了,笑笑说,“不嫌弃的话打个地铺?” “行。”宴尘远没什么意见。 萧渡水又从衣柜里搬出被子厚厚铺了好几层,又扯了个枕头出来,宴尘远洗漱出来,看见衣柜最里头还放着两条崭新的秋裤。 两个人都躺下后突然没了话说,萧渡水住宴尘远家那阵子两个人就没怎么聊过天,这会儿更是不知道说什么。 萧渡水在床上辗转反侧半天,突然听见宴尘远长叹一口气:“这辈子有点儿短了。” “……是么,”萧渡水不太理解为什么他能突然说出这句,不过他说完之后,心突然沉了沉,“人的时间是最不值钱的,能做的事也少,对比起来,当然会觉得……” 他话没说完,床边的宴尘远坐了起来。 “我说,”宴尘远声音里透着点儿笑,“这被子,有点儿短,我腿伸直了脚都在外边儿,你想什么呢?” 正文 第26章 路过 外头的雨还在下,雷声没有方才第一声炸雷那么吓人了,但隐隐约约的总有那么一两下盖过雨声的雷鸣。 宴尘远刚从那雨水里感受到的灵力不弱,应该是个金丹后期的修道者,按照这个进度下去,天亮时应该还会有一道雷落下。 房间内倒是很安静。 半晌,萧渡水坐起来抱起自己的被子:“你盖这床,这床够你和八十个汉子同被而眠。” “我和那么多人睡,那你睡哪?”宴尘远觉得好笑,“你这卧室也躺不下八十个人吧。” 萧渡水趁着周遭漆黑,毫无顾忌地翻了个白眼,把宴尘远那床被子拽上床,没有接他的话。 躺下被子一盖,他试探着把腿伸直。 哪儿短了? 明明就盖得非常合适。 萧渡水翻了个身,面朝着墙那边儿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他不困,但不太想回宴尘远刚刚那句话,只能强迫自己尽快入睡。 又是一阵草木香。 萧渡水的鼻尖凑近被子。 怪事,宴尘远盖上这床被子十分钟都没有,怎么沾上他的味道了? “你用的什么香水?”萧渡水忍不住问。 “我?”宴尘远的声音明显顿了下,“我没用香水啊,怎么了,有味儿么?” “唔。”萧渡水含糊不清地应。 “应该是法术自带的气息吧。”宴尘远说。 “法术还有味道么?”萧渡水问。 “嗯,法术既然能被肉眼看见,肯定就会留下独有的气息,”宴尘远也翻了个身,平躺着看天花板,“比如你的法术,总会留下火焰灼烧过后那种灰烬的味道,你没闻到过么?” “灰烬是什么味道?”萧渡水觉得他这个解释有点儿扯。 “也不是灰烬……”宴尘远顿了顿,试探着说,“应该是木炭的味道?” “……我是臭的啊?”萧渡水震惊。 “不是,”宴尘远说,“你的法术是哪来的?天生的么?” “嗯。”萧渡水应。 “那就对了,”宴尘远说,“你天生就有法术,所以没察觉到身上有什么气息,不是臭的,就是火焰灼烧之后,木头上留下的那种很淡的气息……你能理解么?” “不能理解,你这个形容也太抽象了,”萧渡水也翻身,平躺着把手腕凑到鼻尖嗅了嗅,虽然什么味道都没闻到,但是他坚持且肯定地说,“我是臭的。” “不是,”宴尘远说,“那种烧过后的木香……” “那我是焦的。”萧渡水说,“糊的烂的刺鼻的……” “睡觉,”宴尘远说,“再说一句就扣你工资。” 萧渡水不说话了。 外头的雨下得烦人,伴着雷鸣侵袭大地,屋子里黑漆漆一片,旁边的杜观睡得像死了一样安静,宴尘远有点儿睡不着。 这会儿有点儿太早了,不符合他的生物钟,但不睡觉也没什么事儿干,宴尘远正发着呆,枕头旁的手机突然亮起来。 宴尘远摸过来一看,是萧渡水给他发的消息- 我是臭的。 宴尘远真的气乐了,翻身坐起来:“我这会儿要是回你句‘是’,你是不是得伤心欲绝痛不欲生,下一秒就找个地方把自己吊死啊?” 眼睛已经适应了这样昏暗的光线,宴尘远看见萧渡水缩在被子里,嘴角也勾了起来,下一秒又摸出手机,噼里啪啦打字。 宴尘远手机一震,收到萧渡水的消息:是的。 “说话,”宴尘远笑,“不扣你工资,说话。” “我这个人比较在意别人的看法,”萧渡水把手机盖下,屏幕没熄,有细碎的光线从屏幕四周溢出来,“只要别人说我一句不好,我就会自杀。” 宴尘远笑了半天,最后长叹一口气:“你天生就拥有的法术,闻不到自己的气味是正常的。” “那你呢?”萧渡水问,“你的法术是哪来的?” “后天悟的,”宴尘远说,“小时候有一天,睡着觉呢,突然就悟到天地之间有一股灵力,感觉自己能去当天命之人应该立刻去拯救世界。” “那你不行,”萧渡水说,“救这么久,这b世界还是这破样儿。” “你把你那句话撤回去,”宴尘远把被子往上拎了拎,“不带你这么说人的。” “哪句?”萧渡水没反应过来。 “第一句。”宴尘远说。 萧渡水沉默半天,隔了会儿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不是我今晚见你以后你说的第一句,”宴尘远指了指他,“你有病吧。” “什么啊,”萧渡水也坐起来,他动作很慢,坐起来以后把被子扯起来裹住自己,“那你不行?” “撤回去撤回去。”宴尘远摆摆手。 外头又是一阵雷鸣传来,萧渡水笑着说:“撤回去了车回去了。” “那就行,”宴尘远躺了回去,看着天花板,“你天生就有灵力的话,后期是谁指导你的?” 这世界上拥有灵力的人大多分为两种,宴尘远这种后天悟道的,和萧渡水这种天生携带的。 后天悟道的人一般会在拥有自我意识后,突然觉醒,然后摸索并且掌握灵力的使用,而天生携带灵力的人,往往会因为小时候无意识下灵力外溢,导致失控,最终灵力反噬,因此天生携带者比较少见。 至少萧渡水是宴尘远遇到的第一个天生携带者。 宴尘远那句话问出来以后,萧渡水突然沉默了,他今晚心情一直都不错,很少会沉默这么久的时间。 我是不是把天聊死了? 宴尘远想。 但他仔细回忆了下,没觉得这话有多冒犯,如果萧渡水不愿意说的话,那他也不是非要问到底,于是扯扯被子道:“没事儿,我就是随便问问,在道观里遇到你,我以为你也是那边的弟子……” “不是,”萧渡水说,“我不信道。” “……哦。”宴尘远翻了个身,面对着床。 萧渡水坐在床上,从他的视角看宴尘远只能看到他一点鬓角,也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宴尘远也看不到他,两个人之间莫名陷入了种诡异的沉默。 隔了很久,萧渡水才开口道:“也没有人引导过我,我的灵力是我自己掌控好的。” “很厉害。”宴尘远真心实意地说。 萧渡水没再开口了。 后半夜的雨下得更大,滴落在街道和雨棚上吵得人睡不着,宴尘远直到天快亮,雨终于小下来那会儿才迷迷糊糊睡着,没睡多久就被一声凄厉的嚎叫声吵醒。 他睁眼,正好看见萧渡水从他身上跨过去,速度飞快地按住一个人:“别跑!” “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杜观被萧渡水按在门上,像个蛆一样疯狂扭动着,“放开我!!放开!!!” 萧渡水啧了一声,低吼道:“别动!” “啊!!”杜观双眼紧闭着,绝望地哀嚎起来,“别杀我,别杀我啊!!别跟着我!!” 他的魂魄又一次剧烈颤抖起来,魂魄里还有宴尘远灵力的残留,因此宴尘远立刻察觉到,迅速起身冲到墙的另一边,手掌拍拍他的脸:“杜观!杜观!冷静点儿,还记得我是谁么?我们见过的——杜观!!!” “你先松开他!”宴尘远冲萧渡水飞快说了句,萧渡水拧着眉,手向前摸索半天,不知道握住哪,用力一拧,一把折叠刀应声落地——刚才萧渡水迅速按住他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杜观眼看着已经在翻白眼了,在巨大且不知名的恐惧下,他浑身颤抖,宴尘远迅速从他眉心注入灵力,安抚下他的魂魄,迅速道:“冷静点儿,这里很安全,杜观,我们救过你,不会害你,能听到吗?杜观!” “……”萧渡水往后退了两步,昨天杜观刚进门时他感受到的那种不适感突然袭来,“……他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什么?”宴尘远没听明白。 “你稳住他的魂魄,”萧渡水迅速退到床边,一把捞起手机,“我叫湛灵过来。” 说完,他从手机壳缝隙里抽出一张符,手指夹着在空中一挥,火焰迅速从他指尖溜走——另一侧。 湛灵刚吹完头发从浴室走出来,往外走了两步之后突然感受到一股灼热的气息,空气中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朝她伸来。 “不是吧,这么早就……”湛灵叹了口气,打了个响指,术士科的制服从她身上缓缓显现,她往前迈了一步,同时伸出手搭在那双无形的手上,像答应邀约的公主。 周遭的环境瞬间变换,下一刻,湛灵的身影出现在萧渡水家。 她看了看宴尘远,看了看杜观,最后看了看萧渡水:“……你们好混乱啊。” “那小孩儿有点儿不对,去看看,”萧渡水说,“他魂魄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好……”湛灵迅速走到前方,单手扶起杜观的身体,她脚下出现一个淡绿色的法阵,“不过宴队你怎么在这儿啊?一大早的。” 她的法阵出现的那一刻,杜观的情绪明显稳定了不少,宴尘远帮忙扶着杜观,平静道:“我路过。” “我很像个傻子吗?”湛灵不解地问。 “先做正事,”萧渡水说,“别闲扯了。” 正文 第27章 黑影 淡绿色的法阵安抚能力比宴尘远的灵力要强很多,归根到底还是专业不对口,宴尘远主修的还是攻击型法术,安抚治愈算是副业。 湛灵的法术效果明显,杜观整个人都镇定了下来,只是身体还是止不住,时不时地哆嗦两下。 “这孩子……”湛灵眉头微微蹙起来,“你们在哪认识的他?” “路上捡的。”宴尘远说。 湛灵的手指从他额间抽离,有一缕柔光从她指尖溜走,似乎是有这一瞬间,有个怪异的影子从杜观身上飞快逃离,萧渡水视线一凛,和宴尘远同时往前追了两步,但就在这两步的时间,那个影子瞬间消失了。 仿佛刚才那个影子是他们两人的幻觉。 什么东西? 萧渡水没有感受到周围有任何怪异的气息。 经过伍成栋的事情之后,他们也算是了解到破案总是依靠阴气作为线索是不行的,但气息总是会袭击第一感官。 那东西从杜观的身上剥离,是的确出现了的。 萧渡水回过头,和宴尘远对视,都从彼此眼里看出了些不确定。 不多时,杜观清醒过来,一睁眼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等他回过神看清楚自己的所在地,又认出了宴尘远和萧渡水后,他如同他乡见故亲一般扑了过去,死死拽住宴尘远的胳膊:“……哥!!哥!有人跟着我,有人一直跟着我!!!” “冷静点儿冷静点儿!”宴尘远生怕他再次因为恐惧而撅过去,连忙安抚,“没人跟着你,你是安全的!” “有人跟着我!!”杜观攥紧了宴尘远的胳膊,声嘶力竭地喊,“你们看不见是不是?你们也看不见他是不是?!” “我去报过警,警察也去查过,他们也说看不见!!为什么会看不见??就是有人跟着我啊!他一直跟在我后面,我走他就走,我跑他也跟着我跑,你们为什么看不见啊?!” “冷静一点吧,”湛灵说着,从裙兜里摸出一串银链,上面挂着大大小小数不清的铃铛,她握住银链左右一晃,清脆的铃声响起,“和我们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铃声响起,杜观的神情有一刹那非常明显的怔愣,随后眼泪也停止住,再开口时声音里虽然依旧带着哭腔,但明显稳定了许多。 “大,大概是从二十天前,我发现有人在跟踪我,”杜观垂下眸子,手还是抓着宴尘远的胳膊,总觉得只要靠近他就安全了,“一开始……一开始的时候,他离我很远。” 一开始的时候,杜观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如同往常一样去上学,普通的过着自己普通的人生。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注意到有一双眼睛总是盯着自己。 人在被注视的时候总是有种诡异的感觉,会下意识地朝着眼睛的方位看过去,但不管杜观回头多少次,始终无法从正面看到一直盯着他的那个人。 一开始只是盯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杜观每次转身或者路过街角一个转弯,总能看见一个人影跟着自己。 最初他离得很远,杜观扫到这个黑影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因为他定睛或者扭头仔细查看的时候,是无法在人群里看到这个人的。 茫茫人海,大家都十分急躁而仓促地前进,没有人盯着他看。 但后来,杜观能察觉到那个人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有时候是在拐角处,余光瞥到的那个身影愈发清晰,有时候是在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时,他明确地看到有一个通体漆黑的人影迈着步子朝他走来——等电梯门一开,外面什么都没有。 而杜观大着胆子走出电梯时,却在擦得锃亮的单元门反光上,看到了那个人影。 他跟在自己后面。 不仅不远,差不多两米的距离。 他跟着我。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一点点靠近,一直都跟着我,并且逐渐靠近我。 杜观尝试过报警,警局也十分重视这个问题,但不管是查监控还是派人跟踪,警方始终无法从杜观描述的那些地方找到所谓“跟着他”的黑影。 没有任何人跟着他。 但杜观明明看到了,那个人一点点在靠近,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在缩短。 起初他们相隔数米,不管杜观是跑是跳,黑影始终和他保持着相应的距离,但最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开始缩短,黑影距离他只剩下3米,并且逐渐靠近着。 “你就是为了躲这个‘人,’所以才跑到黑熊精的洞穴里的么?”萧渡水拧着眉问他。 “……是的,”杜观有气无力地说,“我一直说有人跟着我,我父母就以为我精神有问题,又没检查出来什么,就只能觉得是我被鬼缠住了,要带我上山驱邪。” 说到这里的时候,杜观咽了口口水:“但是就在我们去道观的前一天晚上,那个黑影敲了我家的门。” “以前他虽然跟着我,但是从来没有靠近过我身边的任何东西,我观察过,他其实不能穿门,也不能穿越任何实质性的东西,甚至来说,我怀疑他无法触碰任何东西,”杜观打了个颤,“但是那天,他敲门了。” 那天晚上只有妈妈和杜观在家。 杜观最近精神一直保持在高度敏感的状态,他们不敢放他一个人呆着,杜观爸爸出门应酬,家里只有电视机播放电视剧的声音。 敲门声咚咚咚响起,三声声音清脆且有节奏地惊扰着沙发上的两人,杜观妈妈起身去开门,在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杜观感到一股莫名的毛骨悚然。 再喊妈妈停下已经来不及了,门被打开,杜观看见门口那个黑色的人影丝毫没有停留的迅速朝他走来——“怪了,”杜观妈妈探头出去看了看,“没人啊,谁在敲门。” 杜观妈妈回过头,尖叫出声:“杜观——!!!” 黑影朝着他冲过来的那一刻,杜观直接扭头从阳台跳了下去,他没有地方能逃跑,但他只想逃离,好在家在2楼,不算高,杜观跳下去后在地上连着滚了好几圈,一抬头,那黑影就在阳台上注视着他。 妈妈也跑到了阳台边儿,指着他担忧又愤怒地骂,杜观看见黑影就那么立在妈妈旁边,他没有脸,杜观却感觉得到,他就是在盯着自己。 去道观的路上,黑影没有出现,似乎是在很狭小的地方,比如说在车上时,黑影不会跟过来,但下车后,黑影立刻出现在了杜观身后,杜观没有办法,只能跑,最后躲进狭小的洞穴,如果不是宴尘远和萧渡水突然出现,他那天的下场只有两个:被黑熊精吃掉,或者被黑影活活吓死。 昨晚也是这样。 黑影再次敲响了门,尽管杜观再三要求妈妈开门时先看一眼猫眼,外面没有人的时候再开门,但杜观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出不去了。 不管家里的门什么时候被打开,黑影会立刻朝他冲来,他们之间现在的距离已经被缩短得不到两米,再这样下去,黑影伸手就能碰到他,那时候他能做什么? 等死? 咚咚咚。 敲门声又一次响起。 杜观又一次从阳台翻身跳出。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如果黑影在家里杀了他,转而盯上他的父母怎么办? 他只能往前跑。 最开始黑影跟上他时,是会被他突然的奔跑而甩掉的,但现在完全不行,黑影能够跟上他的速度,保持着和他之间的距离,跟在他后面不断跑着。 只要他一停下,黑影就会停下,他们之间永远保持着那份逐渐缩短的距离,但没有人知道,黑影会不会突然冲起来缩短这份距离,把杜观彻底杀死。 “倒是没听说过这种东西,”萧渡水点点头,对湛灵说,“你带他去术士科做个全身检查。” “好,”湛灵也点头,又问杜观,“现在他在这里吗?” “……不在,”杜观身体往宴尘远身边靠了靠,“但是我不知道他在不在门后,我打开的每一扇门他都有可能在。” “那我们不走门,”宴尘远说,“待会儿直接开传送阵吧。” “行。”萧渡水说。 “嗯……那现在可以解释一下了么,宴队,为什么你在这儿?”湛灵盯着宴尘远,视线顺便落到后方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地铺。 “路过啊,”宴尘远说得坦然,“你不信啊?” “这有什么好信的啊?”湛灵瞪圆了眼睛。 “好了好了,别吵,”萧渡水说,“让个位置行么?我要去厕所。” 杜观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你要开门吗?” “……我不开门我怎么进去?”萧渡水觉得有点儿莫名,回头和杜观对视,后者就像受惊的金丝雀,下意识地往宴尘远身边躲。 “哟,”湛灵乐了,“两位关系挺好啊。” “我再重申一次,”宴尘远照顾着被害者情绪,没直接把他甩开,“只是因为他昨晚魂魄震荡的时候,我是用了灵力安抚他的,所以他会下意识地粘我,和关不关系的没联系。” 萧渡水盯着他俩,眨眨眼睛没说话。 正文 第28章 不是你 萧渡水这辈子还是头一次用传送阵进厕所。 杜观对所有的开门关门动作反应都很剧烈,萧渡水也不敢赌,那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黑影到底在不在门后,因此只能传送进厕所,再传送出来,宴尘远再传送进去,洗漱完之后,几个人一块儿传送进了调查局,像一群传送带成精。 到西局后,湛灵就带着杜观上了楼去检查身体,她刚往外走了两步,见杜观不动:“怎么了?你楼道也不敢进?” “不是,”杜观说完,回头看了眼宴尘远,“哥,一块儿呗?” “……”宴尘远说,“我要上班。” “哥,你陪我一块儿吧,说真的,我今天一醒来看见你就觉得特别安心,”杜观吸吸鼻子,一副可怜样儿,“你陪我一块儿吧,求求你了。” 庄骁刚好进门,听了这话迟疑地顿住,退出去两步看了眼门口的牌子,确认自己没走错。 “陪着点儿吧,”萧渡水在最里面的椅子上窝着,“现在只有你能安抚他了,宴哥。” “什么情况?”庄骁凑过去,“这是宴队弟弟?” “是啊,”萧渡水点头,“昨天刚认的亲。” “真是雷厉风行。”庄骁点点头。 宴尘远无语了好一阵儿,扭头冲湛灵说:“带上去。” “不好吧,”湛灵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把瓜子开始嗑,“我们检查身体也要患者配合,你不在他不配合怎么办?” “就是就是,”萧渡水点头,然后举起手,“瓜子给我点儿!” “……哥,”杜观还在求,“我真的不想一个人呆着,我要疯了,你不能让我一个人……” 话音未落,秦秋生从楼梯下走来,这最后一句话正好落进他耳朵里,他脚步一顿,茫然地看了看宴尘远,又看了看杜观。 “这是……”秦秋生迟疑了下,“您弟弟?” “小秦快过来!”湛灵又从桌上摸了把花生,“别管他们!” “哦哦。”秦秋生一头雾水地走了进去。 “我一个人会死的,”杜观说得情真意切,他被黑影吓唬了那么久,好不容易遇到个让他安心的人,说什么都不肯放过,“哥,求你了哥,你就和我一起吧,你答应我,我什么都会做的……” 今天上班的最后一位人员,乔春燕终于从最下面走了上来。 她被宴尘远拜托去买早点,这会儿把早点往桌上一放,回头斜了宴尘远和杜观一眼,又转回来,手拢在嘴边轻声问:“宴队男朋友?闹分手?” “嗑点儿,”湛灵递过去一把瓜子,“乔姐。” “你怎么在这儿?”乔春燕困惑地接过瓜子,“我上来的时候遇到你们俞科长了,她不是说你今天值班么?你去打卡了没?” 湛灵脸色一变,手里的瓜子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随后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喊着“我去我把这事儿忘了!”飞快上了五楼。 “好了,现在真得你带他上去了,”萧渡水拍拍手,试图甩掉手上的花生屑,“术士科普通人可进不去。” 宴尘远无语了半天,只能妥协:“……行行行,我带你上去,走吧。” “谢谢哥!”杜观立刻伸手,像考拉抱树一样抱住了宴尘远的胳膊,“我会谢你一辈子的!” “一辈子啊,”乔春燕嗑得咔吧咔吧响,“情深意重得我有点儿想哭了。” 萧渡水没憋住,扭头冲着墙笑得肩膀都颤抖了,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甩甩手:“干活去干活去,怎么都这么喜欢八卦我们队长呢,真不像话。” 宴尘远指了指萧渡水,像想骂又没整理好措辞,最后把自己气笑了,带着杜观迈出第三支队的大门—— 变故就出现在这一瞬间。 杜观迈出大门的同时,一股熟悉的异样感席卷了萧渡水,他几乎没有犹豫,拍桌而起,迅速越过前方的办公桌直直冲着前方飞奔过去,同时杜观瞪圆了眼睛:“他来了,他又来了啊!!!” 不行! 什么都看不见! 萧渡水和宴尘远同时护住杜观,但这个空间在他们的认知下是无比安全的,没有任何异样,杜观整个人都缩在了宴尘远身后,声泪俱下:“你们看不见吗??他来了啊!!他就在楼梯上,一步一步地过来了啊!!” “救我,救我,你们把我带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救我吗??” “救救我啊!他过来了!” “——混天浊地,万物遮目,开!” 威严的女声从楼上响起,萧渡水和宴尘远只觉得眼皮一凉,眼前的景物和光线似乎都黯淡了许多,定睛一看,前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漆黑的人影,一步一步走上楼梯,冲着杜观而来。 萧渡水一把拽下脖子上的吊坠,用暗处的利刃划破掌心,血液浸染在吊坠上,火光从他掌心闪过,新锻造过的法器出现在他掌心,火焰从宫灯中喷出,像无数只地狱里爬出的手向黑影袭击而去,宴尘远也抽出了自己的鱼骨剑,同火焰一起冲着黑影而去。 黑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甚至没有停下往前的动作,直到火焰逼近他才缓慢顿住,抬起头,他虽说没有五官,但萧渡水从他的动作中竟然察觉出几分诧异,随后他毫不犹豫,转身向外逃离。 “护好杜观!”宴尘远把杜观往后一推,秦秋生正好接住他,“追!” 萧渡水兜里还揣着几张驱人符,他用指尖夹住往前一扔,无形的屏障生成,一个原本要从这门口路过的人毫无意识地转身,从另一条路走去。 黑影速度太快,萧渡水直接推开窗户翻身而下,而宴尘远则是继续从楼道追下去,以防他逃跑。 杜观说过,黑影目前没有穿墙等能力,他被一上一下包围,无处可逃! 萧渡水落地,手中的法术挥打出去,在大门口直接立起一道火墙,宴尘远的脚步声逼近,萧渡水能感受到他那股浑厚的灵力落下,他单手飞快恰了个诀,打算把黑影打残再讨论之后的事情。 一声惊呼打断了所有的链接。 萧渡水寻着声音回过头,看见一个女孩儿站在他身后,她手里拎着行李箱,瘦弱得风一吹就要倒,黑眼圈重得厉害,但此时眼底满是惊慌无措。 “萧渡水!”宴尘远从楼上下来,看了看密不透风的火墙,“黑影不见了!” “……什么?”萧渡水又扭头看向宴尘远的方向。 怎么可能? 黑影逃跑的瞬间,他和宴尘远从不同的方位去追,并且他拦住了下方所有能逃跑的地方,黑影怎么可能不见? 萧渡水的思绪仿佛卡了壳,空气中那股怪异的感觉确实没有了,黑影在他和宴尘远的前后夹击中原地消失了。 怎么可能? 宴尘远的视线落到了后方那个女孩儿身上。 她惊诧地看着火墙,胸口起伏巨大,像受了什么巨大的惊吓一样,一动不动。 * 五楼,术士科。 “精神系数正常,阳气充沛,没有鬼上身症状,”湛灵放下一个漂亮精致的银器,“怪事……命格也不沾阴物……” “不见了?”乔春燕送杜观上来时,正好遇到萧渡水和宴尘远,“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萧渡水喃喃说完,又抬头,“刚那女孩儿安抚一下,告诉她我们是在拍电影,别泄密。” “放心吧,”乔春燕说,“小秦已经说了你们是特技演员,在排舞台剧。” “什么乱七八糟的。”宴尘远说。 “她已经信了,”乔春燕平静道,“拎着一堆礼物走了,小秦亲自送走的。” “萧队,宴队,”一个术士走过来冲科室门口的二人点点头,“我们科长让你们进去一趟。” “行,”萧渡水点点头,冲乔春燕说,“待会儿记得带杜观下去,有什么事立刻叫我。” 乔春燕应下后,两人一起走进了术士科内部。 术士科算是特殊调查队的后勤组,里头大多是法术高强但攻击性欠缺了点儿的人,从外看这里和普通办公室没什么区别,仔细一看能看见每一个人的手腕和桌上都戴着放着或多或少的银器。 科长办公室没关门,宴尘远礼貌性地扣了三下门后直接进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站在书架前,正好取下一本书,宴尘远看见她每一根手指都戴了银戒指。 “来了,”俞冬晓把书放到桌上,她刚开口宴尘远就认出了这个声音,是刚才高诵法咒,让他们能看到黑影的那个女声,“坐,再等个人。” “嗯?”萧渡水直接坐在了她对面的办公桌上。 俞冬晓摇摇头没说话,不一会儿外头又走进来一人:“俞姐,你找我呀?” 是湛灵。 “都坐,”俞冬晓翻开身前的书,轻声道,“你们上报的那个黑影的事儿,我已经看过了。” “或许很难理解,不过,我曾经遇到过这种事情,”俞冬晓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点着,“你们听说过‘灵’么?” 湛灵顿了顿:“我啊?” 俞冬晓摇摇头,道:“这世间分为六界,‘灵’不属于任何一界,是独立的存在。” “你的意思是,”萧渡水眼神沉了沉,“那个黑影就是‘灵’。” 正文 第29章 研究所 灵,这是萧渡水加入调查队后,在此时此刻接触到的一个新概念。 世间有六界,上三界为神、仙、人,下三界为鬼、妖、魔,而灵不属于这其中的任意一种。 俞冬晓道:“它是在六界稳固,生灵旺盛的时候,从情绪里滋生出来的一种最新的物质。” “情绪?”萧渡水拧起眉毛,“有特质吗?” “当然不是所有生物的情绪都能生成灵,早些时候无从考证,但近些年,”俞冬晓顿了顿,整理措辞,“大概近千年以来,灵都是从人类的情绪中诞生的。” 人类是这六界所有物种之中情绪最充沛的,正面情绪和负面情绪同时滋生,正面情绪暂且按下不表,负面情绪在人死后会变成缠绕他转世的牵绊,那么在人活着的时候呢?那些产生出来的情绪去哪里了? “……以前没听说过这个。”宴尘远说。 “因为有关于灵的案子,已经三百年没有出现过了,”俞冬晓的手指点在她身前那本书的书页上,上面的字便漂浮在半空中让所有人看着,“也不是所有人的情绪都能滋生出灵,湛灵,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吗?” 湛灵觉得是因为自己今早值班忘了打卡,但她不敢说,抿抿唇没吭声。 “你就是能滋生出灵的那一类人,”俞冬晓说,“有灵力,但灵力没有攻击性,而且是天生灵力者,这一类人很少见,多数都在术士科,但有小部分没有被发现,他们要么死于灵力暴动,要么……情绪爆发,被自己滋生出来的灵杀死,主人死后,灵也会随之死亡。” “我没太理解,”湛灵说,“情绪这个概念太笼统了。” “你不需要理解,”俞冬晓说,“目前最重要的是,灵已经滋生出来了,说明幽州市内有一名天生灵力,且处在情绪崩溃的边缘的灵力者。” 她说着,视线落到萧渡水和宴尘远身上:“他的灵没有杀死他,说明他已经具备操控灵的能力了,你们必须尽快找到他,否则杜观只有死路一条。” “有没有可能是杜观的灵?”湛灵问,“他自己滋生出来的灵追杀他,很合理吧?” “不太可能,”萧渡水说,“杜观身上没有任何灵力的潜质,他就是个普通人。” “那为什么是杜观呢?”宴尘远问。 这句话一下把萧渡水拉回上一个案子里。 为什么是杜观呢? 为什么是甜甜呢? 这世界上的受害者似乎都没有缘由。 萧渡水垂下眸子,俞冬晓正好递过来几枚戒指。 “灵不属于六界,寻常人无法直接看到,你们戴上这个,保护好杜观,”俞冬晓说,“拜托你们了。” * “所以叫我去的原因是什么呢?”湛灵从办公室走出来之后还是想不通,“我就是个例子,往那儿一站就起到一个参考的作用吗?” “你们俞科长对你挺重视的,应该是想培养你,这些事儿你也应该了解一下,”宴尘远说着,刚走到术士科门口,后边儿一声撕心裂肺的“哥!”让他停住脚步,“……哎。” 杜观冲过来一把搂住宴尘远的胳膊,哆哆嗦嗦地问:“你们抓到他了没?把他打死没??你们那时候应该都看到他了吧?” “给你家里打个电话吧,”宴尘远说,“这段时间你都别回去了。” “……意思是没有抓到吗?”杜观愣了愣,深吸了口气,眼神里似乎飞快闪过什么情绪,正往楼下走的萧渡水脚步一顿,只见杜观又继续搂紧了宴尘远的胳膊,“没事儿的哥,我这段时间保证不离开你,死都不离开。” “杜观,”萧渡水轻声喊他,“你见过一个女孩儿么?” “什么?”杜观没听明白。 “大概这么高,”萧渡水比划了下,“披肩短发,很瘦,杏眼……” “我没见过,”杜观说,“我身边没有短发的女孩儿。” 萧渡水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回到三楼后宴尘远被杜观缠着,抽不开身,用手机给萧渡水发消息:发现什么了?- 还不确定,确定了再和你说。 萧渡水回完这句,扭头问秦秋生:“刚那女孩儿是怎么送走的?” 秦秋生道:“我和她说这是舞台剧排练,吓到她了不好意思,给了点儿礼物算是赔礼,然后她就走了。” “没有任何怀疑?”萧渡水问。 “嗯,”秦秋生点头,“她接受得挺快的,就是像被你那个火墙吓到了,解释是特殊道具之后她就接受了……” “去查一下那个女孩儿,”萧渡水说完,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另一只手食指上的银戒,“我见过她。” “是。”秦秋生立刻应下来。 “你什么时候见过她?”宴尘远随口问了句,他这会儿把银戒指分发给各位,这戒指会自动符合他们手指的大小,不用刻意区分尺码。 “从道观下来的时候,她和我擦肩而过,”萧渡水说,“你记得杜观说他在道观时也突然遇到了黑影么?” “你的意思是……” “不,我不确定,”萧渡水的手下意识地转着戒指圈儿,“我们之前遇到杜观的时候,和我遇到她的时候不是同一天,但是有点儿太巧了,她刚好都在场,这事儿太巧了。” 并且,让萧渡水很在意的一个点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支队楼下? 他在翻身下楼之前就已经布下了驱人符,就算她是在布下符咒之前踏入的这片领域,符咒的效果也应该会让她直接离开这里才对。 这个女孩儿一定不对劲。 * “崔道莺,27岁,单身,住在穗柠路旁云巅小区,”乔春燕把一叠报告送到宴尘远桌上,“目前在a大跟着导师做研究,简历上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需要把人叫过来检测灵力么?” “别打草惊蛇,带几个术士去查她的生活轨迹,看看有没有灵力残留,”宴尘远说,“我们还不确定灵的能力和具体情况,谨慎为妙。” “杜观的资料呢?”萧渡水问。 乔春燕说:“最下面那两张就是。” 杜观,17岁,十四中高二学生,一个月月前因为不明原因休学,目前在家自读,父母健在家庭关系和睦,且休学前杜观学习成绩不错。 萧渡水拧了下眉毛,问:“杜观是因为什么休学的?” “这个没调查出来,”乔春燕说,“大概是因为黑影,不,灵的事情?” “根据杜观的描述,他是在大概20天前遇到的黑影,”宴尘远说,“但是他在这之前就退学的话,还有其他原因,再去调查一下。” “你打算直接问杜观么?”萧渡水抬眼看向宴尘远。 此时萧渡水坐在自己习惯的那个角落里,往那儿一窝,宽大的棉袄把他整个人都裹起来,脸看着更小了,说完这句话后慢吞吞把杜观的资料放在桌上。 “杜观有问题。”宴尘远说。 “什么问题?”萧渡水来了兴致,他稍微坐直了点儿,饶有兴致地看着宴尘远。 “暂时没确定,”宴尘远一脸无所谓,“但是你这么问我,他肯定就是有问题。” 萧渡水笑了笑,眼睛眯缝了:“啊,我们宴队破案靠猜啊。” “破什么案不得先假设啊,”宴尘远也笑,“而且杜观刚才的表现的确很怪,不是么?” “是么。”萧渡水转了下戒指,没有追问下去。 外头天逐渐阴沉下来,细雨缓缓落下。 一个人影迈过街头,脚步匆匆地进了a院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哎!”被撞那中年人喊了一声,“慢点儿……哎哟,小崔啊!着急忙慌的去哪儿呢?” “……王主任,”崔道莺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东西往兜里一揣,“张老师叫我,我得快点儿回去。” “哎,你们张老师真是的,不是刚让你回去休息么,”王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太累了,看你最近瘦了,起码瘦了十来斤吧?” “嗯,”崔道莺点点头,“主任,我先走了,老师在催。” “快去吧。” 崔道莺迅速进了电梯回到研究室,研究室里没有开灯,她也没进去平时实验的那几个房间,而是拐进了另外一个房间里,锁上门,摸出自己揣了很久的东西,缓慢按在胸口上。 她呼吸颤抖着,把那东西死死按在心口生怕它溜走一般,她眼眶通红,顿了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没关系,没关系,”崔道莺说,“我们还会再见的。” 屋外细雨蒙蒙,她缩在锁好的房间内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自己,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的灯光照亮昏暗的房间。 她缓慢地摸过手机,放到耳边,低声说:“喂?……好,我知道了,准备好一切,等我过来,不要轻举妄动。” 崔道莺站起来,把那东西再次揣进怀里,双手用力地搓搓脸,余光瞥到刚拿回来的那个警察给自己的赔礼,面无表情地把东西丢进垃圾桶,打开门,表情是方才没有过的冷静。 正文 第30章 驱人符 杜观像个非自愿走出巢的雏鸟,每一步都要跟着宴尘远。 一伙人去吃饭他也要跟着,父母那边已经撒了个谎糊弄过去,看样子他是准备这辈子都黏着宴尘远。 萧渡水的手指一直转着那枚银戒指,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他们去吃饭时倒是没有遇到黑影跟踪,一顿饭吃得算是平安。 秦秋生的视线一直在杜观身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一伙人回到调查局分配任务,宴尘远和湛灵、乔春燕负责收集信息,调查崔道莺,萧渡水和他一块儿去杜观的学校做调查时,他才小心翼翼地说:“萧队,我觉得杜观不对劲。” 萧渡水看了他一眼。 在宴尘远加入第三支队前,秦秋生就已经在队伍里了,只是他存在感很低,萧渡水之前一直没看出来他有什么特殊能力,特殊到亲爹是局长也要被安排进调查队这种一不留神就没命的地方,同样也因为他爹是秦局,萧渡水便更加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待他了,因此他来队里一个多月了也只是个透明人,队里没人愿意带他。 空降的官二代在这种不看重职位的地方不会多受人待见。 直到伍成栋那件案子之后,萧渡水才明白为什么秦局会把秦秋生塞到队里。 秦秋生的能力只要触发,就会成为很多案子的关键点。 “你说说,”萧渡水回过神,看向他,“怎么个不对劲?” “他身上有种……呃,有种,很难察觉到的,死人味,”秦秋生说得磕磕巴巴,“不,不是死人味,怎么说呢,就是……我觉得……” “他和死人有关。”萧渡水定定神看向他。 “是的。”秦秋生点头。 “可是我们查过,杜观的学校或者是家附近,近一个月没有死人,”萧渡水说,“一开始就查过。” 他们当然会在一开始就怀疑黑影是鬼,但调查结果却没那么简单。 秦秋生点点头,很诚恳地说:“那应该是我感觉错了。” 萧渡水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十四中前段时间刚翻修过,有几栋教学楼很新,冬日好不容易冒出来的阳光照在崭新的瓷砖上面刺得眼疼。 副校长亲自接待他们,又亲自调叫来了杜观的班主任,是个年近四十的女人,裹着黑色长款棉袄,眼神中有几分无措,又很快镇定下来:“萧警官。” “文老师,别紧张,我们就随便问问,”萧渡水笑了笑,“杜观这孩子挺久没来上学了吧?” “啊,是,”文老师坐在萧渡水对面,萧渡水看见她指甲缝里还有一点粉笔的灰,应该是刚下课,“这孩子……办休学了。” “为什么?”萧渡水问。 “他家里人说他身体不好,个人原因什么的,”文老师深吸了口气,平静下来,“具体原因他父母不愿意透露,执意要办休学,杜观也愿意,所以我没能劝下来。” “他平时在学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么?”萧渡水问。 “倒是没有,这孩子挺乐观的,”文老师想了想,继续说,“可能是因为家庭的原因,我觉得这孩子有点儿爱撒娇,不过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他心眼不坏,同学们都喜欢和他做朋友。” “他最要好的几个朋友是谁?”萧渡水继续问。 “我们班的张敏,陈坤,九班的康海洋,就这几个。”文老师说。 “没有别人吗?”萧渡水的视线顿了顿,停在文老师的手表上。 “没有,”文老师回答得很快,她抬手挽起垂在耳边的发,“他交好的就这几个人,平常出去玩儿什么的,也都是叫的他们,他们经常一起去海洋馆或者图书馆,康海洋喜欢看书,他们偶尔也会去河西公园里散步……我和他们关系很好,经常聊天,你们要查聊天记录么?” 萧渡水点点头,没有往这个方向继续追问下去。 出办公楼的时候,萧渡水轻声说了句:“她在撒谎。” 秦秋生跟在后头,脚步一顿:“什么?” “不,也不是撒谎……”萧渡水垂下眸子看着脚下的台阶,副校长他们刚才非要送他俩下楼,被萧渡水拒绝了,这会儿正在上课,外头静得连空中飞鸟振翅的声音都能听清,“她是排练过的,一般老师不会那么清楚学生交好的学生是哪些,就算知道,也不会像她那样,知道得那么详细。” “去查一下这座学校之前,晚上或者早上10点十五分……不,重点查晚上,晚上10点15分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萧渡水说,“让乔春燕来查,她的灵力适合干这个。” “什么?”秦秋生没明白,“为什么是晚上10点15分?” “刚才,文老师一共挽了三次头发,她的手表都停在10点15分,这是个很明显的暗示,”萧渡水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轻声道,“她应该等我们很久了。” 秦秋生还是没明白,但他听话,他乖乖地把消息发给了乔春燕,一步一步地跟在萧渡水身后出了学校。 * 深夜,a大研究室。 湛灵胸口贴着一张驱人符,身手矫健地上了二楼,这会儿外头静得可怕,只有几只流浪猫钻过草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研究室的灯还开着,崔道莺从里头出来,面色疲惫,眼眶通红,黑眼圈和眼袋近乎能拉到半个脸颊上,她深深打了个哈欠,转身走过研究室长廊准备回宿舍睡觉。 a大给的待遇很好,基本都是单人宿舍,崔道莺进去后洗完澡躺下,却没有睡着,她房间的窗帘没拉,窗户正对着此时的月亮,月光透进来洒了一地,窗格子把光明确切分开,光线正好落到她鞋尖的位置,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湛灵体态轻盈,半个脚掌踩在窗沿边,从窗户看她,却发觉她泪流满面,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抽泣着。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才坐起来,被子从她肩头滑落,她吸吸鼻子拿过一旁的外套穿上。 湛灵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分。 崔道莺凌晨一点从研究室出来,这会儿又要去哪里? 关门声响起,湛灵把窗户推开,翻身进来,在柜子里翻了翻,没翻到什么带着灵力的物件,但是翻到了几瓶安眠药和抗抑郁药物。 湛灵心沉了沉,听见门口有动静,立刻将窗户和抽屉复原,踮起脚尖站到一旁——驱人符一般是贴在建筑物或者路口上,鲜少有在人身上使用,根本原因是因为效果不好,这玩意儿做不到完全的隐身,只要被没贴驱人符的人碰到一下,法术就会失效,因此她立刻躲到墙边看向门口,是崔道莺又回来了。 她迅速走回刚才湛灵翻过的抽屉里翻找着什么,最后把一张卡片似的东西揣进了自己兜里,转身又出了寝室,湛灵直接跟了过去。 深夜的楼层静得吓人,崔道莺却像走过无数次那样,迅速地走到一扇门前,弯下腰,门口的扫描仪扫过她的人脸后,原本是墙壁的位置突然多出一扇门。这扇门自动后退,崔道莺转身便走了进去,湛灵心下吃惊,跟进去后想摸出手机发个定位,但已经来不及了,这里没有丁点儿信号,她只能飞快咬破手指,用符咒定位后把这里的情况传送了出去。 崔道莺走进去的地方还有一部电梯,这部电梯直通最下方,湛灵和她身处同一部狭窄的电梯中,生怕下一个动作崔道莺就碰到她,也生怕自己没办法把这里诡异的一幕带回去。 术士科是全调查队,最没有攻击力的存在。 她们通常做后勤,在各个支队中都做着洒扫工作。 但萧渡水不一样。 他会真的让她们上前线,不是把她们当做探测仪,当做幕后清理人,他是真的觉得她们有用,她也是真的不想让萧渡水失望——可眼前的一切太震撼了。 a大,幽州市最有名的大学,其地下竟有一个规模庞大,放眼望去数百人正在工作的研究所。 “崔小姐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这么一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看向崔道莺,崔道莺只是朝着前方点点头,把头发简单扎成个低马尾,走到最中间的一个操作台旁,掏出口罩戴上,道:“开始吧。” 操作台前方有一块巨大的屏幕,随着崔道莺这一声落下,屏幕闪烁,不多时形成影像,一个束缚带捆死在椅子上的小孩儿出现在大家面前。 湛灵退后两步,伸手捂住嘴,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高大男人拿过一旁的注射器,缓缓往小孩儿的身体里注射,随后小孩儿爆发出尖锐凄厉地悲鸣,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无动于衷,只是平静地注释着屏幕上面所展示出来的各种仪器,以及仪器上面的数据,甚至包括刚才还哭得眼眶发红的崔道莺。 湛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只是微微往后靠了一小步,好像碰到了什么,随后胸前一空。 驱人符掉了。 正文 第31章 崔道莺 “湛灵呢?”乔春燕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巡视了一圈儿。 虽说术士科在五楼,但湛灵没活儿的时候习惯和他们待在一起。 “我让她去跟踪崔道莺了,”宴尘远说,“之前萧副队不是说过,需要调查她接触过的东西有没有灵力残留吗?萧副队和秦秋生走了以后,她自告奋勇说要去的。” “哦。”乔春燕点点头。 “刚电话里说什么了?”宴尘远问。 “让我去趟学校……正好是这个点儿,”乔春燕抬起手机看了眼屏幕,“吃个饭再过去,过去正好十点左右。” “他们查到什么了?”宴尘远继续问。 “说是让我十点十五分的时候过去看看……”乔春燕也没说得太清楚。 此时是下午七点二十分,湛灵刚离开西局,前往崔道莺锁在的a大研究院。 乔春燕和宴尘远一块儿吃了个饭,两个人不算熟,吃饭的时候也没聊什么,吃完后赶到学校的时间比预想中要早,因此几个人回合后只能在学校外边儿等着。 十点十分。 萧渡水和秦秋生,带着宴尘远、乔春燕一块儿,开了传送阵直接进了学校。 这所学校的晚自习十点结束,只刚过了十分钟,整所学校便安静下来,学生们在放学那一刻像挤出压缩米袋的米粒一样飞快涌出,此时学校死一样的寂静,萧渡水闭着眼睛往前走了两步,扭头问秦秋生:“感觉到什么没?” “什么?”秦秋生愣了下。 “这里的墙壁翻新过,”萧渡水没再搭理秦秋生,而是低声道,“大概……两三米高的距离,这面前翻新刷白了这点儿距离。” “这栋教学楼都翻新过啊。”秦秋生没太理解,“我们白天不是看到过吗?” “不一样,”萧渡水指着墙,仰起头,“你看,墙皮虽然都是新的,但是这附近两三米高的墙壁特别新。” 秦秋生随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发现了点儿不同。 “地面呢,”宴尘远说,“地面有没有什么异常?” “别猜了,”乔春燕一撸袖子,“我直接来吧。” 话音落下,另外三人默契地往后退了半步。 宴尘远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庄骁呢?” “他不太放心湛灵,跟着去a大了,”萧渡水视线落在乔春燕身上,“怎么了?” “没,”宴尘远说,“看他不在有点儿好奇,毕竟你俩平时都在一块儿的。” 萧渡水缓缓侧过头,看向宴尘远。 “别看我,”宴尘远说,“看她。” 月光穿破云层,光线缓慢地落到乔春燕身上那一刻,她手指翻飞解印,一个漆黑的法阵在她脚下显现,这法阵周边弥漫着黑雾,雾气四散,不知从哪钩来的数不清的白色毛团团,毛团团往她法阵里一拢,竟然逐渐显现出一个人形。 “显像,”宴尘远说,“这就是她的灵力。” “好用吧?”萧渡水眯了下眼睛,“只要是一个月内发生过的事情,能掌握具体时间,她就能去现场,通过‘显像’把当时的场景还原出来。” “那伍成栋那个案子的时候,为什么不让她去还原?”宴尘远有些好奇。 “你以为我不想啊,”萧渡水翻了个白眼,“她这个技能有cd的,半年才能用一次。” “还原的范围有多大?”宴尘远问。 “看她自己当时的状态,”萧渡水仔细回忆了下,“我见过的,最大的时候是方圆一百米。”” 正前方,以她为中心,周遭的场景缓慢地变化起来,似乎也在随着时间的变化而流动,很快时间来到十点十五,周遭的场景也固定下来。 那是在下了晚自习后,学生们迅速离去,空荡荡的校园。 地上有一具尸体。 那是个和杜观年岁相仿的男孩儿,他的四肢都以怪异的方式断裂,身体是朝着乔春燕这个方向的,头却完全往后拧断,朝着后方的墙。 后方的墙上,是溅起两三米高的血痕。 萧渡水迅速跑到墙那边,打了个响指,火苗从他指尖冒出,他看清了那个男孩儿的脸,五官被摔得扭曲,颧骨和头骨也凹陷进去,他用最快的速度记住了男孩儿的五官特征。 “……好,好了没?”乔春燕头上已经冒起虚汗,“撑不住了。” “收。”萧渡水说。 话音落下,乔春燕立刻收起自己的法阵,周遭环境褪去,恢复原状,她粗喘着朝萧渡水走去,秦秋生连忙在旁边扶住她:“乔姐……” “那个男孩儿穿着这所学校的校服,”萧渡水说着,嗤笑了声,“真有意思,学校里死了人,幽州市局那边给我的报告是,近一个月,杜观周遭环境内没有任何人身亡。” “我早就说了你们幽州风水不好。”宴尘远啧了一声。 萧渡水让乔春燕和秦秋生先回去整理报告,并且把文老师和手下学生的资料全部都调取出来,他会去找刑侦队的人描述这个孩子的外貌,争取弄张画像出来,他今晚就要知道死去的这个孩子是谁。 整个队伍陷入了一种诡异而静谧的沉默后,萧渡水突然问:“杜观谁看着的?” “湛灵姐姐说,让她们科长看着他,”秦秋生说,“让我们自己去忙。” “……”萧渡水的脚步顿住了。 他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喃喃道:“俞冬晓体质特殊,冬天天黑后就会不受控制地进入冬眠,而且湛灵很早就出去跟着崔道莺了。” 秦秋生脚步也停下,脸刷一下白了。 “你哪个湛灵姐姐让俞冬晓看着杜观的……?” * “嘘,别出声。” 细嫩的手指轻轻拽住湛灵的衣角,把飘在半空的符咒拉回来,重新交到湛灵手里。 “别出声,”那是个小男孩儿,他穿着和屏幕上被注射小孩儿一样的衣服,“你出声我们就都完啦。” 湛灵压下心中的恐惧,连忙将符咒贴回了身上,她再次在所有人眼里隐形——原来是个小孩儿。 她想。 不然她也不至于听不见成年人的脚步声,从而后退,撞上对方,不过……为什么是个小孩儿? “崔小姐,她支撑不住了。”里面的有人在说。 湛灵看过去,崔道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随意得就像在处理一块垃圾:“按照原本计划处理掉。” “是。”有人应她,随后按下了什么按钮,屏幕变成黑白色。 “景丞呢?怎么还没来?”崔道莺接过助手递来的白大褂,拧着眉毛问。 “平常他都会自己下来的……”小助手轻声说了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崔道莺冷笑一声打断了:“怎么,我们做个试验,还得让试验品主动配合?他不下来我们就不管了?你们就是这样对待试验品的?难怪这一批的数据比上一批还要差!” 试验?数据? 湛灵捂住嘴不敢让自己出声,但她看见了刚刚把驱人符还给自己那个小孩儿往前走了一步,她瞳孔一缩,迅速摘下驱人符,弯腰对小孩儿说着话,声音很小,近乎变成了气音:“别去,我能带你出去,我会开传送阵……” 景丞摇了摇头,以同样低声的音量说:“我逃不出去的。” 湛灵愣了愣,没有接话。 “我们只要离开这里就会死,”景丞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姐姐,你能逃跑的话,就不要管我们了,快跑吧。” 什么叫离开这里就会死? 湛灵没有想明白之前,景丞的手已经握上了门把,她只能再一次贴上驱人符,眼睁睁看着景丞走了进去。 紧接着整个实验室忙碌了起来。 崔道莺瞥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走开,不一会儿又拿了不少器械过来,抽走了景丞的血。 后续又有不少人带着景丞,到一张上坐下,随后又拿出了一根针管,针管里的东西湛灵刚刚在屏幕里看到过,他们就是把这东西注射到小孩儿身体里,导致了那个小孩儿的抽搐——刚刚隔着屏幕,她无法分辨这是什么东西,可眼下,她看得真真切切。 那是一管提取后的阴气。 这些人,崔道莺,她竟然在往活人身体里注入阴气。 正文 第32章 幻化 杜观还活着。 人是活着,生命体征也有,但不管怎么样都醒不过来了。 宴尘远之前在杜观身上注入过灵力,此时循着灵力找过来,只看见杜观的父母在病房前哭得昏天黑地,他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突然接到电话,说孩子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什么叫再也醒不来啊?医生啊!我们孩子他才念高二,什么都不懂,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啊!!!” “你们给个说法啊?!总不能你们说醒不来了那就醒不来了,你们要给我们一个说法啊!” “抱歉,两位,冷静一下……” “怎么冷静?!怎么冷静?!” 秦秋生的脚步顿住了,呼吸微微发着颤。 “我的孩子他躺在那里,没有任何伤口,但怎么都醒不来了啊!!!” “您救救他啊!” 杜观的母亲扑通一下给医生跪下,哭得肝肠寸断:“救救他啊!” “抱歉,几位,打扰一下,”宴尘远大步走过去,把杜观妈妈扶起来,“我是市西局第三支队的警察,杜观同学昨晚是和我们在一起,他现在什么情况?我们可以进去看看吗?” “可以,”医生见宴尘远出示了证件,大松一口气,“这孩子是下午那会儿被送过来的,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晕厥过去之后一直没醒过,我们做过检查,他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按理来说应该醒来了,可不管外部刺激还是等他主动,都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乔春燕连忙去安慰杜观父母,秦秋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而宴尘远和萧渡水则是在医生的允许下进了病房。 病房内仪器滴滴作响,房门一关,外头杜观父母的哭嚎声也被关在了外面。 杜观连呼吸机都没戴,只是平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魂丢了,”宴尘远走过去一探,立刻得出结论,“估计是被黑影追,吓得魂魄出窍了,他本来魂魄就不稳,刚我用灵力探测他的去向的时候没有发现他魂魄有问题,说明魂魄现在还是完整的,招回来就行。” 萧渡水点点头。 见他没有要动作的意思,宴尘远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一张不知道揣了多久的黄纸,用鱼骨刀划破杜观手指,借着他指尖的血写好一道符,随后又摸出打火机准备打火。 打火机气儿不太足,噼啪噼啪打了几次没燃起来,萧渡水叹了口气,打了个响指,宴尘远手上的符纸应声而燃,燃起的烟雾是青灰色,魂魄无恙。 房间内不知从哪起了阵阴风,风力微弱,但拨动着二人的发丝。 “你怎么不说话?”宴尘远说。 从他们得知杜观被不知是谁的人带走,到现在,确认下来杜观的安全,萧渡水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靠着门边这么站着,像在思考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秦秋生犯下这么大的错,又毫不自知,亲口说出那句“湛灵姐姐让我把杜观带去给俞科长”的时候,萧渡水甚至没有发火。 这很不合理。 按照宴尘远的想法,萧渡水应该是当场把秦秋生打得生活不能自理,然后打电话通知秦局来收尸,最后再来医院和他们会合。 但他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 宴尘远手里的符纸烧完了,病房窗户那儿传来一阵细微的敲窗声,他走过去打开,一阵风骤然吹来,有什么东西扑回杜观身上,杜观整个人打挺似的撑起来了下,四肢又猛地砸下,病床被他砸得吱呀作响。 外头的人听见这动静,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杜观的父母又开始趴在他病床前哭,乔春燕紧忙跟过来,混乱之中用灵力探查了一番杜观,心下了然,安慰得也更顺畅了些。 “我在想,杜观是怎么被带走的?” 萧渡水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宴尘远回头看过去,风把萧渡水的头发吹得扬起,他随手从兜里摸出个皮筋,把碎发扎起来。 “秦秋生就算再不靠谱他也清楚,杜观是我们的重点保护对象,‘湛灵’让他把杜观带给俞科长,那他一定就是稳稳当当地带到了俞科长手里,”萧渡水轻声说着,他眉毛微微蹙起来,杜观父母冲进来时他躲闪了下,此时站在风口上,说的每一句话都带出白雾,“谁有权利,或者说谁有这个能力,把杜观从俞科长手里带走?” “你怀疑……” “不,我不怀疑,”萧渡水抬眸,对上宴尘远的眼睛,“西局是我生活工作了七八年的地方,我不至于怀疑内部人员,我就是觉得奇怪,秦秋生会不会根本就没有把杜观带到俞冬晓手里?” “有假冒的湛灵,再多出一个假冒的俞科长也不是不可能。”宴尘远说。 “假冒的湛灵又是哪来的?那个所谓的‘灵’幻化的吗?”萧渡水说完,自己都摇了摇头。 上一次有关于‘灵’的事件出现已经是三百年前,就连俞冬晓也只能讲述灵的大概来源和探查方向,无法讲述它到底拥有什么样的特质,归根到底,他们现在对自己要抓捕的,要对抗的东西了解得太少了。 萧渡水走到病房门口,秦秋生还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眼眶发红,像个做错事不知道怎么弥补的孩子。 “我以为你会骂他。”宴尘远也走过来。 “骂他有用的话,我会骂他一千八百多遍,但很可惜,没用,”萧渡水收回视线,又看向病床,“他什么时候醒?” “还有五分钟。”宴尘远说。 “你这个招魂术不行啊,我看上次湛灵给一个受害者招魂,三十秒不到人家就清醒了,”萧渡水说完这句,看宴尘远一副想反驳“我又不是专业的”的表情,连忙岔开话题,“等他醒了,他父母估计不会同意让我们带他走,你留在这儿看着吧,我想回西局一趟。” 宴尘远盯了他半天,估计也是觉得不好意思让乔春燕一个女孩儿单独在这儿守,又实在信不过秦秋生,只能说:“好,你回去干什么?” “我带秦秋生回去一趟,”萧渡水说,“我想让他复刻一下,他是怎么把杜观送上五楼的,而且湛灵和庄骁应该快回来了,得交换一下信息防止他们后续被骗,你顶不住的时候打电话给我,我来顶班。” 宴尘远没有多说什么,只目送着萧渡水带着秦秋生离开,病房门锁落下后,杜观缓缓睁开了眼睛,与意识一起回笼的,是那句撕心裂肺,恐惧到极点的——“别跟着我!!” * a大,幽州市出名的双一流大学,竟然在地下室里搞这种东西。 阴气植入? 把阴气打进小孩子的身体里?! 他们是怎么想的?! 湛灵记录下这里的一切情报,心乱如麻,脑子里也乱成一团,根本无法理解刚才自己看到的一切。 可惜她只是一个术士,没有任何攻击手段,如果她能攻击的话,是不是能够救下那个叫景丞的小孩儿?! 湛灵哆嗦着,跟在一个研究院身后,他应该是要回地上一层去休息,嘴里一直说着好累好累,路上不管遇到谁他都说有什么事儿明天再和我说吧,我要走了。 这样的话就像是真的上了班之后赶着回家的社畜一样,可他们,他们怎么敢拿人体做实验? 湛灵咬紧牙关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没有敢看阴气入体后,景丞会变成什么样子,她只想迅速逃离,去揭发这里发生的一切。 向上的电梯缓缓关闭,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湛灵好像看见了另一个比景丞还要瘦小的小孩儿,手里拿着一把和他半个身体一样长的砍刀,安静地站在走廊镜头,死气沉沉地盯着研究员的方向。 出了电梯,湛灵飞快跑出去,就在即将跑出研究室大门时,拐角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和她迎面相撞,触碰到他人,身上的驱人符再次脱落。 刚准备离开的研究员听见动静,回过头—— 那儿空无一人。 一只白色的小猫一样的东西从门口跑过,研究员皱了皱眉:“谁养的猫……” “嘘——” 庄骁把爪子竖在嘴边,勉强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要不是他反应快卷起湛灵就跑,这会儿两人都被发现了。 两个人都贴着驱人符的缘故,都没看见彼此,硬是撞了个满怀。 湛灵捂着嘴大喘气,眼眶里蓄了点儿泪又憋回去,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接应你啊,”庄骁变回人形,“怎么样,查到什么了没?” “……回去再说吧,”湛灵说,“这里太危险了。” “好,”庄骁点点头,“先回去吧。” 正文 第33章 洄夜 俞冬晓,具体加入调查局的年份未知,年龄未知,粗略估算是在三百岁左右,本体未知,目前担任西局特殊调查队术士科科长,同时,她也是整个幽州市术士科行动组总指挥,在局里的地位和秦局相当。 因着术士天生学不会攻击法术的缘故,俞冬晓在幽州术士科门前都设下过一个迷心阵,如果是没有经过俞冬晓允许,或者是不知道阵法破点误入的人都会迷失在里面,最后被化作养料被阵法吸收。 秦秋生是得到过俞冬晓阵法认可的,他可以随意出入,但带着杜观的时候,他必须得按照阵法破解点一步一步往上走,走错一步都会导致杜观的死亡。 就从杜观还活着这一点上,就足以证明秦秋生没有带错路。 此时萧渡水带着秦秋生重新回到三楼楼梯口,四楼是层荒废的楼层,秦局说“四”这个字不好,死活不肯用,因此他们只要再往上,就能重新回到术士科内。 “你确认当时见到俞冬晓了么?”萧渡水问。 秦秋生点点头,乖乖地答:“俞科长还问了我两句话,说我为什么要把这个人往他们科室带,万一出了什么事儿他们可担待不起,毕竟这是黑影的追杀对象,万一她没打过……” “好了不用复述她的话,”萧渡水摆摆手,指着台阶,“你怎么走的,再走上去给我看看。” 秦秋生继续点头,迈步走上台阶。 从三楼到术士科的步骤异常繁琐,时不时的需要两三个台阶一起跨,跨上后还需要按下墙上的瓷砖来验证身份信息,秦秋生把这套步骤背得很熟,没有出过错。 那就怪了。 萧渡水走上楼去。 那秦秋生到底是遇到了谁? 那个“湛灵”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渡水甩甩头,直接朝着五楼走去。 术士科这会儿还有几个值班的术士,见他们俩来也见怪不怪,只点了头算问好,萧渡水点头回礼,直接带着秦秋生进了俞冬晓的办公室。 俞冬晓没在里头,不知道找了个什么地方冬眠,萧渡水按下点灯开关,嘱咐秦秋生:“把门关上。” “哦。”秦秋生关了门,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萧渡水没管他,径直走到俞冬晓的书架旁——俞冬晓的办公室,正对着门的那一整面前都被她改造成了书架,上面堆放着各种不同的,关于灵异怪谈的书籍,有部分是被验证了的,确实存在灵异现象,鬼怪闹事的行为,有部分根本无从考据,不知道是后人编造的故事还是真实记载,萧渡水简略抽出几本看了看,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一回头,秦秋生还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那儿。 对于秦秋生这个人,他称不上顺眼的原因有两个。 一个是因为关系户,秦局亲儿子的这层身份让他免去许多考试,空降成了调查队实习生,人们通常不会对这样的关系户有多少好评价;另一个则是因为这个人实在太木讷了。 伍成栋那件案子时,秦秋生本来是被激发了灵力,萧渡水怀疑过他的灵力是共感,但后续秦秋生完全没有任何表现,平时在队里也是呆愣愣的,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别人戳他一下他就动一下,但不管是什么活儿交到他手里,他都会乖乖地应下来,努力去完成。 可惜太木讷了。 萧渡水叹了口气,招招手:“过来,陪我找书。” “……哦,”秦秋生走过来,立在书架前,“什么样的书?” “有关于灵的,”萧渡水又随意抽出两本书看着,“沾边儿的都找出来看看。” “为什么不直接问俞科长呢?”秦秋生下意识摸了摸手指上的银戒,“灵这事儿都是她告诉我们的……”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书柜么?”萧渡水反问。 秦秋生摇摇头。 “因为她记不住那么多事,”萧渡水抽出一本书,书页泛黄,有几页的字迹已经不大清晰,“她活了那么多年,有些事儿记在这里之后就忘干净了,下午那会儿在办公室里和我说的关于‘灵’的事儿,估计是她记得的所有细节,剩下的只能我们自己找。” 秦秋生又点头,闷不吭声地找起来。 部分书籍是古书,上面的文字难以辨认,看得人犯困,但秦秋生不敢困,他还惦记着差点儿把杜观弄没命的问题,其实那会儿萧渡水大发雷霆直接把他开除都不算过分,但萧渡水直到现在都没有说一句,也没有要责怪的意思。 秦秋生余光悄悄瞥着萧渡水的侧脸。 萧队长得真好看啊。 他想。 如果不当警察,随便去做什么职业,凭着这张脸也能被大家喜欢的。 不像自己。 萧渡水手下的动作停住了,奇怪地抬眼:“我刚说话你听见没?” “什么?”秦秋生回神。 “你遇到那个‘湛灵’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什么异常?”萧渡水问,“比如背后一凉,或者遇到鬼的时候那种不舒服的感觉?” “没有,”秦秋生回忆了下,“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她不管是说话还是长相都和湛灵姐姐一模一样……” “包括后来去术士科,见到俞冬晓,都没觉得有异常,是吗?”萧渡水继续问。 “嗯,”秦秋生应完这句,顿了很久之后才开口道,“对不起,萧队。” 萧渡水翻书的手顿了顿:“现在你和我说对不起,没有任何意义。” 秦秋生抿抿唇没说话。 “事情已经发生了,杜观的状态已经变得更差了,你说一百遍对不起也挽回不了什么,”萧渡水说,“想想怎么补救,或者接下来怎么办才是最重要的。” “明白了。”秦秋生长舒一口气。 余下的时间里,二人都没有再说话。 俞冬晓的办公室墙壁上挂着一块钟,秒针啪嗒啪嗒地走着,成为整个房间里除去呼吸声和书页反动声以外唯一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渡水的手机响起来,他看也没看直接接听:“说。” “湛灵发消息来了,”宴尘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他呼吸很急促,电话那头带着风声,“情况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糟糕。” 萧渡水的视线停留在书页边缘,等着宴尘远继续说话。 “a大研究所下方有个巨大的研究室,湛灵跟踪过去,看到崔道莺和若干研究院,在用小孩儿做人体实验。” 话音未落,萧渡水的手猛地攥紧了,瞳孔紧缩,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有什么记忆从他脑海里缓缓浮现。 血液沸腾,有东西顺着他的骨头一点点攀爬,覆盖住他的全身。 河水,河水。 河水淌向何处? “他们把阴气注入人体,在观测后续反应……萧渡水?你在听吗?” “叫她回来!”萧渡水回神,腾地站起来,单手撑在桌子上,“等一下,你说发消息?!为什么不是本人回来了?她人呢?” 宴尘远的声音默了一瞬。 就是这沉默的一瞬间,让萧渡水整个人如坠冰窟。 “……联系不上了,”宴尘远说,“我收到那条消息后,湛灵的手机就再也打不通了,我尝试用灵力去找,但完全找不到她的踪迹……我不该派湛灵去的,她只是个术士。” 不该派湛灵去的。 她没有任何反击手段,哪怕是手里有几张攻击类型的符咒,但对手未知,她深陷的危险太大了。 可一开始的时候,谁能想到崔道莺,一个普普通通的a大研究院,会牵扯到什么人体实验?他们一开始只是怀疑崔道莺有灵力,想让湛灵去检测一下她生活的环境有没有灵力残留,只是一个简单的检测而已。 萧渡水张嘴好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庄骁去接应她了,庄骁呢?” “……也联系不上了,”宴尘远低声说,“萧渡水,我们可能被谁摆了一道,我正在去a大的路上,杜观有乔春燕和其他队员看着,你……” 萧渡水死死攥着手机:“……我马上过去。” 宴尘远应了声便挂断电话,萧渡水迅速绕过书桌往前走,秦秋生不明所以地问:“萧队……?” “你继续待在这儿,”萧渡水迅速道,“不管是谁让你带他去找杜观,都不能去,现在你能相信的只有你自己,哪怕是你爹来让你去找杜观,你都他妈的给我待在这儿,听懂了没?” “是!”秦秋生立刻应。 关门声响得剧烈,秦秋生摸了摸鼻尖,有些茫然,但既然萧渡水让他待在这儿,那他就哪里都不会离去。 “咦?” 视线落到办公椅后方,刚刚萧渡水起来时动作太猛,办公椅往后退出一大截,撞到书架,书架上掉下来一本古旧的书。 说是书,倒不如说那是本老旧的册子,纸张泛黄,翻开一看,里头的字完全被涂黑了,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秦秋生有些气馁,又不死心地往后翻了几页,终于在这本册子即将见底的时候,纸张上出现两个潦草的字。 洄夜。 正文 第34章 疑心起 洄夜。 河流逆流之夜。 为什么要用一页纸单独写这两个字? 秦秋生有些想不通。 册子继续往下翻,上头写了些胡乱的诗句,什么春风江上路,不觉到君家,后续又看不清了,有大片大片的墨浸透了纸张。 秦秋生啧了下,继续往后翻,视线在胡乱的字句中飞快扫过,最后猛地一定。 这页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关于灵的记载。 秦秋生迅速在上面翻找,最后终于找到了有用的资料。 【“它”诞生自携带灵力之人的杂念,是六界之外的生物,诞世之处没有自我意识,全凭让“它”诞生那个人的思维而行动,学习力与模仿力极佳,我刻在石板上的字,“它”不到一刻便能在地上写出来,字迹同我的一模一样。 我尝试交给“它”一些法术,“它”也是立刻学会。 这样危险的东西,不能让世人发现。 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它”的存在。 “它”必须死。】 灵拥有极强的学习能力,那么…… 秦秋生有了个诡异且大胆的猜想。 那么是不是可以证明,“灵”可以模仿出任何人的长相?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见到的湛灵就能说得通了,毕竟跟着杜观那只灵是见过湛灵的,可……俞科长。 那只灵没有见过俞科长,它是怎么模仿出俞科长的模样的? 秦秋生摇摇头,摸出手机给萧渡水打电话,刚打算把这个消息传输过去,没关好窗户吹来一阵凉风,他一哆嗦,鬼使神差地,他想起湛灵在伍成栋那个案子结束之后,独自去探望了当时救回来的那几个女孩儿。 那次她回来后,脸色很不对劲,秦秋生敏锐地察觉到,端了杯热茶去慰问,湛灵只是僵硬地笑了笑,问:“小秦,你觉得你们萧队这个人……怎么样?” “嗯?”秦秋生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地回答,“我入队后他没怎么管过我,不过他办案很快,也很聪明,我觉得他很厉害。” “……是吗。”湛灵的眼神有些放空。 那会儿雨已经下了七八场,幽州市正式入秋,湛灵那天还穿着夏季制服,手被冻得发红,最后捧着那杯茶很久才轻声说了句:“……我也觉得萧队很好很厉害,我和他共事这么多年,我……所以,她看到的应该是错觉吧。” “什么?”秦秋生没听明白。 “没什么啦,”湛灵笑了笑,“谢谢你的茶,我回五楼啦。” 秦秋生看着她的笑,骤然想起那天在医务室外,他来送外套时,听见那个女生小声和湛灵说:“我见过他。” “在你们来之前,我就见过他。” 按在拨号页面的手莫名颤动,最后手指点开了宴尘远的号码,秦秋生明明是一个人待在这里,额头却出了层冷汗,扯着嘴角僵硬地笑着,喃喃安慰自己:“毕竟现在队长是宴队,我有什么情报,第一时间通知他才行……我不是怀疑……我……” 秦秋生咬咬牙,把所有话都憋回去,拨通了宴尘远的手机。 * “我们要去哪呀?”湛灵小声问,“这边好像不是回去的路吧?” 庄骁没有回话,他继续朝前走着,空气中有股怪异的味道,湛灵的脚步顿了顿:“庄骁?” “……嗯?”庄骁回过头看她。 “你要带我去哪?”湛灵把手揣进兜里,手指摩挲着一张和她往日里使用的完全不同的符咒。 “回去呀,”庄骁回答得很理所当然,“你不是说这里不安全吗?” “回去的路不是这边,”湛灵说,“你要带我去哪?”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湛灵感觉庄骁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间的事儿,恢复原状的速度快得她甚至无法分辨刚才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湛灵咽了口口水,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凭着记忆点亮屏幕,解锁。 “回去呀,”庄骁说,“你不是说这里不安全吗?” 湛灵脑中有根筋绷紧了,不知道哪没关紧的门窗吹进来一丝凉风,她扯开嘴角僵硬地笑了下:“……什么意思?这里……不是回去的路。” 庄骁凝视着她,半晌才开口,表情变得怪异无比,他的五官在变形,逐渐扭曲成螺旋状:“……回去呀,你不是说这里不安全吗——” 在他话音未落的瞬间,湛灵转身就跑,边跑的同时边往自己胸口贴了个驱人符,“庄骁”也在她动身的那一瞬间跑了起来,死死追在她身后不肯放,驱人符似乎对他没什么效果,他依旧可以准确定位到湛灵的位置。 该死的。 湛灵摸出手机,也没看清是给谁发的消息,只一股脑将自己所见所知发了条语音出去。 轰—— 前方墙面破出一个硕大的洞。 湛灵僵在原地,手里的手机因为这场冲击而飞了出去,要不是她躲得快,她此时就随着这阵冲击被扇在墙上了。 她回过头,看见“庄骁”的模样一点点退化,最后变成了一个没有外貌,没有实质,甚至不分男女的黑影。 而那阵冲击带来的沉烟散去,一只通体漆黑的怪物伏在地上,那怪物四肢修长,支撑着瘦小的躯干往前匍匐着,身上不知名的黑色粘液持续往下滴落,同时飞快划动着四肢朝湛灵扑来。 湛灵倒吸一口凉气,终于从兜里摸出了那张符咒,她飞快念了个诀,符纸飞出稳当地贴在怪物身上,火光乍现,瞬间爆破声从符纸下方传来,怪物发出声凄厉地嘶吼。 不行。 她想。 杀伤力太低了。 这张符纸是她之前出去做任务时,俞科长给她的,说是用来防身。 但现在看来,杀伤力还是太低了。 凭什么术士天生无法学会攻击法术? 就算她们拿到了杀伤性武器——比如这个法咒——她们也无法造成巨额伤害? 这样的天赋是谁决定的? 湛灵死咬着嘴唇,身后脚步声响起,前方怪物吼叫着,因为她造成的伤害而在地上打着滚,她干脆放手一搏,迈开步子朝着刚才怪物打破的那面墙跑去—— 漆黑的枪口顶住她的额头。 “结束了,小姑娘,”崔道莺冷冷地注释着她,在枪口碰到湛灵的那一瞬间,她胸口的驱人符也掉了下来,“孟然,去处理掉。” 崔道莺话音刚落,身后便走出一个瘦小的孩子,正是刚才湛灵在电梯关闭前看到的,那个拎着砍刀的孩子。 孟然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平静地走到怪物身旁,随后怪物发出比刚才还要惨烈千倍的吼叫,没多久,孟然就走了回来,他手上沾了不少黑色粘液,但他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走回来向崔道莺复命,就像做了无数次这样的动作。 “好孩子,”崔道莺漫不经心地夸了一句,随后又看向湛灵,“现在我们来谈谈你的事儿吧,湛灵。” * “这儿!”宴尘远压着声音喊了句,从传送阵里出来的萧渡水匆匆朝他奔去。 “术士没有办法定位,俞冬晓为了保护她们的安全,在她们身上下了反追踪,”萧渡水迅速说道,“能不能定位到庄骁的灵力?” “我还在试,”宴尘远语速也很快,二人朝着研究院寝室走去,“但意义不大,如果他们真的在研究阴气和人体实验,那么应该也会有屏蔽探测灵力的法子。” 萧渡水沉默了瞬,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脖颈,宴尘远看见他的手指在颈后摩挲了下,应该是在摸他那道疤。 宴尘远移开视线,垂眸看向地面。 他们已经抵达了研究院的寝室,根据湛灵的说法,在这片地底下就存在着那个罪大恶极的研究所。 可是他们要怎么下去? 硬打? 在他们把地面打穿之前,那伙人可能早就察觉到震动逃跑了。 “湛灵还活着,”萧渡水也垂眸看向地面,似乎是猜透了宴尘远的想法,“如果她死了或者受伤了,这会儿和我们站在一起的人就还要加上俞冬晓,她很重视手下的术士,只要她们受伤,她会第一个感知到。” 宴尘远抬头,正要说话,余光瞥到旁边走出来两个人,他和萧渡水非常迅速且默契地躲到一旁阴影处,今晚后半夜积起了云,把月光遮挡大半,出来的两个人没有察觉到他们俩的存在。 一男一女两个人似乎十分疲惫,身上还穿着白大褂,嘴里念叨着什么,二人没走多远,到门口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咖啡就扭头往回走。 萧渡水压着声音,凑到宴尘远耳边:“我有个想法。” 宴尘远就跟被鬼摸了下耳朵一样往旁边一杵:“我猜到你的想法了,但你怎么确定,这俩是地下研究所的人,万一不是呢?” “跟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萧渡水从裤兜里摸出一张驱人符递给宴尘远,“快,他们俩要走远了。” 正文 第35章 逃不出去的 “准备撤离。” “实验数据带上,那群‘实验品’交给孟然处理,剩下的都装进集装箱里带走,速度要快!” “我们已经被发现了,尽快撤离——” 湛灵用力睁开眼睛,只觉得眼皮被502黏上了似的艰难,困倦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吞噬了。 我睡着了? 她半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想。 我刚刚在做什么?我怎么睡着的? 不……不对。 印入眼帘的陌生场景让她猛地回过神,抬起头,手下意识地抬了下却抬不起来,她这才发觉自己的四肢被完全固定在一台轮椅上,手腕被铁链直接捆在扶手上,双脚则是被束缚在一块儿。 她心里一惊,还来不及多做反应,旁边的脚步声响起。 “哦,醒了,”崔道莺朝着她走来,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手里拿着一些抽血用的工具,毫无感情地打量着湛灵,“保持安静,你对我们有用,我不想一直给你注射药物让你保持昏睡。” 湛灵咽了口口水,部分记忆从她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漆黑的枪口抵住她额头的同时,她从兜里再次摸出了符咒,但比她速度更快的居然是旁边那个叫孟然的小孩儿,一把按住了她的手,与此同时不知道是谁将她整个人按倒在地,飞快搜出了她身上所有的符咒,包括她作为术士而随身携带的银饰,崔道莺把枪收进怀里,身后立刻有人冲过来往她身体里注射药物。 再醒来就是现在。 “你是术士,你没有反制能力,”崔道莺说,“你最好配合点儿,我会让你少吃点儿苦头。” “……你是怎么知道的?”湛灵咬着牙看她,“不,你是怎么知道‘术士’的存在的?” “你是认为我会回答你吗?”崔道莺不解地偏了偏头,“哦,如果你能提供一些有效的信息,我倒是能回答你。” 湛灵死死地盯着她,没有吭声。 “比如,你们萧队长——”崔道莺话说到一半,后方不知道是谁突然打翻了一箱叫不出名字的药剂,她啧了一声回头看去,是前年刚加入研究队伍的一个女孩儿,戴着一副金框眼镜,十分不好意思且慌乱地收拾着。 崔道莺不说话了,走过来把湛灵衣服袖子挽上去,她动作轻柔得就像对待一件易碎的宝物,顺手把轮椅扶手拉出来一截,让她的手能放平,吐出的话却冰冷至极,是在吩咐旁边替她拿外套的研究员:“少见的术士血液样本,叫院长和先生来。” “崔小姐,我们马上就要从这里撤离了……”研究员小声说。 崔道莺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把针管扎进湛灵胳膊开始抽血,抽满三管后用酒精棉按住针眼:“撤离不了这么快,这里的仪器和‘试验品’都需要转移,在这个期间,足够我们研究了。” 研究员只能点头,把外套还给崔道莺后迅速离开了。 湛灵脑子里滑过很多想法,但法术不是万能的,她没有办法在四肢都被束缚的情况下展开能够让自己脱身的阵法。 她的法术也没有强到不用掐诀起阵就能生效。 怎么办? 湛灵咬着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崔道莺显然没打算给她那么多时间,按压够了,确认针眼没有再流血后,崔道莺起身,立刻有人走过来要把湛灵推走,两个女人只是对视着,谁也没有开口,直到湛灵被推到研究所的其他房间。 此时被推过来,她才知道为什么崔道莺说“撤离不了那么快”。 这里太大了。 比她想象中要大无数倍,里面的仪器、科研人员多得让人眼花,最后她被推到一个走廊尽头的房间,打开门,湛灵心头又是一震。 小孩儿,二十多个小孩儿挤在一个房间里,男女都有,他们似乎完全丧失了逃生的本能,哪怕是此时门打开了也没有任何一个孩子爆哭着往外冲,或者有什么过激行为,他们只是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茫然地打量着湛灵。 把湛灵推到这儿以后研究员就走了,门锁一落,屋子里恢复了死寂。 房间不大,周遭都是铁皮墙的装修,墙壁没有经过任何粉刷,房间中心挂着一盏吊灯,白色的光勉强足够照亮这个房间,这些孩子们大概五六岁甚至更小,穿着统一的白色衣服,好奇地望着湛灵。 “姐姐,你怎么没走呀?” 有些熟悉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景丞走到湛灵身旁摸了摸她手腕上的铁链,叹着气:“本来走了就好了的……” “……景丞,”湛灵定了定神,“你们被抓来多久了?他们到底在进行什么实验,你清楚吗?” “不记得了,姐姐,”景丞脸皱成一团,很苦恼的样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湛灵做了几个深呼吸,刚要继续开口,门又一次打开。 是孟然。 是刚刚为崔道莺办事的那个小孩儿。 湛灵瞳孔震颤着,刚要开口,就看见景丞十分开心地跑到孟然身边,拉起他的手:“你去哪了?我半夜睡醒没看到你,怎么半夜睡醒总是看不到你?” “尿尿,”孟然说完,回握住景丞的手,“后来听到警报,我就来这里了。” “嗯嗯,我也听到警报了,”景丞脸上挂着笑,“就起床,把所有的弟弟妹妹都叫到这里来啦。” 不对。 他们两个人都在撒谎。 湛灵咽了口口水。 景丞明明是被拉去做实验了,孟然则是在给崔道莺办事,这两个小孩什么情况?看着这么要好,和对方说的却没有一句实话。 “孟然,是吗?”湛灵扯了扯嘴角,“你要不过来,我们说点悄悄话。” “我不会帮你解开锁链的。”孟然说。 “不,不说这个,”湛灵说,“我们说点儿你起夜上厕所的事儿。” 孟然瞳孔一缩,几乎是没有思考和犹豫,抿着唇直直朝湛灵走来。 “我也是到头了,居然威胁小孩儿……”湛灵喃喃念了句,说完后抬起头,孟然已经走到她身边。 孟然很瘦,靠近之后湛灵甚至觉得自己能一个头槌就把他的身体撞断。 “你‘起夜’的事儿,你不想让大家知道,对吧?”湛灵看着他,小孩儿资历还是太浅,表情藏不住事儿,“你替我办件事,我就不把你的事儿告诉景丞。” 孟然盯着她,没说话。 “我被抓过来以后,搜身的时候从我身上搜出来的那个银饰,你还记得吧?”湛灵的声音压得很低,“只要你替我把它丢出这一层,丢到地面……”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不逃?”孟然的声调不像个小孩儿。 他声音里明明还带着孩童的稚气,语调却疲惫不堪。 “我们逃不了,”孟然伸出手,湛灵看见他的手腕上有个疤痕,不大,但已经蜕皮,看不太出原本的模样了,“我们被植入了定位的东西,只要离开这里那东西就会爆炸,我们会死。” 湛灵倒抽口气,不可置信地看向孟然。 她也是在这瞬间骤然想起,第一次遇见景丞时,景丞也喃喃地说着—— “我们只要离开这里就会死,”景丞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姐姐,你能逃跑的话,就不要管我们了,快跑吧。” *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来多久了,还这么笨手笨脚!这里打翻一箱试剂,那边打散一叠报告!”白胡子老头儿气得差点儿厥过去,指着两个手足无措的人骂,“要你们俩干什么吃的!” “哎哟,张院,消消气,”女研究员往张院手里塞了杯泡好的菊花茶,胸前名牌上写着林符,“他们俩来的第一天不就充分地展示了自己废物的特征么?” “你!章书怡!”张院指着那戴着金框眼镜的女生骂,“整个研究院就数你做没用,过了这几天你给我写离职报告去!我他妈不带你了!” “消消气,消消气,”林符一脸无所谓,冲那俩人摆摆手,“快去搬东西准备撤离吧,你们张院脾气大你们是知道的,别在意啊。” 章书怡摘下眼镜揉揉眼眶,带着哭腔说了句:“知道了。”便飞快离开了现场,和她一块儿的男学生也满脸抱歉飞速撤离,俩人迅速跑到没人的地方躲避张院愤怒的视线,林符还在打着哈哈,忽然声音一顿:“张院,你那个学生戴佛珠吗?红色的,这么大一串?” “什么佛珠,我没注意过,”张院气得脸通红,喝了好几口茶才缓过劲儿,“唉,我们在这里研究了十几年,居然要撤离……” “被发现了呗,没办法嘛,”林符拍拍他的肩膀,“下一个研究院已经准备好等我们搬过去了,放宽心吧,张院。” 正文 第36章 化形咒 这些小孩应该是各自睡在各自的房间里,后续又被景丞一个一个叫醒,聚集到这边来的。 他们好像已经适应了这样半夜三更聚集,没有一个孩子哭闹,只是聚在一起小声说着话,没过多久又有几个小孩蜷缩在地上昏昏沉沉睡过去,好像十分适应这种随地大小睡的生活,旁边说话声也没有把他们吵醒。 这群孩子到底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湛灵脑海里不断冒出疑问。 孩子们也很亲近景丞的样子,但不太亲孟然,似乎都有些惧怕他,孟然也不在乎,一个人靠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了。 现在该怎么办? 银饰是术士们最重要的身份象征,同时也有增强她们灵力的效果。湛灵的银饰是之前在萧渡水家掏出来过的那根银链子,如果能把这东西丢到地面上或者丢到这研究所外的地方,俞冬晓就能顺着银饰的法力感受到她的所在地,可偏偏研究所在地下。 地下的阴气甚重,刚好足以盖过她银饰上那些灵力,孟然刚才也很明确地告诉过她了,他解不开她身上的锁链也不可能去解开,把银饰偷回来给她也没什么用,她没有攻击性法术,身上的符纸也用完了,拿到银饰也没办法把自己解开或者传信出去。 怎么办?等死?等着他们把一切设备装运好后再来把自己运走,然后成为这群傻逼研究员的试验品? 湛灵咬着嘴唇,脑子里突然萌生出个大胆的想法。 然而这个想法还没来得及落实,房间门再次被推开,走进来一男一女两名研究员。 孟然近乎是应着那声推门声而睁开眼站起身的,湛灵不得不再次诧异这个孩子的反应能力和速度,她看向那两名研究员,男的大约一米八五,走进来后只是环视了圈屋内,视线便落到了湛灵身上,而女研究员戴着金框眼镜,手揣在兜里,进来后视线先是落在了那群孩子身上。 湛灵说不清那个女研究员的视线中到底是什么情绪。 “都回房间吧,”男研究员说,“没什么事了,后面有情况,张院会再叫你们的。” “好——”孩子们齐声声应着,推了推旁边熟睡的小伙伴,三三两两地走出房间,往地下更深处走。 景丞和孟然走在最后,两个人牵着手走出去,出门前孟然回头看了她一眼,眸子里没什么情绪,他什么也没说。 女研究员这会儿才转身看向湛灵——不知道为什么,湛灵总觉得这人有些熟悉——“送到107去,”女研究员说,“林符是这么说的。” “好。”男研究员点点头,走过来就要把湛灵推走,轮椅被推动的那一刻,女研究员抽出揣在兜里的手,十分刻意地推了推眼镜,手腕上红色的佛珠晃得湛灵一惊:“萧——” “萧什么萧,你们萧副队是不会来救你的,”女研究员又把手揣了回去,平静道,“推走。” “……”湛灵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直到被推出房间,湛灵才发现门口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因为被固定在轮椅上,视线被遮挡的缘故,湛灵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过他,此时那个人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注释着这一切。 湛灵被推出去一截后,他突然道:“站住。” 两个研究员转过身,湛灵也费力地把头往后偏。 “林符什么时候说的,把她带到107去?”那人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一样。 “十三分钟前。”女研究员回答。 “现在忙着撤离,她要这个人去107,是打算继续做实验?”那人继续问。 “不清楚,”男研究员回答,“我们从来没问过林老师的想法。” 那人不说话了。 湛灵努力偏着头也无法看清那人的全貌,只能看见那人穿着白色大褂,脚上一双黑皮鞋锃亮。 他不说话,两个研究员也不说话,空气仿佛凝固在这一瞬间了,外头嘈杂他们都听不到,四个人僵持在原地,谁也没有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湛灵听见后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那人似乎是走了,轻飘飘甩下一句:“快带她过去吧。”便离开了,没有再追问。 “真难缠。”女研究员低声说了句,两人迅速将湛灵往前推走,周围不时路过些不知道在忙什么的人,男女老少都有,但年龄大的居多,他们没有分一个眼神给湛灵他们,仿佛只把他们当成空气。 大约走了四五分钟,他们终于抵达107,推开门进去,里头没有什么林符,女研究员走到湛灵身前,打了个响指:“你是怎么被抓的?”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男性化,声线让湛灵脱口而出一句:“萧队?!果然是你!” “很难猜吗?”萧渡水说着,晃了晃自己手腕,“我以为你看到这个就能猜出来了。” “……不是,”湛灵目瞪口呆,“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庄骁呢?找到庄骁了吗?!” “还没有,”另一边的男研究员开口,分明就是宴尘远的声音,他从阵法从掏出鱼骨刀,在湛灵手腕的铁链上比划了下,“你先走,我们留在这里,这个研究所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核实。” “我先走?我怎么走?不是,你们什么意思?”湛灵的手指缩了缩,鱼骨刀精准地落在铁链上,连她手臂上的汗毛都没有抚到,“你们是用了化形咒么?” “啊,”萧渡水说,“跟过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两个研究员上去买咖啡喝,我俩就把他俩弄晕送回局里,在宿舍楼里逛了圈儿就找到研究室入口了。” 说起这个时宴尘远忍不住瞥了萧渡水一眼。 下研究所的入口是萧渡水找到的。 那会儿两个人正在宿舍里漫无目的地游荡,萧渡水突然就说找到入口了,不知从哪推开了一扇门,门口正好是人脸识别,他俩用化形咒伪装成那俩研究院,轻而易举地进入了研究所。 一切顺利得让宴尘远觉得有些不自然。 他的视线又落到了萧渡水手腕的佛珠上。 太显眼了。 他想。 一般来说,化形伪装潜入什么地方的时候,会竭力按照原本那人的面貌去做,而不是保留自己原有的一些外饰,但萧渡水说什么也不肯摘眼镜,佛珠也没有说要摘下来过。 最近发生的一切都让宴尘远觉得不自然,又说不出什么具体的问题,只能暂时按下不表。 他提湛灵砍断了脚上的铁链后,湛灵立刻站了起来,抿抿唇道:“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我被发现了才会害你们潜入到这里……” “好了,我不想听对不起,”萧渡水打断她,“你会化形咒吧?” 湛灵点头。 “我化成你的样子,你化成这个‘章书怡’,”萧渡水说,“你先离开,回局里和俞冬晓会合,把这里的事情说明。” “你们呢?”湛灵连忙问。 “他们要撤离,显然是还有其他同伙和据点,难道你不好奇后来的事么?”萧渡水说着,从兜里套了沓没画符的黄纸给她,“拿着,化形咒只有三十分钟的维持时间,注意点儿别暴露了。” “……好。”湛灵没有坚持留在这里的打算,她简单把那些孩子的事情和萧渡水说了一遍之后,化作了章书怡的样子,而萧渡水则是重新坐上轮椅,用火焰熔接上断裂的铁链,宴尘远负责把铁链温度降下来,最后把萧渡水捆在了轮椅上。 “出去后,回到局里之前,不要相信任何人,”萧渡水的声音已经变得和湛灵一样了,化形咒会将声线改变,后续失效时也是声音先失效,就像刚才突兀地变回男声的萧渡水那样,“万事小心。” 湛灵郑重地点点头:“万事小心。” “对了,”她又想起什么,“你们说的那个‘林符’叫你们把我带来107室这个事儿,你们打算怎么圆?” “什么怎么圆?”萧渡水偏了下头,“林符本来就让我们带你来107。” 湛灵顿了顿,视线这才飘到不远处的台子上,上面已经备好了一套抽血工具。 “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有灵力的成年人,他们不会放过的。”萧渡水轻轻笑了下,但湛灵总觉得他不是在笑,笑意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正文 第37章 你别硬抗 化形咒是最为特殊的咒术种类之一。 只要能拿到化形对象身上的物品就能催动法术化成对方的模样,不过这种咒法有时间限制,每三十分钟就会衰退,必须重新施法,而且在化形过程中,咒法会持续消耗化形者的灵力,体质差点儿或者灵力不足的人无法掌握这种法术,就算是勉强学会也坚持不了太久。 按照湛灵现有的体力和灵力,她最多坚持二十分钟就会因为灵力枯竭而变回原形,她必须在这二十分钟内逃离研究院,回到西局传达这里的一切情报——原本是打算用传送阵的,萧渡水却说传送阵会对环境造成法术激荡,容易引起怀疑,天晓得这些人有没有研究出检测灵力的仪器,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湛灵只能自己走出研究所。 或许是大伙都在忙着撤离,没人守着出入口,湛灵很轻松地扫脸走了出去,在外头还遇到了一个出来换气的研究员,对方简单打了个招呼:“你也出来喘口气啊?” “是啊,”湛灵心里掐着时间,“里头太闷了,压抑得很。” “谁说不是呢,”研究员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怎么就暴露了,唉……” 湛灵没吭声,似乎听见那研究员轻飘飘地说了句:“明明我们做的是造福人类的计划……” 她抬起头,再看向那研究员时,研究员却闭上嘴什么也没说。 什么造福人类的计划。 湛灵随便找了个借口,快步离开这里。 用人体做实验的计划,就算真的能造福人类,也是有违人伦的。 湛灵回头深深看了眼a大寝室楼,脚下光芒渐起,回了西局,直冲俞冬晓办公室。 这会儿天还没亮,俞冬晓应该是还没醒,但办公室里亮着灯,湛灵推门进去,只看见秦秋生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脸色煞白,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本古旧的书。 * “抽吧。”萧渡水说。 宴尘远端过来一个盘子,摆弄了下针管:“行。” 说罢,他撸起自己袖子给自己抽血,萧渡水就在旁边看着,没阻止也没吭声。 等抽到林符要求的血量后,宴尘远拔出针管,用酒精棉按住针眼的同时看了萧渡水一眼:“你没有什么感想么?” “什么感想?”萧渡水很平静,“你把我捆在轮椅上再把针管这些拿过来的时候,不就想好了,不抽我的血么?” 宴尘远啧了声:“我以为你多少会推辞下。” “有什么好推辞的,咱俩总有一个人要出血,”萧渡水说着顿了下,“不过我也挺好奇的。” “什么?”宴尘远松开酒精棉看了下,针眼已经没有再冒血了。 “你为什么要把我捆好以后再开始抽血?”萧渡水乐了下,“就算你决定为局里献身,也不至于一点儿忙都不让我帮吧?” “那不是怕您和我抢这个献身的名额么。”宴尘远也笑了笑。 “你这个血送过去后得尽快行动,”萧渡水说,“他们应该也抽了湛灵的血,到时候一研究发现你俩血型都不同就完蛋了。” “还行动呢,连个计划都没有,见机行事吧,”宴尘远把血放好,刚林符就是这么嘱咐的,抽了血之后直接放在保存库里就行,“你怎么知道他们抽了湛灵的血?” “很难猜么?”萧渡水低声说着,“如果我是研究这方面的人,拿到一个前所未有的试验品,我恨不得把她抽成人干。” 宴尘远没说话,萧渡水的眼镜和佛珠在变成湛灵后就揣进了兜里没拿出来,此时被推着出了107室后,又有人招呼着他们,让把“湛灵”送到另外一个隔间去。 隔间狭小,近乎只能放得下一张折叠床,宴尘远推着他进去的瞬间就瞥到了,这个房间四周都装满了摄像头,墙壁上密密麻麻地铺着什么,像蜘蛛网一样张开贴在墙上,宴尘远把他送到房间中央便离开,离开前借着固定轮椅的动作,稍稍俯下身,几乎是用气音说了句:“万事小心。” 那股熟悉的草木香又一次扑鼻而来,萧渡水似乎正思考着什么,被这股飘来的味道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抬起头时,宴尘远已经退出了这个房间。 * “数据报告都整理好了,设备可能得有一段时间,”林符接完电话,回头看向崔道莺,“天亮就能走。” “太慢了,”崔道莺把一叠报告扔到桌上,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是打算等西局把这里轰烂了再撤离么?” “预计是两天才能完全撤离,现在已经是最快的结果了,”林符走过来拍了拍崔道莺的肩,“你可以先跟着他们撤,设备相关我来就……” “重要的不是那些研究设备,”崔道莺抬眼看她,眼中的红血丝近乎要铺满整个眼白,“重要的只有那一台设备,林符,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知道。”林符轻声说。 崔道莺的手垂下来,又暗自握拳,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还有那些孩子,必须稳稳当当地运到下一个据点,不能有闪失。” 林符犹豫了下,还是说:“其实我们只需要带走孟然和景丞就可以了。” 崔道莺靠在座椅上,缓缓闭眼没有说话,显然是不想聊这个话题,但林符没放过她:“那些孩子根本就不重要,只要孟然和景丞……” “但那些孩子能牵扯住他们,”崔道莺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放空,“你不懂,对于这些有灵力的孩子来说,情绪是最重要的,情绪可以滋生太多物质了。” “比如呢?”林符确实不懂。 她主张的,一直都是只在景丞和孟然身上做研究,既然研究在他们俩身上有了进展,就不应该再抓其他孩子过来,把所有资源都投在景丞和孟然身上才对。 但崔道莺始终不这样想,也不多解释什么,比如现在,她没有回答林符的问题。 沉默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压缩着周遭的空气,林符在窒息前耸耸肩:“我去安排设备。” 崔道莺没有理她,等脚步声远去后,她才从兜里摸出一张卡片,卡片通体漆黑,上头有金色笔墨写过的几行字,她喃喃念着那几行字,最后闭上眼,把即将涌出的眼泪硬生生憋回去。 起身转身,那原本紧闭的房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处一道人影,周遭灯光明亮,光线却无法投到那人影身上。 崔道莺见怪不怪,走过去,走到人影面前。 漆黑的影子就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教给你的化形咒不要随便用,”崔道莺开口,声音比方才和林符说话时柔和千万倍,“那东西会消耗你的灵力,很难补回。” 黑影还是不动,他没有五官,崔道莺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着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 鬼使神差地,崔道莺问他:“张生瑞,他们都死了的话,你会开心吗?” 说完她愣了下,自嘲地笑笑:“我忘了,你还不会说话……” 话音未落,黑影竟然动了,他缓慢地抬起手,似乎是在崔道莺脸上轻轻碰了一下,但他无法真正触碰到她的皮肤,因此雾气扫过,崔道莺只感受到彻骨的冷意。 “莺……莺……我们……” 崔道莺呼吸都屏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影子,可惜影子只吐出这么几个含糊的字眼,后续便再也没了动静,抬起的手也垂下,可就这么几个字已经足够崔道莺泪流满脸了,她摸出纸巾擦干眼泪,呼吸和声音都在颤抖:“近期不要去杜观附近,不要现身,他们应该已经能看到你了。” 黑影没有回应。 “该死的人都会死的,”崔道莺低声说着,把纸巾丢到垃圾桶,“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 天边刚泛起点儿湖蓝色时,一台怪异的装置被抬上了辆厢货车,还没睡醒的孩子们被催赶着走上这辆车,和装置坐在一起。 车厢内铺了层毯子以免孩子们因为长时间的车途受伤,里头还配备了几名保安科的人员进行管理,但孩子们很乖,不哭不闹地走进车厢内,一个挨着一个地坐下,崔道莺婉拒了工作人员单独为她准备的舒适宽敞的后座,走进车厢和孩子们坐到了一起。 最后一个被带到车上的,是湛灵,准确点儿说,是用了化形咒装扮成湛灵的萧渡水。 宴尘远也混在车上,看见萧渡水那副样子被推过来时,他有些莫名烦躁地啧了一声,后续又想,麻烦了。 不管是术士还是他们,在施法时一定会有一个前置动作,掐诀或者起阵,都需要手,最起码要嘴来念出点儿什么才能催动法术。 他们昨晚把萧渡水捆在轮椅上时也是留了个心眼的,没有完全捆死,至少给萧渡水留了个能活动的范围,以免遇到危险情况他连法术都使不出来的尴尬场面。 但现在,萧渡水身上贴满了黑色的符纸,符纸同样是用朱砂画的,印在黑色符纸上格外显眼,那些辅助密密麻麻贴便萧渡水周身,连五官都没放过,特别是嘴和手的地方贴得死死的,甚至用符纸把手和轮椅扶手做了个固定,那些纸张崩得很紧却丝毫没有要断开的样子,显然不是普通纸张,萧渡水本来手脚就被捆,这下更是没有挣扎的余地,宴尘远怀疑要不是他还需要用鼻孔喘气,他们会把他的鼻孔也封住。 从他被符纸贴满全身应该过去快三十分钟了。 宴尘远亲眼看见萧渡水的身形在变化,头发一寸一寸变短,他几乎没怎么想,一个健步冲下车,大步跑到推着萧渡水的研究员旁边,正好挡住另一个研究员转身时打量过来的视线,迅速道:“我来吧,崔小姐希望尽快动身。” “和孩子们放一起。”研究员嘱托他时就像在嘱托一件物品,宴尘远没有吭声,推着萧渡水上了车厢,同时手搭在萧渡水身上,一点点将灵力灌了进去,以他自己作为媒介,对萧渡水施出了化形咒,维持住了他湛灵的外貌。 宴尘远从此时此刻起,必须同时负担两个人化形所需要燃烧的灵力了——这近乎是一场豪赌。 他们无从得知崔道莺她们要去的下一个据点离这里到底多远,如果开车两天两夜,他们仅仅是因为需要维持化形咒就将灵力耗空导致身份败露,在灵力不充足的情况下,他最多就是个比较能打的普通人,别说救下人质打探下一个地点,只要宴尘远撑不住,化形咒散,他们就都得玩儿完,萧渡水被绑成那样,根本就不能指望他后面能参战。 但如果,他们在此时,或者在灵力即将耗尽却没有完全耗尽,没有抵达下一个据点时,直接展露身份,强救下人质的话,宴尘远觉得有些功亏一篑。 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他不想放弃,他相信萧渡水也不想放弃。 从根本上来说,他和萧渡水是同一种人。 短暂的危机暂时解除后,宴尘远将萧渡水推进车厢,车门关上,空气有些沉闷,靠坐在车厢最角落,瞥了眼被推上来的萧渡水。 车厢内有个垂下来的灯泡,不知道是从哪安装上的,此时车发动后轻轻摇晃着,司机开得很稳,似乎是知道后面的人有多重要,没有出现过急刹或者突然加速的情况。 景丞和孟然靠坐在一起闭目养神,宴尘远则是靠在轮椅旁边,余光时不时瞥向最中央的那台装置。 那是个方形的,半人高的电视机一样的装置,上头甚至还插着两根天线,顶端红点一闪一闪冒着光,看不出具体是做什么用的,装置屏幕也从来没有亮起来过,但就这样一个外表平平无奇的“电视机”,竟然有四个研究员守在它旁边,稍微有点儿风吹雨动就会胆战心惊地看向它。 “不用那么紧张,”崔道莺开口,“如果现在出了车祸,你们碎了它都不会碎,找你们来只是看着点儿,顺便看着这些孩子罢了。” 闻言,几个研究员才放松了些,只听崔道莺又开口:“倒是你,谁让你上这辆车的?” 她话中所指再明显不过,孟然也在这时候睁开眼睛,偏过头看向宴尘远的方向。 宴尘远一愣,随即挠挠头,茫然又无措地答:“我推她上来,待会儿不得把她推下去吗?” “……张院带的学生一届不如一届了。”崔道莺无语地叹了口气,将后脑勺抵在车壁上,没有再说话。 再过了会儿,孩子们也醒了,叽叽喳喳地闹起来,但都不出格,因此崔道莺没有多说什么,约莫又过了两个小时,天完全亮起来,车厢门被打开,外面有人送吃的进来,吃完后再次启程,车厢门打开时宴尘远看了眼,他们已经到郊外了,再往前一点儿估计就能彻底离开幽州。 应该是我被捆在这里的。 宴尘远有些懊恼地想着。 发放食物时,崔道莺完全没有要给“湛灵”松绑的意思,按她的话来说,成年人两天不吃饿不死,实在不行了给口水喝就行。 听她说这话时,宴尘远恨不得把萧渡水掀起来自己坐轮椅上去,但此时他只能装成一个懵懂的大学生,乖乖吃完自己的饭,等天再黑点儿,车开进服务区司机休息时,崔道莺和另外几个研究员、孩子们都要下车去厕所,宴尘远趁着这个时候迅速撕开萧渡水嘴上的符纸:“快吃,给你留了个包子,都凉了,操。” “……我不饿。”萧渡水说。 “快他妈吃点儿,他们等会儿回来了,”宴尘远连忙把包子往他嘴边送,“这时候就别挑食了!” “我没挑食,哎,哎,”萧渡水躲了两下,嘴唇擦着包子皮蹭了好几次就是不张嘴咬,“我真不饿,你自己吃吧,你把化形咒解开,烧了你的灵力一天了,你自己多吃点儿补充体力,剩下的化形咒我自己用灵力维持。” “你怎么维持?”宴尘远咬了口包子,嚼了两下后突然顿了顿,看看包子皮,“……化形咒最多维持三十分钟,看他们这样子,今晚估计都到不了那个什么据点,到时候你化形咒失效怎么办?” “……那你的灵力还够么?”萧渡水问。 “还行,”宴尘远说,“撑不住我会提前说的,别担心。” “别硬抗。”萧渡水说。 “知道,”宴尘远看了眼远方,“他们要回来了。” 萧渡水点点头,任由宴尘远将符纸重新贴上,他此时用的是湛灵的脸,稍稍仰起头,让宴尘远把符纸重新贴好时,宴尘远脑海里想起的却是萧渡水的脸。 没再细想,他迅速将符纸贴好往后一靠,不多时崔道莺等人上车,车辆继续往前行使。 正文 第38章 实验 昨晚那四五个小时宴尘远一直在有意无意的,假装路过那间关着萧渡水的房间,但一直没见到有什么人进去过,直到临走前他被安排去带领孩子检查设备等,所以他不大清楚那些符咒究竟是什么时候贴到他身上去的。 但在手指接触到那些符纸时,他突然反应过来,这些符纸是在持续性的吸收萧渡水灵力的。 最明显的,是在被送上车时,萧渡水身上的符咒还是黑色为主,朱砂的红被吞没在黑里,显不出颜色,而方才他帮萧渡水撕下嘴上和眼睛上的符咒时,那些朱砂已经红得发亮了。 这些人背后到底掌握了怎样的技术,或者说是法术? 宴尘远心里冒出的猜想让他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这几天所见给他带来的震惊不亚于三年前遇到的,滇南那儿用厉鬼运毒的案子。 车往前行使了很久,中途又靠停服务区两次,整体休息了一次,终于在第二天下午开车抵达了所谓的“下一个据点”。 那四个站岗保安似的的研究院负责把那台电视机一样的装置抗下车,孩子们就环在那台装置旁边跟着走下去,甚至不需要看管,他们乖乖的,自然地排成两列跟着走了下去,宴尘远大概数了下,一共有25个孩子。 他负责把萧渡水推下车,崔道莺最后一个下车,长长地舒了口气之后迈步和队伍一块儿往前走去。 前方是一片枫林,已经入了冬,但这片枫树林却依旧坠着火红的叶子,地上的树叶铺了厚厚一层,昨晚似乎下过雨,把树叶浸透了,踩上去时上面甚至没能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只能听见水被挤压出去的那丁点儿古怪动静。 景丞和孟然原本是走在孩子们的队伍最前方的,但往前走了没多久,两个孩子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整个人都顿住了。 崔道莺没有察觉,宴尘远瞥了几眼,几步走过去问:“怎么了?” 他记得这两个孩子,在离开前夜时,他们似乎是负责领导这群孩子的人物。 孟然没有说话,只是瞥了宴尘远一眼便离开低下头,表现出十分抗拒的模样,倒是景丞若有所思地开口:“我们曾经来过这里。” “嗯?”宴尘远低声问道,“你们不是一直在幽州吗?” “不知道诶,”景丞挠挠脑袋,“一直有车把我们运来运去的,我也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在幽州,不过这片树林我见过,火红火红的。” “嗯,”孟然这会儿才开口,“一直都是这样的红色。” 宴尘远点点头,推着萧渡水继续往前走,这里和a大研究所的构造似乎差不太多,都是建造在底下的,从不知道是男生还是女生的寝室楼下去,依旧是熟悉的人脸识别。 这边都是提前打扫整理过的,崔道莺负责把设备和孩子们放在一块儿,随后又抽出几个人手把今晚要实验的器材准备上。 随行的几个人似乎习惯了崔道莺这种每分每秒都在挂念实验的劲头,没怎么多问便应声下去,最后崔道莺才走到了关着“湛灵”的房间门票,宴尘远还守在那儿。 崔道莺看看他,道:“去忙你自己的事吧,不用守着她了。” “张院说,在他们到之前,看好这个叫湛灵的就是我的头号要紧事,”宴尘远挠挠头,“不好意思啊,我不能离开。” 崔道莺不置可否,走过去揭下萧渡水额头那张符,轻轻撕破,里头的火光立刻冒出,她把符纸往旁边一扔,火光立刻吞噬正张黑纸,最后只留下一团灰烬缓缓飘落在地。 “火灵根的术士?”崔道莺有些惊叹,“倒是罕见。” 说完,她瞥了眼宴尘远,见他不为所动,犹豫了下还是开口解释:“术士一般都是风、水、木这种攻击性较弱的灵根,很少有火这种攻击性强的灵根系,这次抓到的术士的确少见。” “受教了。”宴尘远点点头,一脸恭敬。 崔道莺摆摆手,好一会儿才说:“张院对我有恩,以后你有遇到什么问题可以尽管来问我。” “好的。”宴尘远说。 “回去休息吧。”崔道莺说。 宴尘远点点头,没有再推辞,看崔道莺没有要离去的意思,他只能后退几步,虚掩上门,转身进了厕所,没过十秒,他胸口贴着驱人符再次走出,悄悄摸摸地停在了房门口。 里头崔道莺还在鼓捣那些器材,随行而来的还有一个小冰箱,里头装着昨晚抽过的第一管血,也就是真正的湛灵的血。 她挽起头发,像个真正的学术干练家,随口一句:“带个试验品过来。”就让旁边的人们都愣住了。 一个研究员走过去的,不确定地说:“崔小姐,林老师和张院长都还没到……” “我的实验和他们到没到有什么联系么?”崔道莺头也不抬地反问。 “可是……”那名研究员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人用手肘杵了他一下,那人立刻闭嘴,乖乖出门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也借着这人开门关门的瞬间,宴尘远一个闪身飞快进了研究室,其他几个研究员应该都是学生,没了指令就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呆在原地把手头的工作翻来覆去地摆弄。 崔道莺把血液和一管黑色的,不知道是液体还是气体的东西融合,从宴尘远的视角看,那东西被倒出来的瞬间,自然就融进了血液里,自然得仿佛它们本身就是一体。 血液变得乌红,崔道莺用针管吸取了一小点的同时,实验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研究员带着一个小男孩走了进来。 这个孩子有些害怕,眼神闪躲,甚至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试探着的,一点点往前挪动着的,周围的人们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死物。 “你很害怕吗?” 崔道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小男孩抿着唇没有讲话,但崔道莺转过身来,弯腰牵手他的手,声线变得柔和:“不用害怕,你之前经历过一次,那次你都挺下来了,这次不会有风险的。” “可,可是……”小男孩打了个哆嗦,“会很痛,姐姐,很痛……” “不会出事的,”崔道莺只是说,“你看,我都没有叫孟然来,对不对?” 提起“孟然”这两个字的时候,宴尘远看见小男孩的瞳孔明显紧缩了下,情绪似乎一下紧绷到了极点,崔道莺反而是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她亲手把小男孩带到里面的一间实验室,小实验室墙上有一块单向玻璃,足以让他们在实验室外看清里面的动作,又不让里面的“试验品”察觉到他们的所在。 所有的研究员都掏出记事本开始记录起来。 崔道莺替小男孩消毒,然后把刚才自己融合好的试剂打进了他的胳膊后,迅速退出了病房。 十秒过去了。 小男孩茫然无措地站在那里。 三十秒。 小男孩挠挠脸又扯扯衣摆,站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 五十四秒。 小男孩抬起手臂。 所有研究员迅速动作起来,宴尘远看见他们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了枪。 一分零十四秒。 小男孩的手臂开始肿胀,皮肤下面仿佛有什么活物开始窜动,疼痛感让他尖叫。 一分二十五秒。 皮肤下的活物开始从手臂往上窜动,它每动一下,小男孩的皮肤就被迫和血肉分离,硬生生的将它整个人的皮肤剥开来。 “啊!!姐姐!!!你说……你说不会有事的,你答应过我的!啊!!!” 两分十三秒。 小男孩倒地。 崔道莺眯缝了下眼睛,里面的小孩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样貌,皮肤下那活物将他所有的肉和皮肤都剥开,倒是皮肤没有完全从他身上脱落,于是疼痛感让他疯狂抓挠,最后浑身溃烂而亡。 她无动于衷,专心记录着这些数据。 这个小男孩之前是挺过了纯阴气的注射的,加入更适合人体的灵气后,反而无法存活了,是灵气的量不对,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垂眸思考着,似乎是瞥到了什么,一回头,看着“湛灵”:“你哭了?” 宴尘远这才猛地从方才震撼的景象中惊醒,偏过头,眼泪正好浸透萧渡水眼睛上的符纸,缓慢地落下来。 正文 第39章 妈妈 崔道莺在记录完所有的实验数据后才刚想起来似的,说:“带她去吃饭吧,注意别让她使用任何咒术。” 尽管在黑符贴了她两天两夜并且不吃不喝的情况下,崔道莺并不相信她还能使出什么咒术来,但万事小心为妙。 事到如今,她已经不希望再出现什么变故了。 宴尘远连忙跑到屋外,扯下自己的驱人符又推门走回来,低眉顺眼地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哦,你来得正好,”一名研究员道,“你带她去食堂吃饭吧,出门左拐走到头再右拐就是。” “好。”宴尘远点点头,走过去将萧渡水推走,刚好化形咒时间快到了,他把手放在萧渡水肩膀上,再次施下化形咒。 这个研究所之前就在启用,崔道莺她们只是搬过来加入,因此里头设施完善,只是这个点儿来食堂吃饭的人并不多,等宴尘远安顿好一切再把萧渡水嘴上和眼睛上那张符咒撕开时,食堂周围除了打扫的阿姨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我们必须立刻把这些孩子救出去,”宴尘远说,“按照他们这么个实验法,那24个……23个孩子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湛灵之前来的信息只说他们在做人体实验,但没想到,是这样耗损“试验品”的实验。 宴尘远皱着眉看萧渡水,而后者并不答话,因为长时间没有进水,他的嘴唇变得干燥开裂,眼睛也是眯缝了几下才完全睁开。 手脚还被捆着,他进食饮水必须靠宴尘远的帮助,宴尘远也没矫情什么,去食堂那边儿打了份粥端过来一口一口地喂给他。 萧渡水吃了几口后突然抿了下唇,说:“被抓的孩子,绝对不止23个。” 宴尘远的手一顿,没有开腔。 萧渡水的声音有些沙哑,哪怕此时有了米粥的浸润也是嘶哑的,他声音低,说得也很慢:“这只是我们发现的第二个据点,能发展出这种规模的实验室,他们肯定还有更多的据点,怎么办?” “……你什么意思?”宴尘远敏锐地察觉出不对,“你打算继续这样潜伏下去?” 萧渡水抬起眼睛,他盯着湛灵的脸,但那双眼睛眼底的光是只有萧渡水才能拥有的神情:“23个孩子,和成千上百的孩子,你救哪边?” “这不是我们应该考虑的问题,”宴尘远说,“只要发现人质有生命危险,必须优先抢救人质。” “现在的情况是,所有的孩子们都有危险,如果你选择救这里的23个孩子,那剩余的孩子们呢?”萧渡水问,“不管了吗?” 宴尘远觉得萧渡水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是哪奇怪,毕竟这只是他们合伙办的第二个案子,两人之间说熟悉也不算太熟,说陌生也没到那个份儿上,可现在萧渡水的问题有些太古怪刁钻了,宴尘远没办法回答。 23个孩子,和那些其他据点的孩子,优先救哪边,这是什么问题? 如果是先救下这23个孩子,那么剩下的据点肯定会拉响警报,在接下来或许是在很久之后,他们都无法获得剩下的线索。 如果他们选择继续深挖下去,说不定能救出更多的孩子,但这23个孩子又凭什么继续待在这里? 他们凭什么成为查案路上的垫脚石? 他们凭什么成为那根本看不见影,也不确定是否真实存在的其他据点的,其他“试验品”唯一的生路? 这问得没头没尾的,什么鬼问题。 宴尘远拧着眉,刚要说话,食堂门被推开,林符领着自己带的研究生走进来打饭吃,他们应该也是刚到没多久,林符还打着哈欠。 “林老师。”宴尘远起身,低眉顺眼地喊。 “哎,不用这么客气,这孩子,”林符笑着摆摆手,“喂完赶紧送回去吧,刚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你们崔老师等不及了呢。” 萧渡水看了眼食堂上的钟表,从他揭开眼睛上的符咒开始进食到现在才过了不到三分钟,崔道莺这就等不及了,恐怕是要用他的血做其他的实验。 宴尘远也没再耽误,把粥吹凉了喂萧渡水吃完,把符咒重新盖上后把萧渡水推了回去。 崔道莺没有急着抓下一个孩子实验,她的视线盯着实验室里那摊骨肉,眼神直勾勾的,直到宴尘远把萧渡水推到她身边,她才挪开些许视线,坐到一旁去记录起她所观测到的数据。 宴尘远的视线却停在了崔道莺刚才站着的地方,那地方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小团雾气,黑漆漆的,与此同时,坐在轮椅上的萧渡水挺直了脊背。 那是灵气。 那是他们观测之下,追逐着杜观而行动的那个黑影,如出一辙的灵气。 * 秦秋生晕倒在俞冬晓办公室,手里死死地攥着那本古册。 秦局赶到医院的时候,湛灵守在外头,她好几天没休息,两眼熬得通红,但秦局来的时候她还是立刻起身:“秦局。” “秋、秋生呢?”秦局抓住她的手,急躁地问。 “在里面,医生检查过了,没有任何伤口和受刺激的情况,”说着,湛灵压低了声音,“我也用灵力探测过,他魂魄正常,应该只是睡着了。” 秦局觉得荒谬:“睡着了?你的意思是他半夜跑到俞冬晓的办公室,攥着一本书,睡着到送医院也没醒过来?” 湛灵张了张嘴,不知道什么解释,但秦秋生就是睡着了。 他甚至还扯了两声鼾,咂么着嘴,算是这两天最惬意的人。 “……确认他魂魄没事是吧?”秦局深吸了口气。 “是的。”湛灵点头。 “他半夜怎么会去俞冬晓办公室?”秦局问,“俞冬晓喊他?不对吧,俞冬晓冬天不是得冬眠么……” “是、是萧队带他去的,”湛灵小声说着,“案子遇到点儿问题,所以萧队带他去俞科长办公室查资料。” “等会儿?”秦局不可置信地打断她,“案子?你们特殊调查队最近有案子?” 湛灵呼吸莫名一窒。 她视线有那么一瞬间的放空,似乎是想起自己加入这支队伍前领到的那份员工手册。 第一条,遇到任何问题,及时上报直属领导。 “反了天了!我这几天都在局里,从来没听任何人说起过你们接手了案子!”秦局把手里水杯狠狠摔在地上,音量不受控制地拔高,“他萧渡水要翻天!” “……现在的队长是宴尘远。”湛灵忍不住小声辩解。 “人家宴队的职级还挂靠在蓉城!他将来是要回蓉城升职的!”秦局吼着,“这事儿发生的第一秒,他萧渡水就应该立刻报告给我!” “先生,不好意思,麻烦您小声些,”护士走过来提醒,“周围还有病人在休息。” 秦局接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压抑住情绪,和护士说了对不起,又从兜里摸出一盒烟,就这么放在手里握着:“所以呢?是什么案子让你们需要去俞冬晓那儿查?” 湛灵简单把“灵”和杜观的事情给秦局说了一遍,说完后又讲到自己潜入研究所,看见人体实验。 不知道为什么,在说到“阴气注进小孩儿身体”的时候,秦局的瞳孔猛地收紧了,手里攥着的那包烟也被捏瘪。 好半晌,他才深吸了口气,转过身郑重地对湛灵说:“最近刑侦队也接了个大案,我不能离开,你们特殊调查队的事儿我也帮不上忙,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但是……湛灵。”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必须在今天之内,把萧渡水喊回来。” 他的语气重得让湛灵有些茫然,而里头的秦秋生仿佛是感应到什么似的,痛苦地皱起了眉毛。 “再慢一点儿,你们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他这个王八犊子了,个狗操的,”秦局说得咬牙切齿,“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放下……” 湛灵没听懂,但不等她追问,另一边一个妇人推着轮椅的脚步一顿,回过头,颤着声音问:“刚刚、刚刚你们说的那个,萧渡水……噢,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听你们讲话的,但是,但是,那个萧渡水……” 湛灵回过头,看见那个妇人和轮椅上的青年都和萧渡水有几分神似。 “那个萧渡水,渡水,渡水复渡水,看花还看花那个渡水,是吗?”妇人的声音愈发颤抖,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欣喜。 “……您是?”湛灵问。 “我是他妈妈啊,”妇人一眨眼,眼泪落下来,“这孩子从小被拐,回来之后性情大变,最后和我大吵一架,我就再也找不到他的去向了,你们知道他吗?他现在在哪?能不能告诉我?我、我想见他一面,我是妈妈啊……” 秦局拦住了还要继续开口的湛灵,视线落在坐着轮椅的青年上:“不好意思姐姐,你们的家务事我不好参合,您留个联系方式吧,等他回来了,我让他联系您。”—— 终于铺垫完了!下一章开始收啦! 正文 第40章 那串佛珠 追杀杜观的灵,就是崔道莺的灵,这个答案似乎有些意料之中。 崔道莺还在实验室里,宴尘远压下了眼神中的神情,正要开口,实验室右上方的警报骤然响了起来,随着警报一块儿突兀出现的还有林符,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现发,但她手里拿着一沓报告就去搭崔道莺的肩膀,在那些报告晃上去的一瞬间,宴尘远看到了“萧渡水”三个字。 脑海中登时一震,还不等宴尘远反应过来,林符已经在崔道莺耳边低语了几句什么后,笑盈盈地转过来,同宴尘远说:“你回去休息吧,把湛灵交给我。” 宴尘远畏畏缩缩地垂着头,小声道:“可是,张老师让我……” “现在这个研究所,是我全权负责,”林符还是笑着,声音里却多了几分威严,“怎么了,你对我的安排有意见?” 宴尘远趁着低头那个空档,小声念了句追踪咒和化形咒,让自己后续能追踪萧渡水存在的同时保持他的化形,随后十分懂事地把萧渡水往林符面前推了推:“好吧。” 林符绕到轮椅后方,同时弯腰看了看上面的符咒:“灵力真充足呀,这么多符咒都吸满了。” “那我就先走了,”宴尘远说,“有事随时叫我。” 房间里没有人应他的话,宴尘远便自顾自走了出去,刚打算贴个驱人符回去看看他们要做什么时,另一个研究员拽住他的胳膊说:“你去哪了?张老师让你帮忙把那些孩子分配到宿舍去,怎么找不到你人影?” “……我没收到消息。”宴尘远说。 “你得经常看着啊,张老师最近脾气可大了,不知道是不是更年期,诶你说,男人也会更年期么?”研究员碎碎念着,另一只手死死拉着宴尘远生怕他逃跑那样,把他拽到了关着孩子们的一个大房间里,宿舍还没分配,所有的孩子们都围着那个电视机一样的装置坐着。 他一进门,景丞和孟然就朝他看了过来,这两个孩子敏锐得不同寻常。 “景丞和孟然还是一个房间对不对?”研究员轻声问,“那咱们还按照以前的房间分配,好不好?有意见的可以和我说哦,我们可以换房间。” 孩子们爆发出一阵欢呼,乖乖排好队等研究员带他们去房间。 23个孩子,其中落单的那个就是之前被抓去做实验死掉孩子的室友,那是个女孩儿,垂眸小声啜泣着,宴尘远走到她身边,她便抬起头看他:“哥哥,小染回不来了,对不对?” 她声音不大,但话音刚落,房间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她身上,她打了个哆嗦,呜咽起来:“所有,所有出去的小朋友,都没有再回来过,只有景丞和孟然能回来,是不是?小染是不是已经——” “小琪,”站在门边的研究员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是柔和的,但宴尘远看过去,却发觉他的眼神更像是在注释一件死物,“我们和你说过的,小朋友离开这里是因为有人把他们领养走了,你们不可能一辈子住在研究院,对不对?” “可是小染之前回来过一次!”小琪哭喊起来,“她和我说,你们往她身体里打针,打黑乎乎的东西,只要能活下来就能回来,如果活不下来,会变成怪物,会,会……” 她哭着,突然伸手一指,指着孟然:“会被他杀掉!!” 孟然的呼吸很明显地停顿了下,被景丞握着的手也下意识攥紧了,他没有开口,但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在这句话的指认下完全丢了颜色,和后续研究院的解释一样苍白:“做噩梦了吧这孩子,大家不要担心,先回房间吧,我会安慰好小琪的。” 孩子们三三两两,不明所以地离开了,研究员等他们走远后才关上门——景丞和孟然没走,但他没管——研究员一把抓起小琪额前的头发,语气没了方才那般温和:“谁告诉你的?” 宴尘远一把攥住研究员的手腕:“松开,她只是个孩子。” “孩子?你看这里谁把他们当孩子,”研究员没有松手,恶狠狠地盯着小琪,“你最好给我安静点儿,否则今晚死的就是你。” 小琪捂着嘴惊愕交加下甚至忘了抽噎,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滴落,这下研究员才松开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摸了摸小琪的头发:“我们怎么会杀人呢,你做噩梦了,知道吗?” “……”小琪没有说话,下意识地往宴尘远身边靠去。 “孟然,”研究员说,“告诉她,你没有杀人,否则明天你在大家眼里可就是杀人犯咯。” 孟然没有说话,他直直凝视着小琪的脸,直到旁边的景丞再三捏着他的手腕,他才缓缓开口:“……我没有杀人。” “好啦,”研究员双手合十,很开心地讲,“那现在大家都回房间去休息吧,一路上辛苦大家啦。” 门被打开,宴尘远沉默着把小琪和孟然他们送回房间后,一扭头那研究员还跟着自己,嘟嘟囔囔地,看宴尘远在看他,他也迅速走过来道:“这群小屁孩儿就是烦人,等实验进展到不需要她们之后,老子亲手杀了他们。” “……”宴尘远不做评价,换了个话题,“什么时候才有进展?” “谁知道呢,”研究员耸耸肩,和宴尘远一块儿朝着员工宿舍走去,他们也刚搬来,很多东西需要收拾,“快二十年了,总共就一个有大进展的试验品,还被逃跑了。” “是么,”宴尘远说完后突然顿了下,一种诡异的猜想在他脑海里升起,“怎么逃跑的?” “你不知道啊?我以为这事儿张院得弄得人尽皆知呢,”研究员说,“嗐,早些年的时候研究院还不像现在这么严防死守,也没想到试验品会跑,没往他们身上装定位炸弹。” 定位炸弹四个字又挑得宴尘远神经一痛,他仿佛知道那个电视机一样的装置是什么了,为什么孩子们不能离它太远了。 “那年出了个实验体,和阴气高度融合,成功从他体内炼出了‘鬼之子’,”研究院说到这里时啧了一声,“虽然是个半成品,但总归是我们二十年来最成功的一次,可惜被他跑了……哎,我听我导师说,他从小手腕上就戴着一串红佛珠,和你那个同门,章书怡撤离前一天晚上戴的款式差不多……” 说着,研究员的声音顿住了,他扭头,狐疑地看向宴尘远:“……章书怡我之前也见过,她手上从来不戴什么东西,那串佛珠……” 那串佛珠。 那串萧渡水说什么都不肯摘下来的佛珠。 那串成功进入这里,招摇得所有人都见过之后才摘下来的佛珠。 宴尘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没来得及回研究员的话,他脚步猛地怔住——施加在萧渡水身上的追踪咒和化形咒都被破解了,萧渡水暴露了。 正文 第41章 死去的 幽州,医院,杜观病房。 乔春燕在十分钟内,第八次抬起手腕看表,她没什么表情,看完表后立刻将视线投向窗外,余光瞥到病房内,杜观和他母亲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母慈子孝,场面非常和谐——乔春燕第九次抬起手腕,时间指向傍晚六点十二分,至今,他们已经彻底失去庄骁的消息三天整,宴尘远和萧渡水也不知所踪。 还有两分钟。 “春燕姐姐,你待会儿有什么事吗?”杜观凑过来——乔春燕下意识地往旁偏了下头,杜观凑的距离太近了,是她最不喜欢的社交距离,杜观的动作僵了僵之后,笑笑,“我是不是耽误你们很多事呀?” 乔春燕没说话,她垂下手指,中指上戴着的银环戒指让她感觉到不适,乔春燕这个人,过去的三十五年都没戴过任何首饰。 “事情要是早点能解决就好了,”杜观妈妈说,“也不用这么麻烦你们。” 乔春燕定定地看向那位妇人,轻声道:“不麻烦。” 病房的暖气开得不够足,乔春燕站在窗边,冰冷的玻璃像散着冷气,把她半边身体都熏得有些发僵,秒针在此时转动得格外缓慢,乔春燕站起身,刚要开口,门终于被推开,换班的人急匆匆走进来:“不好意思啊乔姐,路上堵车,耽误了点儿。” 乔春燕点点头,堵车不能避免人之常情,毕竟他们总不能在大白天人来人往的地方用传送阵,特殊调查队的事并没有完全公开,世人还活在大家都是普通人的世界里。 “之后的班你和韩音对接一下,我的班由她顶,”乔春燕说,“你和她沟通。” “好的乔姐。”那人没多说什么,点点头,目送着乔春燕离开。 手刚摸到门把,外头突然有人推门进来:“哎哎哎,春燕,萧渡水呢?” “蒋队?”乔春燕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 “萧渡水前两天不是连夜让人给了我张画像,让我去找是谁么,”蒋瞳不动声色地扫了眼病房内的布局,视线落在杜观身上后,压低声音道,“那画像抽象得我以为是他梦游半夜用左脚画的,结果你猜怎么着?” 乔春燕没有说话。 “来,小朋友,”蒋瞳笑嘻嘻地绕过她,径直走向杜观面前,“你来看看,这是谁?” 说着,她从兜里摸出一张画像,杜观有些茫然地看着画像,看了眼蒋瞳,又看了眼画像。 “……我不知道,姐姐,”杜观摇摇头,“看不出来。” “哎哟,你们画的这是什么呀,”杜观妈妈也看了眼,立刻叫起来,“哎!这是人嘛!?怎么画这种东西啊!乔警官,你们之前不是说我们家杜观原本就受了大惊吓,不能再被吓——” 蒋瞳直起身,眼里的笑意荡然无存,她将画像放到杜观面前,指尖点着上面那些诡异的线条:“杜观,告诉我,这是谁。” 乔春燕往前走了两步,视线往前扫了一眼就想起来了,这是前几天他们去十四中回溯时发现的,死在教学楼楼下的那个孩子的画像。 一般画像都是会努力还原原本面貌来鉴定死者身份,但这张画像…… 乔春燕很轻地拧了下眉头,视线落到杜观脸上。 这张画像,是他们回溯出来时,那孩子死时的惨像,那孩子当时跳楼而亡,五官扭曲,眼珠甚至都被挤出眼眶,也是辛苦画像师了,要画出这样的场景和模样,竟然还画得这么逼真。 “这样啊,”蒋瞳笑了笑,把画像收好,“不知道也没事,没关系的。” 杜观眨眨眼睛没有说话。 乔春燕盯着他,突然问出一句:“杜观,你为什么不害怕?” 杜观愣住了,连带着他放在腿上的手指也不自然地蜷了下。 “正常人看到那副画像都会是你妈妈那样,瞳孔收缩,下意识别开视线,你惊吓过度,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导致你魂魄的不安定,更别说这么猎奇的画像,但你看到这个,为什么不害怕?”乔春燕往前走了一步,像盘旋依旧的鹰终于决定对猎物下手那般,视线里透出些许狠厉,她语调冰冷,字字紧逼,“还是说,你早就见过这张脸?” 肩膀被人猛地往后一推,乔春燕往后退了两步,只见杜观妈妈拦在杜观面前,指着她们俩大骂:“你们有没有同情心啊!我的孩子已经这样了,你们还要逼问他,你们是不是人啊!” “杜观,”蒋瞳比杜妈妈高一些,她直起身体,手揣在大衣兜里,视线跃过杜妈妈的遮挡直直落在杜观身上,和他对视,“你认识张生瑞吗?” “滚出去!滚!你们凭什么把我的孩子当犯人一样审问?!滚!滚!!”杜妈妈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把蒋瞳往后推去,乔春燕赶忙接住她,一抬眼,杜妈妈又丢来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像是气疯了,随手抓到什么就直接往前丢去,乔春燕干脆直接拽着蒋瞳出了病房,房门刚关上,门后传来咚的一声,紧接着重物落地,杜妈妈甚至把暖水壶都朝他们砸了过来。 乔春燕从病房门上的小窗户看,刚好看到杜妈妈把杜观搂进怀里,低声啜泣起来,刚和她换班的那个小警察还在里头,尴尬地摸着头不知所措,怪异的是杜观。 他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抬起手轻轻安抚着自己的母亲,这样的变现,和一开始死活要粘着宴尘远的那个杜观,简直判若两人。 “张生瑞是谁?”乔春燕压低了声音,问蒋瞳。 “死者,”蒋瞳说,“就是你们发现的那个,坠楼的孩子。” “你们怀疑他和杜观有关系?”乔春燕继续问。 “你们不怀疑么?”蒋瞳反问。 乔春燕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蒋瞳也不介意,话题回归正轨:“萧渡水呢?” “萧队他——” 话还没说完,走廊另一端又传来哭声:“我是他的妈妈啊!” 两人一愣,同时往那边望去,只见湛灵和秦局被困在那儿,一个妇人声泪俱下:“我只是想见他一面,你们告诉我他在哪里好不好?我是他妈妈,我想见他,有什么错吗?为什么你们不告诉我啊?!” “哎,哎,阿姨,”湛灵脸憋得通红,不知所措地安抚着,“我、我们工作情况比较特殊,是不能随便给别人说——” 秦局也在安抚:“您先别急,哎,别哭了,您放心啊,萧渡水肯定没事儿,但是我们这个工作性质吧……” “我是别人吗?!”妇人一眨眼睛又是豆大的泪落下来,“我是他妈妈啊!这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啊?” “湛灵。”乔春燕走过去,拧了下眉毛,“怎么了?你怎么在这儿?” “你也是我们家渡水的同事吗?”妇人连忙过去握住乔春燕的手,“那孩子叛逆,到现在不肯见我,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他在哪,或者你们的工作地点在哪?我绝对不打扰,我只是想知道他在哪!” “不好意思,工作性质特殊,地点不方便透露,您和萧队的事儿是家务事儿,我们不好参与,有什么事儿辛苦您自己联系,如果怀疑萧队失踪,可以直接报警,”乔春燕说完,瞥了湛灵和秦局一眼,“还待着干什么?回去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湛灵连忙躲在乔春燕另一侧,迅速走了,秦局也是急匆匆地离开,那妇人被乔春燕一番话怼得哑口无言,只能默默垂泪,坐在轮椅上那人摸出一张纸巾递过去,两人小声不知道说着什么。 蒋瞳乐着走过去拍拍秦局的肩:“哟老大,平时在局里那么横,怎么见了家属就没脾气了啊?” “废话么,”秦局哼了声,“见家属和见你们这群兔崽子能一样么?” “和稀泥,”乔春燕走在最后面,毫不留情地评价,“只会窝里横。” 秦局扭头瞪了乔春燕一眼,又瞪了眼蒋瞳:“你来这里干嘛?案子办完了?” “差不多了吧,”出了医院,蒋瞳点燃一根烟,“剩下的,得和你们说一声。” “什么情况?”乔春燕问,“是什么案子?” “三天前,有人在城外发现一具尸体,”蒋瞳说,“死亡时间大概在一个月前,尸体腐烂程度很奇怪——那是具相当干净的白骨,你们能理解‘干净’是什么意思吗?” 没有人回答她,乔春燕按了车钥匙,准备开车带几人回去。 蒋瞳上车前把烟熄灭,丢进垃圾桶里,“他没有头骨,但其他位置上所有的腐肉,都被人用小刀一点一点剃光了,就是那么光秃秃的一具骨头被摆在树林里,摆出了个下跪拜佛的姿势。” “那是张生瑞的尸体。” “现场有他的身份证件,有他穿过的衣服,凶手似乎根本就不怕我们抓到他,没有隐藏任何线索,”蒋瞳说,“现场留下的那件衣服,是十四中的校服,但是我们后续去十四中调取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个挺有意思的事情。” 几人坐上车,乔春燕发动车子,从后视镜中扫了蒋瞳一眼。 “十四中里根本没有这个学生的档案,但他身上的校服,学生证,都表明了他是十四中的学生,,”蒋瞳扯了个笑出来,但她的笑容里丝毫没有笑意,“而张生瑞的死亡时间,和杜观休学的时间,相差无几,并且在张生瑞死亡当晚,杜观和他那几个‘好朋友’曾经出过门,监控显示,他们去了学校。” “十四中有晚自习,他们去学校是件很正常的事情,但那天,杜观和那几个人原本是请了假的,”蒋瞳偏过头看向窗外,“但他们去学校了,张生瑞坠楼死了,再然后,张生瑞这个人连档案都不在了,我找你们萧队,是因为这个案子,我们需要带走杜观。” “另外几个孩子我们已经带回局里了,暂时还问不出什么,杜观是你们的重点看护对象,”蒋瞳还是笑,“恐怕我们得合作一次啊。” 秦局坐在副驾,没有说话。 正文 第42章 你这样会让我感觉你要向我求婚 滴——滴——滴——!! 警报声骤然响彻整个研究所,尖锐的声音刺得宴尘远耳膜疼,但他没有丝毫停顿,近乎是在警报声响起的那一刻拔腿朝萧渡水的方向冲去,和他一块儿那个研究员却没有动,若有所思地盯着宴尘远的背影,忽然从兜里摸出一个对讲机:“——目标过去了。” 化形咒怎么会突然失效? 宴尘远身体里的灵力还算充沛,施下的化形咒是肯定能维持半个小时的,他们过去把那些孩子安顿好也只花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追踪咒和化形咒同步失效,怎么可能?! 到底发生了什么? 宴尘远冲过那个拐角,一把推开实验室大门,眼前一幕却让他猛地怔住了—— 萧渡水恢复了自己原本的样貌,浑身无力地摊坐在地面上,身上的黑色符咒全都化了灰烬,空气中弥漫着什么东西被烧焦的味道,他垂着头,看不清表情,旁边的轮椅被打得扭曲报废,房间里也有打斗过的痕迹,但崔道莺和林符毫发无伤。 脚边还有一小团火苗,林符抬脚将它踩熄,抬眼看向宴尘远:“来得真快。” 暴露了。 宴尘远甚至来不及细想他是怎么暴露的,整个人直接冲进去挡在萧渡水面前,还不等他开口,一抹红色的光线十分刻意地扫过他的眼皮,对准了他太阳穴的位置。 “你觉得,是你快还是子弹快?”林符声音轻柔地问。 宴尘远没有说话。 他没有把握,在子弹打进自己头颅之前,他能顺利扛着萧渡水离开这个地方。 他以前对抗的都是鬼怪,从未和子弹比过速度,在这种情况下,稍微有点儿闪失,丢的就是他俩的命。 如果他们此时还是在幽州的研究所,他大可直接发动传送阵,将自己和萧渡水,甚至还有那群孩子给传送走,可传送阵发动的最大前提就是施法者必须知晓自己身在何处,将要去向何处,宴尘远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无法定位成了最大的困难。 “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宴尘远盯着面前的两个女人,脑海里飞快思索着对策。 “这不是你们自己暴露了么,”林符笑笑,从兜里摸出一把手枪对准了宴尘远的额头,脸上的笑意淡去,“崔道莺,把黑符拿来。” 崔道莺抬了抬下巴,转身走到不远处储物柜旁,取出了一沓崭新的黑色符咒走过来,低声道:“我劝你不要做多余的事情,红外线瞄准的不止是你。” 宴尘远稍稍垂眸,余光便瞥到了,红色的光点稳当地停在萧渡水额顶和颈侧,他定了定神,同崔道莺讲:“你觉得,什么叫多余的事?” 崔道莺冷笑了声,没有回答,她只是两只手指捻起符咒,正要往宴尘远身上贴时,林符突然高声喊道:“不对!” 崔道莺的动作比她的声音更快,符咒贴上去的一瞬,林符近乎是压着自己那声“不对”同步扣动了扳机,子弹却直直射入后方的墙体,眼前的一站一蹲两个人竟然直接化成了一滩水,瞬间消失在了她们眼前。 “……什么?!”崔道莺诧异地往后退了半步,回过头,林符咬牙切齿地说:“是传送阵。” “情报里不是说,如果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传送阵就无法生效吗?”崔道莺眼神阴沉,语调没什么起伏,却让林符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迫。 “……你冷静点!情报不可能出错的!”林符吼了起来,“他们肯定没有离开这里,不知道自己在哪就无法完成远距离传送,但近距离呢?!他们只需要知道自己在研究所里不就可以随便跑了吗!” “水系,那人是宴尘远,你轻敌了,早点开枪就不会有事,”崔道莺没接她的话,蹲下来用用手指轻轻捻了捻地上那小摊水,低声道,“他带着萧渡水,不能让他逃了。” “不用你说。”林符低声骂了一句,从兜里摸出对讲机迅速下了命令,而崔道莺则是快步走到前方那些仪器旁,打开了所有的监控摄像头。 屏幕一闪,屏幕上方瞬间出现无数个小方块,每一个小房间都安装了监控,他们无处遁形。 但摄像头打开后,每一个房间都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 崔道莺用力攥紧了拳头,低声道:“驱人符……” 驱人符隐去了他们的行踪。 直到他们碰到其他人之前,他们将会隐藏在这座研究院的各个角落。 “真是丑陋。” 一声声音不知从哪传来,崔道莺和林符同时僵住了身子,没敢回头,只从屏幕的反光上看到了一个坐着的人影。 那男声声线十分温和柔婉,吐出的话却冰冷刺骨:“一个驱人符就将你们拦住了,我都不知道,养你们这么多年是做什么的。” 林符攥紧了拳头,将指甲用力掐进肉里才勉强保证自己的声线没有颤抖:“……对,对不起……” 男声没有接她的话,而是缓缓说出了句:“他们逃不出这个研究所,我希望在两个小时内,你们把他抓回来,宴尘远不重要,重要的是萧渡水,你们明白吗?萧渡水,不要让他再逃跑了。” “枪发给你们,不是拿来做摆设的,我不想看到你再犯下同样的错误。” “林符。” 林符打了个激灵,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哆嗦起来:“……是。” 单字尾音还没落下,林符只觉得自己的手指传来一阵钝痛,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看见自己右手的食指竟然凭空消失了,血如泉涌,疯狂往外喷溅着:“——啊!!!” 崔道莺像是早有猜想那般,立刻俯身去找了止血药物和工具来,迅速走到林符身边,刚蹲下就察觉到那抹身影已经消失了。 “我要杀了他,”林符咬牙切齿,因为疼痛双目猩红,“我要……杀了……” “你痛糊涂了。”崔道莺面无表情地讲。 “宴尘远,我要杀了他!!”林符嘶吼出这一声,因为疼痛而生出的眼泪落下,崔道莺的手顿了顿,没有应答。 * “这里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把枪,没办法用传送阵,知晓我们用驱人符隐身的情况下,应该也没有人会去打开密码锁,如果硬打起来,你觉得我们的胜率是多少?” 宴尘远靠在门缝边,打量着外头的场景。 警报声还在响,所有的研究员都在四处寻着他们。 “如果没有我,胜率是百分之百。”萧渡水说。 宴尘远顿了顿,没再吭声。 此时他们躲在方才宴尘远来接应的,那群孩子们最开始住的地方,里头那个电视机一样的设备还没抗走,应该是打算以后都放在这儿了。 外头人们脚步匆匆,都在低声谈论着萧渡水和宴尘远逃跑的事情,宴尘远只沉默了不到十秒,便扭头冲萧渡水说:“没有这种如果。” 萧渡水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他,没有做声。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门缝那边透进来的一丝光亮正好落在萧渡水脸上,他被黑符吸走了所有的灵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缓过来,而在灵力被吸光后,那些黑符又吸食起他的精力来,萧渡水现在除了手指头能勉强动一动以外,其他什么地方都动弹不得,浑身使不出一点儿力气。 可在不久前,他带他去吃饭的时候,他还没有展露出这样的情况,一切都恶化得太快了,让他们没有办法去想后路和对策。 “听我说,宴尘远,”萧渡水的声音很轻,“你逃出去,后续可以通过我的八字定位我的位置,但如果你非要把我带上,我们俩都会逃不出去的。” “说这些做什么,”宴尘远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就算现在我一个人跑,也不知道往哪跑。” “你知道,”萧渡水还是看着宴尘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的灵力,足够你自己传送到地面,但你带不动我了,你支撑我们两个人的化形咒三天两夜,你撑不住了。” “刚才的传送阵里,你感觉到了?”宴尘远低声问。 “是,”萧渡水说,“我感觉到了,你的灵力十分不足。” “……万一我找不到你了怎么办?”宴尘远的声音一下变得十分低沉,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似乎是在对萧渡水的说法而动摇。 按照当前的情况,萧渡水说的的确是他们之间的最优解。 “你可以通过八字来定位我的方位,我是拥有灵力的成年人,和那群小孩不同,他们没那么容易杀死我的,”萧渡水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每说两句话就要喘口气,“你不用担心我。” “你已经做好留在这儿的准备了,是么?”宴尘远问。 “……这没什么准不准备的,”萧渡水拧了下眉毛,“只是目前,我们只有这一条路。” 宴尘远偏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镜早就不知道丢在了什么地方,此时一张脸煞白,就这么仰着头,脸上没有一点色彩,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说出的话又让人感觉到他的坚定。 感觉到他真的想让宴尘远平安逃离的坚定。 “萧渡水。”宴尘远轻声喊他。 “……什么?”萧渡水下意识地应。 “你为什么一定要戴那串红佛珠?”宴尘远问。 他这个问题来得突如其来,让萧渡水不知道作何反应,但宴尘远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明情绪,宴尘远便轻轻笑了一声:“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在想,你长得真的很漂亮。” 萧渡水古怪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这句话。 这不是宴尘远第一次夸他好看漂亮,却是最突兀的一次。 “那年年会,滇南有人利用厉鬼运毒,最后是你神兵天降,救了在场所有调查支队队长,后来他们在背后议论你,你给他们发名片的时候我没太在意,事后我才想,怎么没去找你要一张,那样的话,或许我们更早就能认识了。”宴尘远缓慢地说着,他的手揣在裤兜里,似乎是在捻着什么,萧渡水抿抿唇,说:“你这样会让我感觉你要向我求婚。” 宴尘远笑了笑,外头的人正在搜查房间,已经到了距离他们前两间了:“但是见你第一面的时候,我也想起来,从小我的师父就和我说,越是漂亮的人,嘴里越是没有真话。” “所以,萧队长,”宴尘远蹲下来,手指轻轻捻起萧渡水脸侧的头发,“打算什么时候和我说实话?”—— 没看懂没关系!明天继续! 正文 第43章 谁告诉你的 调查局五楼,术士科。 湛灵急匆匆地赶回来,旁边的术士们和她打招呼她也来不及回应,将手里的字条往桌上一拍,上面的字符飞腾而起,墨迹却在半空中散开,跌回纸面。 “这是谁的八字?”旁边有人问,“没听说最近有案子啊,怎么用起八字定位法了?” “……怎么可能,”湛灵盯着纸面上的字体喃喃自语,“无法定位?八字有误?怎么可能?” “——八字有误。” 女声从最里面的办公室内传来,湛灵定了定神,发觉周围的术士们都没听见这声声音后,把字条揣进兜里,迈步朝里走去。 俞冬晓就坐在里头,湛灵进去关上门后,有些急躁地问:“俞科长,什么叫八字有误?” “你用八字定位法,是找不到萧渡水的,”俞冬晓像是看透了一切,一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湛灵,“倒不如试试宴尘远的八字。” “好,我会去试试的,”湛灵点点头,又问,“科长,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俞冬晓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长叹一口气:“那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情,现下当务之急是定位到他们的位置,尽快把萧渡水带回来。” “……我不明白,”湛灵说,“为什么呢?如果说是因为事态危险,为什么你们只让我尽快带回萧队而不是带上宴队一块儿呢?” 俞冬晓没有吭声,只是看着湛灵的眼睛,许久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湛灵,你只是一个术士,不应该知道那么多。” 按照常理,俞冬晓应该要在此时开始长篇大论,但她没有,只是说要这句话之后挪开了视线,隔了很久才说出一句:“98年的时候,你多大?” “……一岁。”湛灵说。 “是么,”俞冬晓点点头,从一旁的资料里抽了一份出来看,“出去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 湛灵倒抽了口凉气,再多的疑问也被这句话堵了回去,只能回去三楼,调出宴尘远的档案,准备用八字定位他们的位置,字体却又一次坠落,墨飘飘荡荡跌回纸面,乔春燕盯着那些字,一声不吭。 一个队伍,两个队长,八字竟然都是错的,这是什么逻辑? 开什么玩笑? 调查队再怎么样也算是国家单位,上面的资料竟然是可以作假的? 开什么玩笑?! 湛灵不断做着深呼吸,一扭头,秦局就站在她身后,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俞科长有和你说什么吗?”秦局走过来,瞥了眼上面的八字,没做任何表情。 “……没有,”湛灵不安地搓了下手指,“她只是问我,98年的时候我几岁……秦局,98年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98年……”秦局像是陷入了回忆,隔了很久他才说,“98年的时候,有一桩轰动全国的大案,因为种种原因被上头压了下来,现在知道那件事的人很少,国内基本是不能提到这件事的程度。” “你没有必要去知道这件事,但是……”秦局说着,顿了顿,“你只需要尽快把萧渡水带回来就行,其他的别问也别说,明白吗?” 湛灵悄悄瞥了眼后方的乔春燕,后者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缓步退出办公室,给身上贴了个驱人符后直接推门进入了档案室。 最近接近年关,上头正好安排把早年间的档案都录入进系统里,因此推门进去时能听见一连串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 陈年档案被堆放在桌上,乔春燕走过去,低头看着册封上写着的年份,找到98年相关的记录后眼睛一亮,最后一把将档案推倒,档案册噼里啪啦掉了一地,趁着他们收拾的空档,乔春燕飞快捡走那本册子,离开档案室,湛灵还缠着秦局问东问西。 乔春燕悄悄摸摸推门进入宴尘远办公室,翻开档案看了起来,最后眼神停留在一张照片上,心绪也跟着猛地一顿。 照片是红底的,上面的人像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透着的却是和现在完全不同的杀意,仇恨。 他好像恨着这世界上的万物,恨不得从里头钻出来将所有人的血肉吞噬殆尽。 乔春燕飞快记录下上面的出生日期,随后翻开下一页,案件名红头标印在她眼底。 ——98年,216鬼体案。 * “从一开始进入这里的时候,你就很异常,萧渡水,”宴尘远蹲着,背着光,五官都被吞没在阴影里,萧渡水却莫名有了种被凶兽盯上的不适感,“你异常得像在告诉我,你马上就要离开这里,没有人能阻止你了。” “……现在是聊这个的时候么?”萧渡水皱了下眉毛,“你应该想办法出去。” “你知道98年的216鬼体案么?”宴尘远没有搭理他的话茬。 “这个案子所有的高层都知道,”萧渡水反问,“怎么了?” 宴尘远试图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些别的情绪,但光线实在是太暗了,他的眼睛黑得像摊晕不开的墨。 “当时国内并没有特别完整的,针对灵异事件的策略方针,这个案子的起点是因为罪犯们关押的一个孩子逃跑了,那孩子跑出来后联系到警察,把整个窝点端空……档案上是这么写的,”宴尘远的声音很低,说得也慢,“但据我所知,并不是所有的罪犯都已经被抓捕,有部分孩子也没有救出来,但这事儿莫名其妙的断了线索,没办法继续查下去了,而那个举报的孩子手腕上,就戴着一串红佛珠。” “我一直很好奇,萧渡水,为什么你化性成湛灵之后,就不那么固执地戴着眼镜和佛珠了。” “为什么湛灵只是被捆在轮椅上,而你却被浑身贴满符咒。” “为什么你会主动要求化成湛灵,而不是让我来,在决定谁化成湛灵之前,我们甚至完全没有商量过。” “而为什么,我落在你身上的咒术会被强行挣开,那明显不是崔道莺和林符能做到的事情。” “萧渡水,”宴尘远抬起脸,同时门被推开,研究员们一窝蜂涌进来,萧渡水听见宴尘远最后一句话,“你早就计划好一切了,包括此时此刻我们被发现,你出演留在这里,大义凛然的戏码,都在你的预料之内,对不对?” “……”萧渡水顿了顿,随后十分突兀地扬起一个笑容,被完全推开的大门撒进来光照亮他的脸,宴尘远发现萧渡水脸上完全没有丝毫愧疚或者计划被发现的窘迫,相反的,他很兴奋,眼底冒着光的那种兴奋。 他视线紧紧盯着宴尘远,好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一样,最后嘴角勾起的弧度越来越大,一把拉过宴尘远的衣领,在他耳边低声道:“宴尘远,你真的很有意思——” 同样贴着驱人符的两个人不会因为互相触碰而暴露,也能看到彼此,但此时研究所的搜查人员正一寸一寸找着他们的藏身之地,他们持枪搜索着,被找到只能被抓或者被当场射杀两种结局,门口也被堵死了,他们无处可逃。 只有传送阵一条路可以走。 “你没有地方能跑了,”萧渡水说得很慢,像在故意拖延什么,“除了把我丢在这儿,你没有其他选择,你已经没有足够的精力和灵力作战,所剩的力量,只够你发动一个人的传送阵,如果像刚才那样继续带着我一起,你恐怕连带着我移动到其他房间的力气都不会有。” 一个研究人员的手摸索过来,正好碰到宴尘远的头发丝儿,同时使用驱人符的两个人登时暴露在众人视野之下。 萧渡水听见宴尘远在他耳边说出最后一句话,声音入耳的同时,警报声也在他们耳边响起。 “找到了!” “不许动,不许动!手举起来!” “手——” “我靠,怎么消失了一个!” “是传送阵!宴尘远逃跑了!他不知道这里的具体方位,不会传送得很远的!追上去!务必在宴尘远离开之前把他抓回来!” 崔道莺站在混乱的人群之后,透过人潮缝隙看萧渡水,她只觉得萧渡水此时的神情十分怪异。 被队友抛下应该是什么样的表情呢?崔道莺不是很清楚,不过,再怎么样也不行应该是此时此刻萧渡水的模样的。 哪里不对? 崔道莺挤过人群,蹲在萧渡水身前,手指轻轻捻起地面上的灰尘,忽然,她眼神猛地一缩,紧接着敛下所有情绪,起身冷冷地吩咐了句:“去追。” 随后转身,没再看萧渡水一眼。 萧渡水又一次被贴满了黑色符咒,被捆得跟个黑色粽子一样,被丢在了这个房间里,四周全是持枪的人在看守,房间内360度无死角监控,萧渡水平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座雕塑。 只是他脑海里始终萦绕着一句话。 那是宴尘远在离开前,凑在他耳边轻声说的一句,语速极快,但足以让他完整地听清。 他说—— “谁告诉你,我的灵力不够的?” 萧渡水的呼吸有些沉重。 什么意思? 他明显是感觉到宴尘远的灵力不足,他也正是因为感应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挣脱追踪咒和化形咒,让自己暴露出来。 但宴尘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肩膀似乎被谁轻轻拍了一下,萧渡水打了个哆嗦,头发再一次被人勾起一缕,这个有些莫名熟悉的手法…… 萧渡水的手指不自然曲了下。 是宴尘远。 正文 第44章 排异反应 “我没有杀人!”张敏坐在审讯室内,第三次撕心裂肺地吼出这一句。 刑侦队队长蒋瞳带着她的副队坐在张敏对面,室内灯光明亮,不像电视剧里常看到的那样昏暗,蒋瞳无视了她的咆哮,扯出个云淡风轻的笑:“谁也没说你杀人了呀?”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把我关在这里做什么?!我要告你们我要起诉你们!我要维权!!”张敏喊得声嘶力竭,隔着扇门,外头站着的乔春燕都觉得耳朵疼,张敏却还在喊,“我要告你们虐待未成年!!” 湛灵从五楼急匆匆地下来,听了这声音先是一愣:“这是……” “这是和杜观关系比较好的十四中学生,张生瑞死的那晚,她也出过门,去了趟学校。”乔春燕说着,视线轻轻飘落到湛灵身上,“怎么样,查到了?” “……他们在滇南,”湛灵说得很迟疑,“但是……乔姐,你确定那个就是……” “我确定,”乔春燕说,“档案上有照片,虽然磨损程度有点儿高,但还是能认出来。” “……是萧队么?”湛灵坚持着把自己的话补完了。 乔春燕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第一时间去回应。 216鬼体案的档案,乔春燕看完之后就放了回去,但她记得真切,上面那个小孩儿的照片绝对是萧渡水,不会有错,她记住的上面的八字此时被湛灵拿去,找到了萧渡水他们此时所在地,也证实了这一点。 “我说了我没有杀人!!” 张敏又喊了起来,“要我说几次?我不认识什么张君瑞,也不可能去杀人——” “我会派人去滇南接应他们,”乔春燕说,“这边暂时走不开,接应的人10分钟后用传送阵过去,你想跟的话,提前给俞科长打个报告。” 湛灵还没回话,又听见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个案子拖太久了,庄骁……到底去哪里了呢……” 庄骁已经失踪快四天了。 在这期间,没有一点音讯,哪怕是用任何法术的定位都无法找到他的位置。 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最后出现的地点只存在于萧渡水口中——“我让他去接应湛灵了。” * 光线投在身上的时候,萧渡水还有些恍惚。 也许是眼睛被遮盖太久,突然被强光一照,他突然有了种自己瞎掉了的错觉。 紧接着就是一串哭喊声近乎要震穿他的耳膜—— 回过头,一个小男孩被切断了四肢,巨痛让他疯狂地甩动着头颅,口水和眼泪鼻涕止不住地往下流,他口中含糊不清地喊着:“让我死吧!!!求求你了,叔叔,你杀了我吧??!让我死啊!!我怎么还没有死啊啊啊啊啊!!” “萧渡水。” 有人在后面喊他,但他却意外地无法转头,只能听见声音越来越近。 “萧渡水。” “萧渡水,你为什么只是看着?” “你想救他吗?” “你想救他们吗?” “为什么……” “为什么你只顾自己逃跑?” “你自己能逃出去,为什么不告诉其他人?为什么自己逃跑?” “其他人的命你就不管了吗?” “萧渡水……” 萧渡水垂眸,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被换了,换成了和孟然景丞一样,白得像被漆刷过似的的短袖短裤,他的体型也不似一个成年男性,更像是一个七八岁孩子的体型。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质问他,声音冰冷阴狠:“萧渡水,你为什么杀人?” 萧渡水猛地抬起头,刚才惨叫的小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面前,瞪着一双充满血泪的眼睛贴在萧渡水脸上,说话时冰冷的呼吸扫在他脸上——“为什么不是你去死?” “他的状态很不对劲,像做梦了,”林符把轮椅推到房间中央,弯腰看了看萧渡水的状态,又伸手戳了下他的脸,“你确定要在这种情况下对他做测试么?” “不是我,是上级要求我必须尽快对他动手,”崔道莺走过来,此时萧渡水身上所有的黑色符咒都已经卸掉,他没有灵力了,对任何人都造成不了威胁,没必要那么防范,“你知道216事件么?” “知道啊,”林符说,“早年间那些研究员自己弱智,放跑了一个最佳的实验体,导致实验整体从头推进,这事儿不是人人皆知么?” “你觉得,上头让我们留着他,并且立刻对他进行实验初试是因为什么?”崔道莺问。 “哈,你是想说他就是216事件逃跑的那个实验体吗?”林符夸张地笑了两声,“他来找我们复仇了?” 崔道莺没说话,但手上的动作干净利落,很快整理好一针试剂,平静地看向萧渡水。 这支试剂和以往的都不同。 以前注射到那些孩子体内的,是经过提炼的,纯度各异的引起,尽管崔道莺和研究人员们已经尽力调试过各种比例,但孩子们总会因为各种原因爆体而亡,或者直接转换成别的怪物。 但这支试剂,是上头的人加急发过来的,一支纯度百分百的阴气提取物,倒不如说这和厉鬼身上刮下来的阴气没什么区别,普通人直接接触到恐怕会直接被阴气吞噬成一摊血水。 她现在要把这东西打进萧渡水身体里。 从她们抓到湛灵,行动暴露开始,上头就发了命令要他们格外注意一个戴着红佛珠的人,没想到这人化形进入研究所时也不去掉红佛珠,那么招摇地在研究所里逛,后面化成湛灵才想起来把佛珠去掉。 上头也就将计就计,把他带来了这里。 可是萧渡水真的是一个那么马虎的人吗? 崔道莺不相信上头没有怀疑过萧渡水不去掉佛珠的目的,但依旧将计就计的原因暂且不明。 双方似乎都在打明牌,又似乎暗自藏下了别的秘密。 她定了定神,走到萧渡水面前,将阴气注射进他的胳膊后迅速退出,将房门关上,紧张地注视着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萧渡水只是在平静的呼吸。 “有点意思,”林符说,“那么浓烈的阴气打下去,他竟然还能呼吸……” “别说话,”崔道莺眉毛一下皱紧了,低声道,“你听。” 听。 林符下意识地放慢了呼吸。 周遭除去仪器滴答作响的声音以外,不知道哪来的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越来越沉,林符左右看了看,最终将视线落在了最里面,萧渡水的身上。 萧渡水的呼吸分明是平稳的,但近乎是穿插在他呼吸声之下,还有一个呼吸声从他体内传来—— 萧渡水的皮肤之下,突然很浮夸地鼓起一个鼓包,鼓包没有挣破皮肤,就在皮肤下方疯狂涌动着,这和之前那个注射后被剥离皮肤和肉体的小女孩儿症状一模一样,崔道莺和林符谁也没有开口,强行镇定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鼓包涌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凸起的地方也逐渐变得尖锐,就在两人以为这玩意儿会穿破萧渡水的皮肤时,那东西诡异地平静了下去。 而萧渡水的呼吸变得更加绵长,崔道莺猛地回过神,这才发觉自己背后被冷汗浸透了,她看着安然无恙坐在那里的萧渡水,心底生出狂喜。 “成,成功了……?”林符不可置信地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排异反应程度不大,没有任何伤口以及自毁现象,”崔道莺压下心底的激动,声音里却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难怪要那么着急的给他注射试剂,原来是要确认他的身份……” 红佛珠并不足以上头确认萧渡水的身份,毕竟他从进入到研究院开始,用的脸就不是自己的。 但上头起了疑,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将计就计,顺利抓住萧渡水并且赶跑宴尘远后,立刻对他进行测试,来确认他的身份。 测试结果显而易见。 这场“实验”从90年代初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唯一一名能够接纳如此高浓度试剂且不会产生排异反应的,只有一个人。 萧渡水。 他就是216事件中逃跑的那个实验体。 “我们必须马上转移!”林符立刻冲崔道莺说,“那些孩子都不重要了!我们直接带上萧渡水去下一个据点——” “不用去管宴尘远了!” “我们直接引爆装置,让那些孩子都死在这里,我们就不会留下任何证据,只要萧渡水还活着,只要他在,我们的实验就——!!” “林符!闭嘴!”崔道莺压着声音,近乎是吼着打断了她的声音,“这不是你应该说出来的话!” “你还不明白吗?莺莺,”林符颤抖着手指向萧渡水,“只要有他,我们所有的试验都不用做了,再也不用伤害那些孩子了!” “所以你就要摧毁装置,炸死那些孩子吗?他们做错了什么?你疯了林符……”崔道莺咬牙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前方,下一句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萧渡水不见了。 刚才被锁链铐在原处的人,此时连人带轮椅,一整个凭空消失了。 正文 第45章 装置 这间实验室里头的房间是只有一扇门的。 刚才崔道莺给萧渡水注射完成,把门锁死后才回到用来观察的主屏幕前,按理来说,他是没有任何能逃脱的地方才对。 “怎,怎么可能……”林符下意识退后了两步,又不可置信地扑到操作台前,双手撑在上面使劲儿往里看,但里头空无一人,连半个鬼影都看不到。 崔道莺咬着嘴唇,飞快调出监控,里头那间房间摄像头装了七八个,不可能存在死角,但此时呈现在她们眼前的,是空无一人的实验室。 他是用了驱人符么? 情报里有提到过,这东西能屏蔽旁人的视线,也能让人消失在现代设备的监控下,但他哪来的灵力去催动符咒,又是如何在手脚都被捆绑的情况下给自己贴上符咒的呢? 崔道莺这会儿才从方才实验成功的巨大狂喜中逐渐清醒过来——她终于察觉到了这件事从头到尾的不对劲。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如果萧渡水是216事件逃跑的实验体,那么他此次回归,或者说在接到情报这里有人体实验时,他就应该策划好了一切,他应该有所防备或者说是对策。 而萧渡水的反应呢?主动化形成人质被绑,在面对黑符时没有任何抗拒,从被抓到被注射试剂,萧渡水有过任何反抗吗? 没有。 他甚至心安理得的接收着这一切。 难道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吗……? 这一切都和他预料的事一模一样吗? 崔道莺脑海内有什么东西猛地闪过了,但她还来不及说出口,一旁的林符已经走到里面,伸手准备按下密码锁——“林符!等等!别!!” 林符不顾一切打开了门,紧接着,一股水汽登时弥漫整个实验室,崔道莺只呼吸了几口便觉得喘不过气来,林符更是被这空气中的震荡激得浑身一颤,哆哆嗦嗦地跪了下去。 水?为什么会是水? “别动,”一声不算熟悉的男声从耳边响起,但这声音足以让崔道莺感到一股由心底而起的恐惧,“老实点儿。” 崔道莺僵硬地转过头,只见自己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水做的人形,说是水做的也不太恰当,那东西仿佛只是水的反光,粼粼波光汇成了一道人影,随后水光淡去。 宴尘远蹲在她身边,在她的手腕上落下镣铐。 “开,开什么玩笑……”崔道莺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和自己说,“你不是……不是走了吗?” 宴尘远起身,从法阵中摸出另外一副手铐,走过去轻而易举拷住林符,他瞥了崔道莺一眼,没有回话。 被打开的实验室门内,同样的水光散去,萧渡水的身形缓缓浮现,他还坐在轮椅上,只是用来捆住他手脚的锁链已经被去掉,他像个无声的观剧着,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结束了。”萧渡水说。 “怎,怎么可能?!”林符疯狂挣扎起来,但聚了灵力水汽不断摧毁着她的身体,让她说不了两句话就呛得疯狂咳嗽起来。 相较之下,崔道莺冷静得多:“当时我明确感受到了传送阵法力的激荡,你竟然没走吗?” “没走啊,”宴尘远说得云淡风轻,“我怎么可能让你们就这么带走他。” “……是么。”崔道莺垂下头,无声地笑了起来,“所以你不是真的没有灵力了,你只是做了一个局。” “你不是感应到了么?”宴尘远偏过头,看向崔道莺的侧脸,“你在我使用传送阵的当时,就通过法力残留感应到了。” “哈哈,哈……”崔道莺垂眸盯着手腕上那副法术特制的手铐,这玩意儿铐上之后,只有手铐所有人也就是宴尘远本人才能解开,“对……我感应到了,我们知道你们通过化形咒变成湛灵和我们的研究员,试图捣毁我们的下一个据点,所以我们将计就计,给他贴上黑符,吸取他的灵力的同时,也让你被迫维持两个人的化形咒,高强度消耗你的灵力。” “只要你们的灵力都被清空,那你们就和废人没什么区别,甚至……为了晚一点抵达,我们特地在路上延迟了很久,就是为了耗掉你们的灵力,”崔道莺嗤笑着,手撑在地面,不住地颤抖,“可是为什么,你竟然是双灵根?” 一切事件的爆点,在于崔道莺判断宴尘远已经完全没了灵力,而萧渡水没有反制手段,情报里也说了,宴尘远是水灵根。 可宴尘远竟然是双灵根。 他用光的,只是水系法术的灵力,最后被捕前,他用出了自己体内另一条灵根的灵力,发动传送阵传到别的地方,后续又贴着驱人符回到萧渡水身边。 崔道莺早就察觉了,在宴尘远离开房间的地面上,残留的法术痕迹并非水灵根所残留的。 只是有一点,宴尘远想不明白。 崔道莺为什么不说? “双灵根,这么罕见,”萧渡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两人面前,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底牌真多啊,宴队。” “你不是也没有露出你的底牌么,萧队,”宴尘远看向他,皮笑肉不笑地讲,“那么自信自己的计划,你留了个能全身而退的方法吧?” 整个计划的失误点只在于,没有人想到宴尘远有双灵根。 萧渡水笑了笑,抬起手,一团黑色的雾气从他掌心蓄起。 这团雾气宴尘远以前也见过,在对抗鬼怪时,萧渡水曾经用过这玩意儿,但此时的黑雾,比他之前见过的更加纯粹浓郁。 原来如此。 宴尘远想。 萧渡水从前做过实验体,他的体内蕴含着一股不属于“灵力”之内的力量,只要研究员们对他做实验,哪怕是注射一丁点试剂,他体内的那股能量就能立刻恢复。 就算是他的灵力被抽干,他也可以用这股力量冲出研究院,而为了验证他是不是216案件出逃的那个孩子,研究院一定会给他注射试剂。 真是好朴素的作战计划。 宴尘远勾了勾嘴角。 竟然是用信息差取胜。 “哈……哈哈……”崔道莺往后一坐,双目逐渐散了焦点,林符意识到自己无法挣脱这副手铐后也丧失了求生的意志,宴尘远刚站起来就听见崔道莺说:“萧渡水,你不救他们了吗?” 萧渡水手一握,那团黑雾在他掌心中消失,准确点儿说是融入他的皮肤,宴尘远看见黑雾挤进了他皮肤底下,在血肉中顶出一个鼓起又迅速消退下去。 “还有那么多孩子,你都不救了吗?”崔道莺的眼睛没有焦点,在问萧渡水,又像在问别的人,“你要放弃了吗?” 空气中的水汽还在不断地侵蚀着崔道莺和林符的身体,按理来说她们此时应该是无法站立的,崔道莺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下唇被她自己咬出血,萧渡水和宴尘远同时看向她。 崔道莺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黢黑的影子,那东西没有正脸,但萧渡水无端觉得它是看着自己的——是“灵”! “我不为难你们,”崔道莺站起来,语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你们放我走,这里的一切都留给你们,足够你们立功了。” 萧渡水从脖子上拽下那个吊坠,伸手一握,法器终于又一次出现在他掌心,与之前不同的是,法器两端没有燃出任何火焰,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轻巧而浓郁的黑雾,随着他手部的晃动而飘荡。 “能行么?”宴尘远迅速退到萧渡水身边,低声问了句。 “哪有这么问的,”萧渡水勾了勾嘴角,看向宴尘远,“你能行么?” 两个人视线在空中相撞,都在彼此眼神中看出了一丝行得不能再行的坚定! 下一刻,灵骤然爆发出一声嘶吼,与此同时崔道莺挣脱手铐,摸出手枪迅速便二人射击,宴尘远还真没和子弹抗衡过,但他刚准备用灵力阻挡就感受到背后一凉,萧渡水竟然操纵着自己的黑雾把宴尘远往前推了一寸,子弹擦着他身体的边儿过去,而萧渡水那边则是直接用黑雾将子弹停留在了身前,火药味弥漫,宴尘远没有再犹豫,飞快冲出了房间。 滴—— 滴——!!! “警报!警报!!” 刺耳的声音从上空响起:“有人入侵!有人入侵!全员撤离!紧急撤离!!” 周遭人群登时慌乱起来,刚安顿好的人们又急忙收拾起自己还没来得及放好的行李,迅速冲出房间,等待通知去往下一个方向。 警报声还在响——“宴尘远跑了!杀了他!!都……别放过他!!”这是林符的声音,她倒在地上,凑到对讲机边,扩音到整个警报器中,“杀了他!!!” 宴尘远在这里关了好几天,过于熟悉这里的路径,不费吹灰之力便跑到了他的目的地,推开门,里面的灯光忽明忽暗,里面没有任何人在进行看守,但是那台电视机一样的装置,操控着整个研究所23个孩子的命脉。 正文 第46章 血骨 “你今晚要起夜吗?”景丞靠在孟然枕头边儿上,小小声说。 房间里没有开灯,孟然偏过头也看不清景丞的表情,只迟疑了会儿,说:“今晚的事情今晚才知道。” “现在已经是今晚啦。”景丞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一点。 孟然没有说话,他还没有接到指令,不知道今晚要不要去实验室杀死那些实验失败而变成怪物的孩子,因此不知道怎么回答景丞。 还好景丞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迷迷糊糊间,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两个孩子打挺似的坐起来,对视一眼,飞快穿好外套往外赶去。 研究员们急匆匆地跑过,其中一个是今天带领他们到房间的研究员,他急躁地走过来命令孟然和景丞:“去把所有的孩子都召集起来,我们要撤离!” “撤离?为什么?”景丞有些不解,“我们今天刚刚才搬过来。” “问那么多干什么!叫你去就去!”研究员怒吼了一声,完全撕下了伪善的面具,“晚一秒就他妈把你们全都炸死!” 他吼完急匆匆地走了,景丞和孟然对视一眼,是景丞先开口:“别在意他说的……” “没事,”孟然说,“把大家都喊起来吧。” 这个年纪的孩子们睡熟后分明是很难在短时间内唤醒并且保持清醒的,但景丞和孟然用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就喊醒了所有的孩子,并且召集他们:“我们去房间里呆着吧,叔叔他们会来接应我们的。” 没有一个孩子有异议,他们乖顺地排好队往前走去,景丞和孟然在前面带领,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味道,警报声始终响起从未停歇,周遭的研究员从未如此忙碌过,连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们。 发生什么了? 孟然悄悄握紧了揣在外套兜里的折叠刀。 孩子们排着队走向前方,刚走过前方拐角,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房间内,一个他们没见过的男人单手抚摸在机器上,整个房间的地面上都是水,墙壁上都是水珠,孟然和景丞脚步同时顿住,不可置信地看向里面,男人缓缓回过头:“哦,你们来了。” “你在干什么?”孟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这个男人做了什么? 那机器……那机器只要发出指令,他们所有人都会被炸成肉泥,这么危险的东西,这个人居然这么自然地靠近? 他和那些研究员一样,不把他们这些孩子的命当命吗? “这机器还挺好弄的,”宴尘远抽回手,“一点儿水就足够让它短路,你们之前没有试过拿杯水往它上面倒下来吗?” 显然,在场的孩子们只有孟然和景丞知道装置的事情,其他的孩子们都保持着茫然无措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望着宴尘远。 “没事儿了,”宴尘远手往旁边一伸,蓝色的法阵从他手边转圈升起,他从里面掏出那把熟悉的鱼骨刀,“不会爆炸了。” 最后一句话的尾音刚刚说出口,鱼骨刀飞快王下一劈,孟然只觉得浑身仿佛过了一次电流一样哆嗦了下,眼前的装置应声破裂,里头一块黑色的小装置掉了出来。 宴尘远弯腰捡起那东西,手狠狠一握,电流感再一次漫遍全身,孟然微微张着嘴,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紧接着,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扭头就往外冲去,景丞仿佛预料到了他要做什么,跟着孟然一块儿往外狂奔而去。 一百米,两百米。 这个研究所大得吓人,构造和他们先前呆的那个差不多,但比之前了不少,孟然不顾一切超前奔跑着,直到即将抵达某个距离的时候,身体被从后猛地扑倒了。 他翻过身,景丞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双眼通红:“你要自己去尝试吗?万一还有一个装置怎么办?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孟然没有说话,猛地往前打了个挺,硬是用脚蹬着自己的身体往前滑出去一小截,景丞同时毫不犹豫伸出手,和他一起跨过了装置监控的临界点。 没有爆炸。 他们安然无恙。 孟然眼眶顿时红了,他用力回抱住景丞,声音里带着哭腔:“……得救了……我们……” 景丞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他们已经迈过了装置可控的距离,但体内的定位没有爆炸,那个男人破坏的装置是有效的。 他们得救了。 景丞的眼泪立刻涌出,他把孟然推开了一些,眼泪大颗大颗地坠落,他重重地喘息着,眼泪落到孟然脸上,孟然听见他说:“你为什么跑得那么快,万一还有其他的装置,爆炸了怎么办?” 他的手死死锢住了孟然的胳膊,用力得手臂都在发颤:“你要抛下我一个去死吗?” “……不是的。”孟然定了定神,抬起另一只手擦他的眼泪。 “不要死,孟然,不要死,”景丞说,“要死的话,你带上我一起吧。” “不会的,”孟然伸手紧紧抱住他,声音里同样带上哭腔,“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们已经得救了,没有装置的限制,我可以带着你们逃跑了。” * 灵嘶吼着从旁边扑了过来,从听觉上,那声音更像是崔道莺的声音。萧渡水单手竖在身前,口中轻念了个法诀,手指上的银戒指开始发光,光芒汇入黑雾中和他一并打向那只灵,崔道莺疯了似的把所有子弹都朝萧渡水打去,但子弹被雾气阻隔,根本无法碰到萧渡水分毫。 这只灵也不像萧渡水以前打过的鬼,无法真正的攻击到他,每一次的攻击,雾气的袭击都像穿过一面轻纱一样反而将他自己裹在了里头。 萧渡水一挥手,那些被雾气阻隔的子弹掉在地上发出几声清脆的响,那灵还在朝他袭来,萧渡水接连快速后退好几步,但那灵的速度极快,一拳打上来,萧渡水躲闪不及只能用法器去挡,灵的攻击却诡异地穿透了法器! 糟了! 萧渡水心道不妙,但已经来不及后退了,那一拳硬生生地打在他左脸上,脸颊仿佛是被生生撕扯下一块肉来,疼痛感漫遍全身,这感觉和之前遭受过的每一种攻击都不一样,疼痛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险些让萧渡水拿不稳法器。 普通的法术无法伤到他。 萧渡水立刻在心底做了一个判断。 一旁的崔道莺迟迟没有离去,加上之前杜观受袭击时,崔道莺都在场,恐怕灵是需要主人在场时才能发挥出全部作用的。 宴尘远这会儿应该还不会回来。 萧渡水眯缝了下眼睛,眼看着灵又要扑过来,他飞快往旁边一躲,手里法器一扬,宫灯击碎后方的玻璃窗,玻璃碎渣落了满地。 “萧渡水!”崔道莺口中满是鲜血,有她咬破下嘴唇导致的,也有很多不知从哪来的血,“你放过我们,你只要放过我们,这一切就能结束了!我没有想害任何人的心思,我只是,我只是——” “放过你们?”萧渡水又一次躲过了灵的袭击,但这一次灵的攻击显然更加刁钻,是瞄准了他的头使出了全力打来的,萧渡水只能往旁扑躲,硬是在玻璃渣上滚了一圈才堪堪躲过,脸上被划出好几道血痕,他嗤笑一声,拿出刚才在地上打滚时捡起的玻璃碎屑,一把划开掌心,“我放过你们,谁来放过我?” “谁来放过那些无数的,被你们所谓的实验杀死的孩子?!” 萧渡水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质问:“谁来放过我们?!” 他反手将血液抹在法器上,漆黑的法器登时变得通红,宫灯深处再次燃起一团火焰,但也是在那一瞬间,崔道莺仿佛看见萧渡水划破的掌心,在伤口的深处,有一块熟悉的、黝黑发亮的触手从他的伤口里长了出来,贪婪地吞噬着他的血液。 灵再一次攥紧拳头,嘶吼着朝萧渡水冲过去,崔道莺猛地回过神:“别去!!张生瑞!!” 砰!!! 宫灯狠狠击打在灵的身体上,发出一声诡异的闷响,萧渡水只觉得手上的法器一轻,击中感消退,血肉被击穿的黏腻声音从耳边响起—— “张生瑞!!” 伴着崔道莺近乎绝望的哭喊,萧渡水的宫灯硬生生击碎了灵的半个身体!血肉从黑影中喷发出来,伴着内脏碎屑落了一地,腥臭的味道从躯体里溢出,崔道莺却像完全看不见这血腥猎奇的场面一般,疯了似的扑上来,把地上那些碎屑捧起来。 她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嚎啕大哭着将所有东西都放进自己怀里,萧渡水拧着眉毛看这这一切,突然觉得不对。 掉落的这些血肉里,没有骨头。 骨头呢? 萧渡水往前走了一小步,刚要开口,门口便疯狂涌入不少持枪的研究员,他们将枪口对准萧渡水,像警匪片正义的一方喊着:“不准动,再动我们就要开枪了!” “崔道莺,”萧渡水没有理会他们,走到崔道莺面前,那些朝他打出的子弹都被黑雾拦截,他甚至没有抬起眼皮去看一眼,“你发现了宴尘远有双灵根,为什么没有揭发?” 正文 第47章 第五个人 张生瑞今年十七岁,无父无母,从小在福利院长大,长到十六岁后自己搬了出去,在外打工同时上学,没有朋友,住在城郊的一家小破出租屋里。 蒋瞳带人去的时候,那间房间里已经堆满了灰尘,仿佛大半年没有人住过,里头只放了几件张生瑞洗得发白的衣服裤子,其他什么也没有,房东早就没管这里的房子,听说租他房子的孩子出事了的时候,他也只是喃喃说了句:“难怪这么久没交房租……” “您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蒋瞳问。 “五月份吧,那会儿他说他找到工作了,让我再宽限他两天房租,”房东说,“我哪想着收他房租啊,意思意思就得了呗,这孩子自己犟劲儿,非要给我钱,后面他没给我也就没管,以为他还在这儿住着呢……” “他找的什么工作您知道么?”蒋瞳继续问。 “据说是在一家酒吧里当调酒师学徒?不知道,嗐,”房东说,“这边儿的房子都快拆迁了,我不怎么过来,也没和他怎么聊过。” 蒋瞳没有说话,环视着这房间里所有的摆设,突然眼神一顿,快步走过去套上手套,拿起了桌上的一瓶药。 “这……”房东下意识地表明,“我可不知情啊。” 蒋瞳将那瓶药装进证物袋,突然同房东讲:“你多多少少见过张生瑞几面,他除了没有钱以外,还有什么特征么?和你交谈时,说话时是什么状态?” “就,畏畏缩缩的呗,”房东说,“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不都这样么,要么外向得吓人,要么内向得吓人。” 蒋瞳点点头,带着队员拍摄了几组照片后回了西城警局。 “蒋队,你看一下这份报告,”法医室里,有人推门出来,将一份报告递在蒋瞳桌前,“张生瑞尸体的古怪程度有些超乎我们的想象了。” 蒋瞳接过报告的同时,康海洋和陈坤被几名警察带着走了进来,他们同样是和张敏交好,和杜观交好,在张生瑞死亡那天莫名出门的那几个孩子之一,蒋瞳目送着他们被送入审讯室,最后才垂眸到那份报告上:“……这……” “这具骨架上没有任何被啃咬、风化、甚至是利器刮过的痕迹,”法医说,“初步判断,在我们发现骨架的前不久,骨架就被丢在那儿了,而所有的血肉、内脏和毛发,都不是被利器刮掉或者被野兽啃咬的,我们怀疑是自然脱落的。” “自然脱落?”蒋瞳抬眸看向法医。 法医无奈地耸耸肩:“我知道这很难以置信,但是这就是事实,有什么东西在完全没有损害到骨头的情况下,把他的骨肉分离了,我觉得最好是让特殊调查队的来看一下……” 蒋瞳没吭声,把报告放到一边,抬眼看向审讯室内。 张敏的时间已经要到了,放她出去恐怕会产生更多的变故。 但按照张敏的说辞,他们学校里根本没有张生瑞这号人,他们集体请假是因为流感,那天晚上一块儿出门是去了游乐园,甚至出具了游乐园夜场的购票记录和当时生病的就诊记录,游乐园的监控也的确拍到了他们,学校那一方面也不承认有张生瑞这个学生,但学校的监控也拍到了,他们进入过校园。 “我们停课太久,老师让我们去拿笔记和作业,”张敏死死盯着蒋瞳的眼睛,蒋瞳甚至能从她眼底看出点儿胜券在握的意味,“有问题吗?” 有问题吗? 一定有问题,按常理来说,没有老师会大半夜叫学生去拿笔记,但他们问过那位老师,说辞和张敏他们一致。 蒋瞳的手指指节轻轻扣在桌上,眼神有些放空。 问题在哪? 张生瑞这个人分明存在,为什么大家都说他不存在?甚至连张生瑞的档案页也没有记录他就读十四中,给出的记录上只写,张生瑞从小在东城的朝阳福利院长大,十六岁被一家酒吧老板看中,作假身份证后在酒吧里上夜班,后续无故失踪,直到他们找到这具骨架,因为无父无母,和福利院关系也不好,十六岁就搬出来的缘故,没有人知道他的死亡。 哪里有问题? 蒋瞳的手抬起来,食指指腹轻轻揉着太阳穴,阵痛感一阵一阵传来,扯得她半张脸连带着牙根都疼。 “喝点儿热的,头疼药没了,我刚叫了外卖还半小时才能到,”副队长寇安把热水放到她桌上,顺手抽走上头的报告,坐在她对面看了起来,“和特殊调查队的沟通过了么?” 蒋瞳揉着太阳穴,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低声道:“现在他们队里没几个能说得上话的,沟通不出什么。” “是么,”寇安看着张生瑞的档案,视线忽然一顿,“这孩子去打工的酒吧叫旧案?” “嗯,怎么了?”蒋瞳问。 “……你还记得上次特殊调查队在一家酒吧查案,连带着挖出一件网络人口贩卖大案的事儿么?”寇安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上次我去楼下抽烟,听到术士科的人提起过,那家酒吧,就叫旧案。” 蒋瞳只觉得太阳穴被人打了一拳似的,脑子接连发蒙好一阵,忽然打了个激灵,摸过电话迅速拨通:“谢星!上次你们网侦队追查的福利院人口贩卖案,涉案福利院的名单发一份给我,快!” 谢星在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蒋瞳直接挂断了电话,几分钟后,一份名单发到了蒋瞳的邮箱里,打开一看,东城朝阳福利院的名字赫然在目,蒋瞳死死盯着那几行字。 张敏、陈坤和康海洋的家境一般,没有权势能够抹去他人档案痕迹,杜观家倒是有钱有势,但也没有钱到能随意抹去他人档案的地步。 蒋瞳对他们四个依旧保持怀疑态度,但她突然想,这个案子或许有第五个人的参与。 张生瑞在人口贩卖营生的福利院长大,又去了邪教阵法窝点的酒吧打工,这不可能是凑巧。 还有一个人。 他在张生瑞死后,动用自己的关系,抹去了张生瑞存在的痕迹,然后把张生瑞的骨架摆放在树林中,做出拜佛的姿势。 或许是在嘲讽,又或许,是在替他祈求什么不可透传的愿望。 * “我不想害任何人。” 崔道莺捧着那摊血肉哭得声嘶力竭,她像把压抑了许久的情绪都从这血肉里都剥离出来一样,抬起眼,双目猩红地看向萧渡水:“我说过,你只要放过我们,只要你放过我们一瞬间,一切就能结束了,你不明白吗?!” “你参与了人体实验,”萧渡水见她没法沟通,干脆直起身用宫灯中的黒焰指向她,“你这辈子不会被任何人放过,你的生命不可能在没有赎罪的情况下就结束,你犯下的罪,永远都不可能结束。” 崔道莺扯出个近乎绝望的笑容,手一松,那些血肉掉在地上,发出粘腻的声响。 她嘴里的血越来越多,血液中有什么东西泛着黑光,她站起来,嘶吼着扑向萧渡水,其他研究员们也冲了过来,立志要把萧渡水制服好将自己的研究继续下去,他们好似正义的一方,喊着冲啊之类的口号一鼓作气冲了上去,可他们完全没有灵力,子弹被萧渡水的黑雾拦住后,他们只能冲过去试图肉搏,却连萧渡水周围一米都进入不了,刚迈进去就会被一股怪异的力量打开,不少研究员直接被扇在墙上,失去了意识。 崔道莺爆发出来的灵力也根本没有攻击性可言,但她疯狂地吼叫着,将一切愤恨悲痛都宣泄出来,萧渡水轻而易举挡下她杂乱的招数,又看见她在哭。 她很悲伤。 萧渡水想。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萧渡水就觉得她很悲伤。 她像眼睁睁看着自己淹进大海里,无法求救也无法自救的人那样。 萧渡水抬手攥住她的手腕,叹了口气,摇摇头:“结束了。” 崔道莺还要说什么,眼睛瞪圆了刚要开口,只听手腕处出来一声清脆的响,一股钻心的痛从她手腕传来,她的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折了过去:“啊!!!” 她叫得越惨,那被打碎了的灵恢复的速度也就越快,四周灵力四泄,房屋开始抖动,灵恢复如初后迅速朝萧渡水打过来,萧渡水没动,只觉眼前银光一闪,熟悉的鱼骨刀将灵拦腰斩断,血肉再一次喷溅,两个人身上都沾了不少血。 研究员们似乎已经意识到大势已去,不再疯狂吼着来帮忙,而是头也不回地往回跑去,与此同时,上空疯狂颤动起来,轰的一声巨响后,天花板上竟然直接裂了个巨大的坑,无数个人从上方跳下来,乔春燕带着调查队众人冲过去,将所有研究员逮捕,其中还有几个持枪反抗的,乔春燕只后退了半步,紧接着身后狂风乱做,风在她手中化作一杆长枪,她握住枪身往前一舞,子弹应声落地,她俯身朝那几人冲去,几拳把他们干晕在地。 “萧队!”湛灵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血泊中的二人,“我的老天奶啊你俩杀人去了吗!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说着,她迅速给二人立了个洁身咒,宴尘远在她手忙脚乱的动作中扭头看向萧渡水。 “我破坏了你的计划吗?”宴尘远问。 萧渡水回过神,偏过头没说话,他脸上受了伤,脸上是一道道洁身咒也去不掉的血痕,宴尘远抬手把他脸颊上的血抹去,两个人都没有再吭声。 正文 第48章 你有点冒犯 本次行动抓捕研究员共四十七名,实习生二十五名,其中有人仓皇逃窜,逃到一半被乔春燕带队把人捉拿回来,一屋子高学历高智商的人才,竟然就藏在这样的底下,永无止境地做着他们的人体实验。 23个孩子全员安然无恙被解救,后续由湛灵发动传送阵将他们带回去,萧渡水和宴尘远全程没插手,两个人呆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直到萧渡水胸口有什么东西顾涌着,宴尘远下意识地想起了被注射试剂后,萧渡水皮肤底下诡异的东西,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看见萧渡水衣领那儿冒出一团银灰色的毛毛。 “……庄骁?”宴尘远错愕地看着他。 “嗯,”萧渡水伸手往衣服里层的兜里一掏,把庄骁掏出来放地上,不一会儿他就从兽形变回了人,“我们刚化形成湛灵和研究员那晚,我被关在一个房间里贴黑符的时候,就是他来给我贴的。” “我那天来接应湛灵,看见湛灵被抓,就变成了他们研究员的一份子,混进去了,”庄骁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后面被小渡水发现,我就一直变成原型窝在他兜里来着。” “所以你其实给自己留了两手准备,是么?”宴尘远再次看向萧渡水。 此时的场景实在无法形容,周遭都是血肉,空气弥漫着腥臭,研究员们满脸悲愤地被乔春燕赶到角落,打算等一会儿开启传送阵一起回去,而崔道莺和林符,一个因为手腕骨折而蜷缩在地上,无声地哭泣着,一个双目失神,呆愣愣地往向前方。 萧渡水没有说话,他抿抿唇,突然把法器收起来,往项链上一挂,垂下头一声不吭,明显拒绝交流,但宴尘远突然就在这一瞬间想明白了。 如果萧渡水的目的是进入研究院深处,那他一定会给自己留下保命手段,他甚至提前预判了研究院里可能会有吸取他灵力,让他无法动弹的东西,所以他做了两手准备。 一个是被注射试剂后,从他身体里弥漫开的,比他原本灵力更具杀伤力的黑雾,而另一个,是被他藏在兜里的庄骁,如果他计划败露,庄骁完全有能力带着他逃跑。 这么想来,他的计划还是挺周全的? 但很奇怪的是,萧渡水的目的并不是继续示弱,好被崔道莺她们带往研究院深处,甚至刚刚在实验室里,是萧渡水先用黑雾熔断了铁链的,是萧渡水先动的手,宴尘远才撕下驱人符,直接用水面做出他们俩凭空消失的假象,方便在门被打开时,直接用水汽袭击他人。 萧渡水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恐怕没人知道,他变得格外沉默,把外套拉到顶便垂着头一言不发,像累极了,直到湛灵跑过来拍拍他们俩,说这里都收拾妥当了,要把涉案人员和孩子们带回幽州时,他才点点头,宴尘远也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疲惫。 他们俩是真真切切的,连着三天三夜没怎么休息,甚至没怎么吃饭,只补充了少量水分,到现在完全是意志力在硬撑。 回到局里,二楼刑侦队忙得人仰马翻,他俩没管,五楼术士科因为孩子们的到来而鸡飞狗跳,他们不顾,宴尘远只对萧渡水说了一句:“你家比较近。” 萧渡水便心领神会,两个人一步都不想多走,开了传送阵直接回到萧渡水家卧室里,他外套一拖就要往床上躺,身体重重地坠下去的同时,宴尘远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去洗澡。” “不。”萧渡水说出了乔春燕他们抵达现场直到现在的第一个字,很快又从唇缝里挤出第二个字,“困。” “再困也他妈去洗澡,”宴尘远拎着他的领子把他往浴室拽,“你忘了那个灵喷出多少血么?” “洁身咒,”萧渡水试图挣扎了下,“干净的。” “干净个屁,”宴尘远把他丢进浴室,砰一下关上门,又隔着门喊,“你家医药箱在哪?” 萧渡水没吭声,不愿意洗澡的人有时候只是需要有人帮他抵达浴室,水声不一会儿就传来,宴尘远把整个房子扫视了一圈儿,总觉得这儿不像会备药的样子,干脆摸出早就没电的手机,借用了萧渡水的充电器充上后开机,外卖买了点儿药来屯着。 浴室里水声还在响,宴尘远没忘记身上被溅上血肉时那种粘稠的感觉,就算这会儿身上是干净的他也不敢往萧渡水家沙发上坐,就这么站在原地发呆,直到水声停止,恰好敲门声响起,宴尘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原地站了那么久,久到外卖都到了……他萧渡水洗澡居然也洗了那么久! 洗澡还是刮皮呢? 宴尘远去开了门,接过药的时候还在想,这么长的时间,足够萧渡水把自己的皮刮掉一层再缝上了。 他是在浴室睡着了么? 宴尘远关上门,正好听见浴室的门打开关闭:“你把头发吹干以后来……” 后面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萧渡水只在腰间围了条浴巾出来,身上还挂着水珠,水珠顺着躯体滑进浴巾里,他瞥了眼宴尘远,拖着步子慢条斯理地去衣柜里翻了件衣服套上。 宴尘远简直不知道自己应该先让他把头发擦干,还是先制止他在身上没擦干的情况下穿衣服,他整个身体都僵在原地,脑海里逐渐只剩下一个念头。 真白。 他想。 萧渡水的白是皮肤常年不被阳光照射而养出来的,混着天生皮肤的那种白,没什么血色,看着就不太健康,但他并不瘦弱,在他走动时,宴尘远能看见他因为各种动作而拉出的肌肉线条,线条并不夸张,长在萧渡水身上显得格外漂亮。 真漂亮。 宴尘远不知道第几次在心底这样想。 “药?”萧渡水穿上内裤后转过身,走到宴尘远身边抽走他手里的东西,“怎么买这么多?” “……我看你家里也没什么药,顺手就买了点儿,”宴尘远说,“凑起送价。” 萧渡水狐疑地看了看塑料袋里满满当当的各种药物,随便抽了一瓶出来瞅了眼生产日期又放回去。 生产日期还很新,药物应该也不会有临期药就打折甩卖的情况。 “需要我帮你叫一下蒋瞳,让她带人去把这家药店端了么?”萧渡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或者我帮你打315?” “什么?”宴尘远回过神,看向萧渡水,萧渡水的头发已经没有滴水了,显然是在浴室里擦过,但湿润地贴在、盘在他的胳膊和脸颊上。 “你仿佛是被药店宰了啊,领导,”萧渡水随便从里面扒拉了两下,居然还扒拉出两盒健胃消食片,他顺手看了眼外卖订单,“谁家药店起送价四百七十六毛五啊?” “……管那么多干什么,”宴尘远从他手里夺回药袋子,翻出一盒药还有棉签塞进萧渡水手里,“把你脸上的伤处理一下,别留疤了。” 萧渡水愣了愣,听见他继续道:“给我找件衣服,我去洗澡……” 萧渡水点点头,从衣柜里翻了件没穿过的衣服递过去,又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找出两条毛巾,宴尘远接过这些东西,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留下萧渡水在原地。 直到水声响起时,萧渡水才慢吞吞地摸了摸脸,指腹碰到脸颊上的伤口还有些火辣辣的疼,也正好是这份疼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他把那些药找了个地方放起来,往沙发上一窝,松软的沙发让他的思绪变得更加迟缓。 他是真喜欢这张脸。 萧渡水想。 秦局特地从蓉城调过来的精英,居然是个颜控。 改天自己要是毁容了,说不定宴尘远得当场哭出来,一边哭一边求医问药用尽天下法术都要恢复他这张脸。 萧渡水想着想着,把自己逗乐了,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掌心的伤口愈合速度快得惊人,已经结痂了,完全看不出他在研究所时划开的那一道伤口有多深。 黑雾在他掌心缓缓聚拢,他闭上眼,手一握,黑雾瞬间在他掌心消散。 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涌动,又痛又痒的感觉弥漫全身,萧渡水的手指下意识地捻起佛珠——从研究所出来后,他又把佛珠套回了手腕——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种异样的感觉终于消退下去,浴室的水声也停了。 萧渡水的衣服宽松,他习惯性买大一个码或者两个码的衣服,始终认为穿着舒服是最重要的,此时这些衣服穿在宴尘远身上却格外合身,他头发短,用毛巾擦了一会儿加上房间的暖气就差不多干了,见萧渡水窝在沙发上,药是一点儿没动,干脆走过来,往萧渡水旁边一坐,刚洗完澡时身上那种潮湿的热气近乎要把萧渡水吞没了。 “你自己弄,还是我帮你?”宴尘远冲他扬了扬下巴。 萧渡水越品他这句话越觉得不对劲,默默摸过药,起身去厕所对着镜子上药,出来时宴尘远像个门神,不知从哪把他家的吹风机摸过来了,顺手从他手里接过药的同时把吹风递给他,示意他把头发吹干。 “……宴队,”萧渡水很诚恳地说,“我这辈子没睡过这么复杂的觉,我感觉睡你都没这么麻烦。” “你这话就有点儿冒犯了,”宴尘远靠在门框,看他吹头发,发丝扬起来时,他悄悄瞥过萧渡水后颈的伤疤,“睡我不用这么麻烦,你一句话的事儿,我随叫随到。” 正文 第49章 下次别开了 之前离开时的床铺还没来得及收拾,宴尘远把被子拎起来抖了抖,等萧渡水上床后,自己钻进了地铺里。 近乎是在躺下的那一刻,宴尘远才真正感受到了身体的放松,浑身肌肉都松懈下来,萧渡水似乎是说了句什么,但他太困了,感受到环境安全而松快下来后很快进入了睡眠,萧渡水仰躺在床上,半天等不到宴尘远的回应,便支起身体一看,宴尘远已经睡着了。 这个人,睡着了看着倒是没有那么正义凛然了,他脸冲着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睡得安稳,这会儿萧渡水才发现这人眉骨挺高的,眉毛也深,五官线条太明朗了,导致他不做什么表情的时候看着有些凶。 萧渡水发了会儿呆才倒回床上,脑海里乱七八糟的,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俩的呼吸声。 * “我们把这事儿捋一遍,”蒋瞳用食指抵住太阳穴,已经不能说是揉了,近乎是在用指甲去抠那个地方来抑制自己的头疼,她听完乔春燕说完上一个案子后,慢条斯理地讲述着,“八月中旬,你们萧队偶然走进一家名叫旧案的酒吧,救下一个叫伍成栋的富二代,由此发现了酒吧幕后老板和全国各地福利院在网络上进行人体器官卖卖、人口买卖的案件,这事儿后续是交给了网侦去调查。” 旁边的记录员飞快在电脑上记录着蒋瞳所说,乔春燕就坐在她对面,拧了下眉毛:“你要不吃点儿药?” “吃过了,没用,”蒋瞳深吸了口气,“在这个期间,酒吧里活下来的工作人员都去网侦和你们那儿做了个登记的,他们没有参与且不知情,只是简单登记,当时登记的人员里面,并没有张生瑞,对不对?” “对。”乔春燕点头。 “那就说明那个时候,张生瑞已经不在酒吧打工了,”蒋瞳说,“而在六天前,我们在城外服务站树林子里找到了张生瑞的尸体,张生瑞死前接触的人很少,甚至连酒吧老板都没有见过他。” “没错。”乔春燕说。 “但张生瑞又正好是东城朝阳福利院,也就是网侦办的那个人口贩卖案的涉案福利院之一,”蒋瞳垂眸盯着面前的报告,“他又刚好去了涉案酒吧打工,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暂时不清楚,但我们这次救出来的孩子基本都无父无母,他们似乎就是从福利院里转移出来的,”乔春燕看着蒋瞳的眼睛,轻声道,“但他们年纪太小了,不知道自己之前是在哪家福利院。” “那我们假设,他们之前呆的地方,就是涉案福利院之一呢?”蒋瞳抬眸回望着,“那些福利院不光做着人口贩卖的事,还负责给全国各地的研究所提供实验体,所以伍成栋会选择去这些福利院里购买能够匹配上他邪术的,生日在二十四节气的孩子,我没猜错的话,并不是生日正好在节气那几天就能够成为他阵法的养料吧?” 的确没猜错。 乔春燕想。 除了生日在节气那几天以外,必须是阴时阴刻出生,命里也带着鬼气的孩子,才能成为伍成栋的养料,而根据档案上张生瑞的生辰八字来看,他是个十分标准的阴气命格。 “对了,”蒋瞳说,“你说孩子们基本都无父无母?” “啊,”乔春燕点点头,“是这样。” “……不是全部?这群孩子里……”蒋瞳眉毛不自觉皱起来,“谁是有父母的?” 怎么会有有父母和家庭的孩子被关到这种地方去? 家里人不找吗?孩子不见了不报警吗? 乔春燕的表情在蒋瞳问完那句话之后变得很怪异,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领头的那个孩子,景丞,他父母健在。” “……”蒋瞳没吭声,寇安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递过来几片止疼药,蒋瞳吞了后又喝了一大口水,“他父母知道,是么?” “是,”乔春燕叹了口气,“他父母……就是我们这次逮捕的研究员。” “……操。”蒋瞳把头别开,不吭声了。 “他家里人除了父母外,其他人是完全不知情的,”乔春燕说,“家里还有个爷爷和姑姑,爷爷有点儿轻微痴呆的现象,姑姑还在念大学,俩人都以为孩子只是跟着父母住在学校而已。” “那这事儿之后那些孩子们怎么办?”蒋瞳问,“送回福利院吗?” “嗯,”乔春燕说,“我们会给他们找一家完全安全正规的福利院。” “涉案的福利院里,有几个正规得不能再正规了,”寇安提醒她,“前几年还登过报纸,获过奖的。” “调查队不可能养那么多孩子,”乔春燕说,“术士科的人快疯了,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小孩儿,俞科长在办公室里躲了一天一夜没敢出门,吃饭喝水都是湛灵给她送过去的。” 聊起这样的话题总算轻松了些,蒋瞳稍稍松开了点儿揉太阳穴的手:“萧渡水呢?” “在家睡觉呢。”乔春燕说起这个,单手撑起脸,说得挺无奈的。 “这都过去一天了,还睡啊?”蒋瞳问。 “孩子爱睡就让他睡呗,”乔春燕说,“难道让他来局里挨骂吗?” 说起这个蒋瞳想起来了,萧渡水这次行动是完全没有打报告的,等这案子结束,他恐怕要吃个大处分,最让人担心的是,他上半年刚吃过一个处分,这玩意儿又不是饭,哪能常吃,秦局估计已经恨不得把他拆开吃了。 头疼终于缓解了一些,蒋瞳站起来说:“你们这次抓捕的人里,是不是有个叫崔道莺的?” “是,”乔春燕说,“你怎么知道?” “我们去查了旧案的监控,发现在张生瑞跳楼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有出入那家酒吧,”蒋瞳说,“算算时间,差不多就是张生瑞在酒吧里打工那会儿。” “……然后呢?”乔春燕问。 “你还记得么?之前萧渡水给过我一张画像,那个画像上是个坠楼后五官摔烂,身上骨头也扭曲得不成样的孩子,显然是坠楼身亡,”蒋瞳说着顿了下,“说起来,我们并不确定那是张生瑞,后面找到骨架后,法医告诉我他身上有很明显的从高处坠楼,骨头受到压迫而折断等一系列痕迹,我们才把张生瑞和画像联系起来的。” “后来我们去现场调查,现场明显被人破坏过,脚印都被刻意清理了,什么都没有发现,”蒋瞳说,“但或许百密一疏吧,他们清理了孩子们去学校之后的监控,却忘了清理去学校之前的,在那四个孩子去学校之前,还有一个人去了学校。” “监控拍到,崔道莺在他们之前,先一步找到了张生瑞,后来晚自习下课,张生瑞跳楼,后续监控被毁,张生瑞的死因无从得知,但我们去调了a大的监控,监控显示,崔道莺回去的时间,是在张生瑞死后两个小时。” “或许崔道莺是除了那四个孩子以外,最清楚张生瑞死亡真相的人。” 乔春燕偏过头,看向窗外。 二楼能很清楚地看到外头的马路,来往车辆繁多,一辆银色沃尔沃停在了路边,乔春燕一愣,随后看见车上接连下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指了指另一个,随后迈着腿到马路对面买了点儿吃的,回来后往原地等着的那个手里塞了杯豆浆和包子。 “哎,我其实特别好奇,”蒋瞳也看见了他们俩,“你们人均都会传送阵,每天飞来飞去的可方便了,干嘛要开车呢?” 说着,她看了眼墙上的钟:“这会儿还是高峰期。” “不一样的,”乔春燕收回视线,“会再多法术,我们终究是人类,衣食住行全靠法术的话,我们总有一天会遗忘人类本能的。” 在蒋瞳“真的吗我不信”的眼神里,乔春燕小声说:“不过我也不太懂,在高峰期开车来公司是个什么情况……” “情趣吧,”寇安凑过去看了眼,一眼就看出来两人穿着同款大衣,但宴尘远的似乎有些不太合身,短了一小截,“没别的解释了。” * “这就是你的车技吗?”萧渡水惨白着一张脸,连喝好几口豆浆都没压下那股晕车时天旋地转,脑浆不平衡的不适感,“领导,多坐几次你的车能给我涨工资吗?” 一小时前,两人正准备出门的时候,宴尘远看见了萧渡水摆在门口的车钥匙。 突发奇想,心血来潮,灵机一动,宴尘远说:“我开车送你过去吧。” “不了吧,”萧渡水看了眼时间,“这个点儿去局里那条路有点儿堵,咱俩开传送阵过去,你要是觉得距离太近没必要的话,咱俩骑个自行车过去也行。” 宴尘远也说不出自己当时是个什么心理,反正是看见车了,突然就想体验一下萧渡水坐在他副驾是个什么感觉。 然后现在恨不得穿越回去扇自己两巴掌。 幽州的早高峰实在是太堵了,宴尘远也开不惯萧渡水的车,要么油门给不足要么给太足,车一卡一顿开得颠沛流离地就到了市西局。 萧渡水喝了好几口豆浆,终于压下了那个劲儿后随意咬了口手里的包子,猛地一顿后低头,居然还是肉馅儿的。 局里的大门打开,湛灵出来买早点,看见他俩兴冲冲地跑过来:“萧队——” 萧渡水:“呕……” 湛灵:“……”—— 湛灵:我让你恶心吗? 正文 第50章 创造 乔春燕从蒋瞳那儿收集了点儿报告,拿着上三楼时正好遇到宴尘远他们三个上来。 湛灵一脸遭受人生巨大挫折的表情,魂不守舍地往前走着,萧渡水在旁边:“哎,你听我给你解释,事出有因啊事出有因……” “怎么了?”乔春燕问。 “……没怎么,”湛灵冷静地说,“只是我的人生突然跌到低谷了。” 说完这句话,她像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剑客转身离去,不带一丁点儿留恋,步入四楼就步入了术士科的迷阵,她的身形也就这样消散在里头。 乔春燕困惑地看向宴尘远和萧渡水,后者二人没有吭声,推开挺久没回的调查队办公室大门,里头的工作人员们都忙着,抓回来的七十多个研究员们都被拷上手铐分别关押在二三楼——没办法,人数太多了,三楼的拘留室根本不够用——萧渡水把手里那杯喝了一半的豆浆放桌上,扫了眼在场人员:“秦秋生呢?” “那天你和他一起去俞科长的办公室,你提前离开后,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晕过去了,”乔春燕说,“还没醒,秦局在医院看他呢。” “魂魄稳定么?”宴尘远皱皱眉,有些担心地问。 “正常的,”乔春燕说,“体检下来也没什么异常,大概是……我推断,他应该是陷入梦里了。” “梦里?”萧渡水拉开椅子坐下,熟悉的空间加上熟悉的位置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我那天离开的时候他还好好儿的,怎么突然这样了?” “小秦的能力是共感,这个事儿你们知道吧?”乔春燕说。 宴尘远坐在萧渡水旁边,抬抬眉毛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他在俞科长的书架上找到一本书,那本书上被某种灵力封印了‘情感’,”乔春燕说,“我怀疑他是被那股情感困住了,所以入睡,做了个梦,等书里的故事结束,他就会醒的,俞科长也去看过,说辞和我差不多。” “那就先让他睡着吧,”萧渡水说,“崔道莺和林符怎么样了?” “林符情绪很激动,非常抗拒我们,没办法和她沟通,”乔春燕说着,顿了下,“崔道莺的话……她似乎完全丧失斗志了,不管问她什么,对她做什么她都没有回答,不吃不喝,就像在……” “就像在等死一样,是吗?”萧渡水问。 乔春燕又顿了下,抿抿唇算是默认了萧渡水的这个问题。 事到如今,他们的罪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现在看的就是能不能从他们嘴里逼问出其他据点的位置,这两位领头的女人不愿意配合,底下有的是人愿意配合来以此获得减刑,但崔道莺身上,还有一个更重的谜团。 萧渡水起身:“我去见见她。” 宴尘远也起身,他也想去见见这位能够操纵“灵”,同时也能够参与到人体与阴气实验的人。 “行,”乔春燕说着,从怀里的报告抽出几份,“那你们看看这个吧,蒋瞳他们调查出来的,我觉得……离真相很近了。” 宴尘远接过报告,站在原地看了起来,萧渡水也凑过来看,他过来时头发上还带着洗发露的味道,和宴尘远身上的是同一种,凑得有些近了,他的体温都要传到自己身上似的,宴尘远下意识把报告拿远了些。 “你远视啊?”萧渡水想也没想,“抽空去配个老花镜吧。” “哎,”宴尘远扭头问乔春燕,“你们萧队以前嘴就这么毒么?” “没这么严重,”乔春燕笑了笑,“可能马上过年了,他的嘴又进化了吧。” “这叫关心你,”萧渡水拍拍他的胳膊,示意他拿近点儿,“你应该感到荣幸。” “得了,”宴尘远打断,“快看吧。” * 崔道莺的拘留室是特殊的,贴满了黑符的房间。 黑符是从研究所里各个房间里搜刮出来的,大概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之前用来对付萧渡水,早些时候用来困住灵力失控孩子们的手段会被用在自己身上,调查队的人为了防止她再次召唤出灵,再次用灵力做出什么事,干脆用黑符吸干了她身上所有的力气。 房间里只有一盏白炽灯,她闭着眼睛坐在房间中央,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不多时,房间门被推开,萧渡水和宴尘远走了进来,坐在她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以真正的模样,这么平静地面对面待着。 崔道莺这个人的家庭蒋瞳他们已经调查过了,父母健在,家境优渥,条件甚至比杜观家还要好,父母都是高学历分子,因此也将崔道莺的学业培养得十分出色,只要不触碰这场人体实验,她会有一个十分美好的未来,嫁人或者不嫁人,活着或者死亡,都由她自己选择。 可现在她什么都不剩了。 手里只剩下沾染过的,无数条孩子的性命。 “崔道莺,”萧渡水看向她,“张生瑞是怎么死的?” 似乎诧异于他的直白,崔道莺微微睁开眼,稍稍瞥了萧渡水一眼,很快又低下头。 宴尘远坐在旁边,清晰地看见崔道莺的下颚紧绷了一瞬,她咬紧了牙关。 “或者我们换个轻松点儿的话题,”宴尘远说,“你为什么管那只灵叫张生瑞?” 萧渡水瞥了他一眼,意思是“你这个话题也没轻松到哪儿去”,宴尘远看回去,眼神里写满了“总比你那个轻松”。 崔道莺没有开口,她就那么垂着头,像被吊死在行刑架上的人,如果不是胸腹微弱的起伏,近乎感受不到她活着的气息。 “崔道莺,”萧渡水这次用指节扣了扣桌面,敲击声压得人心弦紧绷,“张生瑞坠楼而死的那天晚上,你是不是看见了?” 崔道莺这次是真的抬起了头,她平静地注视着萧渡水,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好一会儿,她竟然真的开口了,缓缓吐出一句:“他没死。” “他死了,”萧渡水说,“他的身体从十四中教学楼顶楼坠落,尸体被人用不知名的方式剃干净所有的身体组织,骨架就被丢在城外服务区的树林里,如果不是接到报案,他会一辈子待在那儿。” 崔道莺看着萧渡水,突然笑了一下:“我看过你的照片,8763号实验体。” 宴尘远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下,随后迅速蕴起一团灵力,打向角落里的监控,将一切遮盖了起来。 “你小时候逃跑,给我们带来了不少麻烦,因为你是最成功的一个,”崔道莺笑得人畜无害,“怎么样?还能压住得住‘它’吗?那管试剂纯度很高,已经把‘它’完全唤醒了吧?” 萧渡水表情没变,甚至连手指弯曲的幅度都不曾变过,他只是看着崔道莺,听见她说出下一句话:“你觉得,是你先死,还是‘它’先活过来?” “说得不错。”萧渡水点点头,“但这和张生瑞死了有关系吗?如果你以为这只是语言交锋,斗个嘴,那我可以把‘它’展示给你看,但是完全没有必要,崔道莺,你现在是罪犯。” 崔道莺脸上的笑僵住了,罪犯两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了她身上。 萧渡水从进屋开始,就把手里那份报告朝下放在了桌上,此时他将它翻过来,上面的图像让崔道莺一愣,随后瞳孔剧烈收缩。 “还记得这张脸吗?”萧渡水平静地问着,“可能和现场不太像,毕竟这是通过我们的描述,让刑侦科的人找画像师画的,但是你能认出来这张画吧?” 崔道莺抬头,死死地盯着萧渡水。 “张生瑞死的那天晚上,”萧渡水说,“你还记得吧?” 面前的那张纸上,是乔春燕特地去找人还原过的,张生瑞死亡的现场。她使用回溯的能力,是将一切看得最清楚的那一个,因此从她口中描述出来的,加上画像师后续拓展修图,近乎还原了小半个现场,但仅仅是这个现场也足够让崔道莺震撼。 但她很快反应了过来,勾起嘴角不屑地笑:“你们凭什么认定这是张生瑞?” “你凭什么说他不是?”宴尘远问。 “凭你们不能说他是,”崔道莺很聪明,她不会陷入什么自证环节,“这具尸体的五官粉碎,没有任何特征去证明他是张生瑞,你们拿什么举证?” “很可惜,”宴尘远说,“你自身就是这个环节最大的漏洞。” 崔道莺刚想嘲讽,脑海内却突然闪过什么东西似的顿住了。 她就是最大的漏洞。 在研究室里,她亲口对着那被打得破碎、血肉喷溅一地的“灵”喊出了张生瑞三个字。 只要把那些血肉和骨头一块儿去做个鉴定,他们能很轻易地知道这个人是谁。 “那,那又怎么样?”崔道莺看向他们,脸上的笑容变得怪异,“就算骨头和血肉是张生瑞,那你给我的这幅画像也不可能是张生瑞,你们怎么证明画像是张生瑞?” 她的解释很苍白。 萧渡水想。 但她为什么不肯承认张生瑞死了呢? 她明明亲眼看见了,甚至骨架上那些脱落得干干净净的血肉也和她有关,但是她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呢? 她甚至愿意承认自己参与人体实验的罪行,也不愿意承认张生瑞的死因,是因为什么? 正思考着,宴尘远突然开口了:“所以,你是打算用‘灵’来复活张生瑞吗?” 此话一出,在场的其余两个人都愣住了,萧渡水恍然大悟,而崔道莺不可置信,脸上终于闪过几分惶恐。 “你的执念迫使你生出了灵,在你发现灵的存在后,你试图把血肉都塞进灵体里,”宴尘远一字一顿道,“你是打算用这种方式,在你身边,再创造一个张生瑞,对么?” 正文 第51章 杀人凶手 “需要我再复述一遍吗?”杜观问。 审讯室内除了两名警官外,还坐着他的父母,他刚从医院被接出来,最近长时间的惊吓让他无法安眠和进食,特别是躺在医院的那些日子,他害怕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影再次追来,因此神经是高度紧绷的,特别对于开门关门这两个动作。 警官们没有说话,于是杜观扯扯嘴角,说:“好吧,那我重新说一遍。” “一个半月以前,我因为换季流感生病请假在家休息,前一天我在和张敏他们玩,所以他们都被我传染了,导致我们四个一块儿请假在家,”杜观说得很平静,“虽然我们才高二,但老师抓学习抓得很重,等我们好一点儿了之后就让班长整理了笔记、作业和学习资料,让我们去学校拿。” 这个说辞和五分钟以前的一模一样,但一旁的警察还是认真在电脑上记下相关内容。 “当天正好是老师晚自习值班,我和张敏他们也正好越好去游乐园夜场玩儿,打算玩儿完之后就去学校把笔记拿回来,”杜观说,“拿完我们就各自回家了,没有见过你们说过的张生瑞。” 说到这里时,他扯了个笑出来,神情中甚至有几分无奈:“我们甚至不知道学校里有这个人,也不知道学校有人坠楼,警官姐姐,我知道我之前看着精神不太正常,但也不至于因为这个把我列入杀人犯名单吧……” 蒋瞳和寇安就站在审讯室门外,通过单向玻璃注视着杜观。 这番说辞除去为什么非要晚上去学校这一点以外,挑不出太大的毛病,但按照他们的说法,是因为当晚要除去玩儿,顺道去拿作业和笔记,免得跑第二趟,这样的理由也勉强能说通。 是有哪里不对? 蒋瞳双手抱胸,目光死死落在杜观身上。 “蒋队,”另一间审讯室,一名警官走出来,递给蒋瞳一份报告,“这是他们班主任的口供,已经签过字了,她保证自己说的没有半分假话。” 蒋瞳接过来一看,上面的描述和杜观描述的没有任何差别,甚至还细心的解释了一下,杜观他们因为游乐场散场堵车,导致晚自习结束才来,他们还给自己发了消息道歉,说会迟到。 审讯室内,文老师坐在椅子上,白炽灯将她的脸照得惨白,她像个等待宣判死刑的罪犯,双手交握,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而她的关押时间也到了,按照规矩,警官们在这一次问话结束后就要放她出去,迎接她的是一个新上任的女警官,小心翼翼地把文老师扶起来走到门外,这会儿站起来了,蒋瞳才发现这位老师消瘦得可怕,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一点点吞噬她的精力和血肉一样,浑身只剩了具骨架,她弯腰朝蒋瞳鞠躬的时候,蒋瞳甚至害怕她把自己折断,连忙上去搀扶。 “谢谢你们这么尽心尽力的调查,”文老师说,“虽然我们确实没有张生瑞这个学生,但我的几个学生给你们添麻烦了,抱歉。” 蒋瞳觉得她这番话有些奇怪,点点头道:“您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儿我们会再联系您,近期如果需要出市,麻烦提前给我们说一声。” “好,好,”文老师点头应完,像是不放心似的,又补充了一句,“那几个孩子都是好孩子,我和他们关系很好,平时也有在微信上聊天,叫他们来拿资料的时候就是在微信上发的消息,你们如果需要查聊天记录,我可以提供。” “不用了,”蒋瞳说,“您先回去休息吧。” 文老师点点头,慢吞吞地走了。 蒋瞳走到窗边往下看,文老师正好弯腰进入出租车内,她坐下的时候从兜里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着——有什么东西飞快从蒋瞳脑海闪过。 她打了个激灵,大步走回桌边,拿起文老师的口供看了起来,寇安跟着她:“怎么了?” “不对,不对……”蒋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个老师,她在暗示我们,她有什么事儿没办法说出口,所以一直在暗示!” “什么暗示?”萧渡水正好下楼,迅速走到蒋瞳身边,“你发现什么了?” 蒋瞳见来人是他,干脆反问起来:“你们之前去学校调查过文老师,她当时是怎么和你们说的?原话是什么,有记录吗?” “没有,但是我记得,”萧渡水把文老师当天的原话迅速复述了一遍,蒋瞳听完后迅速叫停,“她和你们说的最后一句是什么,你再复述一遍。” 萧渡水顿了顿,道:“‘我和他们关系很好,经常聊天,你们要查聊天记录么?’” “你看,她的口供,”蒋瞳迅速把手里的纸拍到桌上,指着其中一句,又指了下一句,“她有两次主动提到,要我们去查她的聊天记录。” “可是聊天记录我们已经查过了呀,”那名女警官道,“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她,眼神各异,最后还是萧渡水点点头:“你们这个新人,和我们家小秦有得一拼。” “去联系人,把文老师近一个月,不,近三个月的所有社交软件聊天记录恢复备份,”蒋瞳说完这句话,视线飞快扫过在场众人,“这或许是我们能抓到的,最后一个疑点了。” “可是她为什么不直接说出口?”寇安皱眉问,“现在她只要能说出点儿什么,就能成为这件案子的重大突破口,她为什么不直说?” 她为什么不直说? 她如果是被人威胁,那么在她百般暗示下,警方一定会通过她的聊天记录去调查,她成了突破口,威胁她的人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横竖都是死,她为什么不直说? 只有一种可能。 “她说不出口,”萧渡水回答了寇安的疑惑,“这个案子和崔道莺有关,已经牵扯上一个会灵力的嫌疑人了,你们不能按照常规破案思路去想。” “崔道莺,或者是其他会法术的人,在她身上下了禁令,”蒋瞳说,“她没办法说出口,所以她的种种行为,都是在通过暗示表达。” 比如时间,比如教学楼,比如,聊天记录。 萧渡水点点头,扭头冲一个警察说:“你们联系一下文老师,不,亲自去接她回来,保证好她的安全,之后把她带到五楼术士科去,看看能不能解除她身上的禁令。” 那个警察迟疑地看了眼蒋瞳,直到蒋瞳点头后他才飞快转身,拨通了一个号码。 “你来干什么的?”蒋瞳这会儿才放松些许,“参观工作?” “借个厕所,”萧渡水面无表情道,“三楼没空位了。” “……真行,”蒋瞳有点儿无语,“我以为你有什么要紧事儿。” 萧渡水摆摆手,去了二楼厕所,出来时神清气爽:“你们这儿厕所没我们那儿干净啊。” “女厕所干净,”蒋瞳翻了个白眼,“厕所全被你们抓来那些研究员占用了,一个个跟前列腺有问题似的,几分钟就要上一次厕所。” “我记得关你们二楼的也有女研究员吧?”萧渡水乐了,随手摸过蒋瞳桌子上的零食拆开了。 “她们身体很正常,”蒋瞳说,“也没有喝那么多水……” 话还没说完,宴尘远带着一个人下楼了。 几个人抬眼望过去,崔道莺跟在宴尘远身后,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怎么带她下来了?”萧渡水皱着眉。 那些黑符已经将崔道莺的灵力吸干,她现在就是个普通人,虽然没有那么快的速度能恢复回来,但随意把她带出是个十分危险的行为,萧渡水不信宴尘远不知道。 宴尘远只是露出个很无奈地表情:“她要上厕所,三楼满员了。” 蒋瞳;“……” 萧渡水:“……” “好吧,”萧渡水冲蒋瞳道,“你也看到了,我们三楼的那些人肾功能和前列腺都不怎么好。” 几个人一乐,安排了一个女警官带崔道莺上厕所,即将走到厕所门口时,最里间的审讯室门开了,张敏的关押时间到了。 几个警员将她送出来,而张敏昂着头颅,像一只胜利的骄傲的孔雀,走在地板上,在视线接触到崔道莺时,眼神还有几分茫然,但也是在那一瞬间,崔道莺的表情骤然变化。 她瞳孔放大,喉咙里迸出尖锐刺耳的叫喊声:“——张敏!你是张敏!” 萧渡水和宴尘远迅速过去将她控制住,但她还死死盯着张敏的脸:“杀人犯——你这个杀人犯!!!” 突如其来的变动让整个办公室都混乱起来,蒋瞳和寇安迅速抵达并且开启录音,蒋瞳护住张敏,视线紧紧锁在崔道莺身上:“你在说什么?什么杀人犯?说清楚一点!”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是谁杀了张生瑞吗?!萧渡水!!”崔道莺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她侧过头冲着萧渡水的脸吼叫,“就是她!她和杜观、陈坤、康海洋!是他们杀了张生瑞!是他们杀了张生瑞!!” “你们不是已经抓到他们了吗?!为什么还要来问我!抓捕他们,判死刑,杀了他们啊!!”她吼叫着,突然嚎啕大哭,“是他们杀了张生瑞啊!”—— 文老师的原话在30章 正文 第52章 证据呢 一个半月以前,a大宿舍楼。 夜已经深了,今晚他们理应去实验室的,但崔道莺在天黑之后就披上了外套,快步走向外头。 “小崔啊,”张院长刚好在门口撞见她,“这么晚还出门?” “嗯,家里有点事儿,”崔道莺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鼻尖,“今晚实验不用等我,试剂我已经调配好了,把数据记录下来就行,麻烦您了,老师。” 说完,她不等张院长回话便快步走了出去,门口保安和她打招呼她也没搭理,急匆匆的,完全不像平时的自己。 张院长摸摸鼻尖,嘟囔了句:“怪事。”便进了宿舍楼,这栋宿舍楼下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因此没有特地安排宿管阿姨看守。 崔道莺早就打好了车,学校保安对他们这群“研究员”有优待,没多问就放她出行,甚至贴心地目送她上车。 报了手机号后崔道莺跌坐在后座上,身体被柔软的羽绒服包裹,浑身却像掉进冰窟一样冷。 “开快点,我有急事,”她说,“麻烦您了,师傅。” 手机上是七分钟以前,张生瑞发来的消息。 她和张生瑞相识在旧案酒吧里,她震惊于这么小的孩子竟然会出来调酒,对他特殊关照了些,张生瑞便像雏鸟一样有了些不可言说的情节,两人相知相识小半年时间,张生瑞有什么事儿都会和她说,就比如说现在—— “他们来找我了。” 屏幕上张生瑞只发了这一句话后,不管崔道莺怎么回复他,他都没有再回答,电话不接,后来甚至是拒接。 恐惧一点点爬上崔道莺的心头,她下车的时候空旷的校园有种近乎压死她的窒息感,她迅速走着,脚步声没入黑暗里,她不知道张生瑞在哪栋教学楼念书,张生瑞从来没有和她提过这个,但……张生瑞在求救。 他们四个自然是代指杜观他们,她听张生瑞说过,他们四个总是欺负自己,扔书丢书包是常事,被打被骂也是常事,杜观家有钱,学校方面不会把杜观怎么样,更何况张生瑞是个孤儿,没有人替他做主,崔道莺劝过张生瑞转学或者直接退学,高中的课程她也能教,没必要非得去学校。 说出这件事儿那天是个大晴天,张生瑞坐在她家阳台的摇椅上,很是郑重地摇摇头:“姐姐,我不想离开这里,你知道的,我是个孤儿,但我五岁才被带到福利院去,那时候我已经记事了。” “我记得的,我妈妈是十四中的老师,爸爸也是十四中毕业的,他们为了保护我才死在车祸里,我想在他们活过的地方活下去。” “考得上大学也好,考不上大学也罢,但是我在他们活过的地方活着,就像他们也活着一样,我考上十四中也是因为这个,你能明白吗姐姐?” 说实在的,崔道莺并不明白。 如果她的共情能力真的有那么丰富,她就不会参与到人体实验中去,所以她只是点点头,尊重了张生瑞的想法——此时此刻,她恨不得穿越回去一耳光打醒自己,再动用关系强行给张生瑞办转学。 张生瑞在哪? 为什么不回消息?为什么不接电话? 崔道莺太慌张了,因此她没能注意到,在她下车不久后,又一辆车停在了校门口,从车上下来的正是杜观他们四个人。 她第一次来十四中,已经下了课的学校灯光少得可怜,她只能迅速找着教学楼,好不容易找到又爬楼梯,一层一层地找张生瑞的踪迹,直到—— “直到我听到一声巨响。” 崔道莺抬起头。 审讯室惨白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她双目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每说一句话泪珠就从眼眶里滚落出来:“那四个孩子从楼上跑下来,等我到楼底的时候,我只看到张生瑞的样子,就是你们给我看的那张画像上的样子,他们把张生瑞杀了,他们把他推下楼了,你们为什么不抓他们啊?” 崔道莺的案件牵扯到太多,因此审讯室里,调查队和刑侦队的正副队长都在里头,蒋瞳听她说完又哭起来,耐心等她哭得差不多的时候才开口:“可是你说的这些并不算证据。” “这还不算吗?!张生瑞坠楼之前只见过他们四个,就算他们没有亲自动手,他们也是间接逼得他跳楼了啊!”崔道莺激动起来,她被戴着手铐脚铐,像当初的萧渡水一样被锁在椅子上,一动浑身锁链就响得吵人,“你们明明已经怀疑他们了,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证据,崔道莺,”蒋瞳说,“你说的这个,只能证明他们四个在撒谎,但现场没有监控,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和张生瑞的死有直接或间接关系,你既然知道这些你怎么不早说?张生瑞的死已经让你痛苦到完全不想回忆吗?” “那不然呢?!”崔道莺歇斯底里地吼了起来,“如果你看见你的爱人坠楼的样子,你会愿意去回忆吗?!你会……你会……” “但至少我会配合警方,抓出真正让他死去的凶手,”蒋瞳眯缝了下眼睛,“为什么你的话里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张生瑞‘死’了这个事?崔道莺,你在逃避什么?” 崔道莺不说话了。 她的瞳孔震颤着,喉咙不自觉地吞咽口水,她情绪浮动太大,原本应该被审讯室黑符吸干的灵气在这一刻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但她本人没有察觉到这一点,蒋瞳和寇安是普通人也看不到这一幕——萧渡水和宴尘远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随着崔道莺情绪起伏越来越大,那个熟悉的属于灵的黑影,竟然一点一点在她身后凝聚了起来。 “崔道莺,”宴尘远迅速开口,“你回想一下,有没有更多的证据,能证明他们四个和张生瑞坠楼有关系?” 他没有用死,而是用了坠楼这个词代替,崔道莺的情绪便明显稳定了许多,身后的“灵”慢慢散去,她抽噎着,说:“没有,但是我肯定,就是他们,他们绝对不干净,如果,如果不是他们的话,张生瑞怎么会坠楼呢?他那么想活下去的一个人……他考进十四中,还一直和我说想考大学,他那么想活下去的一个人……” “崔道莺!”萧渡水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蒋瞳和寇安不解地看着他的动作,却不知道刚散去的灵再次在崔道莺身后凝聚,这一次显出的形比之前每一次都要明显,说明她的情绪比之前每一次浮动都要大。 是哪句话刺激到了她? 是她自己喃喃念地那句“张生瑞是那么想活下去的一个人”这一句话吗? 崔道莺被打断后,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好了,”萧渡水收回手,揣进兜里,“你说的这些我们会记录下来,后续案件需要你的时候,会再问你的。” “他们呢?”崔道莺问,“不杀了他们吗?” “那就不是你应该关心的问题了,”萧渡水说,“带她回去,回三楼。” 说完,不分由说地起身,叫外面的调查队队员进来把她带了回去,临走前,崔道莺幽幽地望了萧渡水一眼,字句坚定道:“是他们杀了张生瑞。” “你们也要杀了他们。” “给他们定罪,死刑,死刑,每一个都不要放过!” * 外头的风越刮越大了。 临近年关,处处张灯结彩,哪怕这会儿天擦黑下来,街道也明亮如白昼,各种灯光甚至映亮了半边天。 萧渡水蹲在楼下抽烟,蒋瞳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烟没有点燃。 宴尘远和寇安站在他俩对面,平和地沟通着案子的细节。 “你们信崔道莺的话么?”萧渡水突然开口,三个人都将视线投向了他。 寇安眼神一动,走过来俯身抽走了蒋瞳手指里捏着的烟,蒋瞳不满:“哎,我就捏捏也不行啊。” “等你身体好了再和我说捏捏的问题。”寇安无情地把烟收进了自己的烟盒里。 “他妈的,这队长当得真憋屈,”蒋瞳啧了声,“信啊,怎么不信,她哭得那么真切,我都要代入进去了。” 宴尘远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在接萧渡水的话,抿抿唇道:“但随后她的话有很多漏洞。” 三个人又将视线投向他。 “她有些太急迫了,好像是向我们得到什么肯定,”宴尘远拧着眉想了会儿,“我有种感觉,如果刚才我们在审讯室里,直接告诉她,就是那四个孩子杀了张生瑞或者说是他们导致了张生瑞的死亡,她不会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也不会产生灵再次出现的情况。” “你凭什么这么说?”蒋瞳习惯性地问,“有什么证据吗?” “……哎,”宴尘远叹了口气,“就是种感觉,崔道莺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啊,你们不觉得么?” “之前秦局说你们调查队破案全靠想,我还不信,”蒋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现在我信了。” “你们说,”萧渡水抖了抖烟灰,眼神有些放空,像问别人“你吃了吗”的语调一样,轻飘飘地落下一句:“这个案子的凶手,会不会是崔道莺她自己呢?”—— 蒋瞳:你好,请给我证据。 正文 第53章 猜想 “这个案子的凶手,会不会是崔道莺她自己呢?” 说完这句话后,场面一度陷入缄默,最后还是萧渡水自己摇摇头,边把烟头杵熄边喃喃地念:“不太可能。” 崔道莺话里话外都在逃避“张生瑞已死”这个事实,她甚至不愿意从口中说出这句话,如果真的是她自己杀了张生瑞,那一切就都太滑稽了。 但萧渡水总觉得她的话里有什么东西说不通。 张生瑞和崔道莺的档案这几天他们已经看过无数遍了,一个是五岁就在福利院长大,性格不讨喜因此被排挤到16岁就搬出去住,边兼职边念书的可怜孩子,另一个是学业家业都十分不错,从小品学优良,大学毕业后留在a大读研并且加入地下人体实验组织——说来也怪,崔道莺的人生原本是一路高歌,她不管往哪条路走都是光线明亮的,可她偏偏要走上最偏差的一条。 “你们除了文老师,有调查过十四中的其他老师和学生么?”萧渡水起身。 “当然,”蒋瞳说,“但说辞都一样,没见过,不知道,没听说过,这么多师生里只有文老师试图朝我们传达出信息。” 正说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外头,文老师被人带下车,见他们几个在门口,远远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们带她去五楼吧,”萧渡水冲宴尘远说,“正好我有点事儿想问她。” “行,”宴尘远点头,“我也正捉摸这事儿呢。” “什么事儿?”蒋瞳凑过来问。 “你先别管,我们调查队破案靠想,”萧渡水冲她一乐,“先让我们的思维放飞一会儿。” “神经,”蒋瞳翻了个白眼,下来一趟没抽成烟,她总觉得嘴里干干巴巴的,“张敏因为这事儿又被送回审讯室了,我先上去问问她吧。” 四个人没再停留,起身一块儿回去,萧渡水和宴尘远则是和文老师打了声招呼,亲自把她送到五楼。 一迈进术士科,三个人的脚步一块儿顿住,里面的景象让他们惊了又惊,最后还是文老师秉持着人民教师的良好涵养轻声赞叹:“你们警局很有童心,挺好的。” 宴尘远:“……” 宴尘远随手拉住一个术士,指着前方五颜六色的中小型充气城堡,又颤抖着手指了指周围到处都是的玩具、儿童零食:“哪来的?” “……宴队您别提了!”那术士见是他,崩溃溢于言表,“你知道让我们这群没结婚没谈恋爱的花季少女,照顾二十多个孩子有多崩溃吗?!” “……所以,”萧渡水定了定神,“你们就把这里的实验台和各种设备都拆了,给他们装成儿童乐园?” 原本的术士科是非常整洁的,各种实验台和办公桌摆放齐整,术士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轻声交谈,每次上来时都让人控制不住地压低声音讲话。 但此时。 一个小孩儿风风火火地跑过去,又倒退回来两步:“叔叔!你终于来看我们啦!” 他这一声喊出去,所有原本在玩玩具或者在充气城堡里打闹的孩子们都停了下来,看见宴尘远后眼睛一亮,湛灵也从充气城堡里探出头,长舒一口气:“对对对,就是他把你们救出来的,去缠着他去吧!” 话音刚落,孩子们就像得了什么指令一样兴冲冲朝着宴尘远跑来,那天宴尘远劈坏装置他们都看见了,自然是把宴尘远当成了救世主,因此在此时涌上来表达着感谢和欣喜。 萧渡水护着文老师往旁边走了两步,没理会宴尘远求救的眼神:“我们进办公室聊吧。” 文老师点点头。 俞冬晓的办公室通常是不锁门的,但今天大门紧锁,萧渡水推了好几次都没能推开,只能敲门:“俞科长?” “孩子的事儿别问我!”俞冬晓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找您问问禁术的事儿。”萧渡水说。 门内静了会儿,不多时门锁传来咔哒一声响,萧渡水推门进去,就看见俞冬晓一脸头疼地坐在办公室前:“快关上快关上!” “怎么怕成这样,”萧渡水一乐,转身关门,“这群孩子要吃人?” 他在关门的那瞬间,看见被孩子们簇拥着差点儿站不稳的宴尘远,也看见了角落里不太合群的两个孩子。 他记得那两个孩子。 景丞和孟然。 “不吃人,他们太乖了,有纪律性也很听话,”俞科长见他关上了门,打了个响指,门锁再次落下,“但数量太多了,应付不过来,玩儿起来的时候笑声也叫声也吵……这位是?” 萧渡水把文老师请到椅子上坐下,简单说了说现下情况,俞科长便点点头应了,起身去拉上窗帘,挂钩在窗帘杆上发出哗啦一声响的瞬间,四周都静了下来。 文老师看似镇定地坐着,实则掌心已经溢满了汗,她不安地看着眼前两人,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 “手给我。”俞冬晓说。 文老师愣了愣,将手放上办公桌,俞冬晓便伸手搭在了她的脉搏上,不似平常的把脉手法,她闭着眼睛没说话,文老师也不敢问,周遭仿佛连空气的流动都静止了,萧渡水就在旁边站着,在脑海里一点点细想这几天的事情。 他说“崔道莺杀了张生瑞”这句话并不是随口乱说的,尽管蒋瞳嘲讽他们破案全靠想,但他还是觉得,崔道莺的所作所为都太奇怪了。 在她发现张生瑞坠楼后,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选择报警,把那四个孩子捉拿归案?如果立刻报警,那现场是来不及清理的,完全可以从现场找到他们的脚印或者指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断了线索。 如果考虑到她身份的特殊性,不能和警察产生任何交集,倒也说得过去。 是这样吗? 萧渡水低下头,用手指轻轻转着手指上的银戒。 那学校方面又是被谁封口的呢? “你身上有禁术,”俞冬晓睁开眼睛,眼底似乎有冰冷的蓝光闪过,“是谁给你下的?能说得出口么?” 文老师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明白了,”俞冬晓说完,抬眼看向萧渡水,“她身上的禁术让她没有办法说出实情,如果强行挣脱,禁术会直接捏碎她的心脏。” “破除需要多久?”萧渡水直截了当地问。 “给我一点时间,”俞冬晓道,“这个咒术的形势很久没有见过了,我需要一点时间……” 萧渡水点点头,正要开口却猛地顿住了,与此同时,外头传来叩门声和宴尘远的声音,俞冬晓打开门锁放他进来,宴尘远手里拿着一叠打印报告,低声对萧渡水说:“这是聊天记录,你看最后一页,崔道莺和文老师收到消息的时间。” 时间,又是时间。 萧渡水止住不断延展的思绪,定定神看向纸面。 21点30,崔道莺收到张生瑞的消息:他们来找我了。 21点10分,文老师还在学校值班,收到杜观的消息:我们来学校了;21点30分,杜观的消息:我们到学校了……后面还有很多聊天记录,但只有这一段被圈了出来,其中还有一段是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他们来天台找我了,救救我——落款是张生瑞。 有什么东西从萧渡水脑海里飞速闪过,他抬眼看了眼宴尘远,却发现对方一直在看着自己,他猛然撞进他的视线里,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捏了下似的,这种怪异感觉让他来不及细品,扭头问俞冬晓:“你需要多久?” “大约两小时,”俞冬晓说,“她是普通人,不能用过于暴力的方式破咒。” “我知道了。”萧渡水说完,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指着上面人的画像,问,“是他给你下咒的吗?” 文老师浑身一震,又听见萧渡水道:“点头或者摇头,不要开口。” 在三个人的注释下,文老师重重地点了下头。 萧渡水和宴尘远没有任何犹豫,飞快下楼直奔三楼法医室,推门进去,再通过法医的指引找到了张生瑞的骨架。 “刚刚那群孩子扑上来感谢我的时候,我打量过他们的脖子,”宴尘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有几个字甚至被吞成了气音,“无一例外,他们脖子后面都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临进办公室前,我也去看过景丞和孟然,他们俩脖子后面的疤颜色额外的重。” “那是做过实验的人身上会留下的印记,我身上也有,你看到过的,如果我们的猜想没错,”萧渡水站在骨架前,轻声道,“那我们……” 说完,他戴上手套,伸手去碰了碰张生瑞的颈椎骨后很快把手收回来,和宴尘远一块儿出了法医室。 “我还想去一趟十四中,”萧渡水说,“你……” “我陪你去,”宴尘远说,“没什么事儿是需要你一个人扛的。” “……什么话啊,领导,”萧渡水笑了笑,“查案而已,我还不至于脆弱到接触到实验体就需要人陪。” “萧渡水。”宴尘远喊他。 “嗯?”萧渡水抬眼看向他。 “不想笑的时候不用笑,”宴尘远说完这句,先一步走向楼梯口,“走吧,如果我们的猜想都没有错,这个案子快完结了。” 萧渡水脸上的笑容僵住,慢慢的,他跟在宴尘远后面下楼,这会儿正是街上人多的时候,不好用传送阵,于是萧渡水婉拒了宴尘远开车的提议,自己坐上驾驶座。 一路无话,在快到十四中前两个红绿灯时,萧渡水突然道:“你知道他们做的是什么实验吗?”—— 这个案子就快结束啦!看不懂下一章会解释哦! 正文 第54章 误区 这是萧渡水从研究所回来后,第一次主动提及实验相关的话题。 宴尘远没有吭声,望着外头的车流等待着萧渡水开口,萧渡水似乎在组织措辞,最后说出一句:“并不是我们看见的,把阴气注入身体那么简单。” “是试剂,”宴尘远说,“对么?” “嗯,”萧渡水点点头,直视前方,“能被圈养在实验室里的孩子,其实都经历过一轮阴气注射,那种方式很简单粗暴,把阴气提取物注射到人体里,活下来就算通过,没活下来……可能会爆体而亡,也可能会直接猝死,反正没通过的孩子们都死了。” “通过的呢?”宴尘远轻声问。 正好红灯,车缓慢停下来,萧渡水右手松开方向盘,手指飞快往自己后颈处画了个圈:“通过的孩子,这里会被割开,然后放进一个小东西。” “……什么东西?”宴尘远偏过头看他。 萧渡水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只是盯着前头的车,红色尾灯灯光照在脸上,他隔了会儿才说:“‘胚胎’。” “具体是什么东西我并不清楚,”萧渡水说,“只是他们把它放进我们身体以后,他们就会和我们共存亡,所谓的注射试剂,其实是在激发‘胚胎’的活性,如果身体无法承担‘胚胎’或者浓度高一些的试剂时,就会出现爆体或者‘胚胎’挣脱身体的情况。” 宴尘远忍不住在他后颈上的伤看,但他的头发完全放下来了,发丝正好挡住。 “他们这么多年的实验,只有我是最成功、和‘胚胎’融合得最好的一个,但很可惜,我跑了,”萧渡水说起这个时勾起嘴角笑了笑,“你看五楼的那些孩子们,他们年纪还小,有的甚至没有经历过试剂,只是被植入了‘胚胎’,但他们的后颈依旧会有伤,这个伤是不会被抹去的。” “哪怕他们长大成人?”宴尘远问。 “这我不确定,”萧渡水说得云淡风轻,“我接受过的试剂量太大了,疤痕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消除,至于那些孩子的疤……或许会随着年岁增长散去吧,但被植入过的东西,没有那么好驱逐的。” 已经驶过两个红绿灯,前方学校门口堵得厉害,两个人干脆找了个地方把车停下来,打算步行过去。 “就算伤疤去掉了,‘胚胎’的痕迹依旧会保留在骨头上,脖颈这一块儿,这是抹不掉的,”萧渡水说,“哪怕我死了,烧成灰,那玩意儿也会和我的骨灰混在一起,一辈子都逃不掉的。” “那边有卖烤红薯的,”宴尘远说,“吃么?” 萧渡水剩下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怪异地瞥了宴尘远两眼,最后竟然笑了起来:“哎,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了,高大帅气,”宴尘远走过去挑了俩红薯,“去年还荣获蓉城最想交往男人第二名呢。” 红薯是老式那种,放在铁炉子里围成一圈儿烤出来的,外表有层发焦的橙黄的皮,咬起来有些硬,里面是完全软糯的红薯肉,咬一口甜香味儿袭击感官,萧渡水被甜得腮帮子发胀似的酸疼,捂了捂之后又咬了一口:“第一名是谁?” “第一名是当时我那个队长养的狗,是只土松,”宴尘远说,“有机会带你去看看。” “好。”萧渡水认真地点点头,想想又笑起来,“你居然输给了一条狗啊。” “你懂不懂什么叫黑幕啊,”宴尘远白他一眼,“当时我得票都第一了,我前队长出来和我说,她的狗才是世界上最值得交往的,换谁来都比不上,然后把我手里的奖状拿走,塞她狗怀里了。” 萧渡水笑得有些咳嗽起来:“怎么还有奖状。” 宴尘远说起这些也很想笑:“要不是经费不够,他们还想整个奖牌呢……我以前的队友人都挺好的,今年年会在幽州,到时候他们都要过来,介绍给你认识。” 萧渡水“唔”了一声,没有回答这个事儿。 两人啃完红薯后在学校小卖部买了包纸,然后去了张生瑞跳楼的那栋教学楼,目前案件还在保密阶段,除了天台被管控起来,教学楼任何地方都是正常使用的。 楼顶是蒋瞳队里的外勤人员,值班的几个正坐一块儿吃盒饭,见他们来了连忙想起来,宴尘远打了声招呼又让他们坐下了:“就随便看看,目前有什么进展么?” “没有,”一位警察叹了口气,“这现场被清理过,实在找不出什么了……” 萧渡水拉开天台大门,老旧的铁门发出咯吱咯吱响的声音,狂风呼啸而来,把他的发丝吹得后仰,他和宴尘远一起走上了这里,随后又关上门,听着风声中若有似无地哭喊。 一直以来,他们都陷入了一个误区。 他们下意识地认为,是杜观他们约张生瑞在晚自习下课后来天台,随后发生了些不为人知的事,张生瑞坠楼,四个孩子忙不迭逃跑,崔道莺赶到现场,带走了张生瑞的尸体。 可仔细一想,特别是在看到文老师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后,才发现这幕后蛛丝马迹的细节不同。 时间对不上。 崔道莺没有撒谎,她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证实了,张生瑞是在晚上21点30分给她发的消息进行求救,可也是在这个时间,杜观给文老师发消息,说我们到学校了。 时间相同的情况下,如果他们的主要目的是把张生瑞带到天台,那么为什么要特地发消息给文老师,告知她自己的到来? 如果他们是拿完作业才决定带张生瑞走,那么张生瑞发短信给崔道莺的时间不应该在21点30分。 除非他在看见杜观他们的第一眼就感觉到了危险,发信息给崔道莺求救。 但也不太对。 因为后续,在21点50分时,张生瑞给文老师发了消息求救,那么时间和选择人物上就出现了一个很大的漏洞。 “你说,如果你正在学校念书,突然看见一个拎着刀进来的人,你直觉他是来砍你的,”萧渡水扭头看宴尘远,“你会第一时间向开车过来要半小时的恋人求救,还是就在学校值班,过来不需要五分钟的老师求救?” “而且张生瑞发给文老师的消息也有很大问题,”宴尘远没有回答他,“‘他们来天台找我了,救救我’,这句话简直就像在明说,他一开始就在天台上,只是被杜观他们找到了。” “这就牵扯到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了,”萧渡水走到天台边,俯身往下看,“为什么是在天台?” 为什么是在天台? “这几个人的证据里全是漏洞,”宴尘远也走了过来,高处总是伴随着狂风乱做,他近乎要听不清自己的声音,“我们查监控,崔道莺到达学校的时间是晚自习结束后,也就是晚上十点,杜观几个人在她之后才来,也就是说,不光发消息的时间和人物存疑——” “张生瑞发出的这几条信息都是在作假。” 萧渡水说:“万事皆有因果,现在这个事情的‘因’我们已经无法推断出来了,但‘果’就呈现在我们眼前,崔道莺撒不撒谎,证据是否伪造,甚至是否有时间伪造,我们都暂且不提,文老师这边调取出来的记录,是技术科还原后的,证明消息从张生瑞那边发出来的铁证。” “那么这样一来,文老师是比杜观他们更先抵达天台的,”宴尘远往下看,这会儿正好是课间,学生们在下面打闹,但在宴尘远眼里只变成无数个渺小的黑点,“她为什么没有劝张生瑞下楼?” 萧渡水摇摇头,没有说话,站直身体往后退了半步,宴尘远同步起身,但也是在这起身的一瞬间,他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如果说张生瑞是被逼跳楼,或者被推下楼,他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抓住栏杆。”萧渡水说着,视线也落在前方的栏杆上。 十四中是所老旧的学校,天台也不像其他学校那样修了很高一层绿色铁丝网,它还维持着水泥砖墙和铁质栏杆的组合,也因为常年暴露在风吹雨打之下,栏杆上的铁锈非常厚重。 “张生瑞和你差不多高,”宴尘远往后退了一步,打量着萧渡水,“如果是被推下去,那完全有空间和时间反应过来,抓住栏杆或者墙阶。” “但是这两个地方都没有留下指纹,”萧渡水有点儿不明白,“蒋瞳他们已经查过了。” “那如果他是被逼跳楼的呢,你看,”宴尘远单手撑住护墙,翻身站在了水泥墙上,上头的铁栏杆就到他小腿肚的位置,“如果我要逼一个人跳楼,我会逼着他站到这种高处,然后到下去——” 说着,他真的要往前倾,萧渡水瞳孔在这一瞬紧缩,手猛地一抽,却看见宴尘远似乎是用了灵力,维持住了自己的身形,小腿没有蹭到栏杆。 宴尘远重新跳回地面:“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栏杆上,铁锈就会被蹭掉一部分。” “所以呢?”萧渡水没太明白,“这能证明什么?” 宴尘远拉着萧渡水往右侧挪了两步,然后指了指一个地方:“这里的锈迹有被刮过的地方,但是只有一处。” “……什么?”萧渡水愣了愣,脑海内突然升起一个极端离奇的猜想。 “如果他是被逼着跳楼,他要么两条腿起飞,蹦出这里,不会留下痕迹,要么直直倒下去,那么他两条小腿都会蹭掉栏杆上的锈迹,”宴尘远说,“但是这里只有一处,他不可能跨过栏杆站在前方,这里的构造有些特殊,栏杆修得太靠前了,栏杆前的平台连他半个脚掌都不够放,他会直接摔下去,而不是在这里留下一处痕迹。” “……只有一处。”萧渡水定定神,翻身上了水泥墙,往旁挪了两步,模拟着当时张生瑞的模样。 为什么会只有一处? 被逼到绝境,只能跳楼的人,他会选择什么方式? ——他们被带入了一个误区。 “如果,”萧渡水站在高处回过头,风把他的身形吹得摇摇欲坠,“张生瑞是自杀呢?” 宴尘远没有说话,显然,他早就有了这种猜想。 “他早就策划好了一切,所以发出那几条和事实对不上时间的短信来迷惑我们,却没有想到杜观他们游乐园夜场散场堵车,导致时间晚了,但不要紧,”萧渡水说,“他只需要这样,一步踏入空气里,整个身体就会下坠——” 随后,还在栏杆内侧的那条腿,会因为身体重力狠狠刮在栏杆上,蹭掉锈迹。 正文 第55章 你不好奇吗 “这是从你手机里调取出来的聊天记录,”蒋瞳将一页纸推向张敏,“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张敏轻轻扫了一眼就十分精准地从上面扫到了张生瑞三个字,还不等细看,蒋瞳抽回了那张纸,她打了个哆嗦:“什,什么聊天记录,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张敏,现在是21世纪,记录不是你删了就找不到的,”蒋瞳压低了声音,此时审讯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我给你个机会,交代清楚,将来上了法庭我可以争取为你减刑。” “交代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张敏眼底写满了戒备。 “你们是怎么杀死张生瑞的。”蒋瞳直勾勾地盯着她,声音轻得像阵寻不见踪迹的风。 张敏却像被这阵风骤然吹起的火星,整个人身体弹了一下,咬牙切齿地说:“要我说多少次你们才信?我们没有杀死张生瑞。” “但你们确实认识张生瑞,”蒋瞳说,“对吗?” 火星一下子灭了下去。 那张纸蒋瞳抽走得迅速,张敏甚至只瞥到了几个字,但最关键的是,从对话窗口来看,她的确发出了张生瑞这三个字。 “你不用着急回答我,”蒋瞳往椅子里靠了靠,“这会儿他们都在忙,没有人在外面监听,我和你说话,只是普通地说说话,你不用担心会给你带来什么后果。” “我还差半年就成年了,姐姐,”张敏咬咬唇,低头道,“这套话术对我没用的。” “但是我说的是实话,这和你的年纪没有联系,”蒋瞳笑了笑,“说说吧,你们和张生瑞关系怎么样?” 张敏再次陷入了沉默。 她似乎是在衡量什么,整个审讯室进入到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蒋瞳屏息时甚至能听见张敏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我……”张敏咬咬牙,“我不认识他……” “蒋队!” 寇安一把推开审讯室的门,神采奕奕兴地讲:“康海洋和陈坤交代了!他们认识张生瑞!” “很可惜,小妹妹,”蒋瞳惋惜地看了一眼张敏,“你错失了最后一个坦白的机会。” 蒋瞳起身,余光却瞥见张敏嘴角勾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先是无声地笑着,随后笑到肩膀颤抖,最后仰起头大笑:“蒋瞳姐姐,我说过了,你们这套招数对我没有用的。” 寇安迅速和蒋瞳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有用的!”张敏笑着笑着,声音竟然有些哽咽,“他们不可能……不可能说的。” “张敏,我没有开玩笑,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蒋瞳的声音变得十分严肃,张敏看过去,只看见她制服肩章上的星星反出刺眼的光,“他们不可能说,还是不可能说得出?” 张敏的笑意凝固在嘴角,她的手指纠缠在一起,用力地掐了一下指腹。 随后她沉默了。 空气变得如此稀薄,她的身体在不知哪来的寒风中发颤。 她沉默了数分钟后,终于张口,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讲道:“他们……不可能说得出口。” “去五楼,找几个术士下来对他们做全身检查,他们身上有禁令,”蒋瞳转身就走,迅速吩咐完又低声骂,“天杀的,竟然忘了这茬儿……” “蒋队!”另一边有人递过手机,“萧队三分钟前给您发了个消息!” 蒋瞳接过手机一看,步伐顿住后,一把拉住正要前往五楼的警员:“先给三个人做检查,叫三个术士下来就行。” “好,”警员点点头,下意识地问,“谁不做?” 蒋瞳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道:“杜观。” * 黑符遍布的房间内,连灯光都无法将角落照清。 崔道莺终于恢复了一些理智,她握了握发凉的手指,眼睛缓缓闭上,困意似乎在袭击,但她意识刚刚沉迷一点便打了个激灵猛地惊醒。 不,还不能休息。 计划还没有完成,就算她被关在了这里,只要……只要计划还在进行,那一切就还有救。 崔道莺喃喃念叨着什么,审讯室的门却突然被打开,萧渡水缓缓走进来,他身上还带着冷意,像在外边儿特地吹了二十个小时冷风回来只为了降低室内温度一样。 崔道莺抬眸瞥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下眸去。 “崔道莺,”萧渡水坐在她对面,“张生瑞是你第一个试验品,对吗?” “……”崔道莺浑身一抖,随即抬起头,震惊地看向他。 “好奇我怎么知道?”萧渡水歪头笑了笑,“因为我也是试验品之一,并且在你还没加入研究所之前,我就在那里了,我比你更清楚试验品的身体情况,比如——” 他说着,将头发挽起来随意扎了个马尾,然后侧过头让崔道莺看他后颈的疤:“这个东西,永远不会消除,哪怕随着年岁增长,疤痕淡化,胚胎植入的痕迹依旧会留在骨头上。” “……你怎么知道的?”崔道莺终于问出一句。 “因为在二十年前,并没有那么优越的植入技术,”萧渡水看着崔道莺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大部分死在‘胚胎植入’这一步的孩子们的尸体,是我处理的。” 萧渡水眯缝了下眼睛,像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不相关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受用的试验品会被安排很多工作,研究所从以前到现在都这样,以此来彰显他们的不同。比如你会安排孟然来清理现场,比如,他们会安排我去清理那些尸体,胚胎从他们的后颈爬出来,啃食了他们脖子上那一圈儿的肉,无一例外,每一个人后颈的地方都残留下了一团和阴气类似的印记,无法消除。” 说到这里,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撑在桌上,低声道:“张生瑞也一样,我去检查过,他骨架后颈处和我一样有印记,他也是试验品。” 崔道莺咬咬牙,没有说话。 “仔细算一下你们的年龄,你大他十一岁,你大学毕业的时候,他正好准备念小学,正是适合拿来做实验的年纪,”萧渡水说,“东城朝阳福利院,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往全国各地输送人体,对外界宣城他们是被领养了,甚至做了挺多报告来掩人耳目,你猜,张生瑞当时离开福利院时,东城那边儿做的领养报告上,领养人写的是谁的名字?” “……不可能是研究所相关的人,”崔道莺低声道,“他们没那么傻……” 最后一个字突然止住了,崔道莺猛地抬起头,后知后觉自己中了萧渡水的套。 她刚刚那番话,和承认了张生瑞是被研究所带走的有什么区别?! “长时间不进食不喝水会导致你的大脑思考速度变慢,”萧渡水好心提醒,“需要给你安排食物吗?” “……你现在调查出这些有什么用?”崔道莺狠狠盯着他,“一切都来不及了。” “当然有用,”萧渡水说,“比如,我们可以由此推断,张生瑞为什么在福利院不受待见,为什么他才十六岁就离开了福利院,以及,他的死亡真相。” 崔道莺的呼吸逐渐粗重起来。 从她的话里,可以坐实张生瑞曾经也是试验品的真相,并且按时间推断,他很有可能就是崔道莺加入研究所后,被安排的第一个孩子,更有可能,他的胚胎就是崔道莺亲手植入的,所以她对这个孩子的情感才会如此不同。 她闭上眼,甚至能看到五岁的张生瑞跪在她面前,泪眼婆娑,楚楚可怜地哀求:“姐姐,你放过我吧,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姐姐,我的父母都死在车祸里了,他们只有我了,我想活下去……” 那时候刚加入研究所的崔道莺并不像现在这般铁石心肠,张生瑞每次一见到她就哭,哭得叫人肝肠寸断,特别是植入胚胎那次,张生瑞全程没有喊疼也没有掉下一滴泪,反而是在所有研究人员都离开,留下她观察他的状态时,嚎啕大哭起来:“姐姐,我想活下去,为什么我要遭受这样的事情呢?姐姐——” “老师,”更年轻一些的崔道莺站在研究所门口,茫然地问,“为什么我们要做这种事情呢?这些孩子,他们都是无辜的……” “莺莺啊,你看,”年迈的教授打开门,指向里面,“这里有谁不是无辜的吗?” 年轻的崔道莺抬眸看去,却看见尸山尸海,断臂残肢,她猛地抖了下,随即反胃感侵袭,她扭头狂奔找了个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不知道过了多久,教授来到她身边,递过来一瓶水。 “这场实验已经开始了,”教授道,“他们都是为了人类进步而做出的贡献,难道我们要因为‘无辜’就葬送前人的成果吗?” “……不,不是这样的,教授,”崔道莺接过水却没有喝,“这个实验一开始就是错的啊……人类的进步难道要建立在人类的尸体上吗?” “从古至今,不管是科技进步亦或者文明进步,”教授道,“总有人死的。” 崔道莺摇摇头,并不接受这个说法,她起身想走,胳膊却被教授拽住:“你不用着急否定,你难道就不好奇,为什么会造成这么多人死亡吗?难道你不觉得自己的加入,能让实验减少伤亡吗?” “我……”崔道莺摇着头,抽出手的动作却没有那么果断了。 “崔道莺,我们无法阻止这场实验的,”教授说,“为什么不加入,减少伤亡呢?” 崔道莺不用想都知道这是歪理。 但她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她很好奇。 她很好奇,这样的实验究竟会给人类带来什么进步。 正文 第56章 天台的礼物 教授告诉崔道莺,这场实验已经开展了太久,涉及多方势力混入,虽说还不能面世,但已经有各行各业的领头人物开始接触,后方涉及利益复杂,就算崔道莺现在跑出去报警也不一定能将这里的一切彻底摧毁掉。 毕竟能在地下挖出这样打的一个实验室,没有高层默许的话是没有人能做到的。 “所以我们能做的只有加入这场实验,减少伤亡,”教授说,“只要我们早日将实验完成,就能早日解放出那些孩子,你难道想看着他们送死吗?” 强词夺理。 崔道莺想。 虽然她觉得教授说得狗屁不通,大有要给她洗脑的架势,但她实在太好奇了,她好奇这场实验的终点在什么地方,人类到底能因此得到怎样的进步——想必教授也是看透了她这一点,才会安排她进入实验室的。 于是张生瑞成了她的第一个试验品。 说实话,在张生瑞之前,崔道莺已经辅佐过教授在许多孩子身体里植入过“胚胎”了,但张生瑞是头一个她独自完成的试验品。 也是头一个哭得那么声泪俱下的试验品。 胚胎植入很顺利,张生瑞的体质非常适合实验,但他哭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哭得崔道莺心烦意乱。 “你狠不下心,或许是张生瑞求的次数太多了,你同意了他的请求,”萧渡水平静地说着,“把他送回了福利院,不再接受试剂,因此他体内的胚胎停止发育也逐渐停止活性,永远停留在了他皮肤下层。” “就像你一样,”崔道莺忽然笑了两下,笑容里满是嘲讽,“皮肤底下住着一个怪物,永远不得安宁。” 萧渡水耸耸肩,很是无所谓地说:“但是你忘了,或许是你根本没有观察过,东城福利院没有被退货的孩子。” 崔道莺还是笑着,眼神却变得有些涣散,好像是陷入了回忆中。 “你一直在做你认为的‘善事’,”萧渡水说,“你认为,只要把他退回福利院就安全了。” 但福利院里并没有表面那么平和。 张生瑞是近二十年来唯一一个被退养的孩子,其他孩子们认为他是不听话,慢慢地孤立他,而福利院的负责人则因为他是被“退货”的孩子,默认了这种孤立,于是孤立变成排挤,再逐渐地发展成霸凌。 这一切是崔道莺的错吗? 如果她不出手,想办法把张生瑞送出福利院,那么张生瑞就会死在手术台上,就算张生瑞和胚胎融合度再好,实验进行数十年来也只出了一个萧渡水。 况且那是张生瑞求着崔道莺,他自己求出来的一条生路。 可后来张生瑞又问过崔道莺,人为什么要长久的活着?死在当下和长久的苦难究竟哪一个更折磨? 于是崔道莺不解地问:“你是在怪我把你救出来吗?” 那天张生瑞愣了很久,摇摇头道:“不是的,姐姐,只是我在想,人为什么要长久的活着?” 崔道莺本身就是个情感感知没有那么强烈的人,她不理解张生瑞的弯弯绕绕,她的人生顺风顺水,也不理解张生瑞那些在压抑中生长出来的杂念。 说到底,崔道莺是不理解张生瑞的,但在她足以支撑起研究所门面,独自一人前往福利院挑选试验品,却在福利院和张生瑞再次重逢时,他们的命就注定纠缠在一起了。 崔道莺没有再开口,她像个断电的机器人,垂着头窝在那里,四周安静得连她的呼吸声都要听不见了。 宴尘远望了审讯室一眼,心不在焉地问:“查出来没有?” “哎哟,哪那么好查啊,”谢星捧着他的电脑,手指迅速敲击着,“这都十多年前的档案了,你以为是你家楼下书店的新华字典啊,说查就查。” “查什么呢?”乔春燕凑过来看。 “张生瑞父母埋哪了。”宴尘远说。 “查这个干什么?”乔春燕愣了愣,“你们打算去招魂?” “嘿!有道理!”谢星抬起头,星星眼望着宴尘远,“你们直接去招魂不就完了?!” “人父母都死了十多年了!”宴尘远往他头上不轻不重地扇了一下,“投完胎这会儿估计得上初中了,上哪招去!” “人死后真的能立刻投胎吗?”谢星彻底被勾起了好奇心,“不用排队吗?” “赶紧查,”宴尘远拍拍他的肩,“查出来有赏。” “赏什么?”谢星问。 “赏你死后不用排队,投胎买一位送一位。”宴尘远摆摆手,去倒了杯水。 “啊——”谢星仰天长叹一声,“想我网侦队技术型人才,哪个部门让我办事儿不是求爷爷告奶奶的,你们倒好,让我投胎第一名。” “也是一种奖励嘛。”乔春燕笑笑,给他倒了杯温水过来。 不一会儿,萧渡水出来了,步履匆匆地往下赶,余光瞥到谢星,脚步一顿:“星,你在查吗?” “水,我在查,”谢星抿了口水,老气横秋道,“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这句话我三分钟前就听过一次,”宴尘远走过来,给萧渡水递了杯茶,“喝点儿,嘴起皮了。” “哦,”萧渡水接过茶咕咚咕咚喝了下去,一抹嘴,“你们网侦也不行啊,查个档案要这么久。” 他把茶杯放下,一扭头宴尘远古怪地盯着自己。 “干什么?”萧渡水问。 “……没什么,”宴尘远说,“好喝么?” “一般,下次加点儿奶,”萧渡水说,“有点儿涩。” “什么涩?哪里涩?”庄骁垂死梦中惊坐起,“谁涩?” “你们关注一下青少年身心健康吧,”谢星感叹,“庄骁比我上次见他时更变态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庄骁又躺了回去,他此前窝在萧渡水怀里做底牌时,是和萧渡水同步使用了化形咒,变成了他身上的一件配饰,否则早就被人发现了,因此法力耗损极大,他不是人类,恢复得也没有宴尘远和萧渡水快,因此这两天走路头还晕,“我要继续睡觉了,晚安。” “你刚刚急匆匆的干嘛去?”宴尘远把话题扯回了正轨。 “蒋瞳发消息说张敏他们身上有禁咒,这会儿已经破解了,”萧渡水说,“我下去看看。” “我也去,”宴尘远说完,又对谢星道,“你查到之后发个消息。” 谢星比了个ok,目送两人下楼去了刑侦队。 张生瑞的案子已经耽搁了太久,但证据和线索太少,整个刑侦队的人都陷入了一种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的状态,但随着湛灵一声“好了”落下,张敏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划过的不光是她的脸颊,还有郁结已久的谜团。 “他们身上的禁术和文老师身上的不是一种,”湛灵对蒋瞳解释道,“但效果相同,他们无法说出施术者不让他们说出口的事,只要说出来就会死亡,禁术会直接攻击他们的心脏,从外表上看就像死于猝死。” “所以现在能说了是么?”蒋瞳问话时,视线扫过对面坐着的三个未成年人。 张敏、陈坤和康海洋。 “嗯,已经完全解开了,并不是什么厉害的咒术,”湛灵说着,扭头冲他们仨道,“如果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张口说‘那件事’试试。” “你开玩笑吧?”陈坤盯着湛灵,满眼不可置信,“你都说了,只要我们说出来就会死……” “又不是一下就死,”湛灵说,“试试呢?以前你们想要张口描述这件事时,心脏应该会有钝痛感,现在试试呢?还有么?” 三个人都沉默着没说话,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做尝试,因此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默里。 蒋瞳和寇安也没有催促,只是坐在对面平静地发呆,偶尔拿起手机回复两条消息,直到“砰”的一声,关着杜观的房间里传来了声巨响。 紧接着又是“砰砰砰”好几下声响,这动静吓得张敏打了个激灵,她张了张口,试着吐出一个字,察觉到身体没有任何异样后双手紧握,身体躬下来,浑身颤抖着吐出几个字:“……张……张生瑞……” “什么?”蒋瞳迅速蹲到她面前,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没事儿,慢慢来,发生了什么?” “张生瑞是自杀的,”张敏抬起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落,“我们真的没有杀他。” “所以你们是认识张生瑞的,对不对?”蒋瞳迅速问道,“那天晚上你们为什么要去天台?” “是杜、杜观让我们去的,”多天来的压迫和恐惧终于在这一瞬间释放,张敏哆嗦着,艰难地拼凑出一两句话,“……杜观,那天他说让,让我们去游乐园夜场玩儿,出来的时候,他突然说文老师让我们去学校拿作业,那会儿又堵车,我们都说不去了,但是他说要去,他说,他说……” “他说什么?没事儿,没事儿,”蒋瞳轻抚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慰,“没事儿了,把事情说出来,真相会大白的。” “——他说,”康海洋木讷地开口,“张生瑞让他去天台,说是有礼物要给他,他害怕,让我们陪他一起去。” 正文 第57章 他想吃了你 “什么礼物?”蒋瞳望向康海洋。 “不知道,我们那天上去之后,张生瑞手里根本没拿东西,但他完全没有诧异,似乎是早就想到了我们三个也会来,”康海洋没有任何表情,他像一具被压迫过度,从而丧失所有感官的空壳,小声说着,“然后他就和杜观吵起来了,说什么,你给我,我给你,活着,胚胎……实验……什么乱七八糟的词,根本就听不懂。” 蒋瞳也没听太懂,但她脑海里突然冒出个奇怪的疑问。 为什么是在天台? 不等她细想,审讯室内陡然传来“砰!!”地一声巨响,众人立刻回过头,刚刚那声响和现在这一声响,都是从杜观的审讯室中传来的。 “小心杜观。” 不久前,萧渡水发给她的消息中只有这四个字。 但她不理解,为什么要小心杜观? 从整件事的角度来看,杜观甚至是他们发现的第一个受害者,也是被张生瑞主动约上天台的那一个…… 等等。 为什么杜观会是第一个受害者? 是调查队他们发现的吗? 不。 是他主动出现的。 是他主动出现在宴尘远和萧渡水的视线里,以弱者的姿态寻求庇护,甚至在被约上天台时,他也在寻求着同龄人的陪伴。 如果说崔道莺屡屡出现在萧渡水他们的身边,是因为要操纵灵去攻击杜观,那么杜观怎么就那么恰好,被灵彻底锁定追踪后的每一次受袭,都能出现在他们面前? 此前他一直躲在医院里,心安理得地受着调查队的照顾和监管,蒋瞳去过好几次也没能把人带回来,毕竟他的精神状态是有医生鉴定过的,她无法将人强行带走,可最后一次,警察们去问话时,杜观是自愿甚至说是主动来到警局的。 为什么? 警局里有什么是他必须亲自来拿的东西? 蒋瞳缓缓站起身,手往后一拦,同时打了个手势,所有警察立刻按照她的指挥,将三名未成年围在最后面,压着脚步声静悄悄地往后退——砰!!铁门彻底裂开,蒋瞳下意识地护住身后的张敏,脸上传来一阵刺痛,有铁屑扎进了她的脸,但也是这种刺痛感,让她瞬间想明白了所有的不合理。 杜观的审讯室内并没有开灯,外界灯光就像被割断在了这间房门口,下一瞬,一个黑影从里头骤然闯出,直奔法医室,蒋瞳也在黑影出现的一瞬间迅速跑向法医室,她往那儿一拦,还没站稳,身前就感到一阵温热,黑雾包裹着火光缓缓升起,最后火光一现,萧渡水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前,他一手拿着法器,一手往后,迅速吩咐道:“让所有人都撤离,快。” “术士们呢?!”蒋瞳立刻问。 “不用管!俞冬晓在,她不会让术士们有事的!”黑影已经扑了过来,萧渡水挥起法器,宫灯火舌往前冲袭,两个人迅速打成了一团,轰隆声巨响,火光将天花板都震开几道裂缝,蒋瞳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跑,像这样的超自然打斗她不会去掺和半分,迅速将人流疏散出去,随后将张敏、陈坤和康海洋留在自己身边保护起来。 电光火石间,二楼的人已经全部撤离,办公桌椅和各种电脑文件被打得稀烂,萧渡水气息平稳,游刃有余地看向对面,黑影身上依旧裹着一层怪异的膜,叫人无法看清他的面目,但已经不用猜了,他就是杜观。 “有点意思,”萧渡水将法器收起,甩甩手,黑雾从他指缝中溢出,“我不用法器了,来,我们正大光明地打一场。” 杜观站在那里,身上那层膜遮盖住他的面貌,将他从头到脚都遮盖住,完完整整地保护起来,就像…… 宴尘远将所有人疏散回来,看见这一幕时,心想。 就像胚胎一样。 “让我想想,你应该是早就盯上我们了,准确点儿说,你盯上的,是宴尘远,”萧渡水说着,往前走了两步,“你想借助他完成什么事情,因此总是以弱者的姿态出现在他身边,但你没想到,他是特殊调查局的一员,会直接把你带到警局来进行调查,所以你想尽办法,在我们都不注意的时候,逃了出去。” 杜观呼哧呼哧地喘着,萧渡水每往前走一步,他就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这种压迫感逼得他近乎喘不过气来,被萧渡水打到的地方像被人踩了一脚贴好胶的拼图那样缓缓碎开,他深吸一口气:“停下!我们做个交易!” 他似乎是没有想到萧渡水他们的支援会那么迅速,明明他只要能去向法医室就能大功告成,但现在,他不得不思考更多:“萧、萧渡水,我知道你,8763号实验体,胚胎活性最佳的一个,你,你一定为了胚胎烦恼很久了吧?” 宴尘远再一次用法术屏蔽了这里的监控,随后走进门,在门口落下了一道结界,旁人再也不得出入。 “只要你让我进法医室,我告诉你压制胚胎的方法,”杜观高声道,“你一定很想知道吧?!” “你小时候发烧,没有妈妈冒雨背你去医院是么?”萧渡水歪了歪头,满脸不解,“现在这种境地,你是怎么敢和我谈条件的?” 杜观一怔,了解自己的情况后怒吼一声,疯了似的朝萧渡水冲来,萧渡水完全不避,双手合十,一个拥有极其漂亮诡异的法阵纹路从他脚下浮现,里头似有千万个鬼影破茧而出,疯狂朝着杜观打去,双方刚一接手,一张透明的网奇迹般地往上一收,将杜观兜起来,像个被搂住的篮球一样完完整整地装在了里面。 萧渡水的法阵施到一半被迫叫停,回过头,看见宴尘远就站在他后方,单手立在身前,指尖还冒着蓝光,显然是刚施展完法术。 “差不多得了,”宴尘远说,“又不是让你俩演偶像剧,开打之前还要聊得掏心掏肺,你俩再唠会儿我给你俩领民政局去你俩领个证呗?” 萧渡水盯着他看了半晌,将指尖的黑雾收回身体:“你嘴也挺损啊。” “那不然呢,”宴尘远往前走,抬眼看着被抓在里头疯狂挣扎咆哮的杜观,“妈的,我们救下来的人竟然是一切的凶手?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小说有什么不敢写的,”萧渡水平静道,“除了脖子以下,什么都敢写。”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突然都笑了起来,他们在杜观的哀嚎声中笑得格外丧心病狂。 “说说吧,”宴尘远笑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杜观的?” “你呢?”萧渡水也笑,“这个蛛网阵不是立刻就能结成的,你每次来二楼都在地面上铺下了这个阵法,就为了这一刻把他抓起来,你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我早就和你说了,”宴尘远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来,“不像你,闷声干大事。” “这次我可没闷,提前发消息给蒋瞳了的,”萧渡水环顾四周,周遭已经在刚才的打斗中毁得差不多了,现场完好的只有宴尘远那把椅子,“我也早就和你说了,我觉得杜观不对劲。” “你要坐么?”宴尘远问。 “不用,我站会儿,”萧渡水抬起头看向兜网里的杜观,轻声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一切的?” 杜观脸朝下,正正对着萧渡水的脸,龇牙咧嘴恶狠狠地盯着他,无论他怎么挣扎,释放怎样的法术,都无法将兜网挣破。 “比起这些,我更好奇一点,”萧渡水说,“你是什么时候盯上我们宴队的?” 宴尘远微微一怔,没吭声,也不等杜观吭声,萧渡水便继续开口:“听你说话,你应该很了解实验,很了解胚胎,你也是实验体吗?” “放开我……放开我!!”杜观怒吼起来,“你们不能抓我,我是未成年,我要起诉你们!!” “你有点幽默了,”萧渡水说,“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你竟然还想讲现代法律。” 说着,他抬起手,一阵黑雾从他掌心淌出,缭缭绕绕地到了杜观后颈,轻轻一碰,萧渡水心下了然:“果然,你也是实验体,不过你的胚胎活跃程度很低,怎么,你没有注射试剂?” “没有试剂会怎么样?”宴尘远突然出声问。 萧渡水没看他,只轻声说:“如果只是植入了胚胎,但从没接触过试剂,那胚胎会在人体里沉睡,和人体一同生老病死,没有异样;如果是在接触试剂后,长时间不注射试剂,胚胎会发狂……” 萧渡水顿了顿,再次抬头看向杜观:“就像他这样。” “哦,我明白了,所以他会盯上你,”萧渡水看向宴尘远,眼底了然,“因为你是水属性的灵力者,水属阴,正好能安抚他体内狂躁的胚胎,所以他一直粘着你,并不是因为你用灵力安抚了他的魂魄,他产生了依赖性,而是……” 萧渡水顿了顿,啼笑皆非:“他想吃了你?” 正文 第58章 你依旧张开了手臂 杜观是实验体的话,一切就都能说通了。 胚胎被激活后长时间不接触试剂的话,会有两种后果,一种是像实验失败的孩子们那样被胚胎破体而出,浑身爆裂身亡,另一种则是像此时此刻的杜观那样,浑身被黑色的膜包裹住,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时间长了,人体本身就会化成胚胎所需要的养料,而杜观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选择了比注射试剂更为稳妥的存活方式——吞噬同类。 具体应该怎么吞噬,萧渡水并不清楚,但胚胎是存活在实验体皮肤之下的,不可能在实验体活着的时候达成“吞噬”这个目的,于是张生瑞的死就成了必然。 “我没猜错的话,张生瑞并不会使用胚胎的力量,他小时候刚注入胚胎就被崔道莺送回福利院,有没有用试剂激活过都尚且未知,所以你盯上了他,”萧渡水说得很详细,像是在讲解给宴尘远听,又像是在一点一点把自己的思路给捋出来,“你们应该霸凌他很久了吧?” 杜观没有说话,蒙在黑膜里的他已经看不出人形的五官了,手努力从网缝隙里伸出来,试图去勾萧渡水,宴尘远瞥了一眼,手稍稍一用力,兜着杜观的网便向上抬了几分,他便只能艰苦地用手指在空中划拉出几道风,连萧渡水头顶的发丝都没有拂动。 杜观根本听不清萧渡水在说什么了,胚胎融进他的血液里,往他身上每一个能够呼吸的孔里钻,连毛孔里都塞满了胚胎粘稠的体液,长时间找不到“食物”的困兽在这一刻决心杀死自己的主人,周围的一切感官都在离他远去,他的视线也开始模糊,能看见下方有两个人影,眼睛却无法完整地勾勒出他们的区别来。 明明只差一点。 只要他能触碰到张生瑞的骨架,他就能够操纵胚胎去吞噬。 只差一点他就能活下来了。 模糊间,他好像看见法医室门口站着一个人,是除了萧渡水和宴尘远之外的一个人,他穿着蓝白色的校服站在法医室门口,脸上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留着古板的刘海和一成不变的发型,脸上有点儿雀斑又被黑框眼镜压下,眼神是呆滞的,就像…… 就像高二刚分班时,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杜观体内的胚胎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躁动的。 他父母对这件事完全知情,但束手无策,他们总是泪眼朦胧地看向杜观,说:“我们没办法,我们真的没办法呀,这样超自然超现实的事情,你经历过了,只有你自己能想办法去救自己呀,杜观……” 于是杜观发现了张生瑞。 说起来那是个巧合,那是高二开学后不久,天儿还没转凉,那天正好是康海洋的生日,于是几个人下了课一块儿去外面庆生,不知道是谁提了句去酒吧,于是一群未成年脱下校服,就近去了最近挺火的那家叫做“旧案”的酒吧。 酒吧内气氛嘈杂,已经到了夜场,里头到处都是被荷尔蒙支配,爆裂的音乐和舞池里疯狂跳动的人们刺激着他们的神经。 张敏有些不适,她扯了扯杜观衣服下摆:“我们就不能找个清吧……” “说什么呢!”陈坤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兴冲冲地表示,“这可是我们康哥成年夜,找个清吧算什么样子!” 我又没成年,而且这地方也太吵了。 张敏撇撇嘴,打算待会儿就找个借口溜走,视线却在前方一顿:“那不是你们班的张生瑞吗?” 杜观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张生瑞就站在酒吧吧台里面,冲着调酒台很认真地学着什么,估摸着是来打工的,杜观没太在意,随口问:“你认识?” “认识啊,分班前他和我一个班的,”张敏说,“这人平时在学校闷不出声的,也没什么存在感,居然在酒吧打工……调酒师啊,真帅。” 杜观切了声,正要接话,他眼睁睁看着张生瑞旁边那个男调酒师,像是他师父一样的人,毫不犹豫反手给了他一耳光。 这一耳光大概是极重的,把张生瑞整个头都扇得偏过去,响亮的巴掌声淹没在音乐里,似乎除了他们几个人外,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切——这会儿是深夜场,重点基本都在舞池和卡座,很少有人去吧台点酒,也是因为这个,那男人丝毫不顾忌地一把抓住张生瑞的头发,二话不说把他往里间拖拽过去。 “……操!”张敏腾地一下站起来,但比她动作更快的是杜观,她下意识地回望过去,却发现杜观像是眼睛里在冒着光一般,神采奕奕地望向里间。 他没看错,在被拽进里间的那一刻,张生瑞的身上飘荡出难以抑制的黑雾,那是胚胎的象征。 张生瑞是实验体。 只要他吃了张生瑞,他体内的胚胎就能得到安抚,他甚至有更多的时间去找更多的实验体或者胚胎,而不是走投无路,只能回到实验室去接受那随时可能导致自己死亡的试剂。 一切都有救了。 当时的杜观心里只想着。 但很快,他发现张生瑞体内的胚胎并不活跃,平日里根本察觉不到任何异样,不像他,稍微有点情绪波动身上就会弥漫出一股黑雾将他紧紧缠住,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他把张生瑞吃下去也达不到太大的安抚效果,这让他大失所望之余,心底又升腾起个更加夸张的想法。 张生瑞那天是在被打之后身上才有控制不住的黑雾的,那么是不是说明,张生瑞只有在接受到暴力对待,情感抵达某种临界点时,他体内的胚胎才会苏醒?如果体内的胚胎苏醒次数过多,会不会成功抵达他想要的活跃程度?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成本的试错。 杜观家有钱,学校里本身就有不少狗腿子,只要他一声令下,张生瑞会在老师看不到或者不想看到的地方受到各种压迫。 一开始是莫名丢失的课本和塞在课桌里却出现在垃圾桶的外套,后来是歪歪扭扭的的凳子,塞满垃圾的书包,再然后,不知道是谁最开始在食堂时把一碗汤倒在了张生瑞身上,所有的霸凌终于延展出暴力,拳打脚踢,他近乎每天都是鼻青脸肿地从学校离开。 霸凌张生瑞的不止杜观一个,动手的,没动手的,视而不见的,旁观的,每一个都是凶手。 当学生们发现张生瑞莫名消失在学校,甚至连老师都开始闭口不谈,声称学校没有张生瑞这个人时,人们默契地选择闭口不言。 没有人想去深究他的存在。 高二了,是个至关重要的节点,他们才十七十八岁,他们有大好的年华,他们凭什么要因为张生瑞陷入不明的漩涡。 张生瑞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一切的背后是杜观在主导,不管他在什么地方被打被欺负时,杜观的身影总能出现在不近不远的地方,眯缝着眼睛像是在观察什么,于是张生瑞决定结束这一切。 他真的结束这一切了吗? 张生瑞还是太心软了。 杜观推断,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喊上天台,应该是想杀了自己,毕竟他推开天台门时看见了张生瑞身后一闪而过的寒光,但紧接着,张生瑞又看见了从杜观身后走出来的张敏、陈坤和康海洋,甚至不用细想就知道了,他没有胜算。 “他是自杀的,他真的是自杀的,姐姐,”张敏靠在蒋瞳怀里,手抓着她的胳膊,颤抖着讲,“他那天把我们喊上天台后,和杜观讲‘我知道你是因为胚胎所以才让他们这样对我,可我什么都没有做错,你现在的处境也不是我造成的,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 “‘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只是想活着,可是活着太难了,胚胎给你以后我活不下去,胚胎不给你,你会想方设法弄死我,杜观,难道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本身就是一种错吗?’” 狂风烈烈,吹得人衣袍翻飞。 蒋瞳抱紧了张敏,却想起在审讯室时,崔道莺近乎崩溃地哭诉:“他那么想活下去,他那么想活下去的一个人,就这样死了,凶手就是他们,你们为什么不抓他们啊?判死刑啊——!!” “后面张生瑞就把我们赶走了,他说他不想再见到我们,我以为是,是当时情况下,他宣泄出的一种情绪,”张敏啜泣着,“但我们还没完全下楼,就听见砰的一声响,所有感应灯都亮了,楼下保安亭的大叔们也往这边赶过来,我们,我当时特别不想下去,但是走廊太黑了,他们三个都往下跑,我只能往下跑,我看见,我看见……” 她看见了张生瑞的尸体。 他就那么轻轻一跃,将自己的身体摔得粉碎,五官也抹除掉,像在抹除自己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证据。 杜观看见这一切时却疯了似的冲过去,可惜他没能接触到张生瑞的尸体,崔道莺来了,然后张敏听见了这她出生以来听过的,最绝望的恸哭。 正文 第59章 轮到你了 谢星敲下最后一个案件,满意地站起来:“查到了!” 他起身,办公室内却空无一人,他愣了下:“怪事,我记得就算全员出勤,队里应该也要留俩值班的才是啊……” 怎么人都跑光了? 谢星合上笔记本,往胳膊里一夹,走到二楼,门口似乎是被谁下了结界,谢星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只能眯缝着眼睛,恍惚间辨认出里头的人是萧渡水:“水!你在里面不,我查到了!” 他喊出声后,面前的结界开始散去,宴尘远回头瞥了他一眼:“进来。” “哦……”谢星走进来,视线很快被杜观吸引,语调都上扬了,“哦?你们这是什么play?人体吊灯?” “你说的什么玩意儿,”宴尘远指了指头顶上的杜观,“这位还没成年,你的思想纯洁点儿。” “你们调查队终于开始讲现代法律啦?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谢星笑嘻嘻地走过来,打算把电脑往桌上放,好给二人展示自己搜查出来的结果,但周围每一张好桌子好凳,他只能用手托着,迅速调出一份资料,“你们看,这个地方,幽州岐山人民公墓。” “正对着十四中么?”萧渡水问。 “是的,”谢星道,“你们没有看错,十四中的天台就是能看到墓园。” 萧渡水和宴尘远对视了一眼。 他们当时都站在了栏杆上方,风声呼啸,似乎是感觉空气都稀薄了许多,他们眺望前方时,都看见了很远处一排排一列列的墓碑。 萧渡水凑过去看完谢星电脑上的报告,沉默了会儿,突然抬起头对杜观道:“你知道为什么最后的时刻,张生瑞会选择在天台见你吗?” 杜观已经被胚胎折磨得意识不清了,听见萧渡水开口,心底更是烦躁不已,口中含糊不清地发出几声完全不似人的嘶吼,宴尘远起身,将萧渡水的话重复了一遍,他念得很慢,字句之间像是蕴含了某种灵力,奇迹般抚下了杜观体内——现在可以说是体外,那躁动不安的胚胎。 “我哪知道去,关我什么事,”杜观嗤笑起来,他整张脸都帖在网上,被线整齐割开,肉又从缝隙中挤出来,“我只知道他死了……真他妈活该,那天要不是他那个女朋友突然出现,我就能直接吃掉他体内的胚胎了,偏偏她出现了,张敏他们几个还非要拽着我走,可笑不可笑,当时只要是我想,我明明可以连带着她一块儿杀死的……她就像死了亲爹一样哭,身上竟然有灵力在外泄……” “我就知道,张生瑞没那么简单,他不可能找个普通人当女朋友,他和我一样,找不到胚胎的情况下,也找了个水系灵力的人安抚试图安抚胚胎,他和我一样!”杜观的笑声更大了,“那天在天台,不是他死就是我死!你们把张生瑞当什么了?小白花?醒醒吧——” “因为天台能眺望到岐山人民公墓,”萧渡水没理他,音调平稳,像在说给自己听,“他父母就埋在那里。” 张生瑞到底是怎么想的,已经无从得知了,但左不过是不管杀不杀死杜观,他自己都要死,所以才会把地点选在天台里。 杀死杜观会遭到法律制裁,杜观家有权有势,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不杀死杜观,杜观也会逼死他。 萧渡水记得,崔道莺曾经说过,张生瑞的母亲是十四中的老师,爸爸也是十四中毕业的,他们为了保护他才死在车祸里,所以他想在他们活过的地方活下去,所以他没有选择转学,但他突然发现,他的生命在被调酒师扇下那一巴掌时就落幕了,走到终点了,没有退路了。 宴尘远灵力的安抚逐渐开始失效,杜观笑得癫狂,眼泪却混着血从眼底滚落:“他父母埋在哪里关我什么事?” “那你的父母呢?”宴尘远问他。 杜观仿佛此时才后知后觉什么,他父母是跟着他一块儿来警局,坐在审讯室的,察觉到禁咒被破后,他想直接冲进法医室触碰张生瑞的尸骨时,他们分明都还缩在角落里,说着:“只能靠你自己努力了呀,杜观……” 此时他们却不见了。 怎么不见的? 是在撤离时和蒋瞳他们一块儿走了么? 不,他没有看到父母离去,但父母已经不在审讯室了。 “派几个人去追查杜观父母的下落,速度要快,”萧渡水扭头冲门外不知何时,以原型来到现场,偷偷观察着他们的庄骁迅速吩咐另一句,后又学着杜观的样子嗤笑了声,“杜观,你比我想的要天真。” “研究室里几乎所有的孩子都是孤儿,所以才会被分配去做实验,植入胚胎,而你有父有母,你为什么会被植入胚胎,你没有细想过吗?” 几句话刚说出口,杜观便不动了。 他完全放弃了挣扎,眼睛瞪得浑圆,瞳孔紧缩地望着萧渡水:“你的意思是,他们……不是没办法救我?不……你的意思是……我现在所有的处境,都是他们造成的吗?可、可是他们说……他们没办法救我……对啊,没办法救我,确实没办法啊,可是我的处境……是他们……?他们甚至……会法术?用法术离开这里了,也不愿意……直接用法术,带我去法医室?” 噗呲。 不知道是哪里传出来的一声怪响,像积满了粘液的塑料袋突然破了一道口,液体黏黏糊糊地往外喷,直到那黑色的粘液落到地上了,萧渡水才慢吞吞地开口:“退后。” “操操操!这是什么?!”谢星目瞪口呆地看向眼前的一切,“史莱姆怪?!寄宿形的?!” “这位网侦队百年难得一遇的人才,”宴尘远起身,指了指门口,“结界已经打开了,十秒内你不退出去,我很难保证你这位人才不会陨落。” 话音刚落,杜观一直伸在往外的手彻底无力垂下,粘液从他后颈处飞溅,网竟然在被这样的东西慢慢溶解。 谢星毫不犹豫扭头就跑,宴尘远和萧渡水则是退到门口,将结界再一次加固,萧渡水又一次从脖子上拽下法器,宴尘远也抽出了他的长剑。 “你看,”萧渡水平静地说,“如果当时崔道莺没有给我注射试剂,那么不久之后,我的脖子里也会爬出这种东西。” 宴尘远看向前方,黑色的粘液中逐渐爬出一个半人高的怪物,胚胎有着和人类一样的上半身,下半身却像被烤化的塑料一样柔软,粘连在杜观的脖颈后头,胚胎往前爬了两步,手指刚碰到网,所有的线立刻断开,杜观整个人从空中坠落,这么一颠,胚胎的下半身也生生从杜观脖颈撕了下来,无助地四处躲藏着。 周围已经成了废墟,胚胎没有地方躲,最后竟然爬到了断裂的椅子上,小孩儿似的哭叫起来。 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要穿破耳膜,萧渡水和宴尘远同时“啧”了一声,握紧自己手里的武器朝他冲去,但那东西没有任何要战斗的意思,继续尖叫着,像半夜醒来找不到父母的孩子那般无助,宴尘远将鱼骨剑往后一手,单手在身前结了个印,一把拍进萧渡水身体里后自己冲了上去,那东西不断躲避着,最后无处可躲,干脆吼叫着和宴尘远撞在了一起。 两方碰撞时,萧渡水甚至感觉整栋楼都颤抖了下,天花板随着他们的不断碰撞而持续掉下灰尘,两边实在打得太过激烈了,胚胎软硬不吃,宴尘远的剑没有办法刺穿,同时他还会将剑卡在自己身体内,好奇地拨弄着,最后竟然直接将剑吸收,整个躯体似乎更庞大了一些。 宴尘远往后退了两步,眯缝着眼睛打量起这东西来,手下法阵亮起,他从里面抽出一面骨扇,那是副纯白的扇面,扇骨是雕刻过的漂亮水花花样,延伸往前的地方却伸出无数根尖刺,胚胎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危机,尖叫一声要逃,身后的窗户却骤然被火焰覆盖,萧渡水的身影从火星中闪现,与此同时挥动起宫灯,宫灯猛砸在胚胎身上,直接将胚胎砸进了墙里。 “别用你的法术!”萧渡水迅速走过去按住宴尘远的手,“水属阴,你用法术打他和给他回血没什么区别!” 宴尘远点点头,于是手中的扇面合上又再张开,萧渡水明显感觉四周空气都不大一样了。 有什么记忆从他脑海里飞快闪过,萧渡水来不及抓住,但只见宴尘远周身出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法阵,那法阵是灰褐色的,阵内飘荡着他看不懂的文字,飘飘荡荡,往上延伸,而同时,那怪物哆哆嗦嗦从墙里爬了出来,蜥蜴似的疯狂往空隙里钻,寻求躲避的地方。 宴尘远将扇子合上,往自己掌心轻轻一拍——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或者说是被慢放了。 萧渡水看见四周所有的尘埃和墙土骤然飘荡起来,就连那些断腿儿的桌椅板凳都飞了起来,胚胎再无躲藏之地,在房间内疯狂乱窜起来,但此时他的动作在萧渡水眼里却成了慢放。 我好像见过这个法术。 萧渡水想。 是什么时候见过的? 不等他细琢磨,宴尘远往自己的掌心内拍了第二下,所有漂浮在半空的东西应声而去,灰尘墙土直接塞进胚胎身体里,桌椅板凳把他架在原地——“轮到你了。”宴尘远说。 萧渡水的视线落到胚胎身上,手里的宫灯腾地燃起黑火,狠狠地朝胚胎砸了下去。 房子再次抖了三抖,胚胎被砸得粉碎,碎屑也被火光吞噬。 杜观死了。 正文 第60章 张生瑞已死 余下的一些事情,由张敏他们几个口中说出便能猜测全貌了。 张生瑞坠楼后,杜观感到大事不妙之际,竟然冲过去啃下了张生瑞的一块肉,要不是崔道莺的到来,他恐怕当时就会在张生瑞的尸体里野兽般的嗅闻啃咬,直到找到胚胎吞咽下去为止,后续为了防止事情败露,他给张敏他们立下了禁咒,让他们无法说出张生瑞相关的事情来。 杜观父母也为了遮盖这一丑闻——这对夫妻并不似调查出来的那样只是普通的有钱有势,而是和胚胎实验挂钩的话,那他们完全有能力向校方、档案动手,让张生瑞这个人所剩无几的痕迹都消除,毕竟全国各地底下有那么多、那么大的研究所,没有上层参与是不可能的。 在这件事上,张敏他们几个人不算无辜,但也没到罪大恶极的程度,因此只是口头教育,而杜观父母则是不知去向,庄骁带人在各个高速路口拦截都没能找到他们的行踪,市面上,杜氏企业一夜亏空,二人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了,又在不久后在野外被人找到两具尸体,是被利器抹断脖颈一刀毙命,血液喷溅,临死前被人摆出了双手合十拜佛的姿势,线索到这里便又断了,只是在先前关押杜观的审讯室里,湛灵发现了一点儿熟悉的法术痕迹。 “……和当时我们抓捕伍成栋,他开在墙壁上的传送通道是同一种法术,”湛灵把这件事汇报给俞冬晓和调查队众人,“伍成栋的死是毋庸置疑的,但现场再次出现同一种法术痕迹,只能说明当时伍成栋开通的传送通道并不来自他的法术。” 幕后还有人在操控这一切。 而一切连线之后不难发现,张生瑞去“旧案”打工并非偶然,或许他也是伍成栋阵法中的一员,或许酒吧里有别的人盯上了他的胚胎,一切都随着张生瑞的死而无声消逝了。 已经抓捕的研究所人员逐一判刑,迎接他们的将不是简单的“死”,而是更深层次的刑罚,萧渡水他们没有再管,而是将最后的注意力落在了崔道莺身上。 幽州在冬季下了一场雨后,屋檐滴落的水柱都凝成了冰,宴尘远推开了崔道莺拘留室的门。 这一次进来的只有他一个,门一关上就隔绝了二楼施工的嘈杂声,前段日子他们把二楼砸了个稀巴烂,目前正在重建,因此刑侦队搬到三楼办公,外头时不时能听见萧渡水和蒋瞳互相辱骂调侃的声音。 宴尘远给她递上一杯温水,说:“林符已经招供出了几个研究所的地点,所属城市的调查局正在前往。” “是么。”崔道莺轻飘飘说出一句,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有几个问题,我想问你,”宴尘远说,“你不用急着拒绝,你可以先听我说完。” 崔道莺垂着头,没有表态。 “张生瑞的魂魄去哪了?”他问。 整个事件尘埃落定后,最大的问题反而绕回了开头,在确定张生瑞死后,他们抽人去过地府,鬼差给的回答时没有叫“张生瑞”的人来过,甚至没踏进过鬼门关。 那么他的魂魄能去哪呢? “‘灵’的塑成,通常是因为施法者浓烈极端的情绪,而用灵力创造出的一个生命体,”宴尘远说,“你教他用化形咒,化成我们之中的某人来局里捣乱,同时你了解术士科前的阵法,没有迷路,成功骗到秦秋生,这个阵法,只有我们内部人员清楚,是谁告诉你这个阵法的……想你也不会说,是么?” 崔道莺抬起头,虚虚地睨了他一眼。 局里有内鬼,这是宴尘远很早就落实下的一个猜想。 自他来到幽州,遇到的大案凶手近乎都是非常了解他们局内情况的,甚至能脱口而出他们的名字,这表明早就有人把他们的信息透露出去了。 是谁? 宴尘远顿了顿:“扯远了,我们继续回到‘灵’这个问题上。” “先前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不肯承认张生瑞已经死了这个事情,”宴尘远说,“是因为只要你承认他‘死’了,灵就会溃散,对么?” 外头萧渡水和蒋瞳吵闹的声音似乎停止了,崔道莺的视线终于聚焦,重新落在宴尘远身上。 “我猜对了,”宴尘远笑笑,“所以在学校楼下把尸体运走的也是你,你在崩溃后创造出‘灵’,又把他当成张生瑞,所以把张生瑞的尸体放进他的身体里,却没想到骨骼完全无法融入灵,只有血肉被吞噬,所以张生瑞的尸体只剩下骨头,血肉在灵里,我们从林符的证词中找出时间线,你在张生瑞死后突然加快了试验进度,是因为你不知道灵的存在,你以为那是张生瑞体内的胚胎,对吗?” 灵的上一次出现要追溯到三百年前,崔道莺怎么可能知道? 她把灵当成胚胎,把胚胎当成张生瑞,加快试验进度就是为了将他复活,可在和“他”的相处过程中,崔道莺总是能感觉到什么的,比如,只要她回想起张生瑞的死状,面前的黑影就会濒临溃散,于是她只能强迫自己忘掉张生瑞已死这个事实,来保证灵的存活。 她为什么会直接把灵当成张生瑞? 崔道莺是一个天生灵力者,这意味着她原本会想五楼那些术士一样,天生拥有惊人的法力储存和感知能力,她不像普通人,以为人死了就死了,她是能看到魂魄的。 她看到张生瑞的魂魄和她创造出来的灵合为一体,所以她那么坚定地为了“复活”这个目标而努力着。 但在复活的前提下,她又想,如果不是杜观他们几个人,张生瑞根本不必有这样的灾祸,于是复活的天平上又添加了复仇的筹码,便有了一开始杜观被灵追杀的场面。 事情被完全揭露后,崔道莺反而像卸下什么重担似的往后一躺,声音颤着笑了几声,大概是想哭的,但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的眼泪早就淌干了,于是她只能笑,人总要依靠情绪来发泄点儿什么:“所以你现在来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吗?一切已成定局了。” “我这会儿是个说客的身份,”宴尘远说,“我是来说服你,解放张生瑞的。” “……”崔道莺抿了抿唇,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可能你不太了解,寻常人死后,魂魄要么被鬼差勾走,要么意识不到自己的死亡而在人间游荡,”宴尘远道,“时间久了,鬼魂会直接消散或者变成厉鬼,无法入轮回,投胎的机会都会没有,你觉得你上法庭之后,你会获得什么刑罚?” “……多半是死刑。”崔道莺说。 “是的,”宴尘远说,“那你死了之后呢?你的灵会因为你的死亡而溃散,那依附在灵里的,张生瑞的魂魄怎么办?” 崔道莺张了张嘴,颤抖着唇没能说出话来。 “他没能在死的时候被鬼差勾魂,现在鬼差也不会突然冒出来把他带走,”宴尘远看向她,语调平稳,“那他只能变成游魂,最后落个消散的下场。” “……不,”崔道莺急促地抽了几口气,“他……不应该,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他一直都是……受害者。” “崔道莺。”宴尘远喊她的名字。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到耳边,崔道莺下意识地想抬手捂住耳朵,不听他后面的发言,但手刚抬起来又放下去了,重重地垂在身前。 “张生瑞死了吗?”他问。 崔道莺回应的是长久的沉默。 时间像静止了一样,房间内静得呼吸声都不再听见,崔道莺还是落了泪,人总是在羊水中来,又在眼泪中离去,她用力咬了下嘴唇,用破碎不堪的声音回答:“……张生瑞……死了。” 汀—— 有什么东西破碎。 宴尘远起身,看着崔道莺身后,无数灵力往后汇聚,最后凝结出一个漆黑的人形,人形又慢慢溃散,等黑影完全散去后,张生瑞的灵魂出现于此。 “带他走吧,”崔道莺闭着眼睛,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不要……不要让我看到他,否则,我控制不住……恐怕……” 宴尘远点点头,走过去摸出一件银色法器,将张生瑞的魂魄收进去后开门走了出去,但在离开之前,宴尘远说:“崔道莺,我会送他去投胎,但我无法干涉他下辈子的环境和机遇,是福是祸都是他下辈子的命数。” 崔道莺没有说话,她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无力地摊坐在那里。 “但他这一生如果毫无恶业,我可以帮忙打个招呼,让鬼差帮他提前投胎,让他了解这一生的痛苦,”宴尘远说,“如果你愿意在法庭上讲出更多事实的话。” ——“求求你,姐姐,你放过我吧,我不想死在实验室,不想死在手术台上,我想活,我想活下去啊!” “你看,姐姐,我的父母就埋在那儿。” “那年车祸,是他们保护了我,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所以我想在十四中读书,考上大学,回报社会也回报他们。” “其实那些调酒师对我很好啦,我太笨了,他们偶尔会骂我两句,其实还好……我不后悔去旧案打工呀,如果不去的话,我就没办法遇到你了呀。” “姐姐……人活着就是痛苦吗?我偶尔会觉得……太痛苦了,死了也不错,但是我还是想活下去,活着才能做我想做的事情。” “姐姐……” “他们来找我了。” 崔道莺睁开眼睛,不知道看向何方,但是她点了点头,几不可闻地讲了一句:“我会的。” 正文 第61章 善恶业 人们的生活依旧在继续。 偶尔会传出a大被抓捕了几个教授老师的传闻,但这种传闻在上头有意隐藏下,消息就像前些阵子查封的福利院一样,逐渐淡出了大众视野。 一切尘埃落定,只是秦秋生还没醒,俞冬晓亲自去看过之后只是说他在睡觉,睡醒了就好了,但没人能保证他什么时候能醒,只能祈祷他尽快做完他的梦。 “不过他手里这本书挺有意思的,洄夜,”庄骁捧着从秦秋生手里硬扣下来的古籍,仔细翻看着,“你们要不要看看?” “上面都是古文,谁看得懂啊,”萧渡水瞥了一眼,又趴回桌上打了个哈欠,“你念给我们听算了。” 庄骁作为活了好多年的妖怪自然能看懂,但他摇摇头,说:“这种书,得你本人看才有意思。” “什么书,”宴尘远刚开完会,一楼上来,“笑话大全?” 萧渡水闷着乐了两声,一抬眼,宴尘远正朝着他走过来。 “干什么?”萧渡水问。 “关于这次的事儿,过两天会有上层来找你谈话,”宴尘远坐到他旁边,握了握他的胳膊,“你准备下吧。” “怎么准备,”萧渡水还是趴着,把胳膊从宴尘远手里抽出来,“我要沐浴更衣焚香静候吗?” “然后过会儿再来俩太监把你卷成瑞士卷,直接放龙床上,”庄骁头也不抬地说,“你也不用开会了,直接侍寝吧,伺候开心了他们就不给你处分了。” “好主意。”萧渡水坐直打了个响指。 宴尘远按住他的后脑把他按回去,对庄骁说:“你少看点儿电视剧。” 说完他又看向萧渡水:“你半年多前刚受处分,这次在没有任何报告的情况下直接调动所有人,并且全程有意瞒着秦局,这事儿挺严重的。” “哈,”萧渡水说,“那种紧要关头,我再写个红头文件发过去,湛灵胚胎都植入八十个了你信不信。” “谁让你发文件了,”宴尘远说,“你知道我什么意思,那种关头,你但凡发个短信给秦局说有情况,他们都不可能来找你谈话,况且……” 况且萧渡水的身世和这件事儿息息相关。 刚开会时,上头竟然有人说,不排除萧渡水是想叛变,回归研究所那一方的嫌疑。 宴尘远没在幽州这边的系统内开过几次会,因此领导人认得不是很全,但他很迅速地对说出这句话的领导做出重要指示:傻逼。 “好了好了,知道了,”萧渡水挥挥手,把他的胳膊打开,“你下午是不是要去趟地府?” “嗯,”宴尘远说,“崔道莺招供了不少东西,张生瑞的魂魄还在我这儿,我下午送他去投胎,我答应了她的。” “我也一块儿吧。”萧渡水又一次坐起来。 “行,那你把秋衣秋裤穿上。”宴尘远说。 萧渡水一愣,随即像机器人般僵硬地扭过头:“我穿了。” “我刚捏你胳膊的时候感觉到了,你没穿,”宴尘远扭头看了眼窗外,“外头又降温了,你多穿点没坏处的。” 萧渡水心想这个逼难道是什么豌豆公主吗,轻轻碰一下就能察觉到异样,家里开秋衣秋裤制造厂的?保暖小王子? 他没说出口,扯着嘴角笑了笑,然后回家把保暖设施做好之后和宴尘远一块儿下了地府。 冬季是个充满死气的季节,地府的风愈发呼啸,细一听像有人在哭,又像没有。 两个人并肩走入大门,哭声就愈发明显了,鬼差们忙忙碌碌地牵引着鬼魂,没空搭理他俩,直到往里走了很长一截之后才有个马面拦住他们:“宴队,萧队,有什么事吗?” “送个人投胎,”宴尘远说,“这会儿很忙?” “嗯,”马面道,“还没到轮回司开启的时间,二位先送魂魄去司命台吧,待会儿优先给他安排。” “行,谢了。”宴尘远点点头,和萧渡水转头走向另一条路,尽头是扇黢黑的门,门上印着玄武的画像,推门进去,黑白无常正指挥着不少鬼魂上前,宣读他们的判词和转世道。 萧渡水显然和这儿的鬼差更熟一些,走过去招招手:“小黑小白。” “哟,萧队,”白无常也冲他招招手,“您终于死了?来来来,上秤盘,我给您念您这一生做过的恶,您放心啊,小到踩死蚂蚁大到打死蚊子,一点儿都不会给您错过的,争取让您早入畜生道啊!” 宴尘远愣了愣,随即脸色沉下来,还没开口,萧渡水便道:“这话说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比你先死了呢,你怎么没入轮回啊?是因为不想吗?” “萧渡水!”白无常把手里的幡一扔,指着萧渡水骂,“你不要欺人太甚!你总有死的一天,你迟早会落我手里!” “等我死的时候我就把魂魄撕碎了扔得满天飞,”萧渡水云淡风轻,“你休想得到我。” 白无常气得差点儿扑过来咬他,好在黑无常一把把他拦住了。 “你俩还有恩怨啊?”宴尘远听出了点儿不对劲,脸色不似刚才那般阴沉,“你刨人家祖坟了?” “那倒不是,”萧渡水顿了下,“你知道地府所有的鬼差,在成为鬼差之前,都是游魂么?” “知道。”宴尘远说。 这算是个基础知识,除去忘了自己已死,游荡在人界的魂魄会成为游魂以外,身上有执念的或者罪孽的人也会在地府成为游魂,他们无法去投胎,只能在地府谋个一官半职做,因此鬼差的身份通常只是一个职位,并非固定代表了谁。 “他是我当年一个案子的受害者,我亲自带下来投胎的,”白无常已经操起招魂幡准备打他了,他往宴尘远身后躲了躲,“但当时他没能过司命台,他心底有执念,放不下,于是我就替他在地府谋了个职位,他自己爬上了白无常的位置。” 宴尘远道;“……那现在是……?” “哦,可能是因为他向我表白被我拒绝了,”萧渡水平静道,“恼羞成怒吧。” 宴尘远:? 宴尘远不确定道:“你确定他恼羞成怒能恼成这样么?” 萧渡水还是很平静,继续道:“可能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宴尘远问。 “当年我在队里聊得来的人不多,因此不怎么开口说话,他是从来没有听过我的声音的。”萧渡水说,“而且当年,我的头发比现在还长。” 宴尘远心底隐隐有了一种预感。 时间线一下被拉回好几年前,略显青涩的萧渡水默不作声地把略显青涩的白无常带下地府,送他投胎。 临走前,白无常道:“这个事情确实非常感谢你们,下辈子我当牛做马都会报答你们的,特别是你……萧警官。” “你营救我们的时候,灯里打出来的火光真的……非常漂亮,就、就像你一样漂亮,”白无常羞红了一张脸,“我、我的,我的意思是,如果有来世,我们能再遇见的话……” 萧渡水双手合十,稍稍一歪头,天真无邪地望着宴尘远,眼底丰富的情绪都要满溢出来了,矫揉造作地学着当年的白无常:“我们能不能在一起?” “萧渡水!”白无常疯狂怒吼,“我他妈要杀了你!你还他妈学上了!” “小白!冷静!”黑无常在后面抱住白无常,疯狂把他往回拖。 “……然后你怎么回答的?”宴尘远问。 “我怎么回答的,”萧渡水想起这个直接乐出了声,“我说‘对不起,我恐同,如果你下辈子还是这样的话,我让孟婆在你孟婆汤里加点儿中药调理一下吧’。” 宴尘远没憋住,扭头冲着空地乐得肩膀都抖了,萧渡水也跟着他一块儿乐,后面的白无常吼得越大声他俩乐得越高兴。 “你们当时那个案子破了多久?”宴尘远仔细想了想,问。 “三天。”萧渡水揉了揉笑僵的脸。 “三天,排除破案和审问阶段,你和他待在一块儿的时间总计恐怕半天都没有吧,”宴尘远说,“他就这么喜欢上你了?” “很合理吧?”萧渡水笑得眼睛都眯缝了,“毕竟喜欢上我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嗯,”宴尘远说,“别笑了,先送张生瑞上司命台吧。” “好……”萧渡水说完顿了下,他那句“你嗯什么”差点儿脱口而出,但被他拦截在了嘴边。 白无常气得浑身发抖,拒绝为他们服务,因此张生瑞的魂魄被放出来后,是黑无常领着他上的司命台——所谓司命台,便是一杆两米多高的秤,魂魄站在一边,此生一生做过的善业也会和他在同一边,但同时,站上去的瞬间,恶业也会落在另一边,必须是魂魄低于恶业,或者相等者才能够踏入轮回司,转世轮回。 魂魄放出来后,一个呆板穿着校服的孩子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似乎有些茫然,但还是跟着黑无常走上了司命台,秤杆开始像魂魄这边倾斜。 张生瑞此人这一生苦痛太多,恐怕没有什么善业来替他累积重量,但就这样的话,也不会出什么错。 宴尘远刚想开口,脑海里却突然有什么东西闪了过去,与此同时,天空像裂开了洞,无数代表恶业的黑色方块重重地砸下来,将张生瑞的魂魄翘到了最高点。 正文 第62章 人心 张生瑞的意识似乎是在恶业全部掉进秤盘之后才恢复的。 他环视四周,最后视线落在萧渡水上,后者则是仰起头和在秤盘最高点的他对望,对视几秒后,张生瑞竟然扯出了个笑来。 ——他们把一切想得太理所当然了。 张生瑞是在一开始就死去的受害者,那么到底是谁告诉过他们,张生瑞是无辜的? 他们下意识把张生瑞这个已死之人放在无辜的、纯白的位置上,但只要细想就能发现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一直以来蒙住的迷雾霎时间散开,宴尘远想明白一切,扭头冲白无常道:“你们这儿轮回司几点开门?” “……还有十分钟开启第一轮,”白无常愣愣地说完这句,扭头指着萧渡水骂,“怎么回事啊你!亲自带下来投胎的居然是个恶魂?你做事到底靠不靠谱啊?” 萧渡水没搭理他,神色凝重地看向秤盘高处,低声同宴尘远讲:“十分钟,够了。” 宴尘远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明白了他眼神的意思,下一瞬,两个人腾空而起,直冲张生瑞,张生瑞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什么,站在秤盘上丝毫不退,只抬起手,他的手臂上浮现出无数道黑影,影融进雾里,利刃般朝他们刺来,在地府,二人不方便使用太多灵力,灵力会和阴气相撞,伤害到地府内的其他鬼混,因此只是简单在身前结了个防御阵,随即掏出武器猛地和张生瑞碰撞在了一起。 说是碰撞也不太对,张生瑞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和宴尘远他们打,在危机胁迫而来之前,他直接甩下无数黑影塑成的剑来抵挡他们,随即飞快转身跳下了秤盘,宴尘远往前挡住所有黑剑,萧渡水则毫不犹豫地转头往下,追着张生瑞的身影而去。 黑白无常立刻指挥轮回司剩下的鬼魂躲避,这些魂魄都是毫无法力的,但凡被伤到一点儿,魂魄有损便不能投胎了,二人护着魂魄便不好参战,只能紧张地盯着前方他们二人的身影,只见张生瑞疯狂逃窜,萧渡水跟在他后面好几次险些抓到他,却始终无法将他的魂魄攥回掌心——“关门!”萧渡水怒喝,“你俩在看戏么?!” 白无常这才回过神,连忙催动自己的法术将司命台关闭,厚重的石门开始一点点合拢,张生瑞意识到不秒,立刻往前冲去,萧渡水速度也快,但在这灵力不敢用全的地儿始终落后张生瑞一两个身位。 他们把一切想得太理所应当了。 细想下来,案件里其实有很多漏洞,比如在最后关头,灵是能够直接击杀甚至是攻击人的,那么他为什么在一开始没有直接攻击杜观? 说到底,那时候的他是‘灵’,是没有自我意识的,那么他为什么要去攻击杜观? 按照崔道莺的性格,她应该是会等灵完全复活成张生瑞之后再去考虑复仇的问题,但灵跟踪杜观已久,目的是什么? 还有……张生瑞到底为什么会在旧案打工,和崔道莺相恋又正巧在杜观面前暴露了胚胎,这是巧合么? 张生瑞向所有人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司命台的石门逐渐合拢到只剩下一个身位能通过的距离,萧渡水视线一凛,掌心蓄起一团火正要猛地打去,张生瑞却突然回过头,咧嘴一笑,将身体扭曲成了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角度,猛地朝萧渡水扑了过去。 宴尘远处理完黑剑迅速落地,飞快朝着门口跑去时,却看见张生瑞出人意料地反扑,浑身黑雾像被他披在身上的棉被一样,猛地将萧渡水整个人都罩了进去,宴尘远瞳孔一缩,手下法阵立刻发动,黑白无常却迅速拦住他:“住手!这里的亡魂不应为你们的战斗负伤!” “放什么屁!”宴尘远一把将二人挥开,却还是将法力收回,顺手操起白无常的招魂幡冲了过去,但紧接着面前发生了更让他感到诡异的一幕。 黑雾像块正在被人揉捏的软陶,一会儿竖起一个角一会儿又凸起块诡异的圆圈,里头似乎有人在疯狂挣扎打斗,甚至无法分清谁是谁,宴尘远没有办法下手,但可以得知的是,萧渡水的情况并不乐观,地面逐渐浸出殷红的血,张生瑞一缕魂魄是无法淌出血液的。 有什么办法能迅速把萧渡水捞出来么? 宴尘远咬咬牙,余光突然瞥见了手指上带着的银戒指。 这戒指是俞冬晓给他们的,用来看破灵的存在的法器,那么此时……是否能用来堪破这层黑雾? 宴尘远将戒指摘下来放进手心,手掌一握,那戒指竟然张开成一块三角银符,符咒边缘锋利,硬生生割进宴尘远肉里,鲜血立刻淌出:“——混天浊地,万物遮目!” 法诀出口,黑白无常迅速将魂魄们往后赶,却见宴尘远将所有的法力汇聚到掌心,握拳往地上猛地一锤:“开——!” 不知从哪来的钟声骤然响起,黑雾霎时间一干二净! 有效果! 宴尘远抬起头,却见张生瑞宛如一条毒蛇盘在萧渡水后颈,张嘴正要咬下去,萧渡水胳膊和肩膀都破了好几个大洞,鲜血往外喷溅着,他单手护住后颈,另一只手手里蓄起的火焰丝毫不似先前那般明亮,不像是萧渡水为了鬼魂们不敢施展法力,而是…… 没有力气施展。 眼看张生瑞就要咬下去,宴尘远猛地冲过去将张生瑞撞开,另一只手将萧渡水护进怀里,一探测,不出他所料,萧渡水身体里的法力正在飞速流逝。 “哈、哈……”张生瑞从地上爬起来,浑身同样沾满了血,“你们这些警察……到底要坏事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照顾好他。”宴尘远闪身将萧渡水送回白无常身边,又迅速回到战场,此时司命台已经关闭,张生瑞无处可逃了,他抬起眼,“张生瑞,这一切都是你谋划好的。” “你五岁开始,了解到胚胎和这个世界的真相,在崔道莺把你放回去后,你反而对胚胎产生了好奇,”宴尘远往前走了一步,“所以在十四中里,是你先注意到杜观,而不是杜观先发现你,对么?” 张生瑞脸上笑意不减,反而愈发兴奋,像是十分开心有人能发现他的计划。 “从杜观所说的来看,胚胎会在主人情绪到达顶点时显像,杜观平时在学校就十分易怒,你很早就发现了他身上也有胚胎吧?”宴尘远继续往前走着,“所以你早早潜入旧案打工,就是因为那天你赌定了他们会走进酒吧,看到你被打,然后你放出胚胎,让杜观上钩,你的目的和杜观一样,你也是为了吞噬胚胎。” “很精彩的推论,”张生瑞笑着,脸上的血衬得他的笑容格外恐怖,“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发现,杜观在极端愉悦或者愤怒下,胚胎的活性是最高的,所以你决定假装被欺辱让他胚胎活性到达顶峰时,你要把他吃掉,”宴尘远说,“所以你约他去了天台,你害怕他不来,甚至操控文老师先一步去天台,让她发消息给杜观他们,让他们大晚上过来拿作业。” 萧渡水半靠在白无常怀里,猛地咳嗽了一声后意识回笼,看向前方呼吸却又是一顿:“这是……” 黑白无常也看向前方,视线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宴尘远身上笼罩出了阵奇异的光。 “哈哈哈!然后呢?!然后呢!”张生瑞张开双臂,“说出来!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发现张敏他们也在,你除去想要吞噬胚胎以外还想要正常的学院生活,你当然可以杀死张敏他们,但只是一条人命的话,崔道莺可以帮你掩盖,可涉案人数一旦多到两人或者以上,崔道莺也没能力保住你,”说起这个,宴尘远顿了顿,“那天晚上你发消息给崔道莺,不是求救,而是让她来帮你杀死杜观吧?” 张生瑞嘴角还是带着笑,视线却扫到什么时候猛地不动了,他此时才意识到大难临头,但已经来不及了,不知哪来的无数树木缠住他的双脚,在不知不觉将将他固定在了原地。 “后来你成为灵,你保留了部分意识,你依旧想要去杀死杜观,崔道莺也没有办法控制你,所以她总是在你出现后出现,”宴尘远走到张生瑞前一个身位的距离,低下头,目无悲喜地望着他,“你不直接杀死杜观的原因,恐怕是因为你想要吞噬的还是他的胚胎,所以你想把他吓到生活不能自理后再一点点将他拆吃入腹。” 张生瑞眼底终于划过一丝恐惧,这种恐惧来自于未知——分明他只有双脚被捆住了,但此时此刻,浑身上下他都动弹不得,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只能直直望向宴尘远的方向。 “你的恶业在于算计人心,”宴尘远抬手,用还在流血的掌心抵住张生瑞的额头,“散了吧。” 话音落下,张生瑞只感受到钻心般的苦痛,他浑身的魂魄竟然像被打碎的玻璃一样一片片裂开后散去,他甚至无法叫出声,只在宴尘远的注视下逐渐散成一地,最后两颗眼球滚落,他始终死死盯着宴尘远,最后只在宴尘远眼底看见无尽的怒意。 正文 第63章 五行俱全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现的问题呢。 张生瑞彻底消散之前还在想。 他体内的胚胎同样是躁动不安的,但他比杜观好,或许是从小下意识地操控,他并没有像杜观那样迅速走向灭亡,反而是在寻求一种和胚胎共存的方式,但不管怎么样,胚胎需要能量,他需要吞噬杜观,就算没有到不吞噬就要死的地步,他也习惯性给自己留好后路。 计划按理来说非常完美,以杜观的性格让他绝望太难了,倒不如让他兴奋激动来得迅速,张生瑞假装成被霸凌到绝望的样子,故意让胚胎活跃就是为了反杀杜观,虽然在最后关头他死了,但他的计划依旧完美,他的灵魂融入灵后无时无刻恶意恐吓杜观,让他的恐惧到达顶峰,胚胎活性也近乎完美,可计划最后为什么会败露? 都是崔道莺的错。 是啊,都是崔道莺的错。 如果不是她露马脚,萧渡水他们不会那么快锁定研究员,也不会这么快把重心放在解救实验体上,就算他们救下杜观,自己也不会因为这事儿如此快捷的死亡。 都是她的错。 如果不是她最终被捕,被关进贴满黑符的房间导致灵力枯竭,连带着自己也无法逃脱的话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崔……”张生瑞只余下两颗消散到一半的眼球,不知道在用什么部位发声,但声音竟然响彻司命台,“崔道莺——!” 后面的话与他的眼球一同消散,黑白无常立刻回过神,将剩余的魂魄们安抚安抚,继续送上司命台,审判必须尽快恢复到有条不紊的状态里。 宴尘远回到萧渡水身边,仔细查看了下他身上的伤口,没忍住啧了一声。 萧渡水两条胳膊跟刚去血里淌过一样,血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外套也破了好几个洞,大概是张生瑞在他身上啃咬时啃破的,除此之外肩膀上还被啃掉了好几块肉,手指上带着渗血的牙印,伤口看着相当可怖。 “没事儿,”萧渡水平静道,“我这人就是出血量比较大。” 宴尘远没有说话,他抿抿唇抬起手,掌心里居然汇出一抹淡绿色的光,光芒缓缓靠近萧渡水的伤口,疼痛感立刻没那么强烈了。 “我靠,”萧渡水有点儿发懵,宴尘远所展现出来的灵力一种是水,一种是土,现在掌心的绿光显然是木属性,“你他妈三灵根?” “先回去,”宴尘远将他的疼痛缓解后拉着他迅速往门外走去,“你这个伤耽误不得。” “三灵根……人怎么可能有三灵根?”萧渡水瞪着他,任由他拽着自己的袖子把自己往前带,“你深圳铁板烧么?” “什么玩意儿?”宴尘远没忍住回头看他一眼。 “五行俱全啊,”萧渡水说,“深圳铁板烧。” 宴尘远没听懂,脚下起了个阵法迅速带着萧渡水回了局里,这伤口是鬼魂造成的,去普通医院起不了作用,需要先让术士们处理一下。 上了五楼,湛灵正好就在门口,瞥了他们一眼后手里的资料都差点儿没拿稳:“萧萧萧……” “叫援护的出来,”宴尘远打断她,拽着萧渡水进了最里面的办公室,他迅速极快又生怕扯到萧渡水的伤口,一把把萧渡水按在办公椅坐下后他紧皱的眉头也没松下,“你说的‘吃了’,难道是指的真吃?” “不然呢?”萧渡水反问,“胚胎和胚胎之间的吞噬,本来就是靠嘴啃啊。” 宴尘远还想问,那你体内的胚胎是怎么安分到现在的,但援护队的诸葛影迅速走了进来,他只能闭嘴,诸葛影道:“好重的血腥味儿,你们俩谁受伤了?” “这儿,”宴尘远起身,让出身位后诸葛影迅速来到萧渡水身前,“严重吗?” “不严重,”诸葛影说,“不致死。” 萧渡水瞥了眼宴尘远的脸色,笑着打圆场:“我们这儿援护队对于伤势严重只有致死和不致死两个概念,她们一直都这样说话。” 宴尘远深吸了口气,点点头,站到一边儿去等诸葛影疗伤。 工具往旁边桌上铺了一片,有许多宴尘远都叫不上名字的法器,诸葛影用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将萧渡水伤口处,张生瑞所造成的阴气一点点牵引出来,这个过程相当漫长,而且看诸葛影的手法,她没有给萧渡水止痛。 宴尘远垂眸,掌心再次汇出一抹柔和的绿光,萧渡水原本因为疼痛而稍稍皱起的眉头完全舒展开了,他怔了会儿,突然抬头看向宴尘远:“上次我被打骨折时你怎么不用这招?” “这个止痛只能用于鬼怪造成的伤口,”宴尘远无奈道,“你上次是被砸墙里骨折的,忘了么?” “真是多灾多难啊,”诸葛影感叹,“按你这么个受伤法,墓地选好了么?” “啧。”宴尘远不悦。 “啧什么,我说实话,”诸葛影道,“每个人都要死,为什么不提前做好准备呢?反正大家都是要死的……” “万一我得到成仙了呢?”萧渡水笑眯眯地说。 “那记得带我一个,”诸葛影也笑,“苟富贵莫相忘。” “好说好说。”萧渡水神情松快了不少,伤口不疼的话他可以完全忽视还在淌血的地方,精神也好了起来,脑海内开始回放自己刚才和张生瑞的战斗。 他没有撒谎,胚胎和胚胎之间的吞噬的确是靠嘴去啃咬来完成的,但有一点,是令他最意想不到的一点,张生瑞的胚胎竟然进化出了别的能力。 他竟然可以运用黑雾将人笼罩起来,而被笼罩时,萧渡水竟然没办法使出任何法术,连火星都无法召唤。 要不是宴尘远下手快,恐怕他真的会被…… 萧渡水眉毛下意识地皱了下,耳畔却突然传来一声短促地笑。 他抬头,看见宴尘远偏过头,勾着嘴角不知道在乐什么。 萧渡水看了看左右肩膀,诸葛影并没有在他伤口上做什么文章,包扎也是认真仔细,有什么好笑的? “深圳铁板烧,”宴尘远察觉到他的视线,回过头来,“你真他妈想得出来。” “现在才反应过来,你对中华文字的理解还是不够透彻,”萧渡水也乐,“改天让庄骁带你去云凡路102号学习一下。” “什么地方?”宴尘远问。 “幽州云凡小学。”诸葛影笑道。 宴尘远没忍住又乐了起来,伤口已经包扎得差不多了,诸葛影嘱咐他一些注意事项后便收起工具离开,萧渡水起身,完全感觉不到伤口的疼:“你这能力也太爽了,以前在蓉城的时候也经常让队友们爽吧?” “不是,”宴尘远啧了声,“有你这么说话的么?” “那咋了,”萧渡水看他,“我身斜不怕影子正。” “我怕,”宴尘远说,“你别给我造黄谣。” “让兄弟爽一下怎么了,”萧渡水说,“小气鬼。” “……呃,”敲门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湛灵站在门口,脸色些许尴尬,“你们先别爽了……蒋队叫你们下去一趟。” 二人这才住嘴,一块儿下楼。 楼梯间昏暗,萧渡水盯着前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问:“崔道莺有招供是谁透露了调查局的信息么?” “没有,”宴尘远说,“她被定罪关进监狱,但是她父母没有,她不可能说的。” “……也是,”萧渡水说完又顿了顿,“其实我觉得这件事还有纰漏。” “嗯,”宴尘远看着他,“说说看。” “按照张生瑞的说法,他应该是打算杀死杜观吞噬胚胎的,那天晚上就算是因为张敏他们也在,他无法杀人,但……怎么会在张敏他们走了之后跳楼呢?”萧渡水说,“如果张生瑞说的属实,那他的死因也太不明确了。” “说起这个,你不觉得奇怪吗?”宴尘远道,“崔道莺为什么会绝望到那种地步?” “什么意思?”萧渡水反问。 他们已经下了四楼,楼梯口窗户没关,风吹进来,宴尘远打了个哆嗦,但萧渡水完全没动,他像感受不到温度一样站在封口,等着宴尘远下一句话。 宴尘远停顿了片刻才道:“她爱张生瑞,亲眼看见他坠楼后迅速绝望,灵力迸发生出灵,这件事很合理,但……我总觉得不太对。” “啊。”萧渡水应了声。 “崔道莺对张生瑞的死,实在是有点儿太抗拒了,”宴尘远说,“简直就像是她亲手杀了他一样。” 萧渡水皱皱眉:“抗拒这事儿不是已经有推论了么?是因为她想要复活张生瑞,所以才逼着自己不承认……” 话没说完,萧渡水自己都觉得不太对劲了。 这个事儿似乎从各种地方都透露着怪异。 “而且刚才在司命台,你听见张生瑞最后一句话了么?”宴尘远把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萧渡水身上。 萧渡水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骤然反应过来宴尘远对他似乎有些太特殊了,从来到幽州加入这个队伍开始就哪里怪怪的:“嗯。” “他喊的那声‘崔道莺’,你觉得是因为爱吗?”宴尘远说,“我只觉得,他在恨。” “……开什么玩笑。”萧渡水喃喃道。 他们都被崔道莺的思路带跑偏了。 崔道莺极致的爱,让他们认为他们俩是两情相悦的,但却忘了,一开始将胚胎植入张生瑞身体的,就是崔道莺。 正文 第64章 看 案子开庭那天,是蒋瞳亲自带崔道莺去的。 萧渡水和宴尘远就在三楼窗口看着他们的车远去,两个人一人靠一边窗台,谁都没有先说话,直到呼吸把面前的玻璃蒙上一层水雾,萧渡水才转身去泡了杯咖啡。 队内没什么事儿干的时候异常安静,乔春燕和庄骁凑在一块儿追剧,秦秋生还没醒,但据说最近喊他名字时他会有轻微反应了,队内其他人要么趴着补觉要么索性没来。 萧渡水端着两杯咖啡回到窗边,递给宴尘远一杯:“你把那件事给崔道莺说了么?” 宴尘远接过咖啡:“没有。” 说着,他看了一眼萧渡水,只见对方面不改色吞下一大口咖啡。 “也行,”萧渡水点头,“是我的话,我也不会去说。” “没什么好说的,”宴尘远再次看向窗外,“除了加剧她的崩溃外起不到任何用处。” 冬季的街道透着股十分莫名的死气,行人寥寥,蒋瞳他们的车早就开走了,宴尘远盯着外头发呆,思绪不禁回到几天前,蒋瞳把他和萧渡水喊到办公室,放了一瓶药在桌上。 “皇上要赐死我吗?”萧渡水问。 蒋瞳毫不犹豫:“是,朕赐你的,快谢主隆恩。” “公公先别急,”萧渡水笑道,“等我见了皇上自会有定夺。” “皇上在医院看太子呢,可没空搭理你,”蒋瞳也笑,但笑意不达眼底,“说正经的,这瓶药是我之前去张生瑞的住处找来的。” “发现了什么?”宴尘远问。 “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伍成栋那个案子时,酒吧里还活下来了几个服务生,”蒋瞳道,“服务生里,正好就有人认识张生瑞的。” “寇安带人去做了调查,那几个人都说张生瑞平时给他们的印象就是很健康,很阳光的一个少年,但是某天偶遇崔道莺以后他就开始独自掉眼泪了,并且其中一个人曾经听到,张生瑞和崔道莺打电话,口口声声说不想活了想寻死,但挂了电话之后他又恢复到平常阳光小太阳的形象,”蒋瞳顿了顿,“张生瑞他似乎,是刻意在崔道莺面前表演,假装自己有抑郁倾向。” “……嗯,”萧渡水点头,“如果不是完全的示弱,崔道莺不可能同情他,他小时候就用这种方式骗过崔道莺一次了。” 说起这个,宴尘远心底那点儿关于“为什么崔道莺口中的张生瑞,和他们实际接触的张生瑞仿佛是两个人”这个疑惑才终于被填满。 张生瑞一直在假装,他通过这种不断的示弱彻底拿捏住崔道莺的人格,因为他是崔道莺第一个独立意义上的实验体。 多么可笑。 “我们都能看出来,崔道莺有多想让张生瑞活下去,”蒋瞳说着,用指尖轻轻推了推桌上那瓶药,药瓶已经快空了,“这是一瓶抗抑郁药物。” “啊。”萧渡水脑子里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酒吧那几个服务生说,崔道莺曾经给过张生瑞很多药,并且要求他吃完,她固执地认为吃药就能让张生瑞的生命延缓……”蒋瞳说着,顿了下,“你们知道正常人吃了这个药以后会怎么样吗?” “怎么?”宴尘远问。 “致幻,”蒋瞳声音清晰地落到耳边,“在张生瑞死的那天傍晚,崔道莺曾经去找过他一次。” “所以不排除她逼着他吃了药的嫌疑,”萧渡水立刻接话,“导致后续张生瑞在没能杀死杜观时幻觉发作,所以……跳楼?” “这只是一个猜测,”蒋瞳说,“这个事儿已经无法证实了。” 萧渡水愣了愣,随即扭头看向宴尘远。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都能解释了。 张生瑞并不是自杀,他的死有崔道莺的协助,而崔道莺作为研究员,对药物有一定研究,自然是知道它的致幻性,那么在看到张生瑞尸体的那一刻,她是不是把一切都想通了,所以她才那么抗拒张生瑞的死? 她是在后怕还是后悔? 萧渡水只觉得啼笑皆非:“崔道莺还真是……被人骗得好彻底。” “你觉得她可怜吗?”宴尘远问。 时间线被拉回现在,两个人手捧着咖啡站在窗前,玻璃上的水雾开始散开,凝成水珠往下滑。 “我?”萧渡水笑起来,反问宴尘远,“你觉得我?” “你的表情像在说觉得她很可怜,”宴尘远说,“不觉得最好。” “我没那么圣母,直到世界上的研究所被捣毁之前,我会憎恨所有参与这场实验的人,”萧渡水平静地说着,“我只是觉得……” “什么?”宴尘远问。 “太滑稽了,”萧渡水说,“这一整个事件都让我觉得可笑。” 宴尘远没有再搭话。 俩人跟要拍摄杂志封面似的一左一右,在窗户边站了半天后,宴尘远突然抬手握了握萧渡水的胳膊。 萧渡水有种不详的预感。 “你,”宴尘远看向他,眉头微皱,目光写满指责,“怎么又没穿秋衣?” 萧渡水:…… 萧渡水长叹一口气:“豌豆啊。” “什么破名字。”宴尘远乐了。 “我伤还没好呢,”萧渡水指了指自己肩膀,“医生说要穿宽松点儿的衣服,那秋衣太贴身了,不行的,这次你不能污蔑我,我可不是故意不穿的。” “你伤口还疼么?”宴尘远问。 “还有一点点,最近还有点儿痒,”萧渡水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估计在愈合了。” “疼的时候要告诉我。”宴尘远说完,另一边的乔春燕放下平板,和庄站同时叹了口气。 “怎么了?”萧渡水扭头看过去。 “Be了,唉,”乔春燕长叹一口气,“浪费我这么长时间,男主角居然失踪了再也没回来,女主角也死了。” “我有点儿惆怅了。”庄骁也长叹一口气。 “我得给湛灵说一声,让她别追这部剧了,快跑。”说着,乔春燕起身就往楼上走,庄骁变回原型窝在椅子上,打算睡一个惆怅的觉。 案子结束后,队员们的生活也逐渐步入正轨,每天混吃等死等下班儿,萧渡水的处分还没下来,这次案子太大了,高层都在忙,没人来定他的罪,他也乐得清闲,懒得去想那些事。 某天下班回家,看见路上张灯结彩,刘德华解冻百分之九十,恭喜发财的歌声从大街小巷隐隐传来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要过年了。 他这些年都是一个人待着,对过年提不起什么兴趣,但乔春燕结婚了的,早早请了年假打算带老公回老家。 庄骁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失踪,就像他前一阵子去墓园一样,是他每年的固定节目,也不知道他父母还在不在,萧渡水没打听过。 队里的人们逐渐离开,但办公室不能没有人值班,于是没什么事儿干的萧渡水就独自揽下了值班的活儿,也不用倒班,反正办公室没人,他干脆搬了点儿生活用品来办公室,打算独自在这边过年。 前几年他也这样自己一个人过,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只是今年有些不同的是他已经不是队长了,最里面那间温暖舒适的办公室已经不为他所用,钥匙也在宴尘远那儿。 说起宴尘远,这人似乎是从放年假开始就回了蓉城,至今一直没信儿。 萧渡水拎着换洗衣物,想了想还是推开了队长办公室的门。 淋浴间在这段期间只有队长办公室供应热水,不管怎么样他都得进去,还不如一开始就进去,先把东西放好,住一段时间再说。 但推开门后,萧渡水突然发现,这地儿和自己之前当队长时的摆设物件一模一样,没动过分毫。 不知道该夸宴尘远有分寸感还是别的什么,反正办公室干干净净,一点儿灰尘都没落,但里头没变,连萧渡水之前九块九买的毛毯都还搭在办公椅扶手上。 萧渡水把东西放好,重新坐回办公椅,熟悉的感觉立刻袭来。 “哦……”萧渡水这才想起,宴尘远上任以来从来没有单独坐过办公室,一直都是在外边儿的大厅和他们一起办公的。 没什么队长的架子。 他想。 虽然调查队的队长几乎都不会摆官腔,但宴尘远始终给他一种“我不是来当队长的,我是来给你当保姆的”既视感。 宴尘远…… 萧渡水回过神。 不对。 我老琢磨他干什么? 萧渡水皱皱眉毛,窝在办公椅上摸出手机,刚解开锁屏,上方横幅就弹出来了一个备注为:“豌豆”的消息。 豌豆:三天后年会,你参加吗? 萧渡水想了想,回:那个不是强制参加吗? 豌豆:还有人能强制你? 萧渡水回:说笑了。 回完之后那边没了动静,但上方提示一直是在输入中,萧渡水等了会儿,又摸过手机,把自己衣服往下拽了拽,对着胸口拍了张照:看- 看。 宴尘远差点儿把手机的手机扔出去。 天知道他正打着字,对面突然甩过来一张锁骨照对他的惊吓有多大。 不不不,不完全是惊吓…… “哟老宴,”旁边有蓉城的队员路过,扫了一眼他的屏幕,“聊骚呢?” “滚蛋。”宴尘远说完,手一抖给萧渡水回了个问号过去。 萧渡水不一会儿也回了个问号过来。 “不是,”宴尘远找了个没人的地儿,给他发语音,“你发这个给我干什么啊?” “什么干什么,”萧渡水也回了语音,声音听起来有点儿莫名其妙,“给你看我穿了秋衣的啊,你不是想问我这个么?” 正文 第65章 没吃 宴尘远把手机放回兜里。 没过十秒,他又再次把手机摸了出来,点开和萧渡水的对话框,放大那张照片仔细看了一眼。 别说,还真别说。 萧渡水锁骨也长得十分漂亮。 宴尘远没忍住回想起之前,诸葛影给他包扎伤口时,他把衣服全脱掉,裸个上半身血淋淋地坐在那里,那时候顾着他的伤没什么其他念头,但这会儿想起来了…… “我去,”陈希路过,看了眼他的屏幕,“你还真不把我们当外人啊,当众看黄片儿?” “你们有病吧,还有你,霍泉婷,”宴尘远指着陈希,又指向刚刚说他聊骚那女孩儿,“脑子里能不能有点儿积极正派的思想?谁他妈黄片儿或者聊骚只看锁骨以上啊!” “我勒个前副队长哎,”霍泉婷乐得不行,“你这句话就不怎么积极向上啊。” 队里的人哄笑起来,包间内四处洋溢着欢乐气息。 宴尘远这次年假回蓉城,到家行李都没放就直奔蓉城调查支队,把之前队员都约出来吃了顿饭。 蓉城在近年关时接了个案子,因此放假时间比幽州稍晚一些,刚好年会在幽州举办,宴尘远打算直接待到那天,然后直接跟着蓉城全队一块儿回幽州。 这会儿菜终于上齐,大家也不再走来走去地逛,宴尘远终于有空打开手机回消息,但他盯着那张照片,突然不知道回什么。 世界上有一种冷叫宴尘远觉得你冷。 萧渡水一直很叛逆,这会儿突然这么听话了,让人怪不习惯的。 宴尘远盯着照片发了会儿愣,突然察觉到不对:你在队里? 他记得队里放假前都是安排好了值班人员的,大家一人轮一天,公公平平整整齐齐,萧渡水的值班在假期最后几天,怎么这会儿就到队里了?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萧渡水就回:是的- 没轮到你值班吧?队里出问题了?- 那倒没有,只是我热爱工作,24小时见不到我的岗位我会心绞痛而死。 宴尘远给他回了个表情包: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jpg 萧渡水回:和我说话请投币.jpg 宴尘远发了个红包过去,继续问:队里到底怎么了? 萧渡水点开红包一看,整整二百,他毫无负担地收下,发了个谢谢的表情包之后打字道:没怎么啊,就是我过年没事儿干,来帮着值班了- 那原本值班的人呢?- 回家过年去了呗。 宴尘远顿了顿,不知道该回什么了。 崔道莺这个案子牵扯到全国太多地方,陈希他们也接到通知去彻查,虽然没能查出什么实验室,但也以外收获了几个作恶的鬼怪,这会儿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案子的事儿,宴尘远没办法参与进去,但他不觉得别扭,和这群人坐一块儿哪怕是牵着手拉屎他都不会觉得怪,他很享受这种氛围。 “哎,好在是陈队来得快,”霍泉婷还在感叹上一个案子,“不然我得被那厉鬼撕成八瓣。” “谦虚了,”陈希说,“就你插着腰站那儿骂厉鬼的劲儿,他不把你撕成条条都算怨气不够重。” “你骂什么了?”宴尘远一乐。 “没骂什么啊,”霍泉婷满脸无辜,“就他说‘来抓我的怎么能是个女警,女的能成什么大事’,我就回了他一句‘你丫是不是出生的时候回头看一眼都得吐一口,说怎么是个女的生的我啊’。” 饭桌上的人又是一阵狂乐。 “笑什么,”霍泉婷说,“陈队说得也很过分啊。” “你又说了什么?”宴尘远扭头问陈希。 陈希清清嗓子道:“我说‘做大事是需要用屌才能做成吗?’” 宴尘远又是一通乐,推杯换盏间被灌了不少酒,饭桌正前方还摆着个平板,平板上的人面如死灰,双眼无神,死死地盯着他们,但在场的人没有人在意他,直到饭桌快结束的时候他才呜咽出声:“凭什么你们出去吃香喝辣,就我在队里当留守儿童啊!” “因为你今天值班啊!”陈希说得理所应当。 “那你们就不应该再叫上我了啊!”屏幕里那人怒吼,“你们哪怕摆一张我的照片也算我去过了!你们开个视频让我看你们吃是什么意思啊!故意的吗!” “是啊!”陈希笑得眼睛都眯缝了,“故意得不明显吗!” “操!”那人吼,“我平等地操你们所有人!” “待会儿回去给孩子带盒肾宝吧,”宴尘远放下酒杯,语重心长,“别给孩子累到了。” 霍泉婷打了个响指,立刻打开美团下单。 宴尘远乐了半天,想了想,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了萧渡水。 如果这会儿被摆在那儿的,视屏另一头的人是萧渡水,他会说什么呢? 他应该什么也不会说。 且不谈他和蓉城众人不熟的缘故,就萧渡水那个性格,他最多嘲讽两句,然后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吃完,始终保持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萧渡水好像一直都是无所谓的。 没看他因为什么事儿特别高兴过,也没有特别悲伤过,情绪平稳得像个死人。 饭局很快散了,陈希把喝多了的队友一个个用传送阵送回家,随后又回到宴尘远身边:“你住酒店还是住队里宿舍?” “咱队里还有宿舍了?”宴尘远有点儿惊讶。 “是啊,”陈希点头,“上头新实行的计划,目前蓉城是试行点,还没全国启用。” “安排个员工宿舍还试行上了。”宴尘远笑笑,摸了根烟出来,递给陈希一根。 陈希摇摇头:“戒了……你知道的,上头有部分思想古板的人害怕我们聚在一起。” “嗯。”宴尘远应了声,没说话。 他点燃了烟,烟雾从他指尖升起,陈希盯着那缭缭绕绕逐渐散去的烟雾,突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蓉城?” 宴尘远沉默了会儿,说:“我现在是幽州第三支队的队长。” “但是你的档案在蓉城,”陈希说,“你总有一天要回来的,那些老古板不会同意你离开蓉城太久。” 话音刚落,她自己就笑了一下,好不容易稍微正经一点的气氛瞬间消散:“不过,要是你死活不肯回来的话,我也能理解。” 宴尘远瞥她一眼:“理解什么?” “哈哈哈!”陈希用力拍着他的肩膀,“没事儿,姐懂你!” “神神叨叨的,”宴尘远翻了个白眼,“我住酒店吧,早就定好的,不去钱也退不了,浪费了。” “行,”陈希说,“明儿我喊你,咱俩去见吕厅一趟,他今年准备退休了。” 宴尘远含糊不清地应了声,目送陈希走远,自己在街边抽完了这根烟才转身离去。 这会儿夜深了,路边没几个行人,宴尘远慢条斯理地走了一截后,突然摸出手机看,他和萧渡水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下午那句“回家过年去了呗”。 想了会儿,他打字:你吃饭了没?- 你吃饭了没? 这条消息从上方横幅弹出来时,萧渡水正往面前摆了两桶方便面,红烧牛肉味和泡椒牛肉味,他还没想好吃什么,看了眼信息也没打算回。 在此之前他接了个电话,是秦局给他打来的,内容十分简洁:“上面的人明天会过来,你做好准备。” 做好什么准备呢? 萧渡水最终还是撕开了那桶红烧牛肉面,起身去倒水,坐回来发了会儿呆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挤调料包,呆发得有点太久,水都凉了,他又往里灌了点儿热水。 冬天的料包被冻得发硬,萧渡水挤进去之后等了会儿才掰开叉子。 最大的处分就是让他离职。 上面那群人看不惯自己了,上次处分时是俞冬晓出面才把他的降至试用岗改成降成副队的,那这次…… 萧渡水从来不后悔自己任何决定,包括以身做局的这一次。 但如果自己被开除的话,对于后面的追查会非常不利。 他不能坐以待毙。 萧渡水心不在焉地吃了口泡面,还没嚼,眼前突然蓝光一闪,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办公桌前。 萧渡水:…… 宴尘远:…… 萧渡水囫囵咽下嘴里的泡面,推了推手边另一桶泡面:“吃么?” 说完他看了眼宴尘远手里大包小包,咽了口口水:“你去蓉城干食堂采购去了?” 宴尘远盯着他看了会儿,慢吞吞地说:“蓉城的一点儿小吃,你吃么?” 萧渡水半信半疑地接过袋子,打开:“哇塞。” “……别阴阳怪气,”宴尘远指指他,“别说话!” “不是,”萧渡水笑了起来,“你管这些叫小吃啊。” 桌上摆着不少荤肉大菜,萧渡水面前的是一盆比他脸还大出两圈儿的看不出是什么的菜,红油厚厚一层,花椒辣椒铺满,萧渡水拿了袋子里的一次性筷子伸进去捞了看看,捞出一块鱼肉。 “美蛙鱼,”宴尘远说,“如果你吃不惯就吃别的菜。” “也不提前问问,”萧渡水笑着,“万一我不吃辣怎么办?” “上次你自己在家做面,辣椒放得能把我盖进去,你说不吃辣谁信啊,”宴尘远说,“而且我怎么没问,你回了吗?” 萧渡水愣了愣,这才摸过手机一看,宴尘远发了挺多消息,自己一条也没回。 “你吃了吗?”萧渡水扯开话题。 宴尘远盯着他看了半天:“没。” 萧渡水立刻从外边儿搬来椅子,往宴尘远身边一推,笑眯眯地说:“那一块儿吃点儿吧。” 正文 第66章 你觉得呢 一顿饭吃得不知道是什么感受。 萧渡水很安静,这种安静不只是名义上不说话那种静,他吃饭时连咀嚼声也很小,手里的筷子甚至不会磕在塑料碗边,细微的声音都没有,静得宴尘远不得不时常抬头确认他的存在。 饭菜太多了吃不完,好在这个天儿放一下也不会坏,明天萧渡水用微波炉再加热一下也能吃,宴尘远把吃完的几碗收拾了下,丢进楼下垃圾桶,再回到办公室时有点儿不知道说什么。 萧渡水用不知道哪来的酒精湿巾擦着桌子,抬头看见宴尘远站在那儿,正要开口,三楼办公室的门被人突然敲响,两人精神一振。 有报案? 萧渡水把湿巾丢进垃圾桶,转身去开门。 手握上门把时隐约觉得不大对劲。 寻常报案是刑侦队会先收到信息,然后电话通知调查队,毕竟普通人并不知晓调查队的存在。 如果是调查队或者刑侦队内部的人要反馈什么问题,为什么会敲门? 敲门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不对的。 萧渡水眉头皱紧,下意识地松开了门把手,宴尘远跟过来似乎是看出了他的顾虑:“总不开门也不太行。” 敲门声一直在持续,砰砰砰,非常有节奏感的三声声响。 “我知道,我只是……”萧渡水顿了顿,道,“你来开。” “好。”宴尘远没多问,看着萧渡水躲在门后角落之后缓缓拉开门,门外站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她目光闪躲,看见开门的人是宴尘远之后眼底划过明显的失望。 “您好,”宴尘远道,“有什么事吗?” “我……”妇人唯唯诺诺的,“萧渡水,在你们这儿上班吗?” “不在,”宴尘远说得很平静,反应也非常迅速,“我们这儿没有您说的这个人。” “是吗?那什么,我……”妇人垂下眸子,“我是他妈妈,如果你认识他的话,麻烦给他说一声,过年了,希望他能回一趟家,我们都很……” 妇人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些哭腔:“都很想他。” 宴尘远从兜里摸出纸巾,余光顺势瞥了眼藏在后方的萧渡水,见他没有任何动作和表情,宴尘远便将纸巾递过去:“理解您的心情,但我们这儿确实没有这个人,我也不认识他。” “好,好……”妇人抹抹眼泪,又和宴尘远客套了几句之后才转身离开。 宴尘远关上门顺便落了锁,偏过头看萧渡水,萧渡水没动,只是缓慢地呼吸着,隔了会儿抬起头,十分突兀地问:“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嗯?”宴尘远被他问得一愣,“没有。” “……哦,”萧渡水点点头,笑了下,“我以为你得问我,快三十岁的人还和家庭不和是什么原因呢。” “我问你这个干什么,”宴尘远也笑,“你自己家事,你自己决定。” “湛灵以前就问过,”萧渡水往队长办公室走,路过窗边时往外瞥了眼,“‘萧队萧队,为什么你总住办公室呀?你不回家吗?家里人不担心吗?’” “你怎么回答的?”宴尘远跟在他后面。 “没回答,”萧渡水说,“我让俞科长把她带回去了。” 话音刚落,萧渡水的步伐顿住了,视线落在窗外,那个妇人下楼后走向阴影处,推着轮椅离开了这里,轮椅上的人被裹得相当严实,看不出是谁,但萧渡水心底再清楚不过了。 宴尘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直到妇人消失在视野里,萧渡水才继续往前走去。 队长办公室的暖气开得更足一些,走进去暖烘烘的,熏得人想睡觉,但刚吃了蓉城的美蛙鱼火锅,火锅味儿一直散不去,萧渡水穿上外套把窗户推开了些。 风往里一吹,空气中都透着一股窒息感,萧渡水把头发简单扎起来,宴尘远跟进来后,他开口道:“你真的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有,”宴尘远走过来,靠在了窗户另一边,“说实话,我想问你的事儿很多。” “比如呢?”萧渡水问,“你挑一个最想问的问一下。” “我问了你就会回答么?”宴尘远笑笑,“不会打电话让秦局把我带走?” “我的电话秦局一向都是拒接的,我给他说案子只能发短信,”萧渡水也笑,笑了半天他抿了下嘴唇,轻声说,“我今晚吃得很饱,碳水补足以后脑袋晕乎乎的,心情也很好,如果你问我的话,我会回答。” 宴尘远侧头看了他一眼。 萧渡水额前的发丝被风吹得扬起,他眯缝着眼睛,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不知道哪个地方。 “那我问一下。”宴尘远说。 “好。”萧渡水点头。 “你谈过恋爱么?”宴尘远问。 萧渡水的表情一下愣住了,随后睁开眼睛有些诧异地看向他:“你就问我这个?” “啊,”宴尘远说,“不然呢?” “……真是艺高人胆大啊,领导。”萧渡水感叹。 “什么破形容。”宴尘远乐了下。 “不是,我以为你得问我点儿正经问题,比如‘你是怎么被降职的’‘在研究所的时候,如果我灵力真的耗尽,只能暂时撤退,你是不是真的会更深入崔道莺他们的实验’,诸如此类,”萧渡水笑起来,“你怎么问我这个。” “那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儿,就算我知道答案也改变不了什么,”宴尘远说,“你已经被降职了,你已经从实验室逃脱了,安全的站在这儿。” 萧渡水笑了会儿,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把他打死他也没想到宴尘远会问他这个。 “所以呢?”宴尘远问,“谈过么?” “这是我的个人隐私,”萧渡水说,“我只接受党和组织的调查。” 宴尘远睨他一眼,从兜里摸出烟:“骗子。” “给我一根,”萧渡水伸手,接过烟点燃深吸一口之后才继续开口,过了会儿他才说,“那你呢?” “你现在是在代表党和组织调查我么?”宴尘远问。 “是的,”萧渡水点点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宴同志。” 宴尘远笑了笑,弹了下烟灰:“谈过,之前陈希给我介绍过一个女孩儿。” “然后呢?”萧渡水问。 “不合适呗,就谈了两天,人家嫌弃我不会照顾人,让陈希来说的不合适,”宴尘远说完顿了顿才想起来补充,“陈希是我之前的队长。” “我知道,”萧渡水说完,又抽了口烟,“你不是挺会照顾人的么?这又送吃又送喝的。” “分人。”宴尘远说。 萧渡水顿了顿,没接这句话:“我以前没谈过。” “好。”宴尘远点头,“看得出来。” 随后两个人陷入沉默良久,将烟抽完后关上了窗户。 “你今晚就睡这儿么?”宴尘远问。 “嗯,”萧渡水说,“没事儿,里头有张折叠床,我以前还没降职的时候就经常睡这儿。” “降职之后怎么不睡了?”宴尘远跟着他,从里头小房间里收拾出来折叠床放好,又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了床被子,往上一铺,“这能睡好么?” “总比趴桌子上睡好吧,”萧渡水又去翻了个小抱枕出来当枕头,“降职之后……办公室不是给你了么,我进去睡什么。” 而且他又不知道宴尘远根本不坐办公室。 不同城市调查队之间并不熟悉,只是偶尔会互相听说队长的姓名,每年年会时萧渡水都躲在角落里,自然是和蓉城那边儿没有过什么接触。 宴尘远看着似乎是想说什么,正要开口,办公室大门被一把推开,一名调查队队员看见宴尘远后愣了愣,随即点点头算是问好,又抬起手里的保温盒:“萧队,我妈给你做的饺子,让我给你送过来。” “哎。”萧渡水连忙走过去,接过保温盒,“阿姨费心了。” “你大年三十儿的班都替我值了,送俩饺子算什么,”队员摆摆手,他似乎是看见萧渡水床都铺好了,没忍住问,“今晚您也替别人值班儿啊,通宵班儿?” “嗯,”萧渡水道,“这阵子的班我都接了,都是我值。” “那哪儿行啊,宴队您也不管管,”队员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今晚我没事儿,我帮您值,您回去休息去!” “……哎,”萧渡水有点儿不适应别人的好心,“不用,今晚本来就是我当值……” “休息去休息去,”队员说,“就当我和您换班儿了。” “就听他的吧,”宴尘远说,“人也是一片好心。” “啊。”萧渡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是,”队员说完,挠挠头嘿嘿一乐,“得亏您每年都值班,我们才能过年,您就别过意不去啦。” “……哦。”萧渡水点点头,考虑了会儿又指指被子,“你今晚可以睡这儿。” “不用担心!”队员说。 宴尘远说了句拜托你了,随手就握住萧渡水的胳膊,传送阵发动,眨眼间将他带到了蓉城酒店楼下。 “……”萧渡水沉默了瞬,还没说话就被宴尘远拽着上了酒店房间,里头只有一张大床。 宴尘远说:“过年,酒店不好订,只有这个了。” “不,”萧渡水说,“刚刚我可以直接回家的,而不是来酒店,你觉得呢?” 正文 第67章 你不会 宴尘远没回话,但中国人骨子里有一种传统美德,叫:来都来了。 “刚好明儿带你逛逛蓉城,”宴尘远说,“你过年不愿意回家,又没地儿待,不是非得在办公室的,有很多地方能去。” “我明儿一早得回去换班,”萧渡水说完顿了一下,“而且,上面的人要来找我问话。” “崔道莺那案子么?”宴尘远问。 “嗯。”萧渡水点点头。 “行,明儿我和你一起回去,”宴尘远说,“我倒要看看他们能问出什么傻逼得惊天动地的问题。” 宴尘远先前已经和那群所谓“上面”的人开过几次会了,始终无法给出什么很多很好的评价,萧渡水和他们接触得更久,从一始终地觉得他们喜欢狗叫,于是两个人达成了初步共识。 “洗澡去,”宴尘远从行李箱里翻出条新的内裤,然后又翻了件短袖短裤递给他,“准备睡觉了。” “好。”萧渡水点点头,转身进了浴室,直到浴室水声响起来的时候宴尘远才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发了会儿愣。 怎么就这么把人带进酒店了? 他真没多想,拎着萧渡水就发动了传送阵,顺手的事儿,也顺手忽略了人家能直接回家这个事实。 宴尘远叹了口气,想抽烟,又怕房间里烟雾警报器尖叫,想想还是算了,摸出手机给陈希发消息:我明天有事儿回趟幽州,吕厅那儿你代我去一趟吧。 陈希很快给他回:什么事儿这么紧急,吕厅你都不见?- 队里的事儿,得我本人去一趟- 行,我大概下午过去,你忙完要是有空的话还是来一趟吧。 宴尘远回了个好,手机刚放下浴室的水声就停了,他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不一会儿浴室门打开,萧渡水擦着头发走出来:“酒店没有吹风机么?” “有,”宴尘远说,“洗手台下面的格子里,你找找。” 萧渡水又退回去,翻了半天,吹风机的声音终于在浴室里响起。 他发量多,吹的时间也会稍长一些,萧渡水等头发差不多半干后放下吹风,余光似乎瞥到门口有个人影,他顿了顿,缓慢地回过头:“你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么?” “知道,”宴尘远笑笑,视线从萧渡水指尖逐渐散去的火光挪开,“反应还挺快。” “我反应要是不快,你现在已经成为烧烤了,领导。”萧渡水也笑,他的发梢还是湿润的,坠在肩头,在布料上留下丁点儿湿气和几不可查的水纹, “就打算问你点儿事儿。”宴尘远说,“你刚在局里和我说的还作数么?” “什么?”萧渡水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你不是已经问过了么?” “你又没说只能问一个问题,”宴尘远说,“我明天应该会作为你的队长,和你一块儿接受那群傻逼的盘问,所以我在想,要不咱俩先对对词?” 萧渡水笑了下,他近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手掌在后颈的伤疤上摩挲:“作数。” “那出来吧,”宴尘远看他一眼,“我没有在浴室和人唠嗑的习惯。” 萧渡水点点头走出去,却发现外面的灯光被调暗了,桌上还放着几瓶罐装啤酒和一点儿下酒的小菜,他们仿佛不是来针对他的过去和行为进行剖析的,而只是一场简单的谈话。 “我让酒店的人送了点儿上来,”宴尘远率先解释,“你不想喝可以不喝。” “没事,”萧渡水坐到桌边,单手开了易拉罐,“我挺久没喝酒了。” 宴尘远不置可否,坐在他对面:“你打算从什么时候开始讲?” “得看你想从什么时候开始听。”萧渡水喝了口酒。 “好,”宴尘远点头,“那我们按照那群傻逼的思路来推演一遍——这个案子一开始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选择上报?” 萧渡水握着易拉罐的手紧了紧,他刚洗完澡,浑身散着暖意,掌心却在接触到冰凉的瓶身后开始讲身上的和暖撤走,他顿了会儿,道:“如果上报了,当时和你潜入研究所的人不会是我,秦局一定会换一个人。” “为什么?”宴尘远问。 “我是从那里面逃出来的,”萧渡水又喝了口酒,嘴唇被酒精沾湿,他下意识地舔了下上唇才继续说话,“他们一直害怕我回去复仇,因为……” 他顿了顿,忽地嗤笑一声:“因为他们认为,我算计不过研究院那群人,一旦我重新落入他们手里就会大幅度推进他们的试验进度,说起这个,我之前和你说过他们在研究什么么?” “没有,”宴尘远盯着他的脸,“你先前和我说过一点儿细节,但没具体说明。” “哦……”萧渡水想了想,压低了声音,“你知道鬼之子吗?” 宴尘远的视线迅速垂了下去,但他似乎不是因为想要逃避什么而躲避的视线,而是因为别的什么,萧渡水皱起眉,发觉宴尘远周身的气场突然变得有些奇怪。 这种怪是一种十分混乱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把宴尘远蒙在一块白纱布里让他疯狂挣扎,光线越亮他的挣扎越疯狂,连带着灵力都开始不受控制的溢出。 他正要开口,宴尘远又突然回过神,一切恢复平静:“不知道。” “……啊,”萧渡水愣了愣,下意识地问,“真的么?” “什么真的假的,”宴尘远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从表情和肢体动作,甚至任何细枝末节的地方都看不出他在说谎,“我骗你干什么?” “……好,”萧渡水点点头,“‘胚胎’就是鬼之子的雏形。” 这是一场从上古时期就开始的实验。 起先是某位不知名的道士,在各种机缘巧合之下发现,只要给阴时阴刻出生的孩子,喂养另一个阴时阴刻出生的孩子的血,加上法术的炼化就能改变被喂养孩子的体魄,长久以往,孩子的躯体会自然萎缩但依旧保持生命特征,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却如同心脏般跳动的鬼影,传闻将鬼影吞噬后可延年益寿,长生不老,包治百病。 “很常见的邪术。”宴尘远评价道。 “对,”萧渡水道,“但是后来有道士针对这种方式进行了改良——他发现不少胚胎如果是从口中进入人体,很大可能会直接将人体撑爆,或者说从内部啃食人体内脏——胚胎的存活需要极大程度的营养,如果营养不足就会反噬人体。” “就像杜观和张生瑞那样?”宴尘远问。 “是的,”萧渡水点点头,犹豫了会儿才继续说,“但现在实验已经经过了改良,胚胎一开始植入人体的时候不再保存活跃性,也就是说,植入到我们身体里的胚胎都是假死状态的胚胎。” 所以他们需要试剂。 一直遮盖在宴尘远脑海里那点儿疑惑骤然散开。 试剂是激活胚胎的钥匙,如果没有它,那么被成功植入胚胎的孩子不会有任何危险,但如果已经注射过试剂,胚胎就会保持活性,需要不间断地汲取营养。 难怪。 宴尘远看了眼萧渡水,正要开口,萧渡水便道:“我和杜观他们不一样,他们大概只是被注射一小部分试剂——研究员们也不会一次就推进一整支试剂到人体内,小孩子的身体承受不住的。” “我不一样,”萧渡水说,“我和胚胎,试剂的融合性出奇的好,所以我被注射过很多试剂。” 宴尘远眉头紧皱起来。 “这虽然导致我的胚胎活性极高,但相对应的,我体内试剂浓度也很高,”说起这个,萧渡水浅浅笑了一下,“我之前体检不会抽血,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宴尘远下意识地随着他的话问。 “我身体里的血和你们不一样,”萧渡水说,“甚至,针管有可能会抽取到一小部分胚胎,到时候把人医生吓到怎么办?” “你的血是红的。”宴尘远说。 “当然是红的,”萧渡水说,“我是被寄生了,又不是变异了。” 寄生。 他把胚胎的行为称为寄生来描述竟然意外地合适。 宴尘远沉默了会儿,说:“既然胚胎能被针管吸出来,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那是不可能的,”萧渡水说,“它进入我的身体已经太久了,早就覆盖在我的皮肤之下,光是抽取把它取出的话,和把我浑身的皮剥下来换一遍没有什么区别。” 宴尘远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你只能和它共存,并且故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引导崔道莺她们给你注射试剂,为你补充能量,是么?” “是,”萧渡水说,“那阵子已经快到临界点了,如果再没有试剂介入,我很快就会变成和杜观……” “别说了。”宴尘远皱着眉打断他。 “那样黑乎乎的东西,”萧渡水坚持说完了,“然后噼里啪啦炸一地,你拿吸尘器还吸不干净。” “……”宴尘远叹了口气,“你和我说句实话。” “嗯?”萧渡水看向他。 “如果当时我真的耗尽了所有的灵力,抛下你回去搬救兵,”宴尘远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也会在试剂注射后挣脱束缚,然后把所有人一网打尽吗?” 萧渡水不接话了,他盯着宴尘远,忽地勾起嘴角笑了笑:“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会。”宴尘远叹了口气。 正文 第68章 及时行乐 宴尘远最终没有再纠结萧渡水会不会回来的问题,他换了个坐姿,给自己灌下一大口酒后轻声问:“所以这场实验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你知道么?” “治病。”萧渡水说。 “……治病。”宴尘远重复道。 “现代人类根本不像古时候那样追求长生,鬼之子传闻中的‘不老不死’属性在他们眼里没那么重要,但你要知道,‘病’从古道今都是困扰人类的一大难题。”萧渡水说着,也灌了一大口酒,“据说最开始发现这个邪术的人,就是为了治病。” “为了治好病,用无数人的生命去填么,”宴尘远喃喃,“这到底……” “如果你能去医院重症区或者icu里逛一圈儿,你或许能明白‘包治百病’四个字对人的诱惑有多大,”萧渡水晃了晃酒瓶,里头就剩下个底儿,他一饮而尽后又开了一罐,“我曾经听他们说起过,有一名癌症患者符合实验体特征,被他们拉来死马当做活马医,植入胚胎后竟然真的延缓了寿命,可惜……” 宴尘远也再开了一罐酒。 萧渡水叹口气,摇摇头道:“可惜他的体质太弱了,无法长时间接受试剂。” “不管怎么说,这场实验是有悖人伦的,”宴尘远说,“事情我大概清楚了,明天你只需要一口咬定当时没时间通报,湛灵深陷危机,时间紧任务重,并且你留在那儿做卧底的原因,是因为你必须接受试剂,否则就会爆体而亡这两件事情就行。” “你打算怎么做?”萧渡水饶有兴致地问。 “别管,”宴尘远说,“放心,我特擅长和上头那群傻逼吵架,上次他们非要给陈希处分,就因为陈希虐杀了一只鬼,他们觉得陈希不够人道,所以想把她从队长的位置上拉下来。” “然后呢?”萧渡水笑了下。 “然后我冲进会议室,给每一个人都送上了亲切的问候,”宴尘远也笑起来,“当时可混乱了我跟你说,我冲进去以后队里其他人也冲进去了,趁乱还扇了几个督查好几下,最后陈希的职位保住了,他们也再没来敢来闹事。” “所以你被调来幽州是有原因的,”萧渡水翘起二郎腿,捡起桌上的花生开始剥,“你们太团结了。” 宴尘远点点头,算是应了他这句话。 太团结不好,太分散也不好,大概上头的人都希望他们之间的关系只维持在表面同事,下班后最好消息都不要互相发,像机器人一样为上头做事就行,不要聚众搞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上头始终在忌惮他们的力量。 每年一次的年会便是这样,说是聚会,但其实是上头的人在进行考察,如果发现哪些队伍关系特别好,恐怕是会直接将队伍拆伙,就像当时的蓉城。 不是宴尘远走就是陈希走。 “我们就他妈该起义。”宴尘远说。 “这话私下说说就算了,领导,”萧渡水还是笑着,把剥好的花生推到宴尘远面前,“你怎么知道高层里,没有能压迫我们的人呢?” 宴尘远没有说话。 桌上摆着四五粒饱满圆润的花生,空气中弥漫着酒店香薰的味道,和他们身前酒瓶里飘出来的酒精香气混在一起,他深深吸了口气:“我去洗澡,明儿早点过去吧。” “好。”萧渡水把花生壳扫进垃圾桶,随后慢吞吞地爬上了床。 浴室的水声总算响起的时候,萧渡水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太久没有和别人谈起过实验的事了,也没想到自己说起来时竟然会这么顺畅,顺畅得他仿佛回到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实验室里,无数穿着白大褂的人对着他夸赞——“太优秀了。” “这个融合程度……史无前例,他就像天生为了这场实验而出现的一样!” “这是人类能接受的试剂含量吗……教授,这是不是太冒险了,他才五岁……” “神迹!神迹!” 状若癫狂的老人抓着他的胳膊,将他身体剧烈摇晃着:“只要将他的血清提取出来加以研究,总有一天我们会成功的!” “我们的研究成果足以造福全人类——” “萧渡水。” 浴室水声停了。 萧渡水回过神,下意识地看向浴室方向,大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叫他名字的是声女声,这声音很耳熟,不久以前他在幽州的办公室门后,刚听过这个声音。 她是怎么找到队里地址的? 她能上门,就说明已经确定自己在里面上班了,如果今晚不是宴尘远在,而是自己去开门的话…… 萧渡水拧起眉毛。 是谁透露的? “想什么呢?”宴尘远的声音从床的另一侧传来,“皱得跟个包子褶似的。” “没什……”萧渡水下意识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宴尘远没穿上衣,裹着个浴巾就走了出来,他头发还在滴水,一手擦着头发另一只手拉过行李箱,半蹲下来在里头翻找着,萧渡水顿了顿,把话补全了,“么。” 宴尘远身上的水也没擦太干,床头昏黄的灯光照过去能看见他有细小的水珠从他身体上滚落,他身材倒是好,宽肩窄腰,身上肌肉线条明显,腹部和胸口有几道狰狞的疤痕,但痕迹已经泛白,估摸是许久前的伤了。 “没想什么,喊你半天也不答应,”宴尘远终于从里面翻出内裤和t恤,起身到浴室穿好再出来,“我以为你睡着了呢。” “啊。”萧渡水盯着他。 他头发短,用吹风简单吹两下,剩下就交给了房间暖气自然烘干,萧渡水突然有些发怔,意识离家出走了似的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身旁的床垫陷下了些,萧渡水下意识想往旁边挪,但他没动,宴尘远跟个暖炉似的,热烘烘地就进来了,往他旁边一靠,两个人虽然没有肢体接触但却莫名感受到了彼此皮肤的温度。 “睡觉吧。”萧渡水说完,直接关了灯,整个人往下一缩躺平不动了。 宴尘远没说话,不知道他在黑暗里干什么,没过多久他也躺了下来,呼吸平稳,房间里突然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翻身时布料摩挲的声音,萧渡水不太困,他盯着天花板,直到眼睛适应了这样黑暗的环境后缓缓扭头看向宴尘远那边。 “我没睡着。”宴尘远突然开口,萧渡水浑身一僵,没再动作。 “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说,”宴尘远说,“不想说你唱也行。” “……什么啊,领导,”萧渡水声音带着点儿笑意,“我唱出来你听不懂怎么办?” “那这样吧,”宴尘远动作了两下,枕头旁边亮起光,“你给我发微信,但是你的话我不会全信,我已经吸取教训了。” 萧渡水这次是真的乐出来了,他乐了半天,忽地叹了口气:“你觉得这辈子短吗?” “你要用我的梗来攻击我吗?”宴尘远问。 “不是,”萧渡水又笑了下,干脆翻过身面朝着宴尘远那边儿,“我的意思是,人这一辈子,你觉得短吗?” “短啊,”宴尘远说,“所以及时行乐最重要。” “是啊,”萧渡水声音不再能听出情绪,“及时行乐。” 宴尘远没接话,等了会儿他没等到萧渡水说话,侧过头一看,萧渡水竟然就这样冲着他这一面睡着了,呼吸平稳得不像话,速度快得不像睡了像晕了。 他迟疑了会儿,伸手把萧渡水的被子往上拎了拎,把他肩头盖住后轻轻在被子上拍了拍,想了会儿还是把手收回去,一夜无梦。 第二天俩人起了个大早,就在楼下吃了顿早点后直接开启传送阵回到幽州,昨晚来接班那队员正窝在萧渡水的折叠床上呼呼大睡,俩人没打扰他,去楼下给他买了份早餐顺便再次对了一遍待会儿要被问话的流程。 俩人拎着早点往回走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在警局门口,幽州极少在冬季出太阳,萧渡水便笑笑:“看来是个好兆头。” 宴尘远也笑,俩人回去把队员喊醒又把早点递给他,那队员简单收拾好,说了句:“辛苦您了啊萧队。”便走了,看样子之后他还会时不时地来顶班,幽州的队伍虽然不似蓉城那样融洽得像一家人,但至少大家对萧渡水这个队长还是没什么异议的,队员们相处得同样和谐。 回到办公室没坐一会儿,秦局便带着三个穿着制服的人便走了上来,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直接走进会议室办公室,擅自坐在上位,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傲慢。 为首的男人年纪较大,头发花白,戴着副无框眼镜,等宴尘远和萧渡水一起进入会议室之后他清了清嗓子,萧渡水下意识地看向秦局,却发现秦局没有看他。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管齐,是公安部督查幽州市区负责人,”管齐道,“今天来是针对前不久的灵体案中,萧渡水同志未及时上报案情导致队内整体情报落后,影响破案速度等相关恶劣行为作出通报。” 宴尘远眉毛瞬间皱起来,刚想打断,秦局就在旁边猛烈咳嗽了下,宴尘远顿了顿,听见管齐继续讲:“根据萧渡水同志历史情况表现,并且结合216鬼体案,综合评判下,我们做出如下通报——” 萧渡水立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听着管齐讲,余光却瞥到窗外,阳光不知什么时候被乌云遮起来了。 “立即开除萧渡水,相关后续工作由乔春燕同志进行交接完成,通报结果即日生效。” 正文 第69章 谁是罪人 房间内登时陷入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萧渡水脸上徘徊,试图从他的表情分析一二,但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话音落下不久后,宴尘远先开口了:“你们还挺有意思的。” “我以为你们是来调查事情始末,最后判决还要回去商讨,”宴尘远双手撑在会议桌上,“结果你们是来宣告结局的,三个人一块儿来宣告而不是直接发通知函?怎么?怕我们杀到督察局去找你们要说法,所以找了你们三个替死鬼?” “宴尘远!”秦局低喝。 “我说过了,我是整个幽州特殊调查队,督查组负责人,”管齐板着脸,有股不怒自威的味道,“我们一起来,的确要了解事情的始末,但对于萧渡水同志的决策并不会变,他必须离开。” “哈,”宴尘远忍不住笑了起来,“理由呢?别告诉我就因为他是216鬼体案的受害者,所以不适合在这里工作。” “难道你觉得他很适合吗?”管齐反问。 “不要用问题来回答问题,管督查,”宴尘远提高了声调,“现在是我在提问。” “那我也要提问,”一直沉默的萧渡水终于开口,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你们既然已经决定把我开除,还要来盘问我的原因是什么?” 会议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宴尘远也终于冷静下来些许,仔细琢磨那几名督查的话,简直不可理喻。 “萧渡水,你被开除了,并不代表你要离开西局,”管齐道,“你身份特殊,我们特许你留在队内。” 说着,他给旁边的督查使了个眼色:“只要你戴上这个。” 萧渡水只瞥了一眼那东西就忍不住笑起来,低声道:“你们真他妈荒唐……” 那名督查手里拿着的,是个手环型定位器,他们哪里是特许萧渡水留队,他们是想完全把萧渡水监控起来。 “这同样是上层决定的。”管齐站起来,他生得高,平日里这样站起来时就宣告谈判的完结,加上身高的压制力通常会让对方下意识地产生畏惧,但他突然发现,这一招对萧渡水和宴尘远没有什么效果。 “决定什么?”萧渡水指着那玩意儿,勾着嘴角发问,“决定把我当罪人看待?决定24小时监控我的动向?你们把我当什么,罪人?” “难道你不是吗?!”管齐的声调也拔高了,他怒瞪着萧渡水,“不服从组织,不服从纪律,全国将近100支特殊调查队里,只有你们幽州第三支队最不服管教,全是你带的好头!” “我服什么管教?!”萧渡水死死盯着他,“要是听你们那群傻逼的指挥,幽州被厉鬼杀死的人能从河南边儿排到你家天花板,现在你来说我有罪?我有什么罪?!我他妈有罪?!” 萧渡水绕过长长的会议桌,径直走向管齐,他手指间火星开始若隐若现:“我他妈最大的罪,就是二十多年前相信你们!相信你们真的能破案,相信你们真的会去把实验室一网打尽,结果呢!?十多年了,实验依旧在进行,死伤孩子无数!无数!!” “萧渡水!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管齐也吼了起来,他怒视萧渡水,“216事件里,如果你早点儿来报案就不会死那么多——” 这句话落地后,萧渡水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掌心火星凝聚,迸出刺眼的火光,宴尘远立刻冲过去但速度没那么快,萧渡水已经捏着一团带火的拳狠狠砸在了管齐脸上,秦局在旁边哎哟连天叫唤但没上去拦,宴尘远冲过来,一把将萧渡水拦腰抱住往后拖拽,萧渡水疯狂挣扎起来,眼底全是火光:“我不想吗?!我不想找人救救我们吗?!你在放什么屁,怎么说得出这种话的……我那年八岁!我逃出来那年只有八岁!!” “我找到警察,我以为得救了,我以为你们能把他们救出来,然后呢?!”萧渡水抓起身边一切能扔的东西,狂躁地朝管齐扔出去,气得声音都在发颤,“然后你们没能破案,那群研究员至今没有抓到,那些孩子们全都死了,死了!现在你来怪我没有早点儿报案!” 管齐被那一拳揍倒在地,捂着脸爬起来时吐出一口血沫,脸上又被火灼伤,疼得他龇牙咧嘴。 宴尘远拼命把他按在怀里,力道极大,大得他有些分不清是自己在颤抖还是萧渡水在颤抖。 “现在你们要把我当罪人?”萧渡水吼着,零碎的不想回忆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漂浮,“在坐的哪一位不是罪人,哪一位不是216案件中一事无成的废物?!” 会议室的门咯吱一声被推开。 俞冬晓面无表情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穿着睡衣的孩子,是孟然和景丞。 “吵什么,”她拧起眉毛,“小孩儿都被吵醒了。” “俞科长。”另一名督查向她点头问好。 “哟,小管,”俞冬晓走近了,看见管齐脸上的伤,“又被打了啊,真该,我早就说过你那张嘴迟早被人缝上。” 她说完,随手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孟然和景丞爬上另外两张椅子乖乖坐在她旁边,她环视一圈,开口道:“事情我大概了解,关于督查组决定开除萧渡水这个提议,我不认同。” “俞科长,”刚点头问好那位督查坐在了俞冬晓对面,轻声道,“之前您就护过他一次。” “是,”俞冬晓说,“我始终认为,他的错没有到要开除的地步。” “这件事督察组已经决定了,”年轻督查道,“十分钟后,红头文件就会发到各位邮箱里。” “我不会上网。”俞冬晓平静道。 “您这样说话就没意思了……”年轻督查话还没说完,宴尘远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怎么说话才有意思?” 萧渡水没有再挣扎了,他垂着头剧烈呼吸着,被宴尘远牵到一旁坐下,宴尘远眼神冷冷扫过来:“像你们那样,开除我的队员却不通知我就很有意思了,对吗?” “这您有所不知,宴队,”年轻督查道,“萧渡水在216……” “停,”宴尘远说,“再把他八岁时候的事儿拿出来说是他的错,今天你们三个,一个都走不出这间会议室,你试试。” 年轻督查顿了顿,似乎没太能理解宴尘远的怒意从何而来,但他明显感觉到了宴尘远身上的杀气以及他周身稍稍释放出的灵力,于是改口道:“萧渡水他……” “放他妈尊重点儿,”宴尘远皱眉,“叫萧队!” 年轻督查眼底隐隐晕开一层怒意,宴尘远根本没有任何和他们谈话的态度。 “如果你是要说上半年的事儿,我可以代劳,免得你掐头去尾解释得不清楚,”俞科长笑笑,“5月27号时,市局接到报案,云凡附中男寝闹鬼,萧队带人去排查,发觉男寝教官室下有个不大的暗门,通往地下室,在查清闹鬼根因后,萧队让春燕带队先回,自己前去调查,但大部队回归路上遇到鬼魂袭击,导致大部分人受伤住院,这件事我当时就说过,不能算是萧队的错。” “不对,”年轻督查急忙打断,“萧渡……萧队当时是擅离职守,根本没有和乔春燕同志商量过,独自消失导致队伍受袭时没人支援,当时第三支队死伤惨重,但只有萧——” 萧渡水抬起头,直直地盯着他。 年轻督查被他看得一愣,随后咽了口吐沫,硬是没能将后面的话出说来。 当时近乎全军覆没,就连庄骁都受了伤,但只有萧渡水安然无恙。 现场有人指认,萧渡水是突然失踪的,没有人知道他去哪了,但后续乔春燕又出来作证,萧渡水曾经和她商量过,他要回去调查点儿东西,因此让她带队回去,半路遇袭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事,把这件事怪在萧渡水身上很不合理。 可队内大部分队员坚称萧渡水是突然失踪的,倒不如说他根本没有从学校出来,其中一个队员还一直跟在乔春燕身边,说根本没看到过她和萧队商量什么,对此乔春燕的证词是:他灵力传音的。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下,加上俞冬晓力保,最后只给萧渡水落了个降职的处分。 “之前的事我不想解释。”萧渡水说。 “好,那这次呢?”年轻督查问道,“你依旧在没有任何通报的情况下,擅自行动,虽然没有造成实质性伤亡,但秦秋生同志至今没有醒过来,这你怎么解释呢,萧队。” “打断一下,”俞冬晓道,“秦秋生的灵力是共感,他昏睡过去的原因,完全是因为他碰到了我书架里的古籍,被古籍中的情绪拉进去了,按照你们这个逻辑,难道我也要被处分吗?” “不,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管齐终于处理好了伤口,走过来,愤恨地瞪了萧渡水一眼,“只是我们在怀疑,我们真的能信任这个人吗?他永远在案件里失踪,在案发时不与任何人沟通,为人狂妄自大并且动机不纯,所以督查组决定将他开除,我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正文 第70章 牛郎织女 谈话最终不欢而散。 年轻督查推了推眼镜,口中“十分钟后会发到各位邮箱里”的红头文件,被俞冬晓用第三支队网线前段时间被炸了的借口随便糊弄了过去,督查们没捞着一点好,手环定位器更是被宴尘远用法术碾碎了,还给他们一大把粉末,不等管齐发作,秦局就冲过来打圆场,说这个决定确实太草率了,希望他们能回去再斟酌一下。 管齐还想问他们要队医来治一下脸上的烧伤,他不好问调查支队要,就问俞冬晓,俞冬晓面不改色道:“我们队医死了。” “死了?”管齐一愣,“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接到通知——” “你说这句话的前一秒,”俞冬晓道,“刚死的。” “你!”管齐咬牙,将脏话咽回去,“好、好!你们有种!你们只要在岗在编一天,就别落在我手上,给我等着!”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萧渡水抬起头,情绪平复了许多,说话时又恢复了往日那种平静感,“难道你们一直认为,我们在调查队工作,是真的很稀罕这个编制岗吗?” 管齐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话,一时间没能接上话来。 “我们在这里工作,仅仅是因为我们有这个能力,我们能帮助到其他人,通过警方内部系统去帮会更方便一些,”萧渡水说,“我们不在这里工作,我们依旧可以帮到别人,依旧可以破案,但忧心忡忡的只会是你,还有你上头那些坐享其成,大脑连接粪坑的傻逼领导,因为你们怕我们,你们害怕我们的灵力,却因为世界上鬼怪频出,不得不依赖我们,真他妈有意思。” 他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忽地笑了起来:“你们是在赌我不会离开西局,因为我需要借助西局的势力继续查研究所的事,所以你们拿开除来威胁我——你们并不是想真的开除我,只是千般万般找一个借口来让我戴上定位器,能让你们更安心,更加高枕无忧地使用我们这些灵力者,对吗?” 管齐面不改色没有回话,但他身旁两个稍微年轻些的督查显然藏不住事儿,一脸被说中后的尴尬从他们脸上浮现出来。 “回去告诉你的领导,”宴尘远起身,走到管齐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重,却让管齐感觉有什么重担一下压了上来,“调查队任何一名队员都不是他能折腾的——‘管好你自己。’” * “好了,没事儿了吧?”俞冬晓目送着楼下那辆车开走,回头看向屋内众人,“下次督查要来,提前联系我。” “谢了,科长。”宴尘远冲她点点头。 “小事儿,”俞冬晓又冲萧渡水道,“为了避免他们下次再来折腾你,我建议你写一份述职报告上去,详细描述一下这次案件的经过。” “……好。”萧渡水坐在椅子上,声音沙哑地应了。 秦局在旁边纠结了半天,还是开口:“那什么,这次可不是我针对你啊,我真以为他们是来找你问话的,谁晓得……” 会议室内没有人再开腔。 孟然和景丞不知道什么时候去把砸烂的椅子收拾好了,又把房间内打扫了一遍,两个小孩儿乖乖的,丝毫没有觉得看着他们俩打扫的四个大人丧心病狂,打扫完之后手牵手坐会俞冬晓身边,安静得像不存在。 宴尘远深吸了口气,好歹是把烦躁压下去了点儿,随口问:“他们俩怎么还在这儿?” 涉案的小孩子们都已经送往正规福利院了——福利院是俞冬晓亲戚开的,不用担心他们再被带走做任何事情——但孟然和景丞似乎一直都待在五楼,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们俩比较特殊,”俞冬晓打了个哈欠,“景丞是有家人的,这事儿你们知道吧?” “啊。”萧渡水应了声,看向前方,两个孩子安静地坐在那里,他们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着头,看向彼此交握的手。 “如果把孟然送去福利院,景丞就得回家,那他俩就会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面,”俞冬晓说,“这对于他们来说,是天底下最残酷的事情。” “小孩儿又不记事儿,”秦局说,“直接把人送走不就得了。” “你以为他俩是普通小孩儿啊?”俞冬晓翻了个白眼。 萧渡水想了想,问:“谁逃出来了?” “都逃了,”俞冬晓叹了口气,“前天晚上湛灵把孟然送到福利院,王蕊把景丞送回家,俩人前脚刚走,他俩后脚就‘越狱’找彼此去了,要不是湛灵反应快,他俩这会儿已经浪迹天涯要饭去了,牛郎织女啥样儿见过么?就他俩那样儿。” “福利院看不住他们?”秦局诧异道。 “他们俩被植入过胚胎,身体条件会比普通人好——”萧渡水话没说完,孟然突然开口了。 这是萧渡水第一次完整地听到孟然说出一句那么清晰的话,说出话的意思却让萧渡水不是很理解,瘦小的孩子坚定地望向他,一字一顿道:“景丞没有被植入胚胎。” 不可能的。 萧渡水下意识想反驳。 所有被纳入实验体的孩子,在步入研究院不久之后就会被植入胚胎,而救出来的23个孩子他都查看过,都有被植入的痕迹,孟然为什么这么笃定,景丞逃过一劫的? 萧渡水回忆起在实验室时,崔道莺对孟然呼来喝去的模样,心底突然有了个不太好的猜想。 “我要回去睡觉了,”俞冬晓本就是冬眠被吵醒的,她又打了个哈欠,“术士科也放假了,科室里没什么人,你们俩照顾他俩一阵子吧。” “我俩?”宴尘远生怕自己听错了,重复了遍,“照顾他俩?” “嗯,”俞冬晓说,“冬天我睡觉时间长,没人吵我我能睡几天几夜,他俩太安静了,我怕把他俩饿死……反正你们俩欠我个人情,就当还债了吧。” “……我们看着像会照顾小孩儿的样子么?”宴尘远指了指自己,又指着萧渡水,“没把自己养死都算不错了。” 还养小孩儿。 倒不是对孟然和景丞有什么意见,只是宴尘远在面对小孩儿时,总有种怪异的感情。 这种感情是从心底冒出来的,酸涩的,不知名的情绪,就像他亲眼看见有小孩儿死在自己面前一样……什么破比喻。 宴尘远叹了口气,刚想开口,脑海内猛地窜过一段记忆。 这段记忆流逝的速度太快了,大脑只捕捉到部分片段定格在脑海中,宴尘远一怔。 恍惚间,有个小孩儿死在了他面前。 大冬天的,外头雪盖了厚厚一层,几乎要淹过门槛,他看见一个穿着短裤短衫的小孩儿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胸口被掏了个巨大的洞。 此处是座破庙,孩子死在残旧的佛像前,皮肤像覆盖了一层佛像上落下来的灰,他瞳孔放大,死前似乎是说着什么,嘴巴张着,血糊了他满脸。 这是谁? 他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孩子? 宴尘远仿佛身临其境,四肢却不受控制,刚往前迈了一步,那孩子的瞳孔猛地紧缩,眼珠一动,视线锁在了他身上——“宴尘远!”萧渡水用力拍了他胳膊一下。 他打了个哆嗦,回过神,一屋子的人都盯着他看,宴尘远愣了会儿,抬手擦去额头上不知何时浸出来的汗:“怎么了?” “我说,晚上我要值班,”萧渡水皱起眉毛,有些担心地问,“你能不能把这俩孩子带到酒店去休息……你没事儿吧?” “没、没事儿,”宴尘远深吸了口气,“就是刚好像有什么记忆从脑子里钻出来了,闪得太快,没想起来。” “真没事儿么?”萧渡水俯身过来,伸手在他额头上试了试,“你这走神走得也太突然了……” 宴尘远呼吸下意识屏住了,等萧渡水试完他体温才开口:“你手怎么这么凉?” “这房间又没开暖气。”萧渡水说得理所应当。 “那我不管了,他俩交给你们了,你们自行分配吧。”俞冬晓困得不行了,转身就走的同时秦局也顺势走人,把会议室留给了他们四个。 四人面面相觑,气氛尴尬了会儿后,宴尘远道:“你俩吃早点了没,带你俩出去吃?” “好,”景丞点头,“谢谢宴叔叔。” “……好,”宴尘远也点头,“换衣服去吧。” 俩孩子得回五楼去换衣服,他俩不会走迷阵,因此萧渡水和宴尘远得把他俩护送回去,宴尘远和景丞稍微有些熟络起来,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儿,萧渡水和孟然走在最后头,直到落后前面两人数个台阶后,萧渡水突然伏低身子,低声问:“你和崔道莺做了什么交易?” “……”孟然他突然的动作吓得倒抽一口气,愣在原地片刻后答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崔道莺那么信任你,把很多工作都给你做,不光因为你是实验体中,融合表现最好的一个吧?”萧渡水轻声问,“你和她达成了什么约定吗?” 孟然紧抿着唇一言不发,萧渡水起身,拍拍他的头:“不管达成了什么,别信那些研究员的鬼话,他们嘴里没有真话的。” 说完,他率先往前走去,孟然看着他的背影,咬咬嘴唇还是没有出声,往前走去。 正文 第71章 这是枫叶 叩门声三响,片刻后厚重的防盗大门拉开,门外的人顿了两秒还是迈步走了进去,随后门自动关上,像隔绝了他最后的生路。 这是栋独栋三层别墅,很标准的欧美风装修,一楼没有人看守,方才的开门关门都是自动的,男人走在房间边缘,深吸好几口气后站定,不一会儿,二楼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像是某种许可,得到这一声指引后他终于迈动步伐朝二楼走去,最后停留在拐角处一扇木门前,抬手再次叩响了门。 他紧张得呼吸都在发颤,里头传来的声音却温润柔和:“进来吧。” 随即他推门而入,里头没开灯,只有厚重但没拉好的窗帘缝隙中投出一束光来,光直直落在男人身上,把他身上的白色制服衬得十分刺眼,也在他眼镜上留下一束割裂般的光。 房间书桌前,一个男人背对着他,垂头写着什么东西,肩膀和手臂轻微晃动着。 “结果怎么样?”男人问。 眼镜男深吸了口气,小声道:“他们没有同意,态度十分坚决,我们……没办法走超出程序的事。” “是么,”男人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意外,继续写着自己的东西,“然后呢?你们灰溜溜地回来了?” 眼镜男抿抿唇没有说话,又听见男人开口:“‘没办法走超出程序的事’,这句话倒是好笑,我还以为你们下发指令以后,他们是必须听从的,结果你们也只起到一个通知的作用?” “督察组的实际权利并不能管控调查队!”眼镜男着急为自己辩解,音量放大了些,“他们一直都有一套自己的处事方式,严格来说,他们只听从最上级安排,必要时候他们连最上级都不会听,他们仗着自己会法术为所欲为,我们不可能强制让他离开!调查队没有人会听我们的!只、只是……” “那我要你们有什么用呢?”男人问。 这一句话十分轻柔,柔得就像问爱人是否吃饭那样稀松平常,语调中又带着些许调侃的笑意,但眼镜男脸色一变,近乎是立刻的,汗水打湿了后背,心慌感击得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儿。 “我、我们……”眼镜男咬咬牙,“我们……” “今年一年,你向上提过‘他’多少次问题?”男人继续问,他停下了笔,肩膀也不再动弹,整个人像长在了那张柔软的沙发椅上。 “九次。”眼镜男答。 男人轻笑了声,再次拿起笔:“九次,只让上头下了两次文件,针对‘他’的行为作出不痛不痒的处分,你以为我给你的东西是白给的吗?把我当慈善家?” “……对不起,对不起!”眼镜男惶恐地躬身道歉,“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你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就算不能让‘他’离开,我也会让他吃尽苦头的,你再给我一次……” 话音未落,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滚到眼镜男脚边,他甚至不用看清那是什么遍立刻捡起那东西,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我会珍惜的。” “回去吧,”男人道,“别再让我失望了。” 眼镜男朝着男人鞠躬后缓缓退出房间,直到离开别墅两百多米,人都走到大街上了,提在胸口的那口浊气才终于缓缓吐出,他伸手摸了摸外套内兜里的东西,一股羞愤随即从心底升起,他咬咬牙,在心底唾弃了千万次,对男人,对自己。 道路开阔,临近年关路上没有什么行人,眼镜男气愤地走回自己车里,准备回办公点继续刚才的事宜,此次失败的谈判,他必须写一份报告上去。 上头会看,会质问他们为什么管不了调查队。 调查队会反驳,你们凭什么管?真以为我们稀罕那个破编制? 上头又会持续施压,怕调查队真的跑,又烦调查队不敢管,搞得他们这些督查里外不是人…… 等红灯间隙,眼镜男从兜里摸出那个小小的玻璃瓶,里头是一管纯黑色的液体,那东西流动性不强,在玻璃瓶滑动时会挂壁在上头,他看了这玩意儿,心里总算安心了些。 但不等他安心多久,下一个红灯来了。 他踩下刹车,车却没有按照他的意思减速或者停止,反而发出“嗡”的一声,整辆车飞驰了出去。 “……操!操!!”眼睛男把着方向盘,方向盘却也不再听他的指控,完全朝着相反的方向将车辆横驰出去,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还不够吗!我为你做的这些事还不够吗?!你一定要杀死我吗?!” 轰—— 车猛地撞向路边,紧接着油箱泄露,再次迸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响彻街道后,别墅里的男人停下了笔,骤然咳嗽起来,他捂住嘴咳得浑身都在颤抖,嘴角却是掩盖不住的笑意。 “找人去收拾干净。” 他说。 “把他的死公布出来,让我看看,还有多少没用的东西在悠闲无畏地为我办事。”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点了下头,随后开门离去,男人倒在沙发椅上,窗帘泄进来的光终于将他半张脸照亮,那是张病弱到丧失血色的脸,眼睛瞳孔的眼色也及淡,甚至头发都有些发白,是从发尾开始的白,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我们得加快点儿进度了。”他说。 * “你说什么?”萧渡水侧过头,看向一旁的宴尘远。 宴尘远陪着那俩小孩儿画着画,整个办公室都被铺满了画纸,俩小孩儿就跟没画过画一样,趴在桌上埋头苦干着:“我说,下午你要不和我去蓉城一块儿吃顿饭,顺便带他俩也去玩会儿。” “我?算了吧,”萧渡水想也没想地拒绝,“我还要值班,办公室不能没人的。” “随便找个人来替不就得了。”宴尘远说。 “这么临时,谁愿意啊?”萧渡水说,“大过年的,大家都在家乐着呢。” 宴尘远抬头盯着他看了会儿,叹了口气:“你还真是……你在年关替大家值了这么多年班,现在你有点事儿,想出去一趟,也不是立马得喊人来补上,离下午还有四五个小时呢,你要不先在大群里问问,实在没人替再说。” 萧渡水也叹了口气,试图扭转宴尘远的思路:“幽州不是蓉城,没你们那么团结。” “这和团不团结有什么关系么?这是人之常情,”宴尘远说,“先问问。” 萧渡水犹豫了下,还是编辑了一段大概意思是“我下午有事,有没有人有空来顶个班”的话发送出去,没过两秒就立刻有人回复,说自己下午有空可以来顶。 “因为我是副队吧,”萧渡水说,“多少是个领导。” “你们俩长大千万不能跟萧叔叔似的,”宴尘远揉揉孟然的脑袋,又揉揉景丞的,“知道没?” “哦,”景丞抬头笑笑,他脸上不知道哪来几道水彩笔的眼色,“知道了。” 孟然抬头看了景丞一眼,抿着唇很浅地笑了一下:“脸好脏。” “你的脸也脏脏的!”景丞立刻笑着反驳,“孟然然比我脏!” “哎哟,”萧渡水乐着往后一倒,整个身体都靠在椅子上,“孟然然。” 孟然看了萧渡水一眼,似乎不太明白他在笑什么。 “真酸。”萧渡水乐着说。 “什么真酸?”孟然还是没太明白,“你吃东西了吗?” 萧渡水用手撑着头乐了半天:“你管景丞叫什么,景丞丞吗?” “对啊。”孟然回答得理所当然。 “他俩一个五岁一个六岁,”宴尘远无语地看了一眼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萧渡水,“你少说两句吧。”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萧渡水趴在桌上看着他俩的画作,“这是什么?枫叶?” “嗯,”孟然点头,“枫树林,在实验室上面有很大一片,你们没看到吗?” “看到了,”萧渡水点点头,“为什么画这个?” 他想问,你们画这些难道不会想起被当做试验品时痛苦的回忆吗?但他没有问出口,他没有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孟然没想那么深,很认真地回答:“因为这里很好看。” “这里很好看,但是有更好看的地方,”萧渡水声音很轻,“等以后你们长大了,会看到更多的地方,比这片枫叶林好看一千倍,一万倍。” 孟然和景丞同时抬头看向他,张了张嘴似乎是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孟然抿了下嘴唇:“我们要长大的话,就一定要分开吗?” 宴尘远和萧渡水同时一愣,谁都没有说话。 “我们一直都是在一起的,萧叔叔,我不明白,”孟然说,“为什么我们被救出来了,反而要分开呢?” 萧渡水眉头轻皱:“……这……” 不等他话说完,办公室门被一把推开,一名调查队队员兴致勃勃地冲进来:“萧队,你下午有事儿……哦,宴队也在啊。” “啊。”宴尘远看他一眼。 “你们先去呗,我来替你们值,”那队员道,“你在群里发的那段话也太客气了,什么‘请问大家有没有空’,什么‘没有空就算了’,你替我们值班这么多年,大家都挺感谢你的,这会儿想找个顶班的咋还这么拘谨呢?” 萧渡水抿抿唇轻笑了下:“那不是怕你们没空……” “今儿本来就是我的班,”队员摆摆手,“玩儿去吧,放心交给我。” “那拜托你了。”萧渡水道。 队员大咧咧地拉过椅子往旁边一坐,随手拿起桌上的画纸:“这谁画的猪啊?” 景丞顿了顿:“这是枫叶。” “哦,”队员笑笑,拿过另一张纸,“那这是谁画的牛?还挺可爱……” “这是枫叶。”孟然一把抢过画纸,和景丞跑到一边儿玩去了。 正文 第72章 只是小时候住得近 “你不觉得不太对劲吗?”萧渡水问。 此时他们已经身处幽州,带着俩孩子站在吕厅家单元门楼下,蓉城是比幽州温度高一些的,哪怕是冬天,蓉城依旧会冒出暖烘烘的太阳,烤得人后背温热。 小区四周偶尔能听见很细微的锅碗瓢盆碰撞声,这会儿正是饭点,还能听见不少小孩儿打闹大人说笑的声音,到处都是人烟气。 孟然和景丞似乎非常不习惯这样的地方,紧紧跟在宴尘远和萧渡水身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一切,宴尘远抬头:“哪里不对?” “我为什么要跟着你……”萧渡水顿了顿,“到别人家去吃饭?” “这有什么,”宴尘远没太理解,“你就当视察工作呗。” “我,一个支队副队长,视察蓉城公安厅厅长的工作,”萧渡水满脸你有病还是我有病的表情,“你认真的吗?” “咱蓉城不分阶级。”宴尘远终于从各种聊天记录里翻出了吕厅家单元楼的密码,输入密码开门,萧渡水还是有点儿茫然。 怎么就跟着来了? 来干什么的? 他听宴尘远说要来吃饭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没人接他的班,但为什么这会儿才想起来,他来这里来得十分突兀? 想什么呢萧渡水。 “来都来了,”宴尘远拉开铁门,似乎是看穿了萧渡水在想什么,“想走啊?” “……你不觉得奇怪吗?”萧渡水皱了下眉毛。 宴尘远把俩小孩儿先赶进去:“有什么奇怪的?你怕吕厅?” “也不是怕,”萧渡水说,“我完全不认识他啊。” “没事儿,随性点儿就行,”宴尘远说着顿了下,“我没给你说过我小时候的事儿吧?” “嗯?”萧渡水愣了下,视线放到前方在按电梯的孟然和景丞身上,“你看见他俩,于是决定回忆童年么?你也挺突兀的。” “是啊,怎么办,”宴尘远无语,“我马上就要被童年的浪潮淹没了。” 萧渡水和他一块儿进了电梯,很认真地讲:“所以我才说少用点儿水系的法术,你看,自己把自己淹死了吧。” 宴尘远毫无道理地乐了下才说:“我小时候没悟到灵力前,算是吕厅带大的。” “……哦。”萧渡水说。 “后来大概五六岁的时候,突然悟道,被一个道士带走学了几年术法,后面就回来上学,道士给了我一笔钱,算是自力更生吧,”宴尘远说,“这期间和吕厅的联系也没怎么断过,经常去他家吃饭,说起来,我进调查队还是吕厅介绍的。” 萧渡水视线落到右上方,蓝色的楼层数字一直在增长:“那你父母呢?” “不记得了,”宴尘远说,“我户口都是吕厅给我办的,后面成年了自己迁出来……” 萧渡水扭头看了他一眼。 “吕厅一家人都很好,也很随和,就是有点儿……大惊小怪,”宴尘远笑笑,“你见了就知道了,不用紧张的。” “我知道我知道,”景丞拽拽萧渡水的袖子,“这个叫见家长,我在电视里看过。” “小屁孩儿,”萧渡水说,“你还看过电视呢?” “我不是傻子,也不是屁孩儿,”景丞一本正经道,“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在爷爷家的电视里看过。” “嗯,”孟然点头,“我也看过。” “你俩记性这么好,以后是要吃苦头的。”萧渡水随口道,“还是看开点儿比较好。” “别诅咒人孩子,”宴尘远抽了他一下,刚好电梯门打开,“走吧,不用紧张。” 不紧张。 萧渡水慢吞吞地走出电梯。 直到宴尘远按响了门铃,他才突然反应过来,事情的重点根本就不是他紧不紧张,而是……他为什么要来? 他完全没有要来的理由。 真是怪了。 宴尘远说什么他就真顺着他思路走下去了。 难道这个b人除了三个不同属性的灵根以外,额外去修行了催魂术么? 萧渡水皱着的眉头在房门被拉开的那一瞬间抚平了,不管怎么样,他不能摆脸色给别人看。 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的女士,穿着厚厚的居家睡衣,一头长卷发随意披散着,另一只手还拿着个苹果,嘴里嚼嚼嚼,屋里头饭菜的香气闻得人口内生津,宴尘远笑着招招手:“张姨,我回来啦,这位是——” 话还没说出口,张姨的眼睛一下瞪得溜圆,几下将嘴里的苹果咽下去:“哎哟!!小远出息了!!” 宴尘远的笑僵在了脸上。 “老吕你快出来看啊,小远带女朋友回来了!”张姨扭头冲厨房嚎了一嗓子,嚎完余光瞥到他俩身后的孩子,又是一嗓子,“还带了俩娃!!” “什么什么?!”陈希从客厅冲出来,“宴尘远你他妈去幽州半年,搞了俩孩子出来?!我就说你当时调队变动的时候怎么那么高兴,你他妈去当爹了——” 声音在看到萧渡水时戛然而止。 陈希顿了顿,扭头试图阻止:“张姨你等一下……” “老吕啊!!”张姨兴奋地冲进厨房。 不一会儿她带着另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冲出来,男人在围裙上擦着手,冲到门口左顾右盼:“哪儿呢哪儿呢?” “……吕厅好,”萧渡水开口,“我是幽州市特殊调查局第三支队副队长,萧渡水。” “你是来逮捕我的吗?”吕厅很认真地问。 “……不是,”萧渡水说,“我是来吃饭的。” “嗐,那你自我介绍得这么正经干嘛,”吕厅是个看着就挺和蔼的胖子,稍稍笑一下眼睛就眯成一条缝,“我以为你来抓我呢,吓我一跳。小远女朋友呢?哪儿呢?” 宴尘远长长地叹了口气,推了面无表情的萧渡水一把:“进去再说吧……别在门口丢人了。” * “哎哟,”张姨拍了下大腿,和陈希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小声蛐蛐,“这怎么能不是个女孩儿呢?” “没事儿的张姨,”陈希安抚地拍拍她,“我第一次见萧队的时候也以为他是个女孩儿。” 张姨还是不太相信,探出头,萧渡水和宴尘远坐在另一边沙发上,两个人都没说话,沉默着,萧渡水垂着头,头发从他脸侧滑落,黑色的发丝衬得他皮肤更白了,像屋檐上衬出来的积雪一样,就算垂着头的角度看,他的五官也是精致漂亮的,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张姨又拍了下大腿:“这怎么能是个男孩儿呢?!” “男孩儿也挺好的。”陈希继续安抚拍拍。 “……我好想跑……”萧渡水侧过头,小声说了句。 “你跑一个试试。”宴尘远微笑着偏过头,同样小声说了句。 孟然和景丞坐在电视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动画片,厨房内传来饭菜香,刚才在门口的插曲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什么,随着吕厅一嗓子“开饭咯”,几个人立刻去厨房端菜端碗盛饭,萧渡水看样子有些不太适应,或者说有些茫然,但他依旧模仿着宴尘远步调行动着。 餐桌上饭菜色香味俱全,吕厅最后端上一碗萝卜排骨汤的时候还挺不好意思地冲萧渡水说:“不好意思,不知道你要来,这些饭菜都按照我们平时口味弄的。” “没事儿,”宴尘远给大家盛饭,端到餐桌前,“他口味和我们一样,无辣不欢。” “那这俩小孩儿呢?”陈希问。 “他俩……”宴尘远顿了下,他还真不知道这俩孩子的口味。 “没事的,我们俩什么都能吃,”景丞立刻开口,“不用担心我们的。” “真懂事啊,这俩孩子,进门开始就不哭不闹的,”吕厅摸摸下巴,“你上哪捡的这么乖的孩子,比你小时候乖多了。” “我小时候很狂野么?”宴尘远一乐。 “还行吧,”吕厅说,“也就是把人小希家的窗户打烂了七八次,还非得说是小希梦游自己砸的,后来上学打架斗殴,被叫了无数次家长,再后来……” “哎哎哎!”宴尘远连忙出声制止,“您真揭老底啊?” 他说完,飞快瞥了一眼萧渡水,却发现萧渡水眼底带着笑意,平静地看着他们打闹。 这副表情很奇怪,但宴尘远能感觉出来,萧渡水并不排斥现在的场景。 那就好。 宴尘远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萧渡水这个人性子很倔,如果让他第一次就产生了不好印象,那估计以后就…… “所以你俩是青梅竹马?”萧渡水开口。 陈希闻言打了个哆嗦:“你不要用这么恶心的四个字形容我们好吗?” “只是小时候住得近,”宴尘远解释,“后面我上山学道回来之后就没见过她了,再见就是入队的时候。” 哦。 萧渡水夹了一筷子虾,慢条斯理剥起来。 还是久别重逢。 陈希说起这个就想乐:“入队的时候都认不出来了,毕竟我俩那么久没见,后来吕厅介绍了才知道,‘哦,这是小时候砸我家窗户还非说我梦游那小子’。” 萧渡水笑了笑:“挺好的。” “好什么呀,”陈希说,“我爸真信了他说的,以为我梦游砸东西,还带我去医院看病来着,我那会儿恨死他了……哎你剥个虾怎么剥这么老半天,我帮你?” “吃这个吧。”宴尘远递过一小碟虾到萧渡水面前,“别折腾人家虾了,死都死了,还得被你分尸。” 萧渡水一低头,手里的虾被自己剥得四分五裂,宴尘远却会错了他的意思,小声说了句“没注意”,随后拿纸巾把碟子边儿上的葱花擦走了。 正文 第73章 大家的爹 吃完饭后是宴尘远和萧渡水刷碗。 正常来说,是吕厅去刷碗的,但这顿饭吃到最后时不知是谁先提议开了瓶酒,然后吕厅就在所有人的注视,脸红脖子粗地趴在了桌上。 宴尘远把他扶回房间的时候,他腿软头晕得都站不住了,晃荡了好几下:“你扶我干什么?我没醉!” “好好好,”宴尘远说,“你躺会儿,起来我们接着喝。” “好……好……”吕厅坐到床边,眼神涣散地盯着地板看了会儿,突然道,“小远啊。” 宴尘远抖开被子,沉默着等他的下一句话。 “可惜了,”吕厅长叹一口气,“真的可惜了啊。” “可惜什么?”宴尘远没听懂。 吕厅抬起头,嘿嘿笑了起来,握住宴尘远要扶他躺下的手:“可惜了,你这么好的孩子……” 陈希端着杯热水跟了进来。 吕厅没有把话说完,涨红着脸侧躺下,陈希把水杯放在他床头,乐了声:“哎,还说来讨论点儿正事儿呢,结果一顿饭就醉成这样了,老吕的酒量一点儿没长进啊。” “他是厅长,平时的交际圈儿里谁敢灌他啊,”宴尘远笑笑,把被角掖好,“这个酒量是正常的。” “你知道他为什么退休么?”陈希问。 宴尘远摇摇头,带着陈希出了房间,压低声音道:“不清楚,不过他早就到了退休年纪,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吧。” “也是,”陈希也笑了下,“应该是我多虑了。” 宴尘远没说话。 陈希从小就这样,发生任何一点儿她意料之外的事情,她都会刨根问底,非要找到事情的根因才算罢休,她在某些方面有种出人意料的执着和直觉,通常让她感觉到意外的事儿,都能深挖出更多隐埋的真相,宴尘远曾经一度觉得,如果没有调查队出现,那么陈希也会成为一名人民警察,她有这个天赋。 但…… 吕厅兢兢业业了一辈子,只是退个休,能有什么问题? 宴尘远没有回答,走到客厅,张姨正坐在客厅和两个小孩儿一块儿看电视,她和吕厅的孩子早早去世,没能留下子孙,因此她宝贝俩孩子宝贝得不得了,刚吃饭时就一直给他俩夹菜,厨房传来十分轻微的动静,宴尘远一愣,没找到萧渡水的身影,他扭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陈希:“你让萧渡水去洗碗了?” “什么话,我有那么丧心病狂吗?”陈希瞪着他,“他自己要求去的。” “他要求你就让啊?”宴尘远气笑了,“人第一次来做客。” 陈希举起自己左手:“天地良心,我手有伤,张姨碰不得水你是知道的,我正把盘子什么的都收好放厨房,准备等你出来洗呢,他自己就进去包揽大活了,还不让我帮忙。” 宴尘远瞥了眼她左手上那道没好全的伤,啧了一声:“你怎么伤的?” “给小霍挡了下,不碍事儿,”陈希也啧了声,“你赶紧帮忙去吧,我也特不好意思来着。” 宴尘远点点头,没再犹豫,直接推门进了厨房,随后身体一顿,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厨房橙黄色的灯光洒下来,落在萧渡水肩上,此时他脱了外套,露出里头穿着的白色羊毛衫,袖口挽到胳膊肘往上,躬着身子很认真地洗着碗,灯光蔓延在他身上,他突然仰起头,擦擦手用手掌根部压了压眼皮。 “你哭什么?”宴尘远连忙走过去,“洗碗把自己洗感动了?没见过自己这么勤劳的人是么?” 萧渡水把手挪开,斜了他一眼,闭眼又按了按之后没忍住笑了起来:“唉……吕厅家这个灯。” “啊。”宴尘远抬头看了眼。 “灯光暗得就跟杀人现场似的,”萧渡水边乐边说,“我得把眼睛瞪圆了才能看清到底洗干净了没,瞪得我眼睛疼。” “我来吧,”宴尘远笑了笑,把他往旁边挤挤,“你洗洗手外边儿坐着去。” “不去,”萧渡水说,“我一个人在外边儿坐着太尴尬了,和他们都不熟。” “哦,”宴尘远撸起袖子,乐道,“意思是和我很熟咯。” 萧渡水也乐:“七八分熟吧。” “还有两三分去哪了?”宴尘远说,“你说一下,我看看是不是得塞锅里回个炉。” 萧渡水还是笑,没说话,宴尘远洗碗很利索,几下收拾好之后将碗递给他,他把水渍擦干后又放在了碗架上,俩人收拾好之后顺便把灶台擦完,再出去时,景丞和孟然已经和张姨打成一片了,俩小孩儿眼睛亮晶晶地听她说话,脸上挂着他们从没见过的笑容,正好是这个年纪应该有的笑容。 众人又坐了一会儿才走,张姨还恋恋不舍地塞了好多瓜子水果给俩小孩儿,一路把他们送到小区门口才恋恋不舍地嘱咐:“以后也要常来玩儿呀。” “奶奶再见。”景丞乖乖挥手,又抓着孟然的胳膊举起来一块儿挥了挥。 “我和龚霞他们约了喝酒,你们去不去?”陈希已经打好了车,抬头随口问。 “带着孩子呢,不方便,”宴尘远说,“你先走吧。” “这话说得就跟那俩孩子是你亲生的,你三十离异带俩娃一样,”陈希乐了半天,一摆手,“那我走了啊!下次再约!” 下次再约估摸着就是那场在幽州举办的年会了。 宴尘远挥挥手没多说什么,等陈希的车走了他才回过头,萧渡水就站在他身后一个身位的距离,他问:“你是不是要回去值班?” “啊,”萧渡水说,“是的。” “那我送你回去,”宴尘远说,“刚好晚上我们还能一起吃顿宵夜。” 萧渡水没动。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拧着眉毛想了半天,最后问宴尘远:“你是在养猪吗?” “什么?”宴尘远问。 “养年猪啊,在过年前给猪胡吃海塞,最后在年关把猪杀掉,”萧渡水拍拍胸口一副后怕的模样,“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这样吧,”宴尘远说,“往前直走再左拐,五十米有家药店,你进去随便吃点儿,看看能不能治,不行的话你打个车,往西十二公里走出去后下车,步行走五百米就到了。” “到哪了?”萧渡水笑个不停。 “到坟场了,”宴尘远板着脸道,“你刨坑的时候记得刨深点儿,别诈尸了。” “什么意思呀?”景丞没听懂,歪着头问,“萧叔叔,你要死了吗?” “不是,”萧渡水揉了揉景丞的头,“你宴叔叔拐着山路十八弯骂我有病呢,不愧是中国人,骨子里的含蓄是甩不掉的。” “有病。”孟然说。 “哎!”宴尘远指了指他,“你是在总结还是在骂人啊?” 孟然往后退了一小步躲在景丞身后,抿抿唇很轻地笑了起来。 最终还是开了传送阵回到调查局,和下午那会儿来顶班那人交接完后,萧渡水又窝回了自己的办公椅里长舒一口气,舒服得眯了下眼睛,孟然和景丞则是找了点儿之前在五楼带下来的玩具玩儿,他俩没见过什么玩具,随手给个什么东西都能玩儿半天,宴尘远有些发困,收拾收拾往萧渡水之前铺好那张床上靠了会儿。 房间内一时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宁静。 宴尘远似乎是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缓,那边景丞和孟然的玩耍声也随之变小,这地方太小,再晚一些,肯定是要宴尘远带着他俩回酒店睡觉的。 总不能真让孩子和他们一块儿随地大小睡。 萧渡水撑着脑袋发了会儿呆,眼皮旷世之恋般挣扎着靠近,他干脆趴在桌上任由困意席卷,然后他听见谁叹息一声,把毯子盖在了他身上。 宴尘远冲孟然和景丞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俩再安静点儿,正要转身回到折叠床时,袖子突然被拽住了,他低头,萧渡水的手抓着他,眼睛也睁着,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真吓人,”宴尘远蹲下来和他平视,“什么时候醒的?” 萧渡水趴在桌上,眯缝着眼睛:“压根儿就没睡着。” “真行,我以为你睡着了呢,”宴尘远叹了口气,“怎么了,突然拽我一下。” “……没什么,”萧渡水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我也没睡着啊,”宴尘远说,“你见过谁往床上一靠就能睡着的,又不是昏迷。” 但你刚才呼吸真的很平稳。 萧渡水心想。 就像真的睡着了那样。 宴尘远在他桌边蹲久了腿麻,干脆把椅子搬到他旁边,熟悉的草木香又一次冲着萧渡水袭来,萧渡水顿了顿,没有往旁边挪。 宴尘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于是就这么坐下,两个人的胳膊隔着厚重的棉服靠在一起。 空气和时间仿佛都停滞了流逝,他们就这样坐在一起,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接近地坐在一起,萧渡水在这短暂的时间内迅速回忆,最后长叹一口气:“宴尘远,你真的很像大家的爹。” “……”宴尘远仅存的一点儿困意消散了,“你就想说这个?” “啊,”萧渡水说,“是啊。” 正文 第74章 河流逆流之时 是啊。 不然呢。 还想怎样? 宴尘远自动在脑子里补全了萧渡水没说完的话,但他顿了很久,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看,你从上任第一天开始,就给大家买早点,”萧渡水慢吞吞地说着,“后面和我不怎么熟的时候还把我接到家里照顾,入冬以后更是积极检查大家有没有穿秋裤,成为幽州最知名的豌豆……” “什么破玩意儿。”宴尘远烦躁地啧了一声。 “幽州最知名的豌豆。”萧渡水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宴尘远坐直了,扭头盯着萧渡水的脸看了半天没有动,萧渡水很坦然,没有任何躲闪地让他看着,两个人沉默得像刚杀完人,隔了好一阵儿宴尘远才无奈地勾起嘴角:“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萧渡水偏了偏头,这次没有看他的眼睛:“不然你想我怎么想你?” “上任第一天给大家买早点是因为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都买了想让你自己挑,没想到你自己在楼下已经买完了,”宴尘远说,“把你接到家里是因为你不肯住院,我怕你出事,入冬后我体感上来说,幽州比蓉城冷,我怕你也冷,所以——” “——所以花巨资给大家购买秋裤?”萧渡水打断他。 “没有,”宴尘远很诚恳地说,“只给你买了。” 萧渡水笑了几声,笑中的意义不是那么明确。 “我可能……确实没做什么太明显的事儿,”宴尘远说,“但也不至于成为大家的爹吧?” “所以你只是想做我爹。”萧渡水说。 “这是三楼。”宴尘远戳了一下他胳膊。 “怎么了?”萧渡水偏过头。 “我从这儿跳下去,如果头着地,还是会死的,”宴尘远说,“我很脆弱,你最好好好儿和我说话。” 萧渡水又笑了几声,像是被口水呛到了,他扭头咳嗽了半天:“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真没想到你是这个性格。” “我什么性格,”宴尘远往椅子上一靠,仰起头看天花板,“开朗大方积极向上,多好一人。” “就是……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啊,”萧渡水想了想,又勾起嘴唇笑了起来,“觉得你是个傻逼。” “凭什么啊,”宴尘远乐了,“我那天还特地打扮过,挺帅的啊。” “是挺帅的,就是你跨过水塘后回头看我那一眼,太挑衅了,”萧渡水笑着说,“很难不让人觉得你是个傻逼啊。” “……操,你是这么想我的啊,”宴尘远说,“我以为你那天被我帅到了呢,站门口盯我半天。” 萧渡水喉咙还是有些难受,他清了清嗓子拧开瓶水,喝了一大口才继续说:“盯你半天是因为觉得你眼熟。” “可不眼熟么,”宴尘远把座椅往下调了调,整个人都躺了下去,“之前年会上你就见过我,但我都不用猜就知道,你对我肯定没有什么印象了。” “所以咱俩第一次见面到底是什么时候?”萧渡水问。 “得追溯到之前滇南那次年会吧,”宴尘远眼神有些放空,“有人用厉鬼运毒,全国调查队紧急破案,最后你神兵天降——” “哦那倒不是,”萧渡水打断了他,同样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倒下来后脸上还挂着很明显的笑,“那次滇南运毒案,在案子还没开始前,滇南的队长请我吃了顿火锅。” “然后呢?”宴尘远侧过头看他。 办公室的灯光不算明亮,但两人都这样仰躺着,灯光直直刺进眼睛时还是难受,因此他俩都稍稍眯缝着眼睛,视线落到房间某处。 “然后我就中毒了啊,眼前冒小人,在医院躺了两三天,”萧渡水乐得不行,“最后听说你们和厉鬼打起来了,赶紧去帮忙,歪打正着就……” “所以你根本不是神兵天降或者暗中埋伏,”宴尘远笑起来,“你丫就是食物中毒导致没能参与工作。” “这事儿就我和滇南队长知道,”萧渡水板起脸,一本正经道,“你要保密。” “操,”宴尘远闭上眼,胳膊压在眼皮上,“果然英雄只能活在传说里啊。” “这算什么英雄。”萧渡水笑着说完这句之后宴尘远并没有搭腔,萧渡水侧过头,看见孟然和景丞正收拾着玩具,嘟囔着要去上厕所,这俩小孩儿倒是让人省心,感觉只要给他们充足的食物和水,他们能把自己照顾得非常好。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看见你拿着你的法器从空中落下来,”宴尘远有些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萧渡水一顿,没有回头,“严格意义上来说那不算第一次见,我那会儿快昏迷了,什么印象都没了。” “后来再见你,是那几个东北的队长在门口蛐蛐你,”宴尘远说,“你阴阳怪气反击的时候,我在旁边点了根烟用余光看你,那时候我想,我操,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 “鼻子漂亮,嘴巴漂亮,哪儿都漂亮,”宴尘远说完顿了顿,“当天晚上回去,我就做了个梦。” “你停一下。”萧渡水飞快扭头看了宴尘远一眼:“什么梦?需要这俩未成年人出去么?” “我操……你想什么呢?”宴尘远把手挪开,瞪着萧渡水,“我是那种人吗!” “不好意思,”萧渡水笑笑,“你继续。” “我就是梦到……”宴尘远顿了顿,又重新将手臂压回眼皮上,“梦到你在河底。” “……河底?”萧渡水脑海内飞快闪过什么画面,他压下情绪,没有开口,等宴尘远继续说。 “啊,河底,”宴尘远说得很慢,思绪也随着那个梦飘走了似的,“河水很清澈,两边杂草生长得很旺盛……” 草被风吹低,轻轻划过水面,带起一阵涟漪。 河水清澈见底,宴尘远立在河边往里看,只看见河底躺着个人,他穿着早就被河水泡烂的,腐化的零碎衣物,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他伸手想去触碰,亦或是想将对方从河底救出,但河底的场景就如同镜花水月般一碰就消散了,河水震荡着荡开散去,河底的人影消散,他把手抽出来,等河水平静下来之后再看,萧渡水还是躺在那里。 “河水逆流之时……” 远方传来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回响灌进他的耳朵里。 “河水逆流之夜……” “很怪的梦,”宴尘远说,“但是你知道的,我们这些灵力者,大多数情况下不会平白无故地做梦。” “嗯。”萧渡水很轻地应了声,叫人听不出他的情绪。 “所以后来的日子,我一直在关注幽州,关注这支队伍,”宴尘远说,“包括你。” “嗯,”萧渡水继续应着,“所以把你调到幽州来的时候,你没有任何抗拒,你想了解那个梦,是吗?” “我不是第一次做那个梦,”宴尘远的手臂垂了下去,他闭着眼,声音很轻地说,“无数个梦里我无数次路过那条河,但从没看见河底有人,遇见你之后梦才有了进展,所以……” “……”萧渡水坐起来,嘴角勾着,但眼底没有丝毫笑意,他看向宴尘远,“所以你来幽州只是想了解那个梦,对吗?” 宴尘远也坐了起来,他皱皱眉看向萧渡水,刚想解释,另一边的孟然忽然“唔”了一声,紧接着景丞十分紧张地低喊:“孟然!” 萧渡水立刻翻身下去,迅速赶到孟然身边,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忽然震荡起来:“怎么了?” “他说他肚子疼,突、突然就……”景丞急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捂着自己的肚子,“萧叔叔你救救他!” “你也肚子疼,是不是?”宴尘远迅速问。 “不要管我,不要管我,”景丞抓着宴尘远的胳膊,急忙摇晃,“先救他呀!” “不是生病导致的,”萧渡水的手摸到孟然后颈,被植入胚胎的那道疤痕上,“胚胎在动。” 孟然死死咬着嘴唇,血色从他唇缝里晕开,萧渡水立刻伸手捏住他腮帮子:“松嘴,痛就喊。” “……”孟然痛得脸色惨白,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萧渡水的手指,从喉咙里挤出几声沙哑地喘息。 “我来吧。”宴尘远从掌心蓄起一团柔和的绿光轻轻拍进孟然身体中,孟然猛地挺了两下,疼痛似乎有所缓解,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开一点,另一边传来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景丞直接痛得晕倒过去了,这股疼痛袭得突然又来势汹汹,萧渡水把孟然往宴尘远怀里一塞,迅速走过去将景丞抱进怀里,给景丞的身体输送灵气。 他的火灵根并不如宴尘远那般有安抚治愈的功效,但他的灵力中涵盖了胚胎的气息,这股气息足以安抚景丞身体内躁动起来的胚胎。 可胚胎为什么会突然躁动? 萧渡水垂眸仔细思索着。 这两个孩子在研究所的地位和其他孩子并不相同,他们接受过多少场实验他们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们的身体到底被改造到了什么地步? 如果真的是到了和他一样的地步…… 萧渡水皱皱眉,没敢再细想下去。 正文 第75章 你没明白吗 “胚胎活跃度很高,”俞冬晓叹了口气,覆盖在孟然和景丞身上的光被她收回,“他们俩不可能住福利院,也不可能被普通人家收养了。” “景丞不是有家人么?”宴尘远问。 “但他不是和孟然绑一块儿了么,而且他那个家人……小姑懵懵懂懂,爷爷又有点儿老年痴呆,照顾不好他的,”俞冬晓说,“他们俩之前本来就接受过高浓度的试剂注射,胚胎活跃度比普通小孩儿更高,现在突然更换了环境等等一系列因素,导致胚胎苏醒过来的几率增加,如果这三天内不能压抑住胚胎的话……” 她没有把话说完。 萧渡水站在后方,抱着胳膊看着病床上躺着的两个孩子,他和宴尘远的灵力虽然成功安抚下了胚胎,但这俩孩子却没能苏醒。 真荒唐。 他想。 这个世界真是太荒唐了。 如果三天内他们俩不能压抑胚胎,那么他们俩就会死,但他们俩到底为什么死,在这短暂的人生里他们到底做了什么错事才招来这样的灾祸? 萧渡水的视线有些放空。 恍然间他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自己站在实验室里,无数摄像头对准自己,灯光也打在自己身上,也打在这两个小小的孩子身上。 “唔……”孟然缓缓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左右看了看之后猛地坐了起来,近乎是扑到了隔壁床景丞的身上,他生怕景丞死了那样浑身颤抖着,伸手过去探了探景丞的鼻息,确认对方还在呼吸之后才缓过劲儿来,惊惧得到缓解,他回过头小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萧渡水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放回床上:“你先告诉我,你和崔道莺做了什么交易?” 孟然呼吸一顿,偏过头不愿意回答,但他年龄太小了,心事都写在脸上,宴尘远走过去坐在他们俩对面——相当于是靠在景丞床边:“景丞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了,你不用担心,可以直说。” “……什么都没有,”孟然咬咬嘴唇,低声道,“景丞怎么了?” “睡着了,”萧渡水打断了正准备开口的宴尘远,“你体内胚胎躁动,晕过去后我们带你来检查,景丞就顺便在你旁边睡了一觉。” 孟然怔愣了会儿,似乎是在思考萧渡水话语中的可信度,最后探过身子仔细看了看景丞的脸色,确定下来对方真的没有事之后才松了口气。 “还有不舒服的地方么?”萧渡水问。 “肚子疼。”孟然乖乖地回答。 “再躺会儿吧,不舒服的时候和我说,或者和其他人说都可以。”萧渡水拍拍他的头。 “……好,”孟然迟疑了下,抬起头看萧渡水的眼睛,“你不追问我吗?” “追问什么?你不是都说了么,‘什么都没有’,”萧渡水没什么表情,语调却很轻柔,“我相信你,等什么时候你想起来‘有事’的时候,可以再来找我。” 孟然缓慢地点了下头,躺回床上,他侧过身面朝着景丞那边,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今晚俩孩子得留在这儿观察,好在五楼格外安全,出了什么事儿俞冬晓也能第一时间响应,因此宴尘远和萧渡水不必在这儿守着,不过为了以防俞冬晓睡过头,宴尘远还是把自己的手机留给他们,然后跟着萧渡水回了三楼。 从三楼办公室到最里间的队长办公室其实有段距离,道路两侧的灯又不是感应灯,因此两人走过去时近乎是摸黑过去的,沉默像场骤然盖下的雾,将二人淹没在里面。 宴尘远回到办公室后盯着萧渡水:“我能问你个事儿么?” “关于216鬼体案的么?”萧渡水反问。 “嗯,”宴尘远坐在他旁边,没看他,“可以么?” “你先说,”萧渡水往办公椅上一坐,累极了似的长叹一口气,“我听听可不可以。” “你小时候,和负责你的研究员做了什么交易?”宴尘远声音很轻地问完这一句后补了句,“你不想回答也行。” 萧渡水顿了顿,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勾唇笑了下:“我真的很讨厌聪明人。” “我是弱智。”宴尘远立刻说。 萧渡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我让他从外面给我带了一束花,放在了我的卧室里。” “……一束花?”宴尘远顿了顿,“所以你是从那时候起就觉醒了灵力么?” “不是,你他妈的,”萧渡水板起脸,“不是弱智么?有点儿弱智的样子,你把话都说完了我说什么?” 宴尘远乐了会儿,突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从十多年前起,那些研究员就对实验体很好,这种好是一种怜悯,就像……杀什么动物之前会给它饱餐一顿一样,小狗病死之前,也会给它尝尝巧克力,”萧渡水闭了闭眼睛,似乎是陷入了回忆里,“但他们几乎不会从外界带来什么东西,生怕破坏一点儿实验现场。” “嗯。”宴尘远依旧拍着他的胳膊,像在哄小孩儿睡觉似的,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但是我不一样,我的存在,让他们的实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突破,”萧渡水说,“同时我也得到了抵抗实验的能力。” 他说着顿了一下,抬起手,手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他却虚虚握了一下:“我和试剂的匹配度实在是太高了,在实验进展到第二阶段的时候,我甚至可以在试剂打入我身体之前,直接将试剂引爆,这样他们就没有办法继续对我做实验,并且被引爆的试剂溅射到研究员身上时,会直接腐蚀他们的身体,你见过白磷弹吗?” “那肯定是没有见过的,”宴尘远说,“但是听说过。” “……嗯,”萧渡水笑了笑,“试剂接触到普通人身体,大概就和白磷接触到皮肤一样,会直接灼烧进身体内部,哪怕是用法子清洗了,把试剂沾到的肉或者骨头挖走敲碎了,下一次接触试剂的时候,试剂依旧会隔空点燃他的身体,燃起来的火会比火葬场的温度还高。”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只要你不配合,他们就完全没有办法对你做实验,如果强行去做,只会损失一名又一名的研究员,”宴尘远的手从轻轻拍着他胳膊变成轻轻拍着他的小臂,“所以你和他们做了交易,要来一束花。” “是啊,”萧渡水说,“那是试剂给我的启发。虽然我得到了这种能力,但完全没有办法离开,于是我要他们每天送来一束花,摆在我的卧室,用来实验我刚从试剂爆燃中领悟到的,我的火灵根。” “他们没有察觉么?”宴尘远问。 “察觉了,但是来不急了,”萧渡水笑了起来,“等他们发现的时候,我早就把驭火术熟练掌控,然后在他们想对我进行实验的时候,引爆了所有的试剂,然后驭火点燃整个实验场,制造了一场超级——” 宴尘远的手从他的小臂轻轻拍到他的手腕,然后虚掩在他手腕和手背上,不动了。 “超级大混乱,”萧渡水说,“所以我想,孟然应该也是和崔道莺她们做了什么交易,才会那么听话,否则按照他的注射程度,他是完全可以像我当年那样拒绝实验的。” 说着,萧渡水看着他们近乎快交叠在一起的手:“不过,我不打算领养孟然和景丞。” 这个话题实在是有些突然,并没有人想让萧渡水领养孩子,但他突然提起,宴尘远愣了愣,没有接话。 萧渡水侧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宴尘远的眼睛:“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目的,就是把所有研究所都捣毁,我想不通为什么我要受到这样的折磨,为什么和我一批的那些孩子要一个一个死在我面前,我只能去恨,是这股恨支撑我走到现在的,我活着就是为了和他们一起死,等我真的捣毁他们之后,我又能做什么呢?” 宴尘远顿了顿,伸手完全覆盖住萧渡水的手,然后用力握了握。 近乎滚烫的掌心烫得萧渡水心脏下意识缩了下,他这辈子头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顿了会儿道:“你没听见吗?我说我活着就是为了死——” “多稀罕,”宴尘远说,“谁不死啊。”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吗?”萧渡水头一次有些急了似的,转过身子正对着宴尘远,却始终没有把手抽走,“我说……” “听懂了,你这个人很没有意思,活着只是因为恨,如果有一天研究所被完全捣毁了,你就没有活着的意义,甚至可能在研究所被捣毁当天直接和他们同归于尽,所以不能领养他俩,也不能建立亲密关系,哪怕是幽州队内的队员们,你对他们也是淡淡的,不是因为你不关心,是因为你怕你死了大家难过,你想死又怕死,怕自己终究有一天会因为这种恨而死得突如其来。” 宴尘远捏了捏他的指尖,垂着头说:“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弱智,不明白这些。” “……那你明白什么?”萧渡水眼底有着一闪而过的慌乱,宴尘远的掌心实在是太烫了,“你只是做了一个梦。” “我明白什么?”宴尘远笑了笑,“我明白你很漂亮,漂亮得我见第一面回去就做梦,魂牵梦萦,做了一个梦算什么,梦到你才是重点。” 他说着,顿了下,抬眼看向萧渡水:“萧渡水,为什么总是要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的明天而焦虑呢?”—— 再拉扯一下……应该没有太突兀吧!宴队一开始就对我们水很感兴趣来着…(焦虑地走来走去) 正文 第76章 抽水泵 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天完全暗下来,只有警局前的灯还亮着。 萧渡水换了四五个姿势才窝窝囊囊地把烟点燃,刚吸了一口还没把烟雾吐出,风又把那点儿火星吹灭了,像个顽皮的小孩儿,给每个路过的人都来了一巴掌。 他叹了口气,把打火机揣回兜里,视线有些放空地看着前方。 他蹲着,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往前伸,两只手掌的温度却不太一样,一只冰得像在大润发杀过十几年的鱼,一只手背上还黏着着滚烫的体温,温度尚未散去那般,他甚至能回想起宴尘远掌心的触感。 真奇怪。 萧渡水叼着被吹灭的烟,嘴唇在滤嘴上抿了抿。 宴尘远从一开始,来到他身边时,对他的态度就很奇怪。 他不是没接收到过别人的示好,但从没有人像宴尘远这样,从见面办的第一个案子开始就示好得如此突兀且明显。 大多数人都是有目的的,希望他这个队长多照顾照顾,希望和他在其他关系上有进一步发展,希望……各种各样的事情。 但宴尘远是不一样的。 他来到自己身边,反而是从衣食住行开始优待,他毫不见外地融进自己的生活,吃饭出行查案他都将自己照顾得相当妥帖,似乎对比起“队友”和“关系”上,宴尘远更希望他好好儿活着。 对,好好儿活着。 萧渡水站起身,拧着眉毛深吸一口气。 奇怪的点就是在这儿,宴尘远为什么什么都不图,只希望他能活得健康? 太奇怪了,他们只是认识了不过半年多的同事。 只是因为他长得漂亮么? 宴尘远希望所有漂亮的东西都活得长久? 总不能是因为喜欢吧。 宴尘远没有任何喜欢他的理由,他似乎是从一开始就带着刷满的好感度抵达自己身边的,他们最多在年会上见过几面,要拿着这样的相处时间说宴尘远对他是“喜欢”,那有些太牵强了。 “小渡水。” 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萧渡水抬头,庄骁从草丛里钻出来,往前迈两步化作人形:“你怎么在这儿蹲着?” “抽烟。”萧渡水轻咬着滤嘴上下晃晃,“你怎么来了?” “出事儿了,”庄骁叹了口气,“你还没收到通知吧?” “嗯?”萧渡水把烟拿开,“有案子?” “督察组的田村死了,”庄骁说,“今天刚死的,车开半路呢突然爆炸了,车和人都炸碎了,蒋瞳他们去调查了一天,后面刚好有术士路过,察觉到现在有法术痕迹。” “日本人啊?”萧渡水问。 “你这什么重点,”庄骁翻了个白眼,“是中国人啦,人家名字就叫田村。” “哦,”萧渡水点点头,“所以呢?案子分给我们了?” 庄骁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用力抿了下嘴唇,又扯了扯围巾,像被勒到脖子似的:“我是来……来带你去问话的。” 萧渡水的手刚揣进兜里,随着这句话落下,指尖狠狠捻了下。 “这名督查是上午跟着管齐来找你问话的督查,回去之后连人带车一块儿爆炸,现场留下的法术痕迹是驭火术,”庄骁无奈地说,“他们怀疑你。” “怀疑我,”萧渡水忍不住笑起来,“怀疑我杀人?” “……嗯,”庄骁也笑起来,表情里满是嘲讽,“他们说,在和你的对话中你一度表现出攻击性,并且打伤了管齐,所以你杀人也不是不可能。” “一群脑子流脓的玩意儿。”宴尘远说。 “就是就是。”庄骁说。 说完顿了顿,和萧渡水一块儿猛地回头看向旁边,宴尘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悄无声息,站在他俩旁边拧着眉毛,跟谁欠了他几百万似的杵着。 “带人走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宴尘远说,“我没收到任何通知。” “单独发给我的,”庄骁摸出手机给他俩看,“他们说你今天的攻击性也很强,要我悄悄把小渡水带走。” “行,那你把我也带走吧,”宴尘远接过手机看了两眼就一脸“什么屁话”的表情把手机还给庄骁,“正好一块儿去看看,那群人脑瘫到什么地步了。” 手机上只写了事件大概经过,然后让庄骁把萧渡水带去总局问话,但特别注明了,让庄骁不要透露案件信息,后续会有工作人员协助他带回萧渡水。 他们似乎真的以为庄骁为他们所用。 “好好好,”庄骁忙不迭点头,“我正怕他一个人去问话,被问急了之后直接火烧总局呢,你去也好,能拉得住他,就算拉不住你水灵根也能及时灭火。” “不问问我的意见么?”萧渡水指了指自己,“我才是那个被怀疑的。” “哎呀,不重要,反正都得去,”庄骁踮起脚,伸长胳膊拍拍萧渡水肩膀,“你目前对研究所的追查还需要公安系统的力量,暂时离开不了,那就当去听会儿狗叫呗,反正人又不是你杀的,你问心无愧,有我帮你呢怕什么。” 萧渡水叹了口气,正要开口,余光瞥见庄骁朝后方打了个手势,前方停着的两辆车里立刻下来一群武装齐全的持枪人员,领头的大步走过来,出示了证件,态度十分强硬地要求萧渡水和他们走一趟。 “咳咳,”庄骁清了清嗓子,板起脸,“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萧队!” 萧渡水扯扯嘴角,冲庄骁竖起中指,随后钻上了后方一辆车,宴尘远正要跟过去,领头那人挡了下,他是用枪身挡的,威胁意图非常明显:“宴队,总局并没有让您去。” “你知道我的灵力是水,对么?”宴尘远轻飘飘地问。 “……我知道。”领头那人道。 “那你猜,人体里有多少水分?”宴尘远继续轻飘飘地问,他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准确地理解到了他话里的含义。 领头那人不吱声了,他带着面罩和头盔,只露出一双阴狠的眼睛,死死盯着宴尘远的脸,宴尘远毫不畏惧地回望着,两个人僵持不下,庄骁连忙钻过来打圆场:“哎!哎!说那些干什么,我们宴队心疼队员,跟过去看看,不碍事儿的,放心吧,我做担保。” 领头那人又盯着宴尘远看了会儿,没吭声,萧渡水从车里钻出半个身子,看着他们一乐:“哎!” 众人回头看向他。 “盯着我们队长看什么呢,”萧渡水笑着,“爱上他了?” “……”领头那人啧了声,十分不情愿似的,低声道,“上车。” 宴尘远目不斜视地走向车厢后座,和萧渡水挨在一块儿坐下。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很快起了一层水雾,不多时所有人员上车,将车开往总局。 车辆平稳行驶,除了庄骁和司机外,所有人都如临大敌般盯着宴尘远和萧渡水,手里的枪更是一秒钟都不曾放下。 萧渡水觉得这幅场景有些荒谬可笑,他偏过头,靠到宴尘远耳边,低声问:“你真能把人体里的水分抽干?” “放什么屁,”宴尘远也靠过去,低声道,“我要有这本事,我还当什么队长,我去应聘抽水泵算了。”—— 最近晚班更新会少点……等下周二以后我上早班就好啦……(躺 正文 第77章 沉睡中 其实说上面那些人蠢也不尽然。 他们对于萧渡水的不服管教心知肚明,因此没有派任何警察或者职级高出好几级的官员来“逮捕”他,而是让庄骁用唠家常一般的方式,让他把他带到总局去一趟。然后再是一群武装人员进行押送,防止他半路逃跑,这些人算得比什么都精明。 萧渡水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车厢内昏暗,只偶尔路过霓虹灯牌时一闪而过的光投进来,他余光还能扫到旁边宴尘远搁在腿上的手。 他很久没来总局了。 上一次来还是升职成队长的时候,秦局领着他见了杨局,印象中那是个说话相当秀气平和的女人,几年过去她和印象中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鼻梁上多了一副金边眼镜,审讯室门被推开的时候她就坐在桌子旁,平静地朝朝门口望过来:“宴队在外面等一会儿吧,只是简单的问话,不用太紧张。” “我就在门口,”宴尘远对萧渡水道,“有任何问题喊我。” 萧渡水点点头,等宴尘远退出房间把门关上之后才坐在了杨局对面,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你有很多怨气,”杨局说,“这次督察队和你们发生冲突,回来路上直接遇袭,现场留下的是驭火术的法术痕迹,我们不得不把你喊过来问话。” “嗯,”萧渡水应了声,“所以你们现在已经锁定犯人是我了?” “你有什么不在场证明吗?”杨局问。 “我当时和宴尘远在一起,在西局里面帮俞科长看孩子,”萧渡水来时已经听庄骁说过了事件具体时间地点等,他说完顿了一下,“不过你们不会怀疑‘远程施法’这个事儿么?” 杨局抬手推了下眼镜:“你的看法呢?” “我没有什么看法。”萧渡水说。 或者说他不想有什么看法。 在萧渡水的视角来看,他就是一大清早莫名其妙被人指着鼻子挖开伤疤骂了一顿,中午带孩子玩儿半天,下午去别人家做客吃饭回来,突然被人指着鼻子说“你有杀人嫌疑,跟我们走一趟吧”。 换谁都会觉得无语。 宴尘远站在门口,庄骁在他旁边,其他的人穿着白制服,大部分都是督察队的人,他们似乎已经确认下来萧渡水就是那个无法无天,丧心病狂的杀人凶手,不管听到里面萧渡水说什么都是不屑一顾的模样。 “目前幽州全市登记在册的灵力者中,只有你的灵力是驭火术,”杨局道,“不过这只是表面数据,我知道,有很多灵力者并没有完成登记,幽州所拥有的灵力者不止每年报告上那点儿。” “……嗯,”杨局的态度让萧渡水有些捉摸不透了,他沉默了会儿才继续道,“你把这些都想得很明白,所以找我来做什么?” 杨局又一次推了下眼镜,镜片似乎遮盖了她大部分情绪那般:“萧队,你不觉得最近的事儿都是冲着你来的么?” “你们队里办的几个案子我都看过,并且也看过了案情分析和报告,针对性很大,”杨局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我不管是因为216案件,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有人在针对你,试图把你排挤出调查队——对于这个,你有什么看法?” 萧渡水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忽地长长吐出一口气:“你有什么事儿直说就行了。” “那我可就直说了,”杨局轻笑了下,“目前的证据根本无法确定你就是凶手,所以我希望你能戴上定位仪。” 宴尘远垂在身侧的手一下握紧了,他沉下目光通过单面玻璃望向房间中央,旁边的督察队门没有任何诧异意外,像早就打算利用田村死亡这件事儿来迫使萧渡水戴上他们那个所谓的定位仪。 上面的人就像萧渡水之前说过的那样。 害怕他们的灵力,又迫切需要他们的灵力,因此总是处处针对,试图在他们身上各种细枝末节的地方找到压迫点,将他们的观念密不透风地传进来,生怕他们某一天脱离自己的掌控。 所以他们需要更安心、更稳妥的方式。 这只是第一步。 萧渡水是所有队长里脾气最倔的,同时也是216鬼体案受害者,某个丧失人性实验最佳实验体,如果他失控那么场面将会不堪设想,但如果,他们能一开始就直接说服或者“逼迫”萧渡水戴上这所谓的定位仪,那么…… 宴尘远的心也沉了下来。 那么很快之后,所有的调查队队员都会被迫戴上这玩意儿,吃饭睡觉哪怕是去个厕所,行动轨迹都会被记录在册。 人总是对于危险但高利益的东西总是试图掌控的。 “先别急着反驳我,”杨局声音轻柔,她很适合做语文老师或者朗读员,说话时咬字清晰又不让人觉得怪异,“这个定位仪里我们找术士放置了法术侦测的符文,也就是说戴上这个之后,你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释放了法术,会直接通过符文石块传达回总局,如果你今天早上直接接受管齐的意见戴上定位仪,那么现在你就不会因为怀疑而被带入这间房间。” 萧渡水盯着那黑色的,上面带着星光般丁点儿蓝光的手环没吭声。 “我知道正常人不会接受这个东西,但是你现在的处境相当危险,”杨局把定位仪往前推了推,推到萧渡水身前的桌面,“从张生瑞案开始,你的行踪就已经暴露了,研究所的人不会放过你,他们会想方设法将各种问题和案件的凶手指向你,这次田村的死的确可疑,虽然你有宴尘远做不在场证明……我们抛开远程施法这个事儿不谈,这次我相信你了,下次呢?” 萧渡水垂眸,嘴唇用力抿成一条直线。 “下次队伍里再出什么事,死了人伤了人,证据再次指向你这个‘唯一登记在册的驭火术’施法者,你希望我们怎么办?”杨局叹了口气,“萧渡水,别让我为难,戴上这个,对你对我们来说都是一种妥协。” 萧渡水伸手,将那玩意儿握在手中,不知道它是什么材质,看着沉甸甸的,握在手中十分轻盈,他甚至能想象到,如果这玩意儿戴在手腕上,他可能都不会太察觉到它的存在。 “不是吧……”庄骁低声道,“真要戴他们那个破玩意儿啊?” 宴尘远盯着里面,始终没有再出声。 * 医院的风似乎比其他地方的风更冷冽些。 秦局抱着一床厚毛毯挤进病房,把毛毯抖开盖在秦秋生身上后坐在一旁,目光有些呆滞地愣了会儿后,他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秦秋生已经睡过去多久了? 他忽然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当时把秦秋生昏睡不醒这个消息带回家时,老婆哭喊着打他,用所有能拿起来的东西砸他:“老秦你到底怎么想的啊?!那是我们的儿子啊!你明明知道调查队有多危险,你还……你偏要让他去!他大学刚毕业,找个什么工作不好,凭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啊?现在好了,你开心了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他才刚毕业,刚毕业啊!!” 哭喊声似乎在空气中回荡。 秦局有时候会问自己,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把秦秋生带到这种地方来,就像老婆说的,他才刚毕业,找个什么工作不好?哪怕是他动用关系给秦秋生安排一个文职,也总比在调查队出生入死强吧? 可秦局又想,秦秋生他有灵力啊。 在鬼怪逐渐被人们认知,调查队成立之后的今天,拥有灵力的人相较起普通人还是少之又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和老婆两个普通人能生出来秦秋生这种天生灵力者,但…… 他有这份力量,他也愿意来调查队,为什么不让他来呢? 秦局呆坐在椅子上,伸出的手有些颤抖着轻轻落在秦秋生的额头上,轻轻抚着他的额发。 你会恨我吗? 他想。 俞冬晓说过,秦秋生只是陷入了一场梦里,等梦结束他就会醒了,但没人能判断那场梦究竟会持续多久,人的一生何其短暂,如果梦境持续数十年,秦秋生一觉醒来自己和老婆都已离去,记忆停留在二十二岁的秦秋生应该怎么办呢? “……唔……” 床上的人忽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秦局手一僵,连忙扑过去死死盯着秦秋生的脸,同时按下了床头铃叫来医生:“秋生……秋生?你醒了,醒了吗?秋生?!” 秦秋生像是遭受到什么极大的苦痛一般五官都皱了起来,身体像被热水浇灌的鱼皮那样弓起来,喉咙里发出几声怪异的呜咽,不等秦局再出声,医生护士推门而入,迅速查看起秦秋生的情况,秦局只能愣愣地往后退,把空间留给他们。 四院也算是他们调查队特殊成立的医院,部分医生是同术士科的那些术士一样,拥有治愈和通灵能力的,秦局一颗心都悬起来,看着他们手中灵光缓缓没入秦秋生体内,他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刚起身时动作幅度太大,近乎是为了让出位置而半个身体都退到了门口,余光不经意间瞥到走廊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他偏过头,只见那儿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手轻轻搭在腿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沓报告很认真地看着。 秦局只觉得似乎在哪见过这人,但一时间没能想起来,他更紧张病房内秦秋生的情况,连忙走进去:“戴医生,我儿子怎么样?” “……只是梦境反应,用普通人的话来说,是梦游,”戴医生叹了口气,将自己指尖的光芒收回,看向秦局,似有些于心不忍般,“没事儿的秦局,他现在已经能对梦起反应,说明梦境已经到了情绪顶点,梦应该快结束了。” 应该快结束了。 秦局苦笑了下,侧过头,秦秋生已经平躺下来,脸上再无任何不适,像又一次陷入梦乡了那般。 “我知道了,”秦局垂头丧气,重新坐回病床边,“辛苦你们了。” 医生护士也不知如何安慰,只简单说了两句后便离开了病房,好不容易带来的一点儿生气离去,病房内都被覆盖上一层冷色似的,秦局懊恼地将手指插进头发里使劲抓挠几下,还不等他坐直,床上忽然传来声音:“……来不及了……” 秦局如遭雷击又迅速抬头,只见床上的秦秋生睁开了眼睛,瞳孔是涣散的,口中喃喃念:“……来不及了……快……让宴队……” “宴队,宴尘远?”秦局怔愣着,下意识分析他的话,似乎没太理解秦秋生的梦怎么会和宴尘远有联系,“宴尘远……?” “爸……爸……”秦秋生的瞳孔稍稍有了焦点,他僵硬地转过头,十分艰难地说着,“小心……萧……” 话没有说完。 “萧”这个字说出口后,他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瞳孔再次散开,双眼合上陷入死亡一样的沉睡中。 正文 第78章 开端 “我想带我的队员走,有什么问题吗?”宴尘远问。 杨局叹了口气,在这段时间内第八次重复:“他现在是嫌疑人,必须留在我们这儿,直到田村的案子破了,他身上的嫌疑解除。” “我不接受。”宴尘远说。 “你不要无理取闹。”陈希说。 “我没有无理取闹,如果是你队员被莫名扣押,你会甘心吗?”宴尘远偏过头看向陈希,“还有,你为什么在这儿?” “咳咳,”杨局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怕你强行突破拘留室把萧队带走,特地去请的陈队来帮忙。” “什么意思?”宴尘远又看向杨局,“我看着很像要劫狱那种人吗?” “不像,”陈希说,“你看着像要砸法场,顺便把所有人都一刀砍死的那种人。” 宴尘远深吸了一口气,指指陈希没吭声。 时间倒退回十分钟以前,萧渡水握着那个黑色的定位器久久不吭声,就在杨局以为他认可了的时候,他掌心内突然燃起一团火光,火焰温度极高,瞬间将整个审讯室的温度都提高,外头看守的警察们立刻破门而入,直接拔枪对准萧渡水。 而萧渡水只是将那个定位器烧毁,直直盯着杨局,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戴上这种玩意儿,”萧渡水说,“如果要因为这个来定我的罪或者是强行认定是我杀了人,那你们尽管试试。” “那就没有聊下去的必要了,”杨局起身,余光瞥到将所有人推开,大步朝里走来的宴尘远,“萧队,你知道流程,我们没有必要继续废话下去,在这个案子破掉之前,恐怕要委屈你一段时间了。” 时间又被拉回现在。 萧渡水已经在几个警察的押送下进入了拘留室,但宴尘远坐在这儿,大有一副今天不是你死就是你死的气势,杨局也没想到,这个案子最难解决的人竟然不是萧渡水。 “就算我们不考虑什么定位器,什么灵力、施法者,”杨局试图讲道理,“萧队目前作为嫌疑人,理应被管控起来。” “我知道。”宴尘远说。 “那你在闹什么?”陈希不解地问。 “现在,我把霍泉婷抓起来,因为杀人现场有一道和她同属性的法术痕迹,所以我判定她是第一嫌疑人,”宴尘远看向陈希,“你闹不闹?” “……呃,这个从案子上来说……”陈希挠挠头。 “你就从情理上来说,”宴尘远说,“死者死亡的时候,霍泉婷和你一块儿准备去吕厅家吃饭,他们收集到法术痕迹的时候,霍泉婷剥个虾剥半天剥不开,你在帮她剥虾,你们吃完饭回家一看,家被警察端了,霍泉婷莫名其妙被抓了,你闹不闹?” “呃……”陈希继续挠头,“考虑到远程施法的问题……” “说起这个,”宴尘远回头看杨局,“萧渡水不会远程施法,他所有的法术都必须要经过他脖子上那根法器来施展,如果不利用这个媒介,他只能释放出短距离的驭火术。” “谁能证明呢?”杨局头更疼了,“所以你们这些灵力者的案子是最不好调查的,太多无法证实和超自然的事情了,你说他不会远距离法术,但我刚和他沟通的过程中,他完全没有提起过这个,而且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万一他只是在平常没有使用过呢?” “这说的是人话吗?”宴尘远再次扭头看向陈希。 陈希看看杨局又看看宴尘远,长叹一口气:“你们别折磨我了……我知道你们俩什么意思,你们俩都很有道理,但是……” “现在调查清楚杀死田村警官的人不是小渡水,对小渡水来说是最好的局面,”沉默了半天的庄骁终于开口,“否则就算你把他带回去了,将来市西局第三支队的名声也不好听,小渡水他……他还需要公安系统的支撑继续调查,你知道的吧,宴队。” 宴尘远默了瞬,不置可否。 “我们在这儿浪费时间,还不如尽快调查清楚田村的死因,”杨局也接过话茬,“我听说你们局里,俞科长的术士们都非常厉害,不如让他们也加入这场调查,加速调查流程呢?” “……我要见他一面。”宴尘远说。 杨局视线顿了顿,她依旧保持着那股文雅平静的状态,但眼底有着不易察觉的,一闪而过的烦躁:“十分钟,我只能给你们这么多时间。” 宴尘远没有再吭声,起身朝着拘留室大步走去,陈希和庄骁也连忙跟上,留下杨局坐在原地,一个警员迅速靠近杨局,在她耳边低语:“杨局,您看……” “不用,没事儿,”杨局用手撑着额头,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调查队的人很狂,但没想到……不管怎么样,他们愿意配合就好。” “您没有必要忍耐他们的。”警员道。 “不是忍耐,站在他们的角度想,我也能理解,”杨局将那口气长长叹出来,“而且宴尘远和我僵持这么久,真正目的,估计只是为了博取一个去拘留所看望的机会。” 如果他直说,自己肯定是不会同意的,萧渡水已经作为嫌疑人被收押,宴尘远作为曾经直属领导,没有任何原因要去看他。 但他先百般刁难,非要带走萧渡水之后再提及看望的事儿,性质就不一样了。 很常见的手段,但……不得不说,常见有他常见的理由。 杨局起身:“萧顾问什么时候回来?” “去拿药了,十分钟前我联系过他,”警员道,“说是已经到局内附近了。” “好,”杨局揉揉太阳穴,迈步走出审讯室,“赶紧来点儿没那么狂的灵力者和我沟通吧……” * 拘留室大门打开,庄骁和陈希被拦在外面,允许进入的只有宴尘远一人。 房间不算大,一张床一张桌子摆放后整个空间都显得格外拥挤,萧渡水就坐在床上,抬眼,毫不意外地看着来人。 “我们只有十分钟,”宴尘远走到他身边,蹲下看着他,“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没有,”萧渡水说,“你有洁癖么?” “没有。”宴尘远说。 “那为什么蹲着?”萧渡水问。 “如果我和你并肩坐着,我可能会看不见你的表情,”宴尘远说,“‘我会尽快捞你出去’这种话我就不说了,听着像画大饼。” 萧渡水笑了笑,但眼底满是疲惫。 他已经不生气了。 事到如今再气也没什么作用,他只是坐在这儿,角落里的监控外恐怕都有人无时无刻地盯着他,生怕他搞出什么幺蛾子。 “我只问你一个事儿。”宴尘远说着,顿了顿,他抬手,微不可查的灵力从他指缝中溢出,覆盖住角落里的监控,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儿了,干起来相当熟练。 “你要求婚么?”萧渡水还是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等某一天,你不再需要公安系统辅助就能针对研究所进行排查,针对性捣毁的时候,”宴尘远看着他,很认真地问,“你想起义么?” 萧渡水愣了愣,没想到这一层,或者说,他没想到宴尘远来见他就是为了问这个还不如直接给他画大饼的问题。 这简直是给他画了个印度飞饼。 某一天是什么时候? 萧渡水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再依靠公安系统。 “现在他们针对的是你,不管你妥协或者不妥协,他们可以用更多的方式去针对其他人,迟早有一天,所有的调查队队员都会被他们安装上那个什么b监控,”宴尘远说,“他们这样做,我们起义是迟早的事,只是我想问问你,你想不想?”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就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了吧?”萧渡水说,“我们如果和警局成为对立面关系,行事会变得万分艰难的。” “是的,”宴尘远说,“但是你不觉得奇怪吗?” 萧渡水怔了下,脑海中豁然清明。 他知道宴尘远为什么要这么问他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太奇怪了。 如果警方的最终目的真的是为了给所有调查队员戴上定位器,那么他们凭什么认为,调查队队员不会反抗? 这种堪比犯人一般的生活,狂惯了的调查队队员们怎么可能接受? 萧渡水只是他们用来实验的第一个人。 如果他们用这种方式打压下了萧渡水,那么后面的人或许也会遭到不同程度的污蔑而被迫戴上定位器,可那个定位器实在是太好销毁了,方才萧渡水甚至都没有使出多少灵力就能让它成为一瘫废铁,那么他们凭什么认定,在被迫戴上定位器后,调查队队员不会用法术将其摧毁,或者直接摘下来放在其他位置呢? ——根本原因是,他们凭什么认为,调查队队员会戴上这个东西呢? “……如果其他的队长没有我这么犟呢?”萧渡水偏过头,眼底带着些许不可置信,他瞳孔微微震颤着,“调查队队长和队员们出生入死,关系紧密……并不是所有的队伍都像我们第三支队一样,关系没有那么融洽,比如陈希的队伍,她的队员是能为了她去死的……那么……” “那么如果有一天,他们污蔑陈希,以此威胁队员们戴上定位器,”宴尘远说,“队员们肯定会戴上。” “这只是第一步,”萧渡水迅速道,“他们凭什么认定我们戴上定位器之后就不会拿下来?” “你还记得孟然和景丞么?”萧渡水突然将话题岔到了八百里开外。 这有什么不记得的。 宴尘远下意识想回答。 下午他们不是刚一块儿吃过饭么?他又不是老年痴呆,哪能一转眼就不记得。 话到了嘴边他突然一顿,一个荒诞至极的想法从脑海中升起:“你的意思是……?” “那个定位器中有法术定位符文,那么我们完全可以推测,除此之外,他们还做了别的手脚,”萧渡水压低声音,“如果定位器戴上后再摘下来,会导致爆炸呢?” “停一下,这是不是有点儿太……”宴尘远停了半天没找到形容词,“怎么可能?他们就算再丧心病狂也是人民警察……” 萧渡水还是压低着声音,他突然凑过去,在宴尘远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宴尘远一愣,侧头看向萧渡水,思绪瞬间回到不久前,送崔道莺去法院的当天。 蒋瞳早早停好了车等待他们的到来,萧渡水把崔道莺押送上车,彼时两人还不知道张生瑞的真实情况,因此做了约定,会提前送张生瑞去投胎,崔道莺的态度也终于软化了些许,从口中吐出了近多天来,主动脱口的真相。 调查队高层,有和研究所合作的内鬼。 崔道莺所有关于他们的信息,甚至包括前往五楼术士科,俞冬晓的法阵也是“他”透露的。 “他想彻底掌控你们这些……有特殊能力的警察,”崔道莺垂着头,声音轻得飘散进风里,“你们小心些吧,我没有证据,只能同你讲这个了,我也没有见过他……” 我只知道,所有线索,都是他通过警方内部系统进行传递的。 你们内部有鬼,而且不止一个。 “时间到了,你们……”一名警员站在门口,愣了愣,下意识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惊人,“你们在接吻吗?!” 庄骁和陈希打了个激灵坐起来扑向门口,里面的两个人却早已分开,并没有因为警员的话打乱思绪,时间到了,宴尘远必须走人,但萧渡水在这一刻飞快抓住了宴尘远的袖子:“你去帮我查个人,很关键,必须掌握他的所有信息。” “好。”宴尘远问都没问就答应下来。 “……他是我弟弟,同父异母,”萧渡水咽了口口水,“小时候……小时候我和他一起被人贩子拐走,卖到研究所,后面我逃走,不知道他是怎么逃出来的,但身体残疾了,你去查他,我怀疑……” “好了好了,说完了没,”警员拍拍门,不耐烦地提醒,“快点儿的。” “好,”宴尘远起身,抬手在萧渡水头上重重揉了一下,“放心,等我。” * 医院的风刮得更大了。 探视时间到后,秦局不得不起身离开,秦秋生再也没有开口或者做出任何动作,秦局只能把他托付给医生,自己裹紧外套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还在看报告,秦局的视线扫过他的脸,熟悉感又一次袭来,他愣了愣,忽然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人了。 在杜观还在这家医院接受看护时,自己曾经被一个自称萧渡水母亲的女人拦下,而当时那个女人手边推着的轮椅上,坐着的,正是—— 轮椅上的人抬起脸,那张脸和萧渡水的脸竟然有七八分相似,晃眼一看,就跟萧渡水坐这儿了似的。 ——正是这个人。 秦局的脚步顿了顿,那人正好也将视线放在秦局身上,他很轻地笑了笑,开口道:“秦局。” “……你认识我?”秦局走过去,“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妈妈呢?” “我妈妈今天没空,是我自己来拿药的,”那人笑道,“刚好遇见您了……我和您也就一面之缘,不值一提。” 这人笑起来就不像萧渡水了。 秦局想。 虽然他很讨厌萧渡水,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萧渡水五官条件很优越,笑起来时脸上有种漫不经心的懒散感,有种他笑着笑着就会缓缓竖起中指,笑意不达眼底的感觉,而眼前这人五官虽说和萧渡水相似,但笑起来时笑意竟然是腼腆的,每一个细枝末节的微表情里都写满了诚恳。 “需要我送你下去么?”秦局看了眼旁边的电梯,难怪这人一直在这儿,电梯似乎是进入了维修状态,始终没有升起或者降落。 “那太感谢您了,”那人道,“我正犹豫要不要麻烦一下护士呢。” “我帮你吧。”秦局说。 “好,”那人点点头,“我腿脚不是完全不能动,您稍微扶我一下,我们一块儿下去就成。” 三层楼楼梯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对于秦局这个走楼梯已经微喘的年纪来说,扶着个人上下走动更是要命,他扶着那人下楼后让他坐下,又倒回去给他取轮椅,那人就乖乖坐着,等秦局把轮椅拿回来后他又十分诚恳地道着谢。 “不用太客气,”秦局说,“后面你怎么回去?” “我家就在附近,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那人乖巧地笑着,把报告放在膝盖上,坐着朝秦局深深鞠了一躬,“真的太谢谢您了,秦局,不光是因为您帮了我这件事儿,还因为……” 秦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十分细微地动了一下,这是他干了许多年警察养出的一种潜意识反应,一般他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场景都不太妙。 “我哥哥在队里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吧?”那人问。 秦局心知肚明,却毫不质疑地问:“你哥哥是?” “市西局特殊调查队第三支队副队长,”那人说,“我记得他现在的职称是这个。” “是么。”秦局眯缝了下眼睛。 这种不安感从何而来? 他刚刚搀扶这人时明确感受到了,这人四肢纤细,腰肢瘦弱,腿部更是瘦得异于常人,近乎没办法直立行走,加上他此时微笑着,完全平等地朝着四周散发出无害的信息,那么自己察觉到的不安感,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他自从小时候……”那人顿了顿,“和家里闹掰之后就经常一个人在外面游荡,如果秦局能再见到他,希望能转告一声,今年妈妈身体不太好了,奶奶也确诊了癌症,希望他能回家看一眼。” “你是怎么认识我的?”秦局没有搭理他的话茬,也没有承认局里有萧渡水这个人。 气氛一时间变得紧张起来,那人偏了偏头,望着秦局,似乎是在思考什么,最后确认下来之后长叹一口气,笑道:“秦局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去年年会上,我们见过的呀,”他道,“仅仅一面之缘,但我可是印象深刻。” 秦局呼吸一顿,似有些不可置信地打量起眼前这人。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秦局,”他嘴角依旧噙着笑,“我是幽州市总局,调查总支队顾问,我姓萧。” 秦局想起来了。 在去年的年会上,萧渡水迟到,他气得打电话痛骂萧渡水时曾经不小心将酒杯打翻,酒水当时撒在一个坐在餐桌旁的人身上。 去年年会的主办方不知道发什么疯,把聚会地点选在了一家做婚庆的酒店里,当时灯光昏暗,秦局只记得自己慌忙给人家道歉,心底又在诧异,这人为什么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后来的事就不记得了。 只记得萧渡水迟到了一个小时,所有领导讲话讲完,准备开吃的时候萧渡水才入座,像专门卡了时间一样,而眼前这人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离场的。 各个调查队之间不会被允许有太亲密的往来,因此各部门档案都处于保密状态,普通队伍和队伍之间甚至不会知道彼此队伍里的具体人数,性别等,不像普通岗位那样入岗前还需要做背调或者亲属关系调查,秦局始终觉得,用简单点儿的话来讲就是:“调查队工作特殊,需要大量灵力者人才,因此只要你的个人档案没有重大违规违纪,没有人会管你家里到底有几个人在这里上班,只要不是同一部门,不影响队内调动,那就完全没有问题。” 萧渡水入队时,给上面的报告也是“全家人都死光了”的说辞,提交的户口中也的确只有他一个人,因此他敢说,局里的人也敢信,这么些年也没人真的去调查过萧渡水的档案。 他们太需要萧渡水这种嫉恶如仇,以挖掘灵力恶性事件为己任,身上带着仇恨的灵力者了。 这种人比任何人都要好控制,也比任何人都容易失控。 不过他知道他有个弟弟,职级比他高出这么大一截么? “你叫什么名字?”秦局问。 “萧时安,”那人笑起来,声音轻飘飘地落到耳边,“四时平安的时安。” 正文 第79章 家人 不得不承认的是一切都很唐突。 就像上面有人突然下了死命令,要想方设法给萧渡水戴上定位器一样,一瞬之间所有的问题都在朝着萧渡水扎来,所有证据都简单直白又粗暴地指向萧渡水,如果萧渡水服软,后续遭殃的就是所有调查队队员,可往前数十几年都是平安无事,为什么一夕之间所有人都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宴尘远带着庄骁和陈希往外走,杨局就坐在最外方的桌子上,手指轻轻点着桌面,指甲叩击的细微声响淹没在脚步声中,她抬起头,眉眼中有一股不能完全抑住的焦躁。 “那我们就先走了,”宴尘远看着她,“给您添麻烦了,杨局。” “没事,”杨局笑笑,“我们也很希望能尽快洗清萧队身上的冤屈,请宴队回去耐心等待结果吧。” “好,”宴尘远点头,一双死死盯着杨局,“会等的。” 但两人没有太多的寒暄,宴尘远点点头转身就走,陈希快步跟过来,低声道:“后续你打算怎么查?” “萧渡水和我说了点儿事儿,我打算从他说的开始查,”宴尘远声音同样很低,“你最近也小心点儿,上头开始针对我们了。” 陈希沉默半晌,叹了口气:“什么世道,我们拼死拼活,他们却觉得我们有二心。” “人嘛,在面对不可控力量时心底总是畏惧的呀,”庄骁走在两人前面,声音一点儿没压着,轻飘飘的欢快地说出来,“鬼怪的案子刚出的时候,警局肯定非常迫切需要能够破解这种案件的人才,但现在归档灵力者众多,不再是稀缺资源,他们肯定会开始害怕的呀。” 宴尘远和陈希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道路两旁的人听了他们的话也是沉默着,甚至有人从鼻腔里泄出声冷哼,显然是不服气,但他们没有反驳,大伙对这件事都太心知肚明了。 “人在害怕的时候就会开始掌控,要么是完全控制在掌心,要么是完全摧毁,”庄骁走到电梯前,不知道为什么,宴尘远觉得他不太像之前那个吊儿郎当的庄骁,“他们肯定不会去完全摧毁调查队,所以只能用定位器的方式来掌控咯,这么简单的问题你们俩也想不明白啊?” 他说着,转身朝二人笑笑:“就这还队长呢。” “别逼我抽你。”宴尘远抬手指了指他。 庄骁乐个不停,但他的视线却扫过二人身后望来的那些警察,唇角勾起的笑意拉满了嘲讽。 电梯刚好升了上来,门缓缓打开,一名年轻警员推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轮椅上那人戴着帽子,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又垂着头,只有一双眼睛在经过他们时抬眸扫了他们一眼,屋里那些警察立刻赶出来接待他,宴尘远和陈希他们进了电梯,在电梯门关上前,宴尘远听见杨局松了好大一口气似的,长叹一声:“萧顾问啊……” * 风声呼啸着从四面八方刮来,凛冽得就像刀子在脸上生刮,宴尘远目送着陈希开了传送阵回去,又低头问庄骁:“你和萧渡水认识多久了?” “很久了,”庄骁说,“比你调查队之前的所有人都要久。” 宴尘远顿了顿,觉得庄骁这个说法有些奇怪:“什么意思?” “没什么,”庄骁耸耸肩,他似乎是有些太冷了,眨眼间突然变成原型,小小一只小猫似的玩意儿往宴尘远兜里一钻,“我躲躲……气温太低我会自动进入冬眠模式的。” “……行,”宴尘远也不可能把他从兜里拽出来,拿出手机打完车后继续和庄骁聊天,“所以你认识他这么久,听他说起过他的家人么?” “他是不是让你去查他弟弟?”庄骁问。 宴尘远低头研究半天,没研究明白庄骁的人声是从哪个部位发出来的,明明他没张嘴,顿了会儿才继续道:“是,你怎么知道?” “之前,很久之前,”庄骁眯了下眼睛,头顶的毛毛被风吹得扬起,“他也让我去查他弟弟,但是一无所获。” 宴尘远点点头:“你对他家很了解?” “还行吧。”庄骁说。 宴尘远抬头看向缓缓朝他们驶来的车辆,低声道:“回去给我讲讲吧。” 庄骁没有拒绝。 第三支队办公室内灯光还没灭,还是他们在这儿聊天儿时那昏暗模糊不清的光,宴尘远坐回办公椅上,把庄骁掏出来,他只是甩了下尾巴将自己脚边围住,随后开口:“小渡水是八岁时从研究所逃出来的,这事儿你知道吧?” “知道。”宴尘远说。 “那你知道他是怎么被抓的么?”庄骁问。 “他大概和我说过。”宴尘远说。 庄骁顿了顿,随后摇摇头:“时间太紧了,他应该没有给你说明白。” 宴尘远没吭声,继续盯着庄骁。 庄骁化作动物时眉心有一簇妖艳的红色纹路,他摇头时那里的绒毛跟着他的动作轻微晃动,他开始讲述萧渡水小时候的故事。 他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这事儿宴尘远是刚听说的,一般重组家庭在生下属于彼此的第一个孩子后,先前那个前妻的孩子待遇便有所下降这个事儿大家也都能理解,但他没想到的是,庄骁会说:“他那个弟弟,非常恨他。” “有多恨呢,大概就是……出生没多久,就故意打碎了一个陶瓷杯。”庄骁说。 “然后冤枉萧渡水?”宴尘远问。 “不是,”庄骁说着,抬起脑袋,“他打碎了陶瓷杯后,把所有的碎片都朝着萧渡水扔过去了,就算割得自己满手是血他也要伤到萧渡水。” “……”宴尘远没有说话,这事儿他有些过于难以评价了。 “两个人差得不多,一岁半左右,所以萧渡水那会儿能够反抗,但父亲和继母总让他忍忍,让他让着弟弟,”庄骁说,“但他弟弟的恨是变本加厉的,他是真的想要萧渡水死,如果不是被拐卖了的话,他大概会杀了萧渡水。” “后来两个孩子被卖给研究所,八岁那年逃出来的只有萧渡水,但在两年后,他弟弟也逃出来了,但身体变得异常虚弱,四肢萎缩,内脏功能退化,”庄骁舔了舔爪子,“按照他们现在的年龄,他弟弟应该活不过三年就要死了,他弟弟叫萧时安,我去查过他的档案,从研究所出来后就再也没有念过书,一直在家静养。”” “萧渡水之前为什么让你去查他弟弟?”宴尘远问。 “……研究所并不止一个据点,”庄骁道,“当初小渡水逃跑时一把火烧了研究所,但相关器械和人员应该是运输转移到下一个据点去继续试验了,你参与了崔道莺的案子,你应该清楚,他们的实验是每晚都会进行,并且死伤概率是非常高的,你不觉得奇怪么?” 不觉得奇怪么? 宴尘远沉默下来,庄骁实在不是个合格的叙事者,说事情没有太多前因始末,说话还有点儿前言不搭后语,但在他问出这句话之后,宴尘远突然感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连起来了。 哪里是不觉得奇怪,一切都太奇怪了。 他们可以假设,每一个孩子都是要在五岁时才能被植入胚胎,然后被拉去做试剂注射实验,激活胚胎在体内的活性,萧渡水近乎每天都在接受这样的实验,他适应性完美,所以他活下来了,那萧时安呢? 萧时安是怎么活下来的? 假设萧时安和萧渡水一样,基因完美,能完全适应胚胎和实验,那么为什么。 为什么崔道莺和林符他们在提起近十几年来,最适合的实验体时,只说起了萧渡水? 那时候他们在研究所里,完全没有意识到旁人存在,不可能是在说谎,那么萧时安在没有经历实验的情况下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在十岁那年成功离开研究所的? 宴尘远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正巧这时候兜里的手机响了,谢星调取了一份萧渡水全家的信息发给他,上面甚至有一张他全家人的合照。 照片打开,萧渡水就像个局外人那样站在最旁边,视线冰冷地注释着摄像头,而旁边就是那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男人和女人都一脸笑意地站在轮椅后方,而轮椅上的孩子怀里抱着一个小玩偶。 宴尘远放大了这张照片,手猛地一顿。 不光是因为轮椅上那孩子和刚才他们离开总局时遇到那人有些相似,更因为那孩子手里抱着的玩偶。 宴尘远微微掀起眼皮一瞥。 和现在端坐在桌子上,变回原形的庄骁,一模一样。 正文 第80章 尸傀 庄骁只觉得宴尘远眼神一遍,周遭的空气都降低了几度似的,他有些茫然地甩了下尾巴:“后来小渡水复盘当年被拐卖的事件,那是一场有预谋的事件。” “怎么说?”宴尘远抬眼看了庄骁一眼。 “小渡水回忆,当时是他和萧时安一起在游乐园里玩儿,和父母走散然后才被人贩子拐走的,”庄骁继续甩着尾巴,“但以当时小渡水的生存环境,他父母已经对他苛刻到不可能带他去游乐园的地步了,那天,是萧时安非常突兀地强行要求父母带上小渡水的。” “他怀疑拐卖是萧时安策划的?”宴尘远觉得这个猜测有些难以置信,“那时候萧时安才多大?三岁?话能说明白么?” “不,”庄骁说,“他怀疑拐卖是他继母策划的。” “……我知道了。”宴尘远深吸了口气,“最近局里得交给你和乔春燕了,有什么事儿及时通知我吧。” 庄骁没再吭声,甩着尾巴正要离去的时候,宴尘远突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摁住了他尾巴尖儿那点儿银灰色的毛,庄骁打了个哆嗦,飞快抽回自己的尾巴。 “问你个事儿,”宴尘远把手机递过来,“你有什么想解释的么?” 手机屏幕上,是萧渡水一家四口的合照,这样放平了看,萧时安手里的娃娃和庄骁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说过了,我比调查队所有人都要早认识小渡水,”庄骁视线飞快在屏幕上扫了一眼,随后抬起脑袋和宴尘远对视,“早到你们无法想象的时候。” 宴尘远不置可否,将手机揣回兜里:“你活了最少三百年。” 庄骁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宴尘远问,“他的前世么?” “……不,”庄骁沉默片刻,道,“比那还要早。” “我明白了,”宴尘远点点头,起身之前,他抬手在庄骁毛茸茸的脑袋上碰了碰,随后轻声问道,“那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庄骁不说话了,他把尾巴往爪子下垫了垫,然后踩着尾巴团起来,将脑袋往绒毛里一埋,明摆着拒绝沟通。 宴尘远也没有要等他回答的意思,把手往兜里一揣迅速出门了,他的身形逐渐隐没在黑夜里,无处寻觅。 他没有撒谎,在第一次遇到萧渡水那晚,他回去当真是做了个梦。 梦里的场景就像被打了八百层柔光滤镜那般模糊,直到他趴在水岸边,试图伸手去够到河里的人时,场景才骤然清晰起来。 河底躺着的是萧渡水,他伸手去碰时,河底的影子又荡漾着散开,像投下的月光那样碎了,等他把手收回,熟悉的人影又出现在河底。 但他没有对萧渡水说的是,在梦境后续中,他从河水中离开时,看见了蹲在岸边的庄骁,并不是动物形态的庄骁,而是小孩模样,和现在一模一样的庄骁。 庄骁也没有撒谎,他们真的认识很久了。 宴尘远迈出警局刚两步路,身后一个黑影骤然闪过,不等黑影靠近,道路前方一声撕心裂肺地痛哭传来,他脚步一顿,鼻尖先嗅到了血腥气,脑后吹来一阵恶臭的风——“宴队!” 湛灵的声音从后方很远的声音传来:“小心!” 宴尘远身体往旁迅速一躲,正好躲过那只猛地朝自己打来的手掌,那是具腐烂的尸体,铆足了劲儿打向宴尘远那一下被躲开后反而自己往前趔趄了几步,扭头朝着宴尘远嘶吼起来。 这玩意儿腐烂得就像被埋地里好几天了刚扒出来的一样,脸上是泥土和腐烂皮肤混在一起的古怪颜色,眼珠昏黄,牙齿稀疏,喉咙里古怪的吼声沉沉地击在胸腔那般,宴尘远盯着它,心底突然升起丝一样的情绪。 不等他多想,湛灵施展法术从天而降,张开屏障挡在宴尘远身前,替他挡住了又一次扑来的怪物:“宴队小心!” “这是什么东西?”宴尘远迅速从法阵中抽出鱼骨剑,余光瞥到后方又有怪物袭来,他直接转身,面朝着那玩意儿,“丧尸?” “是尸傀!”湛灵咬咬牙,将屏障彻底展开,将两个人完全裹在里面,周遭的尸傀跟蟑螂似的,发现了一只以后又突然从各种暗处冒出无数只来,“蓉城郊区之前挖出个古墓的事儿你记得么?!” 宴尘远脑海里立刻想起那次陈希负伤,就是因为挖出的古墓中带着怪异的阴气,导致周遭尸体和鬼怪都躁动起来。 “那里面不知道葬了个什么东西,怨气暴走了,气息沿着地脉扩散,现在全国都在冒这玩意儿!”湛灵一边说着,一边单手在身前结印,那是她们术士之间负责交流使用的印记,发着光的印记随着她掌心一拍抛向天空,印记又像水花似的四溅开,“这事儿先通知的术士科,马上指令就要到你们这儿——” 话音未落,整个警局大楼突然被一阵柔和的白光包裹起来,俞冬晓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幽州市内,所有术士听令,紧急事件,立刻前往以下地点支援,保护普通人,重申一次,保护所有普通人!速去!” 严肃郑重的声音顺着法术传到每一个术士的耳朵里,湛灵从兜里摸出自己的银器戴好:“事发突然,宴队!这些尸傀都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直接杀死再埋回地里就行!” 宴尘远没再犹豫,又抽了一把鱼骨刀出来,双手持刀,迅速留下一句:“给我单独套个屏障。”后迅速离开了湛灵的结界中,湛灵反应飞快,反手在他身上落下屏障,那些尸傀没有太强悍的杀伤力,说白了只是突然被复活的尸体,被怨气操控而攻击他人,虽然数量众多,但宴尘远迅速出击,动作干净利落,很快将周遭的尸傀清理干净。 与此同时,局内加急讯息到来,庄骁从里面跑出来,各个调查队队员紧急出击——“紧急通报!全国境内有尸傀袭击!所有调查队队员做好准备!!” “所有队员做好准备!” 加急语音自动播放,空荡的病房中,冰冷机械的女声不断循环播放着这句话,调查队总队长也在用灵力朝每一个调查队队员脑海中传音这句话。 病房内没有开灯,窗帘也没有拉拢,朦胧的月光洒在床边,一个瘦弱的人影哆哆嗦嗦地扶着床沿起身,伸手按掉手机的自动播放后,另一只手撑着头,重重坐在了床边。 我在哪? 秦秋生呼吸颤抖着,意识还未回笼。 为什么我会在这儿? 不……来不及了…… 秦秋生咬咬牙,撑着身体站起来,他太久没有醒来,四肢完全使不上劲,但脑海中始终有个念头告诉他——来不及了。 他必须尽快,尽快找到…… 病房门轰地一下被推开。 秦秋生打了个哆嗦的同时震惊地回过头,一只尸傀疯了似的朝他冲来。 正文 第81章 救援 “我给你选择的权利,不光因为你是我的孩子,”秦局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颗苹果,他手指用力到手臂发颤,声音却是云淡风轻的,“任何一个灵力者,我都会给他选择的权利,如果你不想成为调查队队员,那么你就去找个寻常的工作,在灵力者档案上登记,那就足够了。” 秦秋生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 他从小就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哪怕是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他也能听见无尽的哭嚎声,告知母亲后,母亲起先以为他是精神出了问题,后来父亲回家,沉默良久后告诉了他,世界上还有一群叫“灵力者”的人的存在。 课本上总是会写“天生我材必有用”,但秦秋生在觉醒这项能力之前,实在没发现自己有什么特长,哪怕是后来觉醒了这个能力,他也没能发现这项能力的可用之处。 共感。 他并不是随便拉一个街上的人就能直接共感。 他只能感知到他人的苦难。 眼泪,鲜血,乃至是精神层面的折磨,他在灵力发动后都能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 但这有什么用吗? 秦秋生看向父亲,张了张嘴,他想问,就算我加入调查局,我的能力能起到什么作用吗?后面加入调查队,萧渡水作为队长并不待见他,倒不如说萧渡水身边除了庄骁以外,本身就没有和他特别亲近的队员,大家普通同事关系,那么秦秋生这样无用的能力加入进去之后,自然而然成了队伍最底层,最不起眼的存在。 那只半张脸皮肉都腐烂脱落的尸傀,狰狞怒吼着朝他扑来时,他甚至无法反击,虚弱的四肢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跌落在地,然后听见诡异的“嘶拉”一声,胳膊上的皮肉被啃咬撕开,疼痛感让思绪回笼,原本寂静的医院中隐隐接连传来哀嚎,秦秋生痛得直抽气却没有推开的戾气,他绝望闭上眼,灵力不受控制地外泄,他开始听到医院里所有人的苦痛。 病痛,哭叫,此时被尸傀袭击的恐慌以及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潮水一般朝他涌来,所有的哭声仿佛都灌进了他的耳朵里,秦秋生睁开眼,生生呕出一口血——尸傀又是一声怒吼,满脸是血地朝着他的喉咙啃去—— “砰——!!” 急骤的风如利刃般传过,一杆长枪直直挑破病房窗户,人影从外跳跃而来,不等站定,她脚尖一点飞速朝尸傀冲去,长枪直直抵住尸傀下颚,用力一串,将它从下巴至天灵盖直接贯穿。 乔春燕大松一口气,连忙拽过旁边的床单撕扯成条,飞快扑过来提秦秋生堵住伤口止血:“你什么时候醒的?被啃醒的?” “……”秦秋生张了张嘴,没能从喉咙里发出声音,他的身体比寻常躺了很久的人还要虚弱很多。 “你受伤了,我先把你送回局里,医院不能待了,没有救治条件,”乔春燕刚说完,外头又是一声怪物的嘶吼,紧接着就是调查队员们紧急援护,实战法术时念出的咒文声,“不知道哪来的大批量尸傀在全国各地袭击,你回去之后不要外出,我会把你送到俞科长身边。” 秦秋生抬起另一条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拽住她的手:“……回……” “回什么?”乔春燕余光瞥见门口又跑来一只尸傀,她起身迅速击杀后又回到秦秋生身边,“你要回家?不用担心,秦局身边已经被术士们保护起来了,现在术士科和调查队都在出动,只能先把你送回局里,不然没有太多的人能管到你的,医院这边也不用担心,我们已经——” “夜……”秦秋生咬紧牙关,从喉咙里发出近乎是带着气声的几个字,“找……萧、队……” 乔春燕扶住他,脑海里迅速思索:“你是说洄夜?你之前手里握着的那本书?意思是要把那本书给萧队看,是么?” 秦秋生顿了顿,似乎是没想到乔春燕能这么迅速理解到他的意思:“对,找……快……!” “我知道了,交给我,”乔春燕将秦秋生扶起来,另一只手把长枪挽到身后,“走吧!” 秦秋生虚弱地点点头,他垂下的那条胳膊上全是血,失血过多让他大脑眩晕,险些又要晕过去,只能闭上眼睛缓存体力,被乔春燕掩护着离开了医院,也离开了这片不断往他大脑之中灌输苦难的地方。 * 外头的混乱的脚步声逐渐趋于平静。 为了控制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不光是调查队,所有警力也全体出动,负责协助调查队迅速击杀尸傀。 萧渡水坐在审讯室的床上,闭着眼睛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哪怕是调查队总队长用法术传音,将事件严重性亲自传达到他耳边时他也一动不动,像灵魂出窍了一样坐在床边。 “西城出现数十组群聚尸傀,数量均在一百以上,”杨局额角有汗珠滑落,“东城也出现尸傀群聚现象,调查队那边怎么说?” “如果是分散出现,那没有威胁,”萧时安面色严肃,白色的灯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衬得他没有一丝血色,“但如果是群聚出现……击杀难度会大很多。” “为什么?”杨局不太清楚这些,“不都是施放法术进行击杀么?” “你知道什么是尸傀么?”萧时安反问。 杨局摇摇头,她实在是不太理解这些怪力鬼神。 “尸傀顾名思义,是用尸体做成的傀儡,他们本来就是死过一次的,埋在地里之后被蓉城的怨气唤醒导致此次暴动,”萧时安的手指捻了下腿上的毛毯边缘,“如果是将他们单独杀死,那就是斩断了他们和怨气的联系,他们会再次死亡,哪怕后续再和死去的尸傀接触也没关系,但如果在击杀他们时,身边还有活着的,以怨气作为行动能量的尸傀呢?” “……他们会被再次唤醒,”杨局倒抽了口气,“在尸傀群聚后,如果不能一次性将所有尸傀击杀,那么他们就会源源不断地复活。” “是的,”萧时安点头,“我们摊上大麻烦了。” 杨局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平静下来,将萧时安分析出来的事情传达下去,而后又问:“目前调查队内,能够释放群体法术的人有多少?” “大多数都是单打独斗的高手,”萧时安回忆了下,“能够大范围,群体释放法术的,记录在册并且目前在市内的,只有不到十人。” 正逢年关,不少人都回家过年去了,市内留下的人本就不多,但他们必须尽快将所有尸傀击杀,已经有不少尸傀入侵住宅区和单元楼了,再这样下去,死伤不可估量。 萧时安看她面色纠结,犹豫了下还是补上一句:“这不到十人的人数里,还有一个,被咱们关在审讯室。” “萧渡水。”杨局喃喃念道。 “但……不行,我们的目的太明显了,他不笨,一旦把他放出去支援,他很有可能就这样逃跑,”后方有一个督查组的警官连忙开口,“我们不能放他走。” “你以为他现在乖乖待在审讯室,是因为他无法离开吗?”萧时安抬眼看向那名督查,“是因为他不想彻底离开调查队,如果他想离开,那么我们所有人都困不住他。” “我去和他沟通吧,”杨局起身,“事态紧急,都去各自岗位做一下支援,务必保护普通人,控制伤亡数量。” 萧渡水睁开眼。 审讯室没有开灯,他坐在那里,仿佛和黑暗和为一体,直到审讯室门打开,杨局站在门口,同他讲:“事情你都知道了。” 萧渡水偏过头看向她。 “现在的确需要你的帮助,萧队,”杨局说,“我希望你能分清事态紧急,你觉得呢?” “我一直都很能分清,”萧渡水往前走了一步,掌心有星光般的火星飘过,“如果你的语气不这么居高临下,我会更分得清。” 正文 第82章 电流与水花 危险的气息在黑夜中不断蔓延。 街道深处开始传来血腥气,寂静的楼道中不知道是谁先尖叫了声“快看!”接近着相邻的楼层灯光悉数亮起,人们探出头往下看,只看见密密麻麻的尸傀在楼下狂奔。 好在灯光没有那么明亮,他们无法看清楼下是怎样一副骇人的场景,却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楼下的聚集的“人群”一瞬之间消失不见。 “……怎么回事,”趴在窗边的人们有些发懵,“什么情况?” “术士科已经在尽力布下符咒了!”湛灵跟在宴尘远身后狂奔,抬手又是一个屏障遮盖在宴尘远身上,“但速度没有那么快,估计会有不少人看见尸傀聚集!明天这事儿得上新闻了,要不要找人压一下啊!” “先解决尸傀,后续的事后续再说!”宴尘远在距离尸傀群还有两三米的距离直接起跳,整个人腾飞在半空中,手中鱼骨刀的刀刃水光喷出,随着他用力一挥,水光伴着无数水球喷溅落下,朝着尸傀群重重一击,眨眼间,近百只尸傀倒地身亡,至少眼前的街道重新恢复了平静。 “还有多少?”宴尘远收刀,回头看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湛灵。 “还、还有20个聚集点,相隔太远了,已经有其他支队去负责处理了,”湛灵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的气息平稳下来,“分发给我们支队的聚集点还剩四个。” 宴尘远没说话,看着湛灵施展法术,确定下一个聚集点位置。 太奇怪了。 他想。 幽州到底什么时候死了这么多人? “前方二百米,有尸傀群聚,”湛灵眉头紧皱,“宴队,他们似乎比我们想象中的数量多出了一倍不止……怎么可能?” “调查清楚他们为什么群聚了么?”宴尘远重新拔刀,他身上的屏障溅满了血。 “暂时不清楚,后勤只在书中找到记载:尸傀喜欢群聚,且群聚不易死亡,”湛灵说,“其他的暂时还没能的调查出来。” 群聚是他们的天性么? 如果是天性,如果是规避死亡的本能,那还能勉强说清,怕的就是…… 宴尘远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你说群聚不易死亡,是什么意思?” “哦,你不知道吗?”湛灵擦了把汗,和宴尘远一块儿迅速朝前走去,“尸傀有两种形态,根据炼化程度不同而各异,普通阵法练出的尸傀,需要破坏阵眼才能将尸傀完全击杀,而像现在我们遇到的,怨气激活的尸傀,直接斩杀后如果旁边有活着的尸傀存在,那被斩杀的尸傀就会复活。” 宴尘远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你的意思是,”宴尘远喃喃自语,“必须……必须是一次性,将群聚在一群的尸傀完全击杀,否则……” “否则他们就会无限次的复活,”湛灵道,“没有尽头——哎?!宴队!” 湛灵话音未落时,宴尘远直接冲了出去,像早就绷满了被射出的箭,直直冲向尸傀堆,他所施展的法术杀伤性比之前更强,之前还考虑着后勤不好清理现场而控制着法术范围,此时此刻,却是将一团聚满了灵力的水球直接砸了出去,将面前的尸傀们直接砸进地面,粉身碎骨。 “剩下三个聚集点在哪?!”宴尘远厉声问道。 “我来带路!”湛灵迅速跟过去,“有些局里,我们传送过去!” “速度快!”宴尘远低喝。 他们必须速度要快。 他不清楚其他城市是否也像幽州这般,已经开始大面积击杀、清理尸傀,但如果按照湛灵所说,群聚是尸傀的天性,而不一次性击杀,他们就会复活的话。 蓉城支队危险了。 * “小希!” “婷婷!后面!”陈希手中电光乍现,蝴蝶刀借着电流仿佛无限延长,自她手中击出一道道足以划破夜空的光亮,但效果甚微,她从未修行过大范围轰击的法术,眼下围在四周的尸傀少说三百只,将霍泉婷身后袭来的尸傀击退后,她迅速拉着霍泉婷狂奔上楼。 “张目和何笋呢?”陈希和霍泉婷冲回调查队办公室,迅速将门锁好,“他们什么时候能来?” “刚接到消息,他们回老家以后也被困在乡下了,”霍泉婷咬着牙,将被撕扯烂的棉服外套脱掉,撸起内搭衬衫的袖子,手臂上无数个牙龈,“靠,还好我穿得厚……” “龚霞也不在……”陈希咽了口口水,蓉城是全国尸傀袭击最严重的城市,或许因为蓉城是源头,所以此处的尸傀不同于其他城市的尸傀那般呆滞,只会在特定情况下富有攻击力,这里的尸傀简直就像…… “像丧尸电影一样。” 霍泉婷拉开窗帘,瞥了眼楼下又迅速将窗帘放好。 “目前我们负责的这个片区,只有我们两个人么?”陈希摸了摸兜,想点烟,但在刚才的打斗中,烟盒早就不知道掉到什么地方去了。 霍泉婷从兜里摸出一盒烟递过去,扯起嘴角笑了笑:“小希,我们要完蛋了。” “操,”陈希接过烟,“要今天真死在这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那些傻逼开发商的。” 霍泉婷苦笑了下,没有吭声,她们不可能躲在这里太久,楼下那群尸傀随时可能冲上来,或者冲到其他地方去杀死普通人。 陈希摸出手机给其他队的打电话,试图得到一些支援,但这会儿大家都忙着作战,没有人能看到她的消息,她们似乎被困死在这儿了。 “龚霞到楼下了,藏在对面巷子里,问要不要行动,”霍泉婷看了眼手机,“底下被围满了,她是没办法上来的。” 陈希迅速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借着月色往外一望,果真在巷子口垃圾桶后方看见了一抹一闪而过的蓝光,是龚霞的法术光芒。 也随着那抹蓝光,她脑海里迅速晃过了什么东西,她眨眨眼,问:“队里能支援的术士有多少?” “三个,”霍泉婷说,“今晚就她们在值班。” “给她们发消息,加急,”陈希说,“二十秒后,往我和龚霞身上套隔伤屏障。” “……你要干什么?”霍泉婷眨了眨眼睛,不太赞同地讲,“你要冲下去和它们拼个你死我活的话……” “哪儿能啊!”陈希乐了,她一把推开窗户,冲着街对面的龚霞竖起一根手指,怕对方看不见,她还用电光在空中晃了下,电光聚成数字,一下一下开始倒数。 “你……”霍泉婷似乎是理解了陈希的想法,但她有些不太确定,同时飞快给术士们发消息,“你确定龚霞能明白你的意思吗?等等!小希,你要不要先和龚霞商量一……!!” 话没说完,陈希直接推开窗户跳了出去,与此同时,巷子后方蓝光亮起,将整个巷子内照得明亮如白昼,陈希在半空中,身上套下无数道屏障,下方的尸傀们同时仰起头,张开嘴争先恐后地朝着陈希扑咬而来,时间仿佛被慢放了,抽帧似的一卡一顿,陈希在半空中唤出自己的法器,将浑身的灵力都凝聚在刀尖,轰地一声落地,直接将最近的几个尸傀击飞,随后电光随着刀尖释放。 “哈!”陈希疯狂往地面注射电力,周遭路灯闪烁,电器磁场紊乱,与此同时,后方的龚霞也双手撑地,将所有的灵力汇聚于此,数不清的小水珠开始从地面冒出,水珠接触到尸傀的脚掌,脚掌又踩踏到地面的电能,仅一个瞬间,整个尸傀被电得焦烂发黑,紧接着,电能开始无限扩散! “用水导电,”霍泉婷看见尸傀一个接连一个倒下,速度快得它们根本来不及重生,她哭笑不得,“一点儿也不商量的组合技……真胡来啊,小希。” 正文 第83章 当心有诈 地上密密麻麻躺了一片漆黑焦烂的尸体,空气中莫名其妙弥漫着一股烤肉的味道,陈希站起身,眼前一黑,差点儿整个人直直栽倒在地上。 “队长,队长!”龚霞着急忙慌从角落里跑出来,一把搀住她,龚霞灵力也耗损过大,手脚发软,但没有陈希那么严重。 陈希是将所有的灵力都汇聚在那一波打出去,才能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那么大范围的去击杀掉尸傀。 但他们击杀完了这一波,下一波要怎么办? 队里唯二会群攻的灵力者又被困在了乡下郊外…… “我没事,我没事,”陈希摆摆手,踩过尸傀漆黑的尸体,随便找了个台阶坐下,“他妈的,早知道当初学法术的时候我就认真点儿,多学几个阵法了……” “说这些干什么呀!”龚霞拍了拍她的脑袋,“现在你也很厉害啊!” 陈希还是摆手,霍泉婷紧赶慢赶从楼上跑下来,见她们来都没事才松了口气:“你也太乱来了,小希。” “分给我们的还有多少个区域?”陈希问,“里面又有多少尸傀?” 霍泉婷盯着她看了半天,像是被气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天才摸出手机不情不愿地报前方术士们传回来的情报:“其他区域已经有其他支队协助我们清理了,但目前还有两个区域,粗略估算尸傀数量在600到1000之间,术士们已经补下阵法,普通群众无法查看到它们,但如果天亮还没能将尸傀们完全铲除,事情就麻烦了。” “好,我知道了,”陈希舒展了下四肢,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出发吧。” 霍泉婷没忍住开口:“我们三个是不可能击杀那些尸傀的,我们根本不会群攻的阵法和法术。” “那怎么办?等其他支队来支援吗?”陈希回头看向她,夜风急躁,把她们的头发吹得扬起,“你别忘了,就算是晚上也有会出门的市民,在这种情况下一旦外出,一秒就会变成尸傀的食物。我们晚出发一秒,就会有一个人被击杀的可能。” “所以呢?”霍泉婷气笑了,“我们三个去又能干什么?送死么?” “别吵了……”龚霞着急地拽拽这个又拉拉那个,两个人说得都很有道理,她们在此时突然被架在火上烤,完全没有退路,“都是自己人,别吵架呀。”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控制住那些尸傀,等到其他支队救援,”陈希说着,今晚值班的两个术士靠过来告诉了她下一个尸傀群聚点的位置,她打了个响指,刚好隔得不远,“不强求啦,愿意来的跟我来就行,不愿意也没事儿的。” 霍泉婷还想说什么,但陈希竟然已经快步朝着下一个区域走去,两人对视一眼,只能带着术士跟着她走。 空旷的街道前方隐约传来咀嚼声,风裹着血的腥气吹在她们脸上,前方,四五个人的残肢被随意丢弃在地上,他们被开膛破肚,血流了满地,死之前受了极大的惊吓似的,眼珠瞪得几乎要脱落眼眶。 霍泉婷和陈希同时顿住,同时,陈希伸手拽了一把正在往前走,试图去救那几个人的龚霞。 不对,情报有误么?她们距离下一个区域理应还差三条街,但这会儿,成批的尸傀却突然出现在了此处,怎么会这样?如果尸傀位置有变,术士应该会通知自己才对—— 陈希咽了口口水,刚想拽着几个人躲,其中一个尸傀突然转头看向他们的方向,紧接着,无数尸傀齐刷刷地转过头,昏黄的眼珠瞪向她们的方向,这种数量的尸傀根本不是她们能对抗的,陈希反应飞快,一把拽住霍泉婷和龚霞扭头就想跑,一回头,方才跟在她们身后的两名术士却没有动。 情报为什么会有误? 她们掌握的所有情报,都是由术士进行传达的。 此时此刻,她们身后的这两名术士身着制服,竖着整齐的头发,沉默地站在她们身后,她们不知何时轻轻抬起的右手中,萦绕着一股怪异的、猩红的阵法光芒,在她们的身后,尸傀群缓缓靠拢。 她们被包围了。 * “宴队!这边!”诸葛影迅速捞起一个受伤的术士,同时朝另一边大喝,“前面有——” 她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水柱如利箭擦过她的脸侧,直直击中后方朝她袭来的尸傀,尸傀大退几步,手下意识护住被击中的胸膛,似乎是在诧异自己为什么没有受伤,他左右环顾,还来不及发出下一声低吼,下一刻,水从身体内部瓦解他的身体,一瞬之间将整只尸傀解体。 诸葛影目瞪口呆之间,宴尘远的阵法彻底部署完毕,硕大的水熟悉阵法从街道地面缓缓显出淡蓝色的纹路,空气霎时间潮湿得仿佛能拧出一把水来,宴尘远单手立于身前,口中缓缓吐出一段咒文,仅这一瞬,水柱疯狂挤入一整条街上数百只尸傀的身体里,瞬间将它们分解开来,仅仅是一眨眼,所有的尸傀应声倒地。 “……”诸葛影咽了口口水,低头用法术治疗旁边的人,忍不住低声叹,“这也太……” “下一波在哪?”宴尘远扭头问湛灵。 “……啊,”湛灵在震惊中回过神,“我,我带你去。” “用传送阵,快,”宴尘远说,“我赶时间。” 湛灵下意识解释:“传送阵可能会遗漏路上落单的尸傀……” “落单的尸傀交给其他人,”宴尘远眼神晦暗不明,重复了一次,“我赶时间。” “……好。”湛灵点点头,施展开传送阵,将宴尘远和自己带往下一个尸傀聚集点。 两人还没落地,高温先烘烤过来,满天火星飞舞,尸傀们哀嚎遍布,二人一愣,宴尘远率先走出阵法,朝着火光最深处喊了声:“萧渡水?” 火光没有任何动摇,持续性朝着周遭蔓延,周围尸傀迅速被烤成干尸,宴尘远一愣,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不是萧渡水的火。 萧渡水在研究所被重新注射上试剂后,火光已经不再这般明亮了,他如今的火光是蒙上一层怪异的黑雾的。 幽州市内还有其他驭火术灵力者? 杨局不是说市内记录在册的,只有萧渡水一个人么? 宴尘远刚想冲进去看个究竟时,前方火光像突然被拉闸的电灯一样骤然消失,现场只余下被烤焦的无数只尸傀尸体,这个区域的尸傀已经被刚才的火光吞噬干净了。 “……宴队,”湛灵不太确定地问,“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吗?” 不等宴尘远回话,熟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二人身后:“叫我?” 宴尘远猛地回头,却看见萧渡水就站在他俩后头,他已经召出了法器,单手持着负在身后,宫灯在他脑袋后上方轻轻摇晃着:“怎么了?” “你怎么在这儿?”宴尘远大步朝他走去,“你不是被总局的人……” “现在全国大范围出现异常,他们不可能一直关着我的,”萧渡水说着,往后瞥了一眼,“看来我来晚了一步,我们去下一个区域吧。” “不,你先去,”宴尘远打断他,“我要去蓉城。” 萧渡水稍稍抬起眼皮,眼神中一刹那闪过许多情绪,他没吭声,安静地等宴尘远解释。 “尸傀群聚后必须一同击杀,”宴尘远也没有太多迟疑,将自己所想全部托出,“蓉城的队员们根本不会群攻法术,至少在我离队之前,大伙都是单打独斗的高手,如果我不去——” “好,”萧渡水点头,抬起手在宴尘远肩膀上轻轻锤了下,“交给我,放心。” 宴尘远借着月光看他,他有太多话想说了,但时间来不及,似乎也诧异于萧渡水答应得果断,于是他抬手用力搂了搂萧渡水的肩:“交给你了,当我欠你个人情。” “注意安全,”萧渡水垂下眸子,用只有他们俩人能听见的声音讲道,“这事儿太突然了,当心有诈。” “别受伤,”宴尘远再次搂了他一下,转身发动传送阵,“万事小心。” 正文 第84章 生路 空气中血腥气溢得人想干呕。 街道处处都是血迹,断肢残骸丢了一地,宴尘远落地的时候,前方那条街道附近铺满了被电焦后黑臭的尸体,传送阵光芒敛起,周遭恢复一片晦暗,只有远处的路灯仿佛电路错乱般闪了两下。 陈希他们人呢? 宴尘远的心脏深处涌起股异样的不安,心跳逐渐加速起来,他攥紧刀柄,压着脚步声走过下一个路口,印入眼帘的一幕让他整个人怔在原地。 前方无数尸傀趴叠在一块儿,围着什么东西啃食着,鲜血从缝隙堆叠的尸傀缝隙中淌出来,顺着街道路面落进下水道,腥臭铺天盖地地朝他袭来。 阵法纹路近乎是在宴尘远看见那群尸傀的一瞬间亮起的,淡蓝色的光将整条街道照亮如白昼,无数道水柱从纹路中升起,同宴尘远一起飞速朝着尸傀堆冲去,咀嚼声戛然而止,尸傀被水柱刺穿顶向高空,漆黑的血雨点似的落了一地,尸傀们被瞬间击杀,宴尘远飞扑过去,被埋在尸傀堆底下的人已经被啃得体无完肤,甚至无法分辨男女了。 宴尘远呼吸一顿,长叹一口气,单膝跪下将底下那人还未来得及合拢的双眼轻轻合上,转身又朝着下一个方向前进。 被电焦的尸傀尸体越来越多,说明陈希曾经在这里作战,后续又转移了地点,估计是去下一个尸傀据点了。 他这次来的匆忙,没能对接到任何一位蓉城的术士来给他指路,因此只能自己按照空气中震荡的法术痕迹来寻人,可四周尸傀尸体越多他心底就越不安。 灵力者的灵力是有限的。 按照地面湿润的程度来看,陈希应该是用自己和龚霞的法术打了套组合技才施展出能够大范围秒杀的攻击法术,因此电死的尸傀才会到达这个数量,但持续这样下去,她们俩都会因为法术枯竭而被逼到绝路的。 宴尘远眉头越皱越紧,路过下一个路口时,前方的路灯忽地闪了两下,他没太在意,路过后脑海中突然闪过什么似的一顿,他缓缓退回路口——这是条漆黑得看不见深处物品轮廓的巷子,外头的光像被隔绝在这个路口了似的,里头甚至没有一点可见度。 灯又一次闪烁,宴尘远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进了巷子里,大概往前走了五六步,身后的光完全隔绝开之后,他突然感到一阵怪异的酥麻感,像电流淌过身体那样轻微的,连疼痛都没来得及带来的微弱感受。 他一顿,抬手,蓝光从他掌心亮起:“陈希?” 刚开口,血腥味儿扑面而来,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然后一头栽倒在地上,宴尘远迅速过去将人扶起——不是陈希,是队内另一名电系法术的队员。 “……宴,宴队……”那名队员浑身颤抖着,喉咙里不断溢出血,呛得他良久都无法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他死死抓着宴尘远的手指,用尽全身力气,“我们中计了……跑,带着陈队一起……” “你别说话了,我给你止血!”宴尘远迅速挥出一团绿光,正要注入队员身体里时,队员却摇了摇头,宴尘远的手也僵住了。 在光芒的照耀下,他看见这名队员的腹腔破了个巨大的洞,内脏都在外面挂着,他现在还能说话完全是靠着意念强撑着:“陈队去、咳……,去救、救她,中计了,我们都咳……都,中计了……” 他的声音一下没有压住,从身体里震颤着响起:“陈队被她们,带走了,宴队,万事小……心……” 最后一个字轻飘飘地,和他的生命一起落到地底。 宴尘远托着他的尸体许久说不出话来,他将尸体缓缓放在地面,在原地落下一枚驱人符,将尸体位置发给术士科后起身,迅速朝着前方走去。 雷鸣隐约从天边传来,细密的雨静悄悄落下,将血水带向蓉城各个角落。 * “这是最后一波!”湛灵指向前方,同时另一只手在萧渡水身上迅速套下一个屏障隔绝尸傀的抓挠啃咬,“冲啊萧队!” 虽然她不太理解,萧渡水和宴尘远都是能够远程施法的法师,为什么这俩人都喜欢冲进人堆里肉搏,但是看见萧渡水拎着宫灯冲进人堆,一砸一个准,砸地鼠似的将所有尸傀打趴下,最后再唤出法阵,将所有尸傀烧得一干二净的时候她心里还是挺爽的。 “我们负责的区域里确认清理干净了么?”萧渡水法器一挥,所有火焰被他收回宫灯内。 湛灵闻言立刻摸出一件银器,再三确认后抬头冲萧渡水肯定道:“清理干净了,其他队伍也在收尾工作,幽州危机解除了。” “好。”萧渡水点头,“那我先走了。” “你去哪儿?”湛灵问。 她还不知道萧渡水被卷入一场人命案的事儿:“不等总局的人过来确认现场么?宴队不在,待会儿可是要你签字的。” 萧渡水没说话,他抿了抿唇后十分唐突地问:“湛灵,你相信我么?” “嗯?”湛灵被他问得愣了下,“当然相信啊,我们都认识那么多年了。” “……但是我和你们关系并不好,”萧渡水说,“你也愿意相信我么?” “什么啊,”湛灵挠挠脑袋,“原来你一直觉得我们关系不好么?我们都以为你就是那个性格呢……大家都以为和你可熟了,原来你觉得和我们关系不好?” 是么? 萧渡水有些回想不起来了。 “难怪我们叫你出去吃饭,叫你下班去喝酒或者干啥你都不去,”湛灵满脸受伤,“原来你觉得和我们关系不好啊!” “……不是,”萧渡水实在没想到队里众人是这样想他的,顿了很久才接上话,“我刚刚说的那句话意思是,不要随便相信别人。” “我已经受伤了,”湛灵说,“再也不会相信别人了。” 萧渡水无奈地勾了下嘴角,他将法器收回,重新挂回脖子上:“调查队的天要变了,湛灵,从今天开始,除了你自己以外,谁都不要相信。” “包括你吗?”湛灵问。 “包括我。”萧渡水说。 湛灵没有再说话,他们狂奔杀尸傀跑得满身热血,这会儿突然冷却下来,风一吹倒是有些发凉,湛灵很久之后才开口,说:“为什么?” “有人在听,我没办法直接给你解释,而且我还得去趟蓉城,”萧渡水说着,手在身前结印,传送阵的阵法出现在他脚下,“不过你不好奇吗?” “我很好奇啊,”湛灵一脸无奈,“你们每一个人说话都像谜语人一样,我好奇死了。” “湛灵,”萧渡水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你不好奇吗——为什么术士始终无法学会攻击性法术?” 话音落下,传送阵的光芒将萧渡水彻底裹住,眨眼间整个人消失不见,湛灵呆愣在原地,她恍惚间觉得自己曾经是思考过这个问题的,可耳畔似有耳鸣响起那般让她短暂地失去了思考能力,等回过神来,她茫然地朝前走了一步,下意识握紧了兜里的银器。 “什么啊,话也不说完,”湛灵嘟嘟囔囔地,转身回去干活,她得招呼后勤的来把尸傀的尸体清理一下,“就知道问好不好奇,又不说好奇什么……” 说着,她突然一顿:“咦,他没说吗……?” 脑海里似乎有什么记忆正在逐渐离去,湛灵眉头越皱越紧,瞳孔忽然失焦又重新凝聚,她打了个激灵,回过神:“诶?萧队去哪儿了?” “湛灵!”诸葛影从后方跑过来,“幽州市危机暂时解除了,去喊一下后勤清理尸体!否则明天出门上班儿的人得被吓死不可!” “噢!好!”湛灵甩了甩脑袋,强迫自己忘掉刚才的恍惚,迅速跟着诸葛影朝着前方跑去。 * 蓉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下雨。 宴尘远头发和睫毛都被雨水浸透了,水化进眼睛里,他步伐毫不停顿,另一只手微微抬起,有淡绿色的光在他掌心萦绕着,似乎在探查着周围的气息。 各个调查支队速度极快,已经将自己负责的区域内尸傀击杀完毕,因此迅速支援陈希她们之后,街道中剩余的尸傀已经不多了,可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某种不安的味道。 手中的绿光忽地一闪,宴尘远迅速朝着光芒闪烁的方向望去,一栋烂尾楼中似乎有电光在闪烁,远处隐隐传来尸傀的低吼声,宴尘远迅速将手中光芒一收,迈步朝那边冲去,刚到楼下,无数尸傀就疯了似的朝他冲过来,宴尘远迅速将其击杀,顺着楼道往上跑,没数错的话刚刚看到的电光是在三楼处传出来的,这栋楼底下四层当时打算做成商城,后面开发商跑路,楼层废弃,因此底下几层都只打通了墙,留出广阔的平台,宴尘远冲上去的时候只看见人山人海般尸傀。 而随着他脚步声落下,所有尸傀齐刷刷扭头朝他看过来,外头电光又一次闪过,宴尘远彻底确认下来被围在最里面的人的位置后迅速发动阵法,他将浑身的灵力托出,在大范围内划下一道道繁复硕大的纹路,而纹路中央,水柱如利刃般弹射而起,将所有接触到的尸傀穿透,黑色的血液飞溅,如外头那场雨一般坠落。 宴尘远迅速朝最里头跑去,借着阵法的光,他看见地上殷红刺眼的血,也看见最里面有不少尸傀并没有被他的阵法伤到,也就是说刚才在外围那些被他击杀的尸傀会在下一刻复活。 刚在脑海里确定这个想法,身后尸傀便接二连三从地上爬了起来,它们身上的伤口自然愈合,像从未受过伤那样,齐刷刷朝着宴尘远涌来——“宴尘远!”陈希沙哑的声音从更里面的地方响起,宴尘远手上结了个怪异的印,随后周遭的蓝光变成褐色,原本的水柱变成泥墙,轰地一下从地面升出,硬是升出几道墙,将那些尸傀拦在了外面。 而面前的尸傀不足为据,宴尘远手中的鱼骨刀变成了一把精致至极的长剑,剑柄处有一颗黄褐色的玉珠散着光芒,他身体如离弦之箭般迅速冲击过去,眨眼将身前的尸傀斩杀,又一个响指,阵法蔓延到这边,泥墙竖起,虽然没有将所有尸傀击杀完成,但泥墙足以将他们拦截在外了。 “陈希?”宴尘远将剑收好,迅速往最里面的一个房间走去,“陈希?!在里面吗?” 里头应该是之前开发商单独隔出来的一个杂物间,堆满了各种工具,宴尘远刚拉开门,血腥气便扑鼻而来,他一愣,挥挥手用法术亮起身前的场景,只见陈希浑身是伤地守在最前面,手中还握着她的法器,似乎是因为失血过多导致反应迟钝,在宴尘远已经看清里面的全貌后,她的瞳孔才彻底聚焦,第一反应居然是将法器挥打出来,在察觉到来人是宴尘远后又堪堪停住。 “……真的是你,”陈希深深喘了口气,“操他妈的,我以为是我看错了……” 宴尘远没太在意,迅速挤到小房间内,在陈希后方,霍泉婷和龚霞已经失去意识,整个房间内的血腥味来源基本都是她们俩。 “尸傀呢?被你杀了?”陈希撑着墙,挣扎着站起来。 “没有,数量太多,杀起来费时间,我想先进来救你们,”宴尘远查看着她们的伤势,“怎么伤成这样?” 陈希没有说话。 她像是累极了,靠着门,神经又因为那些被隔绝在泥墙外的,疯狂吼叫的尸傀们跳动。 霍泉婷头部遭受重击,浑身都是咬印,龚霞则是因为法术消耗过度而陷入昏迷,但同样的,负伤程度非常严重,她小腿上的肉被啃咬着撕开了一个缺口,肉和肉之间断开,不知道有没有伤到筋骨,她伤口处被陈希做了个简单处理,而陈希是三个人之中伤得最轻的那一个,但她的灵力已经亏空了,目前还能维持着清醒完全是下意识。 “没事了,陈希,放松点!”宴尘远起身走过去,紧张道,“我稍后会呼叫救援,会把你们三个平安送出去的,她们俩还活着,别太担心。” 陈希的眼神放空了瞬,嘴巴也张开说了句什么,但她没能发出声音,顿了片刻后她才再次开口:“是我的错,宴尘远,是我的错。” 宴尘远愣了愣,没说话。 “你早就提醒过我的,蓉城支队长期处于互相信任的环境里,导致我们对其他事物逐渐丧失了警惕心,今晚那两个术士,不,那两个女的,我根本没见过她们,”陈希说得很慢,她侧过头,没有敢看门内晕厥过去的霍泉婷和龚霞,“只是因为她们穿着术士科的衣服,我就相信她们,要跟着她们去下一个群聚点。” “这不可能是你的错,”宴尘远起身,“术士科制服是特制的,你……” “可是天太黑了,我根本没看清她们的服装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我就这样信了,”陈希抬起手,在眼皮上狠狠抹了一把,将血从眼前抹开,“婷婷说我们没有能够群攻到敌人的法术,最好是直接等待救援,我应该听她的,我……” “吼——!!!” 外头的尸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下躁动起来,吼叫声震天响,要不是周围布满了驱人符,估摸着这个动静能震亮全城的声控灯。 “宴尘远,”陈希转过来,她额头上的伤口不断往下淌血,血液滑进眼眶里,染得她眸子通红,“把她们救出去,谢谢你……” 她说完这句,甚至没来得及等到宴尘远回答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身体轻飘飘地被抽走了骨头似的往前倒下,宴尘远连忙下意识地将她搂住,而下一刻,周遭温度莫名升高,轰的一声巨响,泥墙炸开的同时,宴尘远抽出一只手在身前立出一道水屏障,将飞溅的泥沙和爆炸的震荡都隔绝在外。 灰尘散去后,尸傀全军覆没,火星从尸体上打着璇儿环绕飞起来,钻进来处,萧渡水将宫灯往身后一收,抬眼看见前方搂一块儿的两个人时愣了愣,脑内空白一瞬后迅速往前:“她怎么样?” “……灵力枯竭,晕过去了,”宴尘远将陈希放下,回头问萧渡水,“你怎么来了?” “幽州危机已经解除了,我来支援蓉城,”萧渡水说得十分自然,“这儿的尸傀我已经清理完毕了,把她们送回去吧,失血过多会死的。” 宴尘远没再细问,抬手正要召出传送阵,将几人直接传送到医院门口时,萧渡水却抬手拦住了他:“这是尸傀造成的伤,普通医院可能治不好,我来的时候已经联系过陆朴怀了,直接把她们送到道观里去。” “好。”宴尘远重新唤出法阵,更改了目的地后直接进行传送,“那你呢?” “我支援蓉城,”萧渡水说,“而且尸傀是从蓉城传出去的,我打算去古墓那边儿看看。” “等我,”宴尘远说,“我们一块儿去。” “你先把她们送回去吧,”萧渡水看着宴尘远,“这会儿尸傀已经没有再增加了,你没必要和我一起,我去了之后——” “等我,”宴尘远重复了一遍,不知道是不是此处血腥气蔓延的刺激,他语气加重,“古墓谁都没去过,说不清里面有什么,她们重要,你也重要,等我一起去。” 萧渡水愣了愣,说不出是个什么心情,但在他大脑思索完毕之前,身体已经做出反应,他听见自己说:“好,那我等你。” * 如萧渡水所说,他已经联系好了人,众人到底下时数名道士已经围在那儿,迅速赶上来将三人背起,步伐矫健上了山,山上的丹修也早就备好各种治疗用具,一一检查过后走出房门,对外头蹲着的宴尘远和萧渡水道:“三个人都没什么性命之忧,只是小腿受伤的那个孩子,伤到筋了,以后走路恐怕……” “……好,”宴尘远点头,在听到三人都没有生命危险时才重重地松了口气,“麻烦你们了。” “嗯,确实很麻烦,”那名丹修叹了口气,“这尸傀突袭也太突然了,我们师门好多师兄弟都下山支援,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这叫什么事儿。” 丹修碎碎念着,又去准备她们三个的汤药,留下几个小道士在房间内照顾三个女生。 宴尘远和萧渡水分坐在一张矮脚茶桌旁稍作休息,他们多次使用大范围的阵法,灵力消耗不容小觑,这会儿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偷闲,萧渡水甚至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是丹修泡的,里头不知道还有什么药材,喝了之后神清气爽,萧渡水给宴尘远也倒了一杯。 事件还没彻底解决,但在稍稍放松后,宴尘远终于感受到了疲倦,他被雨水淋透的头发被屋内暖气烤干,但头发变得毛毛躁躁的,被电打了一样炸了不少。 宴尘远将茶水一饮而尽后长叹了口气:“过个年也不得安生。” 萧渡水没说话,桌上洒了一滴茶水,他伸手点进水里,往下一划,桌上留下一道水渍。 “幽州确定没事儿了么?”宴尘远问。 “嗯。”萧渡水点头。 “那就行,”宴尘远说完,又想起陈希晕过去之前和他说的话,没忍住问,“陈希说,她是被两个冒充术士科的人暗算了……” 萧渡水顿了顿,抬眼看向宴尘远。 “我和她说,天太黑,她没看清她们制服差别也是情有可原,”宴尘远看了眼房间另一侧,确认陈希还在晕厥状态,听不见他说话后他才继续开口,“但是你我都很清楚,术士科是比调查队更保密的存在。” 因为她们无法攻击他人却身怀灵力,很容易成为他人反击对象,因此在每一个地方,她们的隐秘度都是最高的,在幽州,俞冬晓甚至给她们的办公室设下了迷阵来预防他人偷袭。 每个城市的术士科队服虽然大同小异,但总有些细微的区别,比如衬衫款式,比如裙长或者裙摆区别,陈希和蓉城术士科打交道那么久,就算天再黑她也不可能看错。 目前只有两种可能性。 一种是陈希的思维,有人冒充了术士科队员来欺骗她们,导致她们重伤,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是谁将蓉城术士科泄露出去到敌方都能假扮,并且扮演到陈希都无法方便的程度? 而另一种可能,是术士科本身出了内鬼,或者说就算是延续了陈希的猜想,是敌人冒充的,那也必然是因为术士科内有人接应,才会导致敌人冒充。 术士科已经不再安全了。 “你相信我吗?”萧渡水问。 宴尘远看他一眼:“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萧渡水说,“我和湛灵,和秦秋生都说过这个话,现在也要对你说——从现在起,不要相信任何人。” “啊。”宴尘远应了声。 “包括我,不要相信我,”萧渡水垂下眸子,“宴尘远,不要相信我。”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宴尘远问。 “能,但不是现在,”萧渡水的眸子还是垂着,睫毛轻轻颤,“等一切结束之后,你会知道的。” “萧渡水,你在布局,”宴尘远盯着他的眼睛,希望他能抬眼看自己一眼,自己也好借此看清他眼底的情绪,但他没有,“你从很久以前就在布局了,对吗?” “我让你去找我弟弟,你找到了么?”萧渡水答非所问。 宴尘远看了他很久,失望般长叹一口气:“没有,我哪来的空,我刚回局里尸傀就爆发了。” “是么,”萧渡水也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我没有布什么局,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找到他。” “你回趟家不就找到了么?”宴尘远说。 萧渡水抬起眼笑了下:“不是,我不是要找家里那个他。” 宴尘远没听懂,手指轻轻敲击在桌面,等着萧渡水后面的话,萧渡水却偏过头看向另一侧,丹修推门而入,指挥弟子喂药。 “应该还有一点时间,”萧渡水说,“我和你说说他的故事……不,我和你说说我的猜想。” “你说。”宴尘远说。 萧渡水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摊开手,宴尘远看清那是什么之后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你怎么把这玩意儿随身带着?” “放心,里面的定位芯片我已经用法术毁掉了,”萧渡水手中赫然是那个杨局递给他的定位手环,“这东西你觉得眼熟么。” 宴尘远盯着他手里的手环,下意识开口:“这有什么眼熟的……” “这里面有自爆的法术,”萧渡水说完顿了下,勾勾嘴角,“现在眼熟了吗?” 他再次提及这件事儿,宴尘远怔愣一瞬,脑海内飞快闪过孟然和景丞的身影。 “你的意思是……”宴尘远觉得有些难以开口,声带都被挤压那般,“这东西,和孟然景丞他们身上的定位装置,是一样的?” “我没见过他们俩身上的定位装置,还不确定,”萧渡水说,“但是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我和你说过,我和我弟弟是同时被人贩子拐卖,然后再卖进研究所的。” “当时,我弟弟为了活命,就向他们说了这个计策,”萧渡水勾勾嘴角,“为了防止有试验品逃脱泄露计划,在人体内部埋下定位器和自爆法术,当时我离开前将定位器剥离,但你觉得,我弟弟是怎么离开的?” “不,你等等,”宴尘远拧眉道,“当时孟然和景丞身上的定位是有一个装置控制的,把装置……” “所以我说了,我没见过他们俩身上的定位装置,我不确定是不是同款,”萧渡水说,“但是这个,是当年铐在我身上的定位器。” 宴尘远的手一下攥紧了。 他突然想明白,为什么萧渡水看见这个定位器时会突然暴动,又明白了为什么萧渡水要找到他弟弟。 “如果说这个东西能在公安机关系统内正大光明的出现,就说明我弟弟已经进入了总局内部,甚至是个不小的职位,”萧渡水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如果不找到他并且铲除,公安系统迟早和研究所合作,那到时候我们就没有生路了,宴尘远。”—— 我更! 正文 第85章 佛像 几个月前,蓉城东城郊外处原本打算搞扩建,地基挖到一半时施工队突然察觉不对,发现地底竟然藏着一处墓穴,连忙上报后联系相关工作人员进行探查,当时的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勘测,终于找到墓穴入口,安排一队考古人员进去不到半小时,考古人员全队覆没,没能传递出任何情报。 政府部门的人立刻发现不对劲,叫来了陈希和相关队员,探查一番发现,这是座怨气极重的古墓,墓主死时拉了不少人陪葬,如今那些人要么变成了僵尸,要么变成了厉鬼,因着不明原因始终无法离开古墓,当时陈希他们去探查也受了不小的伤,里头太过危险,给到的方案是让术士们过去暂时将古墓封印起来,墓里的事后续再议,谁成想一朝怨气爆发,古墓竟然连着地脉,将全国各地的尸体都变成了尸傀。 不清楚前方究竟是什么情况,因此宴尘远和萧渡水的传送阵也没有直接传送到古墓口,而是隔着两三百米落地,然后俩人徒步过去。 蓉城还在下雨,地面泥泞不堪,萧渡水手揣在兜里,和宴尘远沉默着往前走,雨水拍打在他们脸上,寒意顺着水滴钻进了骨子里,好在墓穴口并没有什么尸傀,现场只剩下施工到一半的杂乱工具以及更加泥泞的路面。 墓穴口不大,大概能够容纳一个成年男性单人入内,宴尘远没有任何犹豫,往前走了一步,率先挤进洞口去,萧渡水顿了顿,紧随其后跟进去,往前走了截,等眼睛适应了这样昏暗的场景后,眼前的场景豁然开朗不少,萧渡水拽了拽宴尘远的衣摆,拧着眉道:“小心。” “有血腥味,”宴尘远没有回头看他,只低声道,“闻到了么?” 萧渡水从他身后走出来,点点头。 这里的血腥味重得不大寻常,上一次明面儿上有人进墓穴是几个月之前陈希他们,洞穴内虽不通风,味道很难散去,但如果说他们上次在这儿负伤后留下的血腥气还能残留到现在,并且如此浓重的话有些太说不过去了。 萧渡水屏气凝神,仔细察觉了翻,确认周遭没有什么怪物后一挥手,火星从他掌心飞起,照亮了周遭一小块范围。 “你看这儿,”宴尘远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冲萧渡水招招手,“过来点儿。” 萧渡水跟着他走过去,光源也随着他而挪动,宴尘远蹲下,伸手在地上轻轻捻起一撮泥土:“土还是湿的。” 他说完,将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但不是血。” “有人比我们先来了,”萧渡水低声道,“外面在下雨。” 宴尘远点头:“那人应该是湿透了,身上的水一直往下滴,前面的土也是湿的。” “有脚印么?”萧渡水问。 “太暗了,看不清。”宴尘远说。 萧渡水“哦”了一声,一把拽下法器,在宴尘远阻止他之前,裹挟着黑雾的火焰先从宫灯中迸出,几团火球悬浮轻轻飘荡,将二人之间照得相当明亮,亮得连彼此之间的微表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而火焰所绽出的光芒似乎又被弥漫的黑雾隔绝,屏障似的将他们罩住,光亮巧妙的只落到了两个人周围不到一米的距离,完全没有泄出去。 “干什么?”萧渡水似笑非笑地看向宴尘远,“刚怕我直接点亮整个墓穴?” “这儿空气太不流通了,”宴尘远松了口气,“我怕点火出事儿。” “这是驭火术的火,正常来说是和普通的火焰不大一样的,”萧渡水说,“现在呢?能看到脚印了吗?” 宴尘远蹲下仔细探查,奇怪的是周遭被水浸湿的泥土很多,但周围没有任何人的脚印,亮起来后他们才看见墙壁上还有无数道抓痕般的血迹,他们刚才闻到的血腥气就从墙上而来。 “先往前走吧,”宴尘远起身,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什么记忆似的,速度太快了他根本没来得及反应,愣了愣之后也没能回忆起什么,“……靠。” “嗯?”萧渡水单手持着宫灯,侧头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宴尘远拧眉,“这地方古怪劲儿有些太过了,当心。” “好。”萧渡水应了声,继续维持着黑雾和火焰,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去。 前路逐渐成为一条极其漫长且黑暗的甬道,最狭隘的地方两个人必须侧身才能从缝隙里挤过去,不知道走了多久,二人终于走到一处宽阔的区域内,四周泥墙砌得干净整齐,像新修的一样毫无损坏痕迹,泥墙上有几道极其显眼的血色抓痕,而二人正前方,是一扇圆形的石门,门上没有任何雕刻,火光照过去之后只能看见坑坑洼洼的石面,和周围精细雕刻过的泥墙显得格格不入。 紧闭的石门中似乎隐隐传来什么气息,忽然,石门上缓缓滚下一滴水,水珠滚到一半被粗糙的石面吸收,萧渡水一愣,脑海里突然生出个诡异的猜想,他扭头刚想和宴尘远说话:“你——” 呼…… 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风,骤然间吹灭了萧渡水召出来的火球。 也是在这一瞬,萧渡水立刻再次唤出火光,可紧接着又是“呼”的一声风声,火光再次熄灭。 “萧渡水?”宴尘远下意识往旁边抓了一把,掌心却一阵湿润,刺骨的冰凉顺着皮肤一下攥紧他的心脏,宴尘远立刻将手抽回,反手抽出鱼骨刀,在阵法的光芒下,他看见萧渡水呆愣地站在原地,“你……” 萧渡水迟疑地看向宴尘远。 水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在他们来到这里之前,蓉城的雨从未停止,地面有水浸润,他们下意识以为是有人先他们一步进入这里。 可地面没有留下脚印。 石门上唐突滚下的水底和骤然吹起的风是哪来的? 萧渡水咽了口口水,后退了小半步,眼珠稍稍往上瞥,宴尘远立刻会意,两个人立刻往上看——一双苍白的手垂在那里。 水珠顺着手臂一直滑到指尖,最上方,一只浑身泛白的女鬼倒垂在他们头顶,不知道跟了他们多久,见二人看向她,她突然咧开嘴角,轻轻一吹,周围阵法所带来的光芒再次消散,水滴声开始变得密集,萧渡水立刻冲到宴尘远身边,在这种情况下要是被分开,后果不堪设想,他下意识伸手去拉宴尘远,但伸手却触碰到一阵冰凉的湿润,他好像摸到了什么冰冷且滑嫩的东西,那东西迅速从他掌心滑过,只在他掌心留下一片水渍。 阵法的光晕再次亮起。 宴尘远就在他身前,他们俩中间什么都没有,但宴尘远同样是抬起一只手,掌心的水被光晕映出一片反光,他表情凝重地看着萧渡水,说:“我们好像被耍了。” “是,”萧渡水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周遭的环境带给了他强烈的不安,最主要的是,空气似乎越来越湿润了,“我们太专注眼前了。” “跑?”宴尘远问。 “跑不掉了。”萧渡水回。 在这个字落地之前,宴尘远脚下阵法再无顾忌地展开,光芒不再是他们头顶那只鬼能够轻易吹灭,也足以将这片广阔的空间照亮,同样是在亮起来的这一瞬,萧渡水瞪大了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们周围围满了穿着破旧古装的鬼。 那些鬼要么攀爬在墙面,要么躲在他们身后视觉死角,小心翼翼却越靠越近,压缩着他们能够生存的空间。 呼—— 数不清的鬼齐齐鼓起腮帮子,冰冷得让人窒息的风比先前每一次都要猛烈,风所到之处,阵法的光晕不断熄灭,萧渡水在这一瞬间迅速靠在宴尘远身上,在草木香被风吹淡之前,他将宫灯悬在二人身前,两个垂下的宫灯中迸发出前所未见的火光! “他们没有伤害我们,只是吹灭光!”萧渡水迅速道,“他们只能在黑暗中前进!” “你能撑多久?!”宴尘远看着前方不断熄灭又亮起的火光。 “……不知道!”萧渡水咬紧牙关,这些鬼的修为比他先前见过的那些都要猛烈,他必须疯狂往宫灯中注入灵力才能稳住光亮罩住两人,“你打算干什么?!” 宴尘远没回话,他掌心中突然蕴起一团萧渡水从未见过的法术光芒,那是股朦胧的白团,雾一般萦绕在宴尘远掌心,他伸手一握,白雾盔甲般笼罩在他身上:“撑住,既然他们无法在有光的地方行动,那现在他们不就是活靶子?” 萧渡水一愣,只见宴尘远迅速冲了出去,白雾在他身上风一样推动着,让他的行动异常迅速,那些鬼怪们攀爬在墙上,就如萧渡水所想,他们无法挪动分毫,在宴尘远冲到他们面前之前,他们眼底甚至绽着期待的神情,白雾凝成一把漂亮精致的长剑,宴尘远剑尖一挑,只刹那便将覆盖在墙面上的鬼怪击杀,紧接着是他们头顶的,藏在他们身后的—— 他们也意识到了宴尘远的动机,吹灭灯光的风越来越大,萧渡水咬紧牙关,将浑身灵力灌入宫灯之中将整片区域照亮如白昼,最后一只鬼就藏在萧渡水身后,宴尘远身形在白雾的推动下快如闪电,握着长剑迅速刺向那只伸着双手,皮肤被泡得肿胀的鬼,剑尖刺入的瞬间,鬼怪尖啸着消散而去,洞内风声停歇。 萧渡水长舒一口气,单手握住法器往旁一撇,重重跌坐在了地上,宴尘远见状,连忙走过去:“没事儿吧?” “没事儿,”萧渡水摇摇头,说着又乐了,“只是好久没有这样用过法力了,我感觉我像个打光灯……” 他说着,伸出手想要让宴尘远拉他一把,却在伸出手这一刻看见宴尘远的表情大变,紧接着,他的掌心被冰凉湿润的东西握住了。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 萧渡水抬眼,看见握住他手的,是一个五官缺失到只剩下嘴巴的佛像,那佛像诡异地笑着,口中喃喃说着什么,随后猛地一用力—— “萧渡水!” 轰!! 身后石门被佛像猛地撞裂开,拉住萧渡水那玩意儿拽着他从石门破裂的洞口跳入,门后竟然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湖,萧渡水被它拽着,彻底坠入水中。 正文 第86章 梦伴 咕噜咕噜…… 冰冷刺骨的湖水疯狂灌入,气管和肺部被水持续挤压到窒息的痛苦让萧渡水眼前几度暗下,险些晕厥过去,意识又疯狂支撑着他的清醒。 佛像的手比湖水还要冰凉,凉意往他心底钻,仿佛将他整个心脏都冻住了似的,手臂被死死抓住无法挣脱。 事发突然,宫灯被他遗落在了石门外,此时此刻他能施展出的法术微弱到甚至不能亮起一点光,火星甚至刚成型就立刻被水灌灭。 没希望了么? 萧渡水咬牙切齿睁开眼,只看见那带着他坠落的佛像。 佛像浑身光滑得像被送到抛光机里打磨过无数遍,头顶圆润结实,脸上除了嘴以外没有任何器官,嘴唇是被雕刻成了微笑的形状,就算是在正常场景或者光照下也能感受到它身上的诡异,更不用说此时此刻。 萧渡水将手腕抵在身侧狠狠往上一搓,手腕上的佛珠立刻滚到他手中,浓郁的黑雾在佛珠脱落那一刻涌出,疯狂朝着佛像袭去,佛像却在这一刻咧开嘴,像是就在等他这一刻一般,等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来不及将黑雾收回了,佛像另一只手竖起四指立在身前,像在向他行礼那般,黑雾在水中变得迟滞,一切好像放慢了,耳中灌水时咕噜噜的声音也逐渐停止,佛像张口,黑雾像被什么东西弹开,霎时间朝着萧渡水反打而去,黑雾侵袭来的那一瞬,萧渡水彻底失去了意识。 湖面逐渐平静,不再起任何涟漪,石门外,宴尘远在萧渡水被拽进湖底的一瞬跟着跳了下去,光芒一点点敛起,刚才被二人合伙击杀的鬼怪们又一次从黑暗中苏醒,缓缓涌入石门中,飘荡进湖底,一切归于平静。 * “……水……” “什……醒……” “渡水……!” “萧渡水!” 一声熟悉又有些怪异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萧渡水打了个激灵似的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热闹至极的集市口,人群吵闹,叫卖声不绝于耳,路边有小摊的包子刚出炉,盖子一掀,热气翻涌着,裹挟着面食香朝人袭来。 萧渡水突然回过神,脑海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转动着脑袋去看周围的人。 那些人身上都穿着粗麻布衣,俨然一副古时候的装扮,可惜萧渡水历史学得不算好,无法一眼分辨出他们所属的朝代,而周遭的建筑也是古味十足的青砖绿瓦,地面也成了泥土地。 这是什么地方? 他的思绪变得迟缓,像根木头似的杵在正中央一动不动,直到他身边那人碰了他一下:“你想什么呢?” 萧渡水这才留意到对方已经在自己旁边站了太久了,他扭头,看见那人时却又怔住了。 “走啊,”那人说,“难道要我拿八抬大轿来请你吗?” 不,不可能。 萧渡水眉毛用力拧了起来,他往后退了小半步,想抬手揉揉自己太阳穴让自己更清醒一些,抬起手时手背接触到的布料又让他一惊,他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被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袖子宽大得他抬手就能用布料扇自己一耳光。 “你怎么回事?”那人走到萧渡水身前,满脸不悦地望着他,“不是说好今天陪我去的吗,你又临时反悔,我可要生气了。” “……”萧渡水顿了顿,张开嘴时只觉得声音难以发出,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极其不确定的两个字,“……庄骁?” “做什么?”庄骁怪异地瞥他一眼,“我还当你不认识我了。” 真是庄骁? 萧渡水心绪大乱,呼吸不由得也急促了些。 这人怎么可能是庄骁? 他从进入调查队的时候就和庄骁认识了,也大概了解他的一些过往,作为一只活了数百年的妖怪,庄骁来历自然不简单,父亲是白虎,母亲是一只腓腓与狼王的串儿,两人法术高强,但遭遇了不明的劫难,因此没能在庄骁身边陪他长大,小妖怪没能由父母的妖力滋养,因此庄骁先天不足,活了那么些年化作人形时也就是个七八岁小孩儿的模样。 庄骁曾经和他说过,他是无法化形成大人的,就算用了法术也只是一时的事,可眼前这人快和自己一般高,五官样貌也偏向成人的模样,虽然身着古装,但萧渡水一眼把他认出来还是因为他眉心那抹怪异的妖纹,是庄骁从他母亲那儿遗传来的纹路,世间除他二人以外旁人不可能有。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庄骁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眉心,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大惊失色地抬起手在额头使劲儿搓了搓,随后不知从哪掏出来一面小铜镜照了照才松了口气:“我印记出来了你怎么不和我说,你到底在发什么呆呢?” “……说什么?”萧渡水慢吞吞地回答,“我以为你故意漏出来的。” “我故意露它干嘛啊!”庄骁叫苦连天,“上次不小心露出来,被一个道士瞧见,他非要收我回去还天下一个太平,我差点儿被他打死!” “怎么不藏好?”萧渡水稳了稳心神,决定先观望一下。 “又不是我不想藏,上月才学会化形,能把尾巴藏住就不错了,”庄骁翻了个白眼,伸手来拉他,“快走快走,你说好陪我去的。” “去哪?”萧渡水问。 “去找那个道士算账啊!”庄骁一瞪眼,“我已经打听好了,那道士就在后山半山腰那个道观里修行,我们悄悄去,在他们的井中狠狠洒下一把……” “少做伤天害理事,”萧渡水下意识地开口,这句话甚至没有经过他的脑子,他就直接说了出来,“你还要修行,小心遭报应。” “撒一把巴豆粉怎么了,”庄骁不解,“最多让他们不适几天……你今天怎么怪怪的,不是你提议我去下药的吗?” “我提议?”萧渡水看向他。 “是啊,”庄骁说,“你一开始还说,让我去撒一把春/药,试试这些道士是不是真的无心无情。” “……是么。”萧渡水说。 “快走快走。”庄骁说着,拽着萧渡水往前走去。 走动起来,萧渡水才察觉到自己腰间挂了个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不大不小的葫芦,摘下来凑到鼻尖一闻,一股难闻的药味立刻钻进他鼻子里,刺激得他差点儿哕出来,好歹是忍住了,强撑着又把葫芦挂了回去。 分不清这里是梦境还是幻境,但萧渡水爬山的时候是真情实感感受到了累,太阳正当头,晒得他和庄骁一身汗,等上了山就要好些了,山间树木繁多,将阳光遮去了大部分,空气中又开始弥漫出一股植物暴晒后溢出的奇异香气,萧渡水恍惚间竟然觉得这种味道和宴尘远身上的味道有些相似,不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打断了,前方不知道从哪窜出来几只小狐狸,吓了庄骁一跳,庄骁便在一眨眼之间躲回了萧渡水身后。 他一点儿也不像庄骁。 萧渡水想。 至少他不像自己认识的那个庄骁。 自己认识的那个庄骁没有这么咋咋呼呼,也不会用这么……这么有活力的方式说话,虽然维持着七八岁孩子的模样,但言行举止是没有半分孩子气的,在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平稳平静,喜欢喝大家坐在一起开玩笑的。 而不是现在这个…… 萧渡水转过身,看见那人脑袋上冒出一对银灰色的耳朵,耳朵尖还泛着粉,内侧能看见很清晰明显的血管纹路。 “吓成这样啊。”萧渡水没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耳朵。 庄骁弹射起步般往后退出一大截,双手按住耳朵,满眼震惊地看着萧渡水。 “尾巴也露出来了。”萧渡水指了指他。 “……诶!”庄骁又连忙抽出一只手捂屁股,“死狐狸,今晚就抓来杀了煲汤给你喝!” “算了吧,”萧渡水笑笑,“我怕你打不过他们,被吓得尿裤子还要回来让我给你洗。” “才不会!”庄骁把自己的耳朵尾巴收拾好,气鼓鼓地讲,“我、我那是小时候被他们吓到了,现在不会了,现在我长大了,一点点都不怕他们了。” 萧渡水抬眼看向眼前这座山:“你是在这儿长大的啊。” 庄骁忽地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解:“我觉得你今日怪怪的。” “什么?”萧渡水睨他一眼。 “我和你就是在这座山遇到的啊,”庄骁说,“那时候我还不会化形,你也是小小一个,按人类的年纪才五六岁左右……” 萧渡水没有接话。 他又将视线投向这座山,和庄骁一同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距离视野才开阔了些,路面也平整不少,庄骁说要独自一人变成原型上去,进道观后撒一把巴豆粉就溜,怕萧渡水跟着太引人注目,因此把一直挂在腰间的小布袋递给他,让他等自己变成原型后栓在自己身上。 仅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人就变成了个毛茸茸的小妖怪,原型和萧渡水见过的那个庄骁原型一模一样,更加证实了二人就是同一人的情况,萧渡水蹲下来,轻轻将布袋系好,目送小妖怪跑走后有些愣神。 小妖怪的毛发有些干枯,明显是幼年期时营养不良导致的,现代的庄骁毛发相当水润,根本不会呈现出这种模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梦,还是有人刻意捏造的幻境,还是说…… 萧渡水找了朝阴的树蹲下来休息,手下意识地往脖子上一抹,果然没有摸到吊坠。 手腕上的佛珠不在,吊坠估计还在石门外头。 他翻过手掌盯着自己的掌心,掌心却凝聚不起任何一团火星或者黑雾。 在这个空间,他没有办法使用灵力。 麻烦了。 萧渡水长叹一口气,刚要起身,刚吓唬庄骁的那几只小狐狸又窜了回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萧渡水瞧。 “干什么?”萧渡水有些无奈地问,“你们也认识我?” 小狐狸们面面相觑,往前跑出去一截,回头看了看萧渡水又跑回来,继续蹲坐在萧渡水面前,片刻后又窜走,如此反复几次后萧渡水终于明白了,狐狸们在叫他。 “……真是……”萧渡水不知道怎么评价,但在迈进这座山时,他心底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定感,就像冬天睡觉时背后被棉被填得满满当当那样安定,他深吸一口气,起身跟着狐狸们往前走去,还没走两步,头顶忽然传来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你怎么从小就这样,谁叫你你都去?” 萧渡水浑身一僵,抬起头,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 是陆朴怀。 可是陆朴怀怎么会在这儿? 什么情况? 萧渡水沉默着往后退了一步。 “前几天说再也不理他的人是你,这会儿一喊就去的还是你,”陆朴怀一脸恨铁不成钢,“你真有骨气啊你。” “那我不去了,”萧渡水笑笑,“你怎么在这儿?” “最近不太平,我们师门轮流站岗,这会儿正好轮到我,”陆朴怀树上跳下来,手里的剑柄敲敲他脑袋,“你呢?来帮那只小腓腓给我们下巴豆的?” “哪儿的话,”萧渡水还是笑,“我路过。” 陆朴怀指了指他,又笑起来:“你俩,下毒也不知道暗自商量,到人家地盘儿了还正大光明地嚷嚷要下毒,随我进去吧,再不进去,那只小腓腓要被我师弟打了。” 萧渡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只狐狸早已不见踪影,而陆朴怀已经迈开步子朝山上走去,他只好跟上,心底有了个诡异的猜想,而这个猜想在跟着陆朴怀走进道观后,一切都落实了。 这里是幽州,准确来说,是不知道多少年以前的幽州。 道观和他在现代里见到的布局近乎没有区别,只是道观大门返修过,要崭新许多,里头供的还是那几位祖师爷,连地上蒲团的位置都没什么变化。 进入正门,里头闹哄哄的,不少穿着道士服的人围在一处笑闹着说些什么,陆朴怀快步走过去一看:“放了放了,拽着人尾巴干什么。” “二师兄,”其中一个稍显年轻,大约十五六岁的道士起身朝陆朴怀行礼,“这妖怪图谋不轨,意图害我师门,我提议将它杀——” “杀心这么重呢,你闲着没事儿去山下帮忙杀两只猪吧,王屠户刚好和我说他忙不过来,”陆朴怀打断他,一把从他手里接过庄骁,反手塞进萧渡水怀里,“都散了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杀之以绝后患。”小道士坚持把自己的话说完了。 陆朴怀没忍住看了他好几眼,最后长叹一口气,大声宣布:“今儿这事儿,谁都不准和大师兄说,都听明白了没?” 众人十分仰仗陆朴怀的样子,没人对他的吩咐说不,只有小道士一脸不平地望着萧渡水怀里的毛团团,开口:“你一介凡人,与妖物厮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这是我的道法。”萧渡水平静道。 “道法?”小道士气得指着他,“我从未听过和妖物鬼混的道法!” “道法千万,你还年轻,自然未曾听过。”萧渡水脸不红心不跳。 “胡说!”小道士厉声道,“后山藏书阁中书本我都已读过,从未有此类道法,我要,我要将你二人……” “陆权夏,”陆朴怀的声音沉下来,“萧公子一介凡人,你切勿积攒口业,” 陆权夏所有的声音都止在了口中,最后像是气急了似的,一甩袖子走了,陆朴怀长叹一口气:“这孩子不知道跟谁学的,一身迂腐气,你别介意。” 萧渡水没说话,他抱着毛团团庄骁,余光不经意间瞥到大殿中供奉的硕大铜像,大脑内突然有根筋绷紧了似的扯得他浑身一疼,手一松,怀里的庄骁也掉在了地上。 “小渡水!”庄骁落地后立刻恢复成人形,扑到萧渡水身边想搀住他,萧渡水却一把将他推开,捂着头跌跌撞撞地坐在了蒲团上,疼痛感却朝着他四肢百骸疯狂蔓延,仿佛要将他的身体扯开那样,一个人影迅速赶到他身边,双指合拢点下他几个穴位,又一把扯下他腰间的葫芦给他灌药。 腥甜发臭的药物灌进嘴里的瞬间萧渡水就险些吐了出来,但身体被那人牢牢困住动弹不得,草木气飘进鼻腔,他睁开眼,视线被生理性的泪水遮盖,看不清眼前人的长相,却看见供奉着的三尊雕像变了模样,耳畔也传来些极其莫名其妙又熟悉的声音—— “我叫庄骁,钱庄的庄,庄骁的骁,你叫什么名字?” “这山上哪有什么佛啊仙的,没有,我就是这里最大的大王,你有什么愿望同我说就好啦!” “小渡水吗?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因为你很小吗?老大老大,你看,我认识一个小小的人,他连名字也是小小的!” “老大,老大……” 谁是老大? 声音忽然变得嘈杂而遥远。 庄骁的声音离他而去后,耳侧传来的是各种怪异的哭喊声,火焰蔓延,烧得木头噼里啪啦的惨叫声,以及各种兵器穿透人体,像扯开一块厚重棉布一般的撕裂声,另一个人的声音又回到他身边,但他来不及听清也看不清,他只在恍惚间觉得正对着自己那尊铜像要倒下来了,要将他死死压住了,阴影覆盖下来那一瞬间,萧渡水眼前突然清明——那哪是什么铜像!分明是在石门前把他拉下湖底的那尊只有嘴的佛像! 萧渡水眼前一黑,一把将身侧的人推开,身体连忙往后翻滚,又被谁扯住衣服死死拽了回去,口中还含着那腥臭的“药”,他实在忍不住,硬生生将“药”呕了出来,周遭环境霎时间静下来,光线也暗了不少,直到萧渡水再次睁开眼,眼前又是一副完全不同的场景。 他的身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湖,四周岩石峭壁封顶,盖子似的把他罩在这里,仅仅是墙壁上的几颗夜明珠一样的东西散着微弱的光芒,而自己刚刚吐出去的也不是什么药物,而是一摊接一摊的湖水,口中腥臭未散,他突然觉得冷,打了个哆嗦,余光似乎瞥见旁边有人,定睛一看,是宴尘远,刚刚他往后翻滚时,如果不是宴尘远一把拽住他,他可能就直接掉湖里了。 是宴尘远。 萧渡水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温热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后他才愣愣地收回手,宴尘远却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像是想顺势把他抱进怀里那般扯了一下,最后还是顿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萧渡水,张了张嘴没能说得出话来。 好半天,宴尘远才往后一坐,死死拽着萧渡水的手没有松开,喃喃自语般说了句:“……吓死我了,操。” 萧渡水也跌坐在地,喘了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抿抿唇:“什么情况?这里是哪?” “刚你被那佛像拽到湖底了,还记得么?”宴尘远没看他,“我跟着跳下来,然后和你们一块儿往下坠,结果游到湖底后忽然有一个奇怪的,泛着光的阵眼把我们都吸了进来,再醒来我们就在这儿了。” “然后呢?”萧渡水拧着眉毛,他也是此时才注意到宴尘远浑身都湿透了,宴尘远头发又短,他没能第一时间察觉。 “然后?然后我发现你他妈快死了,”宴尘远扯了扯嘴角,光线暗得萧渡水看不清他其他的表情,“呼吸没了,心跳也很弱,我只能给你做人工呼吸……” “……好,”萧渡水点点头,闭了下眼睛,“谢谢你。” 宴尘远没有再搭话。 四周似乎没有什么危险,除去被困在这里没办法出去外,他们的处境还算正常,但宴尘远始终拽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他也不好有什么其他动作,身体也是一阵一阵的发虚,他缓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有火灵根么?” “有。”宴尘远说。 “弄点儿火出来烤一下衣服吧,”萧渡水扯了扯外套,又扯了下里头穿着的打底衫,外套湿透了以后衬得像水泥堆,打底衫又贴在皮肤上难受得紧,“有点儿太冷了。” 宴尘远顿了两秒才缓过来劲儿似的,没有松开萧渡水的手,而是凑近了点儿,随手在地上丢下一个火团,用灵力维持着它的燃烧。 四周也实在没有什么能拿来生火的东西,萧渡水叹了口气,脱下外套时应着宴尘远拉着他的手,他没办法,只能顺势将递给宴尘远,宴尘远茫然地看着他:“嗯?” “嗯什么,你拉着我的手,我没办法拧衣服,你用你另一只手帮忙拧一下,”萧渡水说,“不把水拧开就烤,得烤到我俩都成干尸才能烤干衣服。” 宴尘远沉默着伸出手,抓住萧渡水左手,然后才把外套从萧渡水右手上褪下来,结果两个人拉着手也不是很方便拧衣服,试了好几次实在是不太方便,萧渡水抿抿唇,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拍拍宴尘远的脸:“你清醒点儿行么?” “什么。”宴尘远垂眸看着他。 两个人隔得很近却无法感受到彼此身上的热度,湿气将他们吞没,萧渡水说:“我就站在这儿,没死,你失魂落魄的干什么?” 宴尘远眼神下似乎蕴藏了太多情绪,在跳动的火光下一闪而过,最后他开口,说:“我之前和你说过,我第一次见你回去之后,做了个梦。” 萧渡水没说话,静静等待着下文。 “我看见你死了,”宴尘远重重呼出一口气,气息有些颤抖,“整个人泡在……淹在水里,就那么死了。” “……我在这里,”萧渡水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我没死,那只是个梦。” 宴尘远抬眸看了他几秒,终于抬手将萧渡水用力搂进怀里,手在他背后搓了搓,说:“我也希望那只是个梦。” 正文 第87章 风摇雨落 萧渡水没说话也没动,像一块固定在这里的砧板那样立着,直到宴尘远松开他,将火焰添亮了些,他才将外套抖了抖,铺开在火光附近。 他们俩身上都湿透了,顿了会儿还是宴尘远先把所有衣服都脱下来放到火边去烤,萧渡水才慢吞吞地脱了自己的衣服。 火光摇曳着,宴尘远看见他上半身有数不清的疤痕,萧渡水这个人前半生过得太苦了,人尽皆知的苦,以至于宴尘远看见他的苦难时甚至不觉得震惊。 下半身他没敢细看,只用法力催着火越烧越旺,将两人贴身的衣物烤干后迅速穿好,然后坐在火堆旁发呆。 隔了很久,萧渡水开口问:“你在想什么?” “我吗?”宴尘远愣了下。 “这儿应该没有第三个人吧。”萧渡水笑了笑。 “……没什么,”宴尘远重新将视线放回火焰中,迟疑了会儿道,“我就是在想,我们该怎么出去。” 萧渡水抬起头,他们似乎身处于某个地窟中,四周被泥墙裹得严实,但并不是完全不透风,不然他们俩早就应该窒息死亡了。 可宴尘远也说过,他们是被湖底的阵法给吸过来的……他们真的还在现实世界吗? 萧渡水又想起自己见到的,不知道是梦还是别的什么场景,手指下意识地搓了搓身上的衬衫,宴尘远却会错意:“冷吗?” 他抬头,还没说话,宴尘远就说:“凑近点儿就不冷了。” 萧渡水还是没说话。 宴尘远也不意外,他在说完那句话就起身坐到了萧渡水身边——刚才两个人脱得太干净,没敢靠近,这会儿坐近了,体温传递过来,萧渡水感觉宴尘远似乎有了种莫名的放松。 多可笑。 他们被困在这里,他的法器不知所踪,宴尘远却因为靠近了,感觉到他的体温,感受到他还活着所以放松。 萧渡水不明白,也不太敢去明白,只盯着跳跃的火焰中心,平静地呼吸着。 纯靠法力燃烧的火焰是无声的,此时此刻整个空间也寂静得可怕,他们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渡水盯火光盯得眼睛发酸的时候,宴尘远突然说:“这儿应该不是现实世界。” “你觉得是什么?”萧渡水顺着他的话说,“梦境,幻境,还是……” “都不奇怪,这里是真实存在的,”宴尘远说,“我说过,我们是被一个阵法吸过来的。” “你觉得这是阵法内么?”萧渡水说,“那我们只需要找到阵眼就能出去了?” “对,”宴尘远扬起头,看向头顶,“有人在阵法里创造出了这里,不过我不太理解的是,他为什么要把我们带过来。” 更准确点儿的说法是,他为什么要把萧渡水带过来。 如果说只是为了杀死他们,那佛像神出鬼没的时候早就可以一击必杀,根本不用费这样的功夫。 他把他带过来,一定是另有所图。 “……你看,”萧渡水突然伸手扯了下宴尘远的袖子,“那边有东西。” 宴尘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刚才还平整光滑的墙壁上不知何时浮现出无数的人影,人影或哭或笑,生死杀戮,每一个细节都活灵活现被雕刻在泥墙上。 “过去看看。”宴尘远说。 萧渡水垂眸,在掌心调出一团黑雾后放下心来,起身同宴尘远一块儿到了墙边。 “这应该是某种记载……”萧渡水喃喃念着,抬手刚想碰一下壁画,手指立刻被宴尘远抓了下来,牢牢握着。 “我……”宴尘远顿了顿,“我们去前面看看。” 萧渡水没说话,也没把手抽回来。 他们就这么前行着,把所有的壁画都印入眼底,却发现这上面的雕刻是无数个神话小故事。 “这是什么?”萧渡水看着壁画问。 宴尘远抬头看了眼,道:“鸣蛇,山海经里有记载的一种上古怪物。” “那这个呢?”萧渡水继续问。 宴尘远便随着他的视线一点点讲:“这是伏羲,女娲……旁边看着他们俩的应该是青龙和玄武。” “基本都是些神话故事里的事,”萧渡水叹了口气,“没什么线索……这个打着伞的是谁?也是上古时期的神明吗?” 宴尘远看过去,视线却一顿,在刚迈入古墓时脑海里那种记忆滑过的感觉又一次朝他袭来,这一次他依旧什么都没能抓住。 “你怎么了?”萧渡水问。 “我……”宴尘远顿了顿,抬手,掌心在萧渡水没来得及拦之前触碰到了壁画,“我以前好像来过这儿……” 掌心触碰到墙之际,位于洞窟最上方夜明珠一般的东西应声而碎,刺眼的白光绽放,将所有一切都盖住,宴尘远也是在这一瞬间清醒过来,立刻将萧渡水护在了自己身后,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终于打破桎梏,涌进了宴尘远脑海中,无数声音也灌进耳朵。 他骤然间想起来了一些遥不可及的梦,那些梦片段似的播放,最终停留在一条河流深处。 四周地动山摇,片刻后又归于平静,光芒敛起不少,再睁开眼,眼前一切都清晰明朗起来,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萧渡水突然抬手指向后方高处,一口棺材悬在湖面百米之上。 棺材被无数的锁链捆住,锁链又延伸自墙面,将棺木牢牢锁在空中,纹丝不动,而此时亮起之后,除去这副棺材以外,让萧渡水真正倒吸一口冷气的,是在洞窟顶部有一张脸。 那张脸被打磨得光滑无比,只有嘴微微咧开,张嘴吃着什么似的,而棺材就在那张嘴下方。 “……是刚才那佛像……”萧渡水喃喃道,“他要吞掉这口棺材?那为什么要把我们带过来……” “不对,”宴尘远不知何时将手收了回来,他往前走了一步,萧渡水看不见他的表情,“不能让他吃了那口棺材。” “你怎么推断出来的?”萧渡水看向他,往前走了一步却被宴尘远伸手拦住。 “你的法器落在石门外,无法施法了吧?”宴尘远问。 “我除去驭火术以外,还有另一种力量。”萧渡水说着,黑雾已经在他掌心萦绕,宴尘远却摇摇头。 “我去阻止他,”宴尘远声音压得很低,“待会儿应该会有不少东西出来阻止我,你帮我拦住他们,我们再配合一次。” “你怎么了?”萧渡水没有直接答应他,反而是一把抓住宴尘远的手,皱起眉问,“我怎么觉得你怪怪的……” 宴尘远没说话,萧渡水看见他四周四种灵根的光芒升起,手中长剑浮现,周遭地面下有什么东西爬了出来,萧渡水左顾右盼确认环境时,宴尘远却转过身,头一次那么用力地搂住了他。 鬼怪僵尸从地底爬出,他们的心跳声却在此时同频。 “我不太懂你,但是……万事小心。”萧渡水说。 宴尘远没有回应这句话,稍稍松开他,转身驱动阵法往高空升去。 正文 第88章 阵眼 地面四周冒出来的,是先前在城内见过的那种尸傀,不过此处的尸傀腐烂程度要严重得多,皮肤上破损的地方连粘稠的血液都落不下来,血肉混在一起了,哀嚎声震得人脑仁疼。 他们完全没有在意萧渡水的存在,反而是叠人墙似的一个叠一个疯狂往高处爬去,试图将宴尘远从空中拽下来,萧渡水连忙从体内中运转出黑雾,雾气在他手中化作长匕首供他使用,平日里用宫灯砸人而练就出来的良好体术在此时发挥得淋漓尽致,在尸傀们发现不解决萧渡水无法继续向上后,萧渡水成了首要攻击目标。 而尸傀数量远超他想象。 地面,墙面,甚至是天空中都在下雨似的往下掉尸傀,萧渡水且战且退,最后再次被逼到墙边,他抽空飞快瞥了眼空中,宴尘远已经手持长剑站在了那口棺材上,拴着棺材的铁链疯狂摇晃着,最顶端的佛像画像原本裂开的嘴角也止住,似乎有些迟疑。 为什么是迟疑? 如果是午餐里突然多了个虫子,正常反应应该是厌恶,恐惧,直接将午餐丢弃。 为什么它会迟疑? 不等萧渡水多想,在宴尘远挥刀砍向锁链的那一刻,四周尸傀怒吼一声疯了似的冲上来,萧渡水立刻将注意力调转,反手将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尸傀斩杀,但他没有地方能退了,周围尸傀太多,光靠手里这把匕首是没有胜算的。 他眯缝了下眼睛——这里,宴尘远应该看不见。 周遭一切仿佛被拉了慢镜头,萧渡水将匕首刀锋调转,将刀刃搭在自己手腕上那原本戴着佛珠的地方,此时没了佛珠的禁锢,手腕处的皮肤不知何时开始肿胀溃烂,他只轻轻一划,黑红的血液立刻淌出,却在滴落在地之前停住,一只黑腻发亮的触手从伤口处爬出,他整条胳膊的皮肤开始疯狂鼓起塌陷,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起爬行那般,剧痛让他眼球瞬间沾满血丝,但来不及多考虑,尸傀近在咫尺,他一甩胳膊,手腕处的触手开闸一般泄出无尽黑雾,只一瞬便以萧渡水为中心疯狂扩散开。 萧渡水的身形藏匿在黑雾之中,尸傀的动作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似的,他们被黑雾淹没,脖颈上什么时候绕上一圈油光黑亮的触手也不知道,只一瞬,无数只尸傀的头颅被触手拧了下来,也是在也一瞬,天空中的锁链传来清脆的碰撞声,同时地面开始震荡,不再有尸傀冒出,萧渡水一挥手,将黑雾收回,抬眼看向天空,宴尘远已经砍断了三根锁链,只余下最后一根可怜巴巴地坠着棺材,而佛像画像的嘴唇抿紧了,不再有丝毫笑意。 萧渡水深吸了口气,将黑雾塑成的匕首丢开,一把握住自己手腕上的伤口,近乎是在用手指挖开伤口的方式将触手狠狠摁回去,触手感受到他的想法后开始疯狂抽动起来——往外,往更自由的地方攀爬是万物的天性,但触手的本体似乎还不够强大,和萧渡水僵持不过数十秒便妥协,重新潜回他的身体中,直到伤口处开始正常淌出鲜红的血液时萧渡水才大松一口气,不顾淌了一地的血和浑身传来的剧痛,他再次仰起脸看向半空中。 佛像的脸在消失。 宴尘远单手抓着锁链,脚踩在棺材底部,整个人近乎是荡在空中的,他抬手用手中的剑指着那逐渐消失的画像似乎是说了什么,画像的消失顿住,紧接着空中有无数道白光闪过,萧渡水脑中警铃大作——那是无数道溢满了杀意的剑气,宴尘远只要沾上一点儿就会被斩成肉泥,可他四面八方都是剑气,他避无可避。 下一瞬,剑气集体发动,迅速朝宴尘远打去,萧渡水只觉得全世界都静止了,空中爆开一团白光遮蔽他的视线,他看不清空中到底发生了什么,等回过神来时自己早就将下唇咬出了血,手也下意识往空中伸着,但他失去法器后连普通的腾空都做不到,只能望着棺材从白光中坠落,四周鲜血四溅,没有宴尘远的身影。 ——“叫什么名字?小渡水?你姓小?” 一个熟悉的声音骤然闯进他的脑海中。 “哦哦……姓萧啊,庄骁那孩子毛毛太长,盖住耳朵了,总听不清别人讲话,渡水是哪个渡水?” “渡水复渡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看花还看花那个渡水。” “真不愧是城里人,起名字就是有水平……我?我没有名字。” 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他身前,身上似乎带着他熟悉的草木香气。 “我就是我,世上唯一一个我,何必要名字来证明我是我?” “好吧,我知道你们城里人都有名字,庄骁也有名字,不过他有父母,名字是父母给的,我又没有父母……行行行,那你给我起个名字,你打算叫我什么?” 棺材轰然坠地,萧渡水木讷地仰着头,圆形顶端的泥墙中没有任何遮挡,他没有看到任何除他以外的人影:“宴……” 他垂下头,神情无措地看向那副棺材:“宴尘远……?” 那一瞬他脑海内突然回忆起很多事情,比如他其实是早就见过宴尘远的,在滇南厉鬼运毒案他腾空救场那一次,落地时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倒在地上的宴尘远,再比如先前的年会中,他偶尔瞥到过的一眼,他好像是很久以前就见过宴尘远了,只是那时候他们并无交集,他没有仔细去记过这些事。 后来他们成了同事,这些细枝末节的记忆更不会去想起,于是萧渡水对他的第一印象停留在了“仗着腿长跨过水潭还要回头装逼”的,有点帅的,他的新任队长。 再然后呢? 萧渡水想。 宴尘远对他特殊关注他不是没察觉,可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什么都不图的,只想他好好儿活着的特殊照顾,这太奇怪了,难道真的就只是因为他长得漂亮吗?宴尘远真的非常喜欢他这张脸吗? 他想不明白。 但他早该知道的,他不应该让宴尘远和他一起来这里。 他一开始只是怀疑这里有研究所的线索,怀疑这里的一切和他弟弟有关,探查之后发现没有踪迹就该走的…… 脸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过,萧渡水下意识伸手碰了碰,只碰到一片湿润,他愣了半天,视线突然往下,落到自己手腕的伤口上,伤口已经被皮下的“那个东西”堵住,此时它正睁着一只猩红的眼睛和萧渡水对视着,似乎是察觉到了萧渡水情绪上的震荡,他再次从伤口处钻了出来,呈出一片浓雾的模样,黑影般想要将萧渡水笼住,也是在这一刻,棺材内突然传来了一声闷响。 这一声响让萧渡水瞬间回过神,他猛地将手腕砸向地面,骨骼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地方响起,疼痛感让他大脑麻木,他甚至只是抽了口气的功夫,黑雾便散去,潜伏着等待下一次机会。 “来……帮忙……”声音从棺材里面传出来,“……别在那儿……杵着,你在那儿……当,路,咳,当路灯么?” 萧渡水呼吸都屏住了,飞快扑过去,单手将棺材盖推开,只见棺材内部空间奇大,宴尘远半窝在里头,身上不知道多少根骨头碎了,光是肉眼可见的伤口就足以将整件衣服都浸满血,萧渡水说不出话,只目瞪口呆地盯着宴尘远。 宴尘远的手掌捂着胸前,估摸着是受伤最严重的一处,他见萧渡水这样了忍不住扯开嘴角笑了笑:“还好老子躲得快,否则……你……啧,手怎么了?” “……你别说话,”萧渡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保存体力,我去找阵眼。” “不用了,”宴尘远摇摇头,“阵眼就在棺材里。” “那你出来,”萧渡水说,“我把棺材炸了。” “你别告诉我你听不懂,”宴尘远抬眼,眼神柔和,“萧渡水,佛像一开始把你拽进水里不是为了带你来这里,他就是想把你吃掉,但是后续我跟着你跳下湖……” “别说了。”萧渡水说。 “阵法才开启,把我们吸到这里,”宴尘远抬起另一只手,把他的头发挽到耳后,手掌轻轻在他脸颊上摩挲着,“这里的墙面壁画对我有反应,我也能在这里更自然的使用法术,他要吞噬棺材是因为我和棺材在一起才是完整体,你应该明白的,萧——” “我叫你别说了!”萧渡水一把打开他的手,声音哽了下才继续说,“那现在怎么办?要我把你杀了吗?!是这个意思吗?!” “我已经……”宴尘远一直捂着胸口的手拿开,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出现在眼前,刺得萧渡水眼眶发酸,“你杀了我,破坏阵眼,从这里出去,你必须出去。” “凭什么?”萧渡水咬牙切齿地问。 “因为你要报仇,”宴尘远伸手,碰到他的脖子后手指又往后缓慢地绕,绕到他后颈的疤,“萧渡水,你活到现在不就是为了报仇吗?” 萧渡水猛地抬起眼,眼神中满是错愕,隔了很久他才突然反应过来:“你知道,你知道……” “我知道你骗我,你撒的谎太不专……咳,”宴尘远咳出一口血,“太不专业了,什么配合实验研究员就会给你带一束花,然后你每天烧花练驭火术……你拿去骗庄骁,庄骁都不会信的。” “这件事我们之后出去再说,”萧渡水往前凑了凑,抓住宴尘远的头发,额头和他抵在一起,呼吸交织在一起,他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不会杀了你,如果你死了,我到地府也要去把你抓出来,你别想死。” 正文 第89章 真身法相 宴尘远伤得很重,最恐怖的就是他胸前那个血窟窿,灯光太暗,萧渡水看不清也不敢去看那个伤口到底有多深,但他能闻到,血腥气在不断蔓延,近乎要将他吞没了。 他们此时处于阵法中,应该是和先前在酒吧中遇到的阵法是一样的,他们被困在了一个空间内,想要逃脱要么是摧毁掉阵眼,要么是摧毁整个空间。 可阵眼…… 萧渡水抿紧唇,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要往宴尘远那边去看。 阵眼为什么会是宴尘远? 这里的一切和宴尘远有关?宴尘远到底什么来头? 一个从小被收养吕厅收养的孤儿,后续被道士带走修行法术,加入调查队从队员做到队长,怎么看怎么光明正大的一条路怎么会和古墓尸傀有联系? 不,他现在应该考虑的不是这个。 萧渡水深吸了一口气,扶着棺材边缘站了起来。 宴尘远的呼吸已经越来越虚弱,如果不及时送医,不用等他出手他就会死在这里。 上次他们在酒吧陷入这样的阵法时是怎么逃脱的? ——他看见了阵眼,而宴尘远直接带着他从出口冲了出去,后续两面墙体合拢坍塌,他们成功从阵法逃脱。 问题是现在,出口在哪? 他们是从湖水中被阵法吸入而来的,难道要再下一次湖? 萧渡水走到湖水边,凝视着这深不见底的湖,深吸了口气,摇摇头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 他水性不是很好,如果直接潜下去,不一定还能游个返程把宴尘远也带走,而且按照刚刚宴尘远的说法,是他也跳入湖水中之后阵法才启动的,且不谈这个说法是否真实,他现在无法验真,总不能真把宴尘远再丢进湖里测试。 萧渡水焦躁地咬着嘴唇,在湖边走来走去,手腕处的阵痛让他持续保持着清醒,血液顺着指尖滴入地面,四周空气似乎也在变得稀薄,在佛像画像消失后,上方的夜明珠也消失了,四周连水声都听不见,萧渡水愣了两秒后立刻察觉,不是他情绪的原因,这里的空气真的在被抽走。 他迅速走到宴尘远身边,刚想开口却看见宴尘远偏着头,脸色惨白地坐靠在棺材里,血近乎要流满棺材底部了,他双目紧闭着,被伤口疼痛折磨得脸部肌肉抽搐也没喊出一声疼来,只是在察觉到萧渡水靠近后,他缓缓睁开眼看着他。 “你说这里的阵眼是你,”萧渡水盯着他的眼睛,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在看见他的模样后消散得一干二净,“你……” “我不知道出去的方法,”宴尘远说的声音很轻,字尾近乎是要发出气音了,“我只是刚想起来了,这里的阵眼是以我建筑的。” “好,我知道了,”萧渡水点头,“别睡,我会带你出去。” 宴尘远想笑,但是因为疼痛他实在做不出什么表情了,视线也逐渐变得模糊,他看着萧渡水,连他五官的轮廓都不再能看清,却说:“好。” 萧渡水没再看他,继续在这里探查起来,刚转身往前走了几步,脚下踩到尸傀的尸体,他烦躁地踢了一脚又猛地顿住,脑海内划过一个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猜想,但这个想法比跳进湖里看看到底有没有阵法靠谱得多,于是他蹲下来,在宴尘远看不到的地方伸手探进手腕伤口,一把抓住滑腻的触手,用气音讲:“去,探一下,否则咱俩都得死在这儿。” 这是他第一次试图和触手讲话。 不确定触手是否能听懂,但根据刚才的情况以及触手会睁眼和他对视来看,触手养在他体内多年是存有自我意识的,果然不出他所料,触手缓慢地理解了他的意思后,开始用触尖顶开泥土往下探寻,皮肤下有东西蠕动的感觉从未如此清晰明了过,平常手掌痒痒都恨不得用牙啃两口,此时这种皮肤之下滑动的感觉却将萧渡水禁锢在原地,丝毫动弹不得。 不知道过了多久,触手开始回收,他顶开的一小条通道中,一股熟悉的气息传来。 他猜得没错。 萧渡水表情终于放松了些,起身快步走到棺材边:“宴……” 他话没说完,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宴尘远的眼睛彻底闭上了,身体无力地滑靠,捂着伤口的手也垂下,血液在凝结,但伤口处始终无法完全停止淌血,宴尘远就那样躺在一片血泊中,躺在一副仿佛早就为他准备好的棺材里。 ——“人的一生实在是太短暂了,在哭声中来,又在哭声中离去。” “我死的时候,你为我哭一哭吧,听见你、记得你的哭声,说不定我下辈子还能寻到你。” “萧渡水,萧渡水……” “你当真铁石心肠吗?” 不知哪来的声音疯狂灌进他的脑海中,萧渡水脚下一软,趴在棺材边,眼眶发热,酸胀得厉害,但令他惊愕的是他流不出一滴泪,所有的苦痛都在心脏里囤积着消化了那样。 他单手撑着地面,浑身黑雾缠绕,手腕上的触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像一张密布的网那样将他包裹,试图让他成为之前的杜观那样,成为行走的养料,也是在这一刻,黑雾疯狂涌向地面,刹那间地动山摇,地面疯狂凹陷,湖水震荡,水纹一层层朝他打来—— * “就在那边!” 暴雨中,一名术士高声喊道,“全员戒备!前方临近古墓,可能有大量尸傀——” 话还没说完,另一名术士抱着一团银灰色的团子疯狂往前冲去,之前高声命令的那名术士一愣,随即脱口骂道:“湛灵你他妈要干什么!” “你你你说真的吗?!”湛灵抱着庄骁,不管不顾地往前狂奔着,“他们俩真的在这下面?” “真的,”庄骁说,“再慢点儿他俩就要死了。” “——我信你一次!”后方术士和灵力者疯狂追赶着她,湛灵疯狂往前奔跑着,后面的人追赶,不知道是谁脑子一抽,竟然怀疑起她是叛徒,高声喊了一句“叛徒”后,众人立刻起了戒心,手中各种法术都对准了她——其实也不算莫名,在这种情况下,突然有人不听指挥莫名离队,大家会困惑是常态。 但人群中不知是谁法术先脱手,一团雷光直直朝着湛灵打去,湛灵甚至都不用回头,雷电噼里啪啦地就到了她耳后——霎时间风声骤起!那团电光被一杆长枪直接挑飞,乔春燕从半空中落下,严正以待地望着后方那些追击而来的队员们,回头看着湛灵:“你要做什么?” “来不及解释了!”庄骁催促道,“快跑,快点!来不及了!” 乔春燕和湛灵对视了一眼,风又一次在二人之间生成,乔春燕把他们往后一推,独自一人面对来自各个城市的调查队队员和术士,有风的加持,湛灵跑得更快了,她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看见了古墓的墓穴口:“你……咳咳……你为什么不自己跑——啊!!” 她脚下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绊住,整个人往前倾出去,怀里的庄骁也被丢出,在她即将落地时,眼前白光一闪,紧接着身体被一个毛茸茸的、柔和但有力的东西卷住,平稳地放在了地面上。 “因为我要节省力气。”庄骁的声音从半空传来。 刚还在怀里的小团子在光芒散去后变成了半座小山高的巨兽,他浑身的毛发在雨色中被照得发亮,身上像被镀上了一层月光,额间妖纹诡异刺眼,湛灵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不知道是谁给她说过的:“庄骁的父亲可是白虎。” “白虎有什么稀罕的,”那时候的湛灵摆摆手,不屑道,“动物园随时都能看到啊。” “谁和你说是那个白虎了!”那人抽了湛灵胳膊一下。 “那是哪个啊?”湛灵问。 湛灵看着眼前的巨兽,脑海中不断回荡着那人的话:“天幕四角,四方天柱,古时四大神兽,监兵神君——白虎啊!” 我靠。 湛灵心想。 这人还真是神二代。 我的同事都是些什么人啊?! 不等她继续想下去,庄骁往前迈了一步,它的脚掌宽大厚重,一脚就能直接将古墓踩踏,它却只是站立在古墓前,余光瞥过后方追击过来又因为它显出原形而呆愣在原地的人们,随后又将视线落回古墓,屏气凝神。 下一瞬,黑屋从墓穴口溢出,湛灵惊愕地看着那如地府地狱中弥漫出来的雾气,下意识在身前立出防护屏障,庄骁张开嘴,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听见了它的声音:“——捂好耳朵!” 所有人下意识照做,只见庄骁半跪下身子,口中发出一声巨吼,声波震荡得周遭树木断裂,泥土翻飞,湛灵必须半蹲下来才能稳住身形,狂风中她勉强睁开眼睛,却看见黑雾依旧凝聚着没有散去,但古墓已经被他这一声吼吼得碎裂开来,裂开的泥土中,湛灵迅速看见了个眼熟的东西,是萧渡水的法器。 萧渡水他们果然在这里,庄骁没有骗她! “湛灵!”乔春燕冲过来躲在湛灵的屏障后头,同样被风沙迷得睁不开眼,“怎么回事?!这是庄骁?” “我不知道……”湛灵咽了口口水,“但是你看,庄骁是不是在和那团黑雾较劲?” 庄骁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古墓。 他冲过来,就是为了在此时和这团黑雾分出个高下。 他疯狂吼叫着,獠牙肉眼可见的边长,额间的妖纹开始往全身密布,覆盖住他银灰色的毛发,身上像被盖上一层红纱一样,湛灵盯着看了两秒,突然惊觉不对:“……那是血。” “什么?”乔春燕一愣。 “庄骁的妖纹在渗血,血被风吹走沾在毛上了,他疯了吗?!竟然用这种方式来燃烧灵力,”湛灵急起来,“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话音未落,乔春燕的视线却突然顿住了,她看见在黑雾和庄骁之间,在漫天遍野的风沙泥土、碎树枝和干枯树叶之间,一座半人高的佛像立在那里。 佛像的头部被打磨得极其光滑,在庄骁极端的灵力光芒下反射着怪异的光,脸上除了一张咧嘴笑着的嘴以外什么都没有,乔春燕却不由自主地朝他走了半步,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迅速蹲下来,捂着头死死抓住了湛灵。 “怎么了,春燕姐?”湛灵茫然地回头。 “……不,没事,”乔春燕打了个激灵,回过神,再看向刚才那处,哪有什么佛像,她顿了顿,道,“怎么样?我们有办法能帮到庄骁吗?” 没有任何办法。 庄骁的怒吼下没有任何人能接近他,周遭除去狂风以外,风中开始噼里啪啦地闪起电光,没有任何人能帮到他。 但黑雾在这样的情况下终于开始妥协,雾气像被剥开似的一点点淡去,笼罩在最外面那一层“坚壳”开裂后,里头的东西便逐渐显露了出来。 所有的雾气散去后,地面上什么都不剩,庄骁也停住吼叫,毛发逐渐落下,獠牙收回,他的身形也逐渐变小,但变得有些太小了,湛灵冲过去一把把他抱进怀里的时候甚至感觉到他还不如一个玩偶重。 身上的毛湿漉漉的全是血,湛灵甚至怀疑自己捧住的是血的重量,庄骁给她的重量还不如那一层浮毛。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湛灵着急又心疼地把他捧着,往他身体里灌输灵力,“那团黑雾是什么?铸造尸傀的罪魁祸首吗?你有什么事儿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不要当谜语人啊!” 她动作轻柔,但语言一点儿都没放过庄骁,庄骁咳嗽了两声,翻了个身尾巴将身体蜷住,低声回答:“那团黑雾,盖住了他们出来的路。” “什么?”湛灵愣了愣。 “尸傀,没有了,但是他们在里面,”庄骁虚弱地讲,“如果不把黑雾驱散,他们出不来,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将它驱散,只有我可以,这是命里定好的,定好的……” “——湛灵,”乔春燕死死盯着地面上一道裂痕,“这个东西……你眼熟么?” 湛灵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刚才在黑雾盘踞的地方,地面在逐渐裂开,而最先探出地面的,是一小节黑色的触手一样的东西。 “跑,”庄骁彻底闭上眼睛,睡着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快跑,来了。” 湛灵不多想,一把拽起乔春燕就跑,地面裂开的缺口越来越大,紧接着不知哪来的水喷涌而出,水浪中,乔春燕瞥到有个熟悉的身影趴在一副棺材上被带着冲了出来,于是跑到一半她又丢开湛灵,疯了似的朝前跑去:“萧队!” “萧——”湛灵瞳孔一缩,“春燕姐!小心!” 乔春燕的身前出现了一尊佛像。 那尊青铜做的佛像原本双手合十,却在出现在乔春燕身前时单手向前,手掌朝着乔春燕,乔春燕的身体突然无法控制,完全无法停顿,疯了似的急速朝着佛像奔去,湛灵完全来不及拉住她,按照这样的速度跑下去,乔春燕的腹部会被佛像直接贯穿,那时就没有任何救助手段了,她会直接死亡! 可为什么会这样!他们完全没有察觉到佛像的存在! 怀里的庄骁动了动,似乎是察觉到危险,但实在没有力气动了,只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尊佛像—— 轰!! 佛像的头被猛地砸飞了出去。 定睛一看,刚还趴在棺材上浑身湿透的萧渡水,此时手持着宫灯一下将佛像的头砸飞后又猛地一砸,将佛像狠狠砸碎,乔春燕终于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萧队!”乔春燕急躁地喊。 “……救人,”萧渡水的眼睛死死盯着湛灵,“去,救人。” 湛灵不敢耽搁,飞快跑向棺材,棺材被盖紧了,里头没有渗进一滴水,但棺盖推开后,宴尘远却倒在一片血色中。 大雨依旧在落,蓉城的夜还在继续。 正文 第90章 万花筒 生命是无比脆弱的。 俞冬晓第无数次这样想。 哪怕是拥有再多灵力的人,在身体遭受袭击时同样会脆弱得像一张纸那样。 蓉城五院手术室大门上的灯光晃得她眼睛疼,旁边有医疗部的术士走进:“怎么样?需要我们帮忙吗?” 俞冬晓摇摇头:“他的伤基本是外伤,没有什么法术残留痕迹,我们帮不上太多。” 说完,她余光瞥到一侧椅子上呆坐着的萧渡水,庄骁法力耗尽陷入深度沉睡,团成一团静静地趴在他腿上,湛灵和乔春燕被带走问话,其余的人们要么留在现场勘查古墓的残局,要么回到自己的城市加入城市修补,只有萧渡水呆坐在那儿,他没有外伤,但法力耗损和庄骁同样严重。 按理来说,他应该比庄骁更先陷入昏迷的。 俞冬晓定了定神,转身朝他走去,径直坐在了他旁边,但萧渡水没有分半个眼神给她,或者说没有力气分给她,只是在她坐下之后声音极轻地问了句:“宴尘远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俞冬晓说,“他失血过多,身体伤口过大,不一定能挺过来。” 萧渡水几不可见地抿了下唇,算是示意自己知道了,俞冬晓抬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探测片刻后轻声道:“你必须去休息,不然在他出来之前,你会先倒下的。” “不会。”萧渡水说。 “你的灵力已经亏空了,”俞冬晓说,“如果继续强撑,‘它’会因为营养不足,像吞噬杜观那样吞噬你的。” 萧渡水稍稍转动了下手腕,俞冬晓看见他手腕处裂开的伤口竟然正在愈合,倒不如说是皮肤下的“那东西”正在缝补伤口。 “它怕光,”萧渡水嗤笑了声,“这儿太亮了,它会把伤口补好然后再躲起来的。” “你是真不怕它。”俞冬晓有些无奈。 萧渡水没有回话,他不怕吗?他只是太清楚这东西的习性了。 当时在古墓中,他弄丢了法器无法使用法术,因此只能将浑身灵力都用在“它”身上,让“它”在一片绝望之中找到出口,带着自己和宴尘远冲出来,此时灵力亏空的不止自己,“它”要比自己虚弱上千百倍。 可惜宴尘远还没有醒。 如果醒了,他就可以告诉宴尘远自己在那一瞬间发现的聪明绝顶的小细节——既然从阵法逃脱只有找到出口和毁坏阵眼两条路,那么他就去找到出口,而在四周封闭、不知道外部究竟是什么情况时,随便找一面墙去轰肯定是不对劲的,但他盯着地面的时候,突发奇想,既然尸傀都能从地面钻出来,他们为什么不能直接轰烂地面逃出去? 当时他们就是掉入水潭,掉入地底而被吸入阵法的,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还是在墓穴里,只是被埋在墓穴底下了呢? 结果真的让他赌对了。 在他把浑身灵力孤注一掷注入到触手,借助触手将地面轰得粉碎后,湖面震荡,整个湖水开始四处蔓延,他一把将棺材盖上,带着宴尘远和触手一块儿往下继续探寻,好在真的赌对了,他真的找到了出路。 萧渡水觉得自己的一生谈不上什么不幸或者幸运,他只是很简单地抱着执念活着,但在触手真的触碰到外界空气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所有的幸运值都点在这儿了,他真的很想带着宴尘远出来。 喉咙里突然泛起一股腥甜,他咳嗽了两声,血沫从他齿缝中喷溅,俞冬晓长叹一口气,抬手在萧渡水肩膀上轻轻一拍,白光乍现:“你该休息了,萧渡水。” “……不,”萧渡水咬着牙抵抗她的咒力,“我还不……” “睡吧。”俞冬晓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从云的尽头传来那样,飘飘荡荡地落到他的脑海中,字尾刚一结束,萧渡水就像被抽走了魂魄似的往旁一斜,闭着眼昏睡了过去,俞冬晓抬手朝着旁边招呼:“来几个人,找间病房让他休息一下,没睡够20个小时之前不要放他出来。” “俞科长,”一个术士小心翼翼道,“不太好吧,他毕竟是副队……” “我说了算,”俞冬晓起身,“他不会发脾气的,放心。” 几名术士对视一眼,这才七手八脚地找了间病房把萧渡水放进去,守在了病房门口。 * “陆权夏,你的名字好不吉利哦。” 庄骁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萧渡水勉强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长椅上,身上盖着毛茸茸的长毯,毯子把他从头到脚包了个遍,像个破茧但只有脸破出来了的蚕宝宝。 “你个臭妖怪,”陆权夏气急败坏道,“你骂谁名字不吉利?” “嘿,还说不得你了,”庄骁啧啧两声,“你别造我谣啊,我可不臭,前两天刚让老大帮我洗过澡的。” “你……你!”陆权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砰地一声,把萧渡水从恍惚中拍醒了似的,“你和他都是成年男子,怎能互相洗澡?!” “有病吧你,”庄骁真情实感情真意切地,用力地翻了个白眼,“当然是我变成原型再洗的啊,你当真以为我和老大赤裸相见?再说了,就算我俩光屁股上街又与你——” “——打断一下,”萧渡水费力地从“蚕蛹”里伸出一只手,“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视线一顿,看见自己伸出的那只手上千疮百孔,处处都是烟头那么大的疤痕,从疤痕处蔓延出去的是像爆出的青筋那样弥漫鼓起的黑线,近乎要将他整个手臂包裹住,还不等他细看,庄骁冲过来将他的手揣回了毯子中:“医师不是刚嘱咐过你不能见风,你做什么?” 这屋子里关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哪里有风,萧渡水想再开口,喉咙却痒得厉害,再张口便猛烈地咳嗽起来,吓得屋里两人一动不动,直到他停下,嘴角滑出一道黑色的血迹他俩才慌了神,一个急匆匆往外跑去叫人,另一个手忙脚乱地替他擦。 这个房间不大,布局晃眼间有些熟悉,但萧渡水来不及思考那么多,他一把将庄骁推开,艰难地从毯子里挣脱:“放我走。” “走什么,走去哪?”庄骁有些生气,这个只出现在他梦里的成年版庄骁做任何表情动作时,都给萧渡水一种奇妙的幼稚感,现实里那个七八岁的庄骁反而是比他要成熟许多,“老大说了,你今天地都不准下,不要走,我不放你走。” 萧渡水没搭理他,喉咙像有无数根骨头在抓挠那样又痛又痒,他强忍着咳嗽的念头,气若游丝地同庄骁讲:“那你去帮我倒杯水……” “哦,那行,”庄骁起身到桌边,拎了下茶壶,“啧,没水了。” 他回过头,看向萧渡水,板起脸凶巴巴地讲:“我去烧水,你别乱跑,知不知道?” 萧渡水乖乖点头,在庄骁离开的那一瞬便挣开被子坐了起来,门关的严严实实没有一丝风透进来,但在毯子滑落的那一瞬他却感受到一股寒意,这种冷冽的气息是从他身体内部升起来的,有冰雪把他从血肉里连同内脏一并覆盖那样,他喉咙又痒起来,他连忙清了清嗓子,拖着这样残破的躯体下了床。 又陷入了梦中。 萧渡水四肢发软,好容易才走到门边,他没有细看身上究竟有多少伤口或者诡异的疤痕,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得脱离这个梦。 外面的情况不容乐观,哪有时间给他做这些莫名其妙的梦,更何况宴尘远还没脱离生命危险…… 上次陷入这种梦里,是怎么醒来的来着? 萧渡水推开门,迎风捂着嘴咳嗽了两声,血液混在唾沫里喷在手心。 他似乎没有因为什么事而醒来,只是因为现实世界里的自己要醒了,于是这个世界的一切离自己越来越远,随着那座佛像的倒塌而清醒。 现在怎么办? 他找个佛像一头撞死,还是想个办法给现实世界的自己一耳光看看能不能疼醒? 宴尘远到底怎么样了? 萧渡水越琢磨喉咙就越痒,最后他终于承受不住,半蹲着疯狂咳嗽起来,他咳嗽到干呕,唾液混着血液喷出来,他看见滴落在地的血液中有一两个小黑点,黑点似乎在猩红的液体中蠕动爬行——不等他看清,身体突然一轻,他被什么人拦腰抱了起来。 那人身体滚烫双臂有力,把他抱住时就像把他锢在怀里一样,萧渡水眯缝着眼睛却发觉自己怎么也看不清这人的脸。 “老大,我……”庄骁拎着一个壶着急忙慌地跑回来,“好你个小渡水,我就知道你不会听话!” “放……咳……”萧渡水攥紧了对方的衣领,“放开。” 那人径直将萧渡水抱回房间放回榻上后拉过一张凳子坐在了对面,他的脸呈现出一种雾气的状态,根本无法看清五官,诡异得要命,萧渡水能察觉到,他是盯着自己的。 此时的场景太过诡异让萧渡水暂时遗忘了咳嗽,他只咽了几口口水,刚要开口,那人便道:“你不是他。” “……什么?”萧渡水拧眉问。 “你不是他,”那人笃定道,“你回去吧,回你应该去的地方。” 萧渡水抽了口气:“现在是我不想回去的问题么?” “你找不到回去的路,”那人道,“我知道了,让我想想,你是怎么来的?” “……睡着了。”萧渡水说。 “那你再睡一次,”那人起身,一把将萧渡水按躺下,“睡着就能回去了。” 萧渡水躺在床上,瞪着床顶看了半天。 那人迟疑道:“你们那儿的人,睡觉都是睁着眼的么?” “不,”萧渡水拧起眉毛,“我睡不着。” “你睡得着。”那人道。 “你有病吗,”萧渡水说,“我说我睡不着。” “你眼睛都不闭,怎么知道睡不着?”那人问。 萧渡水觉得和他说话简直是浪费口水,干脆闭口不言,他试图闭上眼睛,但双目刚合上眼珠就跟针扎似的疼,他只能再次睁开眼睛。 “怎么不睡?”那人问。 “这具身体,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发酸发疼,”萧渡水倒抽了口气,“有没有止痛药?” “真的很疼吗?”那人还坐在他旁边,“没有止痛药,没听说过这个。” “行。”萧渡水应。 “……他从未同我讲过,”那人起身坐在了床边,背对着萧渡水,“他只是和我讲,不痛,不苦,习惯了。” 萧渡水没说话。 “如果你一直睡不着,他就一直回不来吗?”那人问。 “我不知道,”萧渡水有些烦躁,“但你一直说话我肯定睡不着。” 那人顿了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萧渡水的胳膊,像母亲哄睡婴儿那样一下一下柔和地拍着,萧渡水本来身上就疼得莫名其妙,这具身体简直就像浑身的骨头和皮肉都在造反那样,被这人一拍就更疼了,疼得他意识都有些游离,却始终无法睡着,没过多久,外头一阵嘈杂,伴随着庄骁“你有种你就打死我”和陆权夏“我今天就要替天行道打死你这个妖孽”的死动静,萧渡水睁开了眼。 也是随着外头动静越来越凶,萧渡水心底愈发急躁起来,但那人比他还要急,冲到窗边大吼一声:“莫要高声喧哗!”声音大得床顶上都被震下来了一点儿灰,落在萧渡水脸上,他绝望地睁开了眼。 “怎么又不睡了?”那人回头看他。 “……算了,”萧渡水摇摇头,“应该是有什么触发条件,不是我光睡着的就能行的。” “那怎么办?”那人有些急躁地坐回来,拉起萧渡水的手,“你不是他,你在这里他回不来的。” “我不会一直待在这里,时候到了就会回去,”萧渡水将身上的被子裹了裹,长叹一口气,“你的脸一直都这样么?” 那人掩藏在雾气后的眼睛似乎是盯着萧渡水看了很久,最后有些挫败地垂下手指:“我不明白你说的话。” “脸上一大团雾……咳,”萧渡水说,“一直都这样么?” “不是,我的脸上没有雾气,”那人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你看不见我了吗?” “……啊。”萧渡水应了声。 “陆朴怀说,你的病会越来越严重,你会逐渐丧失五感六觉,”那人的手放回腿上,手指蜷起,用力抓着衣服布料,“你……不,他从未和我说过,他一直都这样,什么都不同我说……” 萧渡水顿了顿,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一下:“应该不是病的问题,我看庄骁他们五官就是全的,只是看你,只有看你时才看不清。” “当真如此?”那人问。 “骗你干什么,”萧渡水说,“我又不认识你。” “那或许就是因为你不认识我,你不是他,所以你才看不清我,”那人说,“神话故事里都是这样写的。” 哪门子的神话故事这样写过? 萧渡水不吭声了。 他觉得自己有点像一个强行闯入他人家庭的小三,接下来再怎么开口都会有些怪怪的。 不过外面那个庄骁似乎也是叫自己萧渡水…… 前世么? 萧渡水想。 我这样的人居然会有前世。 萧渡水又咳嗽了两声,突然有些好奇:“这儿有镜子么?” “有,”那人道,“我去拿。” “好。”萧渡水点头,看着那人一步三回头地到了房间另一头端过一面铜镜又迅速走回来。 “你要看什么?”那人好奇地问。 “没什么……”萧渡水撑着身子坐起来,视线刚从镜子中一扫便整个人都顿住了——铜镜将他的脸映得十分清晰,镜子里那人分明就和现代的自己长得一模一样,除去头发略长,脸颊更瘦外没有任何区别,但真正让萧渡水愣住的,是镜子里照出来的,他的身后。 他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 这个房间是古时候那种农家小院的设计,处处都是木头制品,房间不大,床理应摆放在靠墙的位置,这张床不管是床头或者边缘都没有抵到墙,四周都空荡的,没有床会这样摆,除了棺材。 正因为床后没有抵到墙壁,因此后方的床帘被掀开,萧渡水从镜子里看得清清楚楚,那尊只有嘴的佛像正掀开后头的床纱,咧嘴笑着要往床上爬! 也顾不上这具身体到底有多脆弱了,萧渡水一把丢开镜子,翻身就要下床,坐床边那人似乎愣了愣,在萧渡水担心他以“身体不好不能下床”为由把他按回去前,他伸出手一把将萧渡水搂进怀里,将他抱离床,紧张地问:“怎么了?” “床……”萧渡水刚说了一个字,眼前便一片眩晕,这种熟悉的感觉和他上次莫名抽离这个世界时的幻觉一模一样,他咬咬牙,抓住身下那人的衣服,“床上,有佛像……你探查一下,床,不能四面空放,阴气太重,对这具身体不……不好……” 萧渡水猛地抽了口气,却只觉得自己像浸泡在水中那样,所有的感官都被堵满了,只能疯狂咳嗽起来,眼前越来越黑,身旁人的体温也逐渐离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耳边突然一片清明,脚步声和慌乱的呼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再睁开眼,惨白的墙皮先印入他眼底,旁边有医疗仪器滴滴作响,远处还传来湛灵的声音:“医生救命啊——!!” 回来了。 萧渡水眯缝了下眼睛,长舒一口气。 正文 第91章 性别随机 病房内哗啦啦涌进来一群白大褂,有条不紊地给萧渡水检查着身体,萧渡水推开他们伸过来的各种不知名器械,手往后撑着身体坐起来,累极了似的重重地喘了口气:“宴尘远呢?” “萧队,您先配合检查,”领头的一名医生柔声道,“宴队暂时还没有醒,但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您做完检查就能去看他,先做检查,好吗?” 萧渡水摇摇头,推开身旁的人:“我不需要检查,灵力亏损而已,休息几天就能好。” “萧队,”湛灵小心翼翼地开口,“他们不是检查身体的。” 萧渡水下床的动作一顿,也是在湛灵开口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余光瞥见了自己被裹了里三层外三册,比粽子还要粽子的右手手腕,裹住手腕的东西却并不是绷带,而是某种灰白色的布条,上面写着怪异的、他从未见过的符咒。 “我们去现场找过很多次,失踪无法找到您佛珠的踪迹,”面前的医生蹲下,小声甚至有些虔诚地仰头看向萧渡水,“我们必须封印住‘它’,希望您能理解。” “滚出去。”萧渡水回望着他。 “萧队……”医生还想说什么,萧渡水已经把手抽了回来,手指拨动了下自己脖子上的法器,气氛一下掉到了冰点:“滚出去,别让我说第三次。” 医生们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们重重叠叠围在这里,把萧渡水熟悉的人都隔开,而萧渡水只能坐在病床上任由他们打量,每一个人都在对他身体里的“它”虎视眈眈,这种感觉简直就像在研究所时,即将踏上病床前一模一样。 烦闷感愈发浓重,萧渡水深吸了口气,刚要开口,湛灵便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打圆场:“萧队萧队,你别担心,这群人只是简单做一个测试检查,我陪着你,不会有事的。” “你们是谁的人?”萧渡水抬头看着那群医生。 “什么谁的人?他们是术士科医疗队的人呀,”湛灵眨着眼睛讲,“是俞科长让他们来的。” “……不检查我就没办法离开,是么?”萧渡水问。 另一名医生走过来,他手里还端着抽血的工具,眼神里满是歉意:“我们体谅您的心情,但也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湛灵也有些为难:“萧队……” “五分钟。”萧渡水叹了口气,只能妥协。 “用不了五分钟,”医生放松下来,立刻招呼人上前给他抽血。 他们简单地拉起萧渡水的胳膊和腿测试他四肢的灵活和协调,也抽取他的血液进行储存研究,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后,刚才给他抽血那名医生突然从兜里摸出一管黑色的液体,萧渡水瞳孔猛地一缩,还没开口,那医生便解释:“您别紧张,这是上次您队伍抓捕崔道莺后缴获的试剂,我们并没有研究这个,只是对您做一个活性测试。” 这句话和掩耳盗铃没什么区别。 萧渡水冷冷地看着他们。 缴获的试剂他们不可能就这么放着不管,说到底,崔道莺案件那些相关的研究员最后到底有没有被关起来,到底有没有得到真正应该得到的刑罚他全然不知,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上头不可能放弃或者说放过这样一件超出他们理解的案子的。 他们一定会分人手去研究“试剂”。 那名医生取出试剂,在萧渡水右手手腕的绷带上滴了两滴后所有人立刻后退,甚至有人催促湛灵张开屏障,而湛灵只是站在那里,屏气凝神地望着萧渡水的手——没有任何动静。 “看来‘它’已经完全丧失活性了,”良久后,医生松了口气,眉眼都舒展了不少,“感谢您的配合,萧队。” “这东西什么时候能撤掉?”萧渡水问。 “这是俞科长让人给您戴上的,具体时间我们不清楚,可能您得问她一趟,”医生们笑了起来,场景一度非常诡异,那么多人来到这间病房竟然只是为了做这样一个简单的测试,外三层那些人根本就是起到一个人墙的作用,但此时他们竟然都笑着,眉眼的弧度都类似,“那现在检查完毕,我们就先不打扰您了,您的灵力亏损程度非常高,建议近两个月都不要再使用灵力了哦。” 萧渡水平静地注视着他们,直到他们离开病房后才叹了口气,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绷带。 “检查怎么样?”乔春燕和庄骁从外面进来,“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你们受伤了么?”近乎是同一时间,萧渡水发问,问完顿了顿,“我没事儿,只是暂时不能用法术了。” 乔春燕愣了下,随即笑笑:“没有,你那一下砸得非常及时,那佛像连我衣角都没碰到。” “我也没有呢,”庄骁的个子似乎又矮了些,“健健康康,白白胖胖。” 萧渡水一看见庄骁,脑子里就有太多东西涌了进来,他一顿,嘴比脑子先开口:“宴尘远在哪?” “在楼上病房,”庄骁说,“我带你去看看吧,能走么?” “我去租了辆轮椅,”乔春燕指了指床边,“坐那个吧,我记得当时我师父说过,灵力亏空最好减少体力耗损。” “好厉害啊,春燕姐,”湛灵挤过去搂住乔春燕的胳膊,“这也能提前想到。” 乔春燕笑了笑,想想又道:“对了,秦秋生醒了。” 萧渡水抬眼看向她。 “不过又晕了,”乔春燕说,“我来救他那晚他被尸傀啃了一口……你知道的,他的灵力是共感,被尸傀啃了一口怨气入体,加上失血过多,这会儿又陷入梦境里了。” “……他这什么破能力。”萧渡水没忍住皱皱眉。 “没办法啦,共感是这样的,”湛灵无奈地摆摆手,“人没事儿就行。” “嗯,最重要的是人没事儿,”乔春燕伸了个懒腰,似乎是放松了不少,“看见你没事儿我也放心多了,队里你别担心,我把持着,出不了错。” “谢了。”萧渡水笑笑。 乔春燕也笑了笑,刚想继续说点儿什么时兜里的手机响了,她有些无奈地摸出手机看了眼,是术士科和队内同步过来的加急消息,尸傀的尸体太多她们没办法短时间内清理完,因此是囤积在七星桥桥洞底下的,贴了驱人符打算等天黑了再弄出去销毁,但此时似乎是有人误入了囤积尸体的地方,她必须回去一趟看看情况。 与此同时收到加急信息的还有湛灵,她作为那一片片区的负责人,必须回去加强稳固一遍咒术,因此推萧渡水去宴尘远病房的重任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落在了庄骁身上。 两个女生道了别后发送传送阵急匆匆走人,病房内霎时间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外头风大得不像话,把树枝上那几片枯叶吹得在空中打了好几个旋儿才堪堪落地,在它们被行人踩碎之前,庄骁开口:“其实你更想一个人去看宴尘远吧?” “还是这么了解我,宝贝儿,”萧渡水笑了笑,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你问。”庄骁也笑。 “陆权夏现在在哪?”萧渡水问。 庄骁的表情不变,还是维持着笑容,但那份笑不达眼底,只是僵硬地维持在他的脸上。 “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信命,”萧渡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讲,“我身边的人,春秋冬都凑齐了,哪怕我认为那只是一个巧合,但夏出现在了我的梦里,出现在你身边,庄骁。” 庄骁抬眼看向他,扬起的嘴角慢慢抿成一条直线。 “世界上不可能有那么多巧合,”萧渡水看着他,“你从我前世开始就认识我了,并且在这一世积极寻找到我,你是为了安排什么,对么?” “我不能告诉你,”庄骁摇摇头,“你知道的,我父亲是白虎,是天上掌管星君的神明,我从他那儿继承来的一些能力我不好和你们说,那是天道,但是萧渡水,人各有命,你现在经历的都是你必须经历的,这是你的命,不管你信不信,命途中每一个节点都会等待着你的选择,我也好,调查队也好,哪怕是宴尘远,大家都是因为你的选择而来到你的身边,也是因为大家的选择,我们才会团聚在这里。” “我能相信你么?”萧渡水问,“你说话像天桥底下五块钱算一次命的神棍一样。” “信不信其实你心底有判断,”庄骁扯起嘴角笑起来,一眨眼他又变成了小小的毛绒团团,两下跃到病床上,找了个软和的地方蜷起来,“如果你不信,你不会这样问我的。” “真他妈烦人,”萧渡水指了指他,“等我灵力恢复了,第一个打的就是你。” 庄骁抽出一条尾巴无所谓地晃了晃,萧渡水起身,随手将被子拎起来盖在他身上,起身出了病房。 外头的狂风终究没能吹散空中囤积的云,雨水又一次落下,蓉城笼罩在这片阴雨和湿气中,长久地困在这里。 * 宴尘远的病房其实很好找,在这种为了他们调查队而特地设立的病房里,随口问一句“那天伤得最重的警官在哪个病房”便立刻有人来带路,但直到推开病房门之前,萧渡水都没想过自己会看到这样一幅景象。 那些医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宴尘远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此时宴尘远身上还插着管子,胸口那儿属于绷带的白刺得人眼睛疼,周遭的仪器滴滴作响,病房内昏暗的灯光也遮盖不住宴尘远白得吓人的脸色,萧渡水在病房门口愣了愣,随即和带他来的医生道谢,迈步走了进去。 空气中有水汽。 萧渡水在病床栏杆上抹了一把。 是宴尘远在昏迷中无法控制灵力导致的。 萧渡水坐在床边,脑子里有些发懵,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看到宴尘远之后又要做什么,他只是坐在这里,空气就像要把他压死了。 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此时躺在这里,像声音大点儿都能给他震碎了。 为什么呢? 萧渡水闭了闭眼睛,伸手接住栏杆上摇摇欲坠的小水珠,等它在指腹上晕开后又小心翼翼地抹在宴尘远的指甲盖上。 他连指尖也是冰凉的。 萧渡水抿抿唇。 为什么在察觉到阵眼是自己之后,能义无反顾地决定去死呢? 我们很熟悉吗? 萧渡水其实不太懂。 人和人之间熟悉的程度究竟是怎样定义的,他和宴尘远之间的关系又怎么会走到现在这样,他甚至说不出宴尘远对他来说到底算不算熟悉,在他长大的过程中实在是过于缺乏他人的情绪融入,从研究所逃出来之后又一心想着复仇——他想,他复仇结束之后是一定会死的,因此没有必要和任何人建立联系,因此他认为,所有人对他而言都不算熟悉。 可是宴尘远不一样。 他就像早些年山上刚下来的土匪一样,霸道而且十分不讲道理地融进萧渡水的生活里。 他们破案时宴尘远在和他一起检查线索,没案子时宴尘远在盯着他的早餐晚饭各种餐点儿,在盯着他今天有没有穿秋裤…… 我们就在这样的日常里,逐渐熟悉到能为彼此去死的阶段了吗? 萧渡水垂眸看向宴尘远,视线里有太多困惑和不解。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萧渡水的视线立刻收回,抬头看向来人,只见陈希同样脸色惨白地立在那里,看见萧渡水时眼底划过清晰可见的惊讶:“你醒了?” “……嗯。”萧渡水点头。 “这房间水汽真重,”陈希走进来摆了摆手,按响床头铃让医生带几个援护队的过来清理一下,随后坐到萧渡水身边,“什么时候醒的,感觉怎么样?” “刚醒没多久,还好,”萧渡水看向她,“你呢?” “我昨天醒的,”陈希叹了口气,“我和你一样,是灵力亏空导致的晕厥,多休息就好了,不像这个逼。” 萧渡水低头看向“这个逼”。 “早知道他去趟幽州能把自己搞成这样,那我当初就应该死也不放人,”陈希揉了揉太阳穴,随手拿起床头的牛奶,“你喝么?” “不了,”萧渡水说,“谢谢。” “唔,”陈希插上吸管自己喝了口,“当时就不应该放人……” “当时不是秦局过去挖人的么?”萧渡水问,“他也很愿意,就这么来了幽州……” “那也得我签字啊,”陈希咬着吸管,看着宴尘远惨白的脸长叹一口气,“不过……唉,当时他那个劲头,我也不可能不放他走。” “啊,”萧渡水突然有些好奇,“他这么想当队长么?” “你什么脑回路啊,”陈希乐了下,刚好外头的人走了进来,施展法术加上贴符,很快让房间恢复到正常的湿度中,陈希和他们道了谢才继续道,“他很明显,不是奔着队长那个位置去的啊,他也不是那种看中官职的人。” 萧渡水愣了下,抿抿唇没有再吭声。 “哎,说起来,你们队里女孩儿挺多的吧,”陈希用胳膊杵了下萧渡水,“有没有和他关系特别好的?” “……嗯……”萧渡水沉默半晌,“乔春燕吧?” “春燕啊?我记得她有男朋友啊,明年都准备订婚了,”陈希说,“应该不是她,还有没有别人?” “……湛灵?”萧渡水说,“术士科的,性格不错,平时和我们……” “也不是她啊,上次我问过了,”陈希说,“他亲口否认的。” 萧渡水顿了顿,实在想不起队内有什么和宴尘远关系比较好的女生,想了半天,迟疑着说:“那俞冬晓……” “天爷,”陈希猛吸了一口牛奶,“俞科长多大了?几百岁了吧?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吧?” 萧渡水笑了笑,不说话了。 “这小子藏真深啊,你天天和他502粘一块儿了也没看出来是谁,”陈希也笑,“等他醒了,我好好儿拷打拷打,必然拷打出个所以然。” “嗯,”萧渡水还是笑,“那就祈祷他快点儿醒吧。” 陈希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会儿,突然把手里的牛奶盒一放,漫不经心道:“唉,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嗯?”萧渡水没想到她突然说这个,“……哦,要我说谢谢么?” “不是,”陈希说,“你刚那个角度,让我想起来很久以前我在他书桌上看到的一张照片。” 萧渡水整个人猛地一顿,抬头看向陈希。 “不过那时候他刚升上副队,还不认识你,而且那照片里……”陈希说着说着,自己也有些迟疑,“应该不是你吧?那照片里的人只有一点侧脸,而且看着像女孩儿……” “哎你别说,”陈希说,“你偶尔看着也挺像女孩儿的。” “……我比较随机应变。”萧渡水说。 “性别啊?”陈希说。 “嗯。”萧渡水说。 “真牛逼。”陈希由衷感叹。 正文 第92章 法器 宴尘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他没有生命危险,却像之前的秦秋生那样陷入了长久的睡眠之中。 时间依旧在往前流动,像条永无尽头的河流,推搡着、裹挟着人们前进。 此次尸傀爆发,各个调查局都得回去收拾烂摊子,今年的年会就这样搁置下来,幽州萧渡水所属的第三支队因为队长负伤的问题,萧渡水暂时被释放,回到局内主持大局,上头成立了专案组去调查古墓的事儿,但古墓被萧渡水和宴尘远毁得七零八落,已经探查不出什么证据和线索,案件就那么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但那天晚上幽州死伤的人不算少数,就算各个调查支队出击再迅速,术士科的人驱人符布置得再密布,总会有人外出,他们不可能在一瞬之间管控整个城市,因此死伤的那些人的家属就成了最大的问题——实际上萧渡水并不想称呼他们为问题。 家属的安抚工作委托给了术士们,女生们站在受害者家属中间时,那身黑白相间的制服像极了丧服,冬天寒冷得让人窒息的空气在试图冻结整座幽州,树上、屋檐下挂的红灯笼,大街小巷传唱的歌曲成了受害者家属往后每一年的梦魇。 陈希伤好得差不多后立刻回到蓉城参与工作,霍泉婷小腿伤到筋骨,恐怕以后养好了也没办法长时间站立或者奔跑,龚霞则是因为灵力枯竭,苏醒后没多久就被陈希放了个长假让她回去养好了再来。 这些都是萧渡水频繁来往幽州和蓉城时打探到的情报。 陈希是个自来熟,她对霍泉婷的事儿充满了愧疚,提起时眼底的自责几乎都要溢出来了,却又很快将情绪一笔带过,萧渡水去宴尘远病房时时常能看见她。 宴尘远还是睡着,像和整个世界都分离开了,独自躺在那里。 萧渡水偶尔去看他时,看见他和上次他离开时的姿势都一模一样,偶尔会有种时间根本没有流逝的错觉,古墓里宴尘远没有说完的话和日历一起停滞在这里了,寻不到尽头了。 “你就这么躺下去,等醒来的时候还会走路么?”萧渡水撑着脸坐在他旁边,小声地问着,“到时候不会要我用轮椅推你吧?” 他的视线扫过宴尘远日渐消瘦的脸颊,垂下的睫毛也垂下一帘阴影:“或者你自力更生,自己往外爬?不过应该不至于不会走路,你才睡过去……” 萧渡水顿了下,长叹一口气,十分用力地抿了下唇:“十七天了。” 再准确点儿说,是到今天晚上凌晨那会儿刚好十七天整,以前萧渡水从未觉得时间是这样难熬的,他总觉得时间眨眼就过去了,就像有人在他的生活中用寥寥几句概括过生活的全部细枝末节,于是他对于时间这一块儿就那么稀里糊涂的过,可这十七天却格外难熬,每分每秒都被打出精细的刻度覆盖在他眼前那样,他闲着没事儿就想用传送阵传送到医院来,看看宴尘远到底什么时候才醒。 这时候才理解到秦局当初等秦秋生醒来的每一天有多难熬,有一次萧渡水抽烟时偶遇秦局,凑过去长吁短叹地拍拍他的肩,说和他感同身受,秦局十分感动,情真意切地叫他滚。 “秦局也是个没素质的,”萧渡水嘀嘀咕咕,顺手拿过一旁的水果刀给自己削苹果,“说起来也是奇怪,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了,怎么就这么相处不来呢……” “和谁相处不来?”陈希推开门,毫不意外萧渡水在这儿坐着。 萧渡水就像宴尘远病房的一个打卡点,时时刻刻都稳当地立在这儿,陈希感觉自己不管什么时候来他都在。 “没谁,”萧渡水笑了笑,把削了一半的苹果往前递,“你吃么?” 话刚说完,陈希身后哗啦啦进来一堆人,萧渡水脸上的表情僵了僵,换了句话:“你们吃么?” “不吃不吃,哎,介绍一下啊,”陈希说,“这是我们蓉城支队的队员们,之前忙着尸傀的事儿没空,今天来看看宴尘远……这是萧队,萧渡水,你们知道的。” 萧渡水一手拿刀一手拿苹果,不知道该不该站起来,于是扯着嘴角尴尬地笑了两下。 好在队员们并不在意,走进屋来跟参观似的排着队往宴尘远身前凑,萧渡水只好往后退,站在角落里坚持把苹果削完了,分了一半给陈希,自己拿着另一半开始啃。 余光瞥到角落里有个挺年轻的队员动作有些怪异,他像是也想凑过去看看宴尘远的情况,但又因为什么始终停留在人群最外面,陈希也注意到他:“诶!你小子在外面站着鬼鬼祟祟的干嘛呢?” “哇塞,”萧渡水嚼着苹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逮捕他。” “哪儿能啊,”陈希乐了,走过去搂住那人的肩膀,“小曹,干嘛呢鬼鬼祟祟的?” “没、没什么,”小曹吸了吸鼻子,余光竟然瞥了萧渡水两眼,像十分不好意思似的,挣脱陈希后扑到宴尘远床边,“我看看宴队!” 萧渡水在脑内飞快过了一遍之后确认下来,自己是没有见过这个小曹的 那他刚才盯着自己看什么? 萧渡水继续嚼着苹果,最后将半个苹果核丢进垃圾桶,站在人群最外层平静地等待着他们探视结束。 人群中另一个女孩儿推了推眼镜,道:“宴队的灵力亏空很严重啊。” “什么?”陈希眉头立刻拧起来,萧渡水也瞬间扭头朝她看去。 “你们没注意过么?除了其他因素以外,宴队灵力亏空也是他无法醒来的原因之一,”那女孩儿道,“要不找个水系术士来给他补补?” 不,只是水系术士是不行的。 宴尘远不光是水灵根,他体内五行俱全,仿佛一个自然周转的罗盘,如果只是补充水系灵力会导致他身体出现更严重的残缺。 但更让人疑惑的是,宴尘远怎么会灵力亏空? 不管是术士还是他们这种灵力者,本身就可以在休息时自然补充灵力,亦或者是由天地间各种灵气去填补灵力的耗损,宴尘远睡了这么多天,灵力怎么会还是耗损的状态? 所有人都默认宴尘远一开始的灵力亏空已经靠着睡眠修补了。 萧渡水挤过人群,拧着眉伸手往宴尘远眉心探去,手却一把被陈希抓住。 “对了,你有没有见过他的法器?”陈希拧着眉问。 “什么?”萧渡水愣了下,试探着问,“你是说那把鱼骨刀么?还是骨扇或者长剑?” “啊?”陈希也愣了下,“这小子这么多法器?” “……你说的是什么?”萧渡水问。 “他的法器啊,你没见过么?”陈希问完,看见萧渡水一脸茫然之后怒从心起,“妈的,我就知道这小子不安分,去幽州之后肯定不会用!” 萧渡水抽回自己的手:“所以他的法器是什么?” “是一支白色的骨笛,”陈希叹了口气,“他在蓉城的时候就一直嫌弃这玩意儿太文雅了,不好打人,一直都不爱用,但是笛子啊,是用来吹的,用来施法的,谁他妈让他冲上去打人了啊?!” ——“你们这群法师怎么就喜欢打近战呢?!”陆朴怀曾经骂他时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萧渡水莫名缩了下脖子:“那现在他灵力亏空,和法器不在身边有原因么?” “有,”刚那女孩儿再次推了推眼镜,“以前宴队在蓉城时我就提醒过他,法器长时间离开宿主会导致宿主灵力消耗加倍……但他从来没听过,一直都觉得笛子打人很不顺手。” 萧渡水看着她的动作,没忍住跟着推了推眼镜:“你是?” “她是我们术士科副科长,常夏如,”陈希说,“信她,没错的。” 萧渡水听见这个名字时愣了愣,很快垂下眼盖住眼中的思绪。 “得把他的法器找到拿过来,再怎么样,法器应该不会乱丢,”常夏如道,“是放在家,或者放在办公室?” “他在幽州不坐办公室,一直都和我们一块儿呆大厅……”萧渡水说,“那就是放家里了。” 而宴尘远在幽州的家,只有萧渡水知道在哪,回去找法器的任务就这样落在了萧渡水肩上,陈希也想跟着去,但局里突然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个指令任务需要她去执行,于是重担交给萧渡水。 按常夏如所说,找到法器宴尘远不一定能醒,但宴尘远一直不醒和这个肯定有关系——这期间来看过宴尘远的术士很少,除了湛灵,常夏如是第二个。 现如今漫长的等待仿佛终于有了盼头,萧渡水飘忽的心似乎也安定了些似的,跟着一伙人退出病房。 刚刚那个叫小曹的走在最后,轻轻关上房门随后长叹了口气。 “你刚才在看什么?” 声音骤然从前方传来,小曹打了个激灵,抬起头,看见萧渡水站在原地看他:“萧、萧队。” “你刚在看什么?”萧渡水问,“你以前认识我?” 小曹张了张嘴,脸上闪过几道诡异的红晕,支支吾吾半天才说:“以、以前您来蓉城这边逮捕伍成栋时,见过您一面。” “是么,”萧渡水没印象了,“你刚盯着我看什么?” “……我,唉,我,”小曹抬手挠了挠脑袋,脸更红了,“我那时候把您认成女孩儿了,还拜托宴队要你的联系方式来着……” 萧渡水没想到是这么个事儿,愣了下,下意识地问:“那他给你了么?” “没给,他直接把我拉黑了,”小曹见萧渡水没生气,长舒一口气般,“那会儿我还觉得郁闷,他怎么把我拉黑了,再怎么样也应该解释一下吧,现在再见到您我才知道,是我认错您的性别了,宴队是怕我尴尬才把我拉黑的。” 萧渡水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小曹还在感叹:“咱们宴队可真是个好人啊,心真善啊。” 正文 第93章 窗帘 萧渡水自从上次手断了之后就再也没去过宴尘远的家。 钥匙似乎是随着古墓里冲出来的湖水一块儿消失了,萧渡水只能用传送阵直接进去,房间里各处已经布上了一层薄灰,窗帘没拉,整个屋子暗沉沉的,萧渡水开了灯走进屋里,有点儿不知道从哪开始下手。 房子虽然是租的,但面积挺大,书房兼具次卧一职,主卧门紧闭着,另外一边厨房门半掩,萧渡水犹豫了下,还是推开了主卧的门。 卧室收拾得很干净,被子甚至是抖好了整整齐齐铺在床上的,萧渡水一直对独居却每天坚持叠被子的人有一种天然的畏惧感,迈步进去,床头放着一盏月球形状的小夜灯,旁边还有一本书,萧渡水沉默地走过去,拿起书,冷笑话大全几个字印入眼帘。 果然。 萧渡水松了口气。 他对宴尘远的认知没有跑偏。 这种一本正经里搞点儿不正经的感觉非常适合他。 萧渡水没好意思坐在他那褶皱都没有的床上,半蹲下来拉开床头柜,柜子里全是些小物件,指甲刀、各种街边拿到忘了丢的小卡片、棉签、充电器等,找不到什么法器的痕迹,萧渡水又起身,将衣柜拉开,里头也没什么异常,萧渡水看了眼里面叠好的秋衣秋裤沉默了瞬,默默关上衣柜门,想了想又将门拉开,随手拿起一件看了下尺码。 他和宴尘远身高差不太多,但体型差距摆在这儿,宴尘远的衣服一直都是比他大一个码的。 这儿的秋衣码数不对。 萧渡水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他的码。 他攥着秋衣抬起头,这会儿才察觉到衣柜里有几件衣服的码数都是他的码,那几件衣服衣摆和其他几件比起来明显要短一些,衣服上有一股很好闻的洗衣液的味道,应该是拆开后只洗过一次就挂在这儿了,一直没有动过。 衣服甚至很贴心地从内搭买到了外套,每一件都是他平时穿的那种松松垮垮,没什么版型的款式。 萧渡水将秋衣叠好,抬手顺便摸了摸最靠外边儿的那件衬衫。 甚至衬衫的布料都是他平时穿习惯的那种。 买这些干什么呢? 他往后退了一步,抬眼看着这个衣柜。 他越来越不懂宴尘远了。 衣柜里没什么线索,他在卧室里巡视了一圈儿也没察觉到什么,退出主卧转身进了书房,也就是他之前住在宴尘远家时临时睡过的那个房间,推门进去,里面的床已经被折叠收纳成了个沙发,上面搭着一件黑色风衣外套,房间不大,书柜里的书和上次萧渡水来时也没有什么区别。 这个房间的窗帘是半开的,房间被诡异的光线切割,萧渡水走动时还能看见被带起的灰尘在光线下跃动。 书桌下翻找半天也没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说到底,他们都不知道宴尘远会把自己的法器放在什么地方,毕竟对于一个拥有法器的灵力者来说,法器就如同生命那般重要,没见过宴尘远这样随便乱放的。 萧渡水无奈,起身时肩膀不小心碰到桌沿,书桌一震,后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掉下,萧渡水立刻又蹲回去,结果并不是电视剧那种暗藏的匣子,只是一本笔记本不知道从哪个缝隙掉了下来,他伸手将笔记本捡起,随手放在书桌上,转身去了其他房间。 数十分钟后,萧渡水重新回到书房,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无所获。 宴尘远到底放哪了? 萧渡水在沙发上坐了会儿,摸出手机给湛灵发消息:你们有没有什么能入梦的法术? 湛灵的消息很快回过来:没有,你要那种法术干什么?- 找个东西- 没有那种东西啦……就算有我也施展不出来,我们会再多灵力也只是凡人,这种法术一般都是真正得道的,或者说神仙才会。 萧渡水抿抿唇,只能放弃“进入宴尘远梦里亲口问他法器放哪了”的念头。 湛灵的回答不算意料之外,如果他们能随便入梦的话,秦秋生也不至于躺到现在才醒了。 他起身,打算再去卧室里搜寻一圈儿时,余光瞥到刚放在桌上那个笔记本,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将那本不算厚重的本子翻开,紧接着手一顿——人在不可置信到极点的时候竟然会笑出来——他想。 笔记本第一页,是萧渡水的照片,更准确点儿来说,是萧渡水刚当上副队没多久拍的一张团体照,照片被放大裁剪,只能看清萧渡水模糊的轮廓,但作为本人,萧渡水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自己。 攥着纸张的手一点点收紧,他突然想起来宴尘远和他说过的——“第一次见你,是在滇南运毒案里,你拿着法器从天而降。” “后来再见你,是那几个东北的队长在门口蛐蛐你。” “那时候我想,我操,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鼻子漂亮,嘴巴漂亮,哪儿都漂亮。” 萧渡水往后退了几步,跌坐进沙发,指尖莫名发颤地往后翻了几页。 纸张上都粘贴着他的照片,不知道宴尘远从什么地方搜罗过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储存照片的方式竟然是做这样的手记,但萧渡水能从那本笔记本上翻到他从当上副队开始,一步一步成长为队长,每一次的集体大合照,宴尘远都将照片放大后粘贴在了这里,偶尔还会写下两句评语。 比如他当上队长那年,宴尘远的评价是:头发长长了些,更瘦了,营养不良。 再比如那年破了个大案,聚餐时队内合照,宴尘远也给出评语:面前的菜一口没动,挑食,不好喂。 “……什么玩意儿,”萧渡水哭笑不得地翻看着,“你是怎么弄到这些照片的……偷窥么?” 调查队各个队伍之间存在信息保密,天晓得宴尘远是怎么弄到的这些照片。 像个偷窥狂一样。 可他又没有去拿萧渡水的生活照,只是这样的合照,远距离的观察着。 笔记本再往后翻,照片的清晰度也变高了些,还是在队里各种场合时留下的照片,宴尘远的评语变少了,只是偶尔会写下“河流”“洄夜”等字,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完全不同于之前的照片,那是一张他睡着后的照片,不知道宴尘远什么时候拍的,这张照片甚至都没来得及贴在纸上,只是夹在缝隙中,随着萧渡水翻开而滑落,轻飘飘地被他的手指挡住下滑的路线。 萧渡水拿起照片重新夹回去,这张照片下面也写了几句简短的记录:不吃葱,但不是完全不吃,更喜欢吃鲜辣的东西。 不愿意提及过去,就算提到,每一句话都在撒谎。 很聪明,很漂亮,撒谎也没关系,能接受,不是在针对原则问题撒谎。 和我一起活下去,但是为什么叫我豌豆? 萧渡水砰地一下将笔记本合上,他眼眶有些发热,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酸胀,他往后仰,长长吐出一口气。 ——太不专业了,什么配合实验研究员就会给你带一束花,然后你每天烧花练驭火术……你拿去骗庄骁,庄骁都不会信的。 原来你根本就没信。 没信的话,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去那种危险的地方呢? 萧渡水不懂宴尘远在想什么,但他此时此刻有些迫切地想要见到宴尘远,可他又想,见到了能怎么样呢,宴尘远还没醒来,他得不到什么答案。 他抬手在眼皮上按了按,刚要起身,视线却瞥到书房的窗帘后,一根白色、带着孔洞、雕刻精美的东西横放在哪儿。 如果不是他这会儿仰起头,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玩意儿。 竟然放在这种地方。 萧渡水懵了瞬,随即又笑出来:“真有你的。” * “水啊,”陈希打量着他带回来的东西,“你知道的,我一般都不会对别人提出质疑。” “啊。”萧渡水看着他。 “但是这玩意儿,”陈希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这得有一米吧?” “是啊。”萧渡水说。 陈希刚忙完自己的事儿,回到医院看见萧渡水也刚好回来,两两相望满眼震惊:“你说这玩意儿是他的法器?骨笛?这么长怎么吹啊?” “用嘴吹呗。”萧渡水掂了掂,那根一米多长的骨笛被他牢牢握在掌心。 “不是,”陈希摆摆手,“我之前见他用过这个,没这么长啊!你上哪找的这玩意儿?” 萧渡水将骨笛横放过来,说:“在他家书房,他把这东西改装了一下,当窗帘杆放那儿挂窗帘了,所以长度上略微……” “你管这叫略微啊?”陈希啧啧两声。 “法器是能随着主人的想法而变换大小的,”萧渡水另一只手勾了下自己脖子上的法器又放下,“是不是他的法器,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着,他将那一米多长的骨笛放在宴尘远的身边,刚一脱手,骨笛身上立刻绽出刺眼的白光,恍惚间萧渡水看见有独属五行的光在这种白光中运转,灵力荡漾,骨笛近乎是在报复式地往宴尘远身体里运输灵力,光芒实在刺眼又消失得迅速,等人反应过来之后,骨笛已经缩回了普通笛子应该有的大小,而房间中灵力蕴满,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宴尘远的脸色似乎红润了些。 “还真是他的法器,我操,”陈希啧啧称奇,又指了指萧渡水,“你在这儿守着他啊,我找个术士过来看看他体内灵力怎么样了。” “好。”萧渡水点头。 正文 第94章 壁画 病房内一阵白光亮起又暗下,一名术士冲萧渡水和陈希点头:“的确是宴队的法器,现在宴队灵力补齐,体内灵力也开始自然周转了。” 陈希能感觉到身旁的人大松一口气,连忙问:“那他什么时候醒?” 术士面露难色:“宴队有很多外伤,可能……” “你先去忙吧,”萧渡水打断了她,“辛苦你了,谢谢。” 术士立刻噤声,点点头转身出门。 陈希似乎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吭声,和萧渡水一块儿坐了会儿之后离开了,留下萧渡水一个人在病房里玩儿手机。 这里不像普通医院那样卡探视时间,只要萧渡水乐意,他在这儿坐个十天十夜原地坐化都没人管,他将骨笛放在了宴尘远枕头边儿上,坐下时兜里手机震了震,摸出来一看,是来自总局的加急信息。 这条信息几乎是在这一瞬间同步到全国所有调查支队队长、副队长手中,要求各位立刻前往幽州市总局参加会议,这是特殊调查局成立以来,除去年会以外第一次线下全体会议,萧渡水有种莫名的不安感,有种背后有双眼睛盯着自己的错觉,浑身寒毛都立起来了,他犹豫片刻还是收起手机,起身,打算去参加这个会议。 但在离开前,他从脖子上轻轻拽下自己的法器,将它变成原本应有的大小,随即手中火星闪烁,宴尘远的病床下似乎有什么法阵结起,室内温度升高些许,萧渡水盯着病床看了几秒,扭头离去,在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瞬,掌心传来的温热让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为什么宴尘远的灵力会亏空? 这根本就是个毫无逻辑的说法! 明明在宴尘远刚晕厥过去的时候,他甚至因为无法控制灵力导致整个病房湿气上升,当时病房栏杆上都是水珠,还是陈希叫了术士来将病房收拾调整过的,宴尘远稳定后持续处于睡眠状态,灵力根本不可能消耗,他亏哪门子的空?! 萧渡水心猛地一沉,连忙转身想去查看宴尘远的状态,视线带过去时身体却猛地一僵—— 宴尘远坐起来了。 但眼前画面的诡异程度却让萧渡水太阳穴突突的,有人用重锤在里头砸那样疼,他看见宴尘远的脸上莫名蒙上一层白雾,就像他在梦里看见的那个人那样,又不完全一样,宴尘远的五官只有嘴部漏了出来,和那个青铜佛像一样咧嘴笑着。 而床下,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爬了出来,萧渡水的视线一寸一寸瞥下去,看见那尊佛像就趴在那里,嘴角同宴尘远咧开一样的弧度,痴痴地望着他。 * “有个会要开,你把这个案情报告写一下,晚点儿的时候我去看小霞,”陈希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迅速吩咐,“天知道他们开哪门子会……好了不说了,我给你网购的暖腿神器应该是下午到,你别自己去拿,等快递到了你让严……” 轰——!!! 不远处,震天的爆炸声卷着狂风袭来,陈希被震得怔在原地,转头看去,只见火光冲天,黑烟滚滚翻涌,狂风中血腥味和火焰灼烧时特有的味道疯狂朝她袭来,火光也倒映在她眼底。 “小希?你那边什么声音?!小希!陈希!!”霍泉婷的声音从手机那头疯狂传来,陈希猛地回过神,喃喃道:“……宴尘远……” “什么?!” “组织所有人去五院!救宴尘远!!” * 风声渐息,树影摇曳间,宴尘远缓缓睁开眼。 “这是哪?”宴尘远问。 怀里的毛团团翻了个身,小毛团子幼年期的毛没那么润滑,甚至有些扎手,声音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样:“这是家呀。” “我怎么回去?”宴尘远继续问。 “什么怎么回去?”毛团团又翻了个身。 宴尘远不吭声了,他像是做了好大一场梦,醒来就发现自己站在某座不知名山的半山腰,周遭丛林密布,枝繁叶茂,光线都被树叶枝干割开,落下些细碎的、凌乱的光斑,正好投在他身上。 他应该是在古墓里,以自杀式袭击阻止了佛像吞噬棺材,后面的事儿他不太记得了,但…… 宴尘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自己应该是死了? “你怎么啦?”毛团团在他怀里滚来滚去,硬是把他衣襟滚出个供他翻身打滚的兜,“怪怪的。” 不,应该是没死。 宴尘远心想。 没人死了之后会莫名其妙穿上一身古装,然后跑到山上来罚站。 他没死过难道还没见过别人死么? 宴尘远伸手,将怀里那个毛团团抓出来,拎着它的后颈,视线扫过它身上银灰色和白色掺杂的毛发,又扫过它身后两条甩来甩去的漂亮尾巴,有些不太确定地说:“庄骁?” “嗯?”庄骁被拎起来,豆大的眼睛盯着他,“怎么啦,老大。” “……什么怎么了,”宴尘远有些过于混乱了,“你叫我什么?” “老大啊,”庄骁似乎是觉得他莫名其妙,用尾巴勾住宴尘远的手臂,翻身站在了他的手臂上,“你到底怎么啦?这个称呼有什么不对吗?我一直都是这样叫你的呀。” 不不不,何止是有什么不对,这根本完全不对。 宴尘远又一次把它拎了起来,放在地上。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们认识多久了?”宴尘远拧着眉问。 庄骁有些不太明白似的,甩了两下尾巴,突然砰地一身白雾乍起,他在白雾中变换成人型,分明就是宴尘远认识的那个七八岁小孩儿的模样:“我们认识快四十多年了呀,怎么这样问我,是要考我算学吗?” 开什么国际大玩笑。 宴尘远不置可否,只起身,将周围的环境都环视了一圈。 脑海中有什么记忆正在流动,是他在古墓中触碰到那些古画时骤然冒出的那些东西,他定了定神,还没开口,庄骁就拽着他的袖子说:“快走啦,小渡水等我们很久啦,也不知道你突然站在这里发什么呆……” “……谁?”宴尘远没忍住,声调都拔高了不少。 “小渡水呀,”庄骁说得一本正经,“我前两天在山脚下遇到的那个名字怪怪的孩子,你不是说了,今天带我们一起去密林摘果子吗?” 宴尘远扯了扯嘴角,实在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干脆任由庄骁把自己牵走,同时他也想见见,这个时代的“小渡水”到底是长什么样子。 但庄骁似乎是有些不识路,带着他七拐八拐,走了好多重复的路,直到地面的光斑都淡去不少他才拉着宴尘远走到一处湖泊前,湖上有个不高的悬崖,水流声潺潺,湖边有一个比庄骁高一丢丢的男孩儿坐在那儿,那孩子瘦骨嶙峋,蹲坐在一处平滑的石面上,手环抱着膝盖,看着前方发呆,他头发简单竖起,露出的手腕处骨头突出得有些吓人,整个人瘦弱得就像是一具带着皮肤的骷髅坐在那儿。 他在瀑布流水声中似乎分辨出了什么声音,转头朝宴尘远他们看来,宴尘远脚步一顿,近乎是这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萧渡水。 “小渡水,我们来啦,”庄骁往前跑着跑着就变回了原型,四只脚在地上卖力地跑,快到萧渡水身前时直接原地起跳,扑进了萧渡水怀里,“有没有想我?有没有想我?” “没有,”萧渡水的声音淡淡的,“你们迟了两个时辰,我快晒成人干了,没想你们,但有想你们帮我收尸。” “哎呀,都是老大,他迷路啦,”庄骁撒谎不打草稿,两条毛茸茸的尾巴甩啊甩,“不然我们早就到啦……” 宴尘远朝他们走去,又蹲在萧渡水面前:“你认识我么?” 萧渡水怪异地瞥了他一眼,说:“不认识。” “笨!”庄骁尖声尖气地叫,“介绍你们俩认识了好多回,怎么还不认识?!” “带我去摘果子就认识了,”萧渡水盯着他看了片刻,眨眨眼,似乎是觉得他这样呆愣着很好笑,眼底便带上很明显的笑意,“等了你们这么久,到底什么时候带我去?” 这如果是梦的话,未免太真实了。 宴尘远想。 他伸出手,将萧渡水搂进怀里一把带起,让他坐在自己臂弯,萧渡水怀里的庄骁顺着他的手臂爬到肩膀另一端,兴冲冲地跺脚:“走咯走咯!” “去哪摘果子?”宴尘远问,“带路。” “笨,笨笨,”庄骁高声喊着,“我来带路!” “你带路我们天黑都找不到地儿,”宴尘远说着,稍稍仰起头看向萧渡水,“你认识路么?” “……认识。”萧渡水说。 “带路。”宴尘远掂了掂,没忍住说,“你也太瘦了,平时不吃饭么?你爸妈不给你饭吃?” “爸妈是什么?”萧渡水问。 “爹娘。”宴尘远说。 “……啊,”萧渡水默了瞬,“走左边那条路。” 宴尘远心想,不管是什么时候的萧渡水,似乎都和家里人关系不好。 在现代,他所认识的那个萧渡水也是这样的。 可能他们叫萧渡水的人都有这样的通病吧。 湖泊离他们要去的地方并不远,在萧渡水精准的指路下,他们终于在太阳彻底收起光芒前找到了那片所谓的果林,里头像是隔绝了四季,各种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季节的水果应有尽有,庄骁从他肩膀上跳走,不知道爬到了哪棵树上哗啦啦地摇果子,不一会儿就掉下不少鲜嫩饱满的,叫不出名字的水果。 宴尘远把萧渡水放到地上,说:“玩儿去吧。” 萧渡水看了他两眼,迅速走向庄骁所在的那棵树,只留宴尘远在这儿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以及……他终于有时间思考,自己应该怎么离开这里。 自己到底是死是活,总该有个准数才对,在这里陪着小孩儿摘果子像什么样。 可是应该怎么离开呢? 宴尘远突然有些恍惚,他觉得自己好像很久以前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不等他细想,脚踝被什么细细的东西卷了一下,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只见旁边一棵树缓缓收回自己的树枝,老气横秋地讲:“小远啊,你总带庄骁来摘果子,我们是很欢迎的,这里也能热闹很多,但……” 面前这棵老树缓缓转过身,正好风将云层吹散,光落下来,让他足以看清树干上刻下的东西——“但这小孩儿最近磨爪子,总爱在我们身上刻些东西,你看看,要不管管?” 宴尘远只觉得浑身发僵。 树干上的刻画他太熟悉了,不管是从僵硬的走笔还是乱七八糟的图案来看,这分明就和古墓里那些壁画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古墓里那些壁画,竟然是庄骁画的? 正文 第95章 口业 水花被火焰蒸发,黑雾中萧渡水从地上爬起来,因为刚才的爆炸,他的头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地方,血从额头上滚下来,绕过他的眼眶往下滑。 他伸手往旁一挥,黑雾散开薄薄一层,前方却蓝光惊现,宴尘远在远处一团水柱直直朝萧渡水打来,萧渡水瞳孔猛地一缩,用力拽下项链上的法器瞬间放大,在身前形出一道巨大屏障将所有水光吞噬,在白色蒸汽和黑色浓烟中,青铜佛像动作毫不僵硬,四肢灵活地爬到某个因爆炸而堆满碎屑杂物的角落里飞快翻找起来,突然,他的手猛地往下一伸,脸上的笑容更深,似握住了什么东西使劲儿往外一带—— 是宴尘远的法器! 萧渡水心中一惊,身体刚要挪动,那边宴尘远立刻朝他冲了过来,手中已经唤出了那把鱼骨刀,直直冲着他身体砍来,毫不手软。 “操!”萧渡水大骂一声,抡起法器,在宫灯砸在宴尘远身上时还是收敛了力度,只是将人抡开,自己脚下借了灵力飞速朝着佛像挪去。 佛像的身体却如同此处的黑雾那样在消散,萧渡水速度快得惊人,近乎是眨眼就从门口到了房间最里面的距离,但赶不上佛像消散的速度,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佛像攥着骨笛,瞬间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后方宴尘远也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点一般轰然倒下,萧渡水迅速回首去将他捞进怀里,缓缓靠坐下来,脑海中思绪翻涌。 “宴尘远!”陈希从走廊尽头冲过来,看见萧渡水先是一愣,“怎么回事?!” “……是之前那尊佛像,”萧渡水拧着眉低声道,“它神出鬼没的,把宴尘远的法器带走了。” 陈希胆战心惊地走过来,蹲在萧渡水旁边,直到看清宴尘远呼吸平稳之后才松了口气:“那这里的爆炸呢?又是怎么回事?” “他控制宴尘远和我打起来了,”萧渡水垂下眸子,显然不想多说的样子,“但是怎么会呢,那天我明明已经把他打碎了……” 是啊,明明已经打碎了。 那天它伸出手,想要杀死乔春燕的时候…… 萧渡水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抽,带着他整个脑仁都疼了起来。 为什么是乔春燕? 那天那么多调查队队员在场,庄骁失去了战斗能力,湛灵毫无反制手段,它为什么盯上了乔春燕动手? 如果那天他没有及时召回法器击碎佛像,那么乔春燕会当场殒命,但当时湛灵在场,她足以保护乔春燕的生命安全,可伤势太重的话,她可能就会像…… 萧渡水抬起头,冷冷地瞥过房间角落。 就像秦秋生和宴尘远一样,陷入不知何时才会醒来的昏睡中。 佛像不光在针对他和宴尘远,佛像在他们不知不觉间,布下了局。 陈希见他突然不说话,有些迟疑地喊:“萧……” “带他离开,”萧渡水把宴尘远塞到陈希怀里,拎着法器起身,“速度快。” 陈希一愣,见萧渡水始终盯着某个角落,似乎是明白了什么,没有多说,和赶来的队员一起将宴尘远背起往医院外部逃去,也是在他们转身离去的那一刹那,宫灯中的火焰骤然亮起,房间中的雾气被火焰光芒驱散,不知从哪传来了水在高温煎锅上翻滚蒸发的声音,萧渡水立于房间中心,单手立在身前结出一个印记,印记光亮起的那一瞬间,刚才佛像消散的那个角落中,佛像的轮廓再次浮现。 “……哈,真他妈搞笑,”萧渡水喃喃自语,“我以为你只是操控他,没想到连他的法术也学去了?” 这佛像用的,正是当时他们被崔道莺关进实验室时,宴尘远用出的,藏匿身形的法术。 此时那佛像的模样完全现象,它完全没有被发现的惊恐,而是咧着嘴角,手中死死攥着那支骨笛,打磨得光滑的脸部虽然没有眼睛,但萧渡水能感受到,它在死死地盯着自己。 “你到底想干什么?”萧渡水偏过头,将宫灯指向它,“还是说,你是他们研究出来的东西?” 佛像的脑袋僵硬地转动了下,突然一抬手,将骨笛凑到了嘴边,萧渡水也是在这一瞬间猛地吵佛像冲去,刹那间,笛声悠长飘荡。 轰—— 两股法术再次碰撞,震荡从楼层间扩散,所有医护人员和病人紧急避难,笛声还在响,陈希和队员将宴尘远背到楼下,好不容易将人塞进车上,一抬头,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出现在了这里。 陈希愣了愣才确认下来来人:“俞科长。” “带他回幽州吧。”俞冬晓看着医院的方向,却在同他们说。 “现在的情况,把他放在蓉城恐怕更安全,”陈希关上车门,抬眸看向俞冬晓,“毕竟蓉城是我的地盘。” “可是他的根在幽州,”俞冬晓偏过头,看着陈希,“难道你不好奇宴尘远的来历吗?” 他什么来历? 他是个被抛弃在蓉城的孤儿,被吕厅养大又被道士带走,陈希对他知根知底,但她看着俞冬晓的眼睛,刚想说什么,兜里的手机响了,是吕厅的来电:“小希啊,带宴尘远回幽州吧。” “你真的假的,老吕,”陈希偏过头,手捂住嘴低声道,“幽州那地儿我可管不着,他现在昏迷不醒,肯定是放眼前才安心啊,至少蓉城——” “小希,”吕厅长叹一口气,“带他去吧。” 陈希从没听吕厅这样说过话,像是无力极了的叹息,随着尾音就这样铺撒开来,陈希顿了下,电话那头挂断了,她抿抿唇,只好将手机放回兜里,扭头冲俞冬晓说:“我知道了,稍后……” 她话没说完。 她看见俞冬晓十指交握着,祈祷什么似的放于胸前,陈希听见她低声说着:“就快结束了,萧渡水,这一切……” “什么?”陈希瞳孔一缩,下意识地问出口,俞冬晓却转过头看向她,陈希直视着她的眼睛,突然脑海内一阵恍惚,她有一瞬间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在干嘛,但记忆很快接上,俞冬晓看她有些莫名站不稳,伸手扶了她一下:“怎么了?” “嗯?什么?”陈希怔愣了会儿,抬手揉了揉眉心,“没事儿……那什么,我先走了啊,俞科长,我带他去幽州。” “好,”俞科长说,“一切小心,最近不太平。” “好。”陈希点头,发动传送阵,连人带车一块儿传走了。 俞科长还是站在医院门口,良久,她突然从兜里摸出一粒圆形薄荷糖一样的东西丢进嘴里,在糖丸被抛向唇缝时,糖丸中似乎有电光在闪烁,但很快被俞冬晓吞下,她迈开步子,朝医院里走去。 正文 第96章 别笑了 树林内,庄骁像个白毛大耗子一样在树干上窜来窜去。 小小的萧渡水脸上已经铺下一层薄汗,仰着脸满脸期待地盯着庄骁,那些果子落花一样落下,宴尘远盯着他们,突然觉得不对。 果子怎么会像落花一样,飘飘然,慢吞吞地落下呢? 指腹在树干上狠狠带过,他起身正要朝着那边走去,眼前的场景却如同镜片般碎裂,所有光线都曲折后消失,一切却又在同一时刻开始重组。 宴尘远站在原地没动,倒不如说他没有办法动弹,有什么怪异的力量将他定在这里,周遭暗淡下来不到两三秒钟的时间又一次亮起,但这一次周围的场景切换了,他又一次身处山林间,眼前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湖水,不远处悬崖瀑布飞溅,水花仿佛也溅到他脸上似的,他下意识地抹了把脸,掌心干燥。 这是…… 宴尘远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是蹲在湖边的,湖边有几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衣服和一双普通至极的布鞋,水潭中有什么东西缓缓浮出水面,宴尘远眼前一阵恍惚,清醒过来后却看见萧渡水,或者说是成年版但头发长到能披散在身后湖水中的萧渡水,就那么立在湖中看着他。 湖水很深,到了人胸口的位置,皮肤白得在水光和阳光下像被镀了层金光,身后的头发也被瀑布那边激荡的水流冲得晃动。 为什么在水里? 宴尘远刚想开口,胸口突然传来一阵闷痛,心中骤然涌起前所未有的焦躁感。 水,水……无穷无尽的水。 不,他不能一直待在里面…… 宴尘远慌忙朝前走了两步,在迈步即将跨入湖水之中时身体又顿住了,他抬眸看向萧渡水,突然醒悟过来,这并非他认识的那个萧渡水。 这个人或许是存在于千百年前,或许是存在于他的记忆中,亦或者是某人给他编造出来的幻境中,简而言之,他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谎话连篇的萧渡水。 于是身体顿住后又恢复,他立在岸边,拧起眉毛问:“你在里面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萧渡水回答,“不是你说这湖水汲取天然灵气,有益于我的病症,让我每日在这里泡上半个时辰么?” 宴尘远没说话,萧渡水狐疑地瞥了他两眼,从水中伸出手,水帘在他胳膊垂下又很快敛起:“到时辰了,你给我带的毯子呢?还是你打算让我就这样湿哒哒的穿上衣服?” “好过分哦。”庄骁的声音。 “就是。”萧渡水说。 宴尘远顺着声音来源侧头一看,庄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旁边那块不算平整的巨石上——其实宴尘远没能一眼认出来这是庄骁,这人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模样,赤着脚坐在巨石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如果不是身后那两条甩来甩去的尾巴实在眼熟,宴尘远可能不会认出他。 萧渡水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似的:“你……” “大胆妖孽!” 林中传来一声爆喝,宴尘远清晰地看见萧渡水和庄骁同时翻了个白眼,紧接着树林中冲出来一名灰袍道士,手握长剑气势汹汹地朝庄骁飞来:“光天化日,你一妖孽竟敢在此处现身,吃我一剑!” “我不吃!”庄骁也大喝一声,拍石而起,整个人近乎腾飞在空中,在空中化了原型,一头半人高的腓腓怒吼着朝道士冲去,两人眨眼扭打在了一起。 萧渡水已经在这期间爬上了案,迅速在身上套了件单薄的里衣,衣服又很快被水浸透,宴尘远听见声音转过头,看见他衣服湿透后若隐若现的皮肤上似乎有些怪异的斑点,刚想开口,萧渡水便套了件外衣在身上,一手抓起自己还在滴水的长发,另一只手戳了戳宴尘远的胳膊:“去救一下,别让陆权夏真把庄骁打死了。” 宴尘远往前走了一步,又忍不住回头看萧渡水,这个人和他认识的那个萧渡水明明一模一样,但他有种很强的执念感,硬生生将两个相同的人撕扯开来,这种感觉实在太怪异了。 萧渡水也迎上他的视线,顿了会儿后平静道:“我知道你不是他。” “……嗯。”宴尘远不太惊讶。 “算了,”萧渡水想了想,从衣服堆里找出一根发带,将头发束在脑后,“你来自什么时候?” “什么意思?”宴尘远问。 “啊……”萧渡水顿了会儿,道,“你应该还不清楚吧?我们——” 他的话没有说完。 宴尘远看见后方的湖水中缓缓升起一尊佛像,那是他们在古墓中清晰见过的那尊青铜像,而此时此刻他也终于想起了这里究竟为什么那么眼熟,如果将周围的树林都拨开拔走,这处湖水分明就是古墓里,他认识的那个萧渡水被拽下去的地方! 周遭一切又一次震荡起来,宴尘远一把将萧渡水拽到自己身后,抬手唤出鱼骨刀狠狠朝那佛像劈去,佛像咧嘴笑着,手往旁边一挡,以力解力将他甩开,宴尘远被这股力道甩到旁边巨石上,狠狠砸进去,后脑勺也重重击在石柱上,身体却没有传来想象中的疼痛,只是周围的环境在震荡,在变换,绿植仿佛被连根拔起,湖水迅速干涸,萧渡水跑到他身边,攥着他的手紧张地说着什么,来不及了,他听不清了。 场景在他周围变成线,被拆开又重组,宴尘远只觉得眼前发黑,四肢都被人按住无法醒来那般,在眼皮不受控制,彻底闭上的那一刹那,鼻尖一阵发痒,他打了个喷嚏,四肢的桎梏解开,他打挺似的坐了起来,眼前的场景又一次变换了。 他此时半卧在一处长廊下,身后是软乎乎的靠枕,旁边是一张矮脚桌,上面摆放着滚烫的茶水和糕点,外头下着大雪,雪铺满了整座山,偶尔有人从树枝上跳跃,积雪被震下,扑簌簌地落了一地。 宴尘远坐直了身体,又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掌心:“真他妈操了……这到底……” “我说了,不需要你参与我们的事情!”有些耳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师父从小便同我讲,天道之事命中注定,旁人不可干涉,更何况是你……是你这样的……” “是我怎么了!”庄骁猛地一拍桌,宴尘远回头看去,看见近乎是成年人身形的庄骁同另一人吼了起来,“我说了,此次除尸你们有大劫难,只要我同你们一起,便可无忧,你凭什么不让我去?!” “你不可干涉天道!”那人声音比庄骁还高,似乎是气得发抖,连带着声音都在抖,“庄骁,你不明白吗?!你的降世本就是一场失误,你本就不应该——” “够了!”庄骁怒道,“陆权夏,你从未真正将我视为人,你从小见我第一面起,你就惦记着我的出生,我的父母,你爱去便去吧,我不掺和!等你死了,我把你的骨头嚼碎了吐到粪池里去!” “醒了?”另一个稍微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宴尘远将视线收回,看见长廊尽头,另一名道士端着一碗药朝他走来,“别管他们,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 “这是什么地方?”宴尘远问。 “道观。”那人答。 “你是谁?”宴尘远问。 “……哈……你又忘了,”那人笑笑,“我是陆朴怀,是道观内师门下二弟子,你先前认得我,不必担心。” 这个名字宴尘远倒是熟,他摇摇头看向桌上的药,问:“药是给谁的?” 话音刚落,庄骁气鼓鼓地从后方跨步走来,往桌前一坐,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还没喊苦,陆朴怀不知从哪掏出一颗糖丸准确无误地丢进了他嘴里,庄骁咀嚼两下,像个漏气的皮球似的瘪瘪地趴在了桌上。 “他是为你好,”陆朴怀不知道又从哪掏出一把瓜子,开始咔吧咔吧地嗑,“哎呀,一天到晚都在吵架,有什么好吵的,他不让你去你就不去呗。” “他会死的,”庄骁抽了口气,眼眶有些发红,“我在天道里看——” 话音未落,陆朴怀突然将瓜子放下,宴尘远只觉得周遭瞬间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庄骁却像没有人任何察觉,继续说:“我在天道里看见了。” 陆朴怀笑眯眯地讲:“看到了又如何?那只是千万种未来的其中一种可能,世界万般变化,每一个微小的决定都可能让结局变幻,小东西,你遵从本心即可。” “我没有本心,”庄骁坐直了身子,“他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是怪胎,所以他才处处针对我,讨厌死了。” 说着,庄骁瞥了眼宴尘远,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老大,你又忘了吧,我是庄骁,这是陆朴怀,我们现在住在道观里,你在修行,打算让自己入轮回。” 短短几句话宴尘远却没听懂,什么叫打算让自己入轮回? 人的一生本身就是要入轮回,去往生的,怎么会要他修行之后才行? 宴尘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中似乎有无穷的灵力蓄势待发,他终于想起来了自己小时候就有的一个困惑——普通人都是单灵根,双灵根便是天才,三灵根更是要去查查祖坟是不是冒青烟,或者是哪位神仙大能投胎转世,而他怎么会有五条灵根,且都运用自如呢? 当时带他的那个道士只是摸着他的发顶,喃喃地讲:“这是你修行来的成果啊,小远,这本就是你的命。” “在想什么?”陆朴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宴尘远回过神,扯出个笑:“你们到底是我回忆里的人,还是被虚构出的,幻像里的人?” “又发癔症。”庄骁撇撇嘴,似乎是不想和他沟通,变成小小一个一甩尾巴走人了,陆朴怀没说话,只是盯着宴尘远长久不吭声,过了会儿才重新捡起瓜子,周遭又恢复了嘈杂,落雪声压得全世界都慢放起来。 陆朴怀道:“我们是真实存在的。” “你从以前到现在,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但……”陆朴怀顿了顿,换了个比较好理解的说法,“它们呈现在你眼前的时机可能会不同。” “你跟说绕口令似的,”宴尘远抓过他身前的瓜子,“听不懂,有没有更常见一点儿的方式?” “慢慢儿悟吧,”陆朴怀呸呸呸地吐了瓜子皮,笑嘻嘻地说,“你的一生还很漫长,你总会悟道的。” 宴尘远偏过头看向远方的雪景,树干被雪水浸湿,又在白雪的衬托下呈现出了一种怪异的黑,宴尘远盯着雪景看久了眼睛有些花,他垂下眸子,低声道:“我不是人,对吧?” “这话说得,”陆朴怀又咔吧咔吧地嗑起来,“说得就像我在拐弯抹角地骂你似的。” “我是什么?”宴尘远问。 “‘我是我,宁作我’。”陆朴怀说,“没什么好纠结的,你其实已经想得很清楚了,等时候到了,你会知道的。” “神棍。”宴尘远毫不留情地评价,说完又笑了一下。 陆朴怀也笑:“多稀罕呐你这人,骂完人自己笑,考虑过我的感受么?” “萧渡水呢?”宴尘远问。 陆朴怀还是笑着,他伸出手,轻轻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说:“等你找到他的时候,你就会想起自己是什么的。” 宴尘远不问了,他的眼前又开始模糊,周遭碎成无数个碎片,雪景在倒退,他却依旧身处在长廊之中,场景切换,仿佛有四季在他眼前辗转过,他好像也经历了数百年的时光。 长廊外的景色成了一片秋,一名白衣青年从树干上跃进长廊中,盘腿坐在矮脚桌前,抖抖袖子放下几颗果子,瞥了他一眼正准备离开时视线却突然一顿:“老大,你醒了?” “……庄……”宴尘远有些不太敢认,面前这人实在是过于成熟,气质上也沉稳了不少,“庄骁?” “嗯,是我,”庄骁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软垫上,“距离你上次醒来,已经过去二十七年八个月二十三天了。” “我怎么了?”宴尘远问。 “你在等……”庄骁说着,猛地一顿,又摇摇头,“没什么,既然你醒了,很快你就会知道的。” “……唉,”宴尘远叹气,“俩神棍。” 庄骁轻笑一声,道:“不要这么说嘛,老大,天意不可抗,这些事都是需要你自己悟的,这是你的命数,旁人不能干涉。” “如果我悟道了,我就能成人了,是么?”宴尘远抬手撑住自己的头,指尖在太阳穴上揉了揉,这个梦有些太过漫长了,“我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别人悟道成仙成佛,我得悟道才能成人,我是什么?微生物么?” 庄骁还是笑,他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了七八岁孩童的样子,坐在矮脚桌边刚好,这副样子才是宴尘远最熟悉的庄骁的样子。 他说:“陆朴怀说,人的一生就是经过无数的四季轮转,哪怕生命已逝,四季照旧,你想成为人,必须去像人那样走一遭才行。” “老大,”他说,“你必须像人一样,走一遭。” 必须像人一样。 宴尘远盯着他的眼睛,脑海中终于有什么东西猛地浮现了出来,映照在他眼前的是那些刻在古墓上的壁画——他想起来了,他不是人,但他想要成为人。 想成为人的契机还未从脑海中浮现,但他想起了自己最终的决定,他早已像寻常人那样在人间度过无数个四季,也早已生在这世上,七情六欲他都尝了个遍,陆朴怀却还要他走一遭,恐怕并非是要他真的以身入人间,而是要他走向终结。 于是他将山林遮盖,湖水下沉,瀑布停流,整座山都因为他而停滞、下陷,最终,他卧在了古墓那副棺材中。 他要在此处长眠。 “为了防止盗墓的来吵醒你,我已落下法阵,”是庄骁的声音,“你安心睡去,等时机成熟,你将一切归还,你就能入轮回投胎转世,彻底成为人了。” “我?你不用担心我……我还要去寻我的父母,我还不能睡,老大,不用担心我。” “……好,我会为你守住这里,不必担心。” “我也会去找他的,小渡水……我会找到他的,我会把他带到你面前的。” 声音突然有些哽咽,宴尘远看见变成小孩模样的庄骁守在他棺材旁边,低声啜泣着:“没关系,这是你们的命数,我不会干涉的……我一个人也可以的,老大。” 古墓的珠光亮起,棺材被锁链捆住悬在半空,庄骁的身影一个人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宴尘远刚入睡,他不好立刻离开,只能守在这里,用地面上的石子往墙上刻画,他在每一笔中都蕴入法力,让它们保存得长久,他画,他画第一次在山中遇见宴尘远,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小的毛团子,眼睛上覆着一层膜,睁不开,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父母出事,自己被抛下天界,他也画第一次遇到萧渡水,第一次遇到陆权夏和陆朴怀,他这一生遇到的所有人都被他刻在壁画中。 于是所有人都以死亡的方式离开他。 梦境的最后,宴尘远听见庄骁伏在地面嚎啕大哭,声音又逐渐远离,时间线终于归为在他这一世,重新接触到这些壁画的那一刻,记忆七零八落地灌入他的脑海里,他想起来了。 “小影——小影!!宴队的心跳突然剧增,血压也在升高,小影!!” “叫什么,我是术士科的,我不会正经医术,去叫医生来啊!!” 宴尘远睁开眼,胸前一阵闷痛,但眼前逐渐清明,他看见医院苍白的天花板,以及站在自己胸口上的小东西。 “你想起来了多少?”庄骁化了原型站在他胸口,歪着脑袋平静地问,但身后两条尾巴高高竖起,尾巴尖颤着,印证了他心底的不安。 宴尘远咳嗽了声,抬起手在庄骁毛茸茸地脑袋上揉了一下:“不多,但是……” 庄骁的瞳孔缩起,竖瞳直直立成一根线。 “这么多年,辛苦你了。”宴尘远说。 庄骁愣了很久,直到医生冲进病房,庄骁才从他身上跳开,坐在窗台边,一套手忙脚乱地检查,直到医生宣布宴尘远身体没事儿后诸葛影和陈希才大松一口气,庄骁也顺着窗户缝隙钻走:“谢谢医生了,谢谢谢谢。” 陈希走到床边坐下,盯着宴尘远看了许久,嘀咕道:“老吕还真行,还真是得把你送到幽州来你才会醒。” “我有点儿乱……”宴尘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在病房内环视了圈儿,问,“萧渡水呢?” “萧队还在局里没过来,”诸葛影说,“你住在蓉城五院的时候,佛像莫名找到了你们的位置发动袭击,当时萧队是在场第一目击者,因此要写述职报告,在局里还没过来呢……不过我刚给他发消息了,应该很快就——” 话音未落,病房角落里倏然亮起一片橙黄色的光,萧渡水从光芒中落地走出,脸上焦急的神情都还没来得及敛去,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上正是诸葛影带去的消息:“醒了?” 宴尘远看见他,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你说得跟我生了似的。” 萧渡水迅速走到床边,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陈希还在原地杵着,还是诸葛影先品出了点儿不对,戳戳她的胳膊带走她走了,病房门关上后,萧渡水的肩膀也垮下去了似的,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手指有些发颤地按下熄屏键,但手指实在颤抖得厉害,不受控制地按了好几下,手机熄灭又亮起,最后关机页面都被他按出来了,他咬咬牙将手机揣回兜里:“你睡了大半个月,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宴尘远伸手拍拍他,“还活着。” “……真他妈能睡,”萧渡水垂头,用力在眼皮上按了两下,“操。” 这似乎是宴尘远第一次看见萧渡水如此外露的情绪。 以往的萧渡水情绪都是内敛的,尽管他的性格并不内向,但宴尘远觉得,他是那种会把所有碎片都咽下去还能开两句无关痛痒玩笑的人,可此时在他面前的萧渡水又不这样了,宴尘远像个称职的鼹鼠,终于在他的情绪网上挖掘出一圈小小的洞,让他的情绪得以外泄,泄在宴尘远精心为他准备的洞口中。 宴尘远有些费力地起身,靠着枕头坐起来,萧渡水就看着他自己一点点儿挪,没有一点儿要帮忙的意思,把宴尘远气笑了,但他又张开手臂,伸出手对萧渡水说:“抱一下吧,就当庆祝我大难不死。” 萧渡水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坐在床边,张开手臂有些僵硬地俯下身,轻轻搂住了宴尘远。 这个拥抱的力度原先是轻巧的,但似乎是他们紧贴的胸膛隔着布料也感受到了彼此心脏跳动,萧渡水脑海被草木香填满,手下不知觉地用了重力,宴尘远就任由他那么搂着,脑海中又闪过那些出现在他梦境里的萧渡水的脸。 他们分明长着同一张脸,在短暂的接触中也能感觉出来,性格是差不多的,但…… 但宴尘远就是觉得,此时此刻在自己怀里的这个,才是真正的萧渡水,或者说,这个才是真正属于他这个世界的,属于他的萧渡水。 他穿着病号服,萧渡水的脸就埋在他脖颈间,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宴尘远心里一痒,手在萧渡水背上轻轻压了压,然后侧过头,在他耳后落下一吻。 萧渡水身体猛地一颤,紧接着整个人就像被拔起的萝卜那样猛地往外提了一下,但宴尘远的手按在他背后,又将他生生按了回去。 “案子查得怎么样了?”宴尘远问。 “古墓中的怨气并非是那具棺材带来的,”萧渡水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是有人在古墓里养小鬼,养了太多年,杀了太多人,这才导致怨气累积。” “嗯,”宴尘远应了声,侧头又在他耳垂上吻了一下,在萧渡水又一次拔身而起前抓紧问,“然后呢?你那天晚上,为什么一定要去古墓?” “……”萧渡水张了张嘴,或许是因为他的脸埋在这里,埋在宴尘远脖颈和枕头之间,空气不流通,他的呼吸都洒在这里,烘得他自己脸颊发烫,“因为尸傀,也是当时研究所研究的方向之一。” “你怀疑研究所和古墓有关系?”宴尘远的手在他背后,顺毛似的一下一下抚着,“那那天晚上去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研究所的事儿,我不想太多人有牵连,”萧渡水说起这个时,语调分明低了许多,“如果知道你会受这么重的伤,我不会同意你去的。” “可惜我们都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宴尘远说,“不过我看到了很多过去。” 说着,他又侧过头,在萧渡水侧脸上落下个吻,他的嘴唇触碰到的皮肤滚烫,萧渡水已经没有先前两次反应那么剧烈了,只是伏在他肩头,静静地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也是我笃定我就是阵眼的关键原因,”宴尘远说,“但是还是挺奇特的……我竟然不是人,或者说,我以前不是人。” 这话说得有些抽象了,萧渡水没听太懂,他的脑子被脸上传来的温度灼着快冒烟了,半天才含糊地应了声:“是不是人也没那么重要吧。” “你喜欢就行,是吧。”宴尘远勾唇笑了下。 萧渡水这次成功从宴尘远怀里把自己拔出来了,脸和耳根都通红,眼神却强压镇定地看着宴尘远:“我没说过。” “我感受到了。”宴尘远说。 萧渡水说:“下次不要感受了。” “哎,我说真的,”宴尘远冲他挑了下眉毛,“喜不喜欢的先不谈,如果你对我没有好感,在我亲你第一下的时候,你就已经掏出法器把我和床一块儿砸成两截了,你信不信?” “不信。”萧渡水抬手搓了搓耳朵,估计是不知道说什么,张嘴半天没发出一个音,最后刚要开口,病房门被一下推开,乔春燕他们也来了,一大堆人鱼贯而入:“哎宴队,你终于醒了,身体感觉怎么样?” “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饿么?你现在是要吃流食还是吃什么?” “什么时候能出院啊?医生来检查过了没?” 萧渡水被挤到人群外,抬眼看了看宴尘远,刚好宴尘远也在从人群缝隙中看他。 不知道是谁手下带的人,顺着宴尘远的视线看过去,大惊小怪地嚎了一声:“萧队你脸怎么了?怎么这么红?宴队抽你了?” “……”乔春燕回头看了眼萧渡水,又扭头看了眼宴尘远,“你俩平时不是挺合得来么?私底下打这么狠?” “不是吧我靠,”湛灵也跟了过来,瞪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满眼震撼,“抽脸啊?宴队这我就要说说你了,虽然你是伤员,也是和我们萧队一块儿出任务的时候受伤的,但是你也不能怪萧队啊?!那天晚上把你从棺材里捞出来的时候萧队都快哭了,拎着法器一个劲儿让我们救人救人,自己法力耗尽也不去休息,就跟着你,在你手术室前守着也不走,生怕你出事,你和萧队再有矛盾也不能一睁眼就抽人脸啊!” “……等一下,”乔春燕拉了下湛灵的手,“我怎么觉得那么不对……” “对,有什么不对,”萧渡水打断她,没去看宴尘远脸上随着湛灵的话越来越明显的笑意,“他就是抽我了,你们等他好了就替我报仇吧,我先走了。” “哪儿去啊萧队?”湛灵问。 “回局里。”萧渡水说完,人立刻没影了。 湛灵扭头一脸谴责地说:“宴队你太过分了!你还笑,别笑了!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啊?!” 正文 第97章 春燕(上) 宴尘远终于醒来,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松了口气的事儿。 总局那边总算可以再用田村的死禁锢萧渡水了,但似乎有事让人出击,无事关人禁闭的事儿实在太不人道,在俞冬晓的又一次出面下,萧渡水被落下了个重点监控的标记,也就是在未经总局允许下,他不能离开幽州,甚至连传送阵都不能使用,一旦发现他使用传送阵会直接按照他畏罪潜逃来算,再次将他逮捕,直到田村死亡真相浮出水面为止。 秦秋生短暂地醒了两次,每次醒来都是两眼茫然地望着不知道什么地方,喃喃地说:“没时间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指什么,术士科的人去看过很多次,协助清除体内怨气后,秦秋生反而是陷入了一种比先前还要诡异的睡眠之中。 他日渐消瘦下去,连带着秦局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起来,俞冬晓过去看了几次,只说是这孩子的劫数,要是能挺过来日后必定平安顺遂,可要是他挺不过来…… 俞冬晓没把话说得那么满。 总之在日子继续往前推进的情况下,宴尘远也出院了,出院那天是个好日子,正巧立春,阳光终于从散去的云层中穿破,落在草坪上,到处都是金灿灿的光,人们像原地成佛一样被镀上一层金边,陈希不知道从哪弄了个轮椅过来,非要推着宴尘远走。 其实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走的,宴尘远办完出院手续后明明可以直接发动传送阵传送回家,硬是像个展览品一样被陈希推着溜了一大圈儿。 外边儿就算出了太阳,风也是冷的,陈希吸了吸鼻子问:“萧队怎么没来接你?” “队里忙吧,”宴尘远被阳光照得眯缝了下眼睛,“都忙,忙点儿好。” “是么,”陈希推着宴尘远进了小区,“我怎么觉得你们俩那么不对劲呢。” “什么?”宴尘远问。 “你别装,那天春燕都告诉我了,”陈希也眯缝了下眼睛,“萧队脸红成那样,你不可能是真抽他了吧?” “不然呢?”宴尘远继续问。 陈希抿了抿嘴唇,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了声音,她把宴尘远送回家,挠挠头道:“随便你们啦,我现在觉得,大家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随便吧。” 宴尘远总算能从轮椅上起身,他回头看了陈希一眼,点点头笑了下,没有再说话,他垂下头,正好是萧渡水的消息- 来找我。 * 古墓案子重大,直接交给了更上一层的领导们,这也代表萧渡水不可能从中再探查出任何和研究所相关的蛛丝马迹,日子似乎又一次被强制性安排进了日常之中。 萧渡水将盖在脸上的卷宗拿下来打了个哈欠,顺手摸了把旁边椅子上化了原型睡觉的庄骁。 “你最近怎么总是变成原型?”萧渡水问,“哪里不舒服么?” “没有,”庄骁答,“化了原型才是我最舒服的时候。” 萧渡水捏了捏它的耳朵尖,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忽明忽暗,消息不断传来,他敛下眼底的神色,笑笑:“真好。” 说完,他起身,窗外投进来的阳光正好落在他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上,那里还缠绕着灰白色的绷带,用来压抑他体内的“胚胎”。 庄骁耳朵尖抖了抖:“你去哪?” “有点事要处理,”萧渡水说,“不用等我回来吃晚饭了。” 庄骁看了眼空荡荡的,并不存在晚饭的会议桌:“那你还回来吗?” 萧渡水摆摆手没有回话,他离开后,会议室更静了,庄骁眼神空荡地望着这里,最后将自己的脑袋往尾巴里埋了埋,仿佛又陷入到了那几百年的孤寂中。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 萧渡水下意识将袖子往下拽了拽,让袖子完全遮盖住自己手腕的绷带,随后搭上早就打好的车,车辆平稳行驶,不一会儿便到达,他推门下去,天空中的阳光也在这一瞬收束,乌云又一次遮盖在这作城市上空,冷空气也在眨眼间袭来。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扬起,他给自己贴了个驱人符,绕过门口看守直接走进去,天边最后一缕明亮的光恰好照到门口“墓园”两个字上便完全敛起。 萧渡水沿着石头台阶往上走到顶,停在最靠左的一座石碑前,他蹲下来盯着这块冰冷的石头,忽然伸出手碰了碰石面,随后垂下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宴尘远先前住院闲着没事儿,用打字的方式将梦里发生的事告诉了他,庄骁很有可能在他们前世、或者说前不知道多少世就认识了他们俩,后来因为某些事情他们纷纷离世,留下庄骁一人在这世间徘徊,由此,他们骤然延伸出很多萧渡水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想法。 身后闪出传送阵的光芒,宴尘远出现在这里,看见墓碑上的字一愣,随即缓缓蹲在了他身侧。 萧渡水没回头也知道是他:“从我这辈子认识庄骁开始,他每年都会来这里为某个人守墓。” “嗯,”宴尘远轻声说,“我梦里梦到,我当时为了入轮回,要像人一样死一回,因此修建了古墓,后面的事我并不知晓,但这个人应该是死在了我们之前。” “根据你的那个梦来看,这个人应该是死在很久之前……不过我总觉得记忆有些混乱,很难甄别出他具体死亡的时间,”萧渡水说着,顿了顿,“但是……如果在你墓里练小鬼的那个人,真的是庄骁,那他的目的恐怕和崔道莺是一样的……” 宴尘远没有吭声,只是将视线放在墓碑上,“陆权夏”三个字深深地刻在这里,名字下方还有一个小小的爪印,和被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浸透的香灰炉。 仅仅通过这个就去怀疑庄骁,是不是有些太武断了? 宴尘远不止一次在心底质问。 但古墓的位置,在蓉城某支建筑工程队挖到之前是从未问世的,而宴尘远当时将古墓下沉至地底,只有庄骁知道古墓的位置。 他深吸了口气,伸手搂了搂萧渡水的肩膀,脑海里又突然闪过之前谢星传来的照片中,萧时安怀里抱着的庄骁原型一模一样的娃娃。 * “春燕姐,把这些放到小影的办公桌就好啦,”湛灵怀里抱着一堆比她三个脑袋还高的资料,路都看不见了还在乖乖地讲话,“谢谢你哦,帮我整理。” “没事儿,”乔春燕笑笑,放下资料后又走过去,将她怀里的资料分出一叠来自己抱着,“这要让你自己整理,你今晚还下不下班儿了……放哪?” “放我桌上,谢谢,谢谢,”湛灵把资料放好,笑嘻嘻地从兜里摸出一块糖,“谢谢姐姐。” “怎么突然整理这么多资料啊?”乔春燕问,“你们年度盘点不应该已经过了吗?” “萧队和宴队让整理的,”湛灵说,“说是让……哦,他们不让我说。” 乔春燕笑笑:“行,那要是没事儿的话我就先回去了啊。” “嗯嗯,”湛灵笑笑,“姐姐拜拜。” 乔春燕也笑,转身下了五楼,信号恢复后终于收到了男朋友,或者说前男友发来的消息:你今晚什么时候回来?- 那天你太失礼了,说什么工作,突然就走,把我和我父母都撂在原地,你让我父母怎么想?现在你又和我吵架,到底有什么好吵的?!大过年的,你突然就走,我还不能说你了? 信息不断弹出,乔春燕皱皱眉,想将前男友拉进黑名单,又觉得那天的事儿确实是自己不对。 那天尸傀袭击得突然,她扭头就走,确实让前男友没办法给他父母交代,毕竟是第一次上门。 可现在她没法儿解释这种超自然的事儿,也给前男友道歉加分手了,现如今他发来的这些信息倒是让乔春燕有些不理解。 都分手了,什么叫“你今晚什么时候回来”? 乔春燕盯着消息,终于从字里行间品出了点儿不对劲,她干脆拨打电话过去,没忍住笑道:“诶,什么叫我和你吵架啊?我们分手以后我好像没再给你发过消息吧?” “什、什么意思啊!”电话那头传来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你不回我消息,不就是和我冷战吗?!再说了,那天的事儿本来就是你不对……” “嗯,是我不对,我也说了,我没办法和你解释我在参与什么工作,像这样的事儿往后一年、两年、十年都有可能发生,我可能在吃年夜饭的时候会突然把你和你家人丢下,”乔春燕拍拍兜,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抖出一根叼起来,“我也问过你了,你说你不接受,所以我们不是分手了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沉默到乔春燕走出西局大门,冷风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在她冒出个“今晚怎么会这么冷”的念头之前,前男友又在电话那头喊起来:“谁和你分手了!我没同意就是没分,你、我、我做好菜了,你回来吧,我、那个……我……” 乔春燕哭笑不得,刚要开口,又是一阵冷风吹来,乔春燕眨眨眼睛,总觉得前方有什么东西盯着自己,她愣了下,觉得那玩意儿似乎有些眼熟。 她没出声,默默挂断了前男友的电话,同时按下手机的紧急按钮,将危险信息第一时间传出去,同时抬起手,一杆长枪伴着狂风出现在她的掌心。 前方灯光忽闪忽灭,最后完全亮起,一尊没有眼睛鼻子和耳朵的青铜佛像咧着嘴立在那里,像那天在古墓前遇到的那样,它一只手掌竖立着向前,似乎是察觉到乔春燕的视线,它的手掌放平,像是在讨要什么东西。 正文 第98章 春燕(下) 墓园的风从未停歇,萧渡水盯着墓碑看了很久,轻叹了口气:“所以你想起来了多少?” “一点点,”宴尘远说,“那些梦太零散了,我除了想起来我要入轮回,所以躺进了棺材里以外,其他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是么。”萧渡水低低应了一声,从宴尘远醒来之后的第一面到现在,这是他第二次见宴尘远,梦里的事都是宴尘远发语音给自己说的,他不敢听第二遍,宴尘远的声音从电子器械里传出来时就像在他耳后响起似的,弄得他耳根一阵发痒,这会儿再见,他突然有点儿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去面对宴尘远。 同样的,他隔着手机,把自己曾经梦到的那些零碎的事儿和宴尘远也说了一遍。 他们的梦境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有庄骁和陆权夏以及他整个师门的参演,但归途却不大一样,萧渡水的梦没有那么绵长,他似乎是在和庄骁他们分开后就陷入了那条河的河底,而宴尘远继续在师门与他们纠缠。 “你觉得这些梦是什么?”宴尘远问,“我们的前世么?” “现在看来,只有这个说法了吧,”萧渡水垂着头轻笑,“总不能是我们恰好做了同一场梦。” “可不是同一场,”宴尘远说,“你的梦里可没有我。” 是啊。 萧渡水想。 为什么自己的梦里没有宴尘远呢? 唯一有可能是宴尘远的那个人,脸还被一片白雾挡住了,看不真切…… “我打算去找陆朴怀聊聊,”萧渡水终于起身,回头却不看宴尘远,“他应该知道点儿什么,但不一定会说。” “我也有这个意思,”宴尘远点头,“那我们——” 话音未落,兜里的手机骤然传出一阵尖锐的铃声,两个人一愣,随即立刻掏出手机,里面是乔春燕发来的紧急警报加上她本人的定位,宴尘远没有丝毫迟疑,一把抓住萧渡水的手,另一只手将手机丢进兜里,瞬间发动传送阵,朝着乔春燕的定位而去。 * 乔春燕的年龄其实不算大,严格来说,她只比湛灵大了半岁,但行事作风相当稳妥,大家都乐意叫她一声春燕姐。 在宴尘远来之前,萧渡水也有想把她升成副队的想法,但苦于一直没什么大案让他作为由头向上提报,因此事儿就这么一直搁置着,直到萧渡水被降级,宴尘远到来,不过她本人对职位什么的不是很感冒,她灵力是风,整个人给人的感官也像风那样,轻飘飘地来,轻飘飘地离去。 但似乎十分可惜,这一次她的离去注定不可能轻巧。 乔春燕单手捂着腹部,那里有着刚才交战过程中不慎落下的伤口,四周光线昏暗,她不敢随意向刑警队的求救——那些普通人面对佛像毫无还手之力——她也不敢低头去看那伤口到底有多深,只觉得鲜血狂涌,浑身的血都要流干了。 她另一只手握着长枪,血顺着指尖滑到枪尖,在微弱到几不可见的环境光下仿佛一滴黑水落地,在血液飞溅起时,前方的佛像又一次朝着她冲来,乔春燕立刻将长枪竖在身前阻挡,浑身狂风骤起,但青铜像身上的风暴比她的更加狂烈,风中似乎有利刃在卷,在她脸颊上直接割出不少伤口。 血随着风被吹到青铜像脸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似乎看见青铜像原本空无一物的上半张脸似乎有什么东西浮现出来,但很快她便没有心思想这个,铜像又是一下猛地砸过来,她躲闪不及,只听见肩膀传来“咔嚓”一声,手立刻失了力气,喉咙深处泛起一股腥甜,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飞出去,狠狠砸进墙里,她猛地一咳嗽,硬是咳出一口血来。 这样大的动静终于是惊扰了二楼刑警队的众人,蒋瞳推开窗户,还没来得及看清下头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狂风袭来,那风像是化成了一双无形的手,硬是从蒋瞳的手里夺走了窗户,将窗户狠狠合上。 蒋瞳怔愣着扭头,发现值班室里所有人身前的窗户都是这样,合上之后再也无法打开了。 “哈……?”蒋瞳纳闷,摸出手机给萧渡水发消息,“撞鬼了?别急别急,我让萧渡水来抓鬼……” 她话音刚落,楼下又是传来一声巨响,乔春燕僵硬地偏过头,如果不是她刚刚头扭得快,此时自己的脑袋大概就和身侧的墙一样,被这佛像砸得稀烂了。 佛像收回手,细碎的石子和砂石从它指缝滑落,它甩甩手,又是一拳,直直冲着乔春燕的头袭来,乔春燕没有力气再躲,她甚至感觉那裹挟着劲风和杀气的拳头就要落在自己身上——脚下地面骤然震颤,一面厚重的石墙从地面拔起,硬是将佛像和乔春燕隔开,在她身前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萧渡水迅速从传送阵中跑到乔春燕身边,搀住她:“先坐下,别说话,省点儿力气,我帮你叫四院的人来。” “萧、萧队……”乔春燕费力地咽了口口水,“你怎么,你不是不能用传送阵……” “宴尘远带我来的,不算我用传送阵,你先别说话了,”萧渡水直接伸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飞快发消息给四院的人,有些慌张地讲,“伤口按住,别撒手,我叫四院的人传送过来,你别睡着,别睡……听见没!别睡!” 乔春燕“唔”了一声,但失血过多让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她就算想要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睡着,但连咬住嘴唇的力气都没有了,在昏迷之前,她突然想,为什么要四院的人来呢? 她仰起头,看向西局的高楼,二楼是刑侦队,三楼是特殊调查队,四楼五楼……明明就是为了他们后勤做保障,信息支援和医疗为一体的术士科,为什么…… 为什么萧渡水不是第一时间叫术士科下来,先止血或者简单医疗救助? 为什么自己在和石像打起来时,没有想过要向术士科寻求帮助? 不对,不对…… 乔春燕咬着牙,硬是将自己的意识冲破一片混沌的海,她松开手,长枪应声而落又化作风消散,回归她的身体,她一把抓住萧渡水,张口刚想说什么,却在迎着萧渡水惊愕困惑的眼神时,脑海中的什么东西突然被抽离。 她刚刚想和萧渡水说什么? 她有什么,是突然意识到了,非说不可的? 乔春燕张张嘴,竟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并非没有力气,而是她忘了,她竟然在那一刻直接忘记了,自己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我刚刚在想什么? 乔春燕的眼神霎时间暗了下去。 轰—— 前方传来一声巨响,是宴尘远的法术狠狠甩在了青铜像身上,而那佛像不再朝前伸出手,讨要什么的样子,而是躲开宴尘远的攻击后,反手将右手指尖的血往脸上一抹,那血全是在方才交战中它从乔春燕体内夺走的,此时抹在自己脸上,准确点儿说,是抹在了右眼眼窝和右耳应该存在的地方,血液瞬间被吸收,路旁的灯光忽地闪了两下。 宴尘远拧着眉毛,拎着鱼骨刀不等它下一步动作直接朝它袭取,路灯又骤然亮起,在这橙黄色的灯光下,宴尘远竟然看见佛像的右眼和右耳长了出来,就像在那一毫秒之间有无数的能工巧匠对着它的右半边脸仔细雕琢,又在下一毫秒内,完整地展现出了它的右眼和右耳。 青铜像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它似乎察觉到了宴尘远的杀意,却已经达成目的似的毫不停留地倒退两步,紧接着整个人的身后迸发出无尽黑雾,瞬间将它吞没,整个佛像原地消失,宴尘远的攻击落了空,再想追击时对方已经彻底没了踪迹。 宴尘远将刀收回,迅速赶到乔春燕身边,而后者早已晕厥。 * “俞科长,”湛灵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文件我放桌上了啊,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门没关紧,被她这么一敲门恰好被推开些许,办公室内灯光明亮,她看见俞冬晓站在窗边,似乎在朝下看着什么。 “怎么啦?”湛灵探了个脑袋进去,“楼下有卖小吃的?” “没有,”俞冬晓转过身,将百叶窗拉下,冲她笑了笑,“辛苦你了,湛灵,帮我泡杯咖啡,然后就下班吧。” “好嘞。”湛灵迈步进了办公室,从俞冬晓身旁的玻璃柜中取出她惯用的咖啡杯,“还是加奶不加糖是么?” “嗯。”俞冬晓坐回办公桌前,随手拿起一份报告看了起来。 湛灵熟练地操作起咖啡机,不一会儿咖啡那种醇香味儿飘满办公室,她吸了吸鼻子,突然有些好奇道:“对了,您今年怎么不冬眠了啊?” 俞冬晓拿着报告的手一顿,抬眼看向湛灵。 “我记得您每年都要冬眠来着,今年冬初的时候好像也睡过一阵儿来着?”湛灵背对着她,耐心等着咖啡液,“虽然立春了,但天儿还是怪冷的,不过冬初过了以后也没看您睡觉啊,每天都醒着……” “怎么?”俞冬晓笑笑,“我醒着你们不好摸鱼?” 湛灵悄悄做了个鬼脸,回过头冲俞冬晓呲呲牙笑起来:“哪儿能啊!我是关心您好不好!” 说完,她拿过温好的牛奶用打发器打发了,在咖啡最上面盖上一层奶泡,端过来递给俞冬晓,又跑回去清洗完工具:“好啦,那我就先走咯?” “走吧,”俞冬晓指指她,“明儿上班儿别迟到啊,你值班儿。” 湛灵挥挥手一边打着哈哈一边从办公室退了出去,这会儿术士科除去值班的人也没几个了,都恹恹地趴在桌上玩儿着手机,湛灵和她们一一道别后披上外套走下楼,楼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湛灵却莫名闻到一股血腥味儿,她吸了吸鼻子,突然打了个喷嚏,随即右眼猛地跳了起来。 与此同时,办公室内,俞冬晓用勺子在咖啡上搅了两下后,突然从兜里摸出一粒糖丸丢了进去,糖丸似乎带着些许微风,将咖啡表面规整的奶泡吹得七零八落,不少直接挂在了杯壁上。 俞冬晓没太在意,摸过纸巾将奶泡擦拭干净后,将咖啡一饮而尽。 正文 第99章 秋生(上) 这大半年算是萧渡水来医院来得最勤的时间。 里头的人有条不紊地将乔春燕推进急救室,诸葛影等术士科医疗队的人也跟着走了进去,留下萧渡水和宴尘远俩人在外边儿站着,谁都没有开口,他们呼吸沉得快要掉在地上了,和地面瓷砖上的光晕交织在一起,编程一片将他们覆盖住的网。 乔春燕为什么会被佛像袭击?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萧渡水颓丧地坐在长椅上,思维在一点点放慢。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从他脑海里抽离,但他无法控制,直到宴尘远走到他身前,阴影覆盖住他之后,他才抬起头,看见宴尘远的脸色并不好看。 “医生要让签病危通知书,”宴尘远说,“她的家在哪?我去传送阵带他们过来。” 萧渡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硬是用力咳嗽了一声才道:“我发给你。” 将地址发给宴尘远后他便立刻离开,没过多久将乔春燕的父母接了过来,那是一对年龄看起来不算大的中年夫妻,头发都瞧不见白丝,却在宴尘远突然造访和医生宣判一般的噩耗中弯下脊梁,哆哆嗦嗦签了字,随后抱在一起啜泣着。 “乔春燕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呼叫术士科?” 宴尘远走过来,压着声音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萧渡水愣了愣,醍醐灌顶般挺直了背,他脑海中正在被抽走的某种东西终于停止,随着宴尘远这句话一股脑的灌入他的脑海中。 不光是乔春燕没有第一时间呼叫术士们,就连他自己到了现场之后,第一反应也是联系四院,而不是直接叫术士们下来帮忙,如果当时能直接叫来诸葛影她们为乔春燕止血,乔春燕的情况或许能稍微好一些。 可他们为什么下意识地将一直以来都立在那里的术士科忘记了? 萧渡水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唤醒,落实了他之前的种种猜测,他咽了口口水,抬头冲宴尘远说:“你叫几个蓉城支队的人过来守着,动静小点儿,让他们悄悄过来。” “你怀疑是谁?”宴尘远看清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光,压低声音问,“是……” 他低声在萧渡水耳边呢喃出一个名字,萧渡水点点头,同样压低了声音,近乎是在用气音讲:“还有,你让陈希去帮忙查一个人,蓉城的人我不好插手,但是如果情况属实的话……我大概知道、至少知道表象上,对方要做什么了。” 宴尘远颔首,刚要摸出手机发消息,萧渡水伸手将他的手按下:“你亲自过去。” “那你……”宴尘远说着顿了下,似乎是意识到,萧渡水并非那种要他寸步不离来保护的花瓶,但与此同时他又痛恨萧渡水不是花瓶,“行,我速去速回。” “好。”萧渡水点头,扭头看向急救室,灯光长久地亮起,悬在在场每一个人胸腔中。 * 夜还长,秦局洗漱完后习惯性地走到秦秋生的房间前,像对方还醒着那样,轻轻叩了门才走进去。 秦秋生的母亲坐在他床边,这么多天以来,眼泪和唉声叹气都融在一起了,他们每天都有叹不完的气,秦妈妈自然是怪过秦局的,她始终认为秦秋生不应该到那种地方去。 并非她不支持这样的事业,如果说秦秋生有任何反制武器——也就是那群灵力者口中的法器——或者说他拥有攻击性法术、体术之中的任何一种,她都不会那么排斥。 可秦秋生偏偏什么都没有,只是拥有一身灵力,就被安插到那样危险的队伍中去。 现如今怪罪也没有用了,谁也不知道秦秋生到底什么时候醒来。 是十天,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呢? 如果他醒来时,父母已经离世,他又要怎么用自己还停留在二十多岁的记忆去面对这个崭新的世界呢? 秦妈妈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抬眼看见秦局眼里的内疚她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肩膀的伤怎么样了?”秦局走进来,将开了条缝的窗户关上,给秦妈妈披上一件外套。 “好多了,”秦妈妈轻声道,“没办法运动,只能等肉这样自然愈合,好在他不动反而好得更快。” “这次睡着不像之前,”秦局说,“这次连睡姿都不换一下了。” “像他小时候呀,”秦妈妈笑,“他小时候睡觉就是这样的,乖乖的,一动不动,你还记不记得他奶奶上次手摔骨折,来咱们家住,他非得跟着奶奶一块儿睡……” “记得,”秦局轻轻拍拍秦妈妈的肩膀,“那时候我一直怕他翻身动到妈,结果你和妈都说他睡觉很乖,不会碰到的。” “是啊,结果就真的没有碰到,”秦妈妈还是笑,声音却有些哽咽了,“从小就很乖,那么乖的孩子……” “……是我的错。”秦局说完,不知从哪突然吹来了一阵风。 他明明才刚将窗户关好,风却从身后吹了过来,秦局下意识转过身,但大脑已经在这一刻发出了警报信号,他回过头,透过模糊的纱窗看见,外面似乎有个人。 怎么可能呢? 他们家可是在19楼。 秦局咽了口口水,下意识在兜里按住手机的紧急通报键——这是之前技术科的人在他们的手机上强制安装的,每个人手机都有,按下后,特殊调查队全员都会收到信号发出的定位——窗户外的人影愈发清晰,房间内的灯光终于彻底照在他身上,那哪是什么人影,分明是一尊青铜佛像。 秦局早就浏览过青铜佛像的资料,但之前阅读下来的资料中,只说它是一尊半人高、除了嘴以外脑袋上没有任何器官的怪异佛像,可此时此刻那尊佛像飘荡在他家窗户外诡异地咧嘴笑着,右眼和右耳沾满了血,紧闭的右眼微微颤抖着,眼珠仿佛在眼皮下疯狂跳动,它朝前伸出手,像是在讨要什么东西。 秦妈妈扭头看到这一切,一声惊呼硬是咽了下去,她下意识地将秦秋生挡在后面,手却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掌心包裹,虚弱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妈……” 砰—— 青铜像在这一刻疯狂撞击窗户,只一下就将玻璃连带着纱窗一块儿撞得稀烂,也是在这一瞬,按下了紧急通报的秦局眼前白光一闪,萧渡水和宴尘远同时出现在传送阵中。 “果然,”萧渡水拧着眉毛往前走了一步,“果然在这儿。” 紧急通报的速度不可能快到在一秒内他们就做出响应,萧渡水和宴尘远早就料到了佛像的到来。 “在你的计划里,秦秋生是最不能苏醒的那一个,对么?”萧渡水从脖子上拽下法器,火光从他掌心乍现。 宴尘远从法阵中唤出自己的鱼骨刀,抬眸看向青铜像,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青铜像也在看他。 就像他们当时在古墓里那样。 “秦秋生的能力是共感,他会在短时间内感受到大量的苦难,并且在脑内回放,”萧渡水道,“你先前一直针对他,就是为了让他长久的陷入睡眠却又不致死,你害怕他感受到苦难,提前泄露你的计划,对吗?” 青铜像还是伸出手,冲着秦秋生的方向半步都不肯退缩。 萧渡水垂下眸子,不再和他多说,和宴尘远一块儿直接打了过去,两边法术激战,宴尘远还不忘给秦局他们一家用土塑造出一道屏障,但毕竟是在住房内,打斗空间实在太小,招式甚至连躲开的地儿都没有,青铜像似乎是不愿多做纠缠,它的最终目的还是秦秋生,可萧渡水和宴尘远拦在这儿,它没有丝毫能够进攻的空间。 一个晃神,萧渡水已经到了身前,手中火焰翻腾,直接燎在了它刚生出来的右眼以及右耳上,像有血液被烧干,它们听见了那种水分即将蒸发的声音,青铜像突然倒退回窗边,向来裂开的嘴角收起,从喉咙中迸发出极其刺耳的尖叫:“啊——!!!” “啊!!啊!!!——” 在场的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甚至在某一瞬间,宴尘远什么都听不见了,那声音仿佛直接将他的耳膜穿破,让他失去了所有听觉,也是在他们愣住的这一瞬,青铜像鬼魅一样消失,又在烟雾之中,重新出现在了先前宴尘远为秦局他们一家塑造而出的壁垒中。 听觉的屏蔽让萧渡水和宴尘远同时失去了第一直觉的判断,等意识到青铜像的所去后已经来不及了,宴尘远将壁垒撤去的一瞬间,看见秦妈妈挡在刚醒过来的秦秋生面前,满眼坚毅,秦秋生又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将母亲拽下来护在自己怀里,青铜像向前伸出的手直接贯穿了他的肩膀。 血液飞溅,青铜像迫不及待地抹在自己的左脸,于是左眼和左耳在瞬间生长出来,秦秋生愤恨地望着他,血液落到他母亲的脸上,像出生时母亲赐予的眼泪也血也稀薄地还回去,他咬牙切齿,拥有一切望穿苦难的记忆:“我们永远不可能回到你的身体里。” 萧渡水和宴尘远一愣,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你的苦难和我们没有任何联系,你自作自受,我们离开你是天理应当,我们永远!永远不可能——”秦秋生一只手护住母亲,另一只手的血液凝结,突然成了一把十分精致漂亮,顶端处追着一滴眼泪形状血石的长剑,“永远不可能回到你的身体!” ——“救苦救难的佛祖啊!!” 有什么声音从他们脑海里回荡。 “众生皆苦,众生皆苦啊!!佛祖为何从不睁眼看看这世人啊!” “有眼无珠!有眼无珠,这尊佛像,有眼无珠,白白立在这里吃我们的供奉,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秦秋生的情绪波动似乎过于强大,直接让他们眼前的场景震荡,回到了一片不属于这里的空间中。 四周变成一片荒芜破旧的佛堂,外头是干涸到裂开的土地,日头正烈,不少人双眼无神,颓靡地坐在佛堂前,守着一口大锅,锅里咕噜咕噜地煮着什么,围在锅边的人个个骨瘦嶙峋,不知道是谁先看到了角落里的孩子,一把把他抓过来,毫不犹豫地剁开他的脖颈,将四肢分开,再将整个人丢进那口大锅中。 大锅咕噜噜地冒,孩子被剁下来的头滚到佛像旁,他死不瞑目,眼珠正好贴在供台角。 正文 第100章 秋生(下) 荒芜、干涸、开裂的土地,风一吹,地面连黄沙都卷不起,落叶被吞入腹部,囫囵咽下也来不及分辨个中恶心滋味,角落里有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前方那口铁锅,锅中热气腾升,白雾缭缭绕绕,化作勾魂摄魄的香,勾住周遭每一个人的心魄,没有人知道里面炖煮着什么——或者说没人在意,他们只闻见那股香。 饥饿蚕食他们的理智,不知道是谁先把视线落到角落里那个骨瘦嶙峋的孩子身上,于是咽口水的声音就愈发清晰起来。 吃人得早点吃。 他们想。 否则再晚些,身上的肉都掉没了,剖开肚皮一看里面全是树根、杂草和囫囵咽下去的土,没有其他能咽下肚,让他们活下去的东西。 昏沉乱世,人相食,儿女互换骨肉烹,这场看不见又让所有人感同身受的瘟疫,从连续数日不下雨,粮食颗粒无收开始,饥荒蔓延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大铁锅还在咕噜咕噜地煮,但人们早分不清里面炖的是什么了,那个瘦弱的孩子头颅被丢到佛像脚下,眼珠贴着佛像脚趾尖,缓缓滑下一滴血泪,大人们吸食他的骨髓,在血都没和汤融为一体时迫不及待地捞出他的皮,用舌面舔舐他的肉,佛堂内霎时间只剩下吞噬咀嚼的声音。 没人注意到那孩子的眼珠忽地转了转,以一种活人难以达成的角度疯狂往上瞥着,终于在视线范围之内看到了佛像的双眼。 有眼无珠,有眼无珠。 这世上哪有真正的佛。 孩子想。 若是有,他们也不会降生在这样的乱世中;若是有,他的身体与头颅此时也不会分家。 若是有…… 孩子的嘴突然张了张,他早已停止了呼吸,早已无法发出声音,却在那一刻突然萌生出个想法——若是有,佛便会来救自己——自己头颅被砍,却依旧思维活跃,是否证明自己会得救呢? 他的头颅被人抱了起来,仔细一看,是锅内的骨肉啃完了,那些早就被饥饿蚕食殆尽理智的人们来抠挖他的眼睛,分食他的五官,在最后一刻,孩子的眼睛与佛像对视。 “啊——!!!” 青铜像喉咙中又一次迸发出刺耳的吼叫,将眼前的幻像震得粉碎,萧渡水和宴尘远骤然回过神,看着已经生长出完整五官的青铜像,心底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这种“恐惧”并非是感知上那种害怕,而是仿佛有人在耳边下达了一个绝对的命令,直晃晃明白白地说着“你必须对它感到恐惧”,于是这种怪异的情绪开始从心底蔓延。 宴尘远抬起手按住耳朵,另一只手拎着鱼骨剑俯冲而去,与此同时萧渡水更是直接解开了自己手腕的绷带,黑雾蔓延,他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回头看了眼毫无法力的秦局和秦夫人,于是又迅速将绷带缠绕回去,另一侧秦秋生手中的长剑缓缓化形,成了把精雕细琢的长弓,弓无弦,他顺手一拉,一支血染的红色长箭在狂风中被灵力搭在弓上,只一瞬,箭与另外二人同发,和青铜像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震天巨响。 不少人都被这巨响惊醒,小区楼层内的灯格子接二连三地亮起,房间更是直接被轰塌了一面墙,烟尘弥漫,等砂石烟雾散去后,只余下萧渡水和宴尘远站在原地,青铜佛像早已不去踪影。 它始终神出鬼没。 萧渡水定了定神,立刻转身朝秦秋生走去:“伤势怎么样?” “二位没伤到吧?”宴尘远跟过来,冲秦局和秦妈妈问道。 “没、我们没伤到,你们快看看秋生,这,”秦局紧张地抓着秦秋生的胳膊,一把撸起他的袖子,“这是怎么回事啊?!” 秦秋生的右手还紧紧握着那把长弓,弓上仿佛有无数根细小的、有生命的触手触碰着他的手,将他整只右手染得通红,血色还在继续往上蔓延,血丝追逐着某个目标似的往上衍生着。 秦秋生抬手,弓逐渐在他掌心缩小成一根细线,最后缠绕在了他的手腕上,拍拍父亲的手道:“没事,这是觉醒法器时正常的身体反应,过一会儿就会消散的。” 秦局并不信他,抬眼下意识看向萧渡水,然后在萧渡水做出反应之前立刻将视线投向宴尘远。 萧渡水:…… 宴尘远仔细查看了遍,道:“确实是法器带来的印记,一般半个小时左右就能消除。” 秦局这才大松一口气,这会儿物业和警察已经找上门了,外头闹哄哄的,秦妈妈心疼秦秋生肩膀上的伤,报了120后拿了急救箱来给他止血,秦秋生乖乖任由母亲摆弄,视线却始终停留在萧渡水和宴尘远身上。 他们太久没见了,或者说是太久没有见到会动的秦秋生了,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先开口。 秦妈妈一直念叨着醒了就好,又捧起他的脸生怕他再睡过去,她眼底的担忧和惊喜都不作假,萧渡水默默移开了视线,走到他们刚才打斗间摧毁的那面墙旁。 “还好不是承重墙,”萧渡水说,“否则秦局就赔大了。” “嗯,”宴尘远说,“我打的时候盯着的,刻意没打承重墙。” “你还会这个?”萧渡水偏过头看他。 “不会啊,”宴尘远说,“我先编的。” 萧渡水抿唇笑了笑,冲他竖起中指,手在收下去的那瞬间笑容也敛起,他低声道:“‘它’还是恢复了。” “我们判断得没错的话,‘它’应该已经到了下一个地点,”宴尘远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怎么样,要去么?” “……如果真的去了,我们就坐实了……”萧渡水咽下了一个人的名字,轻声道,“不过我认为,‘它’刚补回五官,不会再那么着急地下手,但……” “但‘它’没能杀死秦秋生,”宴尘远接过他的话,“或者,‘它’没能让秦秋生像乔春燕那样,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他们知道今晚秦秋生会醒,”萧渡水拧着眉头,“你说得对,既然秦秋生安然无恙,那这个事儿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它’会再行动。” “‘它’不会再行动。”秦秋生的声音忽然从后方传来。 萧渡水和宴尘远回头,用视线仗量了一下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刚刚那个说话的声音,秦秋生不应该能听见才对。 果然一觉睡醒大不相同,人的精神力不似从前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秦秋生,恐怕比他们之前认识的那个秦秋生灵力充足八百多个湛灵。 “‘它’在得到某个人的指令之前,不会再行动了,”秦秋生轻轻推开妈妈给自己擦拭血迹的手,缓步走到萧渡水和宴尘远面前,低声说出了一个名字,“我知道你们不敢相信,但事实上,我在接触到‘那本书’时,回忆起来了很多,记忆中……” 他说着,突然一顿,也是骤然发现,在他吐出那个名字之后面前的两个人表情、甚至是眼神都没有任何惊讶的情绪划过。 “你们早就知道了?”秦秋生觉得不可思议。 “啊,”宴尘远也顿了下,“我们是不是得震惊一下,配合你的装逼?” “……不不不,我没有在装逼,”秦秋生着急起来,“我只是想尽快和你们说这个事儿,哎,宴队,我没装逼!” “这样才像我们平时认识的那个秦秋生,”宴尘远笑笑,“知道你回忆起来了很多事儿,挑重点的说吧。” 秦秋生咽了口口水,父母已经到门口去应付物业和警察了,于是他放心下来,也放低声音道:“既然你们早就知道幕后的人是谁,那我直接和你们说,这个事儿和你们的前世有联系。” “等一下,你叙事的方式有点太唐突了,”萧渡水打断他,“省略没必要的剧情介绍,如果不会省略的话,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行么?” 秦秋生愣愣地点头。 “你是谁?”萧渡水问。 “我是秦秋生啊。”秦秋生抬手挠挠脑袋,似乎是不太理解。 “哇塞,你居然知道你是秦秋生,我是不是得恭喜你一下你睡这么久没把自己睡成痴呆啊宝贝儿,”萧渡水叹了口气,“我问的是,‘你是谁’?” “我……”秦秋生顿了顿,终于明白了萧渡水的意思,嘴唇一下抿成一条直线,低声道,“我、不光是我,我和春燕姐,还有另外两个人,我们是佛像的衍生。” “没懂。”萧渡水道。 “从以前到现在,你们见到的佛像都不是本体,他的本体被藏在了某个地方,所以你们现在无法真正击败他,他会衍生出无数个分身在这世间为己所用,”秦秋生道,“我和春燕姐就是分身之二。” “你们分身都以四季自居么?”宴尘远问。 “不是,”秦秋生道,“只有我们四个是四季,是……是他最初衍生出来的‘想法’。” 萧渡水和宴尘远对视了一眼,没有吭声,只安静地听秦秋生讲。 秦秋生似乎也觉得讲起来过于麻烦,于是干脆一甩手,将自己脑海内想要讲解的那段情节投放到了萧渡水和宴尘远的脑子里,放电影似的播着。 “这就是共感么?”萧渡水甩甩头,没办法把那段影像从眼前甩开,他们仿佛身临其境,“真是……难怪她要在一开始就把你弄昏迷。” 秦秋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运转着法术。 时间被拉成线,线又编制成无数道画面,呈现在他们眼前,他们又一次回到了那片荒地,但是是在荒地没那么荒凉之前。 至少地面上还有杂草,至少土堆上没有被人啃食过的牙印。 佛堂内高香久燃不灭,人们大批大批地跪在佛堂前祈求明日能下雨,队伍的最末端,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孩子双手合十,跪拜得无比虔诚,但不知道为什么,在看清那个孩子的脸后,宴尘远感觉身旁的萧渡水十分明显地僵住了。 那孩子的确有几分眼熟,但宴尘远始终想不起来是在哪见过他了,只见他虔诚地拜了三下后,像是觉得好玩,在众人起身时又一下拜了下去,旁边的中年男人脸色大变,一把将孩子拉起来搂进怀里,左顾右盼地看有没有人看见,好在他们的位置实在靠后,小孩子动作幅度也不大,没什么人能看他。 今日祭拜散场,人们继续和田地里即将旱死的粮食做斗争,那对夫妻将孩子带回小屋,刚关上门,他们连蜡烛都没来得及点上便急匆匆地拉过小孩,问:“你方才为何要拜那第四下?是饿晕了没跪稳还是……?” “什么?”小孩似乎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大家天天都在拜他,天天都只拜三下,好玩呀,多拜一下怎么了?” 他话说完,房间内两个大人都没有说话,他似乎是后知后觉自己闯了祸,下意识往父亲身旁靠:“爹,怎么了?” “……没事,”男人将他拉进怀里,声音从他头上传来,温暖的怀抱将孩子裹住,“今天你拜了第四下的事,你万万不可同他人说,半个字也说不得,知不知道?” 孩子还是没太理解缘由。 今年雨季稀缺,雨水比眼泪还少,粮食一茬一茬的旱死,种什么都长不起来,人们从最开始的辛勤耕地到后来修建佛堂,每日在佛堂中跪拜求雨,已经过去了数月,也不知一开始是从哪里传来的流言,说是只要对着佛像跪拜上九九八十一日,佛像就会显灵,次日降雨,来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这样的话在近乎绝望的村庄中散开,于是村子里的人自发的、团结地前来祭拜磕头。 今日,恰好是第八十一日,佛像即将显灵前期。 男人是不信这些的,但今年干旱实在严重,若是再这样下去,村内外必定会闹出饥荒和瘟疫,若是有心人看见孩子多拜那一下,将事情散出去,明日再不下雨,他们家就完了。 他们家会成为整个村子的敌人,原本就无法生存下去的环境只会更加刻苦。 还不等男人细想,怀里的孩子突然动了动:“可是爹爹,我觉得你们拜它三下是不对的。” 女人拉过椅子坐下来,拉着孩子的手,低声却温和地问:“怎么不对?” “娘,你想呀,我们已经拜它多日,都不见它睁眼,显然不对啊。”孩子的声音拔高了些,立刻被男人捂着嘴警告小声。 “这佛像是睁着眼的,只是当日雕刻它的工匠饿死了,现如今村内没有人有这个手艺,于是它眼眶是空的,”女人道,“再说,青铜像哪会动,哪有什么睁不睁眼……” “有呀。” 孩子稚嫩的声音在黢黑的房间内响起。 仿佛有什么不安的东西从黑暗中拔起,夫妻二人的心脏一下一下,被放缓了节拍,他们听见孩子用天真不解的声音问:“今日我拜第四下时,分明就看见那佛像看我了,你们都没看见吗?” …… ………… 眼前的景象震荡着晃动。 黄土裂得更加夸张,里头像一道道不见底的沟壑,人们叫苦连天,唉声叹气,守着一口冒烟的大锅,把一切能搜寻来的、能吃的、不能吃的东西都丢进去煮,那些东西也分不出生熟,于是只煮固定时间,煮完了之后再分发给大家,周遭都遭了饥荒,但好在村子里的人团结,他们紧紧拧在一起,平等地将食物分给每一个人。 可团结就能挺过这次天灾吗? 女人绝望地看着四周。 隔壁村早就有人逃难前往他乡,可他们村因为团结,所有人都要待在这里,不得外出——女人当然能想明白他们的考量,村里村长是个老人,若是真的逃亡,村长必定是第一个死的,但如果将大家都凝聚在这里,大家都将食物掏出来死死地守住这里,说不定真的能等到上头赈灾——这是村长儿子向大家说的情况。 家家户户都有老人,大家也都是这个想法,于是没有老人的户族也有了老者,家家户户都有老人。 夫妻俩抱着孩子紧缩在角落里,等待着今天分发下来的食物。 …… 女人抱着孩子。 日子过去多少天了? 她不清楚。 时间已经慢下来,他们连数着日晷过日子都做不到,饥饿无时无刻都在吞噬大脑,锅里咕噜噜地煮着东西,柴火从哪来? 将人烹一烹,折骨当柴烧。 “……娘……”孩子抬起头,饿字就在嘴边,他却看见自己的娘亲咧嘴笑着,嘴边流着口水盯着自己。 那种恨不得将他吞吃入腹的眼神,他在半个月前也见过,当时父亲就这样盯着自己,他没控制住惊叫出声,村长儿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喊:“他爹被恶鬼上身,想着吃人了!大家快来帮忙!” 于是那晚,男人被大家打死,血肉自然不能浪费,风干了皮还能放进锅里煮,咕噜噜,咕噜噜。 今日孩子没有再叫,他扑进女人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唤醒女人,但也是在那一刻,女人低下头,狠狠在他肩头啃上一口,村长儿子再次大喊:“他娘被恶鬼上身,想着吃人了!大家快来帮忙!” “娘!不要吃我娘!”孩子疯狂地哭叫起来,“不要吃我娘,不要——” 他的声音止在了喉咙里。 近乎是在他出声的那一刻,村子里剩余的活人都扭头朝他看来,眼神和他娘亲一样,瞳孔紧缩,嘴角流着口水,咧开个极端到诡异的笑。 “你省点力气吧,小子。”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头拽了孩子一把,将他拽到身边,手里拐杖用力在地上敲了三下,人们便不再看这边,专注地低头,阻止那位“要吃孩子的娘亲”。 “你还没发现吗?”老头道,“这座村子,被恶鬼侵蚀了,我活不了几日,你更活不了几日,我们都得死。” 老头咯咯笑起来,怪异的笑声被女人的惨叫声吞没,孩子摸了摸脸,发觉自己已经干渴到淌不出眼泪了。 “我们都得死,都得死……”老头笑够了,一把抓住孩子,像是唯一知晓真理的人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眼底冒光地讲,“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座青铜像,原本是座能成佛的像?” 他突然扯到青铜像,孩子没能反应过来,愣愣地点头,又愣愣地摇头。 “佛像跪拜九九八十一天,受够了全村人的供奉,受了愿力,原本应当成佛去回馈众生啊,”老人癫狂地笑着,“你知不知道是谁磕错了头?你知道不知道是谁多磕了一下?神佛三,鬼邪四,有人多磕了一下,让这佛像渡了鬼身,硬是将一身鬼气回馈回来了啊!!” 孩子听得浑身发冷,豆大的汗珠从额角冒出。 “旁的村子里人们都走了,都逃难去了,怎么就我们村里的人走不得?你真当以为是为了家中老人?!” “我们走不了!走不了啦!” “佛像要回馈我们,在村子里的所有人接纳他的鬼气之前,我们都走不了!” 老人又哭又笑,像开闸一般同孩子讲着他这些日子以来的发现:“我们都要死在这儿……我们都要死了……” “扑通——扑通——” 铁锅中被丢进什么东西,孩子猛然回过神,只见那些人浑身血污地守在锅边,迫不及待地咽着口水。 女人身上的衣服被撕开,和血液一并躺在原地,时间仿佛停滞在这一刻。 “孩子,”老人伸手,粗糙的掌心抚摸着他的手臂,“告诉爷爷,你为什么没有被吃掉?” “什……”孩子打了个哆嗦,不敢置信地看向老人,“你说什么?” “为什么村子里的孩子都被吃了,只有你没被吃?” “为什么所有人想吃你的时候,就会被旁人盯上,剥皮拆骨,最后只留下你一个?” “孩子,”老人瞪圆了眼睛,贴在孩子脸上,“就是你,磕了四下头,对不对?” 正文 第101章 衍生 老人癫狂地笑起来,而那些守在锅边的人仿佛等这一刻太久了,所有人都默认,默认直接将那些疯掉的人杀死吃掉,直到没有人疯,他们就会选中下一个杀死的目标。 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杀戮。 孩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发现那尊原本没有眼珠的佛像此刻仿佛正垂眸看着自己那般,它的眼中仿佛布满课慈悲,前方却是那口烹人肉熬人骨的大锅,它看不见,它看不见。 它只察觉时光流失,只有双耳能听见世间无穷无尽地苦痛。 于是孩子成了这个村庄最后一名被杀死吃掉的人。 他的头贴着佛像的脚,不瞑目的眼珠贴上佛像脚趾,滔天的怨气骤然从那孩子身体内膨发。 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他只是磕错了头,他们所有人就要被杀死,被吃掉,被困在这里忍受这场血腥荒诞的同类相食? 孩子的魂魄在震颤。 一只红色的手在二人眼前一挥,萧渡水和宴尘远同时回过神。 “那就是佛像的起源,”秦秋生道,“它生于杀戮和怨气之中,但又因为这场意外,它没能成佛,想要继续活下去就只能将自己分散,投入轮回,等待下一次机会,才不至于被天道察觉而消散开。” “现在说话真是一套一套的,”萧渡水笑笑,“恢复记忆了就是不一样哈,秦哥。” “……哎?萧、萧队,我不是这个意思!”秦秋生一下急了,结巴起来,借着周围昏暗的光似乎能看见他脸红了,“我就是……事情重大,我就是希望你们能尽快理解这件事。” “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不用听你萧队乱扯,”宴尘远摆摆手,“所以它的意识和能力,最先分散成了四份,对吗?” “对,”秦秋生点头,“它是邪佛,原本应该消散的,可它如今用这种方式躲过了天道的追查,便一直在等待一个把所有衍生体收回去的机会,到那时它就可以重新接受供奉成佛,回到它应有的道路上。” “明白了,”宴尘远点头,“那你昏迷期间,一直说时间不够了,要找萧队是什么意思?” “这事儿和我有关联,”萧渡水看着秦秋生,“对么?” 秦秋生盯着萧渡水看了半天,长叹一口气:“你明知故问,萧队。” “没办法,”萧渡水乐了下,“我就是喜欢听别人说我心底的事儿,不爱亲口说。” “什么?”宴尘远没听明白。 “那个孩子已经投胎转世,”秦秋生看向宴尘远,一字一顿道,“他是萧队的弟弟,萧时安。” * 电梯缓缓往下降落,停稳后“叮”的一声,门打开,电动轮椅往前行驶时轮胎后头总有些细微的噪音。 平日里不易察觉,但到了这种寂静得像万物死亡一样的地方后,呼吸都变得格外吵闹。 萧时安来到一扇门前,扫过人脸之后进入最里面的房间,四周站满了穿着白大褂的人,见他来了,原本严肃的表情变得更加夸张,眼神中甚至带上些许崇拜。 “萧先生,”最里头的一间房间内,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大步走出来,“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来看看,”萧时安笑眯眯地往后一靠,手缩在被子里,“你们到什么进度了?” “这,不知道您来,”男人有些紧张,“今晚定下的项目是集体植入。” “你的意思是,今晚距离天亮还剩下五个小时,但是你们只打算做植入这一个项目?” 萧时安的声音不大,温润而平和,但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听清,毕竟在他进入这里之后,没有任何一个人再有其他的动作了。 “当然不是,”男人连忙道,“只是这个时间,我们的项目是……” “带我去看看。”萧时安打断他。 他脸上挂着温和无害的笑意,轻声道:“别让我失望。” 男人的背不知不觉挺直了,他连忙点头,亲自推着萧时安往前走,走过数不清的房间和人群:“最近有几个孩子的适应性相当不错,我们已经在逐渐加大活性试剂的剂量,相信会快就能得到突破,您在这儿看行么?再近一些的话,那些孩子看见您恐怕会……” “没事儿,”萧时安抬头,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玻璃,里头的孩子们穿着白色的制服,手腕上戴着枚黑色手环型定位器,“我在哪看都行。” 男人似乎格外关注萧时安的一举一动,见他在定位器上多看了两眼,连忙解释:“植入型定位器是已经准备好了的,在他们成功植入胚胎后,定位器也会植入,这个您不用担心。” “是么。”萧时安轻描淡写地回应了一句,后续男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他没听,左不过是些废话,用不着浪费精力去听一丁半点儿。 不过男人在讲述的千百句废话中总是会出现有用的一句,比如他现在讲的,植入技术已经相当成熟,孩子们已经不会再发生任何意外,他们已经可以十分顺当平安地成为一枚“容器”。 萧时安并没有看完正常植入,他大概看了一会儿后,滚动着轮椅去向他本次来真正的目的地,男人没有跟来,只是眼神中带着尊敬的目送他前去。 最里头的房间,扫脸都没有办法打开。 萧时安从兜里摸出一把小刀,轻轻割开自己的指尖,将血液滴在前方的玻璃台上,血堆积成一小摊,片刻后血液突然普通蛛网一般扩开,面前那扇漆黑好大的门受了感应,缓缓打开一条只足以他一人进入的缝隙。 轮椅平稳向前,在萧时安进入后,大门轰地关上,周遭灯光感应到来人似的自动亮起,萧时安抬起头,封闭的空间内不知道从哪吹来一阵寒冷的风,风中混着血腥味,他抬起头,看向前方,眼底终于溢出了来到这里以来,头一次的笑意。 铁锈味儿充斥着整个房间,萧时安像没有察觉到那样,满意地看着前方那尊半人高的青铜佛像,在血擦过的地方,它已经生长出了完整的五官,嘴角也不再似之前那般癫狂咧嘴笑着,而是像一尊普通佛像,似笑非笑地立在那里。 它的眼眶中依旧没有眼珠。 它收回了它的权能。 “可以开始了么?” 萧时安的后方空无一人,一个女声却飘飘荡荡地传来,在这片并不算大的空间内回响。 萧时安没回头,只垂着眸子,手指开始在轮椅扶手上轻轻的,有节奏的敲击着,像在思考着什么问题而下意识做出的动作。 他没有回应她,眼前铺开的一切却无声的肯定了她的提问。 声音和风都在这一刻停止。 萧时安抬眼,伸手触碰到佛像,扯开嘴角笑了笑。 “开始么?”他说,“这一切,分明是要结束了。” * 救护车终于到达,秦秋生被簇拥着送上了车,父母和萧渡水宴尘远他们都跟着,救护车坐得满满当当,等上了车一群人才反应过来,他们是可以直接用传送阵去医院的。 秦秋生给他们提供的那片场景,那所谓的共感实在是太让人震撼了,以至于他们忘记了传送阵的存在。 秦秋生的伤是贯穿伤,严重得要命,一通检查下来才发现没伤到骨头,等处理完,天空的黑不再那么深邃,逐渐泛着蓝光。 萧渡水和宴尘远蹲在医院门口抽烟,风声吹得枯枝乱撞,不知道是谁先长叹一口气,于是烟头的火星都灭了下去。 救护车不知道算不算来得太及时,到最后他们也没能听到为什么秦秋生要一直说没时间了,一直要找萧渡水。 不过在佛像已经恢复了五官之后,他似乎也没有那么着急了。 一切都成了定局那般,不可撼动。 “累了么?”宴尘远站起来,用指尖点了点他的头顶。 “嗯,”萧渡水也站起来,宴尘远手没拿开,就这么顺势按在了他脑袋上,“事儿真多啊。” “越来越复杂了,”宴尘远笑笑,“我现在算是明白,你之前为什么一直说不要相信其他人了。” 萧渡水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手打开,无所谓地耸耸肩,低头把鼻尖埋进围巾里。 围巾是刚才宴尘远随手在路边买的。 天晓得这个点儿路边为什么会有一个卖围巾,卖各种织品的老太太,反正宴尘远过去给自己和他都买了一条。 萧渡水很明确地拒绝,说不冷,宴尘远说:“不行,我看着你呢。” 他问,你脖子总是光秃秃的,连个高领的毛衣都不爱穿,指望你的头发挡风么? 萧渡水想,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根本就不冷呢? 但他没说完,因为话到嘴边就被宴尘远给他戴围巾的动作堵住了。 “嗯,”萧渡水回过神,“我从很久以前就在怀疑她了。” “她那么帮你,”宴尘远将手揣进兜里,轻声道,“你还怀疑她?” “她帮我太多了,”萧渡水说,“而且我之前就发现……” 他话没说完,一辆车停在医院门口,下来个着急忙慌的年轻人,急匆匆地往里赶,人都冲进去一会儿了又猛地退出来:“萧队!” “啊。”萧渡水看他。 “春,春燕在哪?发生什么事了?”年轻人急得声音都在哆嗦。 “急救室,进去看看吧。”萧渡水给他指了路,年轻人迭声道谢连忙进去。 萧渡水目送他走远以后才轻声道:“是乔春燕的未婚夫。” “是个普通人。”宴尘远说。 “是啊,”萧渡水顿了会儿,说,“普通人……也挺好的。” 宴尘远看向他。 这会儿医院门口的灯光其实不算很明亮,周遭的昏暗在把他们吞噬,他们立在这里,像许多普通人那样等待着亲朋挚友的康复。 有那么一瞬间,宴尘远想说,你想不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但这句话连半声都没有问出,仅仅是冒出了一个念头就被按下去了。 且不谈现在的境况,萧渡水还没有捣毁研究所,他不可能去过什么平静的日子。 而萧渡水似乎也看出了什么,他抬眼看了宴尘远一眼,眼神中有太多情绪一闪而过,都被他们收纳压抑,他们躲在这里也只是偷得些许空闲,还有太多事在等待他们处理。 狂风依旧吹拂,他们立在这里,谁都没有再开口,只是萧渡水快受不了这里的温度,打算提出离开时,宴尘远突然伸手在他腰上搂了一下,身体靠过来,比体温先到达的是他身上熟悉的香气。 “没事儿,不用担心,”宴尘远搂着他,下巴在他头顶轻轻磨着,“走一步看一步,别太焦虑,总会有路的。” 萧渡水没有推开他,低声问:“前路在哪?我们一直在被人算计。” “至少我们现在知道她是谁了,”宴尘远说,“怎么样,打算去把她拽出来吗?” “……不打算,”萧渡水说,“她牵连了太多人,我怕她手里还捏着她们的命,不过,就算我们先去找到青铜像,恐怕也是会和她碰面的。” “是啊,”宴尘远沉默片刻,道,“所以,你有计划了,是么?” 萧渡水笑起来,不知道他说的话是真是假,总之他的声音里充满笑意:“我的计划很久以前在进行了,只是这些冒出来的前世,神佛超出了我的预料,不过……还能兜底,问题不算大。” “这么拽,”宴尘远松开他,也笑了下,“那你最好提前给我透个底,这个计划结束后,你会活着还是死亡?” 萧渡水脸上的笑僵了瞬,仅仅一瞬,他的表情恢复如常,道:“对我的计划这么没信心啊,领导。” “这不是有没有信心的事儿,”宴尘远从兜里摸出一盒烟,估计是想起他们快回医院了,又将烟盒放回去,轻描淡写地讲,“如果你那个所谓的计划执行到最后,你回不来,我会提前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萧渡水问。 “把你捞回来再打一顿的准备,”宴尘远转身,抬手在他脸上很轻地捏了下,“回去了。” 正文 第102章 我说宴队前世是个…… 秦秋生的伤势很快被处理好,他十分着急,央着宴尘远落下传送阵,直接将自己和父母以及萧渡水、宴尘远传送回家里,迫不及待地对他们讲:“我们现在必须尽快找到佛像,否则我们就全玩完了。” “萧时安和那尊佛像到底是什么关系?”萧渡水问。 秦秋生拧着眉毛,思索了会儿,似乎是在众多形容中找了个方便大家理解的词:“共生关系。” “当年是他在佛像镀金身时多拜了一次,让佛像镀了鬼神,成了邪佛,后他又死在佛像前,怨气横生,血溅在佛像身上,滋养了佛的生成,”秦秋生道,“因此佛至今都在靠着他血液中的邪气,他也在靠着……” “等一下,”宴尘远忍不住打断他,“你给我们看的记忆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这期间萧时安都轮回了多少次,怎么可能还有邪气供养佛像?” “问题就出在这里,”秦秋生道,“萧时安滋养了邪佛,原本是该在死后魂飞魄散,不得入轮回的,但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式成功投胎转世,并且记忆从未丢失,不过就算他成功投胎了,滋养邪佛的报应也会投射在他的身上,所以他的身体会越来越差,活不过30。” 秦秋生说着,看了萧渡水一眼:“所以他常年坐在轮椅,对不对?” “我不清楚,”萧渡水说,“我很久没有回过家了,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佛像的衍生体呀,萧队,”秦秋生叹了口气,“我掌握了原本它应该掌握的权能:‘共感’,春燕姐是‘回溯’,我们俩拥有这些年来所有的记忆,只是一直都没能醒悟……” “难怪他要先杀乔春燕和你,”萧渡水沉思片刻,道,“所以我小时候被拐卖,真的是他下的手。” “有这个可能,”宴尘远点头,“按照这么个说法,他轮回几百次都没有丢过记忆,那么他成立研究所,从鬼之子下手,是不是也有可能?” 萧渡水没有说话。 “他是真正活了数百年的人,每一世都要因为邪佛而早死,他完全有理由去接触鬼之子的实验,用来改善自己的体魄,来求得无病无灾的长生。”宴尘远说完,秦秋生便点头。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毁了佛像?”萧渡水问,“大费周章碰实验做什么?” “他毁不掉的,”秦秋生摇头,“他从第一世转世开始,和佛像就成了共生关系,我怀疑萧时安投胎但从未丢失记忆和佛像有关,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摧毁佛像,才能真正毁灭掉萧时安的计划。” 否则就算杀了萧时安,他也会带着记忆投胎转世,然后在重生的日子中再次谋划,再次利用胚胎和鬼之子祸害和当年萧渡水、和现在孟然景丞一样的孩子们,直到他达成实验的最终目的为止。 “你知道佛像的本体在哪儿么?”萧渡水问出这句话后突然一顿,“佛像如果被摧毁,你和乔春燕会怎么样?” 秦秋生一愣,似乎是没想到萧渡水会想到这一层,顿了很久才道:“你不用担心这个,等春燕姐醒来以后,我会把记忆传输给她,她很久以前,在还不是乔春燕的时候就和我说过,她迫切希望邪佛死亡,佛像的位置……暂时不清楚,我们被衍生出来后就单方面被切断了联系,只有佛像能探查到我们,我们无法感知它。” “最后一个问题,”宴尘远拍了拍秦秋生的胳膊算是安抚,“你们为什么会被衍生出来,又为什么会投胎成人?” 话音刚落,秦秋生的表情变得更古怪了,他瞥了几眼宴尘远,张了张嘴也没整理好措辞,萧渡水心里一沉,问:“和宴队有关系,是么?” “……嗯,”秦秋生说,“佛像多次出现在你们身边的话,你们应该想起来了不少事情吧?比如前世一类的。” “啊。”宴尘远应了声。 “宴队,你前世为了投胎转世为人,给自己造了副棺材,这个事儿想起来了么?”秦秋生问。 宴尘远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突然在不久前的梦境中,庄骁同自己说的——“人的一生就是经过无数的四季轮转,哪怕生命已逝,四季照旧,你想成为人,必须去像人那样走一遭才行。” “在佛像等待萧时安投胎的间隙里,它也拥有了自己的思想,也想要投胎去做人来摆脱自己邪佛的身份,”秦秋生说,“偶然间,它窥探到了宴队前世做的一切,于是就想学着宴队的方式,把自己化散在天地间,‘死’一遭,感受四季,步入轮回。” 可事情总是不会朝着它所预料的方向发展。 它无法完全分解自己。 它只是一尊僵硬的、青铜铸造的佛像,甚至无法拥有宴尘远那样柔软的皮肤和灵魂,于是在长久的祈愿下,它的权能开始分解,觉醒自我意识,本体却始终无法消散,或许是因为萧时安在经历无限的轮回,于是将佛像也困在了原地,他们互相滋养又互相禁锢。 “大、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秦秋生看他们理解得很快,不由得松口气,“我一直说来不及了,想找到萧队也是这个原因,当时在古墓里,如果佛像直接吞了宴队的棺材,它恐怕会直接夺去宴队所有的能力,然后成为真正的邪佛。” “这什么邪佛,心思还挺单纯,”宴尘远半开玩笑地讲,“大费周章就是为了投胎转世,当个人?” “不是啦,不是,”秦秋生连忙道,“它是邪佛,身上的邪性是摆不脱的,如果真的让它投胎得了人身,我们就再也找不到它了,会酿成大祸的,也再也没有人能阻止这场实验了,因为萧时安会永存,你们懂我的意思吗?就是——” “懂你意思,”萧渡水打断他,“就是,虽然萧时安依旧会在30岁左右死亡,但他每一次投胎的记忆都会保存,实验永无终止,因为我们不可能再找到佛像,对吗?” “……对。”秦秋生挠挠脸,长舒一口气,似乎是终于解释完了这一切而放松下来,停止的脊背也稍稍放松下去。 “我也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萧渡水往后靠,身体放松下来,他眼眸轻垂,“宴尘远和我,前世到底是什么?” 秦秋生顿了顿,似乎没想到萧渡水会这么问,犹豫了下才道:“我以为你们都想起来了,所以没有和你们解释,抱歉。” 他捏了捏裤子,轻声道:“萧队前世就是个普通人,宴队的话……” 宴尘远绝对不普通。 他活了那么多年,却无法入轮回,他又为了什么要入轮回,一切都还没有揭开。 宴尘远本人却不太在乎:“我早就投胎转世了,他是他,我是我,我前世是什么和我半毛钱关系都没——” “宴队是灵。”秦秋生说。 “——有。”宴尘远愣了愣,坚持把自己的话补完了。 萧渡水愣了会儿,突然扭头往冲着旁边一乐,笑得肩膀都抖起来,另一只手指了指秦秋生却不看他:“好低俗的笑话啊,小秦。” “什么?”秦秋生没反应过来。 “我哪儿零了?”宴尘远挑挑眉看他。 “诶?不、不是啊,”秦秋生有些茫然,继续挠挠脸,“我说宴队前世是一个灵……” 萧渡水笑得拍了两下宴尘远大腿,宴尘远一把抓住他的手,死死捏在掌心没动,半天才问:“你是说,我前世是像崔道莺创造出来的那个‘灵’一样,是吗?” “是啊。”秦秋生一脸理所当然。 “……下次不要省略关键字好么,”宴尘远叹了口气,扭头看见萧渡水那么笑着,忍不住也勾勾嘴角,“给萧队听得以为能翻身了。” 萧渡水脸上的笑僵了僵,睨了宴尘远一眼没说话。 正文 第103章 线条 小插曲总算是让气氛活络了些,秦秋生挠着头想了半天才想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在不算明亮的灯光中红了脸,喃喃道:“反正……就是这么个情况。” 秦局家的墙都被轰烂了,今晚自然是不能住人,等秦妈妈和秦局收拾好东西出来,他们就得前往酒店休息了,正好这时候萧渡水的手机震了下,摸出来一看,是陈希给他发来的消息。 宴尘远在旁边瞥了眼,心知肚明:“你刚让我查的那人,我让陈希直接把报告发给你了。” “也发了你一份吧,”萧渡水点开报告,眉头微微皱起,“和我们预想的差别不大。” “嗯,”宴尘远摸出手机看了眼,陈希几乎是同时把文件传给了他们俩,“我以前在蓉城的时候,也没听说过这号人。” 萧渡水的指尖停留在报告中名字的那一行,“常夏如”三个字。 根据秦秋生所说,目前佛像的权能分出四个衍生体,目前受袭的是乔春燕和秦秋生,另外两个衍生体目前都很安全,但怪异的是秦秋生无法感知到他们的存在,因此无法直接解释出俞冬晓和常夏如是否是衍生体,萧渡水和宴尘远提前来到秦秋生这边也只是因为秦秋生在这大半年的事件中过于倒霉,总是成为第一个倒下的。 但比起这个,突兀的是突然出现并且成为蓉城术士科副科长的常夏如。 陈希的报告中甚至无法很明确地写出她的升职路线,以及她到底做了什么才能在宴尘远走后的大半年内迅速升职成副科长,一切都有待商榷。 一行人到了酒店也没收到什么加急通知,说明一切还算安全,秦秋生给父母的房间补下了结界后回到自己的房间,萧渡水正垂着头和宴尘远说什么,宴尘远坐在沙发上,微微仰起脸看他,看他的头发自然垂到脸颊侧,眼镜些许滑坠,秦秋生脑子里突然又浮现出一段记忆。 他眼前的场景仿佛被套上一层柔和的滤镜,所有一切都生长出毛茸茸的,暖呼呼的边,他们仿佛身处在一处老旧房屋中,木门外透进来丝丝缕缕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萧渡水的头发变得更长,到了腰后也随意的披散着,侧身坐在一把木质太师椅扶手上,宴尘远的头发比他还长,简单束在脑后,一手撑着脸,饶有兴致地盯着萧渡水。 这是谁的记忆? 秦秋生思绪一动,将意识从眼前的场景中调走,顺着记忆传递而来的线追溯,竟然追溯到木门外,一只银白色的腓腓甩着尾巴,趴在门口晒着太阳睡大觉,似乎是觉得阳光刺眼,腓腓眯开眼睛调了个头,转身时刚好看见房间内的这一幕。 这是庄骁的记忆。 秦秋生脚步一顿,一挥手,记忆从眼前散去,他环顾四周,竟然没察觉到丝毫除了他们三人以外的气息。 庄骁就在附近? “怎么了?”萧渡水注意到他的动作,轻皱了下眉问道。 “没事,”秦秋生走到床边坐下,这会儿他的麻药劲儿已经有些过了,肩膀开始传来阵阵细密的疼痛,“你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下一步有下一步的走法,”萧渡水不想多谈,似乎有些担心隔墙有耳,“你还没说,宴队为什么是‘灵’?” 一提起这个秦秋生就想挠脸,他抽了口气,小心翼翼瞥了眼宴尘远的脸色,抿抿唇道:“这个我并不清楚,我们是被青铜像衍生出来之后才拥有了部分记忆的,宴队是在这之前诞生,我们只记得,第一次见到宴队的时候他就是灵,不属于六道之中任何一位,因此是无法转世投胎的。” 秦秋生顿了下,想想又继续说:“不过,宴队似乎并不同张生瑞一样,是从某人强烈的情感中诞生的灵,反正从我前世有记忆开始,宴队就在群山之中长大,如果真的是某人祈愿出来的,恐怕早就因为某人的死亡而消逝了吧。” “难怪,我是在群山中长大的,后来死的时候也将棺材修筑在群山内,”宴尘远说,“是要将一切还回去吧。” “不清楚,”秦秋生说,“你死的时候,我们还没降世,后来你躺进棺材之后我们才降世的……我只见过你一面,那时候青铜像掀开你的棺材,为了看你的计划是否成功,而你已经快成白骨了。” “那也不叫一面吧。”萧渡水说。 秦秋生抿抿唇:“反正……就那么见了一下。” 他说完,看向萧渡水和宴尘远,心中突然升起些许疑惑:“你们好像对于这个事儿不太感兴趣?” “嗯?怎么会呢,”萧渡水笑笑,“我们超级感兴趣的。” 宴尘远点头,但他的眼神中并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听秦秋生讲完了一个别人的故事。 “你觉得,你就是前世,青铜像的衍生体吗?”宴尘远突然问出这么一句,秦秋生愣了半天,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隔了会儿,秦秋生才缓缓道:“我是,从我记忆恢复开始我就明白过来了,我这一世降生就是为了毁灭掉青铜像的,春燕姐的想法和我一致,我在前世的时候就问过她了。” “我建议你等她醒了之后再问她一遍,”宴尘远说,“毁灭青铜像是必须的,但,人重新投胎转世后,遭遇和生长环境都和之前不同,你能彻底代入前世的你,乔春燕不一定能,我也不能。” “你……”秦秋生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那你参与进这个计划的目的是什么?” 萧渡水眼皮不自然地跳了跳。 “萧队是因为和研究所有纠葛,我们是因为青铜像,你……你前世,或许是和青铜像有部分渊缘,但如果你要把两个你分割来看的话,你这一世没有参与进这个事情的必要啊?”秦秋生一口气说完,肩膀处传来的疼痛感愈发强烈,他眉毛也越拧越紧。 萧渡水偏过头看宴尘远,宴尘远却不看他,他突然有些害怕宴尘远的回答。 他看着对方的嘴唇张开,有声音要从喉咙里滚出,萧渡水甚至不敢细想自己会听到什么回答,突然站直了身子,用动作突兀地打断了宴尘远的声音。 “我饿了,”他说,“楼下有没有什么宵夜?” “……这个点儿么?”秦秋生摸过手机看了眼,“路边可能还有炒饭烧烤什么的,不过可能不是很干净。” “那我去吃点。”萧渡水说完,拎起外套就往外走,一个眼神都没给房间里的人留。 房门被关上,宴尘远无奈地看着秦秋生:“你丫是不是睡太久了,脑子不好使。” “……哦。”秦秋生眨眨眼睛,显然没理解,但他不问了,乖乖往那儿一坐。 “不管我和青铜像有没有纠葛,这事儿我都必须参与,”宴尘远叹气,“我是这个调查队的队长,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啊,非得刨根问底干什么,你这孩子。” “哦。”秦秋生继续眨眨眼睛。 “老实待着,”宴尘远拿起一旁的围巾,指了指他,“回来给你带止痛药。” “哦。”秦秋生瞥了眼桌上医院开的止痛药,头一次开窍般地没有点破。 * 夺门而出后萧渡水才后知后觉外面有多冷。 狂风迎面吹来,他缩了缩脖子后突然想,人是会在习惯之中逐渐怠惰的奇怪生物。 像往年冬天他从来不戴围巾,没觉得脖子冷过,今年寒意却像在往他骨子里钻似的,少穿一件都觉得冷,少戴一点儿保暖装备都像被丢进速冻室一样。 萧渡水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脖子使劲儿往里缩,终于挪到了路边摊前。 摆摊的是个年纪挺大的老爷爷,头发花白,戴着个毛线帽子窝在后边儿的躺椅上玩儿手机,椅子边儿上有个电热的小烤炉,萧渡水叫他的时候他正戴着有线耳机慢悠悠地刷着什么。 “吃什么啊,小伙子。”老爷爷瞥了他一眼。 “蛋炒饭吧,”萧渡水觉得自己哆嗦得说话都快咬着舌头了,“不加葱,谢谢。” “十二。”老爷爷说。 “好。”萧渡水摸出手机扫了码之后就拉过旁边的小凳子,坐到了小烤炉旁,凳子矮小得可怜,他近乎是蹲坐在那儿的,手掌伸出来靠近光源刚暖和了些,风一吹,暖劲儿又褪了下去,他打了个寒颤,老爷爷又闷声笑起来:“冷吧?” “嗯。”萧渡水应声。 “我那下边儿还有块毯子,你实在冷就盖上,”老爷爷说,“这么晚还出来吃炒饭,怎么想的。” “我不吃您卖什么啊,”萧渡水从椅子底下的塑料袋里翻了翻,真翻出来块厚重的毛毯,“您出来摆摊儿就是为了享受生活么?” 老爷爷开了火,回头看他一眼,乐了:“不认识我了啊,萧队长。” 萧渡水盖毯子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老爷爷:“您认识我?” “之前我家老婆子被鬼附身,你路过,顺手抓了鬼,”老爷爷笑眯眯地讲,“你忘了?” 萧渡水愣了会儿,似乎是有这么个事儿,得是两三年前了,他加班出来找吃的,路过某个巷子口时顺手救下了被鬼缠身的老太太。 “奶奶呢?”萧渡水把毛毯压实,身上总算暖和了些。 “走啦,”老爷爷的声音淹在蛋液煎开的声音中,“去年过年那阵儿,一觉睡着就再没醒了。” 萧渡水顿了顿,没有再说话。 “挺好的,梦里走的,不痛,”老爷爷手脚利索,很快炒好一份饭递过来,“那天晚上睡前还在说到你呢,说如果不是你,她早两年就得走的。” “……嗯,”萧渡水应了声,“挺好的。” 老爷爷笑眯眯地,将锅和小摊简单收拾了一下,坐回躺椅上烤火,谁也没有说话。 萧渡水其实不太饿,但当着老爷子的面儿,他总不能浪费人家刚炒好的粮食,于是硬撑着将一碗饭吃下去,撑得想给自己一拳,吃完后和老爷爷道了谢,一扭头,有个挺熟悉的人影就站在那儿,点了根烟站在路灯地上cos孤独犹豫的失意男子。 该男子手里还拿着一条崭新的围巾,萧渡水犹豫了下,还是走过去,但走得不快,肚子里的炒饭仿佛要荡出来了似的。 “吃完了?”宴尘远将烟头杵熄,抬头看他一眼。 “嗯。”萧渡水吸了吸鼻子,伸手,宴尘远没把围巾给他,而是站起来,把围巾一圈一圈绕在他脖子上,然后牵住他没收回去的手揣进自己兜里。 宴尘远大概是身体好,体温也高,出来这么久,兜里竟然还是温热的,萧渡水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理,总之他没有把手抽出来。 “我又不会说是因为你我才要参与这个事儿,”宴尘远没看他,看着前方慢吞吞地说着,“你跑什么?” “没跑啊,领导,”萧渡水说,“我就是饿了。” “是么。”宴尘远说。 萧渡水抿抿唇不说话了,是不是他和宴尘远心底都清楚得很,这个事儿没有辩解的必要。 他们就这么走回秦秋生酒店楼下,大厅的光照过来,把他们呼出的白雾都映得昏黄,宴尘远突然偏过头,稍稍低头凑过去,在萧渡水唇上亲了下。 萧渡水愣在原地没动,这太突然了,一路走过来没有监控没有摄像头,连光线都是朦胧的,但宴尘远非得找个特明亮的,有录像的地儿亲他。 神经病啊。 萧渡水张了下嘴,刚想说什么,宴尘远就说:“一股蛋炒饭味儿。” 正文 第104章 那你现在可以开始想了 天地良心。 萧渡水面无表情地想。 他刚才吃完以后是擦了嘴的,宴尘远就在他唇上这么个一触即分的亲法哪能亲到什么蛋炒饭味儿,分明就是心理作用。 俩人就跟酒店门童站反了方向一样在门口立正了会儿,直到里头的保安忍不住探出头来看他俩的时候,宴尘远才拽了下萧渡水,俩人一块儿往里走去。 今晚的情况直接回家明显不是个明智之选,乔春燕那边有大部队和术士科守着,秦秋生这儿只有他一个人,如果青铜像再来犯,秦秋生能保住自己,但不一定能保住父母,如此衡量下,宴尘远和萧渡水就在秦家旁边开了间房。 开房时前台小姐姐看了他们好几眼,随后递过一张房卡,萧渡水没太在意,后面刷开房门他才发现是间大床房。 他站在门口看了宴尘远一眼,宴尘远面色如常,另一只手却推在萧渡水的背后把他往前带,不轻不重地力道中带着些不容拒绝的情绪,萧渡水稀里糊涂地被推进来,稀里糊涂地被塞了浴巾拖鞋,等热水冲到身上时他才惊醒,自己仿佛晕碳一般就这样让宴尘远操纵了,这十分不妥。 这叫什么事儿。 萧渡水仰起脸,让水珠全都拍打在脸上,鼻腔里呛了点儿水花,他没太在意,等实在窒息得头晕了他才猛地垂下头来,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绷带。 这玩意儿防水,还挺好用。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绷带表面,眼神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正要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时,门被敲响了,宴尘远的声音从门口飘飘荡荡地击进浴室腾腾热气中:“你好了没,洗半小时了。” 萧渡水抬手看了眼自己泡得发皱的指尖,下意识张口应;“马上。” 宴尘远的声音没再传来,但萧渡水能隔着雾蒙蒙的玻璃看到,宴尘远一直靠在门边没有离去,像个变态一样,在他洗澡超过半小时以后就那么顽固且坚持地守着。 两人都没带换洗的衣服,只能宴尘远传送回去拿了两套过来,萧渡水换上衣服出门,一抬眼刚好能对上宴尘远的视线。 “头发,擦一下,”宴尘远啧了声,像个敬业的保洁工顺手拿起毛巾在萧渡水头上搓了起来,“你跟个洒水车漏了似的……” “停,停一下,”萧渡水头猛地往后一仰,百思不得其解地说,“谁教你这么擦头发的?” “什么谁教的,”宴尘远停下动作,好笑地看着他,“这玩意儿还要人教?不都从小就会的么。” “你留过长发么?”萧渡水问。 “没啊。”宴尘远回答得理所应当。 “看得出来没有,”萧渡水深以为然,“不然也不至于把我的头发当篮球搓。” “你没打过球吧,”宴尘远把毛巾丢给他,“谁家球用搓的啊。” 谁和你说这个了。 萧渡水觉得好笑,接过毛巾轻轻头发上按着:“我又不是短发,你那样搓,明天起来我就成雷震子了。” “我哪知道去,我又没给别人擦过头,”宴尘远从柜子下面翻出吹风机,冲萧渡水招手,“不过我可以学。” “我自己来吧,”萧渡水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吹风机,“你赶紧洗澡,不然没时间睡觉了。” 宴尘远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后突然回头十分深沉地看了萧渡水一眼。 “又怎么了领导,”萧渡水刚把风打开,他一扭头又立刻将风关上,“是小萧哪里让您不满意了么?您说一下,我不一定改。” “没事,”宴尘远笑了下,“还挺意外的,头一次听到你关心我。” “你这话说得就跟你追了我八百多年,我终于把你给我买的烧饼掉下来的油渣分你了似的,”萧渡水也笑,“说得我好内疚啊。” “不是,你以前也关心过我,但最多就是案子很重要,你别出事儿了那种关心,你懂么,”宴尘远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头一次是这种啊,生活上的。” “我不懂。”萧渡水摇头,“不知道你在高兴什么。” “那你别管了,”宴尘远说,“我将会洗一个高兴的澡。” 也不知道高兴的澡要怎么洗,是要摆出什么姿势还是要在浴室里放声高歌,反正他洗了没多久就挺迅速地从浴室里钻出来,萧渡水正好吹完头发。 酒店房间的灯其实不那么明亮,两个人从床两边爬上去躺下后,灯光便完全熄灭了,他们只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以及分明没有触碰却能明确感知到的,从旁边传来的热度。 空调运转的声音嗡嗡作响,干扰他们的呼吸,萧渡水其实不太困,他脑子里想的事情太多了,突然躺下来之后脑细胞依旧处于活跃状态,没办法那么迅速地睡着,旁边的宴尘远跟烙饼似的把自己烙了几个来回后,也放弃了入眠的想法。 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让呼吸在黑暗里交织,无眠也无言。 等天边泛了点儿光亮起来的时候,困意也终于袭来,萧渡水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呼吸变得绵长,似乎是睡着了,宴尘远没动,等他呼吸绵长许久后,缓缓伸出手,碰到他的肩膀,然后又碰到他的背。 两个人的距离就那么一点点在宴尘远匍匐前进般的靠近下拉拢,到最后萧渡水的头抵在了他的肩上,他们身体相贴,热度互相传递,宴尘远忽地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没睡着,”宴尘远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懒散的倦意,“别动,我抱会儿。” 萧渡水没动,就连呼吸的频率也没变,宴尘远的手一点点摸索到他的后腰,按着他往自己这边靠近,直到他们的身体完全贴合在一起,呼吸都快不那么顺畅的时候,萧渡水才闭着眼睛突然冒出一句:“我快憋死了。” “憋着,”宴尘远眯了眯眼睛,把脸埋进他的发丝里,酒店洗发露的香气扑满了鼻腔,没多久他又觉得痒,抬起头,“要是我光明正大地和你说‘咱俩抱一下吧,严丝合缝的那种’,你肯定得跑。” 萧渡水嘟囔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但这会儿他掌握绝对的主动权,萧渡水和他贴在一起,他另一只手就那么隔着衣服上下摩梭着他的脊骨,像要把他一寸寸地按进身体里。 “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宴尘远说,“你跑不掉,也没什么事儿来打扰我们。” “多做正事吧,宴队,”萧渡水吸吸鼻子,稍稍仰了下头,脸烫得厉害,不知道是闷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多办几个案子比什么都强,青铜像的事儿都还没解决呢,没找着它的本体,也没找着萧时安到底在哪,剩下的两个衍生体到底是谁……” “萧渡水。”宴尘远的手停下了。 萧渡水原本还挺享受他撸猫似的抚摸,就这么停下后他身体也变得僵硬起来似的,愣了愣没动。 “你知道酒店一般都会备套和油么,”宴尘远面不改色地讲,“你再聊一句工作试试。” 萧渡水不说话了。 宴尘远似乎十分享受他这样短暂的、吃瘪后的安静,又一次在他的背后轻轻揉搓起来:“你丫就应该投胎成个哑巴。” “那我也会努力学习手语的,”萧渡水说,“我永远不会放弃表达自己的。” 宴尘远气笑了似的发出两声闷闷地笑声,他长叹一口气,闭着眼睛不再说话了。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呢? 宴尘远突然想。 其实这时候他如果开口找萧渡水要个名分……普通人说不定就顺着氛围和情绪给了,但萧渡水哪是什么普通人,哪怕他们真躺一块儿了,插进去了,萧渡水也会说:“我们就是普通的上下级同事啊,还能有什么关系。” 萧渡水的心结还是在研究所那儿。 如果研究所的事情没有彻底终结,萧渡水这辈子恐怕是不会和任何人有过于明确的关系或者牵绊,但人活在这个时间上,光是活着的每一秒就在创造无数的牵绊了,哪是他不想创造就不会有联系的。 像他之前救过后又找他要护身符的包子铺老板,像今晚宴尘远听到的那位炒饭爷爷的往事,统统都是因为萧渡水的善意,让他们在某种地方和萧渡水产生了联系,这种事情,宴尘远不相信萧渡水不明白。 萧渡水当然明白,只是他不想承认罢了。 就像他们这会儿搂在一起了,等天亮起来,萧渡水还是那个不愿意过多接触的萧渡水,还是那个亲一口之后会强装镇定若无其事,甚至有可能擦擦嘴继续聊工作的萧渡水。 良夜苦短,宴尘远低头,在萧渡水额头上落下个吻,萧渡水没动。 他每次被亲之后就会像被人按下停止键一样愣在那儿,宴尘远没管他,吻过他的鼻梁和鼻尖,最后嘴唇停在他上唇前,炽热的呼吸织出一片网,把他们笼罩在里面,与世隔绝。 甚至说不清是主动了一路的宴尘远先动的,还是闭眼装睡的萧渡水先动的,总之他们吻在一起,张开嘴,舌尖也纠缠,萧渡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呼吸,脑海深处有个残存的意识叫他停止,这样下去对他对宴尘远都没好处,宴尘远却搂着他的腰告诉他继续。 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粗重,分开后嘴唇仿佛还能感受到彼此,宴尘远牵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你看,不光是你心跳得很快。” 萧渡水没说话,试图在自己模糊的意识中找到清晰,但宴尘远没给他这个机会,抬起他的下巴又吻了下去。 不能继续,不能继续。 萧渡水的手抬起来想推开又被抓住,头往后仰宴尘远就追上来,他退无可退,总不能揭开绷带放出胚胎和宴尘远真正的大干一场,身上热得流汗,胸腔起伏得厉害,宴尘远半个身体都压过来,以一个侵略性十足的姿势把他禁锢在这里,萧渡水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在细密的吻中虚弱地钻出,拼不成一句话。 宴尘远停下动作,“嗯?”了一声。 “我说,”萧渡水把他往旁推了推,猛地喘着气,“你是真的很喜欢我吗?” “看不出来吗?”宴尘远同样呼吸不稳。 萧渡水当然能看出来,但他不理解,他对情绪的感知本身就薄弱,在面对这样澎湃的感情时只会困惑。 “为什么?”他问。 “这有什么好为什么的。”宴尘远不解,靠在他身边,另一只手不安分地摩挲着他的衣角。 “太奇怪了,”萧渡水闭上眼,用手臂压在眼皮上,“太奇怪了,宴尘远。” “没想过有个人会突然出现,然后突然说喜欢你,是吧?”宴尘远说。 萧渡水没有说话,但这当然是默认,他从小生长的环境里就没有人那么明确地对他表达过爱意。 怜悯、友善这些情绪他自然都是感受过,但…… “那你现在可以开始想了,”宴尘远拿开他的手臂,用手指按了按他紧皱的眉心,“因为我就是很突然地出现了,然后我要说,我喜欢你。” 正文 第105章 冬晓(上) 天完全亮起时,地下研究所的大门终于打开,一股难以掩盖的腥臭伴随着消毒液的味道钻出来,里头的人们脱下白大褂一脸疲惫地往外走,人群最后,萧时安被一名研究员推出电梯,第一缕阳光正好洒在他们脚边。 萧时安没让那人再送,而是自己推动着轮椅往前走去,路过一个拐角时,靠在墙边的女人瞥了他一眼,随后站直身体,平静道:“我以为你不出来了。” “在里面呆着也没什么事做,”萧时安笑笑,朝她招招手,“你呢?在外面等了一夜?” 女人垂眸望着他的眼睛,似乎是想从他的眼神中窥探出什么,但萧时安的眼神太过于平静了,像一汪亘古不变的死水,他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容,叫人猜不透他的想法,这儿恰好是风口,把两人的发丝都吹得扬起,寒意从骨子里钻出来,附骨之疽般侵袭全身。 “‘它’怎么样?”女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都在按照我们的计划走,你别担心,”萧时安将手揣回毯子里,轻笑道,“不过秦秋生和乔春燕都还活着,他们应该已经通过秦秋生的权能,知道了过去的事情。” “是么,”女人也将手揣进兜里,她穿了一件黑色风衣,将她整个人衬得十分肃穆,像去参加葬礼的,“他们俩还活着可不在我们的计划之中,你承诺过,会直接将他们杀死的,他们的权能会给我们带来大麻烦。” “俞冬晓。” 萧时安轻声念出她的名字,而对面的人表情毫无波动。 “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们不可能杀死他们,”萧时安的声音十分柔和,轻巧得仿佛要飘进风里,“你一大早来这儿等我,就是为了找这个茬儿么?” 俞冬晓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一笑:“没有,我只是很不爽,竟然让‘它’在衍生体还活着的情况下拿回了部分权能,我很不爽。” “他们都会死的,”萧时安说,“我们还需要一点时间。” 俞冬晓不置可否,她抬头看向天空,又扭头看向四周,在这天幕下他们都无比自由,在垂眸的一瞬恍惚间,俞冬晓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了,她好像被浸在冰冷刺骨的湖水中,眼皮灌了铅一样的沉,就走神的这么一下,她似乎看见青铜像立在她身前,长久以来立于身前的手却朝她伸出,在找她讨要什么东西一般。 寒意瞬间盖满全身,俞冬晓狠狠将自己的舌尖咬破才从这般幻境中挣脱出来,她抬眼看向萧时安,眼底全是杀意。 “我们没有时间了,”俞冬晓从兜里摸出纸巾,拭去那些血渍,眼神一暗,“萧时安,你也没有时间了吧。” 她说话时看向萧时安的腿,意有所指得十分明确,又是一阵风朝他们袭来,吹散了他们之间试图继续升起的火药味。 萧时安这个人果然不可信。 俞冬晓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自己的情绪,丢下一句好自为之后转身离去。 * 酒店的早点早早送到房间,洗漱完吃完之后,萧渡水、宴尘远和秦家三口人又一次坐在了一起。 乔春燕那边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她就像之前的秦秋生那样陷入了无缘无故的沉眠之中,乔春燕的父母和前男友还在医院守着她,也已经通知了术士科的人前去照顾。 提起术士科时,几个人的表情都有些显然的沉默,秦局还不太了解情况,下意识脱口而出问了句:“术士科怎么了?” “虽然我的记忆里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俞科长就是衍生体,但是……确实从那个时代开始,她就一直存在了。”秦秋生道。 “你昨晚说过,你的记忆是从被青铜像衍生开始而继承的,那么在你诞生之前,俞冬晓就存在了,是么?”宴尘远问。 “是的,”秦秋生说,“所以我无法分辨她的身份。” “你们都是衍生体,之间没有什么感应什么的么,”萧渡水往沙发里一靠,“比如一见面,啪一下就认出来,‘啊原来你也是衍生体,让我们一起去毁灭青铜像吧!’这种。” “……没有,”秦秋生眨眨眼,一脸无辜地讲,“抱歉,确实没有这种功能。” “你别搭理他,”宴尘远摆摆手,“确定没有其他方式能识别出衍生体,对么?” “嗯嗯。”秦秋生点头。 “那么在你的记忆里,俞冬晓是什么角色?”萧渡水问。 “她不是什么角色,”秦秋生沉默了会儿,继续道,“她好像只是一个普通人,一直在旁观这一切,从来没有插手过。” 甚至在她成为术士科科长后,众人也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是修道者还是其他非人生物,总之大伙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她活了很久,知道相当多的事情。 “那你们又是为什么开始怀疑她的?”秦秋生反问。 萧渡水和宴尘远稍稍对视一眼,由萧渡水先开口:“她太明显了。” “什么?”秦秋生没懂。 “她作为术士科的科长,就算是在冬眠期间,脑子也不至于浑噩到把能力为共感的你,丢到她办公室内,让你去接触那些古书,”萧渡水说,“其他人可能是无意,但她只能是故意的,她害怕你过早觉醒能力,所以借用‘洄夜’这本书,让你早早地陷入昏睡。” “那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秦秋生拧眉,“就是为了延缓我的能力?” “这话说得,”宴尘远啧了声,“你觉得你的能力很不值得一提么?” 秦秋生顿了顿,道:“那倒不是。” “你肯定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回忆起来,否则她第一个下手的人不可能是你,”萧渡水道,“你仔细想想呢?” “可是我的记忆已经完全恢复了啊,”秦秋生满脸茫然,“我已经把我昏睡过去后回忆起来的事情都通过共感告诉你们了……” 萧渡水默了会儿,突然道:“你说的昏睡过去,是指的第几次昏睡?” “什么?肯定是第……”秦秋生猛地一顿,他想说肯定是第一次接触到“洄夜”的时候,但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昏昏沉沉睡了这么久,醒来后给萧渡水他们说的事,真的是属于“洄夜”中的记忆吗? “你也不敢肯定,对不对?”萧渡水看他的脸色,心中了然,“这是我们怀疑俞冬晓的第二个点。” 秦局和秦妈妈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在他们指出有问题的人可能是俞冬晓时,秦局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好几次想开口最终都停下来,没有出声。 “我们认识俞冬晓这么久,从来都不知道她的灵力究竟是什么,但是在去年我们去蓉城抓捕伍成栋的时候,你还记不记得?”萧渡水问。 记忆一下被拉回许久之前,秦秋生顿了会儿之后点点头。 “那个时候你第一次在我们面前释放出你完整的灵力,伍成栋召唤出那些女孩的鬼魂将我们困在湛灵的屏障中,”萧渡水道,“当时,获救的那个女孩儿躲在湛灵怀里,依靠着法术的光环,看到了角落里除了伍成栋以外,还有第二个人。” 这件事在伍成栋被捕后,湛灵处理完那个女孩儿的伤口后,左思右想之下将这件事告诉了萧渡水。 彼时正忙着伍成栋以及各种福利院涉案追查的事儿,不光是萧渡水和宴尘远,整个第三支队都忙得晕头转向,因此在这样的情况下,湛灵将萧渡水悄悄叫出去的事儿根本没人发现。 时间仿佛随着萧渡水的话而被拉回到去年,湛灵偷偷摸摸把萧渡水喊出来,道:“萧队,那个女孩儿说当时看到角落里有个和你长得特别像的人。” 萧渡水当然不会蠢到怀疑是女孩在高压情况下看错了,他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人就是萧时安。 这件事一说出口,他便立刻让湛灵不要告诉任何人,打听了那个女孩目前所在的医院,打算过去问问有没有更详细的情报,但湛灵却说那个女孩对他的抗拒意识十分强烈,似乎已经下意识认定了萧渡水是内奸,是随时准备推翻公安支队的超级大叛徒。 于是打探情报的事儿就交在了湛灵身上。 这个事儿萧渡水谁都没有说过,那时候和宴尘远也不熟,宴尘远自然也是不知情的,甚至在湛灵前往医院时,他还在十分认真地请萧渡水吃饭。 问题就出在湛灵从医院回来之后。 这事儿分明是湛灵亲口告诉他的,而等她从医院回来,她却矢口否认这个事情。 那时候的湛灵眨着一双黑得透亮的眼睛,眼底满是困惑和不解:“什么人呀,萧队?你没说过让我去见什么人啊?” “……你去过医院了么?”萧渡水拧着眉问。 “我去医院干什么?”湛灵反问。 她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就像经过了一场精密的手术,有人将那段记忆从她的脑海里剥离,导致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大脑自动将空缺出来的那段记忆补上,导致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记忆有什么问题。 萧渡水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鬼使神差地,他想亲自把湛灵送回术士科,想找术士科的人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在抵达五楼后,当时的俞冬晓正在泡咖啡。 她手里捏着一个好看的猫耳陶瓷杯,萃取完咖啡液后,萧渡水似乎是看见她将什么糖豆一样的东西丢进了咖啡中,咖啡液里泛起属于一阵快速到近乎无法用肉眼察觉到的绿光——这个点儿第三支队所有人都在忙着配合网侦调查,俞冬晓似乎没有想到萧渡水会来,在余光瞥见他的身影后,他看见她的身形十分明显地怔愣了下,随即转过身,脸上挂着那抹熟悉的淡笑:“你怎么来了?” “来逛逛,”萧渡水平静地讲着,揣在兜里的手却握成了拳,“顺便找你问问,你知不知道伍成栋用的那个邪阵?” 似乎是错觉,萧渡水感觉俞冬晓松了口气般抿了口咖啡,随后招招手将他叫到办公室,打算细聊,萧渡水只往前迈了一步,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什么,随意找了个借口下楼,他在下楼时飞快摸出手机,在备忘录中打下一段话,然后回到三楼,迎面撞上正在办公室里鬼哭狼嚎的谢星。 涉案机构实在太多了,谢星和相关队员加班十分严重,萧渡水走过去拍拍他:“别嚎了,楼下值班儿的都快听见了。” “天爷,幽州到底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多机构的?”谢星满脸崩溃在电脑上敲敲打打,“全是涉案机构,你们——不对,蒋瞳他们平时就没察觉到什么么?” “福利院多了点儿而已,还不至于让刑警去查吧,”宴尘远的表情十分一言难尽,他手里握着一杯温热的豆浆,走过来直接塞进萧渡水手里,“再说了,这些机构都是正规获批后成立的……” 萧渡水握着豆浆,无言地往后退了两步,刚打算喝一口时,他突然发现自己另一只手中正紧握着自己的手机。 如果不是这会儿眼睛瞥到手机的存在,他甚至无法反应过来自己手里捏着这玩意儿,虎口被手机边缘硌得充血发红,他迟疑两秒,稍稍松了力道。 “怎么了?”宴尘远察觉到他的异样,问。 “……没怎么。”萧渡水说着,说完却在心底质疑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手机,拿出手机又打算做什么?自己去五楼又是打算做什么? 萧渡水拧着眉毛,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后台,自己上一个打开的app是备忘录,这个备忘录是自己上过锁的,只有自己能打开,此时最上端只有一句话——俞冬晓的灵力是抽取记忆。 正文 第106章 冬晓(中) 房间内一时间陷入了十分诡异的安静中。 秦局和秦妈妈始终没有说话,他们像十分自然地融入了背景板里,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秦秋生的手有些发颤:“你的意思是,俞科长抽走了你和湛灵关于当时在场‘第二个人’的记忆?那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不是忘记了这段么?” 萧渡水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我让乔春燕悄悄回溯了一次。” 因此乔春燕成为了这件事的第三位知情者,甚至比宴尘远还要早一些,至少宴尘远是此时此刻才听见萧渡水将一切剖析开来,细细地讲。 “乔春燕的灵力有冷却时间没错,但如果只是小范围短时间的回溯,她是能够做到的,”萧渡水说,“我也是在她的回溯之下,才知道了湛灵和俞冬晓的事儿。” “在你恢复记忆后,俞冬晓没有抽走你的记忆,说明她没有想到你会通过乔春燕来恢复,”宴尘远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她只能抽取她所知晓的记忆。” “等等,什么意思?”秦秋生没听懂,抬手制止他们继续说下去,“什么叫……” “所有的灵力释放都会有特殊的限制条件,比如说你释放共感时本身会陷入回忆,乔春燕的回溯有较长的冷却时间且十分消耗体力,”宴尘远解释道,“那么俞冬晓的抽取,很有可能是必须要抽取她所知道的记忆,打个比方,现在桌上有一袋零食。” 宴尘远指了指秦秋生:“你也看到了,桌上有袋零食,你的大脑就会生成‘这里有零食’的记忆,而我知道你拥有这段记忆,所以我能够直接将记忆抽取出来。” 秦秋生愣了半天,恍然大悟:“俞科长并不知道春燕姐回溯过,替萧队找回了记忆,所以萧队的记忆才一直保留至今……这个能力,竟然是这样使用的。” “聪明,”萧渡水打了个响指,头一次露出赞赏的目光,“孺子非常可教啊。” “所以这么些年,术士们一直无法学会战斗法术,是不是……”秦局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是不是也和她有关?” 萧渡水扭头看向他:“孺爹也非常可教啊。” “你最好正经点儿,”秦局指着他,“我不想在这种处境里和你吵架。” 宴尘远伸手,把秦局指着萧渡水的手指往旁推了推,顺口继续讲道:“我们都知道,术士科这么些年都是由她直接管理的,其他省份的可能不太一样,但术士们用的银器是她统一发放,她在银器上做手脚也不是不可能,但唯一奇怪的点,是她为什么不让术士们学会战斗法术?” “这好像没有原因和动机,”萧渡水沉默了会儿,道,“具体暂且不明,但……如果这会儿乔春燕醒着的话,我们可以直接通过回溯,查看真正的记忆。” 真正的记忆。 如果秦秋生接触到“洄夜”是俞冬晓一手安排,那么她在秦秋生第一次醒来时或者直接在他陷入到“洄夜”的情绪记忆中时,便能直接将秦秋生的记忆抽取出来,这样一来,秦秋生既无法想起全部事件,也会因为“洄夜”的影响,持续陷入昏迷。 “可她为什么不索性将所有的记忆都抽走?”秦秋生不解道。 “因为除去洄夜的记忆外,她不知道你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记忆,”萧渡水说,“别忘了,你的能力是共感,不光是你会影响到别人,别人也会影响到你,她无法确认你的记忆究竟恢复到了什么地步,所以,青铜像才会来要你们的命。” 于是一切都串联了起来,又似乎有哪里不妥。 “那为什么不早点儿杀了我呢?”秦秋生还是不解,“反正都是要我死。” 这句话倒是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在故事的最初期,俞冬晓有太多机会直接杀死秦秋生和乔春燕了,但她没有动手。 她选择在古墓暴动,青铜像现身后才动手,是因为什么? “我有一个问题,”宴尘远开口道,“既然你们是衍生体,而青铜像接触到你们的血后,会恢复部分权能,是么?” 见秦秋生没有否认这一点,宴尘远便继续问:“它会恢复到什么程度?” “我不清楚,”秦秋生迟疑了会儿,还是叹了口气,“如果它将我和春燕姐直接杀死,我们肯定会直接回到它的体内,但现在我们一个重伤一个轻伤,它到底恢复成什么样……” “如果在它恢复了部分权能后,拥有了直接召回的能力呢?”萧渡水打断了他,抬眸,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秦秋生瞧,“青铜像既然一直都被萧时安供养,那肯定从未陷入过沉眠,否则萧时安也不可能步入轮回,那么在它清醒的情况下,你们四个衍生体从未被召回,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秦秋生顿了顿,按着手指指节的力道愈发大了起来。 “因为你们四个一直保持在某种平衡当中,青铜像力量不足,无法将鼎盛时期的你们召回,我们假设俞冬晓就是衍生体的一员,她肯定不会贸然去杀死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来导致权能回青铜像身体中,破坏你们之中牵制着的平衡,”萧渡水说,“她和你们同为衍生体,可能根本无法亲手杀死你们,但现在她决定利用青铜像杀死你们俩,很有可能是因为她找到了另外的,足以和青铜像抗衡的方式,找到了让青铜像恢复部分能力为己所用,而她自己又不会被召回的方式。” “……什么方式?”秦秋生问。 “我上哪儿知道去。”萧渡水说。 他说得实在是有点儿太理所当然了,秦秋生下意识地点了下头之后才反应过来,萧渡水的意思是“不知道”,而不是甩出了一个短小且精悍的答案。 “哦。”秦秋生眨眨眼睛。 “不过……”萧渡水说着,垂下眸子,摸到桌上温好的水一饮而尽,“有没有一种可能,第四个衍生体根本就不在世了呢?” “什么?”他语调太轻,秦秋生没听清楚,但旁边的宴尘远却听得真真切切。 “没事,”萧渡水说,“我打算再去一个地方,这期间我会让庄骁来保护你们,没有见到我本人之前不要贸然行动,如果青铜像来袭,你们就加急我们,我们第一时间赶到。” 说着,萧渡水飞速起身拉开窗户,速度像抢劫似的快,门口蹲着的庄骁猝不及防被发现,僵在原地,抬起准备逃跑的后爪又缓缓放下,乖乖蹲着,一副十分听话的模样。 “进来吧,小跟踪狂。”萧渡水说。 庄骁抖了抖毛,从窗台跃进房间内,落地那瞬间浑身银色的毛发回收,变成个穿着短袄棉裤的小孩儿,往沙发上一坐,乖乖地晃着腿。 “守着,”萧渡水指了指他,“别出差错。” “我办事你放心,”庄骁拍拍胸脯,完全没有偷听被发现的尴尬,“只是有一点,我要提前给你们说清楚。” “嗯?”宴尘远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他。 “这次的事件,属于天道命定之中你们必须经历的劫,”庄骁说,“我可以帮你们保护秦秋生他们的安全,但我不会插手,如果青铜像真的来袭,我只能传信给你们,我不能参与到打斗。” “这是哪门子规矩?”萧渡水轻轻皱了下眉毛。 “这是天道定的规矩,”庄骁摇头晃脑地讲,“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 “好了,”宴尘远走过去,摸摸庄骁的脑袋,“帮我们守着就很厉害了,万事小心。” 庄骁被他摸得一默,偏过头低声道:“你们才是,万事小心吧。” 宴尘远和萧渡水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先后走出了酒店。 “你先别说话,”出了酒店,宴尘远轻声讲,“我猜猜,你打算去的地方和我打算去的地方,是不是同一个。” 萧渡水脚步顿了顿,扭过头,好笑地看着他。 “古墓,对么?”宴尘远说。 萧渡水打了个响指:“不对。” “不对你打什么响指。”宴尘远瞪他一眼。 “给你营造一种你答对了的感觉,鼓励你一下,”萧渡水笑了笑,笑意又凝固在嘴边,长叹一口气,“先发动传送阵吧。” “去哪?”宴尘远问着,手上飞快结阵。 “后山,”萧渡水说,“道观。” * 病房内仪器滴滴作响,乔春燕的前男友吴林靠坐在病房门口,里头还不允许探视,虽然脱离了危险期,但乔春燕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来来往往的术士很多,偶尔有想拉他一把的,都被吴林摇摇头拒绝了,而乔春燕的父母则是被术士们带到另外的房间去休息,老人家熬不住,在听到消息时就晕厥了好几次,这会儿体力不支又非要陪着女儿,术士们索性顺带着一块儿照顾了起来。 湛灵心神不灵地守在病房另一侧,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心脏跳得异常的快,仿佛有什么东西要袭来,让她坐立不安。 从病房门口的小窗能看见乔春燕平稳地呼吸着,旁边仪器检测出来的数据也还算稳定,但湛灵就是觉得不安,好像有人在她背后挖了个无底洞,她始终无法找到能够安心依靠的那一个支点。 “湛灵姐,”那边有术士在喊,“来领早饭了!” “我不吃,”湛灵摇摇头,“你们吃吧,我没什么胃口。” “哎,”那个小术士跑过来,“不吃哪行呀,人是铁饭是钢,我刚去给春燕姐父母送饭的时候他们也说不吃,一个个的都这样……” 她手里拎着一袋小笼包,见湛灵真的不吃,又转身问吴林:“你吃不吃?” 吴林张了张口,十分用力地清了下嗓子才勉强发出声音:“谢谢,我不吃。” “哎我去,”小术士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袋子,塑料袋被她握出细碎的声响,“你这嗓子能不能行,怎么一晚上就哑成这样了?” 湛灵皱皱眉走过来,弯腰在吴林额头上试了试,沉默片刻后低声道:“你发烧了,去找医生开点退烧药。” “我没事,”吴林道,“我就是急的,春燕好起来我就能好起来了。” “带他去吃药,这里有我守着,”湛灵扭头冲旁边的小术士吩咐道,说完又低头看向吴林,“你别先把自己熬坏了,到时候我还得给你俩安排个双人病床,你俩躺一块儿得了。” 吴林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小术士一把把他拽起来,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扶着就要往前走,走之前一乐:“湛灵姐,你说话越来越像萧队了。” 湛灵一愣,抿抿唇没有说话。 小术士也只是随口一句,说完之后直接带着吴林往楼下诊室走去,湛灵在门口站了很久,下意识地摸了摸兜里。 说话越来越像萧队了么? 可能只是她的错觉吧。 湛灵叹了口气。 这一切都混乱得太久了,她们都没有时间停歇,好像是在被逼迫着成长,被逼迫着往前。 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她想着,转身守在门口,也是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心底的不安感被无限倍数的放大了,她甚至觉得脊背发凉,鬼使神差地,她回过头,往病房内看去—— 湛灵瞳孔猛缩,一把推开病房门,病床上空无一人,所有的仪器都被拔下,窗户大开——她终于明白自己的不安感从何而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房间内滴滴作响的仪器丢失了声音。 可医生那边为什么没有任何动静? 湛灵冲到窗户边,一头浑身漆黑的巨熊正怀抱着乔春燕迅速往前奔跑着,已经跑了很远,在视线范围内,那玩意儿逐渐凝缩成一个黑点。 甚至来不及多想,湛灵单手撑着窗沿一跃而下,同时单手在身前结出法阵,将讯息瞬间同步给院内所有术士,一级警报在术士们耳边炸响,霎时间法术的光芒齐聚,湛灵冲在最前面,从兜里摸出之前俞冬晓给的那枚银戒指戴上,银器顿时强化了她的法术,并且从她的指尖中生出法器,一根根漂亮的银线从她指尖伸出,朝着前方的黑熊袭去。 黑熊身形庞大却格外灵敏,它甚至不用回头就能直接将银线躲开,抱着乔春燕回过头就是一声怒吼,吼得周遭跟过来的术士们都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又立刻跟上它的脚步,试图将它阻拦在此处。 “通知萧队和宴队了没?!”湛灵飞快朝前追踪的同时,扭头往旁边的术士。 “通知了!”术士急得嗓子都喊劈了,“但他们俩都没回应!四周甚至没有传送阵的法术响应!” 什么? 湛灵咬着唇看向前方越跑越远的黑熊精。 萧渡水被限制了传送阵的使用,可宴尘远没有,两人这会儿应当是在一块儿的,他们怎么可能在收到消息后不第一时间赶过来? 他们也出了什么事,还是…… 湛灵深吸了口气,眼看着周遭术士们丢下的禁锢咒都被黑熊躲开,她停下脚步,在身前结出传送阵,旁边的术士察觉到她想做什么,立刻制止,但来不及了,传送阵结出,湛灵直接传送到了黑熊精身前,打算独自将黑熊精拦住。 不可能让它带走乔春燕。 乔春燕身负重伤,被带走和直接宣告死亡没什么区别。 黑熊精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小姑娘心中顿时不爽,尖锐宽厚的爪子猛地撩起旁边的沙土朝她丢去,同时吼得地动山摇,在泥沙遮天蔽日间发狠地朝她咬去—— 湛灵迅速在身前放出屏障,指尖的银线一丝丝一条条地编织出为她遮风挡雨的地方,但于事无补,黑熊仅一掌就将银线打得粉碎,屏障在顷刻间变成粉末,那巨大的熊掌撩起狂风,即将狠狠盖在湛灵头顶时,余下的术士们终于赶到,再一次调动出自己的银器保护住湛灵,并且试图用法术将黑熊禁锢住。 “怎么回事?!第三支队的人一个都喊不来?!” “萧队和宴队失联了?第二支队的能联系上么?” “不、不对劲——” 湛灵在法术卷起的狂风和黑熊激起的砂石中,突然看见从头到尾被黑熊抱住的乔春燕,她被好好地护在黑熊身前,没有收到一丝伤害,湛灵愣了片刻,突然察觉到,乔春燕身上有一道十分微弱的屏障,那股屏障在源源不断地向乔春燕传输某种能量,让乔春燕脱离了现代的医学仪器后依旧能保持稳定的生命体征。 “不是宴队他们失联了!这里有屏障,我们的消息根本发不出去!!” “开什么玩笑!” 湛灵心底突然有了个十分可怕的猜想,她站在屏障中仰起头,咽了口口水,她想,如果赌错了,她恐怕会死在这里吧? 但如果呢? 湛灵环顾四周,最后视线落在了乔春燕那张苍白的脸上。 如果呢? 她抬起手,满天沙尘遮盖中,没有人看见她的动作,此处混乱,也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的屏障究竟是被黑熊拍碎的还是从内部瓦解的, 指尖触碰到屏障,湛灵心中默念咒术,屏障瞬间如被击碎的玻璃般破裂开,湛灵咽了口口水,强迫自己仰起脸和黑熊精对视,然而还没超过一秒,那只巨大的熊掌便朝她袭来,卷起的风让她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听觉一般——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黑熊一把捞起湛灵,低头确认了一下后将湛灵丢进怀里,和乔春燕并排躺在它的臂弯里,随后迈开步子朝前奔去。 术士们的束缚咒不断被击碎,而再也没有下一个人敢像湛灵那样直接传送到黑熊身前挡住它,不消片刻,黑熊的身影越来越远,术士们停下追逐,转身迅速回去汇报情况。 * “什么?”俞冬晓手猛地一握,掌心掐进肉里,“乔春燕被黑熊精带走了?哪来的黑熊精?!” “不、不知道,”小术士都要急哭了,“湛灵姐姐冲上去拦,但那个黑熊精很轻易地击碎了我们的屏障,顺便把湛灵姐姐也捞走了,俞科长,你快救救她们!” “宴尘远和萧渡水呢?!”俞冬晓只觉得浑身发凉。 “联系不上!”小术士迅速答道,“现场似乎有什么东西屏蔽了我们的信息,现在屏蔽刚刚解除——” 开什么玩笑。 俞冬晓往后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松开手。 术士们和支队队员们之间的信息是不可能被屏蔽的,她亲自在他们的设备上做过法术加持,任何加急信息都能在第一时间传递过去,除非…… 俞冬晓摸出手机,迅速拨下一个电话,冲术士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想办法联系上宴尘远和萧渡水,今天的事,不要和其他人透露半个字,知道了么?” “那要是萧队他们问起来……” “如实说,”俞冬晓沉声道,“这件事,不要让外部的人知晓。” 术士说了句“明白”后立刻跑出了房间,俞冬晓听见手机里传来待机音,只响了两声她就立刻反应过来,他们中套了。 “喂?” 恰好这时电话接通,温润的男声从手机另一头传来,俞冬晓毫不犹豫挂断了电话,大步走出办公室:“派人去秦秋生那边。” “是。”术士们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她们下意识听从俞冬晓的命令,长久以来的共事让她们下意识地信任这位科长。 不一会儿众多术士出动,又传回情报——秦秋生也是失踪了。 昨晚秦秋生受袭后入住的酒店中有十分明显的打斗痕迹,秦秋生连带着秦局等人一并不知所踪。 俞冬晓听见消息后甚至笑了两声,她说不清自己因为什么笑的,只是觉得可笑。 她坐回自己的椅子,单手撑着额头,觉得一切都可笑至极。 萧渡水竟然会想出这么低劣的战术么? 看来他们一直以来的防范是多虑了。 萧渡水根本没有和他们抗衡的水平,在这种关头,也只是想出把乔春燕和秦秋生带走的计划,真的是…… 愚蠢至极。 正文 第107章 冬晓(下) 周遭地面轻微震荡,石子不安地小幅度跃动,湛灵一手紧紧攥着自己衣服,另一手死死抓住乔春燕的胳膊,心提到嗓子眼,打个嗝儿心脏就能顺着这口气飞出来绕八百个来回。 环境逐渐变得陌生,湛灵不是土生土长的幽州人,她老家在更烟雨朦胧的淳安市,来幽州上大学顺利入职调查局后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离家一公里左右的烧烤店,黑熊精越跑越荒郊野岭,她哪来过这些地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黑熊沉重切迅速的脚步声混在了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熊猛地一跃,四周空气猛地被抽离那般,湛灵下意识护住乔春燕,同时屏住呼吸,再睁眼,眼前是一座修缮精良,悠久肃穆的道观,不等她看清,黑熊直接大步踏进正殿,又反手推开一扇小门,将湛灵丢进去后又将乔春燕轻轻放在了地上。 屋内空无一人,前头圆桌上博山香炉中青蓝色的烟雾从镂空的“山”中飘飘荡荡,缭绕往上,香气仿佛变成有实质的微小颗粒,争先恐后地往她能嗅到的地方钻。 湛灵回过神,连忙起身去看乔春燕,乔春燕身上那为她传输某种能量的屏障没有碎,湛灵抿抿唇,小心翼翼地去探那股力量,却猛然察觉那股力量正在治愈乔春燕的伤口。 湛灵凝视着那股力量,突然深吸一口气:“宴队,我知道你们在。” 话音落下却没有人回应她,她咬咬牙,手往兜里摸过去:“我兜里有俞科长给的银饰,你们如果再不出来,我就要向银饰传递方位……” 她话没说完,指尖在探向兜里时立刻发现了里头的空荡,于是所有的尾音都卡在喉咙里,又随着下一个声音的出现,尾音和心脏被她一块儿咽进了肚子。 “要叛变么?” 正对着圆桌的窗户吱呀一声打开,萧渡水手里晃荡着一条银色的手链,好笑地看着她。 湛灵瞪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你们怎么这样!太突然了,也不事先通知一下!” 说完她眼珠一转:“我叛变怎么了?!我本来就是术士科的人!” 萧渡水双手撑着窗沿,毫不费力地翻了进来,随手将那条银链丢在了窗户外:“你跟着黑熊精来的时候不就想过了吗?” “我想过什么啊!我哪有时间想!”湛灵一头雾水,看着萧渡水走到自己身边蹲下,将乔春燕扶起来的时候她才连忙过去帮忙,把乔春燕扶到最里间的木床上躺下,“你们到底要搞什么啊?萧队,你才是终于要叛变了么……” “这是什么话?”萧渡水乐了声。 “说真的,从之前督察组莫名来查你,然后又污蔑你杀人的时候我就在猜了,”湛灵低声嘀咕,“毕竟我也觉得他们做得挺过分……” “这事儿不是保密的么?”萧渡水问。 “在术士科哪有保密这个说法呀,”湛灵说,“我们的消息可以说是最灵通的了。” “是么。”萧渡水说完,湛灵又左右环顾了圈儿,开口问道:“宴队呢?” “外面。”萧渡水带着湛灵来到窗边,宴尘远正和一个举着黑伞的小孩儿蹲在外头一棵梧桐树下,小孩儿手里的伞对他来说有些太大了,将他整个身体都遮盖住,他的手被宴尘远轻轻握住,有莹绿色的光从他们交握的地方流出,灌进土地,湛灵悄悄释放出灵力去探查,心中一惊,那灵力此时护在乔春燕身上,并且缓缓治愈她伤势的屏障。 “宴队不是水属性的灵力么?”湛灵有些惊讶。 “他是深圳铁板烧,”萧渡水说完,不等湛灵问什么是“深圳铁板烧”便继续道,“宴尘远一个人无法将灵力扩散到幽州市内保护乔春燕,加上这个小孩儿就能行了。” 即使萧渡水不继续解释下去,湛灵也能感受到,那个打着黑伞的小孩儿身上的灵力,甚至比他们术士科新进的那几个新人灵力还要浑厚。 这会儿乔春燕已经到了道观内,不再需要他们这样手拉手维持灵力,宴尘远将小孩儿抱起,回头看向他们的同时,萧渡水轻声开口:“湛灵,那现在你还有时间去想。” 湛灵扭头看向他,一阵风刚好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扬起,近乎糊住了眼睛,让她看不清萧渡水的神情。 “不过你要记得,我早就和你说过的,不要相信任何人。” 萧渡水看着前方,宴尘远正好走回来,将小孩儿从窗户那儿放回去,自己也打算翻身进来,正好能听见他们的谈话。 他不知道是在对宴尘远说,还是对湛灵说,说完之后顿了片刻,又补充道:“包括我。” * 秦局和秦妈妈坐在另一个房间内,秦秋生向门外的道士要来了安神的香料,加在香炉里,回头看向自己父母。 秦局摸出手帕擦了擦额前的汗:“到底怎么回事?萧渡水不是让我们在酒店等着,还让庄骁守着么?那突然冒出来的大黑熊是……” “是这座道观的后厨人员,”庄骁坐在圆凳上,凳子太高,他晃着腿漫不经心地讲,“你待会儿吃的晚饭会有它的一份功劳。” 秦秋生没忍住问道:“萧队让它把我们带到这儿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他等不了了,”庄骁几乎不用思考,对于萧渡水的思路脱口而出,“俞冬晓的威胁太大,第四个衍生体踪迹不明,他必须优先保证你和乔春燕的安全,而且这里药修繁多,灵力充沛,如果能提前让乔春燕醒来,发动‘回溯’,许多谜团都能迎刃而解。” “那这也……太大张旗鼓了,”秦秋生说,“这和明着叛变有什么区别?” “可能会影响您的政治生涯哦。”庄骁看向秦局,似笑非笑道。 “命都快没了,还什么生涯。”秦局摆摆手,站起身,“况且,他叫黑熊精把我们抢走,而不是让我们直接跟他走的原因,不就是为了保证我们以后回到局里后能有退路和说法么?” 庄骁笑笑,没说话。 秦秋生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所以他让黑熊精去抢春燕姐和湛灵姐也是这个原因?” 秦局盯着自己的儿子没说话,良久长叹一口气:“是啊,这孩子,从以前来局里报案时,就这样,遮遮掩掩的不说自己的真正目的,” “萧队是很小的时候就来报案了吧?”秦秋生问。 “是啊,那时候他才八岁。”秦局说着,脑海中也浮现出那些记忆。 那年秦局还没当上局长,且萧渡水来报案的那段时间他在外出差开会,局里接到报案的第一反应便是这小孩儿在撒谎,什么实验体,什么胚胎,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组在一块儿让人根本无法相信,并且他年纪那么小,穿得破破烂烂的,张口就是什么人体实验——在那些年,哪有人会相信这样的社会中有人做人体实验。 因此萧渡水在被警局门口接待的警员撵着要送回家时,他直接释放出了体内的胚胎,险些杀了当时那个警员。 这些事儿都是后话了,秦局从后来的监控视频中只看见那时候小小的萧渡水穿着一身被烟熏火燎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站在警局门口,言辞迫切地试图揭露什么。 后来萧渡水来应聘调查局的工作时,身上便没有那份迫切了,秦局那时候成功上任,然后…… 秦局愣了愣。 然后他说了什么? 萧渡水来报道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突然想起这个事儿? 秦局愣了很久,直到门外传来些许动静,打断了他的回忆。 ——“只要你弄得狼狈些回去,就说从黑熊精手里死里逃生不就好了?”萧渡水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轻飘飘的,一听就没安什么好心。 宴尘远的声音也从门外传来:“说不定俞科长还能因为你成功逃生,奖励你升职加薪……” “你们俩讨厌死了!”湛灵嚷嚷道,“你们知道我会去保护春燕姐,也知道我一定能察觉到春燕姐身上的屏障,你们就是准备好了套等我钻,现在还说这个干什么啊!” “真决定好了?”萧渡水收起脸上的笑,“湛灵,这可没有回头路。” “我……”湛灵顿了顿,坚定道,“我相信你,萧队,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相处这么多年下来,我相信你的为人!虽然我也相信俞科长……但是萧队,我信你一回!” “年轻真好啊,”宴尘远感叹,“一腔热血。” “说得像你七老八十了似的,”萧渡水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随后抬头对湛灵说,“那跟我来吧,我带你来本身就是有重任要交给你的。” “什么什么?”湛灵眨眨眼睛,两步追到萧渡水身边。 正好一行人走出了长廊,前头接着一片院子,院子梧桐树下,一个中年男道士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长剑,剑柄上镶着枚十分耀眼精美的红宝石。 “去吧,”萧渡水拍拍她的肩,“和他过两招。” 正文 第108章 时间 中年男人将剑一收,和气地笑了笑:“我叫陆朴怀,别紧张,简单过两招就行。” 湛灵冲陆朴怀点点头,又扭头冲萧渡水小声道:“萧队,我现在叛变还来得及么?” “来不及了,”萧渡水颇为遗憾地摇摇头,“上了这条贼船,没有下去的说法。” “你逗我玩啊?”湛灵眼底满是不可置信,“我哪会打架?” “试试吧,”萧渡水说,“我想证实一件我从很久以前就在猜测的事情。” 湛灵张了张嘴,只能将一腔疑惑咽进肚子里,再转头看向陆朴怀,后者已经将那把剑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两把木质短剑,察觉到她的视线后,陆朴怀随手丢给了她一把。 木剑在空中划出怪异的残影,湛灵瞳孔中似乎有什么光芒闪过,在她接住那把短剑后,身体内更是有什么东西燃烧起来了似的,但只是一瞬之间的反应,速度快到她来不及做任何细致的感受。 萧渡水没有再看她,而是回头和宴尘远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味道。 这世间的灵力分得再细,属性再各司其职,但终究是讲究一个五行之道,相生相克,哪怕是相对柔和的水属性都能够具有攻击性,大多数为木的术士们怎么会一直无法学会攻击性的法术? 萧渡水从第一次听说术士们无法战斗时,心里就有了这个疑惑。 后来升上队长,在湛灵并不排斥的情况下,他屡次让湛灵和他们一起行动,甚至是上前线,都没能激发出湛灵任何战斗方面的能力,这个疑团一直维持到张生瑞事件,他和宴尘远送张生瑞去投胎,胚胎将他包裹住险些吞噬,宴尘远用戒指救了他的时候,戒指横生出一股蓬勃到宴尘远直接用它击穿胚胎屏障的力量,于是萧渡水忍不住想,这股力量是从哪来的? 俞冬晓作为活了数百年的人,手里有几件法宝法器太正常不过了,但仅仅是在那一瞬间,怀疑的种子和之前湛灵记忆被抽走的事儿并联,萧渡水想,如果术士们并不是无法学会,而是被限制学会呢? 术士们从加入术士科起就会被俞冬晓发放银器,根据她们自身的选择或者适配程度来搭配,大多都是首饰装饰品一类的东西,贴身放着,作为术士身份和释放法力最基本的法器。 从来没有人怀疑过。 萧渡水眯缝着眼睛,看湛灵连握剑姿势都没那么娴熟地朝陆朴怀打去,陆朴怀云淡风轻接下一朝,借力打力朝湛灵反击去一朝,打得她后退几步,懊恼地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 他从兜里摸出刚趁乱,黑熊精从湛灵身上偷走的银手链,紧紧握在手中,然后在湛灵又一次提剑朝着陆朴怀劈去时,手下灵力运转,硬是将银链烧毁,在场几人看得清清楚楚,一瞬间有束十分明确的光从萧渡水手中投向湛灵,湛灵手中剑气蓬勃而生,陆朴怀眼底闪过诧异,木剑刹那粉碎,他反手召出自己的剑刃才堪堪接住着突如其来的一击。 “……诶?”湛灵愣了愣。 “来。”陆朴怀没有给她休息的时间,迅速将剑背至身后,另一只手飞快在身前掐了个诀,湛灵下意识照做,丹田处登时有烫意蔓延,周遭草木狂长,陆朴怀眼见时间到了,立刻指向前方拿着伞正慢跑过来的小孩儿,“去!” 湛灵意识似乎有些模糊,混沌中跟着陆朴怀所指方向将灵力释放出去,那股灵力带着前所未有凛冽的杀意,催带着周遭草木一块儿疯了似的朝小孩儿打去,意识骤然回笼,湛灵想将法术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只见小孩儿在电光火石间轻巧地将伞往身前一挡,那股杀意又被顷刻化解,灵力散去。 “所以术士们根本不是无法学会攻击性的法术,”宴尘远沉默良久,开口道,“是银器中有限制。” “……怎么可能,”湛灵惊愕地盯着自己的手,“如果法器里有限制,我们怎么会察觉不出来……” “你们怀疑过俞冬晓么?”萧渡水问。 湛灵盯着萧渡水,瞳孔震颤许久,最后只轻轻叹了口气。 她们怎么可能去怀疑俞冬晓。 灵力这事儿本来就是天生的,就像蓉城现役的几个人,始终学不会大范围群攻性的法术,学不会就是学不会,谁想过她们会被加以限制? 湛灵唉声叹气还没结束,小腿突然被戳了戳,刚那小孩儿已经将伞收起来,抱着和他一般高的伞用伞尖不断戳着湛灵,看她注意到自己了才满脸困惑地问:“你是谁?你为什么打我?” “我……”湛灵愣了愣,不知道怎么解释,又看见萧渡水蹲下去问:“你还记得我是谁么?” “你是谁?”小孩儿看着萧渡水,又仰起头看宴尘远,“你又是谁?” “我?”宴尘远指指自己,“我刚不还和你手拉手运输灵力来着么?这么快就忘了?那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么?” “我是陆柯词呀,”陆柯词回答得理所应当,“陆柯词就是陆柯词呀。” “好了好了,”陆朴怀走过来,将陆柯词抱起,顺手将他的伞收回,变成一个小小的挂坠挂在了他的手链上,“那你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治好乔春燕需要多久?”萧渡水反问。 “最快也得半天,”陆朴怀说,“她的伤太重,意识也不知道游离到哪,道观里能派上用场的药修这会儿都过去了,这事儿急不得。” 萧渡水不置可否,他低头看向掌心中银链的碎屑,心想,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俞冬晓恐怕早就猜到了他们要做什么。 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的。 正文 第109章 疑团 天逐渐暗了下来,屋内分明开着灯,气氛却如同天色一样沉寂,第三支队的众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在今天来上班后,办公室内似乎少了许多人。 不多时,俞冬晓推门而入,她视线甚至没有扫过在场的任何人,只随手叫了最近的一个人过来,说:“把大家都集合一下,我有个重要的事儿要宣布。” 那人连忙点头,将第三支队所有人都召集在办公室内,不知道是谁先问了句:“萧队和宴队去哪了?” 于是气氛更加低到谷底。 莫名其妙的阴郁笼罩在这里,俞冬晓深吸一口气,将一直等候在休息室的人带出来,那人像是许久没有走路了,肢体不那么协调,却不依靠任何辅助工具一步一步往外挪,最终挪到俞冬晓的身边,他在众人的注释下这样丑态百出也不觉得拘谨,反而是站稳后抬起头冲所有人和善地笑了下。 “介绍下,”俞冬晓从头到尾都没有要过去搀扶一下的意思,只看着他到自己旁边,然后才开口说,“这是总队那边派来的顾问,暂时接替萧渡水和宴尘远接管第三支队的工作。” 俞冬晓话音落下,所有人均是一愣,下意识看了看身边的同伴,却没有议论出声,而是静默着等待前方二人的下一句话。 最前面的那名警员眉毛突然不自然地挑起,随后只听俞冬晓身边那人道:“大家好,我叫萧时安,从今天开始暂时接管第三支队,很遗憾的是没能和萧队、宴队打声招呼,不过……” 萧时安笑了笑,他像在说一件毫不关己的事一样自然轻巧:“不过,我们应该很快就会再见的。” “……什么意思?”有人开口问。 “萧渡水、宴尘远,秦局一家以及乔春燕,目前几人已经无法联系了,”俞科长话刚说到一半时就注意到,现场有好几个人眼底闪过怀疑的神色,她不动神色,音量稍稍提高,“具体事宜你们不需要知道,接下来萧顾问会接管第三支队,你们把他当成萧队,以往的任务应该怎么执行就怎么执行,但有一点,你们要记住。” 俞冬晓看着他们,道:“现在总局怀疑,萧渡水和宴尘远两人和这场绑架案有直接联系,你们作为他们曾经的下属,无法直接参与到案件,但如果他们联系你们,你们却知情不报的话,上头会把你们算作同样的嫌疑人,一并抓捕。” “等、等一下,”有人质疑道,“你的意思是,现在你们怀疑是萧队和宴队绑架了他们?开什么玩笑,他们这么做有什么目的和理由吗?” “这个事我稍后会和大家解释的,”萧时安安抚地看向提问那人,“但大家都知道,萧队曾经是某研究所的实验体,在我们见过的张生瑞、杜观的检测报告中,他们都是因为按捺不住体内胚胎的动向才对他人起了杀心,而萧队和大家共事这么久,有没有表露过异常?” “这说不过去吧?” “就是啊,萧队不表现出异常反而有问题了?这理论根本站不住脚,而且也没有证据……” “那么如果我说,”萧时安的声调稍稍抬高了些,“萧渡水一直都在私下联系研究所呢?” 办公室内刚起的一点儿声音又消退下去,所有人都没有再吭声,房间里静得掉下一根针都能听清。 萧时安笑笑,道:“文件我稍后会发送到各位的邮箱里,我知道你们暂时无法接受这个事情,但你们要清楚,我们如果没有证据去做推论,是不会在这里宣布这些事情的。” 俞冬晓将众人的神情收进眼底,隔了会儿后,她走向前,手撑在会议桌上,轻声道:“大家别忘了,秦秋生和乔春燕的灵力是什么?” “回溯和……”有人下意识答道,“共感。” “萧队要这两个灵力做什么?”有人问。 “这就牵扯到胚胎产生的问题了,萧渡水想继续活下去,是一定要仰仗这两个灵力的,”萧时安笑笑,“简而言之,大家看完邮箱里的内容后,进入一级戒备吧,他们还会再回来的。” “回来……回来干什么?”角落里,不知道谁先开口问。 “回来杀了我呀,”萧时安眨眨眼睛,“我来这里,不光是接替他们的任务,同样也是来寻求你们的保护的。” “各位,各位,”萧时安似乎有些站不住了,他哆嗦着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柔声道,“先看看邮件吧。” 他话说完便垂下头不再言语,俞冬晓同样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其余人面面相觑,最后只好打开邮件阅读起来,只寥寥几眼就让一众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是几张照片,一个小孩站在血泊中,身前是数个小孩死去的、鲜血淋漓的尸体。 往下翻阅,又是几张成年后的照片,视角一看就是偷拍下来的,但场景他们再熟悉不过了,在那一片夜色下,分明就是a大校区、他们第一次抓捕到研究所相关人员,崔道莺所在的研究所地区。 月色下,萧渡水站在自动贩卖机前,和一位老者交谈着什么,下一张照片,老者的脸在月光下展露,是他们先前抓捕的研究所负责人,张院长。 张院长看起来年轻不少,而萧渡水也同样,照片显然是好几年前拍摄的。 如果这些还不能说明什么的话,下一段视频,让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这是段监控视频,左下角显示,拍摄时间是在古墓尸傀爆发的那一夜,萧渡水被杨局从办公室里放出去时,路旁的尸傀纷纷朝他跪拜,萧渡水眼神淡漠,像已经习惯了一切,发动传送阵离去,在他离开后那群尸傀才恢复狂暴的模样,到处伤人,而下一段视频显示他到了宴尘远身边,像巧合之下碰见一样,他佯装诧异地回头,说了句什么话。 但从监控中可以看到,萧渡水是早就到了这儿,在宴尘远即将到来之前才开始将周遭的尸傀虐杀,一团火放下,将一切燃烧殆尽。 而这里的火苗又被重点截取,先前死去的督察组田村警官的死亡调查报告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死因的火系法术被确认,是从萧渡水宫灯中飘散而出的火。 是那种纯粹的火系中又带着胚胎与鬼之子阴气的、怪异的火。 有人在浏览过程中忍不住抬起头,刚想说什么,却又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下,风向默默发生了改变。 正文 第110章 洄夜01. 房间内身着绿色长袍的人进进出出,时不时有好几个人凑到床边去查看乔春燕的情况,她的伤大多来自青铜像,法术残留在伤口里,要是等她自然愈合加醒来,所需要的时间足够俞冬晓把整个幽州翻个遍,找出他们所在,然后再把他们一个一个塞回青铜像里,因此那些药修似乎是用了些别的手段,药物加法术,急速清理着她的伤口。 湛灵蹲在角落里,听庄骁和她说完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所以现在,你们怀疑俞科长就是第三个衍生体,是吗?”湛灵不像是在问谁,更像是在叹息。 “这不用怀疑,”庄骁说,“板上钉钉的事儿。” “……唉,”湛灵长叹了口气,心情十分复杂,她工作以来接触到的唯一、也是最好接触的领导就是俞冬晓,现在和她说她是幕后黑手,和一件恶心至极的人体实验案有关她有些无法接受,叹了口气,只能非常僵硬地换了个话题,“你怎么也在这儿?你也是被萧队拉来的?” “不是,”庄骁笑了笑,“我是自愿加入的。” “也就是说你早就知道这些计划啊。”湛灵叹了口气。 “哪有什么计划,”庄骁说,“他们都快被逼到绝路了。” “谁?”湛灵愣了下,却见庄骁摇身一变,变成小猫似的大小往她旁边一窝,不吭声了。 真怪。 她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大家都变得很怪,各有心事,各有心思,好像都在谋算着什么又谋算不太明白的感觉。 正捉摸着,湛灵突然察觉到一道视线,抬头一看,宴尘远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的方向。 刚要开口,宴尘远便大步朝他们走来,弯腰一把拎起了湛灵腿边窝成一团的庄骁。 庄骁懒洋洋地抬起鼻尖,两条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晃晃,似乎十分不解。 “你那么大年纪了,还往人小姑娘腿边蹲什么,”宴尘远拧着眉毛把他放到椅子软枕上,“注意点儿影响。” “怎么了?”萧渡水听见动静回过头,“他以前也这样啊,又没直接靠在她们身上。” 宴尘远哽了下,以前庄骁都以小孩儿的面目示人当然没什么怪异的地方,但现在他已经在梦中见过庄骁成年的样子,再看他变成小动物蹲在女孩儿身边总觉得有些不大妥当。 他没解释,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想聊这个事儿,于是视线的重点又放在了乔春燕身上。 这些药修功力了得,乔春燕身上的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陆朴怀在旁边摸出一把小金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陆柯词拽着他的袖子,好奇地看着里面的场景。 “哎,我说,”萧渡水凑过去,拍拍陆朴怀的肩膀,“这青铜像和萧时安一直轮回循环,妄图做出真正的鬼之子那种有违天道的事儿,你是知道的吧?” “哟,”陆朴怀稀奇地看了他一眼,手下动作没停,“你还能说出‘天道’这种话来?” “……你这计价计得有点儿狠了,”萧渡水没搭理他,“救乔春燕也是为了拯救苍生,你当个道士怎么当得这么斤斤计较……” “你知道她的伤要耗损多少药材和我师弟师妹们的灵力么?”陆朴怀板起脸,“我也只收了个成本价,再说,你什么时候这么在意钱了?” 萧渡水张了张嘴,笑了下:“不是钱的事儿。” 话没说完,外头有人推门而入,近乎是同一时间,软垫上的庄骁像被人投射出去了一样飞速不见踪影,宴尘远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看见本来就小小一个的毛团子眨眼消失在了视野中。 推门进来的那人愣了愣,陆朴怀头也不回,问:“怎么了师兄?” “……没怎么,”陆枕书回过神,走到床边,“她怎么样了?” “快好了,”一名药修道,“您来传功就行。” “传什么功?”湛灵问。 “她灵力亏损,你们急需她醒来的话,只能通过外力补充她的法力,”药修道,“我们大师兄可是不轻易出手的。” “哦,”湛灵云里雾里的,“谢谢哦。” “不用谢。”陆枕书回答完坐到床边,伸出手搭在乔春燕的脉上,屏气凝神,周遭空气似乎在一瞬间自陆枕书为中心震了一震,湛灵愣了愣,突然伸出手在空气中轻轻抓了一下。 “怎么了?”萧渡水注意到她的动作。 “……这股灵力气场,”湛灵抿抿唇,“和庄骁的很像。” “是么。”萧渡水道。 “嗯……像又不像,”湛灵说,“上次在古墓前,他化了原型冲破古墓封印的时候,我感受过他的灵力气场,和这位道长的气息吻合程度挺高的,不过……” 不过湛灵从他的灵力中,又感受到了一股诡异奇怪的气息。 这股气息若有似乎,像是被庄骁刻意压制,但身为天生灵力者,且是对灵力最敏感的术士的湛灵却能一下子分辨出来。 “醒了!” 人群中不知道有谁先喊了一声,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床上,乔春燕缓缓睁开眼睛,似乎有些没太明白现在的处境,又在视线和萧渡水、宴尘远对上的时候,眼底流露出些许了然的神色。 “先别动,”陆枕书道,“再趟五分钟,也别说话。” 乔春燕点头,此时在隔壁房间被治疗好的秦秋生也被带了过来。 回溯和共感同时存在于此,他们将知晓这世间万物。 不多时,陆枕书收起法术,一旁立刻有女修扶起乔春燕,顺手搭了把她的脉:“嗯,不错,完全恢复了。” “春燕姐,”湛灵有些紧张,“你现在还是春燕姐吗?” “嗯,”乔春燕笑笑,“应该是吧。” “你应该全都想起来了吧,”萧渡水问,“在接触到青铜像的时候,记忆应该就恢复了。” “嗯,”乔春燕脑子还有些乱,她没急着说话,而是坐起来等屋里人都被遣散干净了,她才抬头看向秦秋生,“现在需要我们怎么做,才能彻底摧毁青铜像?” 正文 第111章 洄夜02. 大伙大概帮乔春燕把事情捋了一遍,她听完久久不做声,而后长叹一口气道:“按照你们这个说法,如果能将你们身上发生的事情,从起点开始回溯肯定是最好的,但我现在……” 她说着,抬起手,手中微风卷起,轻轻吹动她的发梢:“我的灵力,恐怕不足以支撑回溯到那么久远的故事中去。” “没事的,春燕姐,”秦秋生连忙道,“我们的灵力是共通的,我能帮你。” 乔春燕看向他,眼神中带着些许众人看不懂的情绪,低声道:“其实我根本就不太理解,为什么她要这样做,我们五个分明是互相制衡的存在,如果真的有一个人彻底失去了权能,那么青铜像就会直接将我们召回它的体内,到那时我们就只是权能,而不是拥有自我意识的‘我们’了,她连这个都不清楚么?” 她话说完,屋子里又一次陷入了静默,没有人来接她的话,她抬头,发觉众人正用有些诧异的眼神盯着她。 “怎么了?”乔春燕觉得莫名其妙。 “你刚刚的话,就像已经确认下来,俞科长是衍生体了似的。”湛灵出声提醒,刚说完,乔春燕脸上莫名其妙的表情便更加重了几分。 她回头看向秦秋生:“俞冬晓就是第三个衍生体,和口鼻对应的权能,‘抽取’啊,你不记得了么?” 秦秋生愣愣地,下意识道:“在我出生前,她就存在了,我无法确定……” “你在说什么鬼话?”乔春燕脸上惊讶的表情不像演的,“我们四个分明是一起降世的呀。” “你们的记忆也有出入,”宴尘远拧着眉说了句,“别纠结这个了,直接用你们的灵力进行回溯吧。” “好。”乔春燕点头,“大概需要从什么时候开始回溯?” “从青铜像成了邪佛开始,”萧渡水做出了最终的决定,“我想看看,它在成为邪佛后,究竟干了些什么,以及被俞冬晓抽走的‘洄夜’中到底保存了什么记忆,能做到么?” 乔春燕看了看秦秋生,得到对方肯定的视线后将被子掀开了一点儿,手指往床沿上一点,众人能感觉到周遭的空气十分明显地流通起来,发丝也被吹动,与此同时秦秋生手掌下的灵力也顺着这阵风吹向众人,众人眼前一黑又一黑,终究是被二人的能力带回了许久之前。 屋外,数道结界落下替他们护身,陆朴怀牵着陆柯词,抱着剑席地而坐,守在门前,前方的树丛忽地动了动,庄骁从里头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树叶,灵敏轻巧地落到了陆朴怀身边。 “辛苦你了。”陆朴怀摸摸他的头。 庄骁没说话,他用毛茸茸的脑袋顶了下陆朴怀的手,甩甩尾巴端坐在长廊,和陆朴怀一块儿守在了这里。 * 前方是一片虚无。 空间的尽头是黑暗,他们不知道在黑暗之中漫游了多久,眼前忽地一亮,一座充斥着死气的城镇出现在他们眼前,黄沙被风卷席,城内已经没有活物,只有青铜像还摆在破败的庙里,身前血溅了一地又干涸,最终留下无数滩难看又诡异的痕迹。 供台上的佛像手指忽地抽动了下,身下的供台也在这一瞬间轰然倒塌,他平稳地落到地上,却没有朝前迈出一步,就这么站在这里,众人看见他的胸腔开始起伏,鼻孔有规律地张合,在周遭偶尔有乌鸦嘶哑叫着飞过时,他的耳朵甚至会动,他在感受着这万物、这骤然鲜活的世间、却不睁开眼。 准确点说,是睁开眼,却无法看见这个世间,他的眼眶中没有眼珠,只是一块毫无雕刻痕迹的青铜填满了眼眶,良久后,他终于朝前迈步,步伐稳健,却在走出庙宇时狠狠摔在了地上。 他没有看到那个近乎到他小腿肚的门槛。 准确点来说,他什么都看不到。 在摔倒在地后,他身上十分明显地涌起了尴尬和惊慌,好似生怕旁人看见那般,随后着急忙慌地爬起来,原本青铜铸的衣袍也变得柔软,他竟然还像个活人那样弯腰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随后摸索着门槛走出了这座庙。 他看不见,但无法确认他是否知晓此处的饥荒,众人只看见他朝前伸出手,小步地朝前探寻着出路。 他要去什么地方? 萧渡水想。 这周遭荒芜成一片,风吹过来时连黄沙都卷不起多少,他却自如地在黑夜、在白日,朝着各个未知的方向前进着。 很快,众人便发现他并非毫无目的地探索,他虽然看不见,但每一次调转方向,每一次前进,周遭枯死的树木就越来越少,空气中的血腥气也逐渐轻了下去,他在用他的鼻子和耳朵来寻找还没完全枯死的城。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的皮肤也开始变得像普通人那样,不再镀着一层青色的皮,脚下的鞋袜也变得柔软,也是在一瞬,前方一座半枯的山中,传来了什么东西凄惨的鸣叫。 那东西不像猫叫也不像虎鸣,声音断断续续的,指引着青铜像的方向。他开始朝着哭声摸索而去,不一会儿便到了声音最大的地方,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他无法判定那哭声的具体方位了,只觉得心中烦躁万分。 这种哭声,在他被架在供台上时就常常听到,断断续续,不死不休。 他要找到这个声音的来处。 然后毁掉这个声音。 他想。 他必须要毁掉这个声音。 身上寒气骤然而降,青铜像身上蓦然套上一层肃冷的杀气,还不等他继续往前走,那哭声突然打了个嗝儿似的扬起又落下,紧接着,一个八/九岁小孩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这是什么东西?狐狸?” 萧渡水顺着那声音看去,一眼就被冻住了所有的思绪。 那小孩儿青衣短衫,头发披肩而散,拎着那毛茸茸小东西的后颈,好奇地盯着,没有注意到青铜像的存在。 也是天色太暗,青铜像立在枯木杂草从之间,小孩儿注意力被哭唧唧的小玩意儿吸走,一把将它抱进怀里:“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在这里?” 那小毛团子疯狂挣扎起来,在小孩儿身上手上划出无数道血口子,挣开后一睁眼便消失在了小孩儿视野中,没过多久,前方又传来了毛团子哭得惊天动地的动静。 小孩儿长叹一口气,手一抚,身上的伤口眨眼便愈合,转身扒拉着荆棘灌木,边找边喊:“小狐狸,你哭什么啊?” “我不是狐狸!”那玩意儿细声细气地回。 小孩儿辨认好了方向,继续朝他那边去:“那你是什么啊?耳朵尖尖的,又有两条尾巴……咦,你为什么有两条尾巴?” “不要你管!”那玩意儿继续尖叫着回。 小孩儿一顿:“那我走了啊,你别哭了,大山都被你吵醒了。” 哭哭唧唧的声音依旧从前方那片枯叶从中传来,小孩儿叹了口气,轻手轻脚走过去,将枯叶扫开,随后摸了摸毛团:“你到底怎么了啊?天黑了,你再哭这么大声,会有妖物来吃了你的。” “谁敢!”毛团子打了个哭嗝,凶巴巴地讲,“我父亲是白虎!没人敢伤我!” “那你父亲呢?”小孩儿问。 “……”毛团子吧唧了下嘴,眼泪又大颗大颗地掉,“我父亲去世投胎了,母亲为了找他,也跟着去了,把我丢在这里,他们都不要我了。” “哦,”小孩儿说,“好可怜哦。” 毛团子听了这话,呲着牙、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像要和小孩儿打一架似的,下一瞬身体一轻,又被小孩儿拎进了怀里:“那你跟我走吧,大山里都是你这样可怜的孩子,我们一起好好活下去吧。” 正文 第112章 洄夜03. 方圆几里早已找不到入得了眼的绿植,到处都被黄沙泥土覆盖,尸体堆积囤放,没一会儿就被逃难的人啃食成剩下几缕肉丝的白骨,唯独此处的高山还生着绿意,而难民们也像没有看见此处的生机那样,都十分自然地绕开这里的路离开了。 “我们这里,没有灵力的人是没有办法抵达的,”小孩儿揪着毛团子的后颈,轻声讲道,“所以你到底是什么妖怪?” “我不是妖怪,”毛团子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沙哑极了,“我是庄骁。” “哦,”小孩儿道,“庄骁是什么妖怪?” “庄骁不是妖怪!”庄骁张嘴在小孩儿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尾巴狂甩,“我的身份,说出来吓死你!” “哦。”小孩儿没太在意,他像没有痛觉那样轻而易举地扫去了庄骁留下的伤口,带着他进了山林。 林子深处,绿植生长得就更好,青铜像跟在他们后头艰难地摸索着,迟疑片刻还是停留在了树林入口没有直接进去,里头灵气充溢,他如今一身邪气,进入这样的地方恐怕不消片刻就会被发现,而且这样纯天然的灵气会损害他的身体,于是他将身体缩小,躲藏在灌木之间,感官被无限放大,他还能听见里头两人对话的声音,以及另一声,突然插入的、苍老沉稳的声音。 “尘远,”那声音从树林深处,飘飘荡荡地传来,“你又捡了个什么回来?” “庄骁,”尘远说,“他说他是庄骁。” 是宴尘远。 虽然心里早就有了猜测,但萧渡水在记忆中读到这一幕时,他的心脏终究是紧缩了一瞬。 眼前的场景还在变换,那声音继续传来:“这已是你这个月捡上山的第十只妖怪了,你这样不行的。” 尘远安抚似的摸了摸庄骁的后颈,带着他走到森林最深处,在一棵巨树前停下脚步,柔声道:“这不是我捡的,是他自己闯上了山,哭得扰人,我怕打扰到他人修炼才将他带回来的。” “打扰谁的修炼?”那苍老的声音长叹一口气,声音中透着些许无可奈何,“如今,你的修炼才是最要紧的,你身为——” 场景在这一刻突然出现了扭曲。 乔春燕的眉头紧皱起来,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她的灵力,不想让她将一切还原出来,好在此时秦秋生迅速握住了乔春燕的手腕,二者灵力互相流通,填补,记忆的场景才得以继续播放。 “你身位灵,如今身形不稳,是最需要补充灵气的时候,你日日去捡些小动物回来,让他们瓜分这山上本就不多的灵气,你这孩子……别跑!” 话没说完,尘远已经抱着庄骁扭头跑向了另一边,他矫健得像只猴子,飞快在各种树干枝叶中穿梭,最后落下时,庄骁不知道自己手里什么时候被塞进了一个果子。 “别怕,”尘远说,“如果你没有回去的地方,可以暂时住在这里,大家都在这里修行,老树虽然嘴毒,但不会真赶你走的。” 庄骁懵懵懂懂地啃了口果子,不知道是果子太酸还是尘远放在他头顶的手太过温暖,他瘪瘪嘴,眼泪又一次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尘远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脑袋,等着他哭完。 就像尘远说的,这山上的万物本性都不坏,庄骁嘴上说着我不是非要住在这里,是你们要留我在这里,尘远懒得理他,让他在这里住下后和捡回来的各种精怪妖魔待在一块儿,白天在各种山林中穿梭玩闹,玩累了就去后山的湖水中嬉闹打趣,夜晚就那样躺在半山的一个山洞间,月亮和星星为他们照亮。 这样的日复一日的日子却没人觉得无聊,只是偶尔的偶尔,庄骁想起父母还是会哭鼻子,也会觉得在某个角落里,自己一直被谁盯着,又觉得不太像是被视线锁住的那种感觉,回过头去,灌木丛中什么也没有。 大概是多想了吧。 他想。 毕竟在这样和谐温柔的大山中,万物都是温润的,除了蚊子,他还没见过谁会真正的伤害他。 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被尘远捡回来的小麻雀精突然说山下结了个酸得要死的果子,咬一口酸上八十日,这样浮夸的讲述庄骁是不信的,但是前几日尘远一本正经地端来一份烤鱼喂给他们,吃了之后小妖怪们口臭三日,尘远就狂笑了三日,庄骁当机立断,对小麻雀精讲:“带我去。” 小麻雀精扑棱两下翅膀,欢快地连飞带跃地带着庄骁往山下去。 山下的饥荒似乎好了些,这座大山和外界毫无联系,外界下雨时他们都感知不到,也是到了山脚,庄骁才发现外界已经重新长出了一层浅浅的草皮,不再似之前那般死气沉沉,那场饥荒好像在他们玩闹间已经离去了许多年。 好像是过去许多年了。 尘远已经从他们初见的小孩儿长成了不那么大的大人模样,看着人模狗样的,玩累了还是同他们一起随便找块地儿,往地上一躺就睡。 当初庄骁跟着自己爹娘时可是住在白玉雕的房子里,软锦柔棉,人一躺就能陷下去,哪像现在…… “就是这个,”小麻雀精落在棵树上,低头啄了啄树干,“小白兔他们吃了,酸得一蹦三尺高。” 庄骁一乐,跃上树干几下摘下果子,正要往下跳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一次袭来,庄骁下意识打了个激灵,顺着那种感觉传来的方向看去,一个穿着破旧的小孩儿,手里攥着几颗破烂腐坏的果子,一双漆黑的眸子专注地盯着自己。 “咦,”小麻雀精踩在庄骁脑袋上,小声问,“这孩子怎么闯进来啦?” “不知道,”庄骁同样小声道,“这孩子也没灵力呀,怎么进来的……?” 小孩儿赤着脚,浑身脏兮兮的,一双眼睛黑得发亮,伸出手,向庄骁他们展示自己摘来的果子。 “让你拿呢,”小麻雀精继续踩着庄骁的脑袋,“快。” 庄骁试探着伸出爪子,还没碰到那些腐坏变质的果子,小孩儿便立刻收回了手。 想了想,他伸出一只没有果子的手,正大光明地向他们讨要。 正文 第113章 洄夜04 时间在他们的眼前被分解重构冲无数张画像,画像融入温水,淌进他们的脑海中,让他们阅读这份记忆。 众人陷入记忆的回溯中,表情都变得有些呆愣,唯有萧渡水,他在看见那个向庄骁伸手讨要果子的孩子时浑身一震,比看见小时候的宴尘远时反应还要剧烈,浑身灵气溢出又被他有意识地收回——要是他这会儿放出自己的灵力,只会干扰到乔春燕和秦秋生,乔春燕刚醒,这样长时间回溯的力气和机会可能只有这一次。 萧渡水侧过头,在迷离朦胧的意识中描绘宴尘远的轮廓,在这样模糊中,他确认下来,宴尘远没有半分异样。良久,他沉下心,再一次投入回溯中。 此时的场景已经变换,穿着破烂的孩子拎着庄骁的尾巴,另一只手伸长了去够小麻雀精,他轻轻一跃,身体有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轻盈,竟然硬是将小麻雀精攥了下来,手上没使劲,但小麻雀精十分害怕,怕得将翅膀扑打出残影边尖叫起来:“来人啊!杀鸟啦,杀鸟啦!!” 庄骁生平头一次被人抓着尾巴,咸鱼一样倒挂着,一时之间有些懵,小麻雀精叫了它才反应过来,呲着牙刚要反击,身前袭来一阵猛烈的风,那小孩儿被风吹得眯起眼睛,两手手腕一痛,等他回过神,小麻雀精和庄骁都被人救了回去。 准确点说,那并不是人,而是一具由细长的藤蔓编制而成的人形物件,小麻雀立在他的肩头,庄骁被他好好护在怀里,那东西没有开口,声音却从他的内部传来:“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那声音十分苍老,小孩儿盯着他们,道:“我路过,来找点东西吃。” “找东西吃?往深山野林中找?”那树人显然是不信,摆摆手,藤蔓延伸而出,架起小孩儿的胳膊就要往外丢:“此处不是你一介凡人能来的地方,出去罢,以后莫要来了!” 小孩儿脸色一变,在脚尖离地那一瞬连忙喊道:“我、我听说山上有神仙,叩拜许愿百试百灵,所以才、才来的。” “那你为什么要打我!”庄骁踩在树人身上,气冲冲地叫。 “就是就是!”小麻雀精也叫,“我的翅膀都被你捏疼了!” 藤蔓停下了动作,没再把他往外拽,小孩儿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我走了很久才到这里,好不容易才捡到一些果子吃,你们突然冲过来,我以为你们是想抢我的……” “山下的旱情如何了?”树人打断了他的话。 “好很多了,”藤蔓完全松开了小孩儿,他眼睛四处瞥了一圈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来不是为了旱情,是我的弟弟,他从小体弱多病,我想替他求个神仙保佑,你……您就是那位神仙吗?” 树人没回话,良久,他似乎长叹了口气,藤蔓上的软叶扫走小孩儿掌心那些捏碎的果子汁液和碎屑,他轻巧地吩咐:“你们带他去吃点东西,然后送他下山吧。” “什么?”庄骁一百个不服气,“他拽我的尾巴,拽得好疼,我还没消气呢!” 树人没说话,藤蔓散开,他的身形也散开,庄骁跃在一旁凸起的大石块上,小麻雀也停在了他头顶,树人来去匆匆,此时便留下了他们三个在此处,场景一时间非常尴尬,还是小孩儿扣了扣脸,凑过来满脸歉意地问:“还疼吗?” “当然疼了!”庄骁气冲冲地叫起来,浑身的毛都炸开,“我拽你的尾巴你也会疼的!” “可是我没有尾巴,”小孩儿双手合十,满脸歉意地朝它拜了拜,“抱歉哦。” “哼,”庄骁扭过身子去舔了舔尾巴毛,“我叫庄骁,钱庄的庄,庄骁的骁,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萧渡水。”他说。 “小渡水吗?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因为你很小吗?”庄骁鄙夷地扫了他两眼,“确实很小,你几岁了?” “八岁。”萧渡水说。 “小屁孩,”庄骁又扫了他两眼,“我都十岁了!你得管我叫哥哥!” “哦。”萧渡水眨眨眼睛。 “既然你比我小,我就不跟你计较啦,”庄骁转身跳下石块,示意萧渡水跟上自己,“这山上哪有什么佛啊仙的,没有,我就是这里最大的大王,你有什么愿望同我说就好啦!” 萧渡水跟在它后面,好奇地张望着四周,得到树人的允许后周遭的场景都要开阔一些似的,山石好像在自动为他们让路,荆棘灌木也不再拦在身前。 藤蔓收缩回丛林最深处,树林中,一名青年男人正坐在树上,用今年新生出来的枝叶编出一个柔软的床铺给小鸟们歇息,藤蔓将外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将给男人听了,男人将鸟窝放下后才一乐:“这小孩儿,净撒谎。” “是啊,”树人的声音从树林深处传来,“这座山已经数十年没有外人进入了,外头哪可能有这座山的传闻,这孩子……” “怎么没把他赶出去?”尘远问。 “他倒是没完全撒谎,”树人道,“面黄肌瘦的,看着是许多日未曾进食了,如今把他赶下山去,他恐怕会直接死在山脚,还不如让庄骁去套套话,问问他究竟是怎么找到这座山,又是怎么上来的。” “庄骁套话?”尘远一乐,从树上跳下来,“你给他说了?” “说什么?”树人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我暗示过他了,在藤蔓收回时,枝叶在他尾巴上挠了三下,他……” “他肯定没懂,”尘远乐得不行,“我去看看,那孩子究竟是什么人。” 树人没阻止,只是语气愈发语重心长:“不管是什么人,你的修行最重要,尘远,你是这座大山的汇总,你一定要抓紧时间修炼——” 话没说完,尘远人已经没了影,树人一口气不知道怎么叹,只能将自己的藤蔓延伸出去,以防发生什么意外。 正文 第114章 洄夜05. 尘远赶到的时候,庄骁正支着身子,用一根树枝插着烤鱼往那小孩儿嘴边递,嘴上还说着:“你吃一口,可好吃了,我上次吃完痛哭三日,感慨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而我现在才发现……” 小孩儿脑袋往后仰着,嘴里说着:“我会吃我会吃。”实际上一点儿没张嘴,显然是看透了庄骁心里那些坏勾当。 尘远一乐,大步走过去将庄骁提溜起来,顺手夺走他手里的树枝:“这东西吃了嘴里能苦上三天三夜,你怎么敢给别人吃的?” 萧渡水一顿,看向庄骁,庄骁黑溜溜的眼睛往旁一转,爪子挠挠胸口,尴尬地笑了两声:“哈、是,是吗?我怎么不记得是这条鱼了,还好你没吃,小渡水,还好你没吃……” 话没说完,萧渡水探过头,伸长脖子在那烤得半生不熟的鱼肉上啃了一口,尘远没想到他会这样做,愣在原地片刻后试探着问:“你是听不见么?” 苦涩的味道从舌根传开,萧渡水脸皱成一团,拼了命地咀嚼两下,将鱼肉咽下后被苦得脸都发红,干呕几下硬是没吐出来,但也说不出什么话了,指指庄骁的尾巴,又偏过头打了个哕。 “干嘛?”尘远满脸震撼,“他用尾巴抽你了?” 庄骁也没想到他会这样,急忙扑过去用爪子拍拍他的脑袋:“你这是做什么?不是都说了这个很苦吗?你饿成这样?” 萧渡水狂咽几口口水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些声音:“扯平了。” “什么扯平了?”庄骁没明白。 “尾巴,”萧渡水艰难地说,“抱歉。” “哎!”庄骁眨眨眼睛,急忙道,“我没有真的生气呀!你快吐出来吧!” “已经咽了。”萧渡水无辜地讲。 庄骁急得在原地转圈圈,尘远上下打量了下这孩子,道:“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不记得了。”萧渡水仰起脸,和他对视着。 “此次上山,是为了你弟弟?”尘远问。 “是。”萧渡水说。 “你弟弟生了什么病?”尘远继续问。 “不知道。”萧渡水说。 尘远挑挑眉毛,往后一靠,地面立刻升起一块石头成为他的座椅,手一挥,地面上那摊烤鱼的篝火连木柴带火星一块儿散得无影无踪:“不知道?” “他从小身体就不好,”萧渡水眨了眨眼睛,眼底满是清澈和对弟弟身体的担忧,尘远看不出他有别的什么情绪,“身体上有很多黑色的斑点,娘亲说,能找到神佛为他祈愿,他就能好了。” “你娘亲让你来这座山的?”尘远问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顺着萧渡水的话问出了这么一句。 事实上只要萧渡水说一句是,他就会立刻将这孩子赶出这座山。 不会有人知道这里的存在。 这座山有着天然的屏障,没有灵力的东西,别说是人类,就算是鬼魂都是无法闯入的,萧渡水根骨平平,父母更不可能是有灵力的样子,不可能见过这座山。 就算真的见过,让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独自前往,祈求神佛,这未免有些太不合常理了。 萧渡水沉默下来,他沉默了多久,尘远就盯着他看了多久,庄骁不理解为什么他们都沉默了,和小麻雀精跑到旁边去摘了些能吃的果子来,往萧渡水手里一个一个放的时候,萧渡水忽然抬起头,道:“不是娘亲让我来的。” 尘远稍稍挑眉,没说话,等着他的下一句。 “娘亲只说了远方有神佛,想去求,但是娘亲身体也不好,爹爹在家照顾她和弟弟,家中只有我能外出,”萧渡水说得极其诚恳,“我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里,饿得快死了,想去摘些果子,没想到遇到了庄骁。” 庄骁被点名,抬起头轻轻哼了一声:“我已经不怪你拽我尾巴了,小渡水。” 怪事。 尘远想。 萧渡水看着不像在说谎,这座山有自己的意识,如果是感应到周围有孩子快饿死,自行将他放进山中也算合理,但……大山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做过了。 听老树说,哪怕是数年前那场饿死无数人的饥荒,大山依旧没有打开自己的屏障。 如今怎么为了一个孩子,这样轻易地放他进来了? 算了。 他抬手,唤来一根柔软坚韧的柳条,弯弯绕绕,眨眼间做成了一个手环:“你在这里时,戴着这东西,此处灵力充沛,你一个凡人待在这里时间过长又无法疏导这份灵力,会爆体而亡的。” “哦,好。”萧渡水接过手环戴上,抿抿唇道,“这里当真没有神佛吗?” “没有,”尘远道,“这里只有妖怪,各种各样的妖怪。” “那,妖怪能不能救我弟弟的性命?”萧渡水问。 “生死是这世间万物都要经历的过程,”尘远垂眸看向他,“神佛不管这事。” 萧渡水张了张嘴,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咽回去,他起身,郑重地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回去同我父母说明的,谢谢你。” “好,”尘远没想到他这么痛快,“需要我送你回去么?” “不用,我认识回家的路,”萧渡水道,“我能不能问问,你叫什么名字。” “尘远。”尘远说。 “好,”萧渡水十分认真地点头,“我会记住你的。” 他说完便朝着他们鞠躬,转身要走,庄骁连忙赶了几步追上去,把果子都塞进他的衣兜里,尘远看着他的背影没动,隔了会儿,庄骁摇着尾巴慢吞吞走回来,说:“他就这样走了,好无聊。” “怎么了?”尘远问。 “我还以为他会在这里待很久,你连手环都给他了,他也戴上了,结果说走就走,”庄骁嘟囔着,几下跃上尘远的肩膀,“好突然哦。” “他很担心他弟弟,”尘远转身,刚凸起的石凳消散下去,小麻雀精又回到庄骁头顶,“知道这里没人能救,他肯定会走。” “为什么要担心呢?”庄骁问,“生病了,死了,再轮回不就好了。” 尘远稍稍偏过头看他。 “我爹就是这样的啊,入轮回了,死了,再轮回,”庄骁说着,“等轮回到应该停止的时候,他就能再回到天上,做神仙了,小渡水的弟弟不是这样么?” “庄骁,”尘远轻声说,“这世上,不是所有的轮回都有终点的。” 庄骁偏了偏头,像是没太理解他的意思。 这幅样子让尘远想到了很久以前,他自己刚获得意识,从大山深处出来的时候,对生死也是同样的懵懂。 当时带他的是一只苍老的鸣蛇,那老妖怪教他说话,读书,识字,教他许多的情感,最后也用自己的性命教会了自己什么叫生死。 起先他还以为鸣蛇是睡着了,可春去冬来,鸣蛇的尸体逐渐腐烂发臭,被山中无数精怪啃食得只剩下一具白骨,森林中的老树终于受不了,告诉尘远:“你将他埋了吧,他不会再回来了,他死了。” 死了,就是一辈子不会再遇到他了。 哪怕他轮回,他重新投胎又正好投成鸣蛇,这里也不会再有他了。 尘远说不清当时是什么心情,就像现在不知道怎么去教导庄骁那样,这短短数年,山中没有任何精怪死亡,没人能教会庄骁什么是正确的生死概念,于是他只是将庄骁从肩膀上拽下来,抱紧怀里,摸摸他的毛发,低声说:“不一样的。” 到底哪里不一样,庄骁也没听明白,总之老树告诉他,他的父亲会在某一日终止轮回,重新化作白虎回归,于是他就信了,安静地等着那一日,不理解旁人为什么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在两人心底就这样埋下,眨眼间又过了数十年,隔壁山头不知怎么忽地冒出来一群道士,闹哄哄的,每日奔来跑去地找人打架斗殴,他们都有灵力,可以随意出入尘远的山,庄骁和几个道士交好,被他们带下山吃香喝辣好不痛快,尘远始终没有离开这里,但听庄骁说,山下逐渐繁荣起来了。 人们重建了城市,囤好了粮食,短年内不再害怕饥荒和断雨,四处欣欣向荣,就像后山那群杂草一样蛮横疯狂地生长着。 这群道士中,有一个叫陆朴怀的和尘远关系不错,说起来还是巧合,陆朴怀除妖闹了一身伤,刚好被庄骁捡回山中,尘远用山中草药救他,一来二去几个人便这样混熟了,尘远不愿意下山,陆朴怀也不逼他,就只说山下最近发生了什么趣事,偶尔他也会留宿在尘远这里,一群人闹哄哄地好不热闹。 偶尔的某个夏日,陆朴怀在尘远面前叹了今日的第八百口气,尘远终于忍不住笑:“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做什么样子?” 陆朴怀立刻笑嘻嘻地讲:“我前几日谈了桩生意,事成之后能得三百两黄金,你要不要和我同去?” “我要黄金做什么?”尘远反问,“不去。” “我得想个法子诱惑你和我一起去,这事儿太麻烦了,我不一定能搞得定,”陆朴怀眼睛一转,“这事儿涉及数条人命,哪怕那家不出钱我也得去,否则不出三日,山下城内尸横遍野,你信不信?” “你若是没先提那三百两黄金,我可能还会去上一去,”尘远笑道,“我真去不了,最近修行遇到瓶颈,老树叫我不要离开大山,否则会有劫难。” “按我们道家的说法,你正是因为遇到瓶颈,所以才要去碰一碰劫难,”陆朴怀收起脸上的笑,“当真不同你说笑,你知不知道最近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尘远哪知道这个,山上没有人以时日记录时间。 “七月十五,中元节,”陆朴怀道,“山下有个年轻人,体质极阴,正巧今年是他出生的第二十个年头,若是挺不过中元节,阴气外溢,正巧在鬼门关开时诱住众鬼发狂……” 那后果便是不堪设想。 尘远拧了拧眉,低声道:“当真?” “我骗你做什么?”陆朴怀义正辞严,“难道就为了那三百两黄金?” “不然呢?”尘远诚恳地反问。 陆朴怀一噎,咂咂嘴道:“简而言之,你陪我去一趟就知道我是不是在说谎了,你每日在山上都快结出老茧了,不入世如何修炼?我看那老树给你的法子就是有误,你……” “行了别念了,”尘远好笑道,“我同你去就好了,那年轻人叫什么?” “城北萧家,”陆朴怀道,“萧时安。” 正文 第115章 洄夜06. 尘远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随便在山上山腰和山顶上捡点儿什么回去养。 庄骁是他捡的,小麻雀精是他捡的,漫山遍野都是他捡来的奇怪精兽,甚至连老树下做窝准备孵化的那几只小蛇胆也是他捡来的,但捡来捡去,这么些年来尘远从没下过山。 他自诞生之际开始就躺窝在老树的藤蔓里,由缩居在这里的鸣蛇照顾,他们告诉他,他是大山的意识,是大山的具象化,但他太小了,必须抓紧时间修炼才能够背负起大山,否则在未来的某一日,他将会因为无法承担山石的重量被压垮,山上的精怪也会因此遭遇劫难,所以这些年来,尘远一直潜心修炼,对于山下的场景,大多都是从偶尔下山偷吃东西的庄骁和隔壁山头的道士——主要是陆朴怀——口中听来的。 偶尔他会站在山头眺望下方,但就算看过无数的人,亲身进入人世总是不一样的。 尘远的脚步有些按捺不住的轻快。 这里的土地和山里踩起来不一样,周遭人群和那些精怪不一样,处处都是食物的香气,陆朴怀出钱买了几个包子,和他一边啃一边往萧府走着。 “第一次吃这玩意儿吧?”陆朴怀笑着问。 “挺好吃的,”尘远点头,“待会儿带点儿回去给庄骁他们尝尝。” “他们早就吃过了,”陆朴怀摆手,“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往山上一坐,每天喝露水吃水果,仙女都没你这么吃的。” “偶尔也烤两条鱼,”尘远笑道,“也会让他们下山去买些别的吃的……” “到了,”陆朴怀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咀嚼两下,同尘远讲,“这家女主人有些神叨叨的,待会儿他们问什么你都别搭理,听到没?” 尘远点点头,没回话,但两人甚至还没迈进萧府大门,尘远就感受到了,这里阴气重得吓人,哪怕是山上最厉害的妖怪去世,黑白无常来接它时,阴气都没有这样重过。 府内院子里的花草都无法生长,被这股阴气困得焉了吧唧的,枯萎在那里没人清理,院子倒是大,长廊上侍奉的人们站成一排迎接他们,但那些人统一穿着白衣,死气沉沉地像无数耸立在那里的墓碑一样立在那里,尘远脚步莫名一顿,而一旁的陆朴怀就像什么都没察觉到那样,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和萧老爷萧夫人问好。 陆朴怀不可能什么都没察觉的。 应该说,他早就知道了萧府内这一副坟场般阴沉沉的模样,所以此时才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尘远跟上去,同他们一起入了大堂,丫鬟来上茶,尘远看见那小姑娘鬓边竟然缀着一朵白花。 哪怕是再没入过人世,尘远也见过白无常,那副白得要将一切送走的样子竟然和此时府内的气氛默默重合了。 “只要能过了今夜,我同您谈好的三百两黄金定是悉数奉上,”萧老爷攥着陆朴怀的手,情真意切地讲,“您大恩大德,若是能再将我儿的病治好,我愿再奉上二百两……” 真富。 尘远看着陆朴怀亮起来的眼睛想。 后者一副道者无欲无求的模样,矜持地摆着手,道:“我们救人行善本就是给自己积德,老爷言重了,公子在何处?” “道长跟我来吧。”萧夫人起身,掩面咳嗽了两声才道,“我那孩子身体不好,今日风大,不好让他出来见客,二位莫见怪。” 陆朴怀没当回事,带着尘远跟在萧妇人后面,七绕八绕又绕到了一处别院中,此处比方才前院还要荒凉恐怖,西侧的小房子上竟然还挂着白布,跨入院子后明显能感受到风更大了些,尘远的视线望向西侧后突然一顿,刚要开口,陆朴怀立刻用手肘捅了他一下,示意他别说话。 萧妇人把他们带到院落深处,推开门,浓烈的药味溢出来,呛得尘远和陆朴怀同时一顿,屋内没开窗也没点灯,四周窗户也用棉被堵上,里头黑得吓人。 “莫见怪,莫见怪,”萧夫人面无表情地讲,“孩子身体不好,莫见怪。” 阴气就是从这里来的。 尘远藏在袖摆下的手死死攥紧了,迈步往里走去,只能借助模糊的光看见,床上似乎是躺着一个瘦弱到近乎只剩下骨架的人,看不见被子是否有起伏,甚至无法判断他是否还有呼吸,萧夫人十分习以为常地在黑暗中平稳地走着,似乎是坐在床边,摸了摸床上那人的脸,紧接着尘远听见一声沙哑至极的回应。 那人还活着。 尘远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 “劳烦二位了,”萧夫人走回来,面无表情道,“只要挺过今夜,让我付出什么我都愿意。” “萧夫人言重了。”陆朴怀笑笑,十分客气周到切糊弄地将萧夫人送到了门外,天马上就要黑了,到了子时,鬼门关一开,这里根本不是活人能待的地儿。 陆朴怀在四周落了点儿符咒和结界,回来时且看见尘远望着院子西边儿那个小屋发呆。 “怎么了?”他问。 尘远摇摇头,迈步走过去,那房子本就不受光,这会儿到了傍晚,整个房子像被刷了层黑漆一样立在这儿,他沉默片刻,抬手将门推开,一个人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里面。 不,那不应该称之为一个人。 他已经死了,身体呈现出鬼魂特有的半透明状,像是发了一个十分长久的呆,门被推开他反应被吓了一跳,愣愣神抬头看向推门而来的人,熟悉感顿时涌上脑海。 尘远最先开口:“小渡水,你怎么死的?” 正文 第116章 洄夜07 天色仿佛在打开这山房门的瞬间又暗了一个度,陆朴怀关好主屋的门,跟着尘远到了西屋,一进门他就感受到一股比周遭阴气还要蓬勃的死意,像有无数具尸体盘根在此处,尘远和那鬼魂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良久,风声仿佛裹着鬼啸袭来,萧渡水的魂魄一抖,眼神突然变得清明,看向面前两人:“你们是谁?怎么来的?” “你不记得我了?”尘远问。 “旧相识啊?”陆朴怀扫了他们一眼。 “……我应该认识你么?”萧渡水眼底写满了茫然,“我从没见过你。” “见过的,”尘远皱皱眉,“你小时候,来我的山里,我们见过。” “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萧渡水问。 尘远一顿,没能回答上来。时间对他来说是没有实感的东西,眼睛一闭一睁日子就那么过去了,他没有寿命,成长到青年模样就停止了生长,因此他回答不上来,他和萧渡水究竟多久没有见过。 大概是有山下那颗酸果子树的枝丫从树枝长成树干那么久。 “我不记得了,”萧渡水起身,绕到陆朴怀后面关上门,他手掌没有完全碰到木门,但门却被某种诡异的力量推动着合拢,“你刚刚问我什么?我怎么死的?” 萧渡水怔愣了会儿,垂头看向自己半透明的身体,喃喃道:“原来我死了么?” 陆朴怀掐指算了一卦,摇摇头,低声冲尘远道:“他魂魄有损,死前应该是受了相当大的折磨,不记得事了。” “你们是来做什么的?”萧渡水没有继续纠结自己到底死没死的事儿,摇摇头低声道,“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你们是怎么来的?” “受这家主人的委托来的,”陆朴怀道,“马上鬼门打开,你若是不想早早投胎,或者不想被恶鬼吞噬,就关好房门,不管谁来敲门都不要开,知不知道?” 他说完,迎上萧渡水有些困惑的眼神,耐下心思解释道:“你现在是魂体,今夜中元节,鬼门打开,恶鬼乱窜,最喜欢找你这种年岁小小的,看起来嫩嫩的小孩儿吃,你可要藏好了。” 萧渡水茫然的眼神中闪过些许恐惧,像是真的被陆朴怀吓到了那样,往后退了两步,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认真点头道:“我会在这里藏好,不会出去的。” “真乖。”陆朴怀说完,拍拍尘远,“去隔壁吧,天要黑了。” 尘远最后看了萧渡水两眼,最后关上房门,将一切都隔绝。 如陆朴怀所说,今夜的确十分艰难,在刚靠近子时时,整个院落的阴气便骤然暴涨,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恶鬼——或者说怪物——至少陆朴怀和尘远都没见过那样漆黑的、粘腻的恶鬼。 它们就像一瘫被烤化的塑料,从中狰狞地生长出手臂和脚掌,爬行、拖行着自己的身体,疯狂朝着院子袭来。 狂风吹拂,前头大宅子的白灯笼和白绢花被吹得到处四散,萧老爷和夫人乃至萧府整个上下都没人敢出门,他们蜷缩在房间角落里,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混乱的一切。 而院落中,陆朴怀和尘远不断运作着自己的灵力护住院子,屋子里的那孩子却始终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话,外头雷光电闪,狂风乱作,他就像丝毫没有察觉那样蜷缩在床上,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好容易撑过子时,恶鬼们的扑杀稍稍减退些许,陆朴怀有些力竭地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好在是你跟着我来了,否则今晚真得被这些恶鬼拆吃吞肉。” “鬼差不管么?”尘远感觉还好,他的灵力来源于大山,大山还在他就永远不会觉得累,“人界都乱成这样了。” 陆朴怀摇摇头:“若这是寻常的恶鬼闹事,鬼差定是会在我们抵达这里之前,先将恶鬼们收拾殆尽的。” “那这是?”尘远拧起眉。 “这是命数,”陆朴怀依旧摇头,老神在在的样子,他直起身子,感受着从南方又一次袭来的阴气,“这是这两个孩子的命数,鬼差们不会干涉。” 尘远听不懂这些。 他只知道陆朴怀施展完体内最后一缕灵力时,天空终于泛起了白光,红艳艳的太阳染血似的从天边升起,暖意遣散阴气,陆朴怀大字躺在地板上,像死了,仔细一看胸膛起伏,是累晕了过去。 尘远甩甩手,看向西院,刚要走过去,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萧妇人身着素衣,头戴白绢花,妆容朴素地走了进来。 她身后侍女皆是寡白的装扮,面如死灰,连眼白中都泛着那种死人般的青灰色。 她们径直绕过陆朴怀,推开主屋的门——陆朴怀也是在这一瞬间睁开了眼睛——两个侍女甚至没有进门,她们堪堪停在门口台阶上,身体猛地一怔,紧接着扑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眼泪猝不及防地落,看得尘远不知作何反应。 陆朴怀打挺似的从地上起来,冲进屋内,漆黑的屋子终于被打开,难闻的药味和某种奇异的味道一块儿灌进鼻腔,就像刻意表现出这一幕那样,斜对着床的那扇窗户被打开,阳光透进来,刚好照到萧时安的脸上,那张脸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头发也变成诡异的白色,尘远跟着冲进来,只看见他没被被子盖住所露出的皮肤上有几处奇怪的疤痕。 那疤痕圆圆一个,像有人用香在他身上刻意烫出来的那样,以圆点为中心,无数经脉扩散一般,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青紫色,萧夫人往他身上一扑,那皮肤竟然就这样裂开来,血肉争先恐后地喷出,萧夫人绝望地哭着,陆朴怀瞠目结舌,回头看向尘远。 昨夜他们分明守好了这个院子,连只苍蝇都没让进去过,这萧时安是怎么死的?他身上那些诡异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尘远盯着他们,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前方西院那间小房子,他昨晚刻意保护下,同样也没有任何恶鬼进过那个房间。 可门推开的那一瞬,屋内空无一人,那半透明的魂魄早已消失不见踪影。 正文 第117章 洄夜08 没人知道萧时安是怎么死的,就像没人知道萧渡水是什么时候消散的一样。 此次援护的委托虽然没能完成,但萧家依旧按照之前谈好的价格给了陆朴怀实打实的三百两黄金,至于后来的约定萧家没给,陆朴怀也没好意思要,只是临走前,尘远留了个心眼,拽过一边的侍女,萧家到底有几个孩子,那侍女一脸茫然,言辞恳切道:“我从十几年前便在萧家侍奉,只见过萧时安萧少爷一个,道长何故这样问?” 尘远没有回答。 如果不是陆朴怀也见过萧渡水的魂魄,尘远恐怕真的会觉得是自己看错了,毕竟西院里就在那么一瞬之间失去了萧渡水存在过的所有痕迹,连鬼魂所拥有的那种阴气都消散得一干二净。 陆朴怀带着尘远在镇内最大的酒楼吃饭喝酒,一连胡吃海塞好几天才回去,等尘远回到山上时,庄骁有气无力地趴在一块石头上,身上每一根毛都失去了力气似的。 尘远沉默地走过去拍拍它,它仰起脸,声音颤抖着说:“小麻雀精死了。” 这并不是这些年来,第一个死去的妖怪。 从尘远有意识有记忆开始,他已经送走了无数只妖怪了,妖怪们到某个阶段后无法突破,那么只能在寿元结束后迎来死亡,这种情况下的妖怪们大多都是寿终正寝,两眼一闭,睡着了似的,第二天怎么叫都叫不醒了,但这的确是庄骁送走的第一个妖怪。 仔细想来,这是庄骁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死亡,他不像当初的尘远那样等鸣蛇的尸体都腐化了也不知道埋,他早在后山里尘远特地圈出来的一块专门用来埋妖怪的地里,给小麻雀精找了块遮风挡雨的地方,第二年,庄骁在小土堆中埋了些花种,第三年,花朵就这样开满了小小一块土地。 陆朴怀中途来过几次山上,多是和尘远讨论萧家的事儿:“没有这个人。” 陆朴怀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没有萧渡水这个人。 尘远不方便长时间离开大山,他和大山的灵脉相连,互相滋养,因此查萧渡水的事儿就这样顺利自然地落到了陆朴怀的身上,可哪怕陆朴怀把这件事嚼烂了,下地府去找黑白无常对峙了,也无法从众人口中得出萧渡水这个人的存在。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陆朴怀说,“那天阴气太重,我们进入院子时神智被阴气糊住,撞鬼了,才会臆想出那样一个人?” 尘远正替庄骁梳毛,开春了,庄骁厚重的冬毛大把大把地掉,闻言撇了他一眼,摇摇头。 “但确实找不到他的踪迹,”陆朴怀挠挠头,“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儿。” “我见过他,”尘远说完顿了顿,像是觉得自己没能描述出重点,于是重复,“我见过他,在十几年前……大概是十几年前,我在他小时候就和他见过,他误闯了这座山,老树也见过他。” 陆朴怀沉默了瞬,紧接着拧眉问道:“这座山,没有灵气的人是进不来的。” “但他进来了,”尘远道,“庄骁也记得他。” “啊,记得记得,”庄骁趴在尘远膝盖上,悠闲地甩着尾巴,“小渡水嘛,我记得,脾气怪怪的一个小孩子。” “那有没有可能,你们见过的那个萧渡水根本就不是人呢?”陆朴怀问,“不然你们要怎么解释,他是怎么闯进这座大山之中的?” 尘远和庄骁都愣了愣,然后一个低头一个仰脸,对视中,两人竟然都想不起来十几年前那匆忙的一幕中,萧渡水到底是不是人了。 “算了,看你们这样儿,我问什么你们估计都不记得,”陆朴怀摆摆手,“我先回道观,萧渡水的事儿我会继续留意的……不过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如果真的是个人,应该也已经投胎了吧?” “嗯,”尘远应道,“这会儿理应三岁半了。” “咦。”陆朴怀好奇地望着他。 “怎么?”尘远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惊讶,”陆朴怀笑笑,从地上捡起自己的酒壶和佩剑,“你居然也开始计算年份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 尘远目送着他离开,随后低头,用前些日子山上的小狐狸精下山买来的梳子继续给庄骁梳毛,山上的毛茸茸不止庄骁一个,梳完庄骁还有狐狸精一号,狐狸精二号,还有很他娘的掉毛的各种毛茸茸野兽…… 尘远拧了下眉毛,突然有些不耐烦地扯了扯庄骁的尾巴,他扯一条,庄骁立刻用另一条尾巴抽他的手:“你干什么!” “麻烦死了,”尘远叹气,揉揉他的尾巴根,“还是夏天好,你们的毛都薄薄的一层,也不用梳。” 庄骁哼哼唧唧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尘远偏过头,看向一旁的湖水,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春去秋又来,在萧家那个事儿发生后的第八年,尘远的境界已然和大山融合,每日有谁从山脚帷幕下进出他都能敏锐地察觉到,老树对他的修炼进度相当满意,也不再像往年那样催命似的催他修炼了。 这日下了大雨,雨水浸透枯叶,水分钻进地底,尘远和一大群毛茸茸的兽们挤在老树的树洞下,庄骁不知道跑到哪去玩了,跑回来时一身水,他在门口抖了半天,尘远才将他抱紧树洞里,搓搓毛,用法术将他的毛发烘干。庄骁长大了不少,额头的妖纹也愈发明显,被尘远满当当地一抱,其他兽便没了钻进去的余地。 “你去哪了?”尘远问。 “陆朴怀说他们那儿办收徒大典,我就去看看呗,”庄骁躺在尘远怀里,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结果有个叫陆夏的傻子,隔了八百里闻见我身上的妖气,怒喝一声就拔剑朝我打过来了,有病,有病,有病!” 他一连骂了三个有病来展示自己的愤怒却没得到回应,一抬头,发现尘远正愣愣地望着前方,庄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外头只有被雨帘割开的世界,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感受到。 “老大?”庄骁有些不安,用爪子踩了踩尘远的膝盖,“怎么了?” “你们在这儿呆着,别出来,”尘远说着,将庄骁放到一边,自己俯身出了树洞,老树下意识地深处枝叶替他挡雨,但在这座山上,雨水已经落不到尘远身上了,“有人上山了。” “不认识的人吗?”庄骁有些担心地问。 “嗯,”尘远点头,“我没回来之前,你们别出来。” “好。”庄骁点头,守在了树洞口,将洞穴内小小的毛茸茸们守了起来。 “为什么尘远要走呀,庄骁哥哥,”小狐狸精一号凑到庄骁身边,好奇地问,“我们的山,不是很和平吗?” “不和平了,”庄骁说,“以后你们要是要离开大山,要提前和老大说哦。” “为什么呀?”众兽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其实庄骁也不太清楚为什么,只是听老树说,不久前不知道是谁走漏的风声,说此处有一座灵力仙气充沛的大山,山上全是天然修炼的精怪,要是能得到一只,吞吃内丹后便能修为大涨,若是能直接在大山上修炼,不出半年便能突破境界,此事引起了修真界的轰动,不少能人异士前往此处来寻找大山,因此尘远最近总是有些闷闷不乐的。 他们的桃源、他们的世外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庄骁垂下眸子,心里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将走漏消息那人拔出来碎尸万段,但他又找不到是谁说的。 隔壁山头那群道士么? 那群道士之中,只有陆朴怀常来,而且道士们近乎也不怎么下山,他们独占在那个山头,自己练自己的,从没管过别人,怎么想都不太像是他们走漏的风声。 那还能有谁呢? 庄骁看向外头那场暴雨。 * 雨水在大山的各个角落囤积出小水塘,尘远绕过那些水塘往下走,心中的不安感愈发放大。 如果真的外界闯入的、那些不怀好意的修真人士,自己应该怎么办? 杀了他们? 尘远沉默着往山下走去。 他还没有杀过人。 他所经历的,所遇到的这些事情,都不足以成为一个杀人的动机,但如果有人存了心要破坏这座大山的平和,那他…… 尘远愣了愣,脑海中有什么记忆被猛地抽起来似的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他看着前方,那棵已经长大的酸果子树下,一个被淋湿浇透的小孩儿站在那里,一手不断地抹着脸上的雨水,另一只手里用衣兜装了不少果子,正是树上结的那些黄灿灿的,酸死人不偿命的果子。 那小孩儿粗布麻衣,赤着脚在积水和泥土中缓慢地行走着,雨水太大了,他看不清前方的路,在第不知道多少次用湿透的手擦去眼前的雨水时,他终于被一根树枝绊倒,怀里的果子散了一地,不少果子被他压坏,酸涩的气息浸进衣服里,和雨水一起散出难闻的气息。 小孩儿没哭,只是呆愣愣地在原地坐了片刻,随即又站起来,继续抹着雨水往回走,重新走回了酸果子树下,锲而不舍地将果子装进衣兜中,忽然,雨水好像停了,小孩儿将头发和额头上的水底都抹去,又用力睁开被水浸透的酸涩的眼睛看向四周——雨没有停。 哗啦啦的雨声依旧震在耳侧,但他头顶没再落雨,头顶也被笼下一片阴影,小孩儿又愣了片刻才抬起头,看见宽大的袖摆挡在自己头顶,一个陌生的男人就站在身侧,他身上有种生人勿进的疏离感,五官硬朗,身后的头发就那样随意地散着。 他在做什么? 小孩儿想。 为什么他挡在这里,雨也停在了这里? “小渡水,”尘远问,“你怎么在这里?” * 这场暴雨一直下到入夜,小妖怪们找了些被雨水浸透的柴火过来,也不怕点不燃,尘远只打了个响指,四周温度便这样升上去,木柴瞬间被烘干,紧接着青黑的烟从木柴中钻出,小妖怪们七手八脚地搭好篝火,又毫不见外地扒了萧渡水的衣服凑过去烤。 以庄骁为首,大家一块儿凑到萧渡水身边,用自己毛茸茸的、温热的身体贴着他,竟然比冬天穿得最厚时还要暖和,不一会儿萧渡水的头发也干了。 寂静的夜里,篝火噼里啪啦地响,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先叫了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尘远环视了周围一圈,不止毛茸茸的小怪物们过来了,那些体量稍大的,老虎豺狼、腓腓黑熊,纷纷都凑了过来。 “谁还能找到吃的?”尘远拎着萧渡水的衣服,认真翻面烘烤着。 黑熊精默默举手:“我今儿下午捞了几条鱼,刺比较少,打算给小庄骁吃的,现在拿过来?” 说着,他瞥了眼萧渡水,又看了看庄骁,像是在征求庄骁的同意。 “好吧,我大人有大量,”庄骁骄傲地仰起头,“给他吃吧。” 萧渡水偏过头,说了到山上来的第一句话:“你不是人。” “哦,”庄骁点头,看向萧渡水,“那我是什么?” “我不知道,”萧渡水拧拧眉毛,“你看向……像小猫。” “那我大猫有大量,”庄骁继续骄傲地仰起头,“给他吃吧。” 说话间黑熊精已经捧着几条鱼凑了过来,还新鲜,闻不见半点腥味,尘远将鱼烤好,分给大家,额外多分了几个给萧渡水。 “谢,谢谢,”萧渡水说着,扭头打了个喷嚏,又扭头回来揉揉鼻尖,“麻烦您了。” “哟,怎么这么客气,”庄骁狡黠地盯着他,用爪子扒拉扒拉他的胳膊,“你之前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萧渡水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尘远咳嗽了声,道:“他不是小渡水。” “啊?”庄骁一愣,“他明明就是小渡水啊,我记得他的,他们长得一模一样。” “但他不是小渡水,”尘远别过头,盯着篝火,“小渡水已经转世投胎了,这个人,他可能是……” “他姓小吗?”萧渡水问。 “……啊,”尘远顿了顿,“那倒不是……” “我和他的名字倒是很像,”篝火中的木柴忽地响了一下,萧渡水没听见他那句话,“我叫萧渡水,我们的名字是一样的,只是姓氏不一样。” “……嗯。”尘远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 “你真的不是他吗?”庄骁支起身体,用两只前爪踩在萧渡水的膝盖上,“你仔细看看我,你想不起来我了吗?” 不知道哪儿来的一阵风将火焰的光压暗,尘远想起之前老树说过的,人或者妖,死了投胎再回来,不管长得和之前再相似,经历和之前再相同,也不再是之前的那个人了。 他们的记忆不一样,他们的人生或者妖生经历不一样,是不能把他们视作同一个人的…… “你……”萧渡水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下意识地脱口问出,“你的头上,是不是应该有一只小鸟?” 尘远猛地抬起头,看向萧渡水。 萧渡水低头啃了口鱼肉,没有任何调料的烤鱼他吃得津津有味,咀嚼了数次,舍不得咽下似的,最后过了许久伸出手比划,边说道:“大概这么大,对不对?你头上,应该有一只灰扑扑……不,应该有一只褐色的小鸟。” “你看!老大!”庄骁兴奋地扭过头,“他记得小麻雀!他就是小渡水!” 怎么可能。 尘远用力攥了攥手里的木棍。 投胎转世的人,怎么可能记得前世的事情? 当年那只抚养他长大的鸣蛇去世,投胎转世后,他也去找过那只鸣蛇——投胎后,鸣蛇成了人,对他的事一点记忆都没有,关于投胎转世的理论,老树也是在那个时候教给他的。 为什么萧渡水能记得前世的事? “哟,烤鱼呢,”陆朴怀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还有剩的没,给我吃点儿。” 说着,黑熊精递过去一只刚穿好的鱼,陆朴怀拍拍他的肩以示感谢,随便找了个地儿坐下,将烤鱼插在篝火边,余光这才瞥到什么东西,他一扭头,看到旁边有个近乎被各种毛茸茸的异兽趴满了身体的小孩儿。 “这是干嘛呢,”陆朴怀有些不理解,“提前演练过冬?” 没人理他,他又摸着下巴打量起最中央那个小孩儿:“这是哪个小东西化形了?化得真不错,这身上一点儿妖气都没有,也没什么妖怪的残留印记……” “他是萧渡水。”尘远说。 陆朴怀猛地一怔,扭头看向尘远,后者的眼神始终落在萧渡水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哈,哈哈,”陆朴怀说,“这可不好笑。” 他在人间地府找了快十年的人,一扭头就出现在了尘远的山上,怎么想怎么都不对劲,可此时这孩子就这样坐在这里,看不出任何异常,哪怕是这么多妖怪趴在他身上为他取暖,他身上也没有沾上半分妖气。 怪事,怪事。 尘远将手里的衣服一抖,丢给萧渡水:“烤干了,穿上吧。” “谢谢。”萧渡水一动,身上的小东西们一哄而散,全都躲到尘远和陆朴怀身后去盯着萧渡水穿衣服,这孩子没有半分被围观的羞耻感,十分平静地穿上衣服后冲着尘远鞠了一躬,“我要走了,谢谢你,谢谢你请我吃烤鱼。” “去哪?这么晚?”陆朴怀连忙阻止,“哪有让小孩儿天黑走夜路的,你在这儿呆一夜,明日再走呗。” 萧渡水摇摇头:“我弟弟还在家里等我,我要回家。” 这熟悉的话…… 尘远眉毛又皱了起来:“你弟弟,是不是叫萧时安?” “你认识我弟弟?”萧渡水有些诧异。 “他现在是不是重病在床,你母亲让你来这边寻找神佛回去救他?”尘远继续问,每说一个字他的眉毛就紧皱几分。 萧渡水眼底的茫然和疑惑越来越浓,他低头,看见那团暖烘烘的篝火和自己脚边的庄骁,轻轻点了下头:“是的,但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呀,”庄骁十分顺其自然理所应当地接话,“你下次再来,不会还是这套说辞吧?” “什么?”萧渡水彻底迷茫起来,“从刚才开始,我就不太明白你们在说什么,抱歉,我是第一次来这里,是母亲说这里有神佛,我才来的。” 他说完,看向尘远:“但这里似乎都是妖怪……我没有说妖怪不好的意思,只是母亲说,弟弟的病只有神佛才能治好,抱歉,我要走了,哪怕是没有找到神佛,我也得回去一趟。” “你回去干什么?”尘远问。 “我……”萧渡水偏了下头,似乎没明白尘远为什么要这么问,“弟弟在家等我,我要回去找他呀。” “别走了,”尘远说,“在这里住一夜,明日我送你回家。” “可是我弟弟……”萧渡水刚要继续说话,忽地感觉脚背一重,是脚边的庄骁踩了他一下,于是他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那我住哪?” “嗯?”尘远没明白,“这里这么大,不够你住么?” 萧渡水左右环顾一圈,四周都是树叶堆成的,窝一样的地方,里头还有积水,过会儿应该还要打扫。 篝火附近倒是已经被烤干了,可这里地面平整,躺在这里就和睡在大街上没什么两样。 尘远也是这会儿才后知后觉,萧渡水是个人,人就应该是要住在房子里的。 “不如去我们道观里休息吧?”陆朴怀提议,“那里地方清静,只是这样半夜过去,我得和师父说一声。” “不麻烦你。”尘远说罢,抬手,掌心中黄褐色的光闪烁,在不远处的空地上,一座泥土雕出的房子登时出现在那里,里头还有用泥土做成的床和桌椅,甚至贴心摆上了茶具。 萧渡水正要往里走,陆朴怀一把拉住他,扭头冲尘远道:“今夜还要下雨。” “我知道,”尘远一脸坦然,“怎么了?往日初秋时分也下雨。” “下雨,你给他住泥土房?”陆朴怀一脸恨铁不成钢,“你想让他被淹死在泥流里?” “……”尘远默了瞬,一摆手,泥土的房子灰飞烟灭,很快,他又一次运作法力,这次用木头累出了一座房屋,房顶用了无数树叶拼接而成,其中毫无缝隙,连风也无法从那边透进去。 “哇,”庄骁第一个冲进去,“我今晚也要睡在这里!” “你还真是,”陆朴怀叹了口气,“一点儿也没有人气儿。” 尘远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摆摆手跟着进了木屋。 正文 第118章 洄夜09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陆朴怀抱着自己的佩剑,眉头皱成一块儿,满眼困惑,“你能再说一遍么?” 不远处的小木屋中,庄骁和萧渡水已经躺在了一块儿,不少毛茸茸的小妖怪头一次见到人类的房屋,也跟着钻进去,房间里热热闹闹的,鼾声此起彼伏。 尘远的声音就这样浅浅压在鼾声下:“我说,人这一生要做什么是不是都有定数的?比如,这一世没做到的事情,投胎转世后,下一世还会这样做?” “你是说萧渡水么?”陆朴怀抿了下唇,“倒是有那种不论投胎转世多少次都会和第一世的家人成为家人的说法,但要做的事是不可能重合的,且不谈投胎转世后丢掉的记忆,就看眼下环境、事物都是变数,是不可能做到你口中那样循环转世的,否则这天下乱世,永久不会向前了。”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尘远道,“打个比方,比如说第一世的我,来到了这里,摘了一个果子,那第二世的我,会再来这里摘果子么?”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的,”陆朴怀道,“是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在你投胎的这段时间,或者在你摘完果子后不再来这里的时间,果树被人砍伐或者自然枯萎凋零了怎么办?” 尘远稍稍抬了下下巴,下一瞬整个人身形消失,陆朴怀一愣,连忙用灵力追上他,却发觉尘远瞬移到山脚,一抬手,一棵果树被连根拔起,尘远手往他树根下轻轻拨开些许泥土,灌注灵力,果树在光芒中霎时间变成了个齐刘海妹妹头小女孩,七八岁的模样,陆朴怀连忙脱下外袍去罩住她的身体:“你这是做什么?” “只是验证一下我的猜想,但这棵树命不该绝,总不能直接砍了她,”尘远说完顿了顿,“其实也不关我的事,只是若他每一世都要来山上摘这一次果子,时间长了,我怕他身后有什么东西会危害到大山。” “莫名其妙,”陆朴怀这次是真没听懂,他一把抱起小女孩,摸摸她的头,“要真是这么在意,你跟着他,免得他又死了不就好了?” “我不能长时间离开这里。”尘远叹了口气,看样子不用陆朴怀提议,他是早早考虑过跟着萧渡水下山的。 “你分一缕意识在他身上不就好了,”陆朴怀道,“反正你的灵力就像老树的根脉,分一根出去也不打紧。” 尘远扭头看了看他,十分认真问道:“怎么分?拿剑砍?” “……老树没教你这个啊?”陆朴怀怀里的小女孩儿乖乖的,一动不动,显然是刚被尘远点化,还没能从树身中反应过来,陆朴怀把小女孩儿往旁边一放,撸起袖子道,“来,今儿个我就当一次陆师傅,教教你这一招。” 尘远挑挑眉没说话,他们凑到一块儿去研学法术,在忽明忽暗的法术光芒下,没人注意到,一尊青铜像缓缓靠近了小女孩儿,猛地,一团阴冷的气息飘进小女孩儿鼻腔,她相当用力地眨了下眼睛,眼前逐渐清明。 雨后天空清澈,星星寥寥。 * 次日是个难得的晴天,到了正午,太阳将草皮浅浅地烘干一层,萧渡水醒来的时候,庄骁正撺掇着小狐狸往前头跳。 “早就晒干了,你怕什么,”庄骁一本正经地讲,屁股后头两根尾巴惬意地晃,“庄骁哥哥还会骗你不成?” 兔子精从床底爬出来,小小声对小狐狸讲:“你别信他,昨夜那么大的雨,日头再毒也不可能完全晒干,他就是想哄你跳进草皮里溅一身泥,想看你笑话。” “不!”小狐狸厉声道,“庄骁哥哥是不会骗我的!我相信他!” 说着,在兔子精骗过头咒骂傻蛋的那一瞬间,小狐狸一跃而起,精准跳进了刚庄骁同他说的有蝴蝶飞落的地方,然后成功在自己身上溅了一身泥,半个蝴蝶影都没见着。 小狐狸愣了半晌,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哈哈哈哈!狐狸精!真笨!”庄骁毫不愧疚地笑起来,“山下的人还讲狐狸精聪明,狐狸精吃人,就你!下山了被人吃都不知……诶诶诶!” 他话没讲完,尾巴忽地被人一扯,整只腓腓都被倒着拎了起来。 萧渡水出门的时候,就看见尘远拽着庄骁的尾巴,把他摁在泥潭里错来搓去,一身银白色、在日光下发亮的皮毛此时裹满了泥浆。 “唔唔呜……老、老大,我错……唔呜唔……” “你醒了?”尘远抬头看他,手下一点儿动作没停。 “……嗯,”萧渡水的视线不断往尘远手上瞥,“我要回家去找弟弟了。” “好,”尘远道,“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认识路……那什么,”萧渡水抿抿唇,小心翼翼道,“庄骁好像有点死了。” “死不了,装的,”尘远头都不低一下,把裹满泥浆的庄骁往旁边一丢,“去,给狐二道歉。” 庄骁被丢到刚那只哭唧唧的狐狸身前,头晕眼花地道了歉,又晕头转向地带着狐二去洗澡,尘远跟着他们去洗净了手才会来,萧渡水还在门口站着,像入定了般一动不动,直到尘远回来他才抬起头看,阳光就这样照过来,把他的瞳色照得极浅。 尘远冲他伸出手,轻声道:“走吧。” “我自己认识路。”萧渡水没伸手。 “认识路刚怎么不走?”尘远问。 萧渡水顿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尘远也没有收回手,两边就这么僵持了片刻后,萧渡水还是抬起手,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奇怪。 萧渡水想。 这样的天儿,他去湖水里洗手,刚回来,手竟然是干燥又温暖的。 不像母亲的手那样冰冷,也不像父亲的手那样粗糙,打在身上生疼…… “你在听我说话吗?”尘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萧渡水愣了下,下意识地答:“在听。” “我刚说什么了,你重复一下。”尘远道。 “你说……”萧渡水抿抿唇,“抱歉,我不知道。” “我说,你是怎么知道这座山的?”尘远似乎不太在意的问道,“误闯的,还是你母亲同你说的?” 萧渡水偏了偏头,道:“我不知道,母亲只说城外山上有果子,能救弟弟,让我来摘,其余的什么也没说。” “也没给你盘缠,甚至没给你带双鞋。”尘远道。 萧渡水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双脚:“家中贫寒,钱都拿去给弟弟买药了,没有鞋不打紧,反正我还小,就算做了鞋过些日子也就不能穿了……” “是么。”尘远撇了他一眼,弯腰将他直接抱了起来。 萧渡水似乎没想到尘远这样的动作,浑身都僵住了,直到被尘远结结实实地抱着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之后他的身体还僵硬得像块木头。 真瘦。 尘远想。 用年岁对比起来,萧渡水比刚捡来的庄骁还要瘦。 正文 第119章 洄夜10 这算得上尘远第二次正式下山,眼前的场景对比起之前来说,似乎是更加繁荣,尘远就这么抱着萧渡水走在人群中,不少人时不时回头看他们,但尘远始终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淡定自如地问着萧渡水家的方向。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截路,萧渡水终于受不了了,松开抓着尘远衣领的手,低声道:“你把我放下来吧。” “怎么了?”尘远问。 “我已经八岁了,”萧渡水声音低低的,尘远这会儿抬头看才看见他耳尖有些泛红,“我们这里,没有八岁的孩子还要被人抱着走路。” “你没穿鞋。”尘远说完,左右看了看周围有没有铺子能给他买双鞋,但他刚把萧渡水放下,萧渡水又拽着他的袖摆,低声道:“我们从小都不穿鞋,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大家都习惯了,不会觉得奇怪的。” 萧渡水说完,顿了很久:“像你这样,才会让大家觉得奇怪……” “……”尘远愣了愣,“哦,抱歉。” 萧渡水眉毛十分突兀地抽了一下,几不可闻地说了句“没关系”便转身,带着尘远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他在山上时说的那句“家中贫寒”倒是真没开玩笑,尘远跟着他七拐八拐,最后绕过了热闹的街道和人群,停留在镇子最末尾端,这里的人们和镇子里的人们仿佛活在两个世界,他们穿着破烂,瘦如枯槁,脸颊凹得不像人样,见尘远这样一身白衣地走进来,视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眼底有探究,有考量,有许多许多无法忽视的贪婪。 “上一个来这里的……公子哥……” 尘远听见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 “哈……钱……” 我可没钱。 尘远想。 他浑身上下唯一值钱的,可能就是身上这身衣服了,还不是什么好布料,老树不知道去哪找的蜘蛛精一点点给他缝出来的,穿着舒服,但这份舒服不是凡人能受得起的。 若真是给了凡人去穿,蜘蛛精所编织在里头的毒素就会将他们的躯体吞噬。 说到底蜘蛛精为什么要在我衣服里编入毒素来着…… 尘远有些走神,直到身前撞到了什么东西,他才回过神,看见萧渡水已经走到了一座破落小屋前,屋子破烂得像没人居住,房顶漏了一块,用灰扑扑的布料堵着,下雨或者稍大一些的风就能将他摧毁,屋子前,一名瘦弱得近乎只剩下骨架的女人蹲坐在那里,用水淘洗着什么,见萧渡水回来,她先是骂了句粗口,随后将怀里的盆往旁边一摔,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你去哪野了?我有没有给你说过,当天一定要回家?” “昨、昨夜的雨太大了,”萧渡水慌张地解释起来,却没有后退,直到那女人的手拧上了他耳朵他也没有后退,“雨太大了……我回不来……” “下的是雨,又不是刀子!怎么能回不来!”那女人尖锐的声音传出来,在这样死一般安静的地方怪异的回荡着,“我和你说过千万次,你晚上一定要回来,你弟弟离不开你,你把我讲的话都当耳旁风是不是!” 尘远看不下去,走上前往萧渡水身前一拦,女人下意识地收回手,还不等他开口便破口大骂起来:“他娘的,你又是什么东西,我打我自己孩子,你拦什么拦?” 她声音太大了,四面八方的邻居都探出头,尘远的余光瞥到那些人都是和女人一样的,瘦得怪异非常,但镇内的……一路走来,镇子内的那些人明明都是十分匀称、健康正常的体型,怎么这里会聚了这么多瘦成这样的人? “昨夜是我不让他回家的,”尘远盯着女人的眼睛,道,“你让他上山去摘那什么果子,难道不知道那座山有名有主?” “那山是你的?”女人眼睛一转,“胡说八道!我从未听过那座山有主,你的地契在哪?凭证在哪?什么都拿不出来,就想怪我们擅自闯入你的山?” 尘远沉默了半天——他实在没见过这样的人,甚至一时间没办法在脑海内找出一个形容词来形容这眼前的一切,顿了半天,终于找回了自己想说的话:“你是怎么知道的那座山?” “什么怎么知道的,”女人满脸莫名其妙,“山就在那儿,我日日都能看见,还用我知道?” 女人身上是没有灵力的,她却说她日日都能看见大山。 萧渡水身上也没有丝毫灵力,他却能够直接踏足大山的土地,不止一次。 到底为什么…… “咳……咳咳……” 房间内隐约传出来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争吵,尘远看见那女人表情像被冻上了似的,比她反应更快的是萧渡水,小小一个身躯立刻冲进了房子里:“时安,时安,你怎么样了?” 里头又传来个孩子气若游丝的声音,尘远听得不是那么真切,女人也没有心思再和尘远吵下去,嘭地一声关了门,灰尘扬起来,散了尘远一身。 尘远沉默着站在原地,身后不时传来几声嗤笑,又过了会儿,人们都散了,不再盯着他时,他找了个角落,施下法术,身体变得如空气一般透明,整个人直接穿墙迈进了房间中。 这个房子是在不算大,不知道怎么住下的四口人,里面只摆了一张床,床下摆了一副凉席,萧渡水此时就跪在那副凉席上,紧张兮兮地看着床上那人,女人冲过来一把将萧渡水丢开,哆哆嗦嗦地凑过去,口中喃喃念着什么。 尘远四处打量,终于想起来了,这个房子和前世……和他们前世,萧时安的房间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黑的、密不透风的、墙皮仿佛有千年油垢那样粘腻的、空气沉闷而带着奇异的药香的,奇怪房间。 正文 第120章 洄夜11. 床上的人咳嗽两声就没了动静,就像尘远第一次见他那样,蜷缩在床上,蜷缩在那片看不见一点儿光的阴影里,叫人看不清他的身形。 他缩在被子里,甚至没有将自己除去头皮外的任何地方露出被子,就连咳嗽声也是闷在被子里的,萧渡水眼底的关怀和担心真真切切,却在下一瞬一把被女人掀翻,女人将他推倒在地上,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现在来装什么好人?!我早就同你讲过,不要过夜,不要在离开家里的任何地方过夜,你为什么不听?!” 萧渡水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尘远注意到他就连被女人推倒,屁股着地时都没有发出任何因为疼痛而从喉咙中泄出的声响,他就那么瞪着一双眼睛,茫然无措地望着,视线时不时瞥到床上的萧时安,很快又因为女人的痛骂声而回过神。 女人骂了他许久,似乎是终于消了点儿气,俯身去将萧时安的被子往上扯了扯后一把把萧渡水拽起来,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下:“在这儿呆着,我没回来之前你不许走,听到没!” 他依旧没有任何声响。 尘远稍稍挑起眉毛。 萧渡水就像没有感知那样,木讷地点点头,在女人出门后乖乖蜷缩在了房间角落里,眼神有些放空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手缓缓靠近了刚女人拧到的地方,虚虚在上头晃了一下手臂又垂下来,他抱住膝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你是没有痛觉么?”尘远问。 萧渡水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猛地抽了口凉气后抬眼,震惊地望着突然出现在床边的白衣男人。 “……有,”萧渡水声音很低地回答着,“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看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尘远说着,想伸手去揭开萧时安的被子,萧渡水却反应飞快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萧渡水顿了顿:“你……你要干什么?” “不是说了么,我来看看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尘远将手收回,看着萧渡水,“你弟弟到底得了什么病?一点儿光都见不得么?” “……嗯,”萧渡水点头,“他出生的时候,身上就带着‘病’,娘说弟弟不能见光,哪怕是火光也不行,所以……” 所以整个房间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就连尘远也是在房间里站了会儿才适应下来,用法术加持了自己的视力才能勉强看清屋内的一切。 “没听说过不能见光的病,”尘远摇头,“而且这里也没有光,我掀开被子看一眼,看一眼就给他盖上,行不行?” “不行,”萧渡水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他不能见到光,一点点光都不行。” 尘远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会儿,叹了口气:“你们这个房间,连个蚊子都飞不进来,哪有光?” 萧渡水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房间门又一下被推开,那女人端着个托盘进来,上头放了三碗药,将托盘砰地一下放在桌上,扭头恶狠狠冲萧渡水道:“过来,把药喝了!” 萧渡水起身,回头看了眼床边,尘远早在女人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将自己的身形用法术藏匿,大门被推动时带来的那阵风都无法寻觅到他的踪迹,萧渡水定了定神,走到桌边,端起最左边的一碗,毫不犹豫地喝下去。 为什么是萧渡水需要喝药? 尘远眉毛越拧越紧。 “还有一碗,”女人说着,端起最右边的那碗药转身朝萧时安的床边走去,“你昨晚没喝,今天补上,萧渡水,你若是再夜不归宿,我就……” 她并没有说出自己会怎么样。 但萧渡水年纪这么小,能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吗? 尘远忍不住好奇。 他余光瞥到萧渡水面无表情地喝下那两碗粘稠得像淤泥的药,走到床边,看着女人轻手轻脚将被子扯下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被子被扯下来的那一瞬间,整个房间似乎更暗了些,好不容易适应了这样光线的尘远眼前竟然一暗,只模糊地看到一个比萧渡水更加瘦弱、近乎是骨架的孩子被搀扶起来,干枯的头发垂进碗里也没人察觉,在女人的搀扶和轻柔地动作下,萧时安喝下了那碗药,然后又在女人的搀扶下躺了下去。 女人替他将被子拉到头顶,见被子内的起伏平稳不由得松了口气,一回头,却发现萧渡水怔愣地站在桌子边,好像在思考什么,她气不打一处来,大步走过去:“洗碗去!还愣在这里做什么,真不知道把你生出来你能做些什么,你到底有什么用?!” 萧渡水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他偏过头看向女人,想,为什么娘对我的怨气总是这么大呢? 似乎是在降生开始,她就是这样嫌弃自己的。 她到底在嫌弃自己什么呢? 萧渡水垂头看了看自己。 他和萧时安不一样,他拥有健康的躯体,足以行走在外,足以被光亮照耀的皮肤,为什么…… 萧渡水回过神,自己已经端着那几个药碗走到了外头,家里没有井,他得走很远,把碗捧到河边去洗,每次洗完的时光便是他最开心的时光,他有了要做的事,又不会因为这件事做不完而被责罚,在过去的几年里,去河边洗完而行走的这段时间,是独属于他的时间。 这段时间他可以放空,可以不去想娘亲和弟弟,可以不去想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家,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归家的父亲,可以不去想这样的日子究竟要持续多久…… 萧渡水停下脚步,看向前方站着的人。 但今日不太一样。 “把碗给我用一下。”尘远向他伸出手。 “你要这个做什么?”萧渡水问。 “你们喝的药,我想研究一下,到底是治什么病的药,”尘远说,“反正你也得去洗,拿给我用一下也没事吧?” 萧渡水“哦”了声,将碗递过去:“小心些,这是家里最后三个碗,打碎了,明日我就得从药罐子里直接喝那些滚烫的药了。” “你怎么说得像喝过一样。”尘远从兜里掏出一片嫩绿的树叶,将碗底剩下的一点药渣沾走。 “就是喝过呀,”萧渡水说,“以前,家里没有这么多碗的时候,每次煮药娘亲就会让我先去喝,药没放凉,因为放凉了再拿去给弟弟喝,药效就不好了,弟弟喝的也是滚烫的,但是他一直在睡觉,似乎是感觉不到疼,但是我感觉得到呀,我要在药刚煮好的时候直接喝下去,后来邻居受不了我每次喝药都要大哭大闹,送了我家一只碗。” 萧渡水云淡风轻地往前走着:“就是你手里这只。” 尘远抿抿唇没有吭声。 “碗够了,药就能分装了,我可以把药吹凉一点点再喝下去,”萧渡水说着,张开嘴,“现在已经不会烫出水泡了。” “老是吃这么烫的东西,对身体不好。”尘远不知道说什么,思来想去,只想起这句陆朴怀不知道多少年前嘱咐庄骁时说的话。 萧渡水抿抿唇,突然笑了起来,这是尘远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笑,笑起来才像个孩子,但他笑意很浅,很快就将笑收了回去。 尘远陪着他在河边洗了碗,回去的时候,萧渡水捧着那三个碗突然问:“你明日还会来吗?” “怎么了?”尘远问。 “没怎么,”萧渡水移开视线,轻声讲,“明日、明日娘亲要去镇上给弟弟抓药,要是你能来,你能带着庄骁来……” “我顺便给你摘些果子来吧,”尘远道,“就是你说过的,能救你弟弟的那种酸得人五体投地的果子。” 萧渡水愣了半天,又笑起来:“五体投地是什么意思?” “今儿我把庄骁搓进泥潭的时候,你看见了么?”尘远说,“那就叫‘五体投地’。” 萧渡水笑了半天,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便不笑了,悄悄和尘远挥手做告别,尘远也挥挥手,随后将身体藏匿进了法术之中。 * 分别后,尘远并没有急着回到大山,他扭头去了隔壁,陆朴怀他们道观的那个山头,山上的道士他几乎都认识,和他关系不错,也没怎么阻拦,还顺便给他指了一下陆朴怀的位置。 “二师兄在冶炼厅呢,”一名灰袍道士道,“你进去时小心些,别让火星子溅到。” 尘远道了谢,一路走过去,走得近了,就听见前方的大厅内乒乒乓乓的,温度似乎都比别处更高些,尘远迈步走进去,刚要走进,背对着他的陆朴怀便道:“停!” 尘远只能停住,然后看见他继续敲敲打打一把长剑,片刻后将打得滚烫的剑身丢进旁边的仙泉中,那泉水据说是求了神仙所赐,武器打好后过一遍仙泉可保后续数十年削铁如泥。 “怎么回事,他们没给你说吗?”陆朴怀将剑丢开后长松一口气,摸过一旁的帕子擦擦额角汗,边擦边讲,“今日我要锻的是我们大师兄的武器,旁人不得打扰,出不得一点差错的。” “没人给我说,”尘远道,“他们或许觉得,我和你关系不错,不会打扰到你。” “这不是打扰不打扰的问题,”陆朴怀叹了口气,“……山上新收的这批弟子还是太年轻了。” 他说着,带着尘远出了冶炼厅的大门,将门落了锁,抬头看向尘远:“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陪萧渡水下山了一趟,他的母亲在喂他和萧时安吃这种药,”尘远掏出那片叶子,叶子上虽然沾了药水,从尘远怀里摸出来时却没有沾染到他那身白衣分毫,“你能不能请你们道观的医修看看,这是什么药,用来治什么病?” 陆朴怀接过那枚叶子,另一只手掐着指节一算,爽快地应:“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日我四师叔在,是世间少有的、顶尖的医修,我带你找她去。” “好,”尘远应,“需要什么报酬?” “庄骁酿的那坛子酒,送我一坛吧。”陆朴怀想也没想地讲道。 “他酿了十坛,臭了八坛,剩下两坛前些日子狐二偷喝了一口,腹泻半月,”尘远满脸不解,“你要这东西做什么?” “有用,你别管了,”陆朴怀道,“你就说给不给吧。” “行,”尘远点头,“先带我去见你四师叔。” 陆朴怀打了个响指算是答应,带着尘远走过长廊,外头的太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月光传过树叶的间隙,投在长廊上,不少道士吃过饭去晚修,长廊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他们俩交替的脚步声。 四师叔住在道观后山,传过长廊后再拐三个走廊,一间非常不起眼的房间里,刚走过去,尘远就闻到了一股清冽的药香。 有医修从里头走出来,见了陆朴怀,稍稍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师父刚吃过饭,怎么这时候来?” “有要事,”陆朴怀冲那医修拱拱手,“通传一声吧。” “……行吧,”医修道,“但她可不一定见你啊。” “快去。”陆朴怀摆摆手,医修钻回房间,不一会儿又出来,满脸疑惑:“怪事,师父明明晚餐后是不见人的,怎么今日……” “说明我面子大呗,”陆朴怀呲牙笑了笑,“谢了啊。” 医修含糊地应了声,目送着他们走进房间,关上门,那股药香依旧清冽,味道中却夹杂起一股难以让人忽略的苦涩味道来,尘远皱了皱鼻子,抬眼看去,一名身着浅绿色长袍的女子坐在窗边,房间内没点灯,几颗夜明珠却将房间照得明亮如比白昼,她手中捧着一本古书,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长发披散,一根发带将两鬓垂下的头发轻轻挽到脑后,她抬眼望过来,眼神中带着些许梳理和清冷感。 不等陆朴怀和尘远开口,她起身:“找我做什么?” “师叔算到了还问,”陆朴怀笑嘻嘻地走过去,“如今怎么养成了个明知故问的习惯?” “我宁愿饭前不要算那一卦,”四师叔长叹一口气,“那卦可凶险,我为你们办了事,指不定哪天就要因为这件事长辞于世……” “那不是正好,”陆朴怀道,“反正你很早就不想活了,只是修了道,莫名其妙得了长生。” 四师叔翻了个白眼,像是这会儿才察觉到后头跟着的尘远,她抿起唇笑了笑:“见笑了,那药呢,拿出来我看看吧。” 那片叶子被陆朴怀接过去后便一直被他放着,此时摸出来递给四师叔,四师叔只看了两眼便皱起眉:“你们在这儿坐会儿,这东西……我得仔细看看。” “不着急,”陆朴怀说,“您慢慢儿看。” 四师叔点点头,拂袖进了内阁,陆朴怀和尘远就这样在桌边坐了下来,谁也没说话,只外面夜色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深重,不多时,四师叔走出来,面色凝重:“你们从哪弄得的这东西?难怪卦象如此凶险,原来真是报应找上门了。” 她口中的“报应”所指太过明显,陆朴怀挠挠脸:“怎么?” “这东西,是取了阴时阴刻出生的孩子心头血,外加数十种阴气极重的草药练成的,”四师叔道,“到底是谁在喝这样的东西?哪怕是僵门鬼修都碰不得这玩意儿,你们竟然能弄到这样的‘药’?” 说话间,陆朴怀扭头看向尘远,只见尘远表情凝重,良久,他开口问道:“……若是,寻常人的孩子,喝了这东西,会怎么样?” “寻常人?”四师叔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寻常人喝这东西做什么?……就算是真喝了,不过三日便会被这东西中含带的阴气弄成不人不鬼的模样,日子长了,怕是魂魄都要被这药中的阴气吞噬,到最后投不了胎,只能消散在天地中……说真的,你们究竟去何处找了这药?谁琢磨出的这药,也太恶毒了。” 不出三日。 尘远垂下眸,静静地思索着。 可从萧渡水的讲述来看,他分明已经喝了这药很久了。 还有,萧时安的命脉本身就是沾上了阴气,就算喝药,也应该喝些大补的、热性的药材才对,他怎么会喝这种东西? “我明日,再去找他看看,”尘远道,“若是这药真的有问题,不能让他继续喝下去了。” “萧渡水啊?”陆朴怀问。 “嗯。”尘远点头。 “明日我与你同去吧,”陆朴怀道,“我也好奇,那萧时安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就不去了吧,”四师叔道,“我和你们好像不太熟。” 几人默了瞬,终于在此时笑出声来,气氛稍稍缓解了些。 “要回山里了么?”陆朴怀问。 “嗯,”尘远点头起身,向四师叔道了谢,和陆朴怀一块儿走回长廊时,他才开口道,“答应了小渡水,下次见面时要带庄骁给他玩。” “他的意思应该是带庄骁和他一起玩儿吧,”陆朴怀笑道,“带庄骁给他玩算什么,把庄骁当玩具了?” “我听说,西洋那边是有这种毛茸茸的玩具,”尘远也笑,“就像庄骁那样,浑身都毛茸茸的的,豆豆眼,黑色的眼珠子……” “快回去吧。”陆朴怀说。 尘远点头,他不能离开大山太久,身体已经出现了疲乏的现象,直到身体迈进大山之后才整个放松下来,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今日离开山脉太久,他在进入这座山时,突然察觉到了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不对。 好像是有什么泛着血腥味的东西,一瞬之间出现在他面前,眨眼又消失不见了。 错觉么? 尘远调动起整座大山,探查山内是否有进入外人,但所有的灵力都在下一刻给他反馈,山内平安无事,没有进过任何人,连隔壁山头的道士们都未曾来过。 尘远松了口气,迈步走回去,庄骁他们早就玩儿困了,一大堆小动物躺了一地,四仰八叉地睡着,尘远看了眼不远处的木屋,弯腰将小动物们一只一只地捡起来,放到树叶堆好的床上,一个挨着一个地放,整整齐齐码成一排,最后把庄骁放在最旁边,尘远也贴着庄骁睡了下来。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不知道是不是睡在房子里的缘故,尘远只觉得异常地闷热,第二日竟然是被热醒的,身旁的小动物们早就醒了,在外头撒欢狂奔,庄骁硬装出一副成熟的样子,大哥哥似的守在门口,叫他们跑慢些,不要摔倒,陆朴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坐在门口,和庄骁一块儿发呆似的坐着。 尘远起身,打了个哈欠:“来了怎么不叫醒我?” “没事儿,又不急,”陆朴怀道,“这些孩子们挺有意思的,真热闹啊。” 尘远凑过来,往门外看了眼,树屋建在山坡上,狐二和小兔子精正打闹着互相追逐,玩儿得太欢了,眼看着狐二就要一头撞在树上时,旁边伸出来的藤蔓一把将狐二护了下来。 狐二抬起头,开心地叫了两声,随后将语言系统切换成人:“谢谢老大!” 尘远收起指尖绿色的光:“不用谢。” 说完,他去湖边洗漱完,把庄骁往怀里一揣,同陆朴怀一块儿下了山。 山外似乎更热一些,尘远用发带将头发竖起来,拧着眉道:“怎么这么热。” “正是热的时候啊,”陆朴怀道,“你在山上日子过傻了吧,这眼看着七八月份,最热的时候……” 他话没说完,猛地一顿,尘远的脚步也顿了下来,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一件事情。 “今天是什么日子?”尘远问。 “……七月十五,”陆朴怀喃喃道,“中元节,鬼门大开……” 正文 第121章 洄夜12. 萧渡水死了。 陆朴怀和尘远赶到镇子尾部,那片荒凉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尾部时,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怪异的药气,推开房门进去,昨日还活生生的人早已不见踪影,萧渡水的尸体连同母亲、弟弟的踪迹一块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数年前在萧府西院中见过的,那个彷徨、半透明的魂体。 萧渡水的魂魄留在这儿,但似乎完全失去了记忆,他见陆朴怀和尘远推开房门进来,两眼茫然,张开嘴像是发不出声音似的,只从喉咙中憋出几声气音。 陆朴怀大步上前,简单检查一番便回头同尘远讲:“身死魂灭,有人将他的记忆带走了,留在这儿的只是一缕微小得不能再微小的部分,等真正的魂魄投胎后,他就会随着‘正主’一块儿消散,步入轮回。” “若是他的魂魄没能去投胎呢?”尘远看着呆呆坐在原地的萧渡水,心中竟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在这片地界,没有任何游魂能逃过鬼差的追捕,”陆朴怀叹了口气,“除非是在死时就化了厉鬼……但你看,他情绪如此平稳,魂魄也呈出干净透明的状态,哪像恶鬼?” 尘远也叹气,刚要往前走一步,萧渡水便抬眸看向他,下一刻,魂魄消散,黑漆漆的屋子里只留下了陆朴怀和尘远二人。 “……他投胎了。”陆朴怀道。 “这事儿有问题,”尘远拧着眉毛,回头冲陆朴怀讲,“这事儿有天大的问题。” “我长眼睛了,”陆朴怀同样拧着眉,他已经听尘远说过萧家的事儿,“确实奇怪……这种事情,我还从未听说过,你有没有听老树说起过什么?” “没有,老树还不知道这件事,”尘远道,“但我在想,上一世他们起码活到了十几岁的样子,怎么这次才八岁就……?” “人自有命数吧,”陆朴怀道,“你没死过你不了解,不是每一世都会活到同一个岁数然后死掉的。” “你死过?”尘远睨他一眼。 陆朴怀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僵住了,他盯着房间角落,像突然走神了似的,隔了会儿才扯扯嘴角:“修道之人都长生,上辈子的事儿我早就忘了……萧渡水的事儿,我得回去问问我师父,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让山上的精怪们去搜寻萧渡水母亲和弟弟的踪迹,”尘远说,“但愿有收获吧。” 陆朴怀没说话。 这世上许多的事物并不能用“但愿”来祈求,山中成年的、足以办事的精怪许多,不到一日便将整个城镇的犄角旮旯翻了个遍,却始终没有找到那对母子,他们就像萧渡水的死一样,莫名其妙地散在这天地间,于是线索又断在这里。 可不管这世间的事物怎样怪异,时间会不收一切阻拦的前进,日子又过了许久。 庄骁也觉得怪,他数着尾巴毛,喃喃自语般念叨着:“过去多久了?七八年?老大……小渡水这一世会来吗?” 会来吗? 尘远也不清楚。 他将视线投向前方——前两次,萧渡水都是为了摘那酸得要人命的果子而来,起码表象上,他每一次前来都以那棵果子树为开端——但这一次尘远早就将果子树化成了人,此时她正披着庄骁不知道从哪给她找来的衣裳,散着一头近乎到脚踝的黑发,呆愣愣地望着天空。 或许因为是一棵树的缘故,她总是呆呆的,话很少,干得最多的事儿就是在山上挖个坑把自己的下半身埋进去,然后在庄骁的“你在干什么呀!”的尖叫声中被挖出来,下一次继续找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把自己埋进去,如此往复,老树终于受不了山上多出许多坑坑洞洞,把果子树叫过去,教授了她不用把自己埋起来,也能在土地中汲取营养的方法,于是她再也没把自己埋进去,而是找了块大石头,呆呆地坐在上面晒太阳。 头发滑到地面,像根脉一样扎进土里,吸收着这座山上原本就属于她的灵气。 “对了,老大,给她起个名字吧,”庄骁道,“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叫她,总不能每天果子树来果子树去的吧?” 尘远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什么取名字的习惯,庄骁叫庄骁是因为人家父母起的名字就叫这个,山上其他的精怪都有父母,但不像人类那样有名有姓,比如他们是狐狸,那就叫狐狸,狐狸生的孩子,第一个就叫狐大,第二个叫狐二,他们没觉得有什么奇怪,这么叫起来也知道叫的是谁。 但如今山上头一次多了个果子树成精的女孩儿,还是那么明明白白地化了人型,似乎是得给她起个人名。 尘远也坐在石头上晒太阳,他撑着下巴想了很久,突然道:“她是冬天生的,就叫冬生吧。” “啊?”庄骁回头看向尘远,“她不是夏天化的人形么?” “是啊,”尘远说,“但是她是在冬天的时候,被小麻雀精带着种子洒到……” 话没说完,果子树突然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尘远的方向,张开嘴唇,吐出了她化形以来说出的第一个字:“晓。” “什么骁?”庄骁愣了愣,伸出爪子指着自己,“我?” 果子树摇摇头,有些艰难地说:“冬、晓。” “你想叫冬晓?”尘远点点头,“行,那你就叫冬晓吧。” “和我撞名了呀!”庄骁立刻窜上尘远肩膀,在他耳朵边叫,“她和我撞名了呀!” “别吵别吵……这世间重名的人多了去了,你管……”尘远话没说完,原本有些轻松惬意的表情猛地一僵,近乎是在下一瞬,他的身形在此处消散,又立刻出现在了接近山脚的地方。 庄骁急匆匆地追下来,嘴里骂着:“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叫冬晓就冬晓吧,她可不能姓庄,这是我母亲的姓氏,她……” 庄骁的话没说完,他视线瞥到了山脚下,一个穿着破烂的小孩儿正艰难地踩着泥土,慢吞吞地往上走着。 是萧渡水。 正文 第122章 洄夜13. “……我靠,怎么回事啊?”庄骁用爪子揉揉眼睛,小声嘀咕道,“他怎么像个恶灵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在这里……” 尘远斜了他一眼,打断他的发言,刚要迈步往下走时,身旁又飞快窜过一个影子,在两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俯冲到萧渡水不远处,双手飞速在地面上刨出一个坑,她的速度快到出了残影,在坑刨出适合的深度时她就再继续了,继而既然决然地将自己的双腿放进去,然后笔直地站在了那里。 “她有病吧……” 庄骁瞠目结舌发出感慨。 尘远没说话,藏身于树木之后,看着萧渡水走上前来,然后停在了果子树,或者说是冬晓的面前。 山脉中的灵力在往冬晓身上汇聚,萧渡水像被人定在那儿了似的,直到冬晓双手合拢,捧着什么东西缓缓递到他面前,他才回过神,看着冬晓手里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小小的黄色果子。 “吃,”冬晓缓慢嘶哑地说着,“果子,吃。” 尘远没有再藏下去,他大步迈向前,一把把冬晓从土坑里拔萝卜似的拔出来,然后蹲在萧渡水面前,另一只手握住了他想伸手拿果子的手,小孩子的手不管是掌心还是指腹都布满了这个年纪不应该有的老茧,他将萧渡水的手翻过来一看,掌心甚至有几道狰狞的刀疤。 萧渡水有些害怕似的,把手往回抽了抽,尘远沉默片刻,问:“你是谁,来山上干什么的?” “老大,你傻了呀,”庄骁跟过来,往附近一块石头上一坐,骄傲地扬起脑袋,“他是小渡水,来山上找法子救弟弟的,我们都见他三回了,他这事儿我都会背了,你怎么还不记得?” “……”萧渡水强压下动物居然会说话的震惊,将视线挪到尘远脸上,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见过?你也听说过我弟弟的事?” “……啊,是啊,”尘远松开他的手,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受,“我们见过很多次了。” 他说完站起身,长叹一口气,扭头对着庄骁嘱咐道:“把陆朴怀叫过来一趟吧。” * 木屋内到处都堆满了庄骁下山搜罗回来的宝贝。 从八年前这座木屋出现之后,庄骁便再也不和以前那样露天席地地睡,他以前和父母在一块儿的时候就是住在白玉雕的宫殿中的,木屋虽然比不上宫殿,但有了个屋子依旧能让他高兴很久,觉得屋子太空,去镇上搜了好多别人不要的东西,拿到后山的湖水中去洗,洗干净了摆放在屋子里,除去里头那张藤蔓和树叶编制成的床外,到处都被他的小物件摆得满满当当。 尘远也是后知后觉自己忘了给庄骁个住处,让他跟着自己睡了那么久的山洞或者大地,心里有了那么点儿愧疚,于是就随他去了。 此时庄骁变戏法似的从那堆东西里翻出一块残破的玉,两只前爪捏着,蹦跶到萧渡水面前:“看,这可是我最稀罕的宝贝,别人我都不给他看。” “哦,”萧渡水看了眼,“不错。” “是吧,”庄骁说着,小爪子合拢,试图把玉捧在掌心,但他的手掌太小了,怎么都无法将玉遮完,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把玉递给萧渡水,“给你,你捧着看,不要让外面的光泄进来,这块玉会发光。” “好,”萧渡水接过玉,并没有按照庄骁所说的做,而是一脸忧心地望了眼窗外低声谈论着什么的尘远和陆朴怀,“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回什么家呀,你家里对你又不好,”庄骁跳上他的膝盖,“我都听老大说啦,你娘对你动辄打骂,你老是想着回去做什么,还不如就住在山上呢。” 他见萧渡水不回话,又道:“这座屋子都还是为你而建的呢,你回来就算物归原主了,和我们一块儿待在山上嘛,小渡水,免得你娘亲给你灌药……” 有什么记忆飞快从萧渡水脑海中掠过,他好像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一样,吓得他直接将手里的玉丢在了庄骁身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庄骁连忙一回身咬住玉佩,藏到自己的宝藏堆里又探出个头:“你怎么啦?”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萧渡水不安地站起身,“我和你们第一次见面,什么叫我娘对我不好?什么叫屋子是为我建的?我听不懂……” “哎呀……”庄骁尴尬地往前走了两步,萧渡水也跟着他的动作退了两步,门外也传来动静,是尘远的声音:“怎么了?” “放我回家,我要回家,”萧渡水转身,声音甚至有些发抖,“我、我再也不来你们这里了,我错了,放我回家吧,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不知道啊……” 尘远抬眸一看,庄骁已自知说错了话,把自己埋进了宝藏堆里,漏出个尾巴尖尖不安地晃着。 他叹了口气,蹲下来看着萧渡水:“冷静点儿,小渡水,看着我。” 萧渡水的眼神逐渐变得涣散,似乎陷入某种记忆带来的恐惧越陷越深,尘远握住他的胳膊,灵力运转,注入到萧渡水体内:“看着我,没事了。” “怎么了?”陆朴怀也跟了过来。 “应该是庄骁给他说了什么事,让他记忆混乱,陷入到前世死亡时的恐惧中了,”尘远说,“这事儿你怎么看?” “我不怎么看,”陆朴怀说,“这都是命数,你不如放任、随他去。” “是么。”尘远低声回道。 “你有其他想法?”陆朴怀问。 “嗯,”尘远道,“我觉得,这件事远比你我想象之中要复杂。你看,距离上次小渡水去世过去了多久?” “八年,”陆朴怀想了想,“快九年吧?我不大记得时间。” “八年三个月,”尘远道,“老树之前和我说过,某些家庭之中,父母孩子是注定了要做一家人的,要做满足够的次数才能在下一次投胎后遇到新的家人,小渡水三次投胎,性别姓名,包括家中有个弟弟都未曾改变过,说明他的家人也没有改变。” “……这不对吧。”陆朴怀喃喃道。 “是啊,”尘远起身,萧渡水的视线逐渐有了焦点,但意识还未回笼,“他才死去八年零三个月,死去前一天我还见过他的娘亲,哪怕是我走那晚他娘亲就去世,现在恐怕也是和他同岁,是如何把他生下来的?” 陆朴怀心中有些慌乱:“除非……” “除非,他的命途是重复的,不管他投胎多少次,投胎到哪户人家,父母是谁,”尘远低声道,“他只要降世,他就会作为萧渡水,继续走上辈子没走完的路。” 正文 第123章 洄夜14. 当晚,尘远并没有留萧渡水在山中过夜,而是和陆朴怀一块儿送他回了镇内。 庄骁被萧渡水抱在怀里,慢吞吞地走在最前面,陆朴怀抱着佩剑走在后方,低声问:“这次怎么不留他?” “我在想,如果他的命数真的都是定局,那他是不是只要走出命数一步就会死?”尘远的声音很轻,混进风里,这会儿夜幕已经降下,下山的路僻静,唯一的光源是头顶天空中的繁星。 “怎么琢磨出来的?”陆朴怀接着问。 “你还记不记得,他第一次和我们遇见时也是这个年纪,不,他每一次和我们遇见时年岁都是固定的,但死亡的时间却不固定,第一次,我们无法得知他具体的死亡时间,毕竟我们再次见到他时他只是一具魂魄,”尘远看向萧渡水那瘦弱的背影,“但那时候的他,起码长到了十四五岁。” 陆朴怀没说话,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但第二次我将他留在山上,他却在回去的第二夜便暴毙而亡,”尘远道,“他走错了命数,强行被切断了生命。” “那么你觉得,他是走错了哪步?”陆朴怀问。 “那碗药,”尘远道,“他日日都喝的药,那次却喝了两碗,是药的问题。” “如果是因为你把他留在山上的问题呢?”陆朴怀半开玩笑地问,“那碗药是他的救命良方,你把他留在山上导致他没药喝,所以……” “我说了,他的命数是定局,”尘远打断他,“他只要走出一步,就会死。” 不管是喝药还是不喝药,留在山中或者不在山中。 他只要没有按照命数走,哪怕一些微小的变动,都会招来死亡。 陆朴怀脸上那一点儿原本就微弱的笑意不见了,他停下步伐,凝视着萧渡水的背影,恰好这时庄骁不知道说了什么,抖得他笑起来,肩膀也在抖,像整个骨架都要被他抖散架了似的,陆朴怀轻声叹了口气,声音也融进风里:“我不信命。” 尘远也停下脚步,回头侧目看他:“你是个道士。” “道士怎么了,”陆朴怀道,“我比你活得长久,见过太多人所谓的‘命’,也因此不信‘命’,而且……尘远,你并不在所有的命数之中,为什么要信这个呢?” 他是大山所孕育出来的灵,不入轮回,不入天道之眼,他生在在那里,就只是一座山,没有任何命格。 没有任何人能限制他。 恐怕只有某一天,大山被夷为平地,他才会彻底散去,但在这之前,他想去哪,想干预谁的命,没有人能管到他。 尘远沉默片刻,突然笑了:“对,我不信这个,也没有人约束我。” 陆朴怀抬眸看向他的眼睛,夜晚中,他的眼底被星光照亮,眼底少见地有了笑意,他听见他继续说:“所以这事儿我管定了。” “啊……”陆朴怀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之前老树和我说你喜欢捡孩子回去养,我还不信,这漫山遍野的山鸟精怪每一座山都有,他凭什么说是你捡回去的……现在我信了。” 尘远笑笑不语:“也不是喜欢捡孩子,就是……” 他说着,声音突然轻了很多,好像陷入了什么梦中,喃喃自语般说:“只是很久以前,似乎有人同我说过……” “什么?”陆朴怀没听清。 “没什么,”尘远道,“先下山吧。” * 一切就如同尘远预料的那样,萧渡水在这一夜喝了药,入睡后,成功活到第二日、第三日,成功活过了这一年的七月十五。 陆朴怀作为他们道观的二师兄不可能日日在山下游荡,尘远不能离山太久,于是监视萧渡水的事儿就这么落在了庄骁头上。 他化作普通小猫的模样,每日守在萧渡水家门口,等夜深了就越过高墙到房间外,隔着门缝看萧渡水喝药,等一家人都休息了,他就溜进房间和萧渡水说悄悄话。 日子就这样按部就班地过,偶尔尘远会下山来看萧渡水,趁着他父母都不在的时候带他出去玩儿,但从不留他在外过夜,药一碗一碗灌下去,萧渡水竟然就真的这样长到了十四岁。 又是一年中元,尘远安排好山中的小妖怪们不要出门,在山上落下一层又一层结界后正要出门找萧渡水,隔壁山头陆朴怀御剑而来,落在他面前,面色凝重地说:“真让你说对了。” “嗯?”尘远看向他。 “……山下有人求修道者庇佑,说他们家最近怪事不断,恰逢中元节,想请道长前去坐镇,”陆朴怀指了指自己,“他们点名,要我。” “萧家?”尘远问。 “是啊!我操,”陆朴怀来回踱步,“我?我也在他的命数当中,我也是他必须要走的一步路?” “也不一定,”尘远说,“第一世你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所以呢?”陆朴怀说,“这事儿你说你要管,那你觉得,我要不要去?” “你不用去,”尘远道,“我去就行。” “……真他妈荒唐,”陆朴怀道,“竟然真的有人每一世的遭遇都一模一样?” 看他这样,显然是没有相信尘远一开始所说的‘命数是定局’这句话。 尘远也没有辩解什么,摇摇头下山,很快便到了萧府。 这次萧渡水投胎的人家是镇中一户普通人家,一家四口似乎生活得十分和谐,尘远化了陆朴怀的相貌扣门进屋,房子里似乎没有了第一世他们见面时那样诡异阴森的氛围,四周也没见到什么白花或者丧葬类用品,萧渡水的父母也十分正常,紧张地讲:“最近我们家孩子总说能看见鬼影,这、这眼看着快中元了,实在劳烦道长……” “不必客气,”尘远道,“天快黑了,二位若是无事便不要出门,早早休息吧。” “好、好,”萧父道,“孩子在西边的房间中,请道长一定要护好我们家孩子,我与妻子当牛做马回报道长也可,一定要救下孩子啊!” 尘远没作声,看了一眼后方垂泪的萧母,如他所料,和前几世见过的萧母并非一个人。 他含糊应下,将两位送回房间后来了西院,先前庄骁传回来的情报有说,萧渡水和他的弟弟萧时安在十岁后就住进了同一个房间内,此时推门进去,还是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药香。 木桌旁坐着一个人,正抱着庄骁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的肚子,门突然被推开,他下意识望过来,手中动作一愣,眼神中似乎有千万缕思绪飞过,随后他抿唇笑起来:“道长,我见过你。” 尘远散去法术,露出原本的模样:“现在呢?” “也见过,”萧渡水笑道,“还能变吗?我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模样。” “我又不是来变戏法的,”尘远说完,看着他莫名其妙笑了一下,“……挺好的。” “什么?”萧渡水没听懂。 “你还活着,”尘远道,“挺好的。” 正文 第124章 洄夜15. 这一年的七月十五平安无事的度过,尘远也在鬼魂袭来的缝隙中,偶然瞥见了翻身过来的萧时安。 他有着一张和萧渡水近乎一致的脸,尘远还以为是双胞胎,等鬼魂们都被押回鬼门关,他问起这事时,萧渡水才和他说:“他比我小两岁,而且不是同一个母亲。” “哦,”尘远应了声,“你娘不是你娘?” 萧渡水笑起来:“屋子里那个不是,我娘在生下我之后就去世了,只是我父亲娶了她,我也喊她一声娘亲。” 过了中元节,阳光都要更烈些似的,他们此时就蹲在萧渡水和萧时安的房间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床上那位突然动了动,猛烈地咳嗽起来,萧渡水连忙起身倒了杯水到他床边,相当熟练地扶他起床,喝水,然后再拍拍他胸口让他躺下。 这样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的下来,萧时安没了动静,萧渡水拍拍衣服又重新坐回门槛边,手肘撑在膝盖上,撑着脸看尘远:“我总觉得我在哪里见过你。” “就是见过呀,”庄骁从他怀里冒出头,“你小时候你们就见过的。” “不是,”萧渡水说,“应该是在更久以前……” “就是更久以前呀。”庄骁理所当然地说。 两人说的小时候根本不是同一个时期,尘远伸出手,庄骁便从萧渡水怀里跳回尘远怀里,萧渡水怀里一空,愣了愣开口问:“要回去了吗?” “嗯,我不能离开太久,”尘远道,“他也该回去了。” “为什么?”庄骁也有些困惑,“我不用回去啊。” “老树说,你得回去一趟,你年岁和修行都到了,他得教你化形,”尘远低声道,“总不能等到你父亲回来,你还是这样一幅小猫样子吧。” “谁说我是小猫!我是白虎的孩子!”庄骁竖起尾巴尖声尖气地叫了几声,实在吼不出什么虎啸的味道后尾巴也垂了下来,“……啧。” “事情大概就是这么个事情,”尘远又抬头,冲萧渡水道,“我们都得回到山里去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照顾好自己,我们会时常来看你的。” “……哦,”萧渡水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又笑起来,“我知道了,我等你们。” “主要是要等我哦,小渡水,”庄骁道,“等我学会化形来找你,到时候你就不用每天替我梳毛啦。” “用不了几日,他天资聪颖,学东西很快,只是需要点拨些许,”尘远说着,一手搂着庄骁,另一只手从袖袋中摸出一根干花做成的手绳,“戴着这个,有什么事就把它捏在掌心,喊一声庄骁,我能立刻听见。” “啊?为什么喊我啊?”庄骁不解道。 “因为这个干花里有你之前掉的毛毛,”尘远面不改色,“我让狐二一块儿编进去了,喊你的名字法力感应得会更快些。” 萧渡水没有说话,他等尘远交代完这些事情,抱着庄骁准备离开时才笑着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关上门,外头的阳光又被隔绝开了,萧时安的病不能晒到太阳——近些年好些了,小时候他甚至不能照到一点光亮,导致萧渡水一直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只知道他是自己的弟弟,自己作为兄长,理所应当地照顾他。 尘远给的手绳他几乎是在他们消失在视线内便立刻戴上了,他垂下头看,看不出手绳有什么异常,等到又黑了,他也没看出什么异常。 母亲端着药走进房间,萧渡水便将药端过去,先是喂弟弟喝下,随后自己又将药喝得一干二净,默不作声去洗碗。 这些年……这十几年,每一天都是这样过的。 那药喝完之后嘴里会有一种很粘稠的感觉,像嘴唇被融化的舌头裹住了,牙齿一咬就会变形,让他的牙膛和整个口腔都接触,他不喜欢喝这种药。 他没有病,他不应该喝药。 萧渡水从井里打完水,又去后厨生了火,母亲特地嘱咐过,药碗只能用热水洗。 在等水烧热的那段时间里,萧渡水在想,为什么他和弟弟一起喝这种药,弟弟的病情就能缓解,生命就能得到延续呢? 他垂眸,看向手腕上的干花手绳发呆。 如果不是弟弟的病,他应该像隔壁那家孩子一样,早早上学堂,认识一堆好朋友,每日街头巷口地跑,或者不跑,反正不会像现在这样,长到这么大,朋友只有庄骁一个。 尘远……也算一个吧。 算半个? 萧渡水摇摇头,将碗放进温水中—— 水下有什么冰凉刺骨的东西,握住了他的手。 * 庄骁盘坐在老树树根下,打了回山后的第八个哈欠。 老树忍不住用藤蔓抽了抽他:“专心些,怎么下山一段日子就变得这样懒惰?” “这话说得,”尘远盘腿坐在一边,忍不住开口,“他没下山之前就很懒惰好不好,狐二比他晚出生那么多年都学会化形了,就他不会。” “倒不是这方面的懒惰,”老树的语气里透着习以为常,“他以往在山上漫山遍野的嚎,可是要嚎到天亮才肯去睡觉的,怎么这会儿刚入夜就困了?” “小渡水睡得太早了,”庄骁又打了个哈欠,“没办法,我只能跟着他睡,睡啊睡啊的,就习惯早睡了。” “集中精力,”老树道,“下月便是隔壁陆氏师门召开弟子大会,若你能化作人形,勉强还能去道观混个弟子的名头,日后化境渡劫,师门能罩着你……” “他不是妖怪么?”尘远问,“妖怪也能拜道观?” “如何不能?”老树道,“他又不是普通妖怪,那老陆头早就来过山中几次,想收庄骁回去做弟子,只是碍于他一直没能化形才没将他带走,如今,是时候了。” 正说着,老树的藤蔓上忽地冒出星星点点的光,绒毛似的飘到庄骁鼻尖,庄骁皱皱鼻子打了个喷嚏,刚要开口说什么时,似乎听见虚空之中传来一句——“庄骁……” 正文 第125章 洄夜16. 萧渡水又死了。 像之前那样,他死得是那样猝不及防,等所有人赶到或者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具半透明的魂,呆愣愣地坐在那里,像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又像被人活生生割掉了记忆,然后又在眨眼间消失不见。 院子变得空荡,尘远迈进溢满了药味的房间,从地上捡起干花手绳,视线却看向里头的床铺,萧时安也不见踪影。 他甚至不用推开正屋的门去看也知道萧家父母此时不在屋里,他能感应到,这间房子,这个院落中,已经没有活着的人类了。 是哪一步走错了? 他垂眸看向手绳。 还是说,萧渡水的命数就到这里,就只能活过十四岁的中元节,再也无法长大? “……老大,”庄骁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异常的气息,他为什么突然就死了?” 尘远沉默不语,庄骁也变得有些焦躁,他在屋子里来回转圈:“为什么,为什么突然一下就死了?死了之后为什么又会变成那副样子,老大,他还会回来吗?八年后,他还会到山上来,找冬晓要果子吗?” 他还会来吗? 尘远不清楚。 如果萧渡水不来,那就说明他走出了这个轮回,往生去做别的人,享有其他的人生去了,可如果他不来,那么他这几世的循环恐怕会永久地落在这里,成为一个无法破解的疑团。 他将干花手绳戴在自己手腕上,反手施下法术,将整个院子都隔离了出来,随后拎起庄骁的后脖颈:“回去吧。” “这就回去了?”庄骁不甘心地问,“那小渡水怎么办?” “他已经死了,”尘远说,“你也能感受出来,这里没有任何异常,他的死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线索,回去吧。” “回去等他来吗?”庄骁问。 不知道为什么,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前似乎有无数个画面骤然闪过,西方似乎有几个星星猛烈地闪烁起来,又随着庄骁脑海逐渐清明而黯淡。 尘远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庄骁带回山中,放到老树旁嘱咐他好好修炼,从树林中出来时看见冬晓坐在木屋最上方晒月亮,她将自己摊成一个大字,以保证月光能照到她身上每一个地方,她似乎是察觉到了尘远的到来,但她没说话,依旧晒月亮。 没有人说话。 萧渡水的死已经不再那么令人诧异了,当死亡变得寻常,一切都会变得麻木起来。 尘远坐在木屋下,直到月亮快没入山间时,他才轻声问:“你是不是知道点儿什么?” 冬晓的手指动了动。 “他每一世都来找你拿果子,”尘远问,“你是不是知道点儿什么?” 月光彻底没了影,而另一端太阳的光早已在天边晕开,尘远起身,抬头看向屋顶,冬晓也坐了起来,垂头看向他。 “哭,”冬晓的声音嘶哑,“为什么?” “我没哭,”尘远说完却下意识地摸了下脸颊,他确实没哭,他是不知道哭是什么感觉的,连老鸣蛇死时他都没有哭过,“你看见谁哭了?” 冬晓抿着唇摇了摇头,乌黑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滑落肩头,她指向自己的眼睛:“眼珠,哭。” “流走了,”她说,“不回来。” “你,他,走不开。” “生死,寻常,巡回,hui……”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似的,嘴边的话止住,又变成了一句,“眼泪,为什么,不回?” ……完全听不懂。 尘远长叹了口气,心底琢磨着什么时候找老树教教她说话。 隔壁山头的招弟子大会如期举行,但庄骁没能在这之前学会化形,老树只长叹气说这孩子天资虽然聪颖,但他身上被下了禁咒,似乎有人不想他那么快长大。 尘远问起是谁下的咒时,老树用藤蔓轻轻捂住庄骁的耳朵,说这法术和庄骁同根同源,不难推测出来,禁咒是他母亲施下的。 他的母亲不希望他那么快长大,结合上庄骁的身份,恐怕是害怕他被什么仇家找上门,但他身上的咒术在一点点消散,或许是要等时日到了他才能去学习法术,于是庄骁化形的日子也开始往后推,山上便不再有任何变化。 花草树木枯萎又生长,庄骁始终是那么大一个,在山上山下来回跑,冬晓依旧学不会说话,偶尔看到尘远,只会呆愣地问:“眼泪,为什么,不回?” 天知道她在说什么。 这世间的一切,除了时间在流逝以外不再有任何变化。 于是在萧渡水又一次出现在山上,冬晓发狂刨坑把自己埋起来,将果子递给他的时候,尘远不知道应该作何感想。 萧渡水没能逃出这个轮回,他又一次出现在了这里。 庄骁是狂喜的,但尘远拦住了想扑过去在萧渡水脚边翻肚皮撒娇打滚的小东西,施了咒隐身来到他身边,看着冬晓将果子交给他后,他茫然地揉着手腕,在原地呆愣愣地站到天完全黑下来,随后转身下山。 这一次尘远不再干涉,但他要看,他要看着萧渡水究竟是怎么死的。 他不能离开山脉太久,他就将自己的法术切割下来,留还一部分给山,剩余的部分寸步不离地,隐着身跟着萧渡水。 他看见萧渡水回去后并不受待见,他的母亲眼中似乎只有萧时安,口中念的心中想的都是萧时安,而萧渡水只是每夜喝药,毫无怨言,他像个木偶那样每日做着重复的事,就连那日从冬晓那儿要来的果子也被母亲丢进了垃圾堆中,腐烂得不见踪迹。 萧渡水又一次长到十四岁,这年七月十五,鬼门打开,尘远没有插手,也没有现身,于是替他们挡鬼的事儿就落在了陆朴怀身上,一夜过去后,变故再次出现。 上一刻尘远还守在他身边,虽然是隐着身,但陆朴怀能察觉到他,俩人沉默着用眼神交流试探时,旁边的萧渡水突然晕厥了过去,尘远和陆朴怀都没有察觉到任何的异样,他就像命数该绝那样,一头栽倒下去,再无声息。 他的死亡是命中注定。 他要用什么才能走出这份“注定”? 周遭的空间似乎在扭曲,在尘远显形,和陆朴怀扑向萧渡水时,后方忽地掠起一阵狂风,回头一看,萧时安和萧家父母全部都没了踪影。 尘远是灵体,加上将一半灵力分散到山中,不方便去地府,于是陆朴怀当机立断,闪身下地府去找他们的魂魄,却一无所获,相识的鬼差都说没见过什么萧家一家四口的魂,他们都说在方才死去的只有一对曹家的夫妻,没有什么萧家。 他们都陷入了一个误区。 他们似乎认为,萧渡水姓萧,那么他投胎到的家庭之中,父亲定然也是这个姓氏,却忘了他们一开始就察觉到的,萧渡水投胎到谁家,谁就会成为“萧”家的人,哪怕他原本并不是这个姓氏,但萧渡水投胎到了这一家,于是这一家就要按照他命格中的剧本走下去。 这样怪异的事,陆氏道观不再能坐视不理,开始全面勘察此事,而尘远只是将这一次萧渡水的尸体带回了山中。 他挖了个很大的坑,将萧渡水的尸体放进去,又找来一块石头给他刻上名字放好,庄骁不识字,问:“你写的什么?” “萧渡水之墓。”尘远道。 “怎么突然想起来立墓碑?”庄骁问,“前几次都没有。” “……”尘远沉默了片刻,道,“他应该有一个墓碑。” “啊?”庄骁偏过头看他。 “萧渡水死了太多次了,”尘远说,“我一开始是惊讶的,后来是好奇,好奇他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会循环,再后来,我让你去守着他的那一次,我是不想他再死了。” “……哦哦。”庄骁似懂非懂。 “但是今天,他倒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尘远垂下眸子,看向自己手腕上的干花手绳,“我只是在想,他又要轮回了,八年后,我又要见到小时候的他了。” “……嗯?”庄骁彻底听不懂了,“能再见面,不好吗?” 尘远将干花手绳放在墓碑旁,盯着土堆,没有继续说话。 正文 第126章 洄夜17. 死亡一旦形成一种麻木,时间便会成为这世间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后山的坟包土堆每隔几年或者十几年就会多出一个,每一块石碑上都规规整整地刻着萧渡水的名字,从旧到新,石碑颜色越亮的,名字刻痕也就越深。 尘远必须想办法提醒自己不要麻木,不要对任何一种生灵的死感到习以为常,但萧渡水死了太多次了,后山都是他的坟墓,连在一起,叫人连一句为什么都问不出来。 这一次的墓碑刻好了,尘远就将手里的工具放下,继续将自己的灵力割开,隐身下山,在山下没等多久,就听见城中有一大户人家办孩子满月酒,孩子名叫萧渡水。 循环往复,无终无止。 * 萧渡水睁开眼睛,看向周围的一切。 他松开一直攥着项链法器的手,掌心被宫灯绳子勒出血,疼痛感混着法力往他心尖烧,他硬是用这种方式才让自己从秦秋生和乔春燕的回溯中挣脱出来。 没有必要,也没有时间继续看下去了。 萧渡水环顾周围一圈,湛灵等人都还沉浸在那副场景里,他们实在着迷,连萧渡水起身都没有察觉。 淡淡的血腥气开始在房间中蔓延,萧渡水转身正要离开,手突然被一握,心一下子悬到嗓子眼,他僵硬地转过头,却看见方才坐在他身边的宴尘远牢牢握住他的手,那双手他碰过太多次了,早晨早点交接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也好,偶尔他来送吃的时随手一碰也好……还有许多次的,朝他坚定伸出的手也好。 宴尘远坚定得让他从心底滋生出一种许久未感受过的情绪。 每一次他们的手互相触碰萧渡水似乎都记得,但没有哪一次是像现在这样,宴尘远攥着他的手,手指碰到他的伤口,沾上他的血液也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萧渡水沉默片刻才察觉,宴尘远并没有从回溯中醒来,只是下意识把他抓住。 僵持许久他才想起来挣脱,废了好大功夫,宴尘远的手才有了松开的意思,于是萧渡水趁机离开,关上了房门。 这会儿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回溯像他们展示了数年的时光,而在现实里似乎只过了几个小时,陆氏的道士们都去大厅听晚习,他独自一人走在长廊上向前走去,但这条长廊似乎无限延伸,他记得前头那盏灯刚才离他可能就两三米的距离,但这会儿他走了十多步了,灯的距离没有变过。 萧渡水停下脚步,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道:“陆朴怀。” 周围环境像被套了层滤镜似的抖动了下,灯光恢复正常,长廊尽头走出来个人,怀中抱着剑,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你不等看完所有的事情再做定夺吗?”陆朴怀问。 “不用,”萧渡水说,“前世的我是什么样的,我没什么兴趣,乔春燕回溯的时间太早了。” “她回溯的时间没有错,”陆朴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四个权能者,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降世的,想要摧毁青铜像,就要从这时候看起。” “不用那么麻烦,”萧渡水说,“找到他的藏身之地就好了。” 陆朴怀笑了起来:“你在逃避什么,萧渡水。” 萧渡水的神色在昏暗的光下实在看不太清,陆朴怀也没太在意:“回溯记忆,搞清楚青铜像和萧时安、俞冬晓身上的真相,不就是你做出来的计划吗?怎么事到如今想逃了?” 萧渡水一把拽下了脖子上的宫灯,火光掠过,宫灯在他手中显形,陆朴怀也在此时拔剑。 “……”萧渡水又将宫灯变了回去,“我就吓唬你一下,你怎么真拔剑。” “你知道么,在某一世的轮回里,你也是这样和我说的,”陆朴怀说,“你拔出剑,对着我心口说‘我就吓唬你一下,你别担心’,然后下一秒就把我捅了个对穿。” “……是么,”萧渡水扯了扯嘴角,“那我还挺牛逼的。” “是啊,还好老子天资聪颖,活过来了,”陆朴怀指了指他,“其实你该继续看下去的,马上就要到真相浮现的时候了,在宴尘远给你堆了第……可能几百个坟包的时候,萧时安暴露了。” 萧渡水将宫灯重新挂回项链上,沉默地盯着陆朴怀。 “那时候我们发现你喝的那碗药有问题,于是把你从小就抢回山里来养大,不让你喝那碗药,也是在那时候,萧时安察觉到了我们……你敢想象么,那么大点儿个,和我手肘一样大的孩子,迸发出的怨气将整个镇子都毁了,他想连带着我们一块儿杀死,但他没做到,于是硬是爬到井边跳进去,把自己活生生淹死了,他死了,你也没能活下来。” 虽然过去很久了,但陆朴怀还记得那天。 尘远抱着才刚两岁多一点儿的萧渡水,眼睁睁看着萧时安被一团诡异的黑雾裹挟着投入井中,不足片刻便死亡,就在他们以为事情终于能告一段落时,萧渡水呛水似的咳嗽了一声,紧接着没了呼吸。 尘远就那么抱着萧渡水小小的尸体,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陆朴怀其实觉得在那时候,尘远的意识就已经有些错乱了,他纠结萧渡水的死、纠结这场轮回太久了,各个年龄段的萧渡水循环往复的死在他面前,如今这么小的孩子死在他怀里,难道他真的能做到麻木吗? 他们一直被带入了一个误区,理所应当地认为,人只要死了再投胎,就是没有记忆的,从没想过萧时安每一次轮回都带着记忆和滔天的恨意,缩在被子里阴毒地注释着他们。 “于是我们就想啊,这个药你不喝就会死,喝了也会死,怎么才能摆脱这个局面呢?”陆朴怀说,“那就只喝一点点吧,由宴尘远去你家里带着你,在萧时安的眼皮子底下,把药换成只有一点点功效的药。” “其实你已经想起来那个药是什么功效了吧?”陆朴怀突然换了个话题。 夜风忽然袭来,将萧渡水的头发吹得扬起,他没什么表情的沉默着,陆朴怀却道:“那是他用来和你换命的药,萧渡水,他想和你换命。” “他当年在那场饥荒中,四叩唤醒了邪佛,命中带上煞气,原本是不入轮回的,却被青铜像以某种方式投进了轮回中,但命格不好,就像你们看见的那样,他只能窝在病榻上,极其痛苦地度过一生,于是他和青铜像找到了那种药,来和你换命,让你来代替他继续这病痛缠身的命格。” 萧渡水又沉默了许久,突然扯起嘴角笑起来:“你这不是都知道么,还让我们去回溯里面看什么?” “我知道的只是部分,”陆朴怀道,“也是在我们发现萧时安打算和你换命的这一年,世间各地突然冒出来一大堆邪修,不知道从哪掌握了‘鬼之子’的术法,开始到处招揽有灵根的孩子去做些惨无人道的练习,天道降罚,原本是打算将整个人界淹没,但……” 他说着,顿了顿,“但有一位神君,以身抗洪,救下了部分人类,于是各地道观都要出动人手去做善后工作,所以后来你和宴尘远的事儿,我并不知道。” “但事实已经摆在这里了,萧渡水,”陆朴怀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每次轮回,都一定会去那座山上,找宴尘远?” “……我不是去找果子的么?”萧渡水问。 陆朴怀摇摇头,刚要开口说什么,山下有小弟子跌跌撞撞地跑来,急匆匆地讲:“二师兄!西局那帮警察来了!” 正文 第127章 洄夜18. 警察们迅速包围了这座山,似乎是早就预调的警力,将所有人都管控在了这里,但后续实际上山来交涉的,只有俞冬晓带领着的一支小队。 萧渡水站在后方不易察觉的一处拐角,平静地望向山下,陆朴怀和他师父前去沟通,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但俞冬晓是十分平静的,她穿了件黑色长款外套,手就那么自然地揣在兜里,像上山来郊游的,但很快,她的肩膀变得有些紧绷,神情中含着藏不住的烦躁——谈崩了。 算了。 萧渡水摘下脖子上的法器,火光闪过,宫灯出现在他掌心。 本来就不可能谈拢。 眼看着前方陆朴怀有了拔剑的意思,他正准备往前一步,身后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萧渡水迅速回过头,宫灯中的火舌指向声音发出来的地方,一个身着第三支队警服的警察站在那里,满脸震惊地望着他,萧渡水也收住了火焰。 “萧、萧队,”那人咽了口口水,有些紧张地讲道,“我知道我就这么讲出来有些轻飘飘,但是,你跟我们回去吧,你和俞科长之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萧渡水将宫灯收在背后,沉默地注视着他。 “我们都不相信你和研究所,还有前段时间的那些尸傀有联系,”那人说得有些艰难,他迅速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视频播放起来,“俞科长给我们看了这个视频,但、但是现在不都会用ai么?这个视频光线这么暗,其实用ai合成的我们也看不出来,而且我们相信你带走秦局肯定是有原因的,对不对?” 萧渡水还是没说话。 这样的静默让人的情绪持续处于高紧绷的状态,这名警员很快就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了,他的手越抖越厉害,声音也有些发颤:“萧队?你说句话……” “我记得你。”萧渡水在这种时候倒是出其不意的听话,“你在三年前加入调查队,一度因为胆子太小不敢接触鬼怪,我给你安排的都是文职,和庄骁一样,大部分时间都不用上前线。” 那人一愣,抿着唇不说话。 “这么一想,你不是胆子小,不敢接触鬼怪,原来是因为害怕暴露,”萧渡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人留意到宫灯中火光如星屑一般铺开,“这点我倒是没想到,不过不重要了。” “萧队,”那人强扯开嘴角笑了笑,“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萧渡水问。 “什么?……现在全调查队都知道,你在这座山的道观里,”那人道,“俞科长给出的线索。” “不,”萧渡水说,“我是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他吐字间压重了“这里”两个字,那人一愣,似乎还是没有明白。 “俞冬晓给的线索,对吗?她不光知道我在道观,也知道她来了之后,我一定会在不远处待着,但她不能确定我会在哪个拐角待着,所以安排了你们,”萧渡水说,“如果你们能直接把我游说回去,那就省了大力气,但……” 但俞冬晓不可能只做这么简单的局。 她不可能把萧渡水当傻逼,更不可能把自己当傻逼。 萧渡水眉心猛地一跳,再抬眸,面前这人皮肤下出现了十分诡异的涌动,他眼底霎时溢满惊恐:“萧、萧队,你跟我回去吧,求求你,我不想死,求你了,我给她传递了那么多年的情报,事到如今她连维持我性命的‘试剂’都不愿意给我,只有你能救我了,萧队,求你救救我,萧队!” 他声音太大了,惊动了山下的人,陆朴怀的剑刚出窍,察觉到这边的异常后他的眉毛十分浮夸地挑了起来,十分迅速地认清了现在的情况。 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萧渡水和陆朴怀同时从不同的地方直奔后山,那名警察痛苦地跪倒在地,没一会儿就没了声息,两人在半路中会合,对了下眼神,萧渡水先开口:“我们离开的时候,给房间落下结界了的,对吗?” 陆朴怀挺罕见地默了一瞬:“我在道观的时候,从来没有落结界的习惯。” “那真是挺他妈完蛋的,”萧渡水试着在心底默念了个传送咒,咒力刚凝聚起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散开,“你们道观的限制还没解除?” “要是解除了,我们这会儿过去刚好能替他们收尸!”陆朴怀拔剑出窍,目露凶光,“来了,前面!” 萧渡水抬头望去,前方一团诡异的灵力凝聚,随后形成无数道剑刃朝他们袭来,二人挥出武器将法力打散,往前看去,周遭负伤的道士们倒了一地,俞冬晓正甩着手,满脸烦躁地往里屋进去,再走过这条长廊,就是宴尘远他们所处的房间。 他们被摆了一道。 留在山下的那个根本不是俞冬晓,真正的俞冬晓早就在他们前去洽谈时神不知鬼不觉地走进了这里,她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十分熟悉——萧渡水想起她曾经作为那棵小果子树待在山上那么久,被带来过道观也不一定——留意到身后的动静,她回过头,恰巧这时候有阵狂风吹过来,她拢了拢头发,冲二人笑了起来。 “来得真快。”她说。 “俞冬晓,”萧渡水站定,两人之间仅剩下不到两米的距离,“没有什么好谈的了,对么?” “对,”俞冬晓笑起来,“我必须要秦秋生和乔春燕死,也不可能交代出青铜像的藏身地,我们没有任何谈的余地。” “好。”萧渡水点头,下一刻,宫灯中火光升腾而起,俞冬晓一甩手,手腕上银链中有灵力溢出,但那种灵力的颜色并非她之前展示过的那种纯白的色彩,而是一种十分怪异的颜色,像无数种色彩混在一起了,拧出一种灰败的,又溢出彩光的怪异感。 这就是术士们无法学会攻击刑法术的原因。 俞冬晓通过银器抽走了她们的法术和法力,为己所用。 萧渡水的目光沉下来,毫不犹豫地打上去,与此同时陆朴怀也拔剑而上,两人都是火灵根,一招一式之间将整个院落的温度升高,俞冬晓没有拿出任何法器,她只是在身前结出一道又一道色彩怪异的屏障,以柔克刚般将他们的法术和剑术化解。 陆朴怀单手握住剑身,手掌划出的血镀了剑身,火光登时照亮半边天,无数赶来支援的道士们御剑赶来,执剑而立,浑身杀意地望向俞冬晓。 情势对她来说是非常不利的,哪怕她杀得再快,这些道士也能在某个间隙击破她的屏障,到那时她就完全没了胜算,可她此时站在这里,眼神中除去烦躁以外没有半分后怕或者恐惧。 为什么? 萧渡水一怔,再想喊撤退已经来不及了,俞冬晓亲自将屏障击碎,不知道哪来一阵狂风将屏障那些碎屑粉末朝着道士们吹来,萧渡水迅速掩住口鼻,陆朴怀连忙大喊:“屏住呼吸!粉末中有诈!” 来不及了。 那阵风实在吹得太迅速、太剧烈,除去萧渡水和陆朴怀外,大部分支援的道士们都吸入了那种粉末——俞冬晓是故意的,她就是在等这些道士过来然后一网打尽,所以才一直没有攻击,现如今还有小部分道士虽然没有吸入那种粉末,但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猛烈咳嗽起来,难免慌了神。 日子还是过得太顺遂了。 俞冬晓想。 这些年来,山下从未有过能够直接攻上道观的妖怪或者厉鬼,这些道士们虽然每日刻苦修炼,但缺乏了实战经验,一旦真遇到事儿就会像现在这样,自乱阵脚。 她脚下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阵法,再开口,声音远得像从天另一边传来,悠悠扬扬带着回音:“——睡吧。” 话音刚落,道士们毫无抵抗能力,一头栽倒下去,就连没有吸入粉末的萧渡水和陆朴怀也在刹那间感受到一股难以抵抗的困意,身形一晃,下一刻,俞冬晓不知怎么突然出现在二人身前,她手中多了把白玉雕的匕首,她一脚揣在萧渡水手腕上,顺势将宫灯踢走,反手一击捅进萧渡水的肚子里,那把匕首锋利至极,甚至在萧渡水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之前,俞冬晓便握住匕首柄用力往上一划,伤口随着她的动作往上撕裂,萧渡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疼痛感这时才蔓延上来,萧渡水咳嗽了声,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陆朴怀执剑刺了过来,俞冬晓腾出另一只手,掌心中再次束起屏障,将陆朴怀挡在外面。 两个人记得极近,谁都没有说话,只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声,眼神交汇间,俞冬晓眼底杀意尽显,握着匕首的手沾满了鲜血,被萧渡水死死攥手腕和刀身住动弹不得,双方僵持许久后,她突然叹了口气,头发也随着这口气而无端生长,长到他们在回溯中看到过的,俞冬晓还是刚成精的果子树时头发的长度。 发梢瞬间垂到了脚后跟,又像有自己的生命那样,从发梢逐渐拧成一股,藤蔓般晃动起来,最后从发丝间生长出几颗小小的,橙黄色的果实。 俞冬晓张开嘴,将果实咬进口中——也是在这一瞬间,萧渡水看见她的舌面上似乎刻着一个类似眼睛的图案——她囫囵将果实咽下,手中力道暴涨,萧渡水明确地感受到匕首的刃往自己血肉上又割了几分,再这样下去,他会被俞冬晓开膛破肚。 “……我没想杀你。” 陆朴怀打不破她的屏障,萧渡水无法挣脱,俞冬晓似乎是看着情况已成定局,视线稍稍垂下,身上的烦躁气息终于散去几分,她盯着地上那摊血:“你如果不来碍事,我可以让和你那些道士一样睡在这里,但是你太碍事了。”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去找青铜像,破坏我们的计划呢?”俞冬晓问。 萧渡水盯着她的眼睛,突然嗤笑一声,剧痛让他说话气息都是虚浮的,手上握着俞冬晓的劲儿却一点儿没松:“俞科长,你是不是……在术士科高高在上坐得太久,把脑子也坐坏了?” 俞冬晓抬头望向他的眼睛,也笑了起来。 “你们的计划执行到最后,我根本就不可能活下来,”萧渡水也笑着,手下愈发用力,“就拿现在的场景来说,你该不会是想用那一两句话让我放松警惕,然后把我剖开吧?” “……哈,我只是试试,”俞冬晓说,“万一你放松了呢?” 萧渡水没说话,他顿了几秒,又一次笑起来:“是你放松了,俞科长。” 俞冬晓默了瞬,再想撤退已经来不及了——萧渡水的腹部,漆黑粘腻的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体内爬出来,顺着血液,将她双手裹了进去。 正文 第128章 洄夜19. 回溯中的场景似乎因为什么震荡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宴尘远看着眼前的场景,有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眼前是那座熟悉的大山,后山处,墓碑一座接着一座立在这里,他是那样害怕自己对萧渡水的死麻木,但墓碑刻到最后,萧渡水之墓这几个字被他刻得潦草无比。 陆朴怀带来了他和道观中众多丹修药修琢磨出来的结果,萧时安是背后的推手,他和某种诡异的力量达成了协议,换取药物来将自己轮回八百次有八百次都缠绵病榻的命格换给萧渡水,两个人的命在他们喝下第一碗药的时候就绑在一起了,尘远记得自己上一次去看萧渡水和萧时安时,他们的身体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萧时安从一开始的丝毫见不得光,在床上静得像个死人一般,再到那时,他已经可以在萧渡水的搀扶下走到院落里去晒太阳了,而萧渡水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不好,尘远隐身跟在他身边时看见他日日夜夜都在咳嗽,脸色也一日比一日惨白。 “所以……”陆朴怀说,“只要等他们换完身体,这场轮回就会结束了。” 尘远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我只是这样随口一说,”陆朴怀皱眉,“你那样看着我干什么,他干的事儿违背天道,我作为修道之人肯定不能坐视不理。” “但你我都试过了,如果直接停止萧渡水喝药或者揭穿萧时安的阴谋都会导致他们死亡,”尘远道,“你们有没有推算过,再这样下去轮回几次,萧渡水的命会被彻底换过去?” “最多五次,”陆朴怀说完,沉默了会儿才继续开口,“时间不算多,师兄弟们都在研究这件事儿,我们得想个办法拖延,他们别那么快地进入下一次轮回。” “怎么拖延?”宴尘远问。 “让药的效果没那么快发挥作用呗。”陆朴怀说。 萧时安和萧渡水每一世喝的药一定是有定量的,只要控制萧渡水的药量不让他到达那个萧时安认为他们可以前往下一世的点,那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为了做到这一件事,尘远必须潜入萧渡水他们家,替换萧渡水每日的药量,恰好这一世他们俩投胎成了城内某个大户人家的孩子,府内下人少说也有几十个,尘远混进去时陆朴怀还弄了些纸团让他抓阄,说是要让他起个姓氏,尘远随手一抓,里头写了个“宴”字。 “好,从今天起你就叫宴尘远了。”陆朴怀拍桌定板。 “……是不是有点儿太随便了?”尘远有点儿无语,“我可以隐去身形藏在他身边,偷偷换掉他药的剂量,干什么非要我去他府里当下人?” “你得有个正经名头混在里面,以备意外发生,”陆朴怀道,“否则真出了意外,你解除法术骤然出现,不是一下子就被萧时安识破,暴露了异常么?他当机立断自杀,让小渡水再轮回一次怎么办?” 尘远没找到理由反驳,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这年萧渡水刚好两岁,萧时安降生,百日宴,府内招了许多下人,尘远就那么混了进去。 混进去每日也就做些扫地搬运的活计,平时不怎么能见到萧渡水,这个时候他们也还没开始喝药,但尘远每日进出时,能听见和他一起做活的下人说,夫人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她看着萧渡水的眼神中,逐渐染上了恨,这种恨来得莫名其妙,毕竟在萧时安出生后的一段时间里,萧夫人看萧渡水的眼神依旧是如先前那般和蔼的,可世事无常,说变也就变了。 尘远听完这些没作声,用庄骁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玉佩贿赂,换了个能去后宅做活的机会。 后宅女人多,男人过去基本就是跟在两位公子少爷旁边,萧时安才是如今萧夫人亲生的,明眼人都知道要去后宅的话肯定是去萧时安旁边,但尘远不是来和他们宅斗的,选择站到萧时安院门前,之前和他一块儿在前厅的人都在背后蛐蛐他脑子有病。 尘远不管那么多。 他推开房门,就看见那么小一个,站起来可能和他小腿差不多高的萧渡水站在那儿,实际上他根本站不稳,扶着桌角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见陌生人来也不怕,扬起小脸直勾勾地盯着来人。 “你是谁?”萧渡水的声音听着含含糊糊的,像平时没人和他说话那样,吐字相当不清楚。 “我是尘远,”他说完,顿了一下才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宴尘远。” 旁边有下人蹲下来道:“这是今日来你这里的,往后就服侍你了,大少爷。” 许是见过萧渡水前世太多身份,这一声“大少爷”喊得尘远愣了会儿神,直到萧渡水跌跌撞撞地走到他面前,小小的手掌一下贴在他膝盖上时,他才蹲下来,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好,”萧渡水说,“好。” 不知道在好什么。 宅子里没有人听得懂他说话,干脆就不听了,许多人每天想方设法从这里出去,大家都能看出来,萧渡水马上就要成为宅院内最不受宠的那个了,继续跟着他是寻不到什么前途的,于是在萧渡水五岁这年,宅子里的下人只剩下了尘远。 萧渡水不太在乎这个,炎炎夏日,他蹲在大树下看蚂蚁,尘远就找了把伞撑着,替他挡住阳光,但气候燥热,萧渡水还是出了一身汗,晚上尘远伺候萧渡水洗澡的时候,萧渡水总是挠自己的膝盖,尘远把他的手拿开,看见膝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指腹那么大的印记。 那玩意儿泛着青紫色,像不小心在哪撞的,可尘远记得很清楚,萧渡水在院子里蹲了一下午,哪儿都没撞着,不应该有这个印记才对。 他沉默片刻,伸出手在萧渡水膝盖上按了按:“疼么?” “不疼呀,”萧渡水玩儿着水,“你按我干什么?” “没什么,”尘远说,“疼的话,记得告诉我。” “不疼呀。”萧渡水重复了一次,很快将尘远的话忘在脑后。 这一年萧渡水六岁生日的时候,萧夫人端着一碗药到了房间里,尘远简直要对这个药的味道应激了,近乎是一瞬间就站了起来,萧夫人仿佛没有看到他,将药碗放到萧渡水面前:“喝了吧。” “为什么?”萧渡水有些怕萧夫人,平日里除去节日过年外,他们不常见面,“我、我没有生病……” “这药从今日起,你每晚都要喝,知不知道?”萧夫人的声音放柔,“就当是为了救你弟弟,好不好?我们每晚都喝药,我每晚都会来给你送药的,渡水,你是个听话的孩子,别让我反复交待这些事,好不好?” “弟弟生病了吗?”萧渡水跳下凳子,两三步跑到萧夫人面前,“病得厉不厉害?我前些日子还看见他出去放风筝,是放风筝时摔了吗?” 萧夫人的眼神没有焦点,她含糊应了几声,将药放到桌上,似乎是才察觉到萧渡水房中只有一个下人了似的,冲尘远招招手:“来,你来。这碗药我每日都会送来,你让大少爷喝下,明白了么?” “是。”尘远应。 萧夫人很满意他的不多问,又嘱咐了几句诸如“你必须喝药”“否则弟弟会因为你而死”这样的话给萧渡水,等她离去,关上门,药恰好放凉到可以喝的程度。 萧渡水实在少见娘亲,哪怕这不是他亲生的娘亲他对她也有种莫名的依恋,毕竟在萧时安出生前,是她一直在照顾他。 此番萧夫人来去匆匆,萧渡水一路将她送到宅子门口,又在门口恋恋不舍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尘远恰好趁着这个时机将药倒了三分之二出去,又兑上一些温水递给萧渡水;“喝了吧。” 萧渡水面露难色:“可是这个闻起来苦苦的。” “喝了,我带你去找甜甜的东西吃。”尘远道。 “真的?”萧渡水眼睛一转,“你从未带我出过门,别想骗我。” “我从不骗人,”尘远继续道,“你乖乖喝了,我带你出门。” 萧渡水将信将疑喝了药,尘远把碗拿去洗了回来时,萧渡水就站在门口,期期艾艾地望着他:“你真能带我走?” 尘远原本只是想带他去街上买块糖糕吃——毕竟萧渡水的住处日渐荒凉,厨房那边只供应每日的餐食,没什么零嘴——他原本是这样想的,但话到了萧渡水嘴里,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带我走”。 “……你想去哪?”尘远问。 “找甜甜的东西吃呀。”萧渡水回答得相当理所当然。 尘远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是自己想多了,他进屋在萧渡水的柜子里找了件薄外套,把他抱起来:“那你不要出声,我悄悄带你走,行不行?” 萧渡水立刻两只手捂住嘴,点点头,尘远轻松跃起,在夜色下飞过高墙,带着萧渡水落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正文 第129章 洄夜20. 夏季燥热,夜风沉闷,尘远注意到怀里的萧渡水是用两只手用力捂住自己的嘴才忍住了唇缝中好几次险些溢出的惊叹。 他没急着把萧渡水放到地上,又抱着他往外走了一截,躲开萧府值夜的侍卫才将他放下,两人此时已经来到了镇子上最热闹的夜市,恰好撞上什么节日——尘远不太清楚,他对人界的节气不感兴趣——外头比往常还要热闹,灯笼上挂了灯谜,谜面简单易懂,不少小孩穿梭在人群中,发出嬉闹笑声。 尘远牵住萧渡水的手,问:“你想吃哪个甜甜的?” 萧渡水没有回话。 他等了会儿,察觉到萧渡水还是没有说话不免觉得奇怪,蹲下来一看,萧渡水眼睛亮晶晶的,目不转睛盯着前方热闹的人群看,他唇角不自觉勾起,眼底的光比前头亮了一排的灯笼烛火还要亮,尘远沉默了会儿才想起来,萧渡水,或者说是这一世的萧渡水,是第一次来到萧府以外的地方。 尘远见过太多“萧渡水”了,近乎是下意识地认为,他们都是知道外界是长什么样子的,却忽略了这次的萧渡水从未见过外头的光景。 庞大的信息量让萧渡水的情绪兴奋到了极点,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回答尘远的话,手也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什、什么都可以吗?” “……嗯,”尘远不自觉放柔了语气,“我很有钱,今天晚上你指到什么我们就买什么,好不好?” 萧渡水扯了个笑出来,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灯火,他的脸红扑扑的,鼻尖上铺了层细密的汗:“你这么有钱吗?父亲给了你那么多工钱?” “不是,”尘远也笑,“我本身就很有钱。” 这么些年,尘远也有一些自己的积蓄,是陆朴怀和庄骁建议他存下来的,说他总有一日会入世,钱有大作用,没想到这会儿还真用上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萧渡水笑得眼睛都眯了缝,“我要吃那个!” 他一抬手,指了路边小孩子们簇拥得最挤的摊位,是个捏糖人的摊子。 “想要个什么样子的?”尘远问。 “想要个小猫……”萧渡水说着,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银白色的小猫,额头上有个红色的……斑点?印记?背后还要几条像老虎一样的纹路,最最重要的是——” “要两条尾巴。” 另外一个声音打断了他,萧渡水回过神,看向声音来源,那儿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手里拿着一把比他脑袋还大的折扇装神弄鬼般扇着,他凑过来对着萧渡水一笑:“对吧?” “对,”萧渡水也笑,“你怎么知道?我梦里见过许多次这只小猫,你也见过这只猫?” “见过啊,”那孩子道,“我一只觉得这小猫是全天下最可爱最帅气最让人省心的小猫,你觉得呢?” “……唔,父亲和母亲不让我养宠物,我没见过别的小猫,”萧渡水有些苦恼地讲,“不过……我也觉得,它应该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猫。” 尘远无语地盯着那孩子,蹲下来在他后腰那儿轻轻一按:“尾巴快藏不住了,庄骁。” 庄骁连忙将衣服往后扯了扯,看着萧渡水去和摊主形容自己的小猫后扭头冲尘远道:“老大,你看见我怎么一点儿都不震惊?” “有什么好震惊的,”尘远平静道,“我刚走上这条街就感受到你的气息了。” “我化形了啊!”庄骁把折扇丢给他,“我娘给我的限制解开了,代表我可以正式修道成人,去寻找我的父母了,你不为我高兴么?” “老树给你说的么?”尘远问。 “不是,我自己悟到的,”庄骁确实有些兴奋了,额心的妖纹若隐若现,“我娘肯定是这个意思,不然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解开我的限制?” 有可能的原因太多了,尘远没有点明,他抬手,在庄骁眉心点了点,灵力灌入他的神识中,替他维护人形:“那你怎么不继续跟着老树修炼,而是下山了?” 说起这个,庄骁的表情变了变,他扯扯嘴角,道:“陆朴怀他们今年的弟子大会,招了个二愣子。” “嗯?”尘远回头看了眼萧渡水,确认他安全后又将视线放到了庄骁脸上,“怎么了?” “哎,陆朴怀收了那孩子做弟子,然后来找我玩儿的时候那孩子也来了,”庄骁一脸憋屈,“那傻子,一进山就说这山上妖气太重,看到我之后又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妖怪,要杀了我替天行道。” “……啊。”尘远应了声。 “陆朴怀把他抓回去教育了,我嘛……”庄骁沉默了瞬,很快又换上一副笑嘻嘻的表情,“我想你啦,就来找你了。” “如果你是真的想我了,前面那串话是可以不用说的。”尘远说完,长长叹了口气,“替天行道这四个字,让你觉得很难过,是吗?” 庄骁再次沉默下来,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难过,在这热闹繁华的夜市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我爹是天上的神君,他被罚到人世轮回,也是天行本道吗?‘天’驱逐我们一家三口,也是为了所谓的道吗?” 尘远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其实我们都不太清楚你父亲究竟是为什么被罚到人界轮回的,所谓的‘道’自在人心,而且你也不是妖怪,庄骁,你是白虎的孩子。” “那不还是妖怪吗,”庄骁扯扯嘴角,“那个所谓的‘道’就是要将我们一家三口赶尽杀绝,我就是觉得……不甘心,也不懂为什么我们一家人要经历这些。” 尘远敏锐地察觉到庄骁下一句话可能会相当惊天动地,他迅速布下法阵,周遭静下来,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光球将他和庄骁单独隔开,声音传达不进来,也传递不出去,庄骁没注意到这一瞬间的异常,只是低声道:“若是我直接找到我的父母,杀回天启,抹除那所谓的‘道’呢……?” 庄骁长大了。 这些年尘远忙于萧渡水的事情,似乎疏于关注庄骁的心理状态,庄骁或许在那些一个人的夜里想了许多事情,他从小就被丢下,肯定是不甘心的,或者说,他是恨的。 他恨的就是这所谓的“道”,恰好又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个道士对着他喊什么“替天行道”。 “……等我回去,帮你把那个道士打一顿吧。”尘远拧着眉说。 “真的假的,”庄骁诧异地看他一眼,“陆朴怀可宝贝他那个徒弟了,说是什么百年难得一见的雷灵根,他要好好培养。” “不耽误我打他一顿,”尘远说,“到时候吊在哪棵树上打,你指。” 庄骁笑起来,还想开口,那边萧渡水已经捧着几个纸袋子走过来了,一路连蹦带跳的到了二人面前,伸手在袋子里淘掏,掏出一个灰色的小猫糖人,用木棍插好递给庄骁:“给。” “给我买的?”庄骁下意识地问了句。 “嗯,”萧渡水笑笑,“我也有,小灰猫。” 他说着,又在纸袋子里掏掏,掏出个和庄骁原型大差不差的小灰猫出来:“我让老板捏了两个。” “没我份儿啊?”尘远腿都蹲麻了,站起来去付钱,回来时顺便解开了法阵,“真小气。” “你,你没说要呀,”萧渡水一下瞪圆了眼睛,“你要吗?我再和老板说说,再给你捏一个吧。” “我不要,”尘远笑着说,“我开玩笑的,我要这玩意儿干嘛……你俩玩儿去吧,看上什么给我说就行。” 萧渡水狐疑地看了他两眼,确认他脸上没有任何不快之后放松下来,和庄骁手拉手穿梭在了人群中,尘远跟在他俩后面,听他俩聊天儿,萧渡水语气里都透着兴奋。 “你叫什么名字呀?” “庄骁呀,你问过我好多次啦。” “什么好多次?我第一次见到你呀。” “……哦哦,对,第一次见,那什么,我叫庄骁。” “你刚刚已经说过啦,”萧渡水笑成眯眯眼,“你好笨,说两次。” “我就喜欢说两次,我还要说好多好多次,我叫庄骁我叫庄骁我叫庄骁……” 尘远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挂起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笑意看着两个孩子,忽然,他视线一顿,看着萧渡水的后颈愣了愣神。 萧渡水今日将头发全部都扎起,露出的那点儿脖颈皮肤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青紫色的淤痕,那玩意儿就和尘远之前在萧渡水膝盖上看到的痕迹一模一样,可就在把萧渡水抱出来之前,他脖子后面是没有的,至少今早尘远替他梳头时这里没有这样的东西。 这或许就是萧时安最开始染上的那种病。 他和萧渡水换了命,萧渡水的身上也开始出现这种东西,等萧渡水身上痕迹越来越多时,就没有人能救萧渡水了。 至少这一夜,萧渡水玩儿得十分开心。 他们偷偷溜出来又偷偷回去,完全没人发现,尘远打水来替他擦身子时仔细检查了一遍,萧渡水身上除了后颈和膝盖上,暂时还没有出现其他的印记。 “我和庄骁约好了明天再见面,”萧渡水乖乖让他擦完,穿衣服时小小声地讲了一句,“你明天还会带我出去的,对吗?” “嗯,”尘远应了声,“别担心,就算我们明天出不去,庄骁也可以进来见我们。” “真的吗?”萧渡水瞪圆了眼睛,“庄骁是什么人呀?是谁家的孩子,这么厉害,你之前见过他?” “我和他……”尘远顿了顿,“认识很久了。” “……哦,”萧渡水说,“比我还要久吗?” “什么?”尘远问。 “你和他认识的时间,比你和我认识的时间,还要久吗?”萧渡水重新问了一次。 尘远没听懂他的意思,沉默片刻后,鬼使神差地讲:“认识你比较久。” “哦哦,”萧渡水说,“哦哦。” “别哦了,快睡觉,”尘远把他按在床上,抖开薄被替他盖上肚脐眼,“不然长不高。” “我想长得像你一样高。”萧渡水说。 尘远不敢保证这一世萧渡水究竟能活到几岁,他含糊地应了声,不知道在糊弄自己还是糊弄萧渡水。 “快睡吧,”尘远说,“日日早睡,能和我一样高的。” “好哦,”萧渡水说,“晚安。” 尘远和他说晚安,然后坐在他塌前,一夜未眠。 正文 第130章 洄夜21. 尘远有时候会觉得萧渡水很像困在池塘里的鱼。 诞生、死亡、重生,从始至终都是在这片池塘里,从未挪动过分毫,有时候他又觉得,萧渡水应该是山里河里,自由游动的鱼,他只是被困在这里,被迫走完了他人定下的一生。 但不论他怎么想,萧渡水依旧要喝下那碗药,在陆朴怀和所属道观没研究出来如何停下这场换命之前,萧渡水要在这片池塘中,身上长出像发霉糕点一样斑驳的印记。 萧府的人近乎已经忘了后院还有个萧渡水,连每日吃食都要尘远亲自去厨房拿,偶尔拿到的还是凉的,他得自己热一遍再端给萧渡水,而每日萧夫人会将煎好的药送到后厨,偶尔她会监视着萧渡水喝下去,尘远就会在旁边用法术作祟,这样下来,竟然也平安无事了数年。这一世的萧渡水依旧在八岁这年上了山,不过是尘远主动带他去的,春游似的玩了一整天,认识了冬晓,也重新遇到了庄骁。 萧渡水十四岁这一年下了大雪,这座常年不见雪影的城市这一年罕见落了雪,一夜之间就铺了厚厚一层。尘远是被拱醒的,他明面上还是萧家的下人,理应守在少爷的床榻前,但他半夜被拱醒时,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山上,拱自己的是庄骁,于是下意识地抬手在供自己那玩意儿背后摸了摸,当顺毛。 掌心传递来的手感让他回过神,是萧渡水披着被子,缩到床边在拱他:“尘远……宴尘远……” “怎么了?”尘远下意识看了眼窗外,外头泛起一层雾蒙蒙的蓝光,寒意溢进窗缝,整个房间冷得不像话。 “……好冷,”萧渡水浑身都在发抖,“今夜怎么这样冷?” 往年有这么冷吗? 尘远其实不太记得了。 他对时间,对气温的感知都不是很大,他一边掀开自己身上的毯子,裹在萧渡水身上,一边悄悄将一股火属性的灵力运进他的身体里,萧渡水似乎感受到了这股暖意,颤抖得不再那么剧烈,他从被子中抬起头,和尘远一起看窗外:“好像下了很大的雪,风也好大……” 他的话没有说完,无端沉默下去,尘远等了片刻才察觉到他靠着自己的肩头,没有睡着却也没有继续将话讲下去,只是披着厚厚的被子缩在尘远身边一动不动。 往年冬天似乎是没有这样冷的,尘远垂眸看向自己的指尖,想着。 前几年的冬季就算再冷也不会下这样厚的雪,萧渡水只需要穿得厚些,平时多吃些,在身上养一层秋膘,到冬季就不会太冷,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半夜三更被冻醒,今年气温反常,萧府那些下人恐怕不会送来什么御寒的东西。 尘远拍拍萧渡水的脑袋,说:“我带你去山上住吧。” “嗯?”萧渡水偏了偏头,看着他。 两个人隔得很近,尘远甚至能感觉到萧渡水冰凉的鼻尖,吐出来的呼吸也是冰的。 “你八岁那年去过的那座山,你还记不记得,我带你去过的,”尘远说,“山上有一座修筑了很久的木屋,冬天到了,小妖怪们都在里面冬眠做窝,下雪了也不要紧,他们的毛很暖和,等天亮我可以带你去钓鱼,山上后山的湖水是暖的,不管下多久的雪,气温再低,里头都是暖呼呼的,你可以和庄骁去里面洗澡,也可以跟着他去山上各种地方探险。” 萧渡水没说话,呼吸十分缓慢。 “等傍晚,我们可以去抓鱼,也可以摘果子吃,冬晓不知道跟谁学的,在后山开垦了挺大一片土地,种了很多菜,她用法力护住,极端天气伤不了那片土,我们可以去偷点儿菜来煮着吃,”尘远说得很慢,“等这阵子过了,山上会开花。小鸟们带来的树种、精怪们亲手种下的花圃,开春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 “晚上呢?”萧渡水打断了他,“晚上做什么?” 尘远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晚上我会带你回来,你要喝药。” 外头的风似乎吹得更响了些,萧渡水裹紧了被子,还是靠着尘远,他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也慢吞吞的:“为什么我一定要喝药呢?” “因为你不喝这个药的话,会死,”尘远十分平静地讲出这件事,“我不希望你死。” 萧渡水不说话了。 在往常那些轮回中,萧渡水并没有对喝药产生抗拒,他像是被催眠了一样,始终只有一个中心思想:救弟弟。 但不知道这一世是出了什么问题,他似乎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和想法。 第二天天气依旧阴沉沉,雪没化,推开门能看见院子里那棵叫不上名字的树被积雪压断了不少树干,落在雪地里,尘远盯着那断枝看了很久才扭头冲萧渡水说:“你再躺会儿吧,我去厨房给你拿早点。” 萧渡水刚坐起来了一点,听他这么一说又慢吞吞窝回被子里,尘远替他关好门窗,迅速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小厨房里早就备好了早点,尘远去取的时候看了一眼,放在托盘里的萧渡水的吃食也只是比下人们的好上那么一些,如果不是萧夫人每日都要来煎药,恐怕那么一点也好不起来。 偶尔尘远也会听见下人们议论,萧夫人对萧渡水,说重视也没那么重视,一年到头连过年都不让他出院子,也不叫他过去说话,更别说来看望了,说不重视,她日复一日地熬制汤药,让尘远送过去,这对母子实在怪异。 尘远没吭声,他将托盘上的食物找了个食盒放好,拎着出去时,正好看见前头有个提着灯笼的小孩儿站在那儿。 其实也不算小孩儿,他身形快和如今的萧渡水一样高了,只是一张脸长得惨白又幼态,五官看着像两三年前的萧渡水。他穿着一身厚重的棉袄,脖子那儿还有一圈白色的毛边,看着就暖呼呼的,看得尘远有点儿手痒,想给他薅下来回去给萧渡水戴上。 “时安!” 萧夫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时安,你去哪了?外头雪这样大,你快回来……” 穿戴华贵的女人疾步走来,近乎是扑跪在了萧时安身前,小心翼翼替他拂去身上的残雪,又将手炉塞进萧时安手里,她一把将他抱住,像对待什么珍贵的瓷器那样,尘远看见她的手臂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担心还是用力过度。 她更像此时此刻才注意到站在这里的尘远似的,视线扫过来,尘远从善如流:“萧夫人。” “不要站在这里,”萧夫人像是接触到了什么脏东西,眉头迅速皱起来,“拿了东西就快回去。” “是。” 他应了声,迅速离开这边,在回到萧渡水的院子前,他鬼使神差地回过头,正好瞧见萧夫人牵着萧时安往回走,一副母慈子孝的祥和画面,尘远脚步顿了顿,重新迈进院中。 正文 第131章 洄夜22. 山上落了雪,上山路就变得格外艰难。 萧渡水一步一个打滑,近乎是连滚带爬地上山,尘远向他伸出手,想像小时候那样直接抱着他走,但被他想也没想的拒绝了,一大一小从天将亮开始出发,硬是走到中午快下午那会儿才到山中木屋,庄骁第一个出来迎接他们,用不知道哪来的酒壶装了茶水,递给萧渡水:“哎呀,怎么爬个山就累成这样?” 他累得没力气说话,接过酒壶喝了好大一口才摊坐在木屋门口喘气,尘远不近不远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饿不饿呀?”庄骁完全没察觉到什么异样,他侧身从自己的小布包里翻翻找找,“给,这是我前两天去冬晓的菜园里偷的……呃,不知道是什么菜,你尝尝,能生吃,吃起来甜甜的。” 他话刚说完,冬晓的脑袋从木屋的窗口那儿缓缓升起,山上铺了一层厚重的雪,她穿的还是那件白色外衫,皮肤也白,没什么血色,浑身只剩下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惹眼,晃眼看过去就像一颗头挂在那儿似的,面无表情地开口:“庄骁。” 庄骁打了个激灵,转过头去。 冬晓直接从窗户那儿爬了进来,头发像无数枝条那样蔓延,直直冲着庄骁而来:“不要,摘,我的菜!” 下一瞬,庄骁在一阵轻烟中化成原形,飞快且矫健地冲出木屋,冬晓一拍窗沿转身追了出去,不少没有冬眠的动物们加入这场混战,很快后山那片积攒起来的完成的雪被打得一塌糊涂。 雪一旦被踩实了就不再那么厚重,萧渡水坐在木屋里,伸手比划了一下,那些压实的雪可能就和他身上这件短袄一样厚。 “怎么还是冰的,”尘远走过来,握了握他的手,“走这么久,你不发热?” 萧渡水看他一眼,没说话,尘远又随手在屋子角落里落下一个法阵:“是我疏忽,忘了下雪天的山路不好走,这个法阵我落下,等我们回到萧府后再落一个,往后就能直接通过法阵传送往来了。” 萧渡水还是没有说话,尘远会法术,这个事儿其实挺好接受的,毕竟他在萧府伺候那么多年,容貌没有丝毫变化,而且每次偷偷带着自己出去玩儿时,总会遇到什么小动物凑过来和他聊天儿说话,尘远甚至能和院子里的蚂蚁对话,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所以这会儿看见这泛着光的法阵,他也没有太震惊。 他看见尘远拉开门喊外头的悠着点儿,别真打出什么伤,又关上门蹲在萧渡水身前,握着他两只手搓着:“怎么不热?” “你像昨晚那样,传些法术给我,我就热起来了。”萧渡水平静地说。 尘远叹了口气,他想说自己早就在悄悄传递灵力了,在萧渡水走上这座山的第一步路开始,灵力就已经在往他身体里注入,试图调节他的体温,但没有效果,萧渡水的体内仿佛有个无底洞,在无限吞噬那些灵力,但他没有说。 想了想,他说:“你都知道啊。” “嗯,靠着你以后突然就暖和起来了,不难猜,”萧渡水站起来,不管怎么说,他被雪浸透的鞋袜和头发是干了,“你说的那片湖水在哪?” “后山,我带你去,”尘远刚好也是这样想的,用热水泡泡他应该能暖和起来,“好像没有换洗的衣服……” 他起身,扯开门冲外头喊:“庄骁,你平时的衣服放在哪了?” “啊啊啊啊别打了!”庄骁被枝条抽得到处跑,“在老树的树洞底下!” “怎么什么都往那儿放啊!”尘远有些无语,关上门回头看萧渡水,“你先在这儿坐会儿,我去拿了衣服再带你去,庄骁现在人形和你的身形差不多,他的衣服你穿着正好……就是可能有些毛毛。” “哦。”萧渡水说。 这声“哦”里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尘远看他两眼没说什么,很快去老树那儿拿了衣服回来,带着萧渡水去了湖水边。 湖水旁有一块巨石,尘远帮萧渡水把衣服脱了叠放在上面,看着萧渡水一步一步走入水中。他穿着单薄的里衣,浸入水中后衣服贴在皮肤上,身上那些斑驳的印记就愈发明显了。 胸口,后颈,胳膊,肚子,再往下是腿,他的皮肤上长出了好多那样的印记。 他身上的印记越多,萧时安的身体就越健康,尘远想起站在雪地里的萧时安,又想起了他被萧夫人握着的那双手。 那原本是萧渡水的命。 尘远凝视着湖水中舒服得长舒一口气的萧渡水,招招手示意他过来些,别去太远,毕竟他不会水:“暖和些了没。” “嗯,”萧渡水从水中伸出手,带起一片哗啦啦的水声,尘远顺势握住,“有温度了,这里的水也有法术么?” “嗯,你可以这样理解,”尘远坐在湖边,“这座山的灵力非常充沛,一花一草,哪怕是一块石头都是有法术的,湖水直连山脉,灵力是最……” 他话没说完,另一边庄骁被追杀到了这儿,但声音中完全听不出恼怒,十分开心地“呜呼”一声,扑通一下跳进水,冬晓是植物,害怕这样在冬日还温热的水,驻足在湖边久久没动弹。 “来,冬晓,”尘远招招手,让她过来,随后揉了揉她的发顶,“平日里狐二他们也会去偷你的菜,怎么没见你这样生气过?” “庄骁,掉毛,”冬晓亘古不变的表情中出现一丝裂痕,“每次都,掉很多毛,掉进泥里,难清理。” 尘远又把袖子挽起来,伸手在水里一捞,轻而易举将庄骁捞出来,寒风刚好吹过,庄骁十分坚韧地打了个喷嚏。 “去把你掉的那些毛收拾干净,”尘远说,“以后不准去偷冬晓的菜。” “……偷,可以,”冬晓说,“但是,要打扫。” “听见了没,小屁猫,”尘远用法术帮庄骁把毛毛烘干了才将他放在地上,反手一看,当真一手毛,“你怎么冬季还在换毛?” 狐二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也化了人形,雌雄莫辨的模样相当漂亮:“用人类的话来说,他这叫脱发吧,迟早会变成一只秃猫,哼哼……” 庄骁变了人形,瞪着他们俩:“我不是猫,我是白虎,是腓腓。” “好啦好啦,”狐二笑,“你化原型时还没有白虎崽子大呢,分明就是猫。” “那是因为我身上之前有限制!”庄骁连忙替自己辩解,“现在限制解开了,我可以变化得如同这座山一样大,你别小看我!” “别变,”尘远一把按在庄骁后颈,“别给我把山压塌了,我还想活命。” “反正我现在就是很大只!”庄骁大声道。 “那很厉害哦,”狐二眨眨眼睛,勾唇笑起来,漂亮得惹眼,“小庄骁。” “不小!”庄骁继续喊。 尘远懒得听他们俩吵架,把他们往旁边推了推,俩玩意儿又变成了原型在雪地上你追我赶地打闹起来,冬晓不爱动弹,她坐到湖边,侧头看向湖水中的萧渡水。 后者已经被湖水中的灵力加上温度熏得脸上有些发红,只是眼神中没有什么神采,有些木讷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尘远怕他不小心呛水,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萧渡水也不觉得被人盯着泡澡有什么奇怪,十分坦然地回望,两人的视线就这么在空气中纠缠,碰撞,直到天空又开始飘雪,小小一片的玩意儿落到尘远鼻尖,旁边的冬晓早就因为无聊,化了果子树的原型笔直地立在旁边,而庄骁和狐二不知道追到了哪里,他们打闹的声音断断续续,遥远的传来,尘远叹了口气,起身将早就拿来的衣服抖开。 “上来吧,”尘远说,“我们回屋子里去,又要下雪了。” 萧渡水泡在水里没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尘远,尘远不解,又蹲下来朝他伸手:“怎么了?” “天要黑了吗?”萧渡水问。 尘远抬头看看天:“要下雪了,自然是要黑的。” “我要离开这里了吗?”萧渡水又问。 他们上山时的确花了不少时间,但这会儿也还没到回去喝药的时候,他们……最多还能在这儿再吃顿饭。 尘远刚想开口,但这一瞬间的沉默却让萧渡水误会了什么似的,他张张嘴,声调突然变得有些像昨晚靠在他肩头时那样,落寞的,无助的:“我们能不能不回去?” 他不等尘远开口,便继续讲道:“我能看出来,你是属于这里的,你是这座山的修士还是妖怪?……这不重要,但是我能看出来,你是属于这里的,你都会来了,为什么一定要带我回去?” “你要喝药,”尘远说,“不喝药会死的,我不希望你死。” 和昨晚如出一辙的说辞。 萧渡水盯着他的眼睛,心底多了几分烦躁,他站起来,水哗啦啦地落:“到底谁说的,我不喝药会死?” 正文 第132章 洄夜23. 他不等尘远开口,便继续讲道:“我能看出来,你是属于这里的,你是这座山的修士还是妖怪?……这不重要,但是我能看出来,你是属于这里的,你都会来了,为什么一定要带我回去?” “你要喝药,”尘远说,“不喝药会死的,我不希望你死。” 和昨晚如出一辙的说辞。 他像把这段说辞背诵了一千遍一万遍,在萧渡水问起时那样平静无波地说出来,好像说出的是一件和他完全无关的事。 他太平静了,平静得一股火从萧渡水心底窜起,萧渡水盯着他的眼睛,那股火烧得他烦躁不已,连带着浑身血管都噼里啪啦的响,响得他心烦意乱,他站起来,水哗啦啦地落:“到底谁说的,我不喝药会死?” 尘远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最后又把话咽了回去,说:“我不会害你,但是这个药你必须喝下去,否则……” “否则萧时安就会死,是吗?”萧渡水问。 话要是这么说的话,其实也没什么错。 但味道品起来着实怪了些,有些本末倒置的味道。 “不是,”尘远说,“我不在乎他的死活。” 萧渡水沉默下来,他看着尘远的眼睛,却无法从里头看到更多的情绪,有那么一瞬间,他想问,难道你在意我的死活吗? 他想,如果尘远真的在意的话,会很早就发现他根本就不想带在萧府里,那里没有人喜欢他,没有人在乎他,每天唯一受到重视的时间是喝药的时间,但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继续呆在那里的话就像被泡进药罐里一样,成为药引,成为那腐烂的、黑暗的萧府的一部分。 但尘远没有发现。 他只是日复一日的,像娘亲的走狗那样把药端到他面前来,看着他喝下,他根本没有病,他的身体在这些药物的作用下每况愈下,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尘远感觉不出来吗?又不是瞎子,事到如今说什么……不在乎萧时安的死活。 萧渡水跌坐回湖水中,垂下头,湿漉漉的头发打在脸上又痒又疼。 他想不通。 就像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要喝药一样,想不通为什么尘远会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将那碗药那样反复地端到他面前。 冬晓和庄骁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异常,远远地看过来,谁也没有主动朝他们走来。 “……尘远,”萧渡水声音非常含糊,像很难过那样,把声音泡进了咕咚咕咚的湖水中,“我不可以留在这里,一直不走吗?” “……”尘远盯着他,没说话。 “我根本没病,是喝了药之后身体才越来越差的,”萧渡水轻声说着,声音要混进风里,飘飘扬扬地飞走了,“我很不想接受,可是我觉得我娘亲在害我,我感觉她想杀了我,你能明白吗?如果你知道些内幕的话,能不能告诉我?” 尘远还是没说话。 这样的静默快要把人逼死了,萧渡水垂着头,等不到的回复让他鼻腔和眼眶都发酸,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前忽然袭来一阵风,风中裹挟着些木炭和熏香的味道,他下意识抬起头,看见个道士模样打扮的人站在尘远身边,看了看他,又垂头看坐在一边的尘远:“叫我来干什么?” 尘远回过头,问:“往常那些轮回中,我有没有告诉过他药的真相?” “我想想……”陆朴怀甚至掐起手指算了起来,“告诉过,他有一次因为情绪崩溃拒绝喝药,死了,还有一次很平静,继续喝药,后来才死的。” 尘远点点头,又看向萧渡水:“如果我告诉你的话,你可以继续喝药吗?” 萧渡水看向他,尘远的眼神相当认真,从眼神中看不出半分开玩笑的意思,好像萧渡水只要有半分拒绝的意思,他就会把“为什么要喝药”这个问题的答案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不等萧渡水开口,风中又传来一声凛冽的拔剑声,一旁的庄骁大骂一句脏话,飞快窜过来:“陆朴怀你来就来,带着他干什么!” 陆朴怀回头,看庄骁那副样子就觉得好笑:“我正给他讲学呢,你老大喊我,我马不停蹄地就来,他跟着我也没什么问题啊。” “妖孽!” 少年的嗓音带着些沙哑,他出现在雪地中,眼神却相当纯粹的带着斩奸除恶的魄力和杀气,他拔剑指向庄骁:“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看剑!” “你有毛病啊陆权夏——”庄骁嘶吼着扑进尘远的怀里,一把扒拉开他的衣襟钻了进去,“老大他又要打我!你去打他!打他打他!” “权夏,”陆朴怀道,“别给别人添乱,我是怎么教你的?并非所有妖怪都是要诛杀,你看这漫山遍野的妖怪都是些纯净的孩子,你……” “但他心思不纯!”陆权夏杀气凛凛,立在那儿活像个来讨命的,“该杀!” “是你自己心思不纯吧,还赖我,”庄骁从尘远衣襟里探出个头,“我呸,臭道士,有种你就来杀我呀,把我老大也杀了,到时候降下天罚你就等死吧你!” “打断一下,”尘远满脸无辜地举起手,“我想活。” “哎呀这就是个比喻,”庄骁说,“老大你多读点儿书吧!” 尘远没搭理他,回头看向还泡在湖水里的萧渡水,想了想,道:“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如果我告诉你真相,你会继续喝药吗?” “……我会,”萧渡水应道,“我答应的事我就会做到,我会。” “好,”尘远起身,把庄骁从怀里拎出来,另一只手朝他伸出,“出来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 陆权夏和庄骁好像是真的打起来了。 他们用法术,用剑术,用各种凶狠的杀招打得天昏地暗,山都抖了几抖,但陆朴怀一直揣着手在旁边发呆,隔了会儿又开始嗑瓜子,这就代表问题不大,他们俩谁也打不死谁。 狐二和一堆其他的叫不上名字的小妖怪们跑过去看他们打架,萧渡水被尘远牵着手,缓慢地走在山路上,有不少小妖怪从他腿边跑过。 走了一截后眼前豁然开朗不少,这儿被开垦出一片平地,萧渡水看见那片地面上有淡淡的白光保护着前方的菜园,让它们不受到风雪的侵扰,冬晓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菜园,见他们来了也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并没有交流。 再往前走,树木和枯草都少了些,萧渡水能听见潺潺流水声从远处传来,湖水的水是通过地下流动的,但只要离开那片湖,湖水就这样冷却下来,变成冰冷的河。 河水两岸的积雪和冰更厚些,萧渡水打了好几个滑,实在站不住,最后尘远一把把他抱起来,像小时候那样单手将他托起,紧紧搂在怀里,萧渡水垂头,只能看见他的发顶和鼻尖。 天又暗下来。 天又下雪了。 “可能有点儿吓人,”尘远忽然道,“但是没关系,我在这里,你害怕的话,可以往我怀里钻,就像庄骁那样。” “……我没有那么小一个。”萧渡水说。 “也是,”尘远笑笑,“你小时候才爱往我怀里钻,打雷的时候,或者因为不想喝药被打了的时候,委屈巴巴地往我怀里钻,现在……” 尘远抬头看他,像是如梦初醒般晃神,萧渡水却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诡异的,近似于麻木一般的情绪。 “长大了啊,”尘远说,“长大了,挺好的,萧渡水。” 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来,把萧渡水被水浸透的、沉甸甸的头发都吹得扬起,他愣了愣神,下意识抬头看向前方,却看见了…… 无数座石碑。 其实入目最先看到的是中间那条不算宽的河,河水潺潺流淌,枯草垂进河面,不时就被河水冲跑,积雪滚进河中,砂石滚进河中,万物好像都随着河流而去了,紧接着萧渡水看见了那些石碑,从最远的地方看过来,能看见那些石碑一开始是整整齐齐排放的,一排多少个都有定数,其中间隔距离也相差无几,但不知道到了第几行石碑时,石碑的摆放便骤然乱了起来,东一座西一座,有些甚至是残缺的,这些石碑越靠近他们现在的位置就越乱,萧渡水鬼使神差地偏过头,看见旁边还有一座没刻好的石碑。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尘远放下的。 只知道等回过神来,手脚都凉得发麻了,他一抬头,尘远就那么垂着眼睛看他。 “……这些,都是谁的墓碑?”萧渡水感觉自己有些难以发出声音。 一种莫名的恐惧袭击着他,叫他难以开口。 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在让他不要继续问下去,也让尘远不要开口。 但失败了。 尘远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无波,远得像从天边传来那样:“你的。” “……什么?”萧渡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尘远半蹲下来——萧渡水还没到抽条的年纪,还是小小一个,或者也因为他平日里吃的那些东西实在没什么营养,抽不动条,总之尘远蹲下来后,正好能将他的神色完全收进眼底:“这些,这里的所有的石碑,包括旁边那个还没刻好的,都是你的墓。” “我听不懂,”萧渡水的手指在发颤,他伸手,碰到离他最近的一座石碑,“这里,上面写的不是我的名字,你在开玩笑吗?” 尘远看过去,那上面的字很难辨认,他也不记得是自己什么时候刻下的了。 他对萧渡水的死亡越麻木,刻墓碑时就会越漫不经心,其实说漫不经心也不太对,实际上他是有些着急的,他急着去找下一世的萧渡水,他急着在这样的轮回中寻找破解之法。 更多的时候,是他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刻下的。 具体是怎么个不清醒法他不记得了,只记得眼睛闭上之前自己还在老树或者陆朴怀面前,等眼睛再睁开,自己已经行走于这片墓地中。 “萧渡水,”尘远说,“这个事儿解释起来很复杂,这里的墓碑有多少座,你就和他做了多少次兄弟,这样说你能理解吗?” 萧渡水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 尘远说得很慢,每一个字萧渡水都能听懂,但组合在一起他却没办法那么明确地理解到字词句之间的意思了,他听尘远讲述那些前世的故事,讲述他们是如何发现萧时安在用药给自己换命的,又是怎么加入,准备将他救出这场轮回的。 那么多年下来,尘远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想说,但这会儿说出来,只能精简出一句:“你和他的命数捆在一起,他死你就死,只要他发现你没有喝药就会察觉到异常,然后自杀,带着你一起死亡,走入下一次轮回,这样说,你能理解吗?” 萧渡水不说话了,他这次连张嘴的想法都没有,只是那样愣愣地看着墓碑。 地面下埋藏的,是他自己的,无数具尸骨。 尘远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起身,平静地等待着萧渡水接受这一切。 这么些年来,他从来没有刻意隐藏过这件事,只要萧渡水问,他就会回答,但是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会先去问问陆朴怀之前自己有没有告诉过萧渡水事实。 他应该是记得这一切的。 但或许是将灵体分割回山中太久,他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了,很多事情都要陆朴怀或者庄骁去记住,而他只记住了一件事。 他要救萧渡水。 说起来也很奇怪,萧渡水只是八岁时会上山,摘果子,然后离开,后续不会再和大山产生任何的联系,但尘远就是蹚进了这趟浑水中,把自己处于救世主的地位。 明明可以不蹚的,他是可以坐视不理的。 但…… 尘远皱了皱眉。 以前是不是也有人问过这样的话? 是不是也有人问过,你为什么非得去在意萧渡水的死活? ……算了。 尘远将视线重新放回萧渡水身上。 反正他也不记得了。 天色又暗了不少,尘远叫来狐二和冬晓,在这边支上篝火,从河水中捞了几条鱼出来吃,等鱼都快烤成碳了,萧渡水才从震惊中回过神,呆愣愣地望向尘远。 “这就是我要喝药的原因,”萧渡水喃喃道,“这是你们的权宜之计,你们在拖延时间,减慢我被换命的速度,然后找到破解的方案……” 冬晓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评价道:“还算聪明。” “可是,”萧渡水下意识地攥了下衣摆,“我不是死定了吗?” 他这句话说得在场的几个人都是一愣,包括后面跟来的陆朴怀和庄骁他们。 “我……我的意思是,我不是作为‘萧渡水’,而是作为我,”萧渡水瞪圆了眼睛,紧张地讲,“作为我,早就喝下了这碗药,不是早就死定了吗?” “如果你不喝那碗药,或者我们组织你喝那碗药,你早在五六岁的时候就嗝屁了,”地面上铺了一层枯叶,陆朴怀走过来盘腿坐下,漫不经心道,“然后在下一个轮回,继续喝药,现在给你的已经是最佳的方案了。” 萧渡水像是这会儿才绕过弯,颓靡地坐在枯叶上,双目无神地盯着跳动的火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尘远把鱼递给他,他呆愣愣地接过来,啃了一口,吸吸鼻子也不说话,一堆人就这样沉默地吃完烤鱼,天将黑,尘远和萧渡水必须回去了。 冬晓用雪将篝火盖上,一秒遮蔽了火光,随后钻回自己的菜地,陆朴怀拎着陆权夏回了道观,庄骁不知道被打到什么地方去藏了起来,一时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萧渡水不说话,尘远也不强迫他,将他抱起来然后带着他回了萧府,他们的时间卡得正好,药刚熬好,尘远去拿完药回来时,萧渡水已经离开了床边,看着外头的夜色喃喃说着什么。 “喝药,”尘远说,“你答应过我的。” 萧渡水回头看着他,尘远和他对视,那一瞬间似乎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什么情绪,但速度太快了,尘远没能看清,只觉得心中莫名一阵酸涨。 正文 第133章 洄夜24. 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在刮,硬生生要把她的皮剥下一层似的。 长势良好的菜地被阵法护得很好,雨雪风霜淋不到它们的身上,冬晓抱着膝盖坐在菜地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长发被风吹得完全扬起,身上单薄的白衫像随时要被风刮跑似的,她突然伸手抓了抓领口,像喝多了重心不稳似的摇摇晃晃站起来,打开屏障走了出去。 小动物们已经休息了,这么冷的天儿夜间生物也见不着影,冬晓眼神有些空洞,赤着脚走在雪地里,她脑袋里一片空白,有些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走出菜地了。 低下头,脚已经被冻得发红,但她感觉不到疼痛。 她天生就是没有痛觉的。 倒不如说她的感官是有些残缺的——老树这样评价过:“她的痛觉、味觉和思维都十分迟钝,否则她不可能结出那么酸的果子。” 老树把果子塞进旁边张着嘴巴睡觉的庄骁嘴里,庄骁下意识咀嚼两下,跑到湖边漱了一下午的口。 “她就是树,她就是根,她有了思维但又遭受到旁物的影响,自然会产生些怪异的东西……” 怪异的东西是什么? 我吗? 风忽然停了下来,冬晓怔了会儿,抬起头,忽然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湖水边,周遭如死般静籁,她呆呆地站了会儿,突然往前一倾,整个人栽进了湖里。 咕噜噜…… 水声疯狂灌入耳朵。 她在这样的水下睁开眼,看见水下有一尊怪异的青铜佛像立在那里。 那佛像没有嘴,左眼和左耳也不见踪影,冬晓看见它的右眼和右耳正在脱落,落下来后被湖水卷着像黏土一样糅合在一起,又被水波推动着送到了她身边。 她伸出手。 * “你是说,你半夜去洗澡,然后在湖里捞到了这个?” 尘远抱着一大捆柴堆在木屋前,偏过头看了看冬晓手里的“蛋”。 说是蛋也不尽然,那玩意儿玉石一般透亮,椭圆形的,萧渡水从冬晓手里拿走捧在手里,那东西正好和他掌心一般大。 “暖的。”萧渡水有些惊讶。 “湖水里掏出来的玩意儿,多少带点儿灵力吧,”尘远将柴堆好,又把出来时在镇上买的烤肉串上了才走过来,拿走那枚蛋,“里面还有东西……” 但看不出是什么。 尘远对着光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把这玩意儿还给了冬晓,和萧渡水烤肉吃。 屋子里已经放好了阵法,他们俩不用再长途跋涉地爬山,只需一瞬就能发动阵法从萧府到山上,萧渡水还是要每天喝药,但是他已经没有更多的话想问了,好像是预览到了自己的死,所以什么都无所谓了。 尘远那晚和他解释得很清楚。 萧时安要和他换命,他必须喝这碗药,现在喝药是为了下一世不再那么早的去世,是为了拖延萧时安的计划…… 是为了下一个萧渡水能健康的活下去。 他没办法,生死都由不得自己,他没有任何办法。 只能先吃烤肉。 不得不说,尘远的烤肉烤得相当有水平,像过往几百年都在山上摆摊烤肉以此为生一样,等日子更暖和些了,他又开始揉面做各种面点,里头裹蜜糖裹酱肉裹各种各样的东西,好像只要萧渡水说要什么,他就会把什么东西裹进去。 天气一回暖庄骁就开始掉毛,走到哪掉到哪,尘远和萧渡水跟在他后面,把他掉的毛都收集起来做成两个毛球,闲着没事儿就滚着玩儿。 山上的积雪比山下的化得更慢一些,萧渡水觉得自己是怕冷的,但每天他最期待的,就是喝完药之后再次被尘远带到山上去。 那时候夜幕已经拉下了,小动物们结束了一天的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各回各的地盘儿睡觉,他和尘远挤在同一张床上,有时候面对面,有时候是他背靠着尘远,贴得近了,他能感受到尘远因为呼吸而起伏的胸膛。 过完这一年,萧渡水胸口上又长出了四五个小印记,那玩意儿仿佛要铺满他全身,尘远的表情很凝重,但萧渡水似乎已经不在乎了,他白日和庄骁他们玩儿,傍晚回去喝药,夜深了再和尘远挤在一块儿睡觉,日子竟然过得也算不错。 只是陆朴怀偶尔来看他们,然后百思不得其解地问:“你们为什么要一起睡觉?” “嗯?”尘远没觉得有什么,“不然我睡哪?” “你们以前在萧府也睡一块儿么?”陆朴怀问。 “不是,”尘远说,“萧府的床下会有让我守夜的地方,这儿没有。” “不是,我不是想问这个,”陆朴怀抽了口气,“你俩睡一块儿就算了,干嘛非得搂一块儿睡啊?” 外头陆权夏和庄骁又打起来了,把新长出来的嫩芽抽得乱飞,冬晓都忍不住抽抽嘴角,叫他们别打了,要打去山下打,别压坏了她的菜。 萧渡水被这样的打闹声吵醒,听见陆朴怀的话,下意识地问:“有什么不妥吗?” 陆朴怀梗了半天,把尘远拉出屋子:“他都十五岁了,你不能这样。” “怎么了?”尘远觉得他莫名其妙,“他又不是小姑娘。” “小姑娘就更不能了!”陆朴怀压着嗓子喊了声,“不过萧渡水投胎这么多次,居然都是男孩儿,你说要是投成个小姑娘……哎不是,我不是想说这个。” “你到底想说什么?”尘远问,“你今天来的第一句话开始就奇奇怪怪的。” “……你就当我身子歪,看谁都歪吧,”陆朴怀叹了口气,推开尘远进屋,萧渡水正好把外套披上,看了他一眼,“来,尝尝我们新研发的药。” 萧渡水听见“药”这个字时忍不住皱了皱眉。 “和你喝的那种药不同,”陆朴怀把腰带上挂着的葫芦摘下来,拔下塞子,一股草木清香飘了出来,“你少喝一点,看看能不能抑制你身上的印记。” 萧渡水看了眼尘远,见他没有要制止的意思,于是端起葫芦喝了一小口。 “怎么样?”陆朴怀问。 “……没什么感受,”萧渡水说,“就和晚上喝的药一样。” “坚持喝吧,”陆朴怀说,“这是我们道观的丹修们鼓捣了好几十年才琢磨出来,如何阻止换命继续的药,如果能得到进一步的成果,说不定能靠喝药来解除你和萧时安的绑定呢?” “哈……”萧渡水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发出这声声音之后没有再说话了。 外头陆权夏和庄骁打完,俩人灰头土脸的进来,陆朴怀已经见怪不怪了,拎起陆权夏的衣领就要往回走:“葫芦里的药,你每日喝一小口,估摸着十日后药就见底,到时候我来给你补新的,在这之前别让萧时安发现了啊。” 发现了又能怎么样。 萧渡水面无表情地想。 反正最坏的结果就是死,和萧时安一块儿死,然后忘掉一切开始下一个轮回。 死而已…… 萧渡水其实对死没有什么太大的实感,但他知道,他的人生和未来都不用规划了,他走不到那一步的。 日子就那么得过且过的活。 葫芦里的药换了四五遍之后,山上的积雪总算化完了,萧渡水站在门框边儿,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昨晚没睡好,他站着懒得把背挺直,晃晃悠悠地立在那儿,尘远往他胳膊上抽了一下:“站好。” 他这才站直。 尘远摸出一块石头,在门框上划下一道横,然后把萧渡水拉开,这道横下边儿还有一道横,是萧渡水入住这儿没多久后测量的。 “长高了,”尘远笑了笑,“你长得还挺快。” “哦。”萧渡水应了声,看他测完了,立刻弯腰驼背地窝到了躺椅上。 躺椅是狐二做的,老树今年冬天掉了不少枝干树叶,狐二捡起来给他做了个躺椅,尘远又去镇里买了个毯子铺好,萧渡水最近尤其喜欢窝在里面。 他刚把四肢都蜷好,房顶上突然传来一声惊叫,屋子里的两个人对视一眼,连忙冲了出去。 屋顶一向是冬晓的地盘儿,她鲜少发出这样的动静,连另一边和狐二打闹的庄骁都跑了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碎了!”冬晓头一次那么着急地说着。 尘远定睛一看,冬晓手里捧着的是去年冬天她在湖里捞出来的那块玉石,这会儿玉石无端碎了,而且越碎越厉害,从一开始的七零八落变成了现在的粉末,风一吹,冬晓手里只剩下了……一只小鸟。 从玉里孵出来的小鸟。 它的身体就像所有的小鸟刚孵化出来时那样湿漉漉的,冬晓屏住呼吸,生怕喘气儿太大把它吹飞了,尘远从她手里接过这只鸟,刚想去交给老树照顾,一抬头发现庄骁的眼神有些怪异。 “怎么了?”他忍不住问。 “……小麻雀,”庄骁的神情相当怪异,“它是……小麻雀,我不会记错的,这个气息,我不会记错的。” “小麻雀是谁?”萧渡水问。 “……很久以前我的一个朋友,”庄骁看了眼萧渡水,太久以前的事儿了,萧渡水早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个轮回,早就不记得那只总是踩在庄骁头顶的小麻雀精,“你也见过它的。” “小麻雀明明死了呀,”庄骁的眉毛皱在了一块儿,“我亲手埋下去的,老大,我亲手埋下去的,它怎么会出现在湖底,又怎么会在玉里?” “别给老树,”冬晓出声,“它会自己长大。” 说完,手里那只湿漉漉的小鸟迎风见长,羽翼丰满起来,睁开眼睛,很快就可以在尘远手里蹦跶了。 又是一阵风吹过来,小鸟张开翅膀,摇摇晃晃的,就这样朝着庄骁飞了过去。 庄骁伸出一条胳膊,小鸟没有落在他胳膊上,而是非常努力地蒲扇着翅膀,落在了庄骁头顶。 “小麻雀精有名字么?”尘远问。 “没有,”庄骁眼眶有些泛红,他吸吸鼻子,道,“以前我就一直叫它小麻雀。” “起个名儿吧,现在山里麻雀挺多的,分不清谁是谁……”尘远说着,皱了下眉毛,“春生怎么样?” 冬晓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庄骁就乐了:“老大,都多少年了你起名怎么还是这个水平,什么季节出生的就叫什么生啊?” “春燕吧。”萧渡水说。 “它是麻雀啊。”庄骁说。 “不是要与众不同么,”萧渡水笑笑,“麻雀叫春燕,多么与众不同啊,一下就能分清谁是谁了。” “好,”尘远拍板,“那从今天起,你就叫春燕了,小玩意儿。” 正文 第134章 洄夜25. 秦秋生和乔春燕的转述中出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宴尘远站在一片虚无的地方,看着眼前种种一切,慢吞吞地想着。 佛像不是将自己的权能释放出去,变成了几名权能者在人界替他做事,而是寻找了山中的生灵,将自己的权能硬塞进他们的体内,或者……他们的尸体内。 至少现在的记忆看下来,冬晓和春燕都是这样的。 是不是耽误得有点儿久了? 宴尘远下意识地抽动了下手指,想把意识从秦秋生的法术中拉回来,但下一瞬,更多的记忆,或者说更多的情感朝着他涌了过来。 长大的、成年版本的庄骁立在他身前,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老大,发什么呆呢?” 尘远回过神,看向他。 冬晓今儿个换了身藕色的衣裳,头发不知道被谁挽起简单扎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在她身边有个比她稍微矮一些的小姑娘,一头短发相当利落,风吹过时能看见她耳后还有一些羽毛没有褪干净。 这是春燕。 当初确定好她的名字后,冬晓就一直带着她,教她修炼,她进步速度奇快,在出生第三天就学会了化形。 “怎么了?”尘远问。 “行不行啊,问你呢,”庄骁说,“我想带她们俩下山玩儿,这么多年了,她们俩还没去玩儿过呢,今儿山下过节,我想带她们俩去……” “去呗,”尘远还记得,今儿是上元节,山下应该挺热闹,“隔壁道观的道士们也要下山,怕太热闹引来些邪祟,你见着陆权夏别又打架就行。” “我才懒得和他打呢,”庄骁听见这个名字,翻了个天大的白眼,“切。” “哎,你俩到底为什么天天打架啊?” 萧渡水的声音从后头木屋中传来,几个人扭头一看,看见他正靠坐在门框边,身上皮了条毛茸茸的毯子,他长大了不少,就这么斜靠着也比之前尘远在门边替他量身高时划下的那道横要高了,只是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他笑着问:“每次见面就打得惊天动地的。” “没啥啊,”庄骁嘀嘀咕咕的,“就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正学化形呢,给自己化了个女孩儿玩儿,他以为我是个女孩儿,迷路了,就想背我回家……哎算了,说这个干什么,反正我现在长大了,我才懒得和他打架。” 庄骁一挥手,带着冬晓和春燕走了。 尘远走过去把他身上的毯子紧了紧,萧渡水是真的长高了,现在只需要一抬眼就能和他对视上,所以尘远不看他的眼睛,说不清为什么:“你怎么下床了?陆朴怀不是说那个新药喝完之后你要静养么?” “有什么好养的,”萧渡水还是笑着,“上元节好玩儿么,我还没去过呢。” “晚上的时候才热闹,这会儿还早,”尘远说,“如果你现在去躺着,我晚上带你回去喝了药,我们就可以去玩儿。” “碰上萧时安怎么办。”萧渡水说。 尘远想了想:“你戴个面罩去吧。” 萧渡水笑了半天,尘远不知道他在笑什么,萧渡水长大以后经常因为他一句话而发笑,好像他是镇里写笑话大全的穷书生一样,等入了夜,尘远不知道从哪真给他找了个面罩,纱织的,戴上只勉强露出他一双眼睛。 喝完药,尘远朝他伸出手,道:“走吧。” 然后萧渡水搭上他的手,尘远弯腰把他环抱起来,像小时候那样带着他飞出了萧府的高墙。 萧渡水其实对节日啊庆典啊什么的没兴趣,他遮着脸,任由尘远像小时候那样牵着他的手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街上人多,一家三口出游的,刚成亲小两口出游的,还有些小孩儿三三两两的凑成一堆,在街头巷口跑来跑去。 他们路过一个围满小孩儿的糖人摊子,尘远停下脚步,刚想说点儿什么就看见萧渡水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于是他跟上,抬眼一看,近乎他们路过的所有人或者所有摊主都会将视线落到他们牵着的手上。 有什么好看的。 尘远有些想不通。 如他所言,陆氏的道士们也下了山,将剑藏好,人也藏在各种人群中监视着这里是否有邪祟入侵,尘远一眼看见人群中的陆朴怀,陆朴怀也看见了他俩,视线顺势往他俩牵着的手上扫了一眼。 他不是小孩儿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陆朴怀说的这句话从尘远耳边很轻地响起,尘远的视线落到萧渡水脸上,他确认萧渡水是看见了周围这些异样的视线的,但萧渡水没在乎,反而非常自然地盯了回去,于是尘远没有松手,手下用了几分力,握得更紧了些,落后的脚步也追上了,他和萧渡水并肩前行着。 “人真多啊,”萧渡水说,“你可别走丢了啊。” “我不是小孩儿。”尘远说。 “你又不是没当过小孩儿,”萧渡水笑,“你生下来就这么大一个么?老树没把你当妖怪用藤条裹成粽子再丢湖里?” “没有,”尘远笑了起来,“我小时候和你小时候一样大。” “废话,”萧渡水笑着说完,瞥到前方的庄骁他们,“哎,他们在干什么?” “嗯?”尘远也看了眼,“猜灯谜吧?” “字儿都没认全吧,能猜出什么?”萧渡水笑眯眯地朝着那边走过去。 这些年他没法儿像庄骁他们那样在外头玩闹,年纪越大身体就越差,去年满了十八后尘远就不太让他出门了,每日在木屋中静养,给他找了好些书解闷,因此他算得上是山中除了老树以外最博学多才的人。 萧大状元。 此时萧大状元走到庄骁他们身后,拍了下他的肩膀,指着一个他们琢磨了半天的谜题轻而易举地说出了答案,庄骁回过头,脸上的欣喜藏都藏不住:“我就知道你聪明!” 说罢朝着店家伸出手:“说好的花灯!” 店家指着他们:“这可不是你们自己猜出来的,放平时我可不认账。” 说完,店家从柜子底下摸出几个很好看的花灯:“今儿嘛……算了,就当送你们了。” “你们牵着手干什么?”春燕扭头,一眼就看见了他们的手。 “我,”冬晓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我也要。” 尘远沉默了下,疑惑不解,但伸出另一只手和冬晓握了握。 “我也要。”春燕说。 于是尘远又松开冬晓的手,和春燕握了握。 庄骁一回头就看见尘远跟个小木头人似的,谁伸手都握一下,顿时来了劲儿:“你们在干什么,握手大会吗?怎么不第一个握我的?” 说着,他把刚拿来的几个花灯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一堆小东西往桌上一放:“老大握握我的。” “等回山上,我办个握手大会吧,就像隔壁道观的收徒大会那样,”尘远边说边笑,“你们排成队,一个一个地来找我握手,握完手再往那儿一跪,我直接成山大王,起兵造反……” “哎哟这话可说不得,”旁边的摊主没忍住打断他们,“最近查得可严呢,这话别乱说。” 尘远还想开口,那边的小孩子们拿了捏好的糖人一窝蜂地朝着这边跑来,也不管这边站了多少人就死命往这儿挤,萧渡水被挤得晃了两下,不小心撞到摊子上,摊子边儿庄骁放上去的东西晃晃悠悠的要掉,尘远连忙伸手去接住了,也在这一瞬间松开了萧渡水的手。 不好形容那一瞬间是什么感受。 尘远捧着庄骁那一堆叫不上名字的玩意儿看了很久才抬眼,看着萧渡水,萧渡水也看着他,两个人很久没有说话,身边的嘈杂声似乎越离越远,庄骁他们说要去放花灯,拽着尘远他们一块儿去,萧渡水也跟过去,两个人松开的手也没有再牵上。 河边聚集了不少孩子和大人,簇在一块儿放花灯,摇摇晃晃的火光从花状的灯笼中摇曳出来,到了河岸下游,有人将这些花灯收起供奉到佛堂中。 庄骁和冬晓、春燕排排站,双手合十朝着花灯许愿,尘远听见庄骁在祈祷和父母早日相见,也在祈祷自己的法力能更精进些,往后若是父母出了什么事儿自己能帮上忙,冬晓和春燕很沉默,但她们双手合十,相当虔诚。 尘远犹豫了片刻,还是递了一个花灯到萧渡水手里,打了个响指,里头的灯火骤然亮起,把他的脸也照亮,但萧渡水眼底没有什么光,风一吹,尘远看见他脖子上多出来好几道印记,像从血管深处冒出来的,还带着乌青的线一样四散开的痕迹。 “我没什么愿望要许。”他说。 “就当凑个热闹吧,”尘远说,“你随便说个什么愿望,我都能实现的。” 萧渡水的神情很古怪,他看了尘远两眼,笑笑:“那我明天要吃镇子里,老杨家的米糊。” “明天我来买,”尘远说,“确定是这个愿望了吗?” 那边庄骁已经许好愿,带着冬晓春燕准备离开了,尘远带着萧渡水站到他们的位置,河水静静流淌,河面被火光照出无数片刺眼的光斑。 萧渡水看着河水想了很久,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尘远问。 “你……”萧渡水说完这个字后顿了很久,随后才接上话,“你对每一个萧渡水都这样吗?” “怎么样?”尘远没太理解他的意思。 “啊,就是,”萧渡水又沉默了会儿,“同床共枕的。” “……”尘远盯着他,没吭声。 萧渡水蹲下来,把花灯放到河面,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不知道他许了什么愿望,尘远也蹲下来,把自己的花灯放在河水中,他没许愿,只是看着花灯慢慢被水波推着往下淌走。 这会儿来放花灯的人实在有些太多了,但尘远依旧能在那大片大片中的花灯中精确地找到萧渡水和自己放下的那一只。 他用了法力,召来一阵风,将自己的花灯向萧渡水的花灯推去。 突然,毫无征兆的,萧渡水的花灯就像被人拎着花瓣调了个个儿似的,莫名其妙翻了,火光也在那一瞬间熄灭,尘远愣了愣,回头看萧渡水,却发现萧渡水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花灯翻了的地方,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笑:“果然。” “你许了什么愿?”尘远问。 “没事,”萧渡水站起来,“不重要。” 尘远皱皱眉,他似乎不太理解萧渡水的情绪,但张了张嘴,他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尘远,宴尘远,”萧渡水说,“你下一世还会来找我么?” “来,”尘远没有多想,近乎是下意识地回答,“在破解开这里的谜题之前,我不会走。” “哦。”萧渡水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人群,尘远跟在他后面,他们之间逐渐拉开了一些距离。 他们往前走了很长一截距离,直到前方灯火通明,萧渡水回过头,背着光,有火光从他背后传来。 “下一世来找我的时候,尽量选一个潇洒些的方式出现吧,”萧渡水笑着说,“别冒充我家仆人了,万一下一世我家请不起仆人怎么办?” 尘远怔了会儿,看着他没出声。 “你潇洒些,早些来找我,”萧渡水说,“早早地来找我。” 他还是不说话,萧渡水又往后退了些距离,他快要退出人群了,尘远想喊他站在那儿,但就那么眼睁睁看着他退到了阴影中。 “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么?”他突然问。 尘远回过神,走到他身边,非常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知道,”尘远说,“我在书上看到过。” 渡水复渡水,看花还看花。 这是萧渡水小时候就读到过的诗。 “之前你和我说,我每一世,到了八岁这个年纪就会去山上,找什么救弟弟的药方,”萧渡水说,“但是你又说,后来的几世我再去山上时就不再那么说了,我在想……” “什么?”尘远问。 “你知道这首诗的后半句是什么么?”萧渡水问。 尘远对他这东一句西一句的聊天方式习以为常,很自然地接了句:“是什么?” “春风江上路,不觉到君家,”萧渡水笑了起来,“有时候我在想,有没有可能,我不是为了弟弟去找什么药方,我去那座山上,就是为了找你呢?” 尘远张了张嘴,想说怎么可能,在你第一世没有来山上找药方之前,我可不认识你。 但这句话他没能说出口。 萧渡水的脸在眼前骤然放大,唇角突然有了很冰凉的触感,尘远愣在原地,看着萧渡水,萧渡水没说话,只是回握了握他的手。 “一定要来找我,”萧渡水说,“我等你。” 一定要来找我。 我等你。 一定要来。 沙哑又有些落寞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宴尘远难受得在那片虚空中蜷起身体,记忆还在不断地从他眼前流过,他看见在这一年内,萧渡水的身体情况直线下降,从原先能走两步跑两步,变成只能卧在躺椅上,不能再上山,山上那充溢的灵气对他来说是毒药,但他又不愿意回到萧府里去待着,于是尘远就给他租了个院子,他们继续生活在一起。 庄骁也跟了下来,和尘远轮班照顾他,但萧渡水的病仅靠喝陆朴怀给的药已经无法制止了,他皮肤上冒出来的黑斑就像附在他骨头上那样难以去除,他们只能看着萧渡水脸上的死气一天比一天重。 偶尔的偶尔,陆权夏来到这边和庄骁又打起来的时候,萧渡水才会有点儿精神,抓着瓜子一边嗑一遍看他们打架。 再后来,萧渡水连看他们打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庄骁知道他又要死了,但这一次他的死带来的疼痛比往常都要深刻些,或许是因为这一世的萧渡水和他们接触得太多,庄骁看着萧渡水,偶尔很想哭,但他流不出眼泪,看向尘远的时候觉得尘远在哭,仔细一看又没有。 打架打累了的时候,他往院子里一趴,陆权夏来替陆朴怀送药,看他就轻蔑地哼了一声:“妖物,果然没个正形。” “你正,你最正啦,”庄骁翻了个身,仰躺在院子里看着星空,陆权夏从里屋出来,他突然抬起手,指向西方,“看。” 陆权夏没看,也没动。 “那是我父亲的星星,”庄骁说,“奎宿。” “你这样的妖物,”陆权夏皱皱眉,“父亲怎么可能是神君……” “我父亲就是神君啊,”庄骁懒得和他吵了,他们认识多少年就吵了多少年,但今晚他突然不想吵了,“他就是西方的白虎神君,很厉害的……很厉害的……” 陆权夏站在那儿,脑子里突然多出几段记忆,一个和庄骁有些相似但比庄骁年长不少的人身披银甲,浑身肃杀之气,于白空中执剑指向他们。 身边是熟悉又陌生的哀嚎,血腥气在一瞬间弥漫了整个鼻腔,下一瞬,血腥气又被某种冰雪般凛冽的气息遮掩。 哀嚎声还在继续。 陆权夏听见有人在说:“白虎,你这样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天帝只是让你封印他们,但是你这样……” “算,算了,你们有空给,给他做一下疏导吧,感觉他,这样,迟早变,变,变……” “变态。” “哎,对,变态。” 那个和庄骁相似的男人转过身,周遭的场景震荡着恢复,雪山下埋了数不清的鸣蛇骨骇,甚至还有没成年的小鸣蛇,被折断了翅膀丢进山脉冰层之下,长长久久的封印起来。 “夏……” “权……陆权夏!” 庄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陆权夏瞬间从怔愣中回过神,他看向庄骁的眼睛,心底突然升起股莫名的恐惧,他注意到庄骁抓着自己的胳膊,近乎是一瞬间就将胳膊抽了出来:“你干什么!” “……你有病吗?”庄骁瞪圆了眼睛,“你刚要拔剑自尽,你问我干什么?!我和你打架我可真没想打死你,你别死我这儿碰瓷,再找陆朴怀来报仇啊!” 陆权夏这时才察觉到自己的脖子上隐隐传来刺痛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召出了自己的本命剑,那把剑刚才已经被庄骁打落,就落在不远处。 胸口一阵一阵发烫,陆权夏察觉不对,将剑召回,连声招呼都没打,急匆匆地走了,他御剑回道观,好几次连法力都无法运转,差点儿从剑上掉下来。 他看到的记忆是什么? 那座雪山下,为什么会埋那么多的鸣蛇? 鸣蛇是古时代的大妖,但早就因为惹恼了天帝被灭族,他怎么会……怎么会看到鸣蛇被灭族时候的记忆? 陆权夏落到山门外,陆朴怀就站在门边和一个白衣长衫的人聊着什么,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师兄,一口血直接喷在了石阶上,紧接着眼前一黑,彻底晕厥过去。 在这样混沌的黑暗中,他仿佛看见了一尊佛像。 佛像没有五官,光秃秃的脑袋最顶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个不起眼的洞,连最细的线香都插不进去,四周仿佛溢满了泥土的味道,有尘土把他的鼻孔堵满了,喉咙也堵得死死的,将他整个人埋在土地里。 佛像在一点点靠近他。 他伸出手。 ……伸出手。 毛茸茸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睁开眼,最先印入眼底的是刺眼的阳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带到了床上躺下,窗户没关,阳光从外头斜斜地照进来,被窗沿框出个四四方方的亮格子。 陆权夏还有些晃神,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正摸在一块儿毛茸茸的银色毛皮上。 不对…… 陆权夏收回手。 是庄骁。 他这样的动静倒是把庄骁弄醒了,小玩意儿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随后跳下床化了人型,双手叉腰问:“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什么?”陆权夏没听明白,他脑子还有些发蒙,鸣蛇、雪山、佛像,这些东西堆积在他的脑子里,让他暂时无法思考。 “你昨天慌慌张张跑回道观,还没到门口就吐血晕倒了,”庄骁哼了声,坐在他床边,翘起二郎腿拿起桌上不知道是什么的果子就开始啃,“还好我跟着你,把你背回来,你还不快谢谢我?我可是罕见的大善人!你每次见我就打我,我还救你,别人可没这么好的心……” “……”陆权夏没说话,房门被推开,陆朴怀一脸好笑地走进来,关上房门:“你确定你不是因为我在,所以才把他背回来的?” “哎呀,”庄骁也笑,“别拆人台嘛。” 陆朴怀把庄骁往旁边推了推,抓过陆权夏的手替他把脉:“还行,只是心绪乱了,内力乱窜伤了身,歇息半个月不要练功就能好,你昨日见了什么,怎么跟撞鬼似的就跑回来了?” 陆权夏张了张嘴,不知道从何说起,陆朴怀又叹了口气:“算了……哎,庄骁,去帮我把药拿来。” “哦。”庄骁吸吸鼻子,咬着果子出了门,陆权夏刚听见他脚步声走远,紧接着脚步声又急促地跑了回来,屋里两人还没看清是什么情况,一团银灰色的团子就钻上了床,躲进了被子里。 “哎!”陆权夏被吓了一跳,“庄——” 话没说完,庄骁骤然又变成人型,从被子里扑出来捂住陆权夏的嘴:“别叫我名字!” 说着,他另一只手伸出去迅速扯开床头的帘子,沙帐落下,把他们俩外界隔绝开。 “……大师兄,”陆朴怀的声音从靠近门的方向传来,“你出关了?” “嗯,”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刚看见有只灰色的小猫……” “看错了吧,”陆朴怀说,“我们这儿哪有小猫。” “那大概是我看错了……”男人吸了口气,“我还去向师父复命,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命苦,”关门声响起,陆朴怀似乎是把那人送出了屋外,“正好我也要拿东西,与你同去……” 声音越来越远了。 陆权夏被十分用力地捂着鼻子和嘴,但头一次那么配合庄骁,跟被人点了穴似的一动不动,直到外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他才抬手将庄骁的手轻轻打开,犹豫了下,说:“庄骁,你为什么哭?” 正文 第135章 骨 萧渡水现在的身体,换个衣服都费劲。 尘远把人抱到院子里,替他掖好毛毯之后又回屋收拾好那些换下来的衣服,准备拿去洗的时候,庄骁红着眼睛跑了进来,直冲进了屋子里,谁也没搭理。 他眼睛肿得厉害,显然大哭过的样子,尘远和萧渡水同时一愣,随即看向跟着进来的陆朴怀和陆权夏。 “我有没有说过,”尘远的脸色沉下来,“你们怎么打我不管,但不能真打出事儿。” “哎,想什么呢,”陆朴怀走进屋,“不是权夏打的。” “那是怎么了?”萧渡水强撑着坐了起来,拧着眉毛问,“出门的时候还好好儿的。” “……他遇到他父亲了,”陆朴怀说完,看了看在场几个人的脸色,犹豫了下才继续讲,“我大师兄,就是他父亲。” “之前大师兄一直闭关,所以庄骁去道观几次都没见过他,”陆朴怀说,“没想到这次刚出关就碰上……庄骁这孩子挺聪明的,一眼认出他父亲的同时变成了小猫,跑回屋里来躲着了。” 他变成了小猫,而非原型。 尘远形容不了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眉毛越拧越紧:“你知道这事儿么?他爹一直在你们道观这个事儿。” 陆朴怀张了张嘴,没吭声,尘远立刻了然,打了个响指,他们周遭瞬间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不再能听到。 “这是什么?”萧渡水好奇地问,刚刚一瞬间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落下来了,把他们和整个世界都隔开。 “屏障,”尘远说,“很久以前老鸣蛇教我的,说是天上总有人在看,怕被发现的时候就用这个,就没人听得见我们在说什么了。” “我知道,”陆朴怀说,“我一直都知道。” 陆朴怀的来历其实挺玄幻的,萧渡水偶尔听尘远提过两句,他似乎并不只是隔壁山头叫不上名字道观的二师兄那么简单。 他和天上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神啊、仙啊什么的,有着相当直接的联系,但更具体的尘远没问。 “那你不说?”尘远指着他,“你就看着庄骁每天晚上想父母想得整宿睡不着你就爽了是么?” “……对,”陆朴怀直视着他的眼睛,“怎么了?” 萧渡水看了他们一眼,视线带到后头表情僵硬的陆权夏,没忍住招招手让他过来坐:“他俩说气话呢,别搭理他们。” 原本还能朝上两句的二人因为萧渡水这句话,剩下的那点儿气都散了,尘远往院子里石凳上一坐,长叹了口气:“所以庄骁不能和他父亲相认,对吗?” “这一点庄骁比你们聪明,”陆朴怀说,“是个聪明的好孩子。” 在见到大师兄的第一瞬间,庄骁没有急着扑上去认亲,他还记得,自己父亲是因为做错了事被惩罚才到人界投胎轮回的,如果他这么贸然上去认了亲,出现意料之外的事他承担不起。 “他父亲的轮回次数是被天帝定了数的,如今连一半都不到,按理来说,他还要经历上千年才能重返天界,”陆权夏说,“但他的兄弟们想了个办法,让他在这一世就结束轮回,如果刚庄骁冲上去喊了声爹,让陆枕书想起来什么,那就完了……” 陆枕书。 庄骁他爹这一世叫陆枕书。 “这事儿我和庄骁悄悄说过,他已经知道了,”陆朴怀说,“也怪我,没想到他今日就出关,也没想到庄骁能正好和他碰上,差点坏了大事。” “你怎么说的?”尘远指了指天。 “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屏障,”陆朴怀翻了个白眼,“反正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你们……好好儿安慰一下庄骁吧。” 说完他似乎才想起来自己是带着陆权夏来赔礼道歉的,让陆权夏进了屋,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反正挺久没出来。 也是从这以后,庄骁去道观的次数变多了,和陆权夏也更加熟悉起来,两人不再见面就打,偶尔也能坐下来说两句话。 陆枕书出关必然是修炼上有所突破,这种突破导致的法力提升很直观地反应到了庄骁身上,也或许是年岁到了,反正具体是因为说不太准,但庄骁开始做梦,而且梦中的场景十有八九开始成真。 老树说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天象和未来一直都是不可预测的,但如果庄骁能,那就说明庄骁离死不远了。 这话让庄骁莫名其妙焦虑起来,不是焦虑死,而是焦虑自己父亲到底能不能在这一世脱离轮回,回到神君的身份。 陆权夏偶尔会把变成原型的庄骁揣在胸前的兜里,一块儿去上早课,他们能在早课上很遥远地看到陆枕书,坐在最前排的位置,捧着一本蓝底儿的不知道什么书看得非常专注。 但陆权夏没和庄骁说过,他每次见到陆枕书,心底都会有一种莫名的烦闷。 就好像有个人把点燃了引线的炸药放在他旁边,随时会爆炸那样。 为什么? 陆权夏有些不太明白。 但庄骁在他这样不明白的情绪里长大了不少,变成人型时已经和他一般高了,萧渡水的身体也在这样时间的流逝中,虚弱到了极点。 尘远开始不再把他每天搬来搬去,而是让他每天喝完药以后就在萧府待着,最多就是萧府的院子里晒晒月亮晒晒太阳,更多的就没有了,他太瘦弱,每次把他从房间搬到院子的时候,尘远都觉得自己会把他捏碎,不好把控力度。 但萧渡水很抗拒这样。 他千万次重复自己不要回到萧府,他想过自己的生活,人都是要死的,为什么他要循环往复的,因为同一件事而离世呢?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这一世的萧渡水走得不像之前数次那样突然,也或许是因为尘远头一次这样完整地陪着他走完一生,所以觉得时间特别漫长。 他意识最模糊的时候,拉着尘远的手,有时候说我不要待在这里,你带我回大山,有时候说你下辈子一定要来找我,一定要来陪着我,我不想孤零零地死。 意识清醒的时候,他反而不这样说了。 他看着自己皮肤上扩散得看不见一块好皮肤的黑斑沉默了很久,他不敢想自己的脸上是不是也被这样的斑痕占据,但尘远看他的视线还是一如往常,哪怕他虚弱得路过的孤魂野鬼都能占据他的身体,然后因为身体上的斑痕过于疼痛而飞速离去,尘远也是那样平静地注视着他。 于是他说:“下辈子你不要来找我了。” 尘远端着药碗,呼吸猛地一顿,看向躲在被子里的萧渡水,没有吭声。 萧渡水也不说话,过了很久,尘远走过去把他从被子里扒出来,房间里很黑,萧渡水逐渐像第一世的萧时安那样见不得光了,但尘远十分准确地摸到他的脸侧,指尖一片湿润。 “别哭,”他说,“下辈子我会很早就来,很潇洒地来,你等我就是了。” “尘远。”萧渡水的声音很轻。 “嗯?”尘远把药碗放到旁边。 已经没有必要继续喝药了。 萧渡水没有再说话。 尘远回过头,萧渡水已经不在那儿了。 他就像无数次的死亡那样,连尸体都不肯留下的,骤然消失了。 *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俞冬晓的声音开始不稳,她和萧渡水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对视上,黑色的粘液开始裹满她的手臂,她没办法松手,也没办法把匕首往上挑,甚至没办法把匕首抽出,她就这样被固定在这儿了。 “怀疑你?”萧渡水的声音从头顶上响起,“很久的事儿了,从我接触到术士、接触到湛灵开始,我就在想,怎么可能有人无法学会某种法术?哪怕是攻击天赋最差的人,总能学会一两招体术、一两张符咒来进行防身,但术士们完全没办法操控任何具有攻击性的符咒,从那时起,我就在怀疑你了。” “……是么,”俞冬晓笑起来,“原来我这么漏洞百出。” “你做得太绝了,”萧渡水说,“是因为大山被毁后,你没有地方能够汲取能量了,所以才将自己的根化成银器,放在术士们身上,来保证自己的存活吗?” 俞冬晓嘴角的笑僵住,她抬头看向萧渡水。 “你和其他权能者不一样,其他权能者的能量来自于青铜像,而你,一直在吸取大山的力量,后来大山被毁,你不得不把目标放在了拥有灵力的人族身上,你是树,你想活着,你必须要有能量来源,”萧渡水也笑,“这就是你为什么成立术士科的原因,对吗?” “哈……萧渡水,”俞冬晓沉默良久,笑了起来,“我真应该在你逃离研究所的时候,就杀了你。” “萧时安不会同意的。”萧渡水说。 不等俞冬晓细想这句话的含义,萧渡水体内的实验体已经发狂起来,挣扎着要从萧渡水的伤口爬出来将俞冬晓吞噬,只听见两声脆响,紧接着是布料被撕碎的声音,俞冬晓大退几步,竟然是将自己的胳膊完全断开,由此脱离了控制。 她断开的伤口处没有流血,而是有无数根枝条争先恐后地落下,替她编制出新的双臂。 “不过让你确认下来,我就是幕后人之一的原因,”俞冬晓顿了顿,“是常夏如吧?” 是蓉城支队新上任的术士科副科长,常夏如。 萧渡水曾经在宴尘远的病房中见过她。 “是,”萧渡水十分坦荡,“你察觉到我们快意识到权能者的事儿了,就立马安排了一个名字差不多的人去蓉城,我没猜错的话,你甚至分给了她部分权能用来以假乱真吧?是为了方便后续我们去找她的时候,把我们一网打尽?” “真是的,”俞冬晓甩了甩胳膊,“你到底是怎么发现,她不是权能者的?” “因为‘夏’早就死了,”萧渡水说,“你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俞冬晓说,“我好奇的是,你怎么知道的?” 萧渡水稍稍抬手捂住自己的伤口,体内的那个实验体不再见光也稍稍平静了些,他慢条斯理地扯下衣服布料将伤口捂住,随后才讲:“因为权能还在。” 俞冬晓拧了下眉毛,像是没听懂似的,她的眼珠稍稍转了转,看到后方的人影时,顿时明白了一切。 她大笑起来,笑自己蠢在了这一步,或者笑别的什么东西:“原来,原来是这样……” 萧渡水偏过头,看向后方的庄骁。 “陆权夏当年死的时候,把权能交给你了,”俞冬晓大笑着,一抬手,又是一把匕首出现在她手中,“难怪,我找了这么多年,把他的坟都抛开了,却没能找到权能的踪迹。而且那时候我们是一体的,只要死伤一个,我们就会被召回青铜像内……但陆权夏死了那么多年,我们三个依旧存在,我一直以为是青铜像将权能收回了,对,我早就该想到的……他把权能给别人了……” 青铜像将自己的能力划分,生成了四名权能者。 左眼左耳生成秦秋生,右眼右耳变出乔春燕,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能看见,因此对应的能力是回溯与共感。 口鼻生成俞冬晓,因此俞冬晓的权能为吞噬与抽取。 但谁都没有发现,在青铜像头顶正上方有一个小洞,小得连线香都插不进去,那是第四名权能者,是陆权夏,是骨。 是支撑一切,记载岁月年轮周转的骨。 “到我出场了吗?”庄骁问。 正文 第136章 鸣蛇 风吹过来的时候,萧渡水看见庄骁很明显地眯缝了下眼睛。 这种表情他很熟悉,是庄骁无奈或者很不耐烦的时候,下意识露出的表情。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权能在我身上的?”庄骁从石头上跳下来,变成了孩子的模样,伸手牵住了萧渡水的手。 那边俞冬晓也注视着他们,没有轻举妄动。 萧渡水沉默了会儿,没有说话,似乎没有将谜底揭开的打算,但庄骁也没有继续问下去,他看向俞冬晓,声音相当平静:“你的长相变了很多。” 俞冬晓的长相和回溯中,冬晓的长相是完全不一样的。 五官像被人捏碎了重铸过,如果不是盯着看很久,是很难看出冬晓和俞冬晓的相似度的,更像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但萧渡水不相信庄骁不知道,俞冬晓就是权能者这个事儿,倒不如说庄骁一直什么都知道,只是他什么都没说。 就像他很久以前说过的那样,他不会干涉这个事情的走向。 那他现在出现在这儿又代表什么? 萧渡水捂着伤口,感觉思维都变慢了。 他忽然意识到庄骁出现在这儿,并不代表庄骁,他出现在这儿是因为他是权能者,他代表的是陆权夏,代表骨来参加这场迟到数百年的会晤。 “叙旧的话就不用说了,”俞冬晓说,“我现在要冲进去杀了乔春燕和秦秋生,让他们回到青铜像内,现在你也是权能者,代表我也会杀了你,怎么样,动手吗?” “好直白,”庄骁笑了笑,“我们打不过你,有和平点儿的方式吗?” “没有,”俞冬晓说,“我必须让权能都回到青铜像体内,让它恢复它最鼎盛的时刻。” “如果,他们能找到像你一样,不再依靠青铜像的能源生存,”庄骁说,“这样的话,有得谈吗?” “没得谈,”俞冬晓手中的匕首闪着寒光,“庄骁,如果有其他的路,我肯定会走,但是现在的路,是我唯一能走的,让我们脱离青铜像的方法了,你能理解吗?” 她说完,看向庄骁,笑了一下:“你不能理解,你不是真正的权能者,你只是拿着他的骨片,获得了他的能力,你不能理解我,你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没得谈,”庄骁叹了口气,慢慢倒退两步,“那好吧。” 俞冬晓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她俯身朝着这边冲过来,刀光近乎都要闪到庄骁脸上的时候,庄骁突然一个回身,一把搂起后边儿捂着肚子悄悄用灵力给自己止血的萧渡水,头也不回地跑了。 俞冬晓一愣,随即转身收紧屏障,将陆朴怀困在里头,下一刻,她脚下有无数藤蔓推着她,飞快朝着庄骁他们逃走的方向追去。 * 风更大了些。 萧渡水肚子上本来就有伤,这会儿被庄骁扛在肩上死命往前那么一跑,感觉五脏六腑都颠移位了,疼痛感逼得他近乎喘不过气来。 庄骁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索性变成了半人高的兽形,将萧渡水扛在自己背后,十分急躁地朝着前方跑着。 “其实我每年去墓园祭拜,你早就知道我在拜陆权夏了吧?”庄骁的声音传来。 萧渡水在他背上费劲地换了个姿势,重重喘了口气道:“废话,你每年定时定点儿去,我能不知道么?” “怎么猜到权能者没死的?”庄骁继续问。 萧渡水认出这条路是上山的路,沉默了会儿才继续道:“因为俞冬晓在找人冒充‘夏’。” 庄骁没吭声。 “我觉得,俞冬晓也隐约有些猜测,她应该是见到青铜像了,但是看到青铜像的骨没有复原,但是她又亲眼看见了陆权夏的死,所以她猜测权能者还在,”萧渡水说完,顿了下,“只是她没想到是你。” 后方俞冬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周遭树林的藤蔓也不安地扭动着,萧渡水趴到他耳边,抓着他一只耳朵问:“陆权夏是怎么死的?” “被我害死的,”庄骁说,“所以俞冬晓才不会想到,他的权能在我身上。” 萧渡水张了张嘴,还没吭声,庄骁就往前一跃,飞跃过山沟之间,落在了某处悬崖上,他回头带着萧渡水一块儿回望,俞冬晓似乎是被这样的沟壑拦住了,这座道观有限制,除了御剑以外是无法使用任何传送或者飞行的咒术的,她完全可以用藤蔓给自己编制出一道桥梁然后横跨过来,但就编制的这一会儿,足够庄骁跑到山顶后方去寻找帮手了。 “陆权夏是被我害死的。”庄骁说,“你没有看完记忆就跑出来了,应该不知道……当时的记忆回溯到哪儿了?” “回溯到我死来死去吧,”萧渡水说,“然后冬晓刚出生。” “这么早?”庄骁沉默了会儿,“那那会儿,陆权夏还没出生。” “你是要一边逃命一边和我回忆这件事儿么?”萧渡水说话时瞥了眼自己的腹部,那里淌出来的血液已经将庄骁背后的毛都染红了,一大片,刺眼得很。 “嗯,不然很快就要没机会说了,”庄骁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萧渡水的腿,“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后悔你自己的决定。” “……陆权夏怎么死的?”萧渡水没有理会他的这个话茬。 “你其实看过冬晓的降生就能知道,其实权能者都是从大山上原本就有的东西,被强行塞进了青铜像的能力,被迫降生,”庄骁说,“像冬晓是果子树,她原本是依靠大山存活,后来被老大点化,如果命好一些的话,她是可以修道成仙的,但她在幼年期就被植入了那种东西,后来就只能成为权能者,成为我们现在见到的样子。” “春燕的话,其实就是小麻雀,没有转世,没有投胎,她就是当年那只踩在我头上的小麻雀,死了以后我把她埋在后山的坟场,青铜像发现了她,把权能塞进她的尸体,后来泥土和石头裹在她的尸体上,她被青铜像丢进水底,又被冬晓捞出来,是你起的名字,叫春燕。” “陆权夏……陆权夏其实,降生得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早。” “陆权夏是鸣蛇。” 庄骁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完全没有因为狂奔而波动,他像是十分麻木,独自一人的这数年里将这些话反复嚼碎了,就为了有这样一天,能将事实说给萧渡水或者别的什么人听。 萧渡水顿了很久,突然回过神:“鸣蛇?是……养大宴尘远的那只鸣蛇吗?” 庄骁停了下来。 他们已经到了后山,许多道士都在此处闭关或者休息,半山的事儿已经传到了这里来,萧渡水看见不少道士们拎着剑或者拎着武器走出来,队伍的最末尾,是一个打着黑伞的小孩儿,乖乖地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来往的人。 萧渡水翻了个身,从庄骁身上滚下来,旁边立刻有绿衣服的医修扑过来替他治伤,但伤口的疼痛已经压不过庞大信息量的震撼程度了。 “是的,”庄骁变回人型,他后背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当年鸣蛇死了以后,老大把他埋在后山,他是后山坟场的第一位客人,青铜像在第一次来到山里的时候,就把权能寄生在了鸣蛇的骨头上。” 他用了寄生这个词来形容,是十分贴切的。 鸣蛇是上古时期的大妖,哪怕死了,骨头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靠近或者触碰的,青铜像将自己的权能分出去之初并没能从鸣蛇的骨架中获得任何好处,但骨架也没有余力将他驱逐出去,于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骨架崩塌,残余的妖力顺着大山的地脉回报大地之后,青铜像成功获得了一片鸣蛇的骨片,并且将它继续埋在土里,借着大山的灵力滋养自己。 后来,是冬晓在开垦那片菜地的时候,不小心将骨片挖了出来。 那时候的冬晓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她随手将骨片一丢,没注意骨片悄悄爬进了她装菜的背篓里,后来她把菜交给黑熊精下山去卖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骨片混在菜里,被卖给了一个怀孕的妇人,妇人当然很快将骨片拎出来丢开,满嘴说着晦气,但也是这么细微的、短暂的触碰,骨片寄生在了妇人肚子里,让妇人的孩子变成了双胞胎。 “……你为什么说,是你害死了陆权夏?”萧渡水抽了口气,缓慢地问着。 听到陆权夏这个名字,几个治疗他伤口的医修动作都顿了顿,显然也是听过这个名字的。 “你还记得我父亲是谁么?”庄骁笑了笑,打了个响指,屏障落在他们周围,隔断一切声音,医修简单包扎了伤口之后很快退出了屏障里,“当年鸣蛇试图从妖界进攻,推翻天帝,后来被西方的白虎神君摔兵灭了劝阻,鸣蛇的族人们,都埋在昆仑雪山的山脉下,少数逃出去的几只,被抓起来,放在这座道观后山禁地中的锁妖塔里,同样是永世不得超生。” “但是陆权夏身上有鸣蛇的骨头。” “而我,”庄骁指了指自己,“是同样惹怒了天帝,被贬下凡受轮回之苦的白虎的孩子,我们俩站在一块儿,就像在和天帝挑衅一样,快来打我呀,快来打我呀……” 萧渡水没说话,抿着唇看他。 “然后天雷就落下来了。”他说。 正文 第137章 权夏(上) 其实一开始没有任何人知道陆权夏是鸣蛇,甚至准确点儿来说,他都够不上鸣蛇的边儿,只是骨头里含了一块鸣蛇的骨片,于是命途就像被人揪起来又一巴掌扇到地上,狠狠摔得稀烂。 事情的败露是在萧渡水死后不久,负责镇压逃离鸣蛇的锁妖塔忽然不安震荡起来,道观的人说是因为世间有鸣蛇降生,妖怪们血脉相连,感应到了所导致的情况。 庄骁那时候就趴在枝头,听道观里一个小孩儿怯生生地问:“可是鸣蛇不是被灭族了吗?怎么还会有鸣蛇降生呢?” 不知道哪来的柳絮飘到笔尖,庄骁打了个喷嚏醒来,正好听见讲堂最上头那个白胡子老头儿捻着胡须,神秘莫测地讲:“自然是因为有旁的人,救下了几枚鸣蛇的蛋,藏匿数年,如今鸣蛇降世,我们可得尽快找到它,将它关进锁妖塔,否则……” 庄骁看见陆朴怀打了个哈欠。 锁妖塔下关的不只是鸣蛇,还有其他恶毒的妖兽,要是新生的小鸣蛇为了救自己的族人,将锁妖塔强行撞坏,妖兽乱世,后果便不堪设想。 可他们也没想过他们这样关了别人的族人,后世来报仇是理所应当的事,他们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人都是这样的。 庄骁从树枝上跳下来,轻巧地落地,晃晃尾巴,余光最后在讲堂前排陆枕书的身上扫了两眼后转身离去。 最近尘远又下山去找萧渡水了,冬晓带着春燕在后山种菜,庄骁一个人回到木屋也没什么意思,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睡着后,十分习以为常地做了个梦。 他的梦随着年岁增长,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而且梦中的事情成真的几率也越来越高。 老树总说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但庄骁觉得无所谓,也可能是看得比较开,他觉得梦境成真也是好事,至少他能预测到未来,能规避掉很多事情。 但老树也说,未来是没有办法规避的,就算是神明事先知道了自身命格,也无法改变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这世间万物,每一件事,每一条路都是提前预定好的,不能改变,也不可能去改变。 庄骁不理解也不屑于去理解,他的想法比较简单——既然知道前路是错的,那不要去走不就好了?就像他父亲的事,既然他知道了未来他的伯伯们,青龙玄武他们会来救自己父亲出轮回,那他就等着,他的出现会打乱计划,那他就不出现。 他不相信真的有什么定好的路。 但这一晚的梦注定与往常不同,他睁开眼,看见自己站在一片荒芜的,光秃秃的山头。 这里没有小瀑布坠下形成的湖水,没有照料良好的菜园,没有任何小动物,半根毛都找不到。 树木枯死,地面干得杂草都生不出来,他从山顶走到山下,没有找到任何熟悉人的身影,但这里的地形他是十分熟悉的,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是尘远的大山,但这里没有半分尘远的气息。 但怎么会这样? 庄骁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甚至忘了自己是在做梦,只是不由自主地往山下走去,隔壁山头传来的打斗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变成原型,飞快跳到隔壁山,顺着山路迅速爬到后山,又循着声音找去,轻而易举地进了禁地。 比恐惧更先袭来的,是无穷无尽的血的气息。 许多他认识或者不认识,或者只是见过一面的道士们倒了一地,锁妖塔顶端,一只长着巨大翅膀的凶兽盘旋在那里,它口中满是鲜血,怒视着前方的一切,尾巴尖儿一扫,又是一大片的道士死伤。 庄骁看见陆枕书和陆朴怀合力朝着那妖兽袭取,也看见……也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陆权夏。 “然后你就冲过去,告诉他们鸣蛇要来袭击了,让他们早做准备,”萧渡水的伤口被包扎好,已经能勉强坐起来了,“但是你泄露了天机,所以被罚了么?” “哪儿啊,”庄骁笑了笑,蹲在他身边,“没有那么复杂。” “那是怎么回事?”萧渡水问。 “我告诉了他们鸣蛇会来袭击,但他们似乎早有准备,”庄骁说,“于是我就去提醒陆权夏小心一些,这样的大事儿我不可能让他别去,对吧……我只能提醒他小心一些,千万别受伤,也千万别死拼,我也告诉了陆朴怀,让他注意点儿陆权夏,别让他死了……” 萧渡水重重地喘了口气,他听见庄骁的声音十分平稳,却透露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告诉萧渡水,他没有试图阻止鸣蛇的袭击,而鸣蛇也不是从外部袭击而来的,而是锁妖塔内部的鸣蛇铆足了劲儿试图冲破锁妖塔,于是才造成了那样的伤亡,那天道观死了很多道士,但他们终究还是将暴乱的鸣蛇压了回去,在庄骁刻意地提醒下,陆权夏只是受了伤,被陆枕书护在结界中,但不管怎么样,伤口没有危及性命。 庄骁那时候高兴得想去告诉老树,并不是所有的前路都不可以更改的,他们行走在这里,前路本来就千千万万条,但他没来得及回去。 锁妖塔禁地,除去剑修都是不得入内的,于是陆枕书带着重伤的弟子们回去疗伤,陆朴怀在旁边辅佐,庄骁从这场战役开始就一直躲在暗处偷偷地看,等陆枕书走了他才悄悄钻出来,帮着收拾伤残的道士们,顺便把陆权夏扛在了自己背上。 “我先带他们回去,”陆朴怀累极了,“你们尽快……” “知道啦知道啦,”庄骁笑嘻嘻地说着,顺便捏了捏陆权夏的手,“热的,真好。” 陆朴怀像是想说什么,但是他没能说出口,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天雷就那么落下来了,连陆朴怀都来不及反应,天雷就那么落在两个人身上,毫无征兆,甚至在上一秒,天空还是晴朗的,庄骁甚至还握着陆权夏的手,没来得及松开。 事发实在突然,陆朴怀甚至都来不及念咒庇护他们,眨眼天雷落下数十道就直直朝着他们俩劈,谁也不敢靠近。 庄骁甚至不知道陆权夏是哪里来的力气,他分明受伤了,庄骁看得真真切切的,他分明被鸣蛇袭来时的火光打成了重伤,将他扛在背上的时候他也没有半分力气,但是他就是在天雷落下第三道,在他们俩都因为承受不住这种程度的雷击的时候翻了个身,把庄骁护在了身下。 “其实我不明白为什么,”庄骁就蹲在萧渡水身边,没有去签萧渡水的手,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低声说着,“我和他见面开始就在不停地打架,有时候是因为一言不合,有时候是因为我故意气他,有时候……也没什么原因,他就是想打我,所以我们打起来了。” 屏障外传来些兵器交接的声音,应该是俞冬晓打上来了,那些道士估计不是他的对手,而屏障的正前方,打着黑伞的小孩儿还是在那儿站着。 萧渡水盯着庄骁的眼睛,没有出声。 “我们俩第一次见面,是我刚学会化形,老树说我可以化成任何东西,那时候山上出了冬晓以外没有别的女孩儿,我就想,我也变个女孩儿吧,结果变了之后藏不住尾巴,恰好那时候陆朴怀带着他来山上找老大,他就看着我捂着屁股,问我怎么了,”庄骁平静地说着,“我不好意思承认我收不起尾巴,就说屁股痛,他就信了,问我是谁家的孩子,要送我回去,顺便带我去医馆,后来他带着我下山,我不小心摔了一跤,他才看到了我的尾巴,我也因为这一跤摔回了原本的样貌……他突然就被气得脸通红,其实他见到我的时候脸就通红,那时候是夏天吧,太热了,我不记得了……” “哦,说跑题了,”庄骁笑了笑,伸手抓住萧渡水的手,慢吞吞地拍打着他手指上的灰和干涸的血迹,“我和他打了很多年,在我认出陆枕书就是我爹之后才缓和了点儿,但也就缓和了那么点儿,坐下来能聊两句天的程度,所以我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救我。” “那是天雷,”萧渡水看着他,轻声问,“他能救得下吗?” “救不下啊,”庄骁说,“天雷九十九道,在第四道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就压在我身上,头往我肩膀上一靠,再也不动了,但是他的骨头还在运作,我闻到他骨头里鸣蛇的味道了,和锁妖塔里传来的味道一模一样……我是白虎的孩子,本就属金,其实和天雷是相同属性,雷对我造成不了太大的伤害,只是当时被定在那儿了,动不了,但是他受不住啊,他被雷劈得,身体都焦成碳了,骨头还在运作,还在生成屏障想把我从天雷底下救出来……我不明白为什么。” 真的不明白吗? 萧渡水想。 如果真的不明白,庄骁不会那么多年还去看望陆权夏的墓。 但是他不能明白,如果看得太透了,难过的只能是他自己。 “后来……在等老大去轮回的那些年里,其实我想了很多,我发现人的路真的是不可以逆转的,你知道吗,陆权夏是注定死在那天的,但是如果我没有提醒他小心,他可能只是会被鸣蛇杀死,多少能留个全尸,”庄骁说,“但是我去了,天帝本就盯着这场战役,随时打算出手灭了鸣蛇,结果用不了他出场,他定睛一看,啊,鸣蛇的骨头和白虎的孩子站在一块儿,杀了算了。” 萧渡水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庄骁就打断了他:“不用说不是我的错,那时候确实是我太天真了,没把老树的话当回事儿,现在不会了。” “我依旧不会参与这件事情,你们的路我都看到了,但是我不会管,”庄骁抬眸,看向萧渡水的眼睛,“但是天雷的激化让他的骨头和我的血肉融合在了一起,所以我在这里,只是因为原本应该站在这里的人是陆权夏,小渡水,你看清你要走的路了吗?” 正文 第138章 权夏(下) 宴尘远醒来的时候,血腥味儿已经从各个缝隙蔓延进来,周遭的人们陆续睁开眼,他看见乔春燕重重地喘了口气,随后脸色惨白地倒了下去。 “春燕姐!”秦秋生连忙凑过去,“没事儿吧?要不找个医修来看一下……” “不用,”乔春燕轻轻挥开秦秋生的手,视线在在场几人脸上扫了一圈儿后落在宴尘远的脸上,“俞冬晓已经来了。” 宴尘远盯着她,没有说话。 “她吸取太多术士的灵力了,萧渡水打不过她的,”乔春燕咳嗽两声,“宴队,我们……” “你好好儿休息吧。”宴尘远说,“事情不会在今天就得到结果的。” 湛灵愣了很久,突然回过神:“宴队……” 她有些不知道怎么说,她在这场回溯中看到了宴尘远和萧渡水纠缠了数百年,但最后的结局却让人那样唏嘘——萧渡水不见了。 原本按照故事中他们的计划,萧渡水理应还有四次轮回才能和萧时安完全对换身体,尘远和陆朴怀也给自己定下了这样的时限,必须在这之前将萧渡水救出来。这次的事件在地府之中没有相关记载,生死簿上也没有他们二人的名字,因此他们找不到任何外援,可或许是萧渡水死前浑浑噩噩说的什么“或许我根本不是去找救弟弟的方法,而是去找你的”这句话给了尘远启发,他突然想,为什么自己和萧渡水的命途会纠缠至此呢? 萧渡水到底为什么在八岁这一年会跑到山上去? 起先是因为果子树,后来果子树化了冬晓他也还是要去,到底是因为什么? 说到底,尘远到底是怎么出现在这世间的,没人知道。这世间千千万万座山,只有他化了灵,陆朴怀有一日突然说:“你说,你有没有可能,不是大山的灵?”说完他自己又回过神,喃喃了句:“不可能。” 尘远可以操纵大山,让大山中的万物顺应他的想法生长,山中资历最老的树也说过他就是“灵”,不应该有其他的可能。 但也因为萧渡水这句话,他们开始更加潜心研究萧渡水轮回之谜破解之法,可萧渡水失踪了。 他没有再按照轮回,跟个定时定点刷新的boss似的出现在镇子里,而是无声无息的消失了,就像所有死去的人应该有的样子那样,再也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为什么? 湛灵想不明白。 按照他们的估算,至少还要四次轮回萧渡水他们才能完成换命,可为什么不管尘远怎么找,都再也找不到萧渡水的痕迹呢? 萧渡水到底被带到了什么地方去? 血腥气打破了湛灵的思考,她猛地抬起头,察觉宴尘远已经抽出了自己的鱼骨刀,血腥气在一点一点逼近,湛灵下意识攥紧了衣摆,不等她多做反应,整个山头地震般猛地晃了几下,外头打得昏天黑地,施展法术时的光线从门缝溢进来,宴尘远深吸好几口气,终于平静下情绪。 “记忆还没有回溯完,”乔春燕下意识抓了下被子,她感应到了俞冬晓的到来,在恢复记忆后,骤然感知到俞冬晓竟然让她觉得紧张,“我们还没回溯到看到青铜像最终藏身的位置……” 是了,记忆被血腥气打断,他们最关心的谜底还没有揭晓。 在场的人没有人知道青铜像的藏身地,因此秦秋生就算共感到他们八辈子以前也是找不到真相的,只有乔春燕能够回溯,但宴尘远似乎已经不需要了。 他拎着鱼骨刀,垂眸盯着刀刃看了会儿,突然一抬手,鱼骨刀变成了一根漂亮的骨笛,他甚至没有让武器在转换之间产生任何的光线或波动,一切就像呼吸那样自然:“没事,我知道青铜像在哪了。” 他说完,抬眼看向众人:“俞冬晓今天打不进来的,你们好好儿休息,我去帮忙。” “你的记忆……”秦秋生有些不确定,“是自然恢复了吗?” “嗯?没有,”宴尘远笑笑,“我是真的死了,投胎轮回成了这一世的‘宴尘远’,哪有什么记忆复苏的说法,要不是你们回溯,我这辈子都不会想起这些事情。” “那你打算怎么做?”湛灵担心地问,“你又怎么知道后面的事情呢?”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你们萧队很久以前就提示过我了,”宴尘远说出这句话后,众人才惊觉房间里早就没了萧渡水的踪迹,他们登时表情各异,不知道在想什么,“没事儿,交给我吧。” * 回溯中的萧渡水失踪得莫名其妙。 陆朴怀和尘远近乎将整个镇子都没能找到他的踪迹,整个人和萧时安一块儿人间蒸发,再也寻不到踪迹。 尘远这些年为了萧渡水的事儿到处奔波,大山中草木枯竭,河水如死水,老树把尘远抓回来时,他像着魔了一样在口中喃喃念着下一时刻镇子中要生孩子的女人所在地,老树在这千百年来头一次化了人形,看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尘远不需要去运转大山,他只要在这里,山中草木就会蓬勃地生长,可他更想去找萧渡水,他明明答应了萧渡水早些去找他的,这会儿却将镇子翻了个底朝天都无法找到他的踪迹,于是他又想,或许萧渡水是投生到了别的镇上也说不定,于是他又前往邻近的村落,打听有没有姓萧的孩子,这么一打听就是数十年,萧渡水就那么消失了数十年。 在这期间陆权夏被天雷劈死,庄骁和他的骨头合而为一后沉睡了很久,再醒来,身形已经变成了七八岁孩子的大小,老树说他是不想长大了,所以才将自己变成小孩子的模样,希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这是在逃避。 庄骁不想听老树说话,他去找尘远,却发现尘远坐在后山那片墓地之中,双眼无神地望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堪堪止住,只坐到他身边,深吸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包括他做的那个尘远和萧渡水会再次重逢的梦,他只字不提,只是沉默地陪着尘远坐在墓地中。 大山的灵力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这是十分正常的,万物皆无法谈论永恒,万物终将会消散,像山上的小动物们死了投胎又死亡,万物都在重复这个轨迹,但尘远不一样,他将自己的灵力分成许多碎片,在世界各地寻找萧渡水的痕迹,本体留在山中护着山脉,长期下来,他的记忆开始随着大山的灵力而远去。 他开始什么都不记得。 冬晓是第一个发现的,她本就将根扎在这片土地,灵力稍稍有些异动她就迅速察觉,将这件事告诉春燕后,两人没有选择找个别的灵力充沛的地方,而是到了后山,和尘远一起排排坐在墓地中,春去秋来,他们坐在那里时像雕塑,灰尘和落叶,雨水和雪花都落在他们身上,尘远像睡着了,又像没有,但谁和他说话他都不搭理。 陆朴怀说这是将灵力分得太散的缘故,偶尔尘远清醒的时候,他又会劝冬晓和春燕离开这里。 那时候冬晓发了好大的火,她说她是从这里长大的一粒种子,这里就是她的家,凭什么赶她走? 春燕也发火,情绪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她蹲在尘远面前,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你就当为了我们,将灵力收回来,继续运转大山,继续和我们活下去不好吗?” “这里已经不是他将灵力收回来就能行的事儿了,”陆朴怀替他回答,“这座山存在太久了,天地灵力本就会四散,你们要知道,万物都会有终结,就算他把灵力收回来,也只是延长大山存在的时间十几年而已,这点儿时间对于你们来说太微不足道,你们不如另外找个地方……” “我不!”冬晓站起来,双目通红地瞪着他们,“我不!” “那年上元节,我们去河岸边送花灯祈愿,我不会写字,我让老板替我写,我要大家都健健康康的永远在一起,要大山延续万年,花灯没翻,顺着河水流到下游,”春燕盯着尘远的眼睛,声音在发颤,“我的愿望,是天神允许的,你不能放弃,我们去找别的办法,把大山延续下去。” 尘远的眼珠忽地一动,他看向春晓,又扭头看向了庄骁。 “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把萧渡水的记忆抽出来!”冬晓指着他,手指都在发颤,“让你永远忘记他!” “都说了这是天意要大山溃散……”陆朴怀啧了一声,他走到尘远身前护住他,“就算没有萧渡水,到了时间,这座山也会塌,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吗?冬晓,到时间了!” 一行人吵也吵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冬晓真的气到离了山,春燕追着她离去,陆朴怀不太放心他们,跟着追出去,只余下尘远和庄骁坐在一起。 “大山消散的话,我也会消失的,”良久,尘远开口,他抬手揉了揉庄骁的头,“到时候你就去找陆朴怀,让他把你收做弟子吧。” 庄骁摇摇头,变成小小一只窜到尘远怀里,用鼻尖蹭了蹭他:“大家都会有自己的路要走,老大,你别担心。” “你看到未来了,是么?”尘远问。 庄骁没有说话,只是很用力地往尘远怀里钻着。 “陆权夏死了以后,你的话就少了许多,”尘远说,“只是我在想,我好像知道要怎么才能把大山延续下去了。” 他说完,不等庄骁开口,抬手将一团灵力蕴在掌心:“你看,其实大山的灵力并非全都溃散,而是汇聚在了我的身上,山养了我那么久,是时候让我去养山了,只要我将灵力还到山中,大山少说还能撑……” “老大,”庄骁打断他,“冬晓不是因为这座山才不走的。” 尘远笑了笑,说:“我知道。” 庄骁不说话了,他的呼吸在发颤,但他偏过头,不敢让自己颤抖的呼吸打在尘远脖颈上。 不要哭。 他安慰自己。 他知道的,他们会再见面。 “小渡水失踪多久了?”尘远问。 “快一百年了,”庄骁说,“老大。” “陆朴怀和我说,可能是我们失败了,小渡水被彻底换了命,萧时安早就改名换姓重新做人,我们终究什么都没能挽回,”尘远说着,顿了顿,“可是我不相信,你还记不记得他死去的时候,身上没有像第一世的萧时安那样身上满是疮口,他们的换命还没有结束,但他不见了,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们暴露了什么,所以萧时安把他藏起来了?” “我不知道,”庄骁说,“别问我。” 尘远笑了笑:“所以我就在想,萧渡水肯定是死了的,我们看着他死的,他没有入轮回,肯定是被困在什么地方了,但不管怎么样,萧时安肯定会带着他再入轮回,我就得……去找他啊,我答应了他的,我得去找他,但是时间来不及了,大山轰塌后我也会死,如果我是灵的身份,死后肯定无法入轮回,但如果……如果我摆脱这层身份呢?” “那你就会神魂俱灭,和大山一块儿轰塌,”陆朴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长叹一口气,“你怎么琢磨出来的这事儿啊?你是灵,是属于大山的,你怎么摆脱这层身份去入轮回?” “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尘远冲他招招手,示意他坐下,“冬晓她们呢?” “我带回道观让她们休息了,”陆朴怀盯着他,“你说的这事儿,是真打算去执行?” “嗯,”尘远说,“反正也没时间了,我想试试。” “……”陆朴怀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挺久,比认识尘远这么多年以来沉默的时间都要久,直到雨下了一场又一场,他们像被刻在这里的画像一样一动不动,头顶树梢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的时候,陆朴怀长叹一口气,说:“如果你真的想试试入轮回,那就先试试入世吧。” “入世?”尘远看向他,“怎么入?” “自己悟,”陆朴怀朝庄骁伸出手,“来小庄骁,我带你去睡觉,你不能像他那样熬,你还在长身体……” “我已经是大人了,”庄骁笑了,跳到他胳膊上,“我已成年四万五百六十多天了……” “记性真好,”陆朴怀说,“记性别那么好,太好了的话,会吃苦头的。” 庄骁愣了愣,没说话,他用爪子按了按胸口,陆权夏的骨头就在那个地方,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自从他和陆权夏融合后,记忆就一日比一日好了。 那些记忆就像刻在他骨头上了一样,他怎么都忘不掉。 “没事儿,”陆朴怀看他发愣,在他头顶上揉了揉,“至少……我不会死,我会陪着你。”—— 我今天刚琢磨出来的,权夏居然是我们老陆家第二个攻啊…… 正文 第139章 双面 道士们拦不住俞冬晓,她吸收了那么多年那么多术士的灵力,世间少有人是她的对手,藤蔓推着她前进,她看见庄骁搀扶着萧渡水一瘸一拐地前进,也看见前方长廊尽头的一间小屋木门被推开,宴尘远拿着骨笛走出来,两个人就那么遥远地望了一眼,俞冬晓就知道,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藤蔓在这一刻出现了躁动,俞冬晓反手握住匕首,压低身体朝着萧渡水冲去,宴尘远也直接从长廊上跳下,熟悉的气息和招式却没有让俞冬晓有丝毫愣神,她手中稍稍松了松,调转刀刃,泛朝着宴尘远划去,但她的匕首甚至还没接触到宴尘远,她突然被拦腰拦住了。 低头一看,一直立在最后方,近乎是在长廊之下的打着黑伞的小孩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身边,他简直和她身边那些藤蔓融为一体,察觉不到丝毫异样气息。 也是木灵根? 俞冬晓心下一惊,连忙退出几步,但不等她站稳,宴尘远便将骨笛打了过来,熟悉的招式,他没有用任何法术,而是直接将骨笛当木棍那么打了过来。 “我来晚了,是么,”俞冬晓用藤蔓挡下那一击,看着宴尘远的眼睛,“你还是什么都回想起来了。” “嗯,”宴尘远说,“现在想杀人灭口已经来不及了。” “……是么,”俞冬晓偏了偏头,“可是我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你们。” “我知道。”宴尘远说。 说完,两个人谁都没动,空气中却有水纹一样的光波一圈一圈荡开,萧渡水到了长廊的楼梯上坐下,翻身过来一看,无端屏住了呼吸,庄骁察觉到他的动作,小声问:“怎么了?他们的法力对冲会影响到你……” “不是,”萧渡水一脸严肃,“我怕我喘气声儿太大影响到两位奥特曼对波。” “……”庄骁乐了下,“你真是,这么些年下来都没变过。” “日子太苦只能自己逗自己了。”萧渡水笑了笑。 庄骁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俞冬晓应该不是记忆里那个冬晓吧,”萧渡水突然说,“她们俩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 庄骁偏过头,看向另一边再次打起来的两个人,宴尘远没能占到上风,俞冬晓收回所有的藤蔓和法术,用手里的匕首疯狂朝着宴尘远刺、劈去,宴尘远手中骨笛挡了几下就被她的力道震得手臂发麻,他不动声色地运转起骨笛,借力化力,风又在他脚下卷起。 “老大把自己埋起来以后,冬晓很痛苦,”庄骁说,“她不太能接受自己一直长大的地方,一直耕耘的菜地,突然就崩散了,所以她把自己的记忆抽了出来。” 萧渡水偏过头看了眼庄骁。 “是的,”庄骁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记忆抽出来以后没地方放,就放到了骨头上,她作为‘冬晓’时期大部分的记忆,其实都在我这儿。” “如果你此时把记忆还给她……”萧渡水说完顿了顿,摇摇头,“俞冬晓不会接受的。” 她作为“口鼻”的权能,就算能将自己的记忆再吞噬回去,她也不会再愿意的。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庄骁看向他们,宴尘远借着风的助力朝前刺去,成功利用风形了刃打伤了俞冬晓,但俞冬晓只是愣了下,胳膊上的伤口便立刻愈合,“你以为她真的不知道原本那个冬晓的存在么?” 她一直都知道。 只是她将自己的记忆抽出来之后,再也没有办法和以前那个守在枯死的山中流泪的自己共情了,哪怕她知道这段过去的始末她也没有办法。 她现在只有一个诉求。 随着宴尘远又一下抽过去,俞冬晓突然失去了所有反抗手段似的被击倒在地,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动,沉默地望着她,看着她的呼吸逐渐粗重起来。 地面骤然摇晃,黑伞小孩儿迅速退了几步到树后藏起来,萧渡水下意识抓了下栏杆,抬眼看过去,俞冬晓的头发似乎……正在往地下钻。 地下? 萧渡水愣了愣,猛地反应过来什么似的,那一刹那他和宴尘远想到一块儿去了,二人同时起身或转身,朝着长廊最后一个房间奔去,近乎是眨眼的事,从地底蓬勃喷出的藤蔓瞬间包裹住了整个房间,藤蔓上带着刀尖般锋利的刺,萧渡水瞬间唤出自己的宫灯,但他没办法施法,火焰但凡点燃这里任何一根藤蔓都有可能将屋里几个人活生生烧死在里面。 宴尘远迅速拿出鱼骨刀在藤蔓上劈砍数次,藤蔓被砍开又很快长出,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破坏藤蔓,藤蔓都会以极快的生长速度再次将屋子包裹住。 俞冬晓仿佛有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灵力。 事发突然,湛灵和乔春燕他们在屋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外头好像骤然黑了,一点儿光亮都没再透进来。 萧渡水和宴尘远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能说出口,也什么都没打算再说,他们转身朝着前方俞冬晓的方向飞奔而去,萧渡水一跃而去,毫不犹豫抬手朝她打去,招式中透着杀意,甚至在半空中他将手指竖到身前飞快掐了几个诀,俞冬晓周遭的空气温度瞬间升高,几个零星的火点子眨眼之间在空气中绽成猛烈的火焰,悉数随着萧渡水的身影朝俞冬晓打去。 宴尘远立刻将自己的法术换成与火不那么相生相克的金,雷电在他指尖萦绕,逐渐形成一套指虎,让他随着电光朝下砸去,他们招式狠劲一个不差,但俞冬晓就那儿趴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就在他们的法术即将碰到俞冬晓的前一刻,藤蔓像水底的海草那样飘摇而起,它们的尖端之中生出某种纯白色的屏障—— “屏住呼吸!”萧渡水立刻大吼一声,也因为这一刻的分身,藤蔓狠狠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都抽飞出去,重重挫在地上。 宴尘远速度再快,还是吸进了部分屏障粉碎后的粉末,身体顿时摇晃起来,俞冬晓坐起来,勾着嘴角看向他们:“睡吧——” “操!萧渡水!”宴尘远反手甩开外套,就这么隔着衣服在自己胳膊上迅速来了一拳,指虎的尖刺扎进肉里,血液和疼痛感让他保持清醒,他迅速跑到萧渡水身边,却感觉到自己的感官逐渐麻木,连担心和疼痛都在离他远去,他竟然在这种情况下困得难以自持。 “你到底为什么……”宴尘远甩甩手,神色复杂地看向俞冬晓,“为什么非要杀了他们?” “你们回溯的记忆中没有看到吗?”俞冬晓反问。 萧渡水坐起来,捂着肚子,突然呕出一口血,血腥气让宴尘远在终于清醒过来,他迅速调动身体里的木属性灵力替萧渡水治伤,同时看着俞冬晓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杀了她们,难道你就能活了吗?” “——起先是活不了的,”俞冬晓几乎是压着宴尘远尾音说出的这句话,“四个权能者里,乔春燕和秦秋生被青铜像带去轮回,成了普通人,每次他们在经历死亡的时候,我都特别害怕,害怕我们的权能共享,他们把他们短暂不过百年的生命带给我,带着我一起去死,陷入这种人世间最常见的轮回中。” “你们两个不会明白的,”俞冬晓走到他们身前,眼神森冷,“随时都担心自己会死的感觉,你们不会懂,我一直都想逃离青铜像的控制,但只要被它发现,它就会把我抓回去,它没有五官,我看不透它的情绪,但它就那样突然出现在我的房间里,我的身边,甚至是我的身后!它一直在提醒我,我逃不开他……” 萧渡水不知道撞到哪了,口鼻中血腥气不断,他连喘一口气都做不到。 “所以我只能看着他们轮回,偶尔我想,我也能去轮回就好了,可是它不允许,它要我替它抽取别人的记忆,替他办事,那么多年,那么多年我都撑下来了,现在他的能力减弱,而我得到了那么多术士的灵力,我有能力挣脱它了,”俞冬晓喃喃道,“只要再杀死权能者,就能彻底削弱它的能力,你们也能从中得到好处的,萧渡水,你们也有好处的,为什么要阻止我?” 正文 第140章 你忘了大山吗 俞冬晓垂眸看着他们,某种有太多他们无法理解的情绪,宴尘远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像有人使劲儿拽着他的眼皮让他合上双眼那样,他心里明明非常担心萧渡水的伤势,但倦意一阵一阵地袭来,他近乎要搂不住萧渡水的肩了。 他们是最后的防线,如果被俞冬晓突破了这里,那么里面的…… 萧渡水猛地抬起头,他呕出的血液里有数不清的小黑点,小虫子一样的东西在猩红的血里疯狂涌动,下一瞬,虫子变成无数道尖刺,飞快往上刺去,俞冬晓连忙倒退几步,就是那么几步,她突然感受到腹部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 她低头,一把黑色的、细长的剑穿破了她的腹部,血液开始疯狂流淌。 持剑的是刚才那拿着黑伞的小孩儿,他双目无神,手中的黑伞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他身侧有无数根伞骨漂浮在侧,他松开手,随手握住旁边的伞骨,伞骨便在他手中汇成一把锋利至极的剑。 没有感受到他的气息。 为什么? 俞冬晓反身挥手将小孩儿打开,捂着伤口往旁退了几步,从刚刚踏入长廊之前她就有些疑惑,这世间的万物都应该是有对应的气息的,哪怕是和她同属的木灵根,她也应该在他近身时察觉到什么,但这个小孩儿不一样。 他就像融入了她身侧的藤蔓,理所应当在她身边那样,让她无法察觉分毫他的存在。 小孩儿被打飞后在空中翻了个身,单膝跪着落了地,手一抬,伞骨又飞快汇到他掌心。 “你是谁?”俞冬晓捂着伤口问。 剑穿刺的伤口其实不大,但没办法愈合了,她从古至今受到的所有伤都能够用根系将伤口编织完好如初,此时腹部的伤口却无法愈合,无论她怎么运转法力,她的腹部连同内脏终究是被穿了个洞,疼痛感在此时开始扩散至她的全身。 小孩儿拎着那把和他差不多长的剑,沉默了会儿,像是在想自己叫什么名字,想了会儿才认真道:“我叫陆柯词。” 陆柯词。 萧渡水有些恍然,好半天才十分费力地把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里扒拉出来。 是陆朴怀之前带的那个天天失忆的小徒弟。 他在这儿干什么? 萧渡水咳嗽两声,回头有些紧张地拍了拍宴尘远的脸:“别睡。” 宴尘远抓住他的手,努力把自己的眼睛瞪得浑圆来摆脱这种困意,但那些屏障的粉末是被他吸进肺里的,混进血液里在疯狂地叫嚣,他深吸了口气,将萧渡水推开了点,干脆反手将自己的胳膊狠狠砸在了旁边的围栏上,萧渡水很清晰地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下一瞬,无尽的绿光又开始萦绕在他手腕中。 他疼得脸都白了,但清醒不少,另一只手搂着萧渡水往他身体里注入灵力疗伤:“你怎么样?” “……没事,”萧渡水能明显察觉到,宴尘远体内的灵力似乎充裕不少,或许是因为他记忆恢复的缘故,或许不是因为这个,萧渡水没去细究,他咳嗽了声,重新握起宫灯,看向前方,“去帮忙。” 他说完,整个人飞快窜了出去,那边俞冬晓和陆柯词已经再次打了起来,有萧渡水的入场后,原本均势的战局逐渐倾斜,俞冬晓明显吃力起来。 真是疯了! 俞冬晓想。 这个陆柯词到底是哪来的?这么小的年纪,怎么会有这样充沛的灵力?! 在此前,她没有得到任何情报,道观里竟然出了这样一个灵力旺盛的天才——是萧时安的情报有误? 俞冬晓被打退到山路边,混着血腥味儿咽下一口口水,狠狠地瞪着他们。 陆柯词的伞骨剑一共六把,已经打碎了四把,此时他毫不心疼地摸出第五把剑,飞快朝着俞冬晓打来,他还记得陆柯词离去时同他说的,让他乖乖在这儿守着,只要有人敢闯入这里,敢把萧渡水打出血,那就不用考虑什么。 杀了她,是唯一要做的事。 虽然陆柯词很快忘了萧渡水长什么样子,但好在陆朴怀拿了张照片给他,他盯着看了很久才模模糊糊记得萧渡水大概的模样。 他有些气喘,某种有剔透的绿光闪过,道观四周的绿植似乎生长得更茂盛了些,俞冬晓自知这样打下去自己没有胜算,往后大退一步,陆柯词一怔,下意识吼:“别想跑!”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俞冬晓的身体出现在了长廊下。 正要赶过去帮忙的宴尘远,已经跑在山崖边儿的萧渡水和陆柯词顿时回头,但来不及了,俞冬晓的身影动作快得如同鬼魅,她借助地底的藤蔓挪动身形,到了长廊尽头的房间门口,扯开嘴角笑了笑,伸手摸在藤蔓上:“结束了,我赢了——” 藤蔓在下一瞬疯了似的生长,将整个屋子都裹住,墙壁和房梁被压垮,宴尘远离得近,他很明确听见了屋里湛灵惊叫了一声,同时他迅速运转法力,空中的凭空出现无数颗水珠,地面泥沙石墙拔地而起,藤蔓开始不受俞冬晓控制,颤颤巍巍地抬起来些许,又很快朝着屋子里压去,水和土也趁着这个空隙往屋子里挤,形成一道保护墙之后飞快往外推着,试图给她们创造新的空间足以躲避,也是在这一瞬,萧渡水手中的宫灯狠狠砸向了俞冬晓。 俞冬晓身后的骨头像是断了,她的身体呈现出一种相当诡异的弯曲度,但手却始终放在藤蔓上,向里面传输着法力,试图直接将屋子里几个人压死,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屋子,她想,她要获得自由。 她的人格,或者说是俞冬晓,是在大山重新恢复生机之后诞生的。 尘远在大山即将彻底毁灭之际,终于悟出了陆朴怀说的那句“入世”的方法,他将湖水下沉,山洞挪移,给自己创造了一块很大的墓地,那时候老树已经死了,但死之前,老树将自己变成了一副棺材,于是尘远就躺在了棺材里面。 冬晓和春燕守在墓穴口,两个人都在流泪,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此时的大山太静了,连树叶都没有,风吹过来,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走,她们甚至能听见墓穴里尘远的声音。 他说,他并非只为了萧渡水入世。 他发现,大山的灵力并非全部溃散,而是将很大一部分的灵力汇集到了他的身上,可能是因为大山本身察觉到了他想要外出的愿望,所以才会如此,既然这样,他就将一切还给大山,将自己的意识和魂魄留住,以此获得投胎轮回的机会,大山也不会因为他的离去而崩溃。 他想得真的很美好。 冬晓守在墓穴口,闭上眼睛。 而事实也如他想的那样,他在躺进棺材之前,大山枯得连一根草都没有了,正好是深秋,雨下了一场又一场,压过了庄骁的哭声,这年冬天又下了一次大雪,雪将门口的冬晓和春燕盖住,她们像两尊石像那样守在门口,却能隐约感觉到,大山似乎“活”了。 等雪化去她们才发现自己察觉无误,大山重新长出了草,枯木重新发芽,一切都“活”了。 这说明尘远的方向或者说想法是没有错的,他将自己还给大山,等到彻底还清时,他就能够入轮回,重新去找萧渡水。 那我们呢? 冬晓想。 我们被他点化,被他遗弃在这里,那我们怎么办? 萧渡水是他不可割舍的,我们就不是吗?我们是什么?他随手点化的物件,还是什么? 冬晓伸出手,春雨正好落在她掌心。 我们是……什么? 冬晓忽然有些恍惚,她想,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我不应该是一棵树,我不应该是一棵树,我是…… 她扭头看向春燕,张了张嘴,却看见一尊诡异的佛像立在春燕的身后。 几乎没有思考,她一把将春燕推开,佛像伸出的手狠狠刺进冬晓的身体,下一瞬,冬晓和佛像一同消失在了原地。 有时候冬晓会觉得,她是后悔将春燕推开的,不然此时在这里受罪的也不会自己,她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到底是什么,她不只是一棵树,在被尘远点化的那个晚上,这尊佛像硬是挖下了它的口鼻,强行塞进了自己的魂魄里,从此往后她每将头发作为根系扎进土壤,吸走的每一缕灵气都会为佛像所用。 她是被佛像选走的权能者。 像她这样的原本是山中物件却被强行塞入权能的还有三个,她没有机会再问,青铜像用了法术让她无法离开,也让她做了很多事,拿走某人的记忆或者吞噬某人的记忆,青铜像没有目的,它只是要这样做来折磨别人以此获得愉悦,但冬晓觉得痛苦,她不想剥夺别人,于是她剥夺自己。 剥走的记忆去哪了,她并不知道,但她能记得的是,醒来之后她不再那么痛苦,也不再期待尘远或者庄骁来救自己了。 她开始拥有自己的想法。 俞冬晓手猛地一握,只听见轰的一声,藤蔓飞速收紧,狠狠压缩下去,不等宴尘远和萧渡水做出反应,近乎是下一瞬的事,狂风席卷了这里,风刃将藤蔓割得粉碎,满天遍野都是被风吹散的藤条,俞冬晓只看见在废墟中央,微弱的绿光支撑起屏障,湛灵法力耗尽,浑身是血的待在那儿,她单手撑着,掌心不断释放出她用心头血换来的灵力,那是屏障依旧存在的原因。 乔春燕从后方搂住湛灵,示意她可以放松了,同时她看向俞冬晓:“冬晓。” 她沉默片刻,声音有些发颤地问:“你忘了大山吗?” 正文 第141章 惊喜 没有人说话,四周静得听得见风声,俞冬晓和乔春燕对视着,谁也没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点儿什么自己想要的情绪。 但很突然的,俞冬晓眼睛一闭,一头栽倒了下去。 她倒下得十分唐突,像睡着了那样瞬间失去所有力气,直到秦秋生扶着乔春燕从废墟中走出来,走到她身边时才察觉,是她身上被陆柯词贯穿的伤口在疯狂撕裂,她不得不调动灵力去填补那些伤口,但伤口填补的速度根本跟不上撕裂的速度,于是她力竭,倒在这里,双眼平静地等待着死亡。 宴尘远很明显感觉到一直压在自己身上的那股困劲儿消失了,山下的屏障和各种法术也顺应散开,陆朴怀很快到了这里,迅速分辨出局势,一把搂住陆柯词:“把你的法术停下。” 陆柯词有些茫然,他把伞骨剑收回,变成一把伞紧紧抱着:“怎么停下?” 陆朴怀张了张嘴,就见宴尘远起身到了陆柯词面前,说:“什么都不要想。” “……哦?”陆柯词愣愣地,“哦……” “闭眼,”宴尘远将手掌轻轻压在陆柯词头顶,“深吸一口气,放松。” “一切都结束了。” 有一束白色的光从陆柯词天灵盖那儿钻了进去,陆柯词一顿,气息紊乱一瞬,紧接着他的法术就停了下来,俞冬晓的伤不再撕裂,但已然十分可怖。 乔春燕到了她身边,试探着握了握俞冬晓的手,她们的呼吸都有些发颤,但没有人出声。 湛灵也被萧渡水搀扶起来,所有人围在长廊前,围在俞冬晓身前,谁都没有说话,或许是不知道要说什么,有医修扑上来甚至都不知道该不该救俞冬晓,毕竟这个人就是袭击了他们道观的罪魁祸首,但……此时此景,空气中无端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悲伤。 直到陆朴怀朝着他们使了个眼神,他们才敢扑上来,用尽浑身解数试图留住俞冬晓的命,俞冬晓没动,像个木偶那样任人摆弄着,她被人搀扶到一棵大树边靠着,乔春燕也跟过来,她们对视一眼,乔春燕先开口:“我以为我们不会走到这样极端的一步。” “是么,”俞冬晓抽了口气,“如果我知道我会因为你们陷入这样的苦痛,我会在大山的时候就杀了你们。” 乔春燕垂眸看着她,没有说话。 “哈,哈……”俞冬晓笑起来,“妈的,真是早就该把你们杀了。” “那为什么不早杀?”萧渡水也跟了过来,蹲在她身边,“是因为你杀不了,对么?早些年你的灵力还是会和佛像有牵连,如果你杀了其他权能者,佛像的能力降低,你自己也会受到牵连,但是现在不会了,一个是因为你吸取了很多术士的法力,已经找到了能量的来源,另一个……” 萧渡水垂下眸子,盯着她:“是因为佛像本身的力量也在削减,失去了对你们的掌控权,所以你想杀掉其他权能者,彻底从佛像的控制中挣脱出来。” 俞冬晓咳嗽了两声,血顺着她咳嗽的动作从喉咙里喷出来,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盯着萧渡水:“我还没死到临头,别想套我的话。” 萧渡水笑笑,还没笑完,一旁的医修一瞪眼:“你笑什么你肚子上那么大一个洞!旁边躺着去,我马上安排人来给你缝上!” 她不说萧渡水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一被提醒,腹部的疼痛感瞬间袭来,额头上也冒出细密的汗。 宴尘远迅速过来将他扶到另一边坐下,医修迅速过来跟要在他肚子上缝出一套关公像似的大展针线活起来。 宴尘远伸手摸了摸他的鼻尖:“别着急,我已经想起来青铜像在哪了。” “我只是在想,俞冬晓明明一开始就知道乔春燕和秦秋生是权能者,但没有在一开始就杀掉他们,应该是在这个过程中,青铜像发生了什么问题,才让她的目标得以转变,”萧渡水语速挺快地说着,“我觉得,和萧时安有关。” “先治伤,”宴尘远蹲在他旁边,拉过他的手捏了捏,“萧渡水。” “嗯?”萧渡水垂眸看他。 “……”宴尘远沉默了会儿,张了张嘴,看口型好像是想说“我”,但是他没有说出口,于是萧渡水也不问了。 两个人就这样陷入一种莫名的沉默中。 * 天空被厚重的云层遮盖,四周都暗淡下来,无数穿着制服的调查员已经将山下包围,只等着信号或者一声令下他们冲上山头,将“罪犯”捉拿归案。 但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包围队伍最末尾的小警察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后方那台黑色轿车。 为什么还不发令? 在等什么? “喂,别乱看,你不要命啦,”胳膊被人碰了下,小警察回过头,是上周和他一起入队考察的女孩儿,“杨局都说了,那里面坐的是我们整个调查局的顾问,不用质疑他的决定,你干嘛那样看他?” “……没怎么,”小警察拧了拧眉毛,“我就是觉得……奇怪。” “什么?”女警察问,“哪里奇怪?” “不知道,我总觉得心里毛毛的,”小警察说,“希望是我多想了吧。” 女警察睨他一眼,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什么,声音被车窗车门阻隔听不太清,但车上的人也没打算听清。 他靠着座椅,腿上堆着毛茸茸的厚毯,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坐在他旁边的是两个小孩儿,孩子们交握着手,表情是出人意料的平静,他们像他那样靠在座椅上,更多是彼此互相依靠着,但仔细一看,能看见两个小孩儿半睁着的眼中是没有丝毫聚焦的。 树叶突然哗啦啦地响起来,明明没有风吹起,树枝和仅存不多的树叶们却疯狂抖动起来,他睁开眼睛,按下车窗看了眼外面。 “萧顾问,”立刻有人凑过来,“需要我做什么?” 萧时安看向那人,笑笑:“撤退吧。” “好,我去叫他们……”那人下意识地应了萧时安的吩咐,随后才反应过来,“……什么?” “失败了,我们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硬碰硬我们的胜算不大,”萧时安说,“撤退吧。” 那人原地愣了会儿,然后有些纠结地开口:“那俞科长……” “她输了。”萧时安说。 那人不说话了,又一次沉默之后,他走到前方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 在众人高度戒备的情况下,汽车的发动声格外刺耳,调查员们纷纷转过头,不解地看向那辆突然离开的车,但他们看见周围的部分队员眼神中突然露出了惊恐的神情,下一刻,不少警员丢下武器,疯了似的朝着那辆车追去。 嘭—— 一个人的身体突然炸开。 “嘭,”萧时安拉着离他最近的那个小孩儿的手,轻轻一握,“孟然,嘭。” 后方又是一声巨响,人眨眼炸得粉碎,空气中飘着血舞,内脏的腥臭弥漫整个山野。 孟然和景丞就那样无神地靠坐着,谁也没有动。 也是在那一瞬间的事,近半的警员身体突然炸开,四肢和血肉乱飞,从他们炸开的腹腔中逐渐走出各种各样怪异的实验体,它们要么根本看不出五官或者四肢,要么只长出了手臂,其他地方都是肉球,都是些发育不完整的玩意儿,但无数个发育不完整的东西汇集到一起后,一只怪物骤然出现在这里。 “……您这样做,没办法和杨局解释的,”车上,开车那人咽了口口水,低声道,“杨局追问起来……” “那就说是萧渡水做的吧,”萧时安笑眯眯地说,“反正他和我,马上就是同一个人了。” “其实那些人也没有必要死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后方的惨状,那怪物抓起还活着警员的身体,眨眼便将他们撕得粉碎,“留着的话,反而能让萧渡水……” “我没有更多的精力去养他们了,”萧时安似乎心情相当不错,他一直笑眯眯地,拉着孟然的手,像一位真正喜爱孩子的长辈那样,轻轻揉捏着他的手掌,“那些人都是俞冬晓招进来的实验体,要安抚他们体内的实验体我得耗费太多精力,现在俞冬晓输了,我没有必要养着他们。” 那些近乎是幽州调查局近半的警力。 这个人到底把幽州的警局渗透到了什么地步? 司机再次咽了口口水:“那那些正常的警员,他们活下来会不会对我们更有帮助?” “是啊,”萧时安伸了个懒腰,他很喜欢能够自由操纵自己四肢的感觉,“那又怎么了?” 他反问完这句,司机便不敢说话了,握着方向盘的手甚至有些发抖,萧时安注意到这一点,愉悦地笑了起来:“我和萧渡水太久没见了,那些东西,就算是留给他的惊喜吧。” 正文 第142章 抉择 咕噜噜…… 咕噜噜…… 是水声。 萧渡水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这样骤然灌入耳朵里的水声了,他愣了一瞬,竟然有些分辨不清自己当前究竟身处何处。 河面的水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水边儿,风一吹,它们全都朝着风追去,河岸边儿的泥开始崩塌,不知道哪来的小屁孩儿用脚狠狠踩着河岸,湿润的泥土不住地往下落,河水也被染得浑浊。 河边似乎挤满了人,不知道在吵什么,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往后退了一步,胳膊肘猛地撞了小孩儿一下,小孩儿掉进河里,哭喊着挣扎起来,大人们迅速把他捞起来,就听见他哭喊着说:“娘——河底有个人躺着,他一直在盯着我看!” 咕噜噜…… 河水流向何处? 萧渡水眯缝了下眼睛,身体突然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轻盈,好像水草们都抓不住他了,他马上就要顺着流淌的河流往下游飞去。 他身边的泥土又一次松动起来,这次他的身体是真的动了,被河水冲着,开始摇摇晃晃地往下走,依旧没有人发现他的存在,他就像一条死去多时的鱼,被水流推送着前进,不知道漂了多久,他身体骤然沉了下来,不再被水流推送,无数的声音瞬间灌进耳朵,意识好像也是在这瞬间回笼,他手指动了动,在反应过来自己手指能动的这一瞬间,水猛地呛进鼻腔和喉咙。 他突然有了各种各样鲜活的反应。 他坐起来,剧烈地咳嗽着,咳嗽得眼泪鼻涕直流,旁边有人递了一块毛巾,他伸手一握,紧接着身体被拽起来,被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不知道他是不是被水跑得太久,稍稍接触点儿温度都觉得发热,他许久才睁开眼,面前站着的是个他不认识,但十分眼熟的人。 “果然等到你了,”那人说,“陆朴怀说得果然没错。” “……你是谁?”他问。 “不重要,”那人说,“但是我们马上就要见面了。” 萧渡水觉得这个人很难过。 他难过得就像刚从河里被拎起来的,被泡得皱皱巴巴的是他一样,表情要笑不笑的,让萧渡水突然也很难过,一难过,眼眶里就填满了泪水,怎么也淌不完。 “好了好了,现在能去投胎了么?”旁边有个穿黑衣服的人说,“在这儿等了这么久,孟婆的汤都熬光三锅了,到底去不去啊?” “你别急,”旁边那个白衣服的人说,“你们还要叙旧么?喝了那碗汤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有什么事就快说吧。” 有什么要说的吗? 萧渡水盯着那人,眼睛酸涩得他以为刚从河里被拎上来的时候有人顺手揍了他眼睛两拳,但那人只是盯着他看着,看了很久,像释怀了似的笑了笑:“没什么,他不记得了,那我们下辈子再见吧。” “那喝了吧,”黑衣服的人递过来两碗汤,“若是有缘未了,下辈子会再遇见的。” “好,”那人喝汤之前,对着萧渡水郑重道,“小渡水,我们下辈子见。” 下辈子见…… 你是谁? 我又是谁? 我为什么……在河底…… 萧渡水的意识突然变得有些模糊,他好像要被谁拎着又一次拽跑了似的,莫名其妙喝了碗汤又被推上一座石桥时他都没反应过来,晕乎乎地走在桥上时,他突然打了个激灵,意识又一次回笼,他突然看清了桥那一头的去路,有数不清的人影立在那里。 说不清是光线昏暗还是他的眼睛出了异样,他看见那些人影重重叠叠,雪崩似的朝他压过来,怪异的是人影几乎都是些孩子的影子,最大的看身高也就八岁左右,他们就这样压过来,刚好淹没萧渡水的腰,然后从腰开始,他失去了力气,往后一倒,又倒进了这样的影子中。 人影伸出手,抓着他的胳膊,推着他的背,拽着他的头发,他们在哭。 “你为什么不救我……” “渡水哥哥……我不想打针了,好疼……” “救救我,不要杀我,求你,求你!” “不要杀我,求求你了!我要回家啊!啊——!!!” “萧渡水!”手腕突然被人拽了一下,“喘气!萧渡水!” 萧渡水一下瞪圆了眼睛,愣了两三秒后剧烈喘息起来,他的呼吸都在发颤,他刚刚屏住呼吸了?为什么? “……我操,”宴尘远蹲在他面前,拍拍他的脸,“你没事儿吧?你他妈干嘛呢?” “什么?”萧渡水好不容易才平缓下来呼吸,顿了会儿才继续问,“我怎么了?” “我他妈怎么知道你怎么了!”宴尘远站起来,瞪着眼睛说,“那边儿医修正给你缝伤口呢,你突然就不呼吸了,我也想知道,你怎么了?” 萧渡水下意识摸了摸腹部,伤口已经被封好了,缠上一圈挺厚的绷带,没想到道观里的医修还会现代医生的活儿:“我不知道,就是突然感觉自己躺在河里了。” 宴尘远盯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河水开始推着我往下飘,飘啊飘的,就飘到了地府,被人拽到了轮回司,让我去投胎,”萧渡水说着,眼神又有些放空,“然后就……” 他再次顿了一下,很明显将什么话咽回去了:“然后就投胎了。” “……行吧,”宴尘远叹了口气,“那是你前世的事儿。” 萧渡水看向他,恍然大悟一般:“哦,你记忆恢复了。” 这会儿他们还在长廊前那块空地上,医修抢救完萧渡水又去抢救湛灵,把乔春燕搬到安全的地方以后再去抢救俞冬晓,秦秋生没受什么伤,但也没什么作用地跟着医修跑来跑去。 庄骁蹲在他们俩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回了原型,尾巴圈着自己的身体,眯缝着眼睛不知道睡没睡着。 这短暂的宁静让萧渡水有种一切都结束了的错觉。 “什么记忆恢复啊,跟看了场电影似的,”宴尘远叹了口气,“但是我发现个挺有趣的事儿,你想听么?” “不想。”萧渡水说。 “……操,”宴尘远愣了下,“这种时候你不是应该说想听么?然后我说你求我啊你再求我一次,我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你怎么不按套路来啊。” “肯定不是什么要紧事儿,”萧渡水笑了下,“如果要紧的话你就直接说了,才不会问我想不想听。” “那你想不想听啊?”宴尘远啧了声。 “不想,”萧渡水说,“憋死你。” “哎我他妈的,”宴尘远蹲下来捏了捏萧渡水的手,“我就要说给你听。” “啊……我现在应该说‘我不听我不听’么?”萧渡水还是笑着。 “好了可以了,再演下去就有点儿过了,”宴尘远也笑起来,他捏着萧渡水因为太瘦而突出来的指节,“我跟你说。” “啊。”萧渡水垂眸看着他。 “萧渡水。”宴尘远说,“原来……” “二师兄——!!” 山下有急报,有个小道士从半山坡就开始撕心裂肺地喊起来,“山下有妖物!!二师兄!!” 话音刚落,后方山门轰隆隆地开了,宴尘远看见庄骁耳朵动了动,然后飞快钻到了宴尘远的衣服里,一点儿尾巴毛都没漏出来。 “大师兄!”道士们看向山门。 “我接师父密令,山下有妖物突袭!”陆枕书手持一把长剑,浑身凛冽肃杀之气,“还能动的都跟我来,别让那东西去城里!” “是!” 除去医修外的道士们飞快应了声,然后拿起自己的武器,跟着陆枕书下了山。 等大队伍浩浩荡荡没了影子,庄骁才从宴尘远怀里探出头,看着陆枕书离开的地方,慢吞吞从宴尘远怀里爬了出来,继续蜷缩在萧渡水旁边的石头上。 “怎么了?”萧渡水捏捏庄骁的耳朵。 “没怎么,”庄骁看了眼宴尘远,现在的宴尘远已经不会落下那种足以屏蔽天地的屏障了,他不敢说出实情,“有点儿怕道士。” “是么。”萧渡水笑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我已经知道青铜像的位置了,”宴尘远叹了口气,“您看我们是现在去,还是您休息一下再去啊?” “现在去吧,”萧渡水试着站起来,不知道那些医修给他用了什么药,腹部的疼痛感很明显地减轻了不少,如果他不是老挂念着他的肚子,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夜长梦多。” “行,”宴尘远说,“俞冬晓和乔春燕都是重伤,青铜像的灵力应该削弱了不少,我们过去把它砸了,再去把萧时安砸了,然后……” 他没把这个然后说完,眼睁睁看着萧渡水的脸逐渐褪去了血色,冷汗从他额角滚了下来。 “要把你弟弟砸了这件事儿对你伤害这么大么?”宴尘远又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你看着也不像兄弟情深的人啊……” 萧渡水低下头,视线恰好对上宴尘远的眼睛,他突然别开视线,声音很低地说了句:“山下有实验体,很多实验体。” “没事儿,”宴尘远说,“陆枕书他们会把实验体清空的,你别担心。” 萧渡水张了张嘴,没有继续说下去,宴尘远就这样看着他,也没有再开口。 那些实验体的确不是陆枕书和众道士的对手,等他们回来也不过刚过一刻钟,陆枕书回去复命,陆朴怀往他们俩身边一坐:“哎真他妈的,累死老子了。” “为什么说脏话?”陆柯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抱着他那把伞眼巴巴地盯着陆朴怀。 “这不是脏话,”陆朴怀说,“这是语气词。” “什么是语气词?”陆柯词问。 “就是只有我能说的词,”陆朴怀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开始编,“你太小了,记性也不好,没有语气,不能说语气词。” “好,”陆柯词乖乖点头,“好的师父,我明白啦。” 陆朴怀揉揉他的脑袋,扭头看向萧渡水:“发什么呆呢?琢磨出青铜像的位置了没?” 萧渡水抽了口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低着头思考了很久,突然晃了晃脑袋:“我头有点儿晕。” “我带你去休息一下吧,”宴尘远说,“你应该是失血过多了。” “也行,”陆朴怀无所谓地说,“反正你记忆恢复了,这儿的摆设和空房间和那时候没变,你随便带他去个房间就行。” 萧渡水没有动,他好像在纠结什么,等到宴尘远伸出手,他看见宴尘远刚刚为了抵抗俞冬晓的法术而砸断的手,此时手腕被缠上了绷带,也不知道骨头接上了没。 “没事儿了,”宴尘远说,“和你肚子上的那个伤一样,不疼,就是使不上劲儿。” “好,”萧渡水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牵住了宴尘远的手,“走吧。” 正文 第143章 我爱你 萧渡水的脸色就像刚被刷过的墙皮那样白,宴尘远有些不太理解他突然是怎么了,但他能感知到,萧渡水不光是因为失血过多的身体而变成这样的。 山下那群实验体是什么来头? 宴尘远随便找了个房间,把萧渡水扶进去,道观的隔音做得挺好,关上门窗后外边闹哄哄的一团再也听不到了,宴尘远坐到萧渡水对面,发觉萧渡水在发呆。 他驼着背,头也微微垂着,像在试图把自己蜷缩起来,在发现宴尘远蹲下来看他的脸的时候,他又突然回过神,眼神中闪过几丝相当复杂的情绪:“干什么?” “看你是不是哭了,”宴尘远坐回凳子上,拿起茶壶往小茶杯里倒水,“毕竟山下那么多实验体呢。” “……我不认识他们,”萧渡水说完沉默了会儿,又改口,“我很少哭。” 宴尘远笑了笑,把茶杯放到他面前:“人哪能不哭啊。” “我说我很少哭,不是泪腺失踪了,”萧渡水也笑了笑,但脸上依旧没有丁点儿血色,“谁闲着没事儿天天坐家里哇哇大哭啊。” “你啊,”宴尘远说,“我感觉你现在就要哇哇大哭了。” 萧渡水伸手去拿茶杯的手一顿,有些不确定地往自己脸上摸了摸,干的,他没有流泪,他的确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哭他都有些不记得,但流眼泪的话倒是经常因为出警受伤,处理伤口时疼痛难忍…… “不哭么?”宴尘远问。 “……没看到我哭你是不是特别失望啊。”萧渡水叹了口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那倒不是,”宴尘远说得很平静,“只是我觉得你很难过,山下那么多实验体,你不认识他们,但是你很难过,是为什么?” 萧渡水放茶杯的手颤抖了下,同时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没能回答得上宴尘远的问题。 他甚至忘了反驳自己并不难过。 “早知道我就让乔春燕继续回溯了,”宴尘远叹了口气,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拍,“至少回溯到这一世吧,让我看到你到底是怎么长大的,到底在背后谋划些什么,虽然我猜得八/九不离十,但……” “你看到了哪些记忆?”萧渡水问。 “那可就多了,全是我俩前世那些不得不说的秘密,”宴尘远勾唇笑了笑,“等我有空的时候慢慢儿给你说,现在我就想问你一个事儿。” “嗯?”萧渡水显然对前世那些事并不感兴趣,听到宴尘远说“不得不说的秘密”时也没什么波动。 “你相信我么?”宴尘远问。 “这叫什么话,领导,”萧渡水也笑了起来,“都到这份儿上了,不相信你我还能相信谁,我还能临时叛变么……” “你能。”宴尘远说。 萧渡水呼吸就这么滞了一下,视线终于完全聚焦在宴尘远身上。 “我没猜错的话,你并不是在为了山下那群实验体难过,而是为了那些实验体出现在山下难过,因为他们出现在这里,加上俞冬晓的事儿,已经完全能够判定现下幽州市警局内完全被实验体入侵了,有这个办法,并且能同时滋养这么多实验体的,只有萧时安,”宴尘远说着,顿了下,“对么?” “……你什么意思?”萧渡水拧起眉毛。 “你瞒了我们很多事,都是为了达成你的目的,”宴尘远说,“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之前你一直怀疑警局内部有内鬼,怀疑萧时安就在警局内,现在那些实验体出现,证实了你的猜想,对不对?” “这个没什么好猜想的,”萧渡水说,“事情到了这一步,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萧时安就是警局内部的人。” “是啊,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宴尘远身体往前倾了倾,抓住萧渡水的胳膊,“那他为什么要在山下放置那么多实验体,就为了给我们添乱么?” “我不知道,或许是因为他和俞冬晓达成了同盟,这个时候想放出那些实验体来帮俞冬晓也说不定,他们自己内部的事儿我怎么知道,”萧渡水眉头还是皱着,眼神相当困惑,“你到底想说什么?” 宴尘远看着萧渡水的脸,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其实他看过乔春燕回溯出来的那些记忆之后,始终没有办法把自己代入到“尘远”那个位置上,就像他说的,他只是看了一场电影,一场主角是他和萧渡水以及他身边熟悉的人共同演绎的电影那样,他无法完全感同身受。 但这会儿盯着萧渡水的脸,他突然体会到了最后那一世,尘远盯着萧渡水的时候,承诺下来的那句“下一世我会早点来”。 他们都是一样的。 他们都害怕眼前这个“萧渡水”突然逝去。 不同的是尘远的萧渡水是命中注定的死,没有人能阻拦,而眼前这个萧渡水,在自己找死。 他活在一场足以将自己燃烧、吞噬殆尽的仇恨里。 “萧渡水,”宴尘远的手往下滑,捏着萧渡水的手腕,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他在提醒你,是么?” 萧渡水的身体突然变得十分僵硬,连背也下意识地挺了挺,张着嘴一下没能说出话来。 “他在提醒你,如果你再和他对着干,他会继续杀死更多的实验体,”宴尘远轻声问着,“这比他直接杀死你,更严重,是吧?” 无数的火焰突然在眼前烧开,火海中,有各种各样的哭嚎和尖啸灌进萧渡水的耳朵里,他眉头皱得死紧,用力抽了抽手,但是没能从宴尘远手中抽出来。 “你在担心我因为这个叛变?”萧渡水觉得不可思议,“到底是我不相信你,还是你不相信我?” “没办法,”宴尘远说,“你太看重你身上的仇恨了。” “……什么话,”萧渡水被宴尘远这句话震惊得笑了下,好半天才接上一句,“难道我不应该看重吗?” 宴尘远叹了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萧渡水站起来,手依旧没能从宴尘远手里逃脱,“你是不是看了回溯之后脑子坏掉了?” 宴尘远还是叹了口气,拍拍萧渡水的手腕,松开了他的手:“水啊。” 萧渡水盯着他,没再吭声。 “我就是想说,”宴尘远垂眸看着地板,“我爱你。” “……什么?”萧渡水愣了好一会儿。 “我以前不敢说这三个字,毕竟我都那样说喜欢你了你也不给我回应,我以为我们有时间,我能慢慢儿等你接受来自别人的、毫无理由的好感,等你的感情认知没有那么扭曲再和你说这三个字,”宴尘远站了起来,低头看着萧渡水的发顶,“但是我现在说了,怎么样,有没有压得你喘不过气?” 萧渡水僵硬地坐在凳子上,宴尘远看见他连头都没抬,可能是震惊得忘了抬了,就那么脸冲着他肚子莫名其妙地问出一句:“……你确定么?” “不确定我不会说的,”宴尘远抬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头,“我只是希望,你之后做决定的时候,能因为这三个字考虑一下,能为了我考虑一下,就算不为了我,为了第三支队楼底下那些花花草草也考虑一下……” 萧渡水没办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不知道为什么宴尘远会在这个时候说这些,他一直逃避,不想面对的这些。 他脑子没问题,宴尘远对他,他是早就能看出来的,但是他从来没敢回应过,可是宴尘远居然会在他全程没有回应的情况下说这个。 疯了。 回溯里到底有什么记忆,能把宴尘远刺激成这个样子的? 萧渡水很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再睁眼,眼睛一阵酸涩,但他没有什么眼眶湿润的冲动。 “再过半小时吧,”宴尘远扭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再休息半小时,我们就去找青铜像。” “……好,”萧渡水说完才发觉自己声音有点哑,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我……” “其他人都受伤了,到时候估计只有秦秋生能跟着我们去,”宴尘远背对着他,走到窗边,“庄骁也能带上,其他人估计就不行了,道观这边也忙,陆朴怀得留守。” 萧渡水偏了偏头看向窗边,看向宴尘远的背影。 多么神奇啊。 他想。 上天就好像看透了他前二十几年的苦痛,突然一拍脑门儿觉得他太苦了,大发慈悲丢了个宴尘远下来,隔着八百里就让宴尘远散发出那种“我就是来爱你”的魅力。 这样一个人。 这样突然的一个人。 我有什么好爱的? 到底在爱什么?爱这张脸,还是爱什么? 萧渡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发现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干花手环,这玩意儿干枯得都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根了,衰败的灰褐色将手环糊成一片,但萧渡水还是很迅速地认出了这个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我回溯完记忆之后,这个东西就在我的兜里,”宴尘远偏了偏头,睨他一眼,“顺手就给你戴上了。” “……啊。”萧渡水应了声。 “戴着吧,”宴尘远说,“就当是平安符。” “等回来再戴吧,”萧渡水把手环褪下,虽然上边儿都是干枯的花草,像碰一下就会变得粉碎那样,但萧渡水把它摘下来的时候它却没有任何变形,“先……放在这儿。” 宴尘远啧了一声。 萧渡水没看他的眼睛,站起来,又觉得肚子那儿的伤口隐约不太舒服,缓缓坐下了,沉默就这样在房间里漫开,潮水那样把两人淹没。 道观里的房间装饰都是比较古色古香的,清一水儿的木质家具,在这样的情况下墙壁上居然挂着个十分现代的圆形时钟,秒针咔哒咔哒往前走着,萧渡水盯着时钟看了很久,宴尘远就盯着他看了很久。 谁都没有说话,到了半个小时之后,宴尘远叹了口气,说:“走吧。” “我以前,”萧渡水背对着他,轻声说,“撒谎了。” “啊,”宴尘远说,“你指的哪句谎?” “……我和你说,我逃出来是因为我配合实验,研究所的人给我带来了花,我用花练习驭火术那句,”萧渡水说,“我撒谎了。” “我知道。”宴尘远说。 “但不是完全撒谎,”萧渡水说得有些艰难,沉默了下才继续说,“我的确向那些人要了花,但不是用来练习驭火术的,是……” 宴尘远站在他身后,抬眼看了眼时间,他没有催,连呼吸的节奏都稳固地控制着。 “是在杀了他们之后,我放在他们尸体上的。”萧渡水说,“那时候符合实验规定的孩子只有我一个,他们做了实验或者胚胎注射,不合格的,会丢给我杀死,然后我会用驭火术处理掉他们的尸体,花会和他们的尸体一起烧成灰烬。” 萧渡水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宴尘远的眼睛:“他们那时候完全没有反抗的力气,我只是走过去,把刀插进他们的身体里,仅此而已,我知道不怪我,不是我的错,但是我恨他们,我恨这场实验,恨萧时安,我必须要把这一切都捣毁。” “好。”宴尘远点点头。 “……好?”萧渡水想到他是这个反应。 “好就是知道了的意思,”宴尘远搂了搂他,侧过头在他唇角吻了下,“我知道了。” “然后呢?”萧渡水看着他。 “我爱你。”宴尘远说。 萧渡水张了张嘴,没能第一时间发出声音,直到墙上挂着的钟指针咔哒咔哒又走了半天之后,他才长叹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地说:“……好。” 正文 第144章 最后一次 两个人走出房门时,外头已经被收拾干净,陆柯词抱着他的伞靠在长廊下,像法力使用过度那般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房门被推开他也只是掀了掀眼皮,连句话都没说。 陆朴怀就在外面等着,看他们出来连忙跟过来,说:“我刚突然想起个事儿。” “什么?”宴尘远问。 “按理来说,俞冬晓那么明目张胆的袭击,肯定是得了萧时安的指示的,萧时安或许已经知道你们……哦不是,已经知道你,回忆起来了以前的事,”陆朴怀皱着眉讲道,“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萧渡水?” 在那千百次的轮回中,萧时安夺走萧渡水的生命实在是太简单了,他甚至不用亲自走到萧渡水面前动手,在萧渡水第一次喝下那碗药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进入过真正的轮回,只是用了歪门邪术在镇子中不断的降生。 意识到计划败露,甚至现有情况对他不利,他完全可以选择重新开始这一世,带着萧渡水销声匿迹,躲开宴尘远和陆朴怀他们的追踪,而他没有这样做的原因…… 陆朴怀看了眼宴尘远。 “嗯,”宴尘远点点头,十分坦荡地说,“他没办法再进行下一次轮回了。” 萧渡水闻言也看了眼宴尘远,视线中有几分迟疑,虽然他没有把记忆看全,但从已知的那部分中已经足够他判断没看到的那部分内容了,他是知道萧时安要和他换命,且自己的生死是由不得他做主的。 “到底怎么回事?”陆朴怀问。 “这还是我躺在棺材里的时候琢磨出来的事儿,”宴尘远说,“那时候……他不是死了之后突然不再轮回了么?我们把整个人间翻遍了也没能找到他。” 宴尘远看了萧渡水一眼:“但是我躺进棺材里,把一切感官、权能都还给大山之后,突然察觉到了他的气息。” “……什么?”陆朴怀没能听明白,“怎么可能,那时候我们明明……” 他话没说完,猛地一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瞥了眼萧渡水,视线又落回宴尘远身上:“原来是这样。” 庄骁也看见了他们,从大石头上站起来,撅着屁股伸了个懒腰,抖抖毛朝他们走过来:“在聊什么?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在猜哑谜,”萧渡水弯腰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放到臂弯里搂着,“他们在玩一种‘恍然大悟但是就是不说谜底’的游戏,让我自己猜他们在想什么。” “不是,”陆朴怀乐了下,“我就是有点儿震惊,毕竟那时候我们真的找了你很久。” “啊,”萧渡水说,“然后呢。” “一开始我是想,大山要撑不住了,崩散之际我也会消失,我得去轮回才能有下辈子去找你,所以我选择入世,给自己博一个轮回的机会,”宴尘远没看萧渡水,很平静地说着,“但是躺在棺材里的时候,我才第一次感受到了‘山’的存在。” 以前老树和鸣蛇说宴尘远是大山汇聚的灵时,他并没有什么实感,这好像就是他们给的一个身份,让他足以让山中花草树木都听从他的指令,让他成为第一个汲取山中灵气的人,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感受了。 但在棺材里待的时间越久,他就能越发清晰地看见山的“呼吸”,花草摇曳的频率,砂石滚动,泥土震颤,土地之下灵力像轻柔的丝线那样缠绕着这座大山,丝线随着风起伏,宴尘远站在那阵风里,逐渐感受到风和自己的心跳同步。 他一伸手,绿色的灵力从他身体里流出,干枯的花草、佝偻的树木再次生长,绿叶从枝丫上冒出,但灵力似乎不那么舍得离开他的身体,在他指尖萦绕许久,察觉到宴尘远是真的不打算接纳它们之后才重新投身入了山间,紧接着泥土再次松软湿润,有灵根的动物们被吸引而来栖息、筑巢。 偶尔他听见庄骁在他棺材外面哭,偶尔又没有,他看见庄骁从他墓穴离开,照顾起新来大山的那些孩子们,就像很久以前他照顾他们那样,给他们找树洞,用松软的树叶搭窝,教他们如何躲避雷雨和暴雪,教他们使用山中充沛的灵力修行,他也看见那些小东西们叫庄骁“哥哥”。 他真的感觉自己和大山合为一体了,就快要消散在山中柔和又带着草木香气的风中时,他突然察觉到了山中的灵气有一丝异样,那抹异样没有任何敌意,它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很久以前就在那里,但它与山中这片祥和的灵气不同,宴尘远循着这份不同却来到了后山的那片墓地中。 庄骁变成了原型,蹲在一块石碑前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宴尘远飘过去,一眼看见了后头的石碑,准确点儿来说,是碰到了石碑的一个角落,或许是石碑都是他亲手刻下的,他罕见的有了实感,手伸过去一握再摊开,一个干枯的花草手环。 是许久以前他递给萧渡水的那一个。 萧渡水死后,他就顺手把手环放在了墓前,或许是注入了灵力的缘故,花草再干枯,手环也没有要损坏的迹象。 宴尘远盯着手环看了很久,突然察觉了手环上传来的气息就是他所发现的“异样”来源,这上面有萧渡水的气息。 这是全世界最后一个能让他感应到萧渡水气息的物件了,他将手环小心翼翼地放到怀中,再看庄骁,后者不知道什么时候跳走了,好像他今天来这里只是偶然,只是来怀念故人。 “……然后你就通过那个手环找到我了么?”萧渡水抿抿唇,低声问,“根据你们的描述,估计在那一次死亡之后,萧时安把我和他藏了起来,打算让你们以为轮回已经结束了,不再追查这件事的时候再继续和我换命,但他没想到你这么执着。” “对,也不完全对,”宴尘远说,“那时候我躺在棺材里,灵体能活动的范围只有山内,你被藏在山外,我没办法去找你。” “那你……”萧渡水有些不解,“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知道他把你藏哪儿了么?”宴尘远问。 “河底。”萧渡水说。 “真聪明,”宴尘远笑了笑,“不过你应该不记得了,当时那个镇子,所有的水流都是活水,水流淌的时候,带走的带来的信息是非常多的,雨和水告诉我,你在河底,你被萧时安禁锢在河底。” 萧渡水抿抿唇,没再说话。 “我想了个办法把你捞出来。”宴尘远说。 说是捞出来其实也不大对,宴尘远察觉到这件事儿后,开始在河水里做起了文章,他没有直接将水属性的灵力还到大山中,而是让这属于水的灵力流顺着湖水,飘飘荡荡地落到萧渡水身边,慢慢撬开他的封印,然后让河水带走了萧渡水的魂魄。 萧时安当然有发现这件事,但他做不了什么,他把萧渡水藏到河底就是因为他没办法了,陆朴怀的药是真的有效果,他能明确察觉到这一世萧渡水的命并不能够完全由自己掌握,萧渡水竟然开始有了生存的意识,他竟然开始想要活下去,这是萧时安不能允许的,于是他将萧渡水杀死并且藏了起来。 可是他自身没能逃脱那场死亡的宿命,他为了避免陆朴怀和宴尘远的追查,不再执着于变成“萧家”的孩子,而是投到各家各户怀孕女人的肚子里,杀死原本那个孩子抢占位子,男孩或女孩,他都投胎做过,但无一例外活到十八岁前就会暴毙身亡,直到有一次,他居住的村子被邪修侵袭,他意外接触到了一盏白色的灯笼,里面有颗小小的、黑色的蠕动着的胚胎,也是在这时候,宴尘远将所有的灵力都还给了山,带着那个手环前往地府轮回司等着,等到河水终于冲垮了萧渡水松垮的封印,他便牵引着手环上的气息,将萧渡水准确无误地带进了轮回司里。 “……你等了多久?”萧渡水问。 “没多久,”宴尘远说的是实话,“我不太记得了,反正等你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然后我就投胎了,”萧渡水说,“我成了我。” “我也成了我,”宴尘远走过来揽着他的肩膀,“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事儿,如果他不把你藏起来,后面的事情可能不太好说,但他手里依旧会捏着你的命,现在不一样了,你脱离他后经历了一次真正的,黑白无常引路、喝孟婆汤,过奈何桥的轮回,你成了真正的人,他没办法再像以前随便捏死一只蟑螂那样捏死你了。” “我是蟑螂。”萧渡水说。 “我他妈就是打个比方,”宴尘远瞪着他,“你是蝴蝶行了吧。” “我非得是昆虫啊?”萧渡水叹了口气,“我不能是个人么?” “……他没办法再像以前随便捏死一个人那样捏死了你了,这么说你不觉得奇怪么?”宴尘远叹了口气,“感觉他是什么怪力金刚……” 萧渡水又叹了口气,想了想又乐了:“他的轮回不是正常方式,所以地府没有记名,而且每次都是他带着我轮回的,我们俩的命拴在一起了,在药的功效下,他死我就得死,但是现在是你带着我轮回的,加上我这辈子没喝药,关联就这么断了,是么?” “是的,”宴尘远点头,“非常聪明,一看就不是普通虫子。” “得了吧,豌豆,”萧渡水悄悄翻了个白眼,“这样一说,他这辈子肯定会和我们拼命的。” “拼呗,”宴尘远表情很平静,“难道还给他留口气,等着下辈子继续和他周旋么?我跟你说,他这辈子知道了权能者会让我们恢复记忆,下辈子说不定一开始就去杀了春燕他们几个……” “这么一说,乔春燕他们也不是正常的投胎吧?”萧渡水说,“要不然他们一死,青铜像的权能不就断开了么?” “是啊,”宴尘远说,“青铜像自己不能轮回,所以把权能者们都送去投胎了,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让自己入轮回,但他投胎的方式也是从萧时安那儿学来的,方式错了,所以……” “他是在学习你吧。”萧渡水说。 宴尘远看他一眼。 “你用手环指引我来了地府,就那么一点儿信息都带着我成功抵达轮回司,他可能觉得,权能者和他那么密不可分,说不定他也能被指引着进入轮回司也说不定呢?”萧渡水眯缝了下眼睛。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长廊下用法术制造的灯像点灯那样咔滋两声亮了起来,照亮了他们的眼底。 “是啊,”宴尘远说,“他一直都在学我。” 萧渡水不说话了,他摸了两把庄骁脑袋上的毛毛,隔了会儿才开口:“青铜像本体现在在哪?” “蓉城,”宴尘远说得十分肯定,“就是之前我们第一次见到他的地方。” 正文 第145章 你现在走吧 一开始爆发尸傀的那个墓穴就是宴尘远的墓,那座山就是宴尘远的山,青铜像也就在那儿,从来没有离开过。 萧渡水甚至在想,那时候青铜像一见面就把自己推进水里,是不是因为萧时安把他藏进去的地方就是在水中,所以青铜像始终认为他是应该在水里待着的,哪儿来的哪儿待着去什么的…… 他深吸了口气,再次推开门,宴尘远在外面,听见开门的动静第一反应是垂眸看向萧渡水的手腕。 “还是戴上了啊。”宴尘远说。 萧渡水也低头看向自己手腕,在刚刚宴尘远讲完那些始末后,他鬼使神差地回到房间把手环拿出来再次戴上,然后清了清嗓子:“我们怎么过去?” “传送阵,直接走,”宴尘远笑了笑,“他应该还在墓穴里。” 秦秋生这会儿也走了过来:“我记得墓穴不是塌了么?之前被庄骁吼得……” “我就随便吼了两嗓子,”庄骁变成了人形,和宴尘远一块儿站着,“塌没塌我可不清楚。” “先过去看看吧,”宴尘远说,“都准备好了我就走了?” 萧渡水没吭声,沉默片刻后他道:“不行,我们不能直接传送过去。” 宴尘远看着他,没急着反驳,安静地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我们现在,双方打的基本就是明牌,”萧渡水皱了皱眉,“你懂么?他们肯定知道我们会直接传送去蓉城,要是传送阵刚落地我们就直接中埋伏,那就全完了。” “啊,对哦,”秦秋生点点头,“那我们怎么过去?蓉城离幽州挺远的……” “开车吧,”庄骁说,“小渡水不是买了车的么?” “我没带钥匙,”萧渡水还是皱着眉毛,“得回去拿。” “那按照你这么说,他们也有可能预判我们开车过去,”宴尘远说,“他们在你家里埋伏我们怎么办?” 萧渡水看了他两眼,张张嘴似乎是想反驳,但很显然陷入了沉思,宴尘远说得也有道理。 这就是打明牌的劣势,敌我双方的下一步路都是可预判的,反而他们把自己堵得水泄不通。 有没有什么信息是萧时安不知道的? 萧渡水想了想,视线带到周围的人,突然伸手打了个响指:“我有办法了。” *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楼下的路灯似乎是坏了,滋滋两声散出十分微弱的光后彻底暗了下来,有几个人影在远处的灯光底下晃了两下,随后消失在楼道口的阴影中。 最前面那个人手中有一缕发着光的红线,线条轻盈缓慢地落到前方,像条寻路的蛇那样探了上去,片刻后红线被收回,秦秋生将线收回,扭头看着身后几个人,肯定道:“没人,我没有感知到任何情绪或者记忆的波动。” 萧渡水挑了挑眉毛。 “真的假的?”宴尘远有点儿不信,“他家附近,上下楼层或者左右邻居也没人么?” “没人啊,”萧渡水说,“我住的那两层说是闹鬼,邻居都搬走了,就我一个人住那儿。” “靠,”宴尘远笑了笑,“真有你的,这也能想出来啊?” 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琢磨出来让秦秋生直接用灵力去打探信息这一点,萧渡水的确挺聪明的。 秦秋生是共感,原本感知范围就大,恢复记忆和灵力后能力更上一层楼,他能够精确感知到附近人的情绪和记忆,别说萧渡水住的楼层上下左右都没人,就算有人,他也能从共感中感知出那人到底是不是来埋伏他们的。 一行人安全上了楼,萧渡水开门进屋,明明不是很久没回来,但开门那一瞬萧渡水还是闻到了一股灰尘味。 说是灰尘味也不太对,这种味道是…… 萧渡水顿了顿,下意识伸手,在鞋柜顶上一摸。 “你从来没打扫过吧,”宴尘远瞥了一眼他的手指,“黑成这样。” “……”萧渡水没说话。 “你平时是在家里烧东西玩儿么?”宴尘远也看出来了那不是普通的灰,是什么东西被烧成灰烬后丢弃在哪里的,“玩儿火尿裤子啊。” “行了,”萧渡水没换鞋,直接走进房间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走吧。” 他转过身,正好撞进宴尘远的视线里,也是这会儿才发觉宴尘远正直勾勾地看着他,他突然有些感慨,宴尘远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坦荡的。 不管他们在干什么,哪怕是在说“爱”的时候,宴尘远也是这样坦坦荡荡地看着他,但他自己去直视宴尘远的时候实在是太少了。 是因为心虚么? 萧渡水垂眸,余光瞥了眼鞋柜上的灰烬,没再说话,带着一行人去了地下停车场。 宴尘远和萧渡水身上都有伤,还好秦秋生会开车,庄骁一直是原型,他一开始窝在宴尘远的衣服里,这会儿上了车就自己窝在副驾驶,把后排的空间留给另外两个人,但这会儿谁都没心情说话,只有宴尘远很用力地握着萧渡水的手,萧渡水则是扭头看着窗外,车内安静得只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 蓉城很远,秦秋生开一会儿就得换萧渡水去开,宴尘远手上有伤,不可能去开车,于是在萧渡水和秦秋生换了两轮之后,宴尘远突然把庄骁拍醒,问:“我突然想起来个事儿。” “嗯?”庄骁睁开眼,似乎是很困的样子,咂么两下嘴才问,“怎么了?” “之前我看到过一张你和萧时安的合影,是怎么回事?”宴尘远探身过去捏了捏他耳朵尖的毛,“现在能说了么?” “当时我打算去他们家里找小渡水,看看这一世小渡水身体状况怎么样,”庄骁说,“但是因为陆权夏的骨头,我刚踏入他们家,萧时安就发现我了。” “然后你就被抓过去一起拍了张合照?”宴尘远觉得不可思议。 “是啊,”庄骁像是睡够了,伸了个懒腰,变回人型小声说,“萧时安这个人……很多时候都很莫名其妙,就像一开始他们跪拜青铜像的时候,他就是灵机一动然后拜了四下,把佛像拜成了邪佛,那时候他头被砍下来,刚好滚到青铜像脚边,于是青铜像带着他开始这场轮回,但研究胚胎这事儿,也是他灵机一动琢磨出来的。” “现在只要杀死青铜像就能阻止他的实验了吧?”秦秋生边开车边说道,“毕竟他用来给胚胎提供养分的那些试剂都是从青铜像的力量里面提取的……” “我……”萧渡水说出这个字后顿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道,“其实我觉得不太对。” “嗯?”宴尘远看向他。 “就像我一开始说的那样,这场终局,我们双方打的都是明牌,而且你也说了,萧时安这辈子是最后一次机会,他和我的联系已经断开了,如果没研究出方法和我换命的情况下被我们毁了青铜像,那他就真的完了,”萧渡水看着窗外,说得十分缓慢,宴尘远看见他始终捻着自己刚触碰到灰烬的手指,“在道观的时候,他明明都叫实验体来包围我们,为什么不趁着我们那会儿还没处理好上口,直接冲上来和我们拼命?” “继续说。”宴尘远道。 萧渡水再次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宴尘远:“我觉得,他在故意放我们去找青铜像。” “哎!”秦秋生拍了下方向盘,“那我们直接传送过去不就好了?反正我们本来也要摧毁青铜像,先过去把青铜像砸了,然后走一步看一步……” 他越说没越没底气,从后视镜里看见宴尘远和萧渡水都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方向,于是咽了口口水:“我乱说的,宴队萧队。” “哎,我问个事儿,”宴尘远说,“你知道我们把青铜像砸了之后,你们这些权能者会怎么样么?” “我知道,”秦秋生这次没有犹豫,果断地说,“春燕姐也知道。” “我也知道。”庄骁说。 “你先别开口,”宴尘远指了指庄骁,又扒拉着驾驶座的座椅,“不怕死么?” “不怕,”秦秋生说,“我……虽然我不像春燕姐或者庄骁那样,和你们,或者说你,宴队,我不像他们那样和还是大山时候的你有那么深的感情,但是我能感受到他们的愿望,我也不想再把自己的命寄托在青铜像身上了……我想自由的、不受别人拘束的过一生,只是这辈子可能会对不起我父母……” “……”宴尘远长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扭头对萧渡水说,“我也是这样想的,我觉得萧时安在故意让我们过去摧毁青铜像。” 萧渡水点点头,等着他下一句话。 “但是他不会做得那么明显,”宴尘远说,“所以我们传送过去,是肯定会有埋伏的,但萧时安也知道我们不会传送过去。” “……好绕啊。”秦秋生说。 “俞冬晓说过,青铜像的能力被削弱了,所以她才能从青铜像的统治下走出来,”萧渡水说,“但是青铜像这么多年下来,能力都没有被削弱,唯独是这一世他的能力弱化了?按照你们的说法,萧时安可不是这一世才开始研究胚胎和鬼之子的。” “嗯,”宴尘远往座椅里靠了靠,伸手握住萧渡水的手,用自己的手指一点点把他指腹上那点儿灰烬的黑擦去,“没关系,这一点我也想到了,我有应对的方法。” 萧渡水没问他是什么方法。 因为在他开口之前,路边的一棵枯树突然自燃了起来,那火光骤然冲天而起,像爆炸了那样,吓得车里的人均是一愣,随即火光又瞬间离去。 萧渡水在那火光骤然亮起的瞬间把手从宴尘远的掌心抽了出来,下意识地攥紧了车门把手,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来。 “宴尘远。”萧渡水看向他,“你觉得前世的你,和现在的你,是同一个人么?” “不是,”宴尘远回答得很肯定,“但他的苦痛,我是真切感受过的,所以我能理解他。” “我也觉得,我和前世你们认识的那个萧渡水不是同一个人,”萧渡水咽了口口水,声音十分僵硬,“所以,其实这次青铜像的事情和你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话不能这么说啊,”秦秋生又拍了下方向盘,“宴队就算不是大山,和前世没有关系,他这一世也是宴队啊,是幽州的队长和蓉城的前队长,现在发生了管辖区内的事儿,他就应该……” “你闭嘴吧。”庄骁看着窗外,沉重地叹了口气。 “你现在走吧,”萧渡水没在乎秦秋生,他很少见地,抬眼直直看着宴尘远的眼睛,每一个字都说得十分认真,“我会把事情处理干净的,你现在走吧。” 正文 第146章 目的 “你现在走吧,”萧渡水没在乎秦秋生,他很少见地,抬眼直直看着宴尘远的眼睛,每一个字都说得十分认真,“我会把事情处理干净的,你现在走吧。” 话音落下之后,车内没有人再吭声。 哪怕是情商低如秦秋生也敏锐地品出了萧渡水这句话有多不合时宜,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宴尘远眼底的震惊和茫然一瞬即逝,随后整个脸色都沉了下来,他思考了一下,最终选择了沉默的开车。 车子安静地往前走了很长一截路之后,宴尘远吐出一口气,像是气狠了似的,突然笑起来:“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我没有,”萧渡水很快接上话,“我说的是真的,其实你自己也能想明白,这一次过去凶多吉少,你没有任何冲锋陷阵的必要。” “没有必要?”宴尘远感觉自己太阳穴都被气得突突直跳,“事到如今,你和我说没有必要?” “……我不是那个意思,”萧渡水放软了语气,“只是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宴尘远拧眉看着他,“我都说了我有办法,你替我决定什么?” “你有什么办法?”萧渡水立刻追问,速度快得让人觉得他那句“你现在就走吧”根本不是他说出这句话的目的,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套宴尘远的话那样。 “你管我什么办法?”宴尘远说,“按照你的说法,你也没有任何必要去杀萧时安和青铜像,你这一世和他们之间的纠葛是完全没有的,你要不现在也走吧?” 萧渡水张了张嘴,没能说得出话来。 “来,我们都回家,”宴尘远拍了拍驾驶座座椅,“你回不去,你必须得去杀青铜像,那你和庄骁去吧,我俩走了。” 秦秋生抿抿唇没吭声,庄骁扭头看着他们:“你俩吵架别带我俩。” “谁他妈吵架了!”宴尘远火一下窜了上来,“停车,靠边儿,停车!” “我要去,”萧渡水的声音弱了下去,“我说过,我要去找他们报仇,结束这场实验,我要去。” “关你什么事儿啊?”宴尘远扭头瞪着他,“你都从实验室里跑出来了,过去的事儿和你没关系,那你自己去找个地方好好儿活着呗,能有你什么事儿——” “对不起。”萧渡水说。 宴尘远还是瞪着他,一肚子火被他这一句“对不起”给塞了回去,然后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你就当我突然抽风了吧,”萧渡水叹了口气,“当我什么都没说。” “你让我觉得你没有感情一样,”宴尘远说,“不管我怎么说怎么做,你心底琢磨的都只有你的那些恨。” “嗯,”萧渡水说,“前边儿有个服务区,停车休息一下吧,吃点儿东西。” “哦哦,好。”秦秋生应了下来。 已经到了后半夜,天快亮了,服务区没什么人,小卖部老板娘撑着脸打瞌睡,不少司机都在车上睡着觉,隐隐能听见鼾声。 庄骁带着秦秋生进去泡了桶泡面,热腾腾的蒸汽飘到他们脸上,两个人并肩蹲在小卖部门口,看着远方靠着车沉默的两人。 “怎么突然就吵起来了啊,”秦秋生咬着泡面叉子,有些不解地说着,“萧队也真是的,事到如今突然说这个……” “你觉得,”庄骁也咬着叉子,“老大说的‘方法’是什么?” “嗯?”秦秋生想了想,“啊,同归于尽之类的……?抱歉,这时候我只能想出这个了。” “小渡水也是这样想的,只是,他想的可能比你想的更深一点,”庄骁长叹了口气,把泡面放到地上,甩了甩被烫红的手,“他不想老大死,但是他表达的方式太扭曲了,没办法,小渡水从以前开始就是很扭曲的一个人。” “……哦。”秦秋生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看向车边,宴尘远和萧渡水还是在那儿靠着。 这会儿的风其实是最冷的,刚在山上道观那一战,两人的衣服都破损了不少,道士们给了件外套给他们,但萧渡水觉得不够保暖,风好像穿破了外套的外层,吹到皮肤里面,顺着血液流进他的心脏,冷得他浑身发颤。 宴尘远从小卖部里买了包烟,大口大口地抽着,吐出来的烟很快被风吹得不见踪影。 他们一直沉默到那边的秦秋生和庄骁开始喝泡面汤了,萧渡水才开口:“尘远。” 宴尘远夹着烟的手指狠狠颤了下,他看向萧渡水,但没开口。 “那时候我五岁。”萧渡水说,“可能六岁,我不记得了,我和你一样,不太记得时间。” “研究所的时候么?”宴尘远把烟递到嘴边,用牙齿轻轻咬着滤嘴。 “嗯,”萧渡水往车门上一靠,仰起头看着蒙蒙亮的天空,“那时候技术特别不完善,,植入胚胎的时候,如果身体接受不了,那他们就会直接死掉,如果身体接受了,却在接下来的实验中受不住试剂,也会死掉,但是……如果没有直接死掉,身体里的胚胎跑出来的话,就会成为‘残次品’,研究所里那些人,他们是普通人,没有灵力,没办法处理那些‘残次品’。” 宴尘远走到他身边,也靠在车门上,仰头看天,他们这会儿已经远离城市很久了,夜空的污染依旧严重,天空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然后他们就想出个办法,”萧渡水说,“他们发现胚胎之间有互相吞噬的特性,然后他们就让我去处理那些孩子们。” “……你把他们吃了?”宴尘远把烟拿下来,没有看萧渡水。 “没有,我只是把他们杀了,我身体里有胚胎,拿着普通的刀也能对他们造成研究员们无法造成的伤害,”萧渡水闭了闭眼睛,“但是那些胚胎也是发育不完全的,不像我们之前看到的杜观那样,能够直接吞噬掉整个人的身体。他们身体里的胚胎出来的时候,是从肚子里一下钻出来的,身体还连着他们的脊椎,他们甚至还活着,被狂暴的胚胎拖着……” “萧渡水,”宴尘远站直了身体,往他身边靠了靠,“别说了。” “他们就趴着或者躺着,一直叫我的名字,一直说‘杀了我吧,好痛苦啊,杀了我吧’,或者说‘萧渡水,我们一起去死吧’,”萧渡水低头,把宴尘远手里的烟拿过来,自己吸了一口,“一开始我不会驭火术,就拿着刀砍,我想叫他们别说了,就算一直说下去我也没有办法,砍到最后我和他们一起说,杀了我吧,我们一起去死吧,那时候真是……我特别期待有一个胚胎能暴起,在我杀了他们之前,先杀了我。” 他说完顿了顿,没等到宴尘远的回话,于是他继续说:“后来刀砍到缺口了,我莫名其妙悟了灵根,学会了驭火术,于是我就用法术杀他们,一瞬之间的事儿,比刀砍的痛苦小很多。我逃出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可能有十年,每天晚上我一闭眼就能听见他们在哭。” 萧渡水弹了弹烟灰,说:“所以我和你说过的,我恨他们,我必须去捣毁所有的实验室还有杀了萧时安。” “那和我走不走有什么关系么?”宴尘远抬手搂住他的肩膀,“我也说过的,我爱你,就算我不爱你,我他妈尽职尽责去处理发生在我眼皮子底下的案子又怎么了?” 萧渡水又抽了口烟,蹲下来把烟头杵熄在地面:“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你呢?”宴尘远低头看着他,“你喜欢我什么?” “……我没说过我喜欢你,”萧渡水啧了声,“这会儿风是很大,但是我没被吹失忆。” “但是你表现出来了,”宴尘远笑了笑,“有时候其实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没有那么多为什么的,你有点儿感情缺失,等这些事儿都结束了,我给你补补吧。” 萧渡水站了起来,扭头看着宴尘远,这会儿天亮了大半,他们已经能看清彼此眼神中的情绪了。 宴尘远看向他的眼睛时,脑海中突然有根弦一下绷紧,很突兀地,他觉得有些不安。 “我爱你。”萧渡水说。 “……”宴尘远看着他,眉毛一点点皱起来了,没说话。 “你走不走?”萧渡水继续说。 “不走,”宴尘远倒抽了口凉气,“你别冲动——” “——宴尘远,”萧渡水打断了他,“很久以前我就和你说,我也对湛灵说过,我对第三支队里的每一个人都说过。” 他伸手,在身前掐了个诀,另一只手中,宫灯的形状逐渐在他掌心的火光浮现。 “别相信任何人,”萧渡水的眼神冷了下来,“包括我。” 正文 第147章 胜负(上) 一夜下来,道观就没有安静的时候。 陆朴怀和陆枕书守在房间外,一左一右门神似的站着,谁都没开口,道观外受伤的弟子们都被抬了回来,有几个伤得特别重的生死不明,屋子里一片哀嚎,医修们忙得脚不沾地,连许久没有出关的三师叔也出动了,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处理伤员,而他们俩则是守在俞冬晓的病房前。 如果不用考虑大局,光是让道观伤了那么多弟子,他们就应该冲进去立刻杀了俞冬晓,但萧渡水他们那边有关于青铜像的事儿还没彻底研究清楚,陆朴怀不太敢轻举妄动。 可情况是十分不容乐观的,进进出出的医修们传来的没一个好消息,都在说着俞冬晓胸口的伤太厉害了,根本止不住血,并且伤口正在以十分缓慢的速度撕裂。 这是陆柯词留下法术痕迹造成的伤口,除了他本人,谁都解除不了。 但打完下午那一架后,陆柯词被陆朴怀塞给别人带去睡了午觉,醒来之后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别说解除法术痕迹,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下午的时候和别人打了一架。 房间内,乔春燕坐在床边,垂眸注视着俞冬晓的脸,虽然始终无法和记忆里那个热爱种菜的冬晓重叠上,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法术气息,如果当初在墓穴口,不是冬晓推了她一下,那么被带走的就是她,承担这么些年折磨的也是她…… 乔春燕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似乎是想碰一下她的脸,手刚伸出去就被俞冬晓握住了。 “我们没那么亲密,”俞冬晓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你没必要这样,我已经要死了。” “我有个问题,”乔春燕说,“你把以前,在大山时候的记忆都抽出来了,那又是怎么记得以前的事的?” “……我以为你要问我青铜像有关的事情,”俞冬晓睨了她一眼,闭上眼睛似乎在想着什么,隔了会儿又睁开眼,“我的能力是抽取和吞噬,我把以前那些记忆抽出来以后,又自己吞回去了,能懂么?” “何必呢。”乔春燕说。 “那就是能懂,”俞冬晓撑着身体,强行坐了起来,她胸口像个撑满了血液的瓷碗,稍稍一动,血液就混着内脏碎片漾出来,“我把记忆吞回去,只是因为我得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杀青铜像。这种感觉很神奇的,就像你的回溯一样,我吞下去的记忆会在我眼前浮现,但是我不会再感同身受,不会再因为那些记忆痛苦了,我只是一个旁观者,知道了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仅此而已。” 乔春燕嘴唇张开又合上,声音没能从喉咙里挤出来,隔了很久她才说:“你要死了。” “……是啊,”俞冬晓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伤口,“那小孩儿身份不一般,我以为这个事儿要么我成功,要么我被萧渡水或者宴尘远杀死,没想到是个小孩儿……” 说完,她看了眼乔春燕,继续说:“我的死对你们是有好处的,青铜像会因为我的死而灵力缺失。” “它现在本来就是缺失的状态吧,”乔春燕说,“否则你也不可能摆脱他的控制。” 俞冬晓靠着床笑了起来,伤口的疼痛对她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她好像感觉不到痛,也感觉不到自己要做什么,好像一切都放下了似的,乔春燕盯着她看了两秒,问:“是萧时安么?” “不然还能有谁,”俞冬晓嗤笑起来,“他当年被砍了头,眼珠贴在青铜像身上,意念还在,满脑子都是不想死,青铜像回应了他的诉求,把他变成这样的怪胎,他又不高兴,反过来折磨青铜像。” “狗咬狗罢了。”乔春燕说。 “是啊。”俞冬晓说。 说完之后她们没有再开口,房间里很静,湛灵在别的房间休息,这里的医修都被乔春燕赶了出去,俞冬晓已经没有救治的必要,她们没必要再把时间消耗在这里。 似乎隔了很久,又似乎没过多久,乔春燕伸手按了按眉心,毫无由来地说:“其实当年被带走的是……是我的话……” “那才是真正的完蛋了,”俞冬晓打断她,“你不像我,能从大山或者旁人身上汲取灵气,你只能依靠青铜像,你连反制的手段都没有。” “所以你在那时候把我推开了吗?”乔春燕问。 “要说谢谢吗?”俞冬晓笑了笑,“别问我啊,那时候的记忆我早就抽走了,没办法回答你那么直击心灵的问题,而且你居然因为这个事情痛苦,也太……” 她话没说完,笑容僵在脸上,血色和笑意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她胸口的伤口突然裂得更大,血近乎疯狂地涌出来,乔春燕愣了愣,下意识地伸手想握住她的手,俞冬晓的脸似乎和冬晓的脸愈发重合了,她看不清,不知道是眼泪糊住了眼眶还是别的什么,但她看不清,手刚伸过去就被俞冬晓冰冷的手抓住了。 “……小、小心……”俞冬晓的瞳孔逐渐扩散,她刚说两个字,张嘴就喷出一口血,似乎有什么法术限制了她,于是她摇摇头,用沾了血的手指在乔春燕的掌心写着什么,最后手指往上一勾,乔春燕只感觉自己脑子放空了一瞬,紧接着,有一团白雾似的光球从她脑海里抽走,乔春燕下意识伸手去抓,却见那团光球飘到俞冬晓手里后,她不像往常那样将它吞噬,而是用了最后的力气一握,把光球毁灭。 她的手无力地滑了下去,瞳孔失了聚焦,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的灰白,她张了张嘴,近乎是在用气音说:“我想……回去……” 乔春燕回过神,看向俞冬晓。 “我想,在有太阳的地方……”俞冬晓失去了神智,下意识地念着,“在……湿润的土里,扎根……我想……安定的……” 她没能把话说完。 乔春燕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看了会儿,突然发动了回溯,将俞冬晓抽走的那段记忆补了回来,但就如同俞冬晓所说的,记忆一旦被抽走,再用观看的方式看回来时,已经无法体验到当时那种近乎绝望的痛苦或后悔了。 她在回溯里看着冬晓把她推开,被青铜像带走,心里再难过也无法像从前那样苦涩了。 乔春燕垂头看向自己掌心,俞冬晓在她掌心写了一个“水”字。 无数记忆光球从俞冬晓的胸腔冲溢出,只要没有被她毁灭掉的光球,此时都承载着记忆飞向各个地方,像一场短暂而仓促的流星雨,光球回到原本主人的身体,记忆重新复苏,在无人察觉到的地方,好几团光球飞速滑进了道观某个房间,飘进了秦局的脑海中。 于是记忆猛然复苏。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在监控中看到过,八岁的萧渡水穿着一身被火熏后黑得快成碳的衣服,站在警局门口,言辞急切地说着什么人体实验、什么胚胎,他说:“我的弟弟,萧时安就在参与这场实验!” “他在策划这个实验,你们去把他抓起来好不好,只要把他抓起来,所有人就能得救了!” 一个警员回答他:“你才多大啊小朋友,你弟弟都在做人体实验了?” 话音落下便是一阵哄笑,萧渡水带着近乎绝望的神色,恳求着那些警员:“你们去把他抓起来,去杀了他吧!!我求你们了!!!他在策划,他在杀人啊——!!!” 光球开始从警员们身上飞走。 关于这段记忆,俞冬晓很早就把他们抽走了,以至于后来人体实验的事儿曝光,没人能想得起来萧渡水一开始就说过,萧时安是主谋。 秦局猛地捂住自己的头,好像还有更多的记忆开始从他脑海深处浮现。 与此同时,第三支队刑侦科、特殊调查队内,光球飞入,蒋瞳拿着报告的手一顿,突然想起来某个午后,萧渡水说:“你帮我查个人,瞒着所有人去查,我想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最好能查清,他在局里是什么职位。” “查谁?”蒋瞳没有多问。 “我弟弟,”萧渡水说,“萧时安。” “这用查么?”蒋瞳奇怪地看着他,“你回家问你妈一句不就知道了么?不过你弟弟也在我们局里做事儿?怎么没听你提过,哪个队的?” “不行,”萧渡水摇摇头,“我不能回家去问……反正你帮我查一下就行,查不到也不勉强,记住,别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会死么?”蒋瞳问。 “会,”萧渡水说,“别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光球飞到三楼。 在办公室里不安等待着俞冬晓传回消息的警员们眼前突然一阵眩晕,脑子里突然多了一段关于过年那阵子,尸傀爆发时的记忆。 他们看见萧渡水行走在尸傀间,麻木地走在尸体旁。 尸傀们不伤他,反而对他十分恭敬,萧渡水就那么走着,好像是在尸傀中找着谁,最后无功而返。 他早就知道萧时安是实验的主使人,他早就知道萧时安在警局里,他到底想干什么? 乔春燕死死盯着掌心的水字,用回溯回溯起了一切记忆后猛地推开门:“——联系宴队!小心萧渡水!” * 火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宴尘远抽出鱼骨剑挡下萧渡水那一击时甚至被他的力道震得手腕发麻,那边庄骁和秦秋生丢下泡面跑了过来,以为他们是真的吵起来了所以才打,想劝,但没劝两句,萧渡水一甩手,一圈火就那样在地面燃烧起来,把他和宴尘远圈在了最里面。 宴尘远刚想开口,萧渡水身后又燃起一团火光,那是属于传送阵的光芒,火光和萧渡水的相似又不那么相似,那阵火焰之中绕着一股难以忽视的死气,压得空气都沉了几分。 萧时安从火光中走出来,像是早就预料到此时的一切那样,带着毫不惊讶的笑容,说:“我是不是来早了?” “……操。”宴尘远看见萧时安身边跟着景丞和孟然。 他把视线挪到萧渡水脸上,试图从他的表情或者眼神中找出点儿什么破绽,但萧渡水的表情冷漠麻木得就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他盯着宴尘远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再开口却不是在和宴尘远说话:“不早。” “但你输了,哥哥,”萧时安走到他身旁,他腿脚还是有些不便,摇摇晃晃地站到萧渡水身边,“我们约好的,你输了,你就跟我回去。” “……好,”萧渡水说着,把宫灯指向宴尘远,“等我一分钟。” “好。”萧时安勾勾嘴角。 也是在这一声应下的瞬间,宴尘远只觉得身旁的空气都被点燃了,温度烫得他头发都焦起来,萧渡水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宫灯狠狠一下砸在了他肩膀上,火焰瞬间顺着衣服布料燃开,宴尘远迅速在地上滚了几下,再抬头,萧渡水已经拿着宫灯又一次砸了过来,火光在空中划出一到刺眼的弧度,不等宴尘远反应,他只觉得身体一轻,紧接着衣领被人拽了起来,庄骁变了原型冲进火海中,叼着他的衣服往后退出一大截。 再看原地,已经被萧渡水砸出了一个硕大的坑,如果不是庄骁反应快,宴尘远刚站在那儿起码被砸出个浑身多处骨折。 萧渡水是真的想杀了他。 到底发的哪门子疯! 宴尘远咬着牙刚要开骂,喉咙里又是一烫,后方的萧时安掌心中燃起的那种诡异的火光让他心底一惊。 火光越亮,他喉咙就愈发滚烫,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爆开了一样,萧渡水平静地注视着他,就在火光即将到达临界点时,萧渡水突然一回手,宫灯猛地砸向萧时安的手臂,直接将他整个手臂砸得连骨带肉被撕扯了下来。 肩膀的断裂没有让萧时安皱眉,只是两三秒的功夫,他的伤口里涌出很多胚胎一样的东西,为他重新造出了一条手臂。 萧时安还是笑着,抬眼看着萧渡水,在等他的解释。 萧渡水沉默了会儿,也笑起来:“毕竟是这么些年,第一个说爱我的,你总不能抢在我前面杀了他。” 喉咙里的火烧感没了,但宴尘远说不出话了,他刚开口,声音哑得只能吐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走吧,”萧渡水没再看宴尘远,“别浪费时间了。” “你输了。”萧时安说。 “我知道。”萧渡水说。 “不道个别吗?”萧时安好像是打定了主意要看这场闹剧,“这是第一个说爱你的——” 萧渡水叹了口气,把宫灯收起来挂回脖子上,举起双手投向似的走向宴尘远那边。 “不要来找我了,”萧渡水说,“在第一世我死时,你就不该来找我的,我们没那么有缘。” 宴尘远张嘴,不知道什么什么,他发不出声音,萧渡水也没看他的眼睛。 “……是我的错,”萧渡水继续说着,“我早就知道我们不是一路人,我可能会害死你,但是……算了,我也没给你承诺过什么。” 他扯起嘴角笑了笑,说:“就这样吧,别来找我了。”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身体被萧时安那种诡异的火光包围,连带着他自己留下的那个结界似的火圈和萧时安、孟然、景丞一起消失得毫无踪迹—— 别骂我别骂我别骂我(跑走(跑回来(看不懂的话可以等下一章捏(继续跑走 正文 第148章 胜负(下) 秦秋生在最后一秒抓住那缕火光,发动了自己共感的能力,瞬间有许多情绪和记忆钻进了他的脑子里,他脚步一顿,愣在了原地。 “我们打个赌吧。” 很久以前,小小的萧时安站在实验室内,对着浑身血痕的萧渡水说。 房间很暗,只能从昏暗的灯光中看见萧渡水的身影,隔了很久之后才勉强听见他从那堆囤积的血肉中发出声音,问:“什么?” “你想不想离开这里?”萧时安问。 萧渡水又没了声音,隔了会儿,有了血肉被踩踏的黏腻声响,他从那里头走出来,下半个身体踏进光里,但依旧看不清他的表情。 “什么赌。”萧渡水平静地说。 “我不用你再杀人了,”萧时安说,“我放你走,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这样问了,声音中充满了不耐烦和不安,情绪快要漫溢出来,随后被那些看不清说不明的情绪吞噬。 “你得来找我。” 萧时安的这个要求听起来相当没有道理,但他说得很认真,前所未有地认真:“你除了‘找到我’以外,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去做,这样说的话,你能够理解吗?” 萧渡水没说话,隔了很久,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声说:“如果我答应,你会放我们走吗?” “注意你的用词,哥哥,”萧时安笑了起来,他那时候身体就不好,小小一个蜷缩在轮椅上,因为瘦弱,脸颊凹陷,显得他的眼球十分突出,看着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我不是放你们走,而是放你走,你离开这里,只要你能再次找到我,那我就认输,终止这场实验,怎么样?” 萧渡水的眸子动了动,看向萧时安。 “现在这里的孩子都被植入了胚胎,你已经救不了他们了,但是如果我的实验能成功,我能救他们,”萧时安笑吟吟地讲述着,“就算我没能成功,你也能把后续的孩子们救出来,不是吗?” 眼下的死局和后续的生路。 你选哪个? 你选哪个? 萧渡水在那晚足矣侵袭整个研究所的火焰中,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毫无疑义问地,他选择了未来的生路。 萧渡水从这里逃了出去,并且开始永无止尽地寻找起萧时安的踪迹。 萧时安口中的找到,并未是传统意义上的“我看到你了,我就算是找到你了”的那种找到,他要的是萧渡水找到真正的他,按照眼下的情景来看,他应该是要萧渡水找到青铜像。 但萧渡水是不可能只依靠自己找到青铜像的。 随着年岁的增长,萧渡水也逐渐明白,就算自己找到了青铜像,或者说萧时安本身,萧时安也不可能按照他们的赌约真正的放弃这场实验,萧时安要的,从头到尾都只是打破这场轮回。 他早就看透了,萧渡水会因为某种原因,在八岁的时候不受控制地、仿佛是命运所致一般地前往某个地方寻找某样东西,而那样东西毕竟和宴尘远有关,萧时安必须阻止这件事情,于是他把萧渡水拐到研究所,一边将萧渡水身上的胚胎放大化,为自己后续的换命做准备,一边阻止着萧渡水和宴尘远的再次相逢。 事情如他所料,萧渡水心底的恨克服了那样近乎命中注定的轮回,他在八岁这一年,投身至各个警局,致力于用警察的力量找到萧时安,虽然失败了,但他也没有遇到宴尘远。 这样就够了。 这样一来,命运和既定的轨迹都被打破了。 萧渡水这一世不会再因为某人而偏离他被换命的轨迹。 但萧渡水不是傻子,他不会真的相信萧时安,于是他在这场赌约里寻求着胜负之中的第三种解法。 太难了。 偶尔萧渡水会想。 萧时安仿佛早就知道了命中注定的所有事情,所以他把萧渡水的每一步都算准了,每次萧渡水以为自己要找到那么丁点儿线索来反制萧时安时,萧时安的线索又会从他手心滑走。 于是萧渡水开始自己寻找第三条生路。 宴尘远就是第三条生路。 在二选一的问题里,只有用爱才能选出第三个答案。 但在那个叫田村的督查死去的时候,萧渡水就觉得自己有些太天真了,但他没多想,或者说没敢细想,他不敢往后预测自己的后路早就被萧时安观测到,退无可退的时候该怎么办,于是他选择逃避,继续站在宴尘远的身边,他想,万一呢,万一他和宴尘远一起,真的能摧毁研究所呢。 直到又一次、诡异的火光亮起,路边的树木燃烧,萧时安一次又一次提醒他,不要再试图找别的出路,如果他真的和宴尘远一起去摧毁青铜像,那么死去的只会是他们,轮回也不会停止。 萧时安在提醒他。 他不能选宴尘远。 而他也预测到了宴尘远的后路。 宴尘远打算将身躯重新献给大山,以换取研究所的终结和他的未来。 萧渡水不想这样。 在宴尘远和他说有办法击败萧时安的时候,他就明白宴尘远想做什么了,于是更加坚定了心里的想法。 “他不想这样,”秦秋生说,“于是他想,还不如自己死了算了。” 宴尘远颓然坐在地上,听着秦秋生说出自己从共感中感悟到的一切。 “一切本就因为他而起,那他去和萧时安同归于尽就好了,”秦秋生说完,停顿了很久,长叹一口气,“萧队真是……” “傻逼。”宴尘远说。 “什么?”秦秋生愣了下。 “萧渡水是个从来不相信任何人的傻逼,”宴尘远站起身,用法力治疗着自己身体的同时,狠狠地说着,“操他大爷的,傻逼。” 正文 第149章 源头 从天边那点儿太阳漏出的光逐渐暗下去的时候,萧渡水就猜到了,今天会下雨。 研究所基本都在地面或者某些根本没有信号的深山老林,他不知道萧时安把他带到了哪个研究所,但地面或者丛林对雨的感知是相当明确的,那些水珠坠到地面破裂开的时候,萧渡水总觉得它们是落到自己身上,尖叫着裂开的。 孟然和景丞依旧没有意识,像两个提线木偶,萧时安让他俩做什么他俩就做什么。 可以判断的是,这里不是中心实验室,不是一切的源头,不是萧时安提取青铜像身上的能量来制造、强化胚胎的地方。 “站在那里做什么?”萧时安心情似乎很好,他没有再坐在轮椅上,哪怕是助理给他推来了轮椅他也没坐,“我带你去你的房间休息吧,哥哥,晚上还有一场——” 他话没说完,萧渡水突然抬手按在了墙上,带着红光的灵力迅速注入,萧时安眯缝了一下眼睛,没有组织,下一秒,浓烈的火焰从墙缝中猛地喷出,沿着过去一整面墙都摇摇欲坠,火光从墙缝中渗出,最后在萧时安身后不远处砰地一下爆开,墙内喷出大束大束的火苗,不少就在墙边的研究员身上迅速燃了起来。 “这是在做什么呢?”萧时安好声好气地问,没有去管后面乱成一团的研究人员。 “我要去中心实验室。”萧渡水说,“少拿这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建在什么犄角旮旯的实验室糊弄我。” “现在是你输了。”萧时安说,“按照赌约,是你应该听我的命令……你应该知道我要和你干什么了吧?” “嗯,换命,”萧渡水冷冷地看着他,“但是我也可以不遵守你的赌约。” “不遵守赌约?”萧时安笑了,“你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哥哥,如果这辈子的你不想遵守赌约,那我们就下辈子见,我们还有起码两世的时间,但是在这期间,会有很多个像你小时候那样呗杀死的孩子,像孟然和景丞那样被改造成我勾勾手指他们就不再拥有自我意识的孩子,如果你想的话,随你便。” “是么,”萧渡水也勾了勾嘴角,但眼底没有丁点儿笑意,“你确定你能再轮回吗?” 萧时安不说话了。 萧渡水抬手在孟然头上摸了摸,手指捻着他的头发往上轻轻一抽,孟然的身体就剧烈颤抖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顺着头发丝一块儿被抽出去了,萧时安瞬间扑过来,一把握住了萧渡水的手腕,制止他的动作。 “我说了,我们打的是明牌,”萧渡水转过头,他们隔得很近,几乎是脸贴脸地说着,“你想结束这场轮回,摆脱这具身体,我也想结束这场轮回,我他妈累得不行了,我们直入重点别他妈装神弄鬼的搞这些废话了行么?你再磨蹭会儿,宴尘远就他妈要来救我了。” 萧时安沉默片刻,脸上重新恢复了笑容,他没在意萧渡水一口一个他妈,松开萧渡水的手,看着后者手腕上被自己捏出来的印痕:“你把命给我,我终止所有试验。” “早他妈该这么做了,傻逼。”萧渡水烦躁地啧了声。 “不过你确定宴尘远还会来救你?”萧时安似乎是非要扳回一城,挑眉看过来的时候,眼底的嗤笑都要溢出来了,“你才是,早就该接受这个命了。” 萧渡水眯缝了下眼睛,没说话。 “在杜观那个案子的时候,你明明都接触到崔道莺了,她当时可以把你带到中心实验室,也可以把你带到我的面前,但是你非要走,”萧时安说,“如果你不走的话,我们的事儿早就可以结束的。” 萧渡水还是没说话。 “你别和我说是因为宴尘远卷了进来,乔春燕带着她的法器就把地面捅穿了直接去救你们,”萧时安笑笑,招招手,孟然和景丞跟木偶似的跌跌撞撞走到他身边站定,“那时候,你想走的话,没人能拦得住你。” 雨还在下。 记忆好像也跟着雨点触底那些噼里啪啦的声音回到了很久以前。 宴尘远抓住他的时候。 “每一次,每一世的你都这样,你明明只要按照我选好的路走就可以了,一路上也不会有那么多的伤亡,我们可以很快就达成我们的愿望,”萧时安说到这里的时候,很明显地咬了下牙,“但是你每一次都会选择宴尘远,你每次都赌,赌他能救你,赌和他一起走可能会有其他的出路。” “傻逼。”萧渡水盯着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是么,”萧时安笑起来,眼神中带着渗人的阴毒,“那他现在,还会来救你么?” “我要去中心实验室,”萧渡水说,“别废话,也别逼我说第三次。” 带着诡异黑雾的火光在他们四个的脚底下燃了起来。 萧渡水垂下眼睛,在火光消散,传送阵发动之前十分隐晦地叹了口气。 * 车开了一天一夜才抵达蓉城,期间没人说话,在服务区休整的时候秦秋生都不敢和庄骁多聊两句,生怕宴尘远觉得他俩烦,自己开车走了。 也怕宴尘远一烦起来直接回幽州,再也不管这事儿。 虽然宴尘远不是那样的人…… 但他在萧渡水走后,并且在秦秋生利用共感解释清楚萧渡水所想之后,他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直到到了蓉城那个挖掘出来的墓穴山下脚下,庄骁不知道从哪找来了草药兑在水瓶里让宴尘远喝的时候,秦秋生才反应过来,宴尘远不是不说话,是说不出话了。 萧时安的灵力高得远超他们的想象,隔得那么远,他一抬手就能直接在宴尘远喉咙里下法术,如果不是萧渡水阻止及时,恐怕那团火苗会直接在宴尘远喉咙里爆开…… “咳……操……”宴尘远的声音哑得相当厉害,说话都带着气音,“操。” “我感觉到青铜像的存在了,”秦秋生说,“他的力量和以前完全没办法比。” “嗯,”宴尘远说,“他被萧时安剥削太久了。” “能力都分散到胚胎上了么?”秦秋生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应该不是,那些胚胎身上没能继承到他的权能。” “是。”宴尘远不想多说,带着秦秋生和庄骁上了山。 这儿没什么埋伏,原本是洞口的地方被庄骁震塌了,他们这会儿得传送进去,好在他们有秦秋生在,不用担心传送下去就有埋伏,但墓穴里面也是被坍塌了的,都没地儿落脚,原本很大一块的湖被淤泥堆积得只剩下那么一小点儿池塘大小的入口。 他们接连跳下去,很快来到了宴尘远的墓,也是他们第一次遇到青铜像的地方。 刚一下去,秦秋生就感觉到了青铜像的存在,不是明确知道它在哪里的那种感觉,而是一落地,他就感觉自己被无数双熟悉的眼睛盯着,那些眼睛热烈、狂躁、甚至他能听见青铜像在说“你终于回来了……” “他竟然在这儿?”秦秋生下意识背靠着宴尘远,手中红光一闪,那把缀着红宝石的弓又出现在了手中。 “你也是在这儿降生的吧。”宴尘远说。 “……嗯,”秦秋生点点头,他看向结界正中央,那儿原本有个棺材,“我是从你棺材底下掉落的碳里长出来的。” “碳?”宴尘远愣了下。 “哦,是我干的,”庄骁举手,“那时候守着你的墓太无聊了,我掰了几块你棺材的木头下来烤肉。” “……”宴尘远叹了口气。 “青铜像在哪呢?”庄骁没察觉到四周有危险。 这里太安静了,他们几个人说话都带着回音,四周虽然有着被注视的不适感,但……没什么让人汗毛倒立的危机。 奇怪。 庄骁皱了皱眉毛。 不应该是这样的。 青铜像的能力如果真的日渐削弱下去,那他看见自己和秦秋生应该就像看见十全大补汤那样,就算不会那么迫不及待的冲上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完全掩盖住自己的杀意,藏匿得如此完美。 怎么回事? 庄骁没有梦到这一块儿,他预言的能力仿佛在那次吼塌墓穴之后就亏损了似的,再也没有被动发作过。 宴尘远没管他们,径直走到原本放着棺材的地方下方,垂眸看着地面,看了会儿,他突然抬手,手中光束闪过,骨笛出现在他手中。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用骨笛刨土。 这场面让陆朴怀看到了,他肯定会咆哮着说要给写一个法器使用手册三百条,但庄骁和秦秋生没那么多讲究,他们愣了下,然后跟着走到宴尘远身边开始刨土。 这里的土松软湿润,不知道刨了多久,手下碰到硬物,宴尘远把骨笛往旁边一丢,自己伸手往里面探了探,然后用手把泥土全都挖开了。 “这……”秦秋生完全愣住了,“这是……” “认不出来么?”宴尘远说,“这是青铜像。” “……它怎么可能在这儿?!”秦秋生吓得站了起来,倒退几步,“它怎么可能就这么,毫无威胁、毫无反抗之力的躺在这儿……” 他们预想之中的决战呢?!你死我活呢?! 此时就这样一个埋在此处的,甚至没有秦秋生手臂长的青铜像,就是困扰他们多年,萧时安作恶的源头……怎么可能! 但秦秋生和庄骁体内的权能不会骗人。 这就是青铜像的本体。 宴尘远低头看了它一会儿,突然说:“你们就没思考过,为什么它没有眼珠么?”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庄骁感觉四周似乎亮堂了些,泥土里突然有杂草生长,湖水里的淤泥在倒退回墙面,水质似乎也更清澈了些。 “它被刻出来的时候就没有眼珠啊,”秦秋生回答得理所当然,“所以它看不见世间苦难,被萧时安随便一跪就……” “不是,”宴尘远打断了他,长叹一口气,伸出手,按在了青铜像的脸上,“最开始的时候,它是有眼珠的。” “你说的这个最开始,是什么时候?”庄骁终于忍不住出声。 “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宴尘远说,“萧渡水那个傻逼和它的第一面。” “……什么?!”秦秋生惊得脱口而出,“萧队什么时候和它见过面?!” 话音落下,宴尘远抓着它的脸把它拔了出来,这会儿几个人才看见它身体底下压着一根老旧的树根,宴尘远丢垃圾似的把它丢开,然后随手在掌心划出一道口子,手掌贴在了树根上。 周围更亮了。 杂草疯长,整个山都发出苏醒般的嗡鸣。 “嗯,我回来了,”宴尘远垂眸,慢吞吞地说着,“老树。” 正文 第150章 是我 在宴尘远说完之后,一阵柔和的光束从树根里释放出来,将他裹了进去。 他没反抗,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一个小老头儿盘着腿坐在他面前,胳膊撑在膝盖上,手托着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们在一个小房间里,四周是有些刺眼的白,看不清到底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实体,宴尘远往前走了一步,也盘腿坐了下来。 “老树。”他说。 “哎,”老树叹了口气,隔了会儿坐直了,伸手摸了摸宴尘远的脑袋,“你还是找到这儿来了。” “嗯,”宴尘远笑着,“你当时捡到我的时候就预料到了吧。” “是啊,”老树说,“那天雨那么大,你就像要被雨水冲散了一样站在山脚下,我和小虫说别理他别理他,这么奇怪的玩意儿将来不知道惹来多少灾祸,小虫不听,非得把你带到山上来……” 小虫就是当初把宴尘远养大,和老树一块儿教导他如何成为大山的那只老鸣蛇。 宴尘远还是第一次见到老树的人型,据说他是早就能化人的,但他不乐意,就喜欢维持着树的模样把自己的根扎在土里扎扎实实的感觉……这一点上,俞冬晓大概是能和他感同身受的。 “非得把你带到山上,”老树重复了一次,“你五感七窍都缺失,正好大山最后一缕灵识在找继承人……” “然后我就被山选中了。”宴尘远说。 “你知道了啊。”老树说。 “事到如今没什么不知道的,”宴尘远,“不过我挺好奇,别人知道这事儿么?” “就我和小虫知道,”老树看了他一眼,“现在你也知道了。” 宴尘远还是笑了笑。 这个纯白色的小房间好像在因为他们的对话而改变着,地面好像晕开了一丢丢绿,紧接着,一根小草冒了出来。 “我以为你是真的死了,”宴尘远说,“直到我想起来……或者说琢磨出来,青铜像不可能离开大山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你压根儿就没离开过。” “但是我的力量的确被青铜像和冬晓剥削得很厉害,否则也不可能一直被困在这儿,”老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还在想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想起来这些事儿,把青铜像拿走,把属于你的东西拿走,还我安宁……正想着呢,就感觉身体一松。” “对不起。”宴尘远收起脸上的笑,很郑重地看向老树。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老树在这个房间缓慢踱步,他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会留下一丢丢绿色的痕迹,然后房间里就冒出花草,“都是命,就像你这一路走来一样,都是命。” 在花草即将把整个房间地面的铺满时,老树回头看着他:“有时候我会很后悔,明明我的根系已经扎得那么深了,怎么就是没有发现青铜像一直在山上呢,如果我早点儿发现了,就算小渡水那孩子一直轮回,你们也不会……” “老树,”宴尘远站了起来,看向老树,“这个事儿,从以前到现在,除了青铜像和萧时安,没有任何人有错。” 当然,现在可能还要算上萧渡水那个傻逼。 老树看着他,点点头,笑起来:“还真是长大了,轮到你来安慰我了。” 花草在房间里疯长着。 青铜像从来没有离开过大山,或者说,他没有办法离开大山。 它一开始来到大山就是为了山中延绵不绝的灵力,后来又将权能分散出去,妄图让自己投入轮回中搏出一线生机,它甚至开始在萧时安身上实验,它想,如果萧时安真的能换命成功去轮回,摆脱一切罪与恶,那么它也可以。 于是它答应了在阴暗中匍匐萧时安,用自己的一缕气息让他去做成药,只要一直给萧渡水吃,吃到他们身上的病症都交换过来之后,萧时安就能完成换命了。 但是这样换来的命真的能轮回吗? 真的能迎来健健康康没有病痛的一生吗? 青铜像其实并不清楚,但它知道的是,从宴尘远出现开始,萧时安就开始不相信它了,它们互相算计互相折腾的时间漫长得能把人淹死,但最终还是萧时安更胜一筹,因为他在青铜像彻底不耐烦,想杀了他之前,找到了压制青铜像的方法。 “他很巧妙的利用了我,”老树说,“那时候大山灵气崩散得莫名其妙,我漫山遍野地查,最后查到一个在山脚下长得很像小渡水的小孩儿,他和我说他看到山上有尊佛像,然后我就明白了一切。” “佛像和它的权能者们一样,是不能失去灵力的支撑的,以前它有信徒,有人类供奉,可以吃那些供奉来延续自己的灵力,但城下的人们因着饥荒互相蚕食,它没有力量的来源了,”宴尘远眯缝了下眼睛,“所以它开始吞吃大山。” “是,”老树说,“所以……就算我知道那个小孩儿是萧时安,我知道他在算计什么,我也必须这么去做,我得把他封印在树根下,否则大山崩溃之后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宴尘远啧了一声,没有说话。 “那时候青铜像已经想杀了他了,他甚至来不及伪装一下就出现在山脚……”老树说着,顿了一下,“不过也多亏他,否则,今日之局,你怕是不知道怎么破吧……对了,小渡水呢,怎么没跟着你来?” 宴尘远又啧了一声:“他都没舍得听我说完我有什么应对方法,猜到我要回归大山就迫不及待送死去了。” “……他怕你回归大山之后,就只能成为一座山了,”老树很快理解到萧渡水的意思,“毕竟现在的大山和以前的大山不一样,灵力没那么充足,不足以让你再跟以前似的,一边儿维持大山一边儿保持着自己的意识。” 萧渡水的想法其实是没有错的。 如果宴尘远真的选择拿回自己所有的灵力,那么在一切解决之后,他除了变成一座山,没有别的方法。 那时候他就是个灵,他连轮回都不会再有。 萧渡水不希望这样。 这个逼,被迫杀了那么多人,他已经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因为这场实验而死亡了。 就像他说的。 他只想终止这一切。 “但是他算漏了一步。”宴尘远说着,挑了下眉毛,“或者说,他们兄弟俩都算漏了一步。” “……这事儿本来就没第三人知道,”老树笑了,“哦,现在是第四人了……也很正常吧,谁能想到呢……” 是啊,谁能想到呢。 宴尘远垂下头。 “青铜像的能力削弱不是我干的,”老树岔开了话题,“我猜是萧时安,他一直在用青铜像开发鬼之子,了解到这些阴间或者灵异的事儿之后,我不相信他的愿望还只是重新投胎,做个没病没灾的普通人。” “是他在削弱青铜像的能量。”宴尘远点头,做了决断。 地面那些花花草草忽然被一阵不知道哪来的火吞噬,火苗却没有烧到他的皮肤,他沉默了会儿才继续说:“其实我们早就该想到的,他丧心病狂到把鬼之子的胚胎直接注入到人的身体里这个实验,不光是为了换命,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青铜像的力量也做成胚胎,移植到自己的身体里。” “看起来他的实验很成功,”老树比划了一下,“某天我清醒过来的时候,突然就发现它只有这么大一个,力量也被夺走了大部分……” 地面那些火舌近乎要吞噬一切,虽然没有对宴尘远造成任何伤害,但房间内的温度持续在上升,高温持续到他近乎快受不了的时候,那些被火吞噬的花草又变成厚重的灰,在地面盖住火焰,慢吞吞生出了沉厚的土,不一会儿,土面松动,里面淌出金水,水流淌着,流到宴尘远脚边。 “我还是那句话,”宴尘远蹲下来,用手指触碰着水,“他们都算漏了一步。” 老树也是那句话——谁能想到呢。 但其实就算想不到,当时在车上,萧渡水只需要稍稍问一句宴尘远就会全盘托出。 可惜萧渡水问都懒得问,在萧时安一次又一次用火焰逼迫威胁他,在他确认了宴尘远要因为他的事儿回归大山后,不听任何解释的就跑了。 说到底,萧渡水没有真正地信任过谁,他一心求死。 这个想法让宴尘远有些生气,烦躁,郁闷。 哪怕萧渡水这会儿站在他面前,让他扇一巴掌都无法排除的郁闷。 “现在你们杀青铜像已经没有意义了,”老树也蹲下来,他实在是太老了,脸上皱皱巴巴的,眼神也是那样浑浊,“得杀萧时安,得快,否则他和青铜像的灵力完全融合之后,他就会发现……” “他就会发现,除了乔春燕他们四个以外,还有第五个权能者,”宴尘远将手指沾满了地上的水,按在自己胸口,整个房间发出了一种轻快地嗡鸣,灵力在这一瞬间全部灌入宴尘远的身体,囤积在老树这里的、他用来压制青铜像的灵力,瞬间找到了真正属于它们的归属,“以他那个闲着没事儿就瞎琢磨还琢磨得挺牛逼的脑子,很快也会发现,第五个权能者……” 宴尘远和灵力完全融合,他抬手,山就像以前那样为他做出回应,他看见空气中流淌着丝绸般柔软飘逸的灵力。 “是我。”他说—— 诶我去怎么写了一百五十章了…… 正文 第151章 无珠01. 光圈收起之后,萧渡水甚至不用睁眼就知道,他回来了。 不知道萧时安建立在哪的,一切的起点。 中心实验室。 这里的人比普通实验室还要少,他们凭空出现在一间正在试验的房间中,几个穿白大褂的人似乎并不惊讶,甚至连手都没有抖一下的,继续往一个孩子身体里植入胚胎。 萧渡水挪开视线:“青铜像在哪?” “你们不是已经知道它在哪了么?”萧时安笑笑,一抬手,后面立刻有人推着轮椅上来,另一边也有人转身离去,转身前视线在萧渡水脸上扫了好几眼,不知道在看什么,直到萧渡水不耐烦地看过去时他才挪开视线,钻进了旁边的一个小房间中。 “是么,真的像宴尘远以为的那样,在蓉城?”萧渡水嗤笑了声,“我以为你夺走他的权能,至少会把它留在身边以防它造反。” “我可没有。”萧时安说。 不可能没有。 萧渡水一眼就看出来正在植入的那个胚胎并没有存放很久,反而是刚从“母体”身上提取的,如果萧时安真的没有抢走佛像的权能,那这样新鲜的胚胎不可能存在在这里。 看起来,萧时安给他们所有人下了一个套。 从俞冬晓开始在萧时安眼皮子底下,那样明晃晃地打算杀死青铜像开始,一切就在按照萧时安的计划稳步推进着——萧时安已经不满足于普通的转生,成为普通人了。 青铜像应该是被限制在了什么地方,所以萧时安以救它出来为由从它身上夺走了许多能力,但萧时安身上依旧背负着早死的诅咒,所以他一边想办法把萧渡水抓回来完成换命,一边让俞冬晓去杀死其他权能者,最后只要他再杀死俞冬晓,他就赢了。 很普通的计划,但他恰好利用了每一个人心底真正想要的东西。 自由。 往前迈出一步不用回头也不用看脚下,稳稳当当的那种自由。 萧时安只是看萧渡水的表情就知道,萧渡水已经知道了一切,于是他重新坐回轮椅上,站了这么久,他的身体已经疲劳到极点,坐下后缓了会儿才继续说:“我真的很讨厌这些权能者,要是没有他们,这会儿不会有这么多事发生。” 萧渡水还是嗤笑了声,没有反驳什么。 孟然和景丞丢了魂似的跟在萧渡水身边,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但刚那个一直盯着萧渡水看的研究院终于从小房间里走了出来,熟悉的药味儿开始弥漫整个研究室,萧渡水从他手里接过这碗药。 “继续吧,”萧时安抬眸看着他,眼底溢满阴冷的恶意,“继续我们早在几百年前就该完成的事情。” * 中心实验室内部也比其他实验室大很多。 萧渡水喝完药后被丢进了一个漆黑的房间内,房间里贴满了当初崔道莺使用过的那种灰黑色的符咒来防止他使用灵力逃跑,而这个房间比她用来关他的房间大两倍还不止,隔音效果也相当好,门关上后,他就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了。 喝下的药很快开始在身体内部作怪,他的胃开始有一种怪异的疼痛,像有人拎着他的内脏翻来覆去地揉搓那样,疼得他有些头晕目眩,想吐又不大能吐出来的感觉——前世里喝过的那些药早就被忘川的河水冲走了,因此这次的药萧时安加大了剂量,或许也因为他已经成为和青铜像博弈赢家的原因,药的效果十分显著,没过多久萧渡水就感觉自己的身体上,甚至是皮肤上,各种各样的地方开始溃烂。 身上的符咒在疯狂吸收他的灵力,法器也被拿走了,他十分主动地将自己送上了这条亡路。 疼。 萧渡水仰起头,将头往后仰到一个不能再继续的角度后大口喘着气。 但这是唯一的方法了。 他不相信他只要顺从萧时安换命,萧时安就会终止实验,萧时安没那么善良,而且现在实验室扩张到这种程度,也不是萧时安说停止就能立刻停止的。 但只要能解决源头…… 只要能杀死萧时安,只要能毁灭中心实验室。 萧渡水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因为药物的效果。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看见宴尘远了,带着庄骁和秦秋生站在他面前,像被抛妻弃子的那个妻和那个子一样,往那儿一站,不说话,就站着。 萧渡水觉得自己好像睁开眼了,但眼皮没动,他就那样注视着宴尘远的脸,虽然他没说过,但确实是……挺好看的一张脸。 很硬朗的帅气。 如果没有这么多破事儿,他会承认自己心动的那种帅气。 宴尘远挺好的,脾气好,会照顾人,很有责任心,唯一不好的……唯一不好的,可能是遇上了自己。 眼前宴尘远的脸突然变得扭曲,庄骁和秦秋生消失,萧渡水看见他们又回到了高速公路旁的服务区前,他们打的最后一架。 失望么? 萧渡水很想问,但他张不开嘴,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其实也不用问,那时候宴尘远的眼神里,早就写满失望了。 更不用说他还神叨叨地补了一句什么,类似于“早就说过不要信我”的话,如果他是宴尘远,这会儿就直接回蓉城在再也不来幽州这种晦气的地方。 其实事到如今,萧渡水还是不太懂宴尘远到底喜欢自己什么。 他看向站在服务区旁,一脸冷漠和厌弃的宴尘远,嘴唇动了动。 萧时安不会让他活太久,早知道在服务区里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就应该在道观的时候和宴尘远多说两句的,没有主题也行,没有目的也行…… 不。 他一开始就不应该搭理宴尘远的。 他明明早就知道他们不是一路人。 萧渡水猛地坐直了,身体往前一弓,喉头腥甜激得他下意识张开嘴,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 也是在这时候,房门被推开,萧时安端着那碗药走了进来,踩在地面血迹上,勾勾嘴角道:“来,继续吧。” “我一共要喝多少?”萧渡水没有抗拒,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喉管都被烫烂了似的疼得他抽了口气,萧时安似乎很满意他这样被折磨的反应,语气也更放松了些。 “五次,”萧时安说,“每次间隔半小时就好了。” “也就是说我还能活一个半小时,”萧渡水也笑,“还挺久。” “是啊,”萧时安垂眸看着地上那摊血,“……真的太久了。” 萧渡水没有再说话,第二次的药效果比第一次来得更猛烈,他很快就感受到了那种内脏翻滚搅烂一样的疼痛。 萧时安退出房间,他没有再用轮椅,走路时也不再跛脚,他的身体显而易见地健康了起来。 关上门,萧渡水蜷起身体蹲在地上,嘴唇都被咬破了也没让自己发出任何一声因疼痛带来的呼喊。 他将手腕上那个干花手串摘下来,按在自己胸口,反复做着深呼吸,然后抬起头,看向门后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溜进来的孟然。 如果不是萧时安开门,走廊上的光照进来,萧渡水不会发现他。 “看来你没有被完全控制啊……”萧渡水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门后,抬手按在了孟然的头上,“还能说话么?” 孟然像卡顿似的一下一下抬起头,黑暗中萧渡水看不清他的脸色,但萧渡水可以很轻松地感知到他被控制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体内的胚胎。 萧时安现在是胚胎的“母体”,他想要控制一个五岁多一点儿的小孩儿简直再简单不过了。 “刚好,拿你练练手,”萧渡水的手掌心开始蕴起一团黑雾,这四周分明贴满了吸收法术的符咒,任何法术都无法在这里运行,但萧渡水手里那团黑雾却十分流畅地飘荡起来,“我还没对别人的胚胎动过手,要是把你弄死了,你应该不会怪我吧?” 孟然没说话,或者说,他说不了话。 一开始是肚子疼到晕倒,后来是苏醒后被俞冬晓带到研究所,再然后,他们见到萧时安,失去了意识。 他一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的大脑上,强迫着自己去做并非自身意愿的事,但此时,萧渡水的手按在他头顶后,他感觉得到,压在大脑里的那个东西减轻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后颈一点点地抽出来。 就像在一片迷雾中骤然找到前路那样,孟然愣了下后,突然打了个哆嗦,身体开始随着自己的意识而动,但他还没动弹就听到耳畔萧渡水的声音:“别动。” “别让萧时安看出来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萧渡水抱住了他的身体,呼吸洒在孟然颈侧,是冷的,“悄悄回去。” 孟然没有说话,就像没有恢复意识那样,呆愣愣地立在原地。 “就要乱了,”萧渡水低声说着,“想活着,就和景丞一起藏好,如果你能活着出去……” 他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把话咽回去了,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感受着身体里的疼痛:“算了,没什么好说的,走吧。” 正文 第152章 无珠02 房间内灯火通明。 前头那个小锅里,粘稠漆黑的药物咕噜噜冒着泡,房间里都是难闻的气味,但萧时安没什么反应,他已经见过这个场面太多次了。 一开始轮回的时候,他没办法下床,就操控着“母亲”为他煎药,后来他自己能动了,就开始自己守着药锅,听着这样咕噜噜的响声他会觉得很安心。 萧渡水被埋在河底,躲开宴尘远他们的那些年,他没有办法再熬药,身体逐渐退化到轮回一开始的样子里去,没日没夜地被疼痛折磨,被死亡包裹…… 萧时安睁开眼睛,看向前方:“你去哪了?” 孟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是因为没有接到指令而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样了,萧时安走到他面前,抬手按在他后颈——胚胎还在。 萧时安拧了下眉毛,放下手,挥了挥示意他走开,于是孟然就走到旁边,和景丞站在了一块儿。 第三碗药很快熬好,这个期间没有任何研究员敢来打扰,今天正好是集中将胚胎植入的日子,时不时能听到各个研究室里的孩子因为承受不住胚胎,身体爆开死亡的消息,萧时安没有管,端着第三碗药推开了萧渡水的房门。 “你不累么?”萧渡水的声音听起来已经相当虚弱了。 从门口透进来的那一点儿光看,萧渡水的皮肤上长出了许多淤青或者圆形的、溃烂的伤口,脸上没有血色,那些伤痕已经长到了脖子,正顺着下巴往脸上蔓延。 “还是你很享受,端着药跑来跑去的过程,”萧渡水说,“你觉得很好玩儿?” “因为只有那一个房间的方位和风水适合熬药呀,”萧时安走到萧渡水身边,把药碗怼到他嘴边,“哥哥。” 他不可能把萧渡水关在熬药的房间。 熬药的过程中他需要往里面注入从青铜像身上带来的灵力,所以那个房间不能像此处一样贴满符咒,会影响药的功效,哪怕是一丁点儿会影响到的事情萧时安都不想去做了。 他和萧渡水一样,都迫切地想要终结这一切。 萧渡水没有抗拒,喝完药之后那些伤疤和淤痕终于彻底蔓延到了脸上,萧时安只觉得心里一阵松快,心情很好地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身,去熬第四碗药。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越发强壮,随手摆弄出来的火焰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混着黑色的、诡异的气息。 取而代之的,是相当纯净的火。 是萧渡水常常使用的那种相当明艳的、耀眼的火。 萧时安走回房间内,顺手将桌上的法器拿起来,试着往里面注入了一些火焰,下一瞬,宫灯立刻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哈……”萧时安这次是真的笑了,法器是认主的,此时宫灯为他所用,就说明连萧渡水的法器都无法分辨出他们两个人了,他的换命就要成功了。 他伸手轻轻一握,宫灯两侧火星瞬间亮起,也是在他握住法器中央的那一瞬,地面震颤了下,萧时安一顿,紧接着门外迅速有人赶来:“老师,萧渡水他——” 地面又是一震。 连带着墙体也颤抖着,砂石和灰尘从缝隙中落下,萧时安将法器收好揣进自己兜里,转身看向身后那人。 “他的法术重新施展开,房间里的符咒失效了!他想逃跑!” 萧时安没有动,他的表情甚至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笑起来,说:“他不可能想逃跑的。” “可是、可是那个房间的墙壁都被撞变形了,”那人咽了口口水,看样子十分紧张,“我们不用管吗?” “不用管,”萧时安继续盯着锅里的药,“对了,你们不是有几个‘坏了’但是不知道怎么处理的孩子吗?” “……是的。”那人答。 “丢给他,”萧时安说,“他看到那些孩子就知道怎么保持安静了。” 那人愣了愣,似乎有些质疑萧时安的说法,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萧时安也没给他机会继续愣下去,手抽出来打了个响指,那人喉咙深处隐隐亮起橙红色的光,下一瞬光芒绽开,他甚至来不及惊恐,火苗从他喉咙里炸开,眨眼将那人炸得粉碎。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和焦臭,萧时安没回头,继续盯着自己的药锅,不一会儿又来了个年龄稍长些的人,像是没看见地上那些碎肉一样,平静道:“已经按照您的吩咐,送了几个失败品过去,萧渡水不撞墙了。” “好的,”萧时安扭过头冲他笑笑,“其实喝下药之后身体疼痛无法避免,他会去撞墙、自残,都不是什么奇怪的行为,你说对吗?陈教授。” 陈教授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望着他。 “但是他看到那些孩子,他就会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会想起来自己为什么逃走了又回到这里,”萧时安笑了起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长相也越来越像萧渡水,“他就会安静。” 隔了一会儿,陈教授才开口:“您让我们准备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好,”萧时安欣赏着自己指尖纯净的火苗,“那就开始吧。” * 第四碗药熬好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光也落了进来,萧时安闻到里面类似于腐烂的臭味,也看到那几个被送过去的孩子尸体倒在门口,他们的后颈被破开,后颈到背部的皮肤像从内而外被扯破的塑料袋,身体里已经没有内脏了,伤口处有黑色的粘稠物质在往下滑落着,看来这几个孩子刚死不久。 他看向房间角落,一个人影蜷缩在那里,孩子们尸体上的黑色物质在往他身上找去,萧时安立刻往后退了一大步,按亮外面墙上的灯,满眼欣喜地看向角落,萧渡水的脸已经完全被那种淤青吞没了,倒不如说他整个人的皮肤都泛着淤青一样的颜色,于是一双眼睛看着就更加渗人,像两颗眼珠挂在那儿似的,墙上的符咒被撕扯下来不少,萧渡水的确是曾经在这个房间内施展过驭火术的,但显然失控了,他的头发被燎掉了许多,一头短发再也遮不住他脖子后面的伤疤。 萧时安感觉自己要控制不住笑了,他走回房间内,不再像前几次那样将药递给萧渡水让他自己喝,而是直接将药碗怼到萧渡水嘴边,硬生生给他灌了下去。 萧渡水没有抗拒。 在最后一滴黏液灌进他的嘴里之后,萧时安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太顺利了,不是么。 萧渡水不可能是那种天真到觉得只要自己死了,换命完成了,一切就真的能终结的人。 如果他真的信了小时候的那个赌约,就不可能在后来尝试着和宴尘远走另外一条路,那他现在这样顺从,只有一个原因。 他留有后手。 萧时安垂眸看着他的眼睛,维持着喂药的动作没动,地面上他原本未曾留意的胚胎痕印和血迹突然活过来了,互相纠缠着在刹那间拧成一根尖刺,飞速朝着萧时安刺过来,萧时安甚至没有回头,门口处一个孩子飞快跑进来,飞身一扑替他挡下了这一击。 尖刺瞬间穿透了那孩子的身体,那孩子手里甚至还拿着一个塑料勺子,上面沾着油和米,是在吃饭途中突然被萧时安拽过来挡刀的。 萧时安还是没动,他垂眸看着萧渡水,突然心情很好地拍了拍他的脸:“还有后招么?” 萧渡水咳嗽了声,笑起来,声音哑得听不出原本的声线:“你猜。” 地面又一次震动了起来。 萧时安稍稍松开了些他的衣领,心底陡然升起一股不安的情绪。 萧渡水笑了起来,他的气相当不顺,每笑一声就要咳嗽很久,每一次咳嗽又要牵扯到身上被药水蚕食的内脏,痛得他身体不住地蜷缩,但他还在笑。 “很好笑么?”萧时安的脸色沉了下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和你最厌恶的那些胚胎长得一模一样?” “知道啊,”萧渡水声音哑得听不出原本的声线,“和以前的你长得一模一样,对么?” 萧时安呼吸都顿住了,手再次攥住萧渡水的衣领:“看清楚,现在我是‘正常的’,而你才是那个被诅咒的,永远不得翻身的……” “我看得很清楚,”萧渡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就是在等这个时候。” 地面震动愈发剧烈了。 中心实验室警报响起的这一瞬间,全国各地的研究所都响起十分刺耳的警报和求救声,他们都在向总部传递同一个消息—— 藏匿在地下的、监牢的、各种隐秘地方,已经被注射或者没有注射的胚胎集体发狂了。 他就是在等这个时候。 萧时安下意识地抽出手,碰了碰自己的裤兜,那里面装着萧渡水的法器,已经认不出他们谁是谁的法器。 他能运用萧渡水的法器,那萧渡水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操控胚胎? 萧时安很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所以他才会研究出这种灰色的,能够抑制法术的符咒。 萧渡水是哪来的力量操控胚胎? 这里贴满了符咒,萧渡水应该半点灵力都施展不出来才对。 萧时安听见外头慌乱的吼叫,瞳孔忽地一缩,他们贴得这样近,在房间里的灯光完全打开的情况下,他才看见萧渡水眼下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和他眼睛同宽同长,他不过盯着看了两三秒,那道缝隙竟然像裂开了那样从里面伸出两三根细小的触手。 “你!”萧时安一把推开他,倒退了几步,“你把你的灵力全部喂给胚胎,让他来替你操控这一切?你疯了,你不怕他反噬你——” “我不是你,”萧渡水感觉得到,皮肤下胚胎的涌动愈发激烈,简直就要穿破他的皮肤挣扎而出了,但他强撑着身体坐起来,死死盯着萧时安,“我早就想过了,我和你最后的结局,只能是同归于尽。” 萧时安沉默地看着他。 “二十分钟,距离你的下一碗药熬好还有二十分钟,”萧渡水笑着说,“你猜这些时间,够不够我杀了你?” 正文 第153章 无珠03 萧时安一秒钟都没有犹豫,掌心纯粹而明亮的火焰瞬间燃起,又在燃起来的那一瞬间熄灭,他一愣,看向墙上那些贴满的黑色符咒,还没多做反应,地上的萧渡水已经一跃而起,掌心中凝出一团他见过多次的黑雾朝他袭来。 那是属于胚胎的力量。 是自己大意了。 萧时安往后退出数步,退到房门口背着光看萧渡水。 他早该想到的,萧渡水这个疯子为了复仇,为了摧毁研究所,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把身体中所有灵力反哺给胚胎算什么? 十九分钟。 他看见萧渡水笑着,用口型说出这四个字。 再次凝出的黑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庞大,萧时安甚至能看见从黑雾中凝结而出滴落在地的黑色的、胚胎一样粘稠的液体,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回应他的除了宫灯没有任何东西。 难怪。 难怪他那么顺从地跟着自己来到这里,难怪他非要来中心实验室……早该想到的,为什么会没想到?! 萧时安迅速退到门后,猛地拍下墙面上的应急按钮,整个研究所伴着“嗡”的一声停下运作,灯光也昏暗下来,他刚刚那一下直接切断研究所所有的安保系统,关着的、锁着的地方会随着这次断电一样的自保而打开,包括那些关着失控试验品的地方。 研究员的惨叫很快传来,重叠的脚步声或者说重物挪动时的怪响在朝着这边靠近,萧时安看向还站在屋内,厉鬼一样盯着他的萧渡水:“算我输你一手,你想得没错,我不可能在这样的节骨眼里杀了你,但你也想想,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你到底要喝多少碗药,我会和你说实话吗?” “四碗。”萧渡水说。 “没错,四碗,”萧时安仰了仰下巴,他余光已经瞥到了,那些东西已经在朝着这边袭来,“你已经喝够足够的药了,就算你这会儿再怎么挣扎也于事无补,还剩十九分钟是么?那是你死的时间,不是最后一碗药的时间。” “我真是……不知道你到底在骄傲什么,你像个寄生虫一样活在别人家、活在我身上几百年,难道就学会了在最后关头打嘴炮吗?”萧渡水笑了起来,“还是说你不懂现在的情况?” 萧时安往后退了两步,他抬手,打了个响指,那些东西们被这一声动静吸引,萧渡水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那样,他往前走,黑雾在他掌心重新凝出一把宫灯:“现在的问题,不是我活不活。” 萧时安再次往后退了一步,他看见萧渡水走到光下,微弱的灯光照亮他腐烂的、青黑的脸庞,眼底的厌弃毫不掩饰。 “我只要你死。” 这句话落地的一瞬间,右侧走廊瞬间冲出来数不清的胚胎,或者说是失败的实验体,它们挤压在一起,疯狂朝着萧渡水涌来,就像一滩粘腻的废水,从中伸出无数根触手疯了似的朝着萧渡水涌去。 它们作为残次品被关在房间里,太久没有接收到试剂,此时此刻见了刚注射完试剂不久的萧渡水,和狼看见肉没有任何区别。 萧渡水没有犹豫,脚下用力往后一蹬,整个人像离弦的箭那样朝着萧时安冲了出去,萧时安也立刻唤出宫灯来挡,两个人碰撞在一起,四盏宫灯迸出火花,火星落到地上,瞬间燃烧起向他们靠过来的胚胎,在身后铸成一道火墙,萧渡水手里的宫灯毫不禁打,几招下来直接裂开,他不在意地甩甩手,在掌心中又一次凝出宫灯的形状。 还有十五分钟。 萧时安只要拖住时间他就赢了,他就能完整地拿走萧渡水的身体,并且活下去。 萧渡水伸手握住宫灯,手腕却一疼,他余光瞥到一只胚胎不知道什么时候越过了火墙一口啃在了他的手上,咬破了他的皮肤,贪婪地吸吮着他的血肉,吞食着他体内那些“试剂”而带来的养分,他随手一挥,将那胚胎再次丢回火墙的另一侧,同时抬手挡住了萧时安袭来的法术,萧时安已经不再和他近距离搏斗了,计划被萧渡水打乱导致大脑紊乱的那种感觉终于过去,他开始仔细思考起全盘的布局。 还有十四分钟。 萧渡水抽了口气,迅速拿着宫灯追了过去,一路上到处都是被释放出来的残次品所杀死或者吞吃的研究院,到处都是一副地狱般的光景,萧时安又要躲避萧渡水的攻击,又不能还击得太过分直接把萧渡水打死,整个人陷入一种进退两难的局面中,这正好是萧渡水想看到的,他这么配合的喝药,就是为了这最后的二十分钟。 实验室到处都染着火光,已经没有活人了,研究员要么被残次品胚胎吞吃要么被火烧死,还没来得及注入的胚胎打碎一地,在火焰中艰难地爬行着,萧渡水一脚踩在胚胎上,抬眸看着继续往前跑的萧时安。 十二分钟。 他伸手在身前,结出一个古怪的印,身后火光顿时被敛去光彩,浓厚的黑雾喷出,雾气中有无数只细小的头发丝一样的触手瞬间喷出,朝着萧时安的方向袭去,萧时安察觉到他的动作也停下脚步,宫灯往半空中一放,两侧灯火瞬间明亮无比,纯净的火光烧得那些触手体无完肤,雾气袭来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不少。 药会持续吞噬萧渡水的神智。 萧时安收起火焰看向前方,不出所料的,萧渡水气喘吁吁站在不远处,握着宫灯的手已经止不住地发颤。 他们的身体已经换过来了,剩下的只是让时间流逝,让药物的效果完整地渗透进萧渡水的命格里,萧时安记得自己的身体被诅咒时是疼得一步都走不了的,每动一下骨头都要碎掉了那样,萧渡水竟然能撑着这样的身体追着他这么久。 真是疯子。 “你明明安心去死就行了……”萧时安啧了一声,抬手再次立起火墙,他没打算让那些残次品真的吞掉萧渡水,“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折磨到这种境地呢?” 萧渡水站在一片黑雾里,眼睛已经看不出眼白的部分了,里头布满了血丝和伴随诅咒而来的黑青色,他往前走了一步,左腿像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那样突然弯折了下去,他的身体随之一晃,宫灯重重砸在地上才勉强撑起身体。 十分钟。 他的肌肉开始萎缩,口腔里一直弥漫着的铁锈味儿突然减轻了,萧渡水下意识地咬了下嘴唇,口腔里晕开了血他都没能尝到味道,他的感官正在离他而去。 他抬起另一只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也在溃烂,那些青黑色的伤口开始像煮开了的粥一样咕噜咕噜冒着泡,破开他的皮肤,露出他皮肤之下的胚胎,胚胎见了光,嗅到了试剂的味道,于是控制不住地往外钻,他的皮肤开始诡异的、不间断的鼓起。 正好。 萧渡水想。 或者说他没想。 他看到胚胎有往外挣扎的意思之后,直接用黑雾将自己的身体以极快的速度推了过去,手中的宫灯开始溃散,随着他手一握,又变成一把锋利至极的匕首,眨眼间他就到了萧时安的面前,高扬起手,手中黑雾汇聚成一把锋利的剑,也是在这一瞬间,他的耳朵像蒙了一层布那样,突然什么都听不清了,所有的声音都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 萧时安一把抓住萧渡水的手,另一只手猛地打在萧渡水胸口,萧渡水闷哼一声,口中喷出的血溅到萧时安脸上,萧时安眉目间满是嫌弃,火光也在一瞬间燃起来,从他握着萧渡水的地方顺着手瞬间燎燃上去,萧渡水的头下意识往后一仰,火焰如同一把锋利的铡刀冲出,如果不是他躲闪得快,这会儿火焰恐怕已经烧掉了他大半张脸。 八分钟。 没时间了。 萧渡水晃了晃身体,扯出一个笑容来,说:“我们一起去死吧。” “你这个疯子……”萧时安被彻底激怒了,他一把甩开萧渡水的手,反手召出宫灯刚要打过去,脸上却骤然传来一阵瘙痒,他瞬间反应过来,脸上瘙痒的地方就是刚刚萧渡水的血喷溅到的地方。 此时萧渡水跪坐在地上,一只手断了,另一只手朝着前方伸出,他看不清,只模模糊糊地朝着萧时安的方向,让拇指和中指的指腹抵在一起—— 啪! 他打了个响指。 一股难以形容的痛感登时从萧时安心底升起,所有的痛觉仿佛都在心脏里爆开,然后汇聚到喉咙,他的喉咙深处隐隐亮着橙色的、昏暗的光,萧时安瞬间就反应过来这是他自己的法术,他当然知道解法,他将力道汇转打算以自己的灵力去卸掉萧渡水的力时,一滴血落在了地上。 萧时安垂头看了很久才突然发现,那是从他喉咙那儿喷出来的血。 萧渡水喷在他脸上的那些血和他喉咙里的火光汇在了一起,从他喉咙里直直深处一道触手,然后触手又裂开,好像要撕裂他的喉咙那样,萧时安立刻按住自己的喉咙,用灵力修补伤口,但他修补得越快喉咙那儿裂开的伤口就越大,好像他当年在破庙前被斩首那样,血液沿着他的脖子绕了一圈,最后触手沉甸甸压在他的背上。 一股熟悉的感觉也萦绕了上来。 萧时安缓缓回过头,看见那些触手竟然逐渐形成了人像,匍匐在他的背上,那些人像都是些女人的样貌,张着嘴像在诉说冤屈,某处不知道什么机器受不了高温猛地炸开,轰地一声,无数记忆画面从他脑海里闪过。 那些女人,是他这些年来寄宿过的,数不清的女人,她们把他当成亲生孩子那样生下来,和他染上一样的血缘,最后一家三口都因为他身上的诅咒惨死。 那些触手又变成了男人的样子,压在他的背上,突然低下头,猛地在他肩膀上啃了一口,再抬头,血肉连着皮被撕掉一大块,森然的白骨露在那里,萧时安甚至没办法从喉咙里发出任何一声惨叫。 他的喉咙还在不断涌出触手。 五分钟。 萧时安疯了似的,用法术一下轰开前方的墙壁,疯狂逃窜起来,他的后背在被触手啃食,五感也在因为触手的侵蚀而丧失,喉咙的伤口早就喷出了人体储存上限的血液,他的身体现在就是一副空干的皮囊,完全靠身体里的灵力和青铜像的权能在撑着。 四分钟。 只要他撑过这最后的时间,他和萧渡水完成了换命,就算他现在死在这里,他也有资格去投胎,然后拿着青铜像的权能开启真正的、属于他自己的一生。 他疯了似的朝前跑着,跑出了研究所,黑夜和雨水一起压在他身上。 然后,一把鱼骨刀拦住了他的去路。 正文 第154章 无珠04 三分钟。 耳畔一直蒙着的那层厚棉塞得更紧了似的,萧渡水只能隐约地听见远处传来的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 这里已经没有哭叫了,中心研究室的人死于胚胎,死于大火,或者逃了出去,他暂时无法判断。 他盯着天花板,脑海内竟然快速地掠过了自己的一生,他想,真的是好无趣好平淡的一辈子,前小半生对研究所的恨燃成了一把火,把他的前路烧成焦炭,往哪走都没有出路。 这就是结局了吗? 萧渡水咬咬牙,竟然用身体里仅剩的那点儿力气唤醒胚胎,让胚胎的触手从他体内伸出,然后撑着他的身体站了起来。 还没有结束。 他不相信萧时安被划破脖子,穿破气管会死,萧时安不是普通人,像他那种祸害,天知道他有多少种保命的手段。 疼痛让大脑空白了两秒,萧渡水咬咬牙,深吸一口气,往前刚走了一步,脚踝突然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裹住了,他反应十分迅速地握住黑雾形成的匕首往下猛地一切,但那玩意儿的速度比他更快些,倒不如说此时的萧渡水动作太慢,眨眼间就被那玩意儿倒吊起来,整个人登时头昏脑涨,内脏全都下压,像要押进大脑里那样,空气也被挤压,呛得他咳出一口血来。 体内的胚胎下意识想保住萧渡水,但还没动作,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这里,只见白光一闪,吊着萧渡水的那根玩意儿被切断,他的身体从空中坠落,又被体内的胚胎触手支起,勉强平稳地落地,萧渡水这会儿才看到那玩意儿,然是无数个残次品的胚胎在烈火中融合在了一起,无数张脸也在里面挤压,像在哀嚎的人被蒙进塑料薄膜中,他们的五官深刻的印出来,却始终无法突破那一层禁锢。 萧渡水抬起手,混着黑雾的火焰从他掌心释放,眨眼间将那巨大的胚胎团焚烧殆尽,他低下头,看着身边沉默不语的孟然和景丞。 孟然手里还握着那把比他上半身还长一些的砍刀,上面沾着胚胎黑泥一样的血迹。 “走,”孟然看了他一眼,握紧了刀把,坚定地说,“我能保护你。” “……谢谢。”萧渡水低着头,轻声说。 萧时安重伤,此时加固在他们俩身上的限制应当是解除了,他们恢复了自己的意识,孟然抬眼看着他,刚要开口,萧渡水突然伸手在身前结了一个印,传送阵的光芒在两个孩子脚下亮起来。 “局里也不太平,我想不出把你们送到哪了,”萧渡水的声音很小,听起来十分疲倦,“先去道观找陆朴怀吧,他是好人,除此之外谁都不要信。” “什么意思?”景丞往前走了一步,“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萧渡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来。 “宴叔叔会担心的,”景丞眼底的担忧都要溢出来了,“萧叔叔,我们不一起走吗?” 萧渡水抬手,触手从他手腕的伤口里伸出来,混进传送阵的光中,飞快伸进了两个孩子的后颈,不一会儿,孟然只觉得后颈被人割开了一样又麻又疼,却还觉得身体前所未有的轻快起来。 “你们俩接受的程度不一样,”萧渡水看着孟然,“你有一小部分胚胎在你的脑子里,我不敢动,不过不用担心,它会随着你长大而失去活性,只要不受到刺激不会有影响……” 还有两分钟。 萧渡水站直了身体,触手吸收了孟然的胚胎后他的身体回光返照般感觉不到太多疼痛了,他笑了笑:“走吧。” 传送阵的光芒瞬间刺眼又带着人影一块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光芒敛起的最后一刻,萧渡水似乎看见孟然瞳孔紧缩着,声音颤抖着喊了句“萧!”,然后两个孩子就被传走了,影子都无法追溯。 他想说什么呢? 萧渡水循着萧时安的气息追出研究所时,竟然还抽空想了一下。 想说再见吗?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了,萧渡水循着味道一路追进一片森林,越往前他越熟悉周围的景色,小时候萧时安会让那些研究员把他们俩带出来放风,他记得,这片森林之后是一处悬崖,月亮每次从海面升起的时候,萧时安就会让研究员带他回去,清理那些残次品。 萧渡水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清晰地感觉到萧时安就在附近,可气息却变得有些飘忽不定起来,感知变得十分四散,无法判定方位。又往前跑了一截直到森林边缘时,气息已经散得无法再捕捉了,萧渡水停下来,拧起眉毛深喘了几口气后,突然察觉到了另一种波动。 他的听觉似乎变好了一些,远远的,他听见一阵笛声。 萧渡水觉得不太可能,但他的身体下意识地走出了森林,雨好像停了,今夜有月亮,银盘那么大,月光落在悬崖边上,两个人的影子纠缠厮杀着,血腥气弥漫。 较为瘦弱的那一个显然落了下风,他一手捂着脖子上的伤口一手用宫灯狠狠砸过去或者打出各种怪异的法术,另一个则是手握着骨笛,巧妙地用各种招式化解着他的进攻,地面有几块武器残屑,是鱼骨刀的碎片。 宴尘远。 萧渡水身形一晃,往树上靠了靠,好像在看见这个人的一瞬间就没了所有的力气一样,大脑一片空白。 宴尘远怎么会在这儿? 两个人势均力敌,倒不如说宴尘远躲避或者化解招式的此时更多些,怪异的是他每一次躲避都会吹响一次那枚他从未吹响的骨笛,笛声中蕴含了某种咒术,萧渡水能够清晰地看见,萧时安身上有什么丝绸一样的东西在被缓缓抽走,然后全都被那枚骨笛吸收。 笛声又一次传来,声调比以往都要高亢不少,萧时安的身体里突然飞出一颗毛茸茸的种子一样的光球,那东西十分眼熟,在空中逗留片刻后毅然决然飞向了骨笛的方向,萧时安像是在此刻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怒吼一声疯了似的朝宴尘远打去,宴尘远正伸出骨笛要接住那枚种子,来不及回防,法术连带着萧时安的拳头一块儿狠狠砸在了他的身上,那一招用出了他的全力,萧渡水清晰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身体快于大脑的反应,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冲出去将萧时安撞飞,连带着自己也一起跃出了悬崖。 今晚有月亮。 下坠的时候,萧渡水在想。 月亮有银盘那么大,他在漫长的时间里,躺在河底的时候,经常看到这样银盘大小的月亮。 “萧——”萧时安狠狠攥住萧渡水的衣领,还没说出下一句话,海水淹没了他们的声音。 咕噜噜…… 海水浸进伤口,灌入耳朵和鼻孔。 萧时安大吼着什么,萧渡水听不见,他只扯出一个笑,在水中用黑雾做支撑翻起身,同时凝出一把匕首,狠狠地刺穿了萧时安的喉咙,连带着他一直捂着喉咙的手掌一起。 时间过去多久了? 萧渡水和萧时安一起上浮,萧时安还没死,他用法术续了自己的命,一定要脱到萧渡水先死他才瞑目,在海面之上凝出火焰打进萧渡水的身体,海水汹涌地翻滚着却没能把火焰浇灭,萧渡水握着那把黑雾铸的匕首始终没有松开,但萧时安的执念是数百年积攒下来的怨,他不知道又从哪生来的力气,再次凝出火光想要打过去,萧渡水没躲,就像迎着海浪那样迎着那团火,死死地盯着萧时安:“……去死。” “去死!”萧渡水骤然吼了起来,身体里的触手开始无限往外延伸,一把抓住萧时安按着脖子的手,一点点把他的手挪开,海浪又一次扑打过来,在杂乱的波涛声中,二人同时听见一声笛声,那是一声十分短促但高昂的刺耳声音,紧接着,萧时安身体里接连有一片柔软的羽毛,一块小小的木炭,一块轻巧的骨头飞出,它们发着光,轻飘飘地离去。 萧时安的手瞬间失去了力气! 萧渡水握紧匕首猛地往旁边一割,他脖子瞬间被割开一半,脑袋没了支撑点,晃晃悠悠朝着另一边歪去,双目依旧狠毒地盯着萧渡水,血喷涌而出,但也是在这一瞬间,那些血液变成锋利的针刺,疯狂朝着萧渡水刺来,萧渡水没打算躲,他的身体被海浪打得不稳,匕首再一次挥过去,卡进萧时安的伤口里,朝着另一边割过去。 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笛声就在身前响起,萧渡水睁开浑浊的眼睛之前,鼻子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草木香气,他的鼻腔都来不及发酸,血腥气又弥漫在了这里。 宴尘远就那么挡在他身前,挡住了所有朝他刺来的血刺,同时一手抓住了萧时安的头,另一只手也握住了萧渡水切割萧时安脖子的手,借给他力气,让匕首一点一点割进,海浪、黑夜和宴尘远的身躯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见萧时安放出了多少血刺,只能闻到草木香远去,血腥气铺天盖地的漫在这里。 海浪声一阵高过一阵。 萧时安像是疯了一样催动着身体里仅存的灵力,疯狂抵抗着那把匕首,但他抵不过两个人一起的力量,他口中不断咒骂着什么,声音被海水吞没,火光也被海水浇灭,他大吼着,但没人听他在吼什么。 最后萧渡水只觉得手中力道一轻,匕首另一端感受到的阻力也骤然消失,紧接着海水扑面打来,他失去了最后的力气,手一松,匕首掉进了海中。 时间还有多久? 萧渡水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一句话。 他意识变得有些模糊,好像去了很远的地方,站在一个空白的小房间里,里面站了许多他认识的,不认识的孩子。 那些孩子们都穿着白色的短袖和短裤,排着队乖乖地站在那里,萧渡水也垂头看着他们,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对视着,安静地注释着彼此。 萧渡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问出口。 隔了很久,不知道是哪个孩子先动的,他们依次转过身,走进身后的白墙里,直到最后一个孩子朝着他挥了挥手,说:“渡水哥哥,再见啦。” 萧渡水靠着那堵白墙坐了下来,看着最后一个孩子身体融进白墙,深深地吸了口气,也是顺着这口气,他肺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喉咙里酸胀难忍,他猛地咳嗽起来,呕出几大口混着血的海水,身体挣扎着坐起来,刚睁开眼就看见宴尘远坐在自己旁边,一条腿躬着,胳膊搭在膝盖上,另一只将萧时安的头摁在沙滩上,他身上满是伤口,全是贯穿的伤,借着月光看起来十分可怖,是最后关头萧时安疯狂挣扎时他替自己挡下的那些血刺。 近乎是下意识的,在接触到宴尘远视线的那一瞬间,萧渡水侧头,抬手挡了挡脸。 他不确定宴尘远有没有认出自己,在药物的效果下,他的脸已经溃烂,皮肤也是青黑色,完全是一副恶鬼的模样,任谁看了都恶心,宴尘远只是盯着他看了会儿,率先开口:“萧时安还没死。” 萧渡水立刻抬起头,瞳孔猛地缩起来,身体还没动又被宴尘远按着躺回沙滩上。 “你别动,你身体里的伤大多都伤到内脏和骨头,我联系了湛灵他们叫人来救,你先别动,”宴尘远声音很低,“萧时安还有一缕意识,恐怕会顺着青铜像的痕迹,重新回到青铜像身边,妄图再找到一个轮回的机会活下去。” “……”萧渡水怔愣地望着他。 “我就是怕这一点,所以让庄骁和秦秋生等在了墓穴里,”宴尘远说,“只要他出现在那儿,他们就会连带着他最后一缕意识和青铜像一起轰成粉末,不过他只剩下一缕意识的话是没有办法继续和你换命了。” 萧渡水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直到三分钟以后,他确定时限已经过了,而自己没有死,才确信了宴尘远说的这一点。 宴尘远把萧时安的头摆放在二人中间,随后他抬起头,他失血过多,身上伤口不比萧渡水少,月光把他的脸色照得惨白,他继续用平稳的声音讲:“你们换命没有成功,诅咒没有分担到你身上,从今往后,你可以继续活下去,哪怕是为了我,活下去。” 萧渡水看着天空,月亮高悬,月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还是翻身坐起来,看着宴尘远:“那你怎么办?” 宴尘远看着他,先是看过了他身上所有的伤口,看到了他伤口处不断有触手试图往外攀爬,最后视线再落到了他的脸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萧渡水咬着牙,“我那么、那么明显的背叛了,我做出的一切都在告诉你,我不需要你们的帮助,你为什么要来?” “萧渡水……” “你为什么……”萧渡水深喘了口气,声音开始发颤,“你把大山的灵力取回来了,是吗?你能够吹奏骨笛,取走萧时安身体里青铜像那部分的力量,是因为你和大山重新融合了,权能者们的部分力量也来自大山是,所以你能操控,现在我们赢了,那你怎么办?你变成一座山,到蓉城里没回没应的过一辈子,是吗?” 宴尘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都那样了!你知道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怎么做吗?如果是我,上一秒说着爱我的人,下一秒跟着别人想弄死我,我他妈早就甩手不干了,还来救他,救个屁!我巴不得他死!”萧渡水吼着,低头剧烈咳嗽起来,他好像难过到极点了,说出的话像把字句揉碎了塞进喉咙里,堵得他不上不下,“你怎么……你怎么来了……为什么,为什么啊宴尘远……你有没有考虑过,你变回大山……怎么办?你的家人,你的朋友,吕厅、陈队他们,你都不要了吗?我、我……” “水啊。”宴尘远打断了他。 “你还能和大山分开吗?”萧渡水大口喘着,看向宴尘远的视线里带着祈求,萧时安死了,他这会儿应该是感到轻松的,心底却升起一股无名的恐慌,恐惧感要把他整个人都吞没了,他用几乎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问:“还有办法吗……?” 海浪一阵一阵拍打在礁石上,腥气几乎要淹没他们。 “小渡水,这么些年,我从来没见你哭过,”宴尘远看着他浑浊的眼睛,抬起一只手,掌心中温和的绿光触碰到他的脸颊,“我数三二一你就开始哭吧,人这一辈子,从出生开始,哭了才是活了,死的时候,旁人哭了才算结束,这会儿救援还没到,你哭,只哭给我看,哭完了明天我们继续活。” 萧渡水怔愣地望着他,直到最后一个字落地,声音被海浪声覆盖,一滴眼泪骤然从眼眶滑到下巴,然后眼泪开始断了线的流,因为这些年的仇恨而流,因为宴尘远而流。 萧渡水咬着牙:“宴尘远……” “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但……”宴尘远说着,想了想又笑了,“你不会想说‘尘远啊,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吧?” “……对不起,”萧渡水眼泪流下来,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对不起,宴尘远,对不起,这件事本来就和你没关系,你可以不参与在里面的,是我的错。” 宴尘远看着两人中间萧时安的头颅突然开始变成粉末,耳畔也传来庄骁“成功”的传音,他放下心,凑到萧渡水的身边,握住他的手,“我不会变成大山的。” 萧渡水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什么?” “你先节省点儿体力……”宴尘远捏着他的指尖,将灵力一点一点输送进他的体内,为他驱散那些药带来的部分诅咒,“等这些事儿都处理完之后,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萧渡水,我也是恢复了记忆之后才反应过来的,原来我们早就认识了,原来我就是为了爱你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宴尘远垂眸看着他的指尖,忽地扯出一个笑,“原来眼泪就是我们的红线。”—— 蒽!我是一直听着《至少还有你》写的这章! 正文 第155章 无珠05 汹涌的海浪声渐远,身边逐渐静下来,连呼吸和心跳声都不再能听到。 萧渡水睁开眼睛,身上所有的疼痛都不复存在,他一眼就望见那橙红色的天空,像是被地面上那大片大片血红色的花朵映红的,身前有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河,河面宽阔,流淌得十分安静,一座残破的石桥立在河面之上,有不少人排着队,慢吞吞地走过去。 这是…… 萧渡水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放远的视线也在这时候回归,他看见了守在桥边的黑白无常和支了个小摊正在递汤的孟婆。 这里是轮回司。 还是死了么? 萧渡水下意识往前,走到排队领汤的队伍后方,大脑浑浑噩噩的,什么时候轮到了自己都不知道,反倒是孟婆,她原本是没抬头的,伸出去的汤迟迟没有人接,她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一抬头视线就顿住:“咦,怎么是你。” “……”萧渡水回过神,“嗯?” “去去去,你先别来喝汤,”孟婆把汤碗收回来,朝着另一边努努嘴,“去那边吧,有人等你好久啦。” 萧渡水愣了半天才扭过去朝着孟婆指示的方向看去,刚瞥了一眼,心脏深处就传来一阵钝痛,忘川河边蹲了个人,他只是看背影就知道那是宴尘远。 宴尘远也死了? 在悬崖上的时候萧时安那一掌不知道打碎了宴尘远身上几根骨头,后来在海里,他又不知道替自己挡下了多少血刺,内脏穿透失血过多,是这样死的吗? 萧渡水的视线飞快在四周环绕了一圈,脑海迅速过了一遍把这些鬼差全都打趴下然后把宴尘远的魂魄塞回身体里,看看能不能回魂的几率有多大的计划,然后计划卡了壳,他在悲伤和愤怒之间,突然想,为什么宴尘远会来投胎呢? 他融合了大山,这辈子就是最后一世,就算真的死了也不会到轮回司来投胎才对…… 萧渡水走出队伍,忽地反应过来,这不是宴尘远。 准确点儿来说的话,这是还没有姓宴之前,那个不曾踏入人世的……宴尘远。 是那个山灵。 萧渡水在确认下来这是记忆之后,突然放松了不少,走过去蹲在宴尘远旁边,张了张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来了啊。”宴尘远也不惊讶他的到来,只是扭过头笑了笑。 血色的天空照得人视线都有些恍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萧渡水似乎在他眼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泪光。 宴尘远伸手拉住他,带着他站起来,然后侧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之后,突然伸出手很用力地搂住了他,像是稳稳地确认了他的存在不是自己的幻觉之后,心情很好地带着他去了孟婆那边的队伍重新排队。 “你是谁?”萧渡水听见自己问,但他没有开口。 “我?”宴尘远笑着看他,“我是……一个大圣人。” “什么大圣人?”萧渡水听见自己再次出声。 “一个为了让你活下去才降生的大圣人,”宴尘远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分明都没有体温,萧渡水却感受到一股暖意,“为了防止萧时安怀疑,投胎之后我会过很长一段时间再去找你,你可能会吃苦,但是……小渡水,我会来救你,然后我们一起变老,一起自然的死去吧。” “为什么?” “不为什么,”宴尘远还是笑着,萧渡水却看见有一滴眼泪从他的下巴滴落,“硬要说的话,可能是因为我爱你。” 萧渡水没有再听见自己的声音。 眼前的景象也突然变得扭曲,天色和地面的花海融成一体,萧渡水在这一片混沌中逐渐失去意识,耳边却愈发清明,他听见宴尘远还在说:“小渡水,原来眼泪就是我们的红线。” 河水开始逆流。 不知道哪来的狂风吹散眼前的场景,风中混杂着尘土,吹得萧渡水近乎站不稳,他蜷起身体,试图在空旷的四周找到一个支点,余光瞥见宴尘远的身影越来越远,他下意识伸出手,却没有能够握住,风中传来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他听见那两个声音在争吵。 稍稍年轻些的声音说:“别激动嘛,这孩子挺乖的,大山的灵力也接纳了他,别太担心。” “我不是担心这个!”另一个声音响起,“你知不知道,他诞生的那个地方出了邪祟,整个镇子的人都死了?” “知道啊,”年轻人道,“和这个孩子又没有关系。” “但这个孩子身上有邪祟的味道,你现在放他进大山,将来他引来什么灾祸……” “老树啊,”年轻人的声音带上了笑意,“大山接纳他,选择他,代表他可以作为‘山灵’和大山一起活,这是大山的选择。” “疯了,”老树说,“你们都疯了。” “再说了,这孩子如果不到山上来成为‘山灵’,他就会消散的,”年轻人的身形逐渐出现在风暴的尽头,那是一个长相十分温和的人,他坐在一块大石头边,手里牵着个满脸茫然的小孩儿,“他的主人死了,没有东西能再支撑着他活下去。” 老树没说话,只是靠在石头另一边,充满敌意地打量着那孩子:“那也不关我们的事。大山要挑选山灵,完全可以自己孕育一个,或者选一个从小长在山里的孩子,而不是找这样一个……” 萧渡水突然屏住了呼吸,老树却没把话说完,顿了半天又不敢看孩子的眼睛:“反正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没有用,”年轻人笑着,摸了摸小孩儿的头顶,大山磅礴充沛的灵气开始往小孩儿身上汇聚,在他的身上,他们建立起了联系,“大山选择了他,也洗去了他所有的记忆,从今天开始,他就是大山。” 老树没再说话,看样子是生气了,身体变成藤条飞快往树林深处收缩回去。 场景又开始撕裂,时间和河水一起退回到最初的地方,萧渡水站在这片土地上,身体轻飘飘的,像睡着了又没睡着,保持着自己的意识观看着这一切,也听着这一切。 这样的感觉很像他在河底的时候,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能听见,却不会拥有自己的想法。 但他的身体却比在河底时轻松无数倍。 他听见很多声音,看见场景重新构成,他站在一切开始时闹饥荒的那个镇子上,他看见年幼的萧时安灵机一动,对着雕刻完全,却没有眼珠的青铜像嗑下第四个头,看见人们烹儿女,煮骨肉,然后画面突然一顿,他脑海里闪过一段更新的、更往前的记忆。 一群工人围在青铜像旁,虔诚拜过之后才拿起工具开始雕刻。 他们说今年收成不好,雨水更是一滴不下,他们得赶快把佛像做出来,大家一起祭拜。 萧渡水站在佛堂内,看着他们将佛像一点点完成,最后谨慎万分地雕刻出眼睛的轮廓。 是有眼珠的? 萧渡水愣了愣,看着那些工人收拾好工具,上了香又叩拜之后才离去,萧渡水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工人们回到了村子里。 还没走进就听见一声哭嚎,工人们窃窃私语,说:“又是萧家?” “可不是么,”另一人答,“自从老萧那原配死了,他家那孩子日日夜夜都要被打,新娶的那媳妇凶悍,生的孩子也狠着呢,好几次我都看见那小的抓着大的头往地上砸……” “我记得他家那大孩子,眼睛都被打瞎了一只吧?” 萧渡水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哭声传出来的那户人家,哭声之中夹杂着笑声,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孩子被踹出门外,借着月色,萧渡水看见他左边的眼眶不自然凹陷下去,眼皮根本睁不开,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被踹出来时那孩子后脑勺撞倒外面桌子上的尖角,脑袋顿时凹下去一块。 那孩子哭着,也不再往家里跑,而是扭头就往村外跑去,工人们像是想上去帮,其中一个被拉住后,剩下的就都摇摇头,叹了口气各回各家了。 萧渡水走过去,侧头看向门内,不出所料的,他看见了小时候的萧时安。 萧时安就像打了胜仗一样,欢欣地和屋里的女人说着自己刚刚是怎么把那孩子踹出门的,说自己有多么多么厉害,女人慈爱地摸摸他的头,说很晚了,我们早些休息吧。 “他会不会死呀?娘,”关上门之前,他听见萧时安问,“死了的话,父亲会怪我们吗?” “不会的,”女人说,“你父亲也讨厌他很久了,时安,你做得很棒。” “我就是很棒呀,”萧时安说,“父亲也说了,我是全天下最厉害,最聪明的孩子,我也感觉父亲不会怪我,嘻嘻,父亲说过,我想做什么都是对的。” 雷鸣声从天边传来。 雨落了很久,萧渡水僵硬的身体才能够挪动,雨水穿破他的身体砸在地面,雨珠又急又快拉下一幅雨帘,那孩子没有地方躲,萧渡水跟过去的时候,看见他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放着青铜像的房间中。 那几个工人离开时,门分明是锁上的。 萧渡水跟过去,看见门上的锁从内被打开,那孩子躲在佛像旁嚎啕大哭,佛像垂着眸,温和而怜悯地注视着一切。 他像是怕黑,背对着佛像放声哭着,后脑勺的伤太重了,血顺着佛像的腿滑到地面堆成小小一摊,这样的出血量,这孩子活不过今晚了。 萧渡水就站在门口,听见那孩子哭母亲的死,父亲的忽视,大雨遮盖了他的声音,所以他将一切都哭诉出来,最后压着一声雷鸣,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孩子身体一歪,倒在了地上,唯一完好的眼睛却睁着,委屈至极地盯着佛像。 “可怜的孩子,”雌雄莫辨的声音突然在房间内响起,“你想要什么?” 萧渡水猛地抬起头,看向青铜像。 “我想要我自己的爹娘……”那孩子已经意识不清,他喃喃地,下意识地回答道,“我想吃饱,想睡觉,我想不要被打……我好困……我要死了吗?” 青铜像不再说话了,好像刚刚的声音只是他们二人的幻觉。 “我……”那孩子挣扎着翻了个身,用手指碰到青铜像的脚,血晕在地砖上,染红了青铜像脚下那一大片地面,“我知道,爹娘其实都不爱我,但是我不想死,我想活着,我想长大,我想……” 萧渡水走进房间里,看见孩子的瞳孔逐渐放大,口中还在喃喃说着以“我想”为开头的各种语句,那孩子还在哭,最后只哽咽地说:“求求你,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我不要……” “我想好好活着。”那孩子说。 啪。 一滴眼泪从青铜像的眼眶中滚落,滴入他脚下那片血泊里。 也是在这一瞬间,一个小小的、纯白色的模糊身影从孩子身边凝聚而成,这样的影子萧渡水很眼熟,在杜观那个事儿的时候他就见过。 是灵。 是这孩子临死之前的执念,想活下去的执念和青铜像的眼泪,硬是创造出来的,来为孩子满足愿望的灵。 原来是这样。 萧渡水盯着那个灵,又抬头看了看因为眼泪坠落,眼眶内的眼珠无影无踪的青铜像。 原来一开始,青铜像就将自己的权能分了出去。 “上一次‘灵’的出现,已经是三百年前了,”俞冬晓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主人死后,灵也会死。” 所以那个模糊的影子开始变得暗淡,萧渡水看见那个影子跪下来,伏在孩子身边,模仿着哭泣的动作,又躺在他旁边,伸出手试图抱住他,但影子到了消散的边缘,还是保持着伸出手,试图把地上那个不再呼吸的孩子抱起来的动作。 “咦。” 门外传来了个年轻人的身影。 萧渡水看见和老树争执的那个年轻人出现在门外,盯着那个影子愣了会儿,突然招招手:“来,孩子,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影子没动,还是固执地想要抱起那孩子,年轻人走进屋里,一把将孩子抱起来,侧头对影子说:“还剩半刻你就要消亡了,跟上我你就能活,听明白了么?” 影子显然没有明白。 但年轻人抱着孩子的尸体就开始往外冲的时候,影子立刻跟着冲了出去,萧渡水跟在他们身后,跟着他们到了大山,然后看见年轻人将那孩子埋在了大山里,也是在影子踏入大山的那一刻,大山在嗡鸣,草木震荡。 影子有了面貌。 是宴尘远。 “醒……” “醒了?” “没醒吧……诶?这是醒了吗……” “醒了!醒了醒了!” “医生——” “叫诸葛影啊!你叫医生有什么用啊湛灵!” “啊——!小影啊!萧队醒了啊——!!!” 萧渡水的视线逐渐有了焦点,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侧过头,秦秋生和庄骁就坐在他床边,紧张地看着他。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庄骁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怎么样?还记得我是谁么?” 萧渡水张了张嘴,很用力地清了下嗓子才发出相当沙哑的声音:“……宴尘远呢?” “……还没醒,”庄骁说,“你……你别动!你也不能下床!你的骨头断了多少你不知道吗?!” “……把我的病床放到他的病房里,”萧渡水闭了闭眼睛,眼眶涩得他忍不住落泪,“我想见他。” “什么?”庄骁愣了半天,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我想见他,”萧渡水说,“现在,马上。”—— 应该没有很难看吧(焦虑地走来走去 正文 第156章 无珠06 病房内各种仪器滴滴作响,诸葛影检查完后,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推着萧渡水的病床进去重症房,和宴尘远的病床并排放在一块儿后又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走了,留下庄骁照顾他们。 萧渡水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才扭头,看向宴尘远。 他们隔得很近,只要伸手就能碰到,但萧渡水使不出一点力气,他只能扭过头看宴尘远苍白而消瘦的脸。 “他和你的伤势不一样,所以没有在同一个病房,他基本都是肉体上的伤,伤口又多又深,我们赶到的时候他就跟个漏壶似的,浑身上下都在流血,普通人在受伤那一瞬间就死了,还好他先去拿回了大山的灵力,现在只需要时间和睡眠来填补上口就行,”庄骁拉过旁边的凳子坐在床边,轻声说,“你喝了药,身体受到诅咒和药物的侵蚀,虽然抢救回来了,但你的灵力……你恐怕再也没有办法用驭火术了。” 萧渡水沉默了会儿,将实现从宴尘远脸上移开,看向庄骁:“那我体内的胚胎呢?” “没办法彻底清除,”庄骁的表情也变得有些纠结,“按理来说,你喝下那些药以后你体内的胚胎也会因为过度激活,在萧时安死去后彻底失去活性,但是你那会儿应该是抱着不回来的想法吧?” “是啊,”萧渡水说,“不明显么?” “……所以你吞噬了别人的胚胎?”庄骁扯扯嘴角。 “吞了孟然的,我那会儿还剩最后一点儿力气,刚好能把他们传送出去,”萧渡水很平静地说着,“当时胚胎暴乱,他们身上带着胚胎,就算逃出去也活不长的。” 庄骁盯着他,没说话。 “我还能活多久?”萧渡水问。 “你居然开始考虑这个了?”庄骁继续盯着他看,过了会儿他突然很开心地往后一仰,整个人眨眼间变成原型,尾巴高高地翘着,嘴巴没张开,声音却从身体里传来:“不用担心,小渡水,你这辈子能活特别特别久。” 萧渡水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我变异了啊……” 庄骁没搭理他发神经的胡言乱语,一摇尾巴,高兴地说:“等老大醒了,你自己问问他吧。” 他的高兴是特别明显的,肉眼可见的愉悦,两条尾巴在后边儿一直摇,萧渡水睁眼看了他一会儿,觉得实在眼晕,想了想开口道:“庄骁。” “嗯?”庄骁回头看他,“什么?” “你帮我找个镜子吧。”萧渡水说。 “怎么了?”庄骁没明白他的意思,“镜子是什么暗语吗?” “……算了,”萧渡水斜他一眼,“等我好点儿了我自己去吧。” “……嗯?”庄骁还是没太明白,“哦。” “你闲着没事儿别老和秦秋生一块儿玩儿,”萧渡水说,“感觉你情商变低了呢。” “小秦恢复记忆以后情商也没那么低了吧,”庄骁一本正经道,“你别老说他,这次杀死青铜像,他帮了不少忙呢。” “对了,”萧渡水这会儿才想起来问,“杀死青铜像之后,秦秋生他们为什么没有消失?” 按照正常的逻辑来说,权能者们因为不是走的正常流程去投胎转世,所以他们除了俞冬晓以外是格外依赖青铜像的能量来源的,青铜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逝后,他们应该也会消失才对。 但在醒来那片混乱中,萧渡水明确看见了秦秋生和乔春燕的影子。 在稍稍放心下来之余,他也会想,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没有消失? “你别瞎想,”庄骁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了他枕头边儿上,伸出爪子往他脸上一按,“青铜像死了,彻底死了,我能感觉到。” “……嗯。”萧渡水应了声。 “当时你和老大也是明确杀死了萧时安的,一切都结束了,”庄骁仔细想了想,“权能者们没有死的原因,大概是因为老大。” “是么。”萧渡水说。 虽然他刚醒来,思维有些缓慢,但庄骁这么一点他就想明白了,权能者们不会消失,是因为青铜像所缺失的那一部分,他们赖以生存的灵力被宴尘远给补上了。 他们虽说是权能者,是青铜像手底下诞生的人,但归根到底,他们是大山上的一草一木汇聚而成的,宴尘远唤醒了大山,就相当于保障了他们的存活,以前有青铜像在,他们没有办法像俞冬晓那样将“根系”扎进土里,现在青铜像死了,于是他们重新做回大山的鸟,大山的木。 他们所有人,都会因为宴尘远而自由。 “我知道了!” 庄骁突然嗖地一下跳下床,不一会儿变成人形,双手捧过来一面小镜子:“来,请看。” “滚。”萧渡水说。 庄骁呲着牙乐了半天:“我想明白了小渡水,你怕毁容了是吧?当时救你的时候现场都没人敢认,你浑身黑得发紫,骨头都是碎的,脸上烂了,身上全是阴气,大伙还以为你是萧时安呢,还得是我。” 他拍了拍胸脯:“我把你闻出来了。” “把镜子放下,”萧渡水啧了声,“你吵到我了。” “你真没毁容,小渡水,你放心,”庄骁笑得不行,“诸葛影她们特地找了很多古书,祛除药效的同时把你的脸也修复了,你现在完好如初,帅得依旧非常惊天动地……” “啊——”萧渡水压着嗓子,满脸无语,“快滚啊……” “再说了,就算你真的毁容,老大也不会因为这个不喜欢你,”庄骁在萧渡水坐起来把他踹出去之前说了最后一句,“你哪怕变成一只蟑螂,他也会觉得你漂亮的。” 神经病。 萧渡水倒回床上,伸手摸了摸脸,确认没有摸到什么伤疤之后才拿起镜子,照了一下。 脸上确实没有遗留下任何疤痕或者伤口,以前什么样儿现在就什么样儿。 不过我为什么要变成一只蟑螂啊。 萧渡水放下镜子,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 扭头看向宴尘远。 ……真是疯了。 萧渡水缓慢地抽出手,在自己眼皮上轻轻摁了一下,手背一片湿润。 自从宴尘远和他说可以哭之后他就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看见宴尘远眼眶就涩得厉害,要是宴尘远现在醒了,他非得问问他是不是在自己身上下了什么毒……八成是在自己眼睛下面装了俩洋葱。 豌豆亲自装上的洋葱。 萧渡水莫名其妙笑了下,眼前再次发黑,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醒过来的时候似乎又过了很久,他体内的诅咒和药效被诸葛影和陆朴怀排出去大半,身体里的骨头也接得差不多了,然后又在床上瘫了小半个月才下床。 他像把浑身的骨头都抽出来重新长了一遍似的,第一次下床的时候甚至感知不到自己的腿了,被秦秋生和另外一名医生架着站了好半天才找回一点儿知觉。 也是在这段时间内,他听到不少关于外部的消息。 因为胚胎大范围暴乱的缘故,全国范围内大部分研究所都被扯了出来,不少调查队奉命去查,查来查去查出来和自己领导或者高层都有间接关联,这一事儿被揭露确认的当天,陈希就直接传送到中央最高层,带着蓉城所有支队队员以命担保准确性,成立了专案组从自己内部一点点排查,最后全国调查队大洗牌,连带着督察组也全部换人,外头兵荒马乱,期间不少人来医院调查萧渡水和宴尘远,要求他们写一份案情报告上去。 那名调查员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还捧着个文件夹,诗朗诵似的站在病房里抑扬顿挫地念完了他情真意切写下的,主题中心思想为“你们是最先接触此事件的人,麻烦你们一人写八千字的案情报告给我我要回去仔细阅读”的长文章后,一抬头,萧渡水已经坐在窗边睡着了。 冬季已经彻底远去,幽州的雨连绵好今日终于在今天停下,病房开了窗,雨后带着点儿水汽的风吹进来,飘窗晃了两下,扫过靠在窗边那人的脸上,房间内骤然静下来,萧渡水睁开眼,迷瞪瞪地冲着那调查员点头:“不好意思。” “……没事,”调查员收好文件夹,看向萧渡水,“目前上头给到的时间周期是在下周三前,你……” 他话没说完,眼睁睁就看着萧渡水脑袋往窗户玻璃上一磕,接着整个人都哆嗦了下,再睁开眼看过来,眼神还挺无辜。 无辜之中又有一种“你怎么还没走”的无奈感。 “差不多得了啊,”病房门被推开,陈希走进来,相当不耐烦地啧了声,“这儿躺一个瘫一个的,你还好意思上门问他们要报告?你好意思要我都不好意思听。” “打扰了,”调查员说着,余光瞥到另一侧病床上的宴尘远,“但是章厅有命令,必须……” “这些事儿,翻来覆去就是那么个情况,你要写你自己写去,”陈希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顺势翘起二郎腿,指了指他,“门口贴着的重症病房几个字是什么意思你不懂的我话,我也略懂几分拳脚。” 庄骁也从外面跟进来,走到调查员面前冲他一笑,然后拽着他手腕往门外一推,把门反锁,一气呵成。 “你就是脾气太好啦,”陈希说,“这要是在蓉城,他们哪敢问我们要什么报告,更别说都是在重伤情况下。” “你们怎么来了?”萧渡水看向他们俩,“局里的事儿忙完了?” “差不多了吧,”陈希伸了个懒腰,“我路过,顺便来看看……他还没醒啊?” “快了吧,”萧渡水说,“上次诸葛影来,说他的伤口都补得差不多了,庄骁上次也说大山的状态很好,可能这两天就会醒。” “那就好,”陈希沉默了会儿,“等他醒了,吕厅的事儿你亲自告诉他吧。” “嗯。”萧渡水没有推辞。 几个人又说了会儿话,外头医生就进来,要带萧渡水做今日检查,萧渡水也看不懂他们在检查什么东西,大概是在看他骨头有没有长歪,愈合程度怎么样……反正每天大大小小的检查要做很多。 陈希和庄骁等他做完检查,把他送回病房才走,萧渡水回到病床边盯着宴尘远看了会儿。 他们俩的病床是拼在一块儿的,起先还不是,但萧渡水嫌弃他们隔得太远,他看不清宴尘远到底还在不在喘气儿,自己非常独立地花费了一整天的时间,瞒着所有亲朋好友和医生护士,硬是在刚醒来最虚弱的时候,把俩人的病床推到了一块儿挨着。 萧渡水说这是方便他观察,但具体观察什么他没说,但“萧队越来越变态了”这个事儿就这么在第三支队传了出去。 “诶,你看过猫和老鼠么,”萧渡水盯着宴尘远看了会儿,没忍住掀开他的被子,又一点点掀开他的病号服,“汤姆从天上掉下来,屁股被一堆刺扎穿了的时候,喝水都会漏,跟个喷壶似的,你……” 萧渡水探头看了看,笑了起来:“你还好,伤口都合上了,好可惜啊。” “可惜什么?” “不能拿你去浇花……” 萧渡水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他大脑缓慢地反应过来,刚才那声音沙哑又虚弱,视线往上稍稍一挪就看见宴尘远半睁着眼睛,无语又好笑地望着他。 “啊……”宴尘远闭了闭眼睛,笑得肩膀都在抖,“人家生死重逢都哭天喊地的,最次也要有个温暖的拥抱吧,你倒好,天天在我病床旁边琢磨拿我去浇花……” 病房里顿时没有了声音。 外头的风还在吹,但病房里的时间好像被静止了,风也吹不进来,萧渡水就跟和他有仇似的站在病床边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单膝跪在了床边,然后整个人都挤了上来。 病床不大,他往上挤宴尘远就不得不往另一边退,但他没什么力气,睡了那么久他浑身骨头都是酥的,被萧渡水挤的每一下身上都生疼,但他没吭声,往旁边挪了挪,给到了萧渡水一个可以挤在他身边,把脑袋埋在他颈窝的一个空间。 “我跟你说,”宴尘远的声音还是很哑,但是语气听着相当愉悦,“虽然我刚醒,但是如果你敢把鼻涕擦在我衣服上,我就……” 萧渡水往他胳膊上掐了一把,听见他吃痛地抽气后抬起头,通红的眼眶还在掉眼泪,他好像是泪腺的闸被打开了,听见宴尘远说话就想哭:“你就怎么样?” “我就换件衣服。”宴尘远说。 “领导,”萧渡水笑起来,“豌豆,汤姆,宴尘远。” “……哪儿那么多外号。”宴尘远眯缝了下眼睛。 “以前我不敢说,因为我觉得我没有什么后路,也没有未来,你那么掏心掏肺的对我好,我不敢回应你,”萧渡水眨了眨眼睛,眼泪落在宴尘远脸上,“我爱你。” “好。”宴尘远笑着说。 “嗯,”萧渡水笑了笑,“好。” 正文 第157章 完结。 宴尘远本来是还想睡会儿的,但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两眼一闭就想笑,最后实在是把自己笑清醒了,正好医生们推门进来,他就只能作罢。 萧渡水在医生们进门之前下了床,披着一件外套乖乖站在窗边看着他们这儿,等医生走了他才走过来问:“你笑什么?” “汤姆……唉,汤姆,”宴尘远又笑起来,“你从哪来的这个联想能力呢?” “看的动画片儿啊,”萧渡水在床边坐下,想了想,“我以前……小时候,没有机会看这些动画片儿,后来一直在查萧时安的事儿,压力特别大的时候就会看两集动画片儿来解压。” “除了猫和老鼠你还看什么?”宴尘远问。 “什么都看,”萧渡水说,“不过小时候没有的东西长大以后再看就没什么感触了。” “没什么感触你还想那我当喷壶呢,”宴尘远试着活动了下身体,还行,刚醒时的不适感已经逐渐减退,感觉再缓会儿自己就能下床跑步了,大山的灵力将他的身体修补得很好,“哎,其实刚陈希来的时候我就醒了,只是一直没办法动。” “嗯?”萧渡水看着他,“你是意识先回笼的么?” “嗯,”宴尘远顿了顿,“所以……吕厅怎么了?” 萧渡水沉默了下:“目前全国范围内,研究所追查的案子总负责人是陈希,因为蓉城往上的几个领导全部都被她查出来和研究所有牵连,她一气之下就跑到了中央总部,和那儿的人签了军令状。” 宴尘远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讲。 “其中被查出来的领导,或者说让陈希那么生气的,最主要的导火索,”萧渡水抿了抿嘴唇,“是吕厅。” “……之前我带你去吕厅家吃饭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察觉到什么了?”宴尘远撑着身体,稍稍坐起来了些。 萧渡水往他身后垫了个枕头,犹豫了下才说:“那时候只是感觉到了点儿很微弱的气息,太微弱了,我没敢下定论。” “是么。”宴尘远拧了下眉毛。 “关于收养你的事儿,吕厅也交代了,”萧渡水看了看宴尘远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讲着,“那时候是看你有天赋,打算把你养到五岁之后送到研究所,但没想到你在五岁之前爆发了灵力,被路过的道士收走,所以没能把你送进去,吕厅……陈希说,吕厅想和你说对不起,但是他不想见你。” 宴尘远没有说话。 他对吕厅的感情很复杂,可能和吕厅对他是一样的。 想说对不起,但是不想再见面了。 “你感觉怎么样?”萧渡水换了个话题,他从床上坐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宴尘远,“有什么不舒服的么?” “有,”宴尘远说,“我感觉特别饿是怎么回事儿呢?” “你睡了多久你知道么……”萧渡水走到另一边,推来一幅轮椅,在宴尘远伸手以为他要把自己搀扶上去的时候一屁股坐了上去,“干什么?” “……我以为你要推我出去吃东西。”宴尘远说。 “没,我坐会儿,站久了腿疼,”萧渡水笑笑,“你刚醒应该还只能吃流食或者清淡点儿的食物吧?” “大概吧,”宴尘远揉了揉肚子,看向他,“你的身体怎么样?” “还好,诅咒和药效被排除出去了很多,虽然命格没被换走,但是我的灵力被他换走了,”萧渡水抬手,一团黑雾凝聚在他掌心,“宫灯也碎了,以后我只能用这东西打人。” “身体呢,”宴尘远说,“我问的是身体。” “哦,”萧渡水愣了下,“全身上下骨头因为诅咒碎了不少,伤口也多,胚胎没办法彻底根除,但被安抚下来了,只要以后我不主动唤醒它就没关系,骨头也被湛灵和诸葛影拼起来了,现在术士科基本是她俩在负责……我的伤……毕竟不是外力损伤导致的伤势嘛,她们用灵力治疗起来还挺得心应手的。” “损伤惨重啊,”宴尘远叹气,“真亏我俩,这样都能活下来。” 萧渡水盯着他,眨眨眼睛,眼底又蕴起水色,宴尘远啧了声:“我那会儿是不是按你泪腺开关上了啊?” “……我不知道啊,”萧渡水低头揉揉眼睛,笑起来,“我也不知道什么毛病,最近老哭。” 宴尘远盯着他没说话。 “对了,”萧渡水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但眼泪已经憋回去了,“我体内的胚胎是你安抚下来的吧?你从萧时安身体里抽走的权能,现在都在你的身体里,和你一起融进了大山,所以你能安抚胚胎,你也能让其他的权能者继续存活。” “我有个想法。”宴尘远没有否认。 萧渡水挑挑眉,刚要开口,宴尘远就说:“等我们养好身体了,我再去告诉庄骁。” 养身体是个很漫长的过程。 宴尘远和萧渡水的身体不能说好了,但也说不出到底是哪儿虚,他们没打算继续在医院待着,在确认下来宴尘远身体无恙,只是需要后续调养回家调养也行之后,俩人立刻去办了出院手续,手续还没办完,一扭头就看见了蒋瞳站在那儿,头上包着纱布,面色憔悴。 她愣了会儿才认出来面前的人:“你俩……瘦了不少啊。” “你怎么在这儿?”萧渡水看见她脑袋上的纱布就拧起了眉毛。 “寇安重伤,我来帮他办入院,”蒋瞳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颤,“你们俩怎么样?我一直听说调查队出了事,但我手里几个案子压得我一直没空去看你们,俞科长她……” “等有空我和你说吧,”萧渡水拍拍她的肩膀,“你先好好休息。” “嗯,”蒋瞳点点头,“对了,你们俩挺久没回支队,庄骁递了辞职信的事儿你们知道么?” “什么?”宴尘远有些吃惊。 “嗯……反正秦局先压下了他辞职的事儿,没让走,”蒋瞳说,“你们要不要去找找他?” “他现在在哪儿你知道么?”宴尘远问。 “局里吧,”蒋瞳说,“反正我出来之前他还在那儿。” 宴尘远和萧渡水对视了一眼,回家的事儿就这么搁置,打算先去找庄骁问清楚。 也不是非要庄骁留在队里。 只是他们需要清楚,后续的去留。 蒋瞳的情报明显是有误的,宴尘远和萧渡水传送到局内后别说庄骁,连庄骁的毛都没看见,反倒是第三支队的人都看见了宴尘远,都知道了他俩清醒过来并且成功出院的消息,死气沉沉的队伍又活过来了似的,也从里面打探出了点儿消息,庄骁在道观。 道观有禁制,不能传送,萧渡水就传了个信上去让陆朴怀弄个什么玩意儿下来接他们,最后陆朴怀弄了两块藤蔓和树叶编制成的毯子,让他俩坐上去,跟魔毯似的在半空中慢吞吞地飘。 直到走到半山腰了,陆朴怀才慢吞吞地问:“一切都结束了?” “嗯,”萧渡水说,“我们亲手砍下了他的头,权能也都被宴尘远回收回来了。” “我大概听说了经过,”陆朴怀笑笑,胳膊搭在萧渡水那边的毯子上,“哎,宴尘远没打你么?” “打我干什么?”萧渡水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你二话不说把他打了一顿,扭头就跟着萧时安跑了,”陆朴怀还是笑着,有股子挑拨离间幸灾乐祸的味道,“他不打你啊?” 萧渡水犹豫了下,看向宴尘远,正好宴尘远也看着他。 “要打么?”萧渡水问。 “不打,”宴尘远说,“我在想用别的什么方式折磨你。” “……啊,”萧渡水眨眨眼睛,笑了,“折磨我?” “说话别那么黄,”陆朴怀说,“马上上山,我徒弟在上边儿呢。” “谁黄了。”宴尘远说完,一个打着黑伞的小孩儿从上边儿楼梯一路跑下来,一步没停地扑进陆朴怀怀里,脸在他肚子上蹭了蹭才抬起头,看向旁边两个人:“你们是谁呀?” “又不认识了,”萧渡水有些无奈,“我啊,萧渡水,你不认识啦?” 陆柯词愣愣地盯着他,摇摇头。 萧渡水从毯子上下来,刚要继续开口,楼梯那儿又窜出来两个人影,后面那个稍微瘦小些的愣在原地,前面那个则是像陆柯词那样直接扑了下来,一把抱住了萧渡水。 “萧叔叔!”景丞死死攥住他的衣摆,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乖,说点儿吉利的,”萧渡水带着景丞走到台阶最上方,垂眸看着孟然,“我……” 孟然死死地盯着他,小脸板得像有人把他的五官固定在原地了一样,直到景丞伸出手拉着他一起抱住萧渡水时,他的眼泪才流下来。 “我、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孟然深吸了口气,声音哆嗦着,“萧……叔叔,我以为……” 他话没说完,眨了两下眼睛之后手突然往身侧一放,攥着自己的衣摆骤然放声大哭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他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有的那样大声哭着,景丞被他带动了情绪,跟着扯着嗓子嚎了起来,两个孩子哭得惊天动地,不少道士都走过来看情况。 “他俩怎么在这儿?”宴尘远凑过来,小声问了句。 “当时情况紧急,我又找不到安全的地方放他俩,”萧渡水也小声说着,“就把他俩传送到道观下面了。” “然后我把他俩捡回来的,”陆朴怀也凑过来,“他俩挺成熟稳重的啊,怎么看到你就哭成这样,你平时是不是抽人小孩儿了?” 萧渡水回头看了眼陆朴怀,然后缓慢地抬起左手,竖起中指,陆朴怀微笑着,回以中指。 两个小孩儿哭了半天才止住,嚎得声音都沙哑了,孟然哭完之后有些害羞,躲在宴尘远身后不敢看萧渡水,萧渡水就牵着景丞的手往上继续走:“你们以后能别管我叫叔叔么?我感觉你们一叫,下一秒我就要长出白头发然后给你俩发压岁钱了。” “那叫什么呀?”景丞揉着眼睛问。 “叫哥哥吧,”萧渡水说,“渡水哥哥。” “脸真大。”宴尘远说。 “好,”景丞立马乖乖地喊,“渡水哥哥。” “我呢?”宴尘远问,“尘远哥哥?” “宴叔叔。”景丞笑嘻嘻地喊。 “哎!”宴尘远挑起一边眉毛,“凭什么啊!” “凭你长得显老呗。”庄骁说。 一行人停住脚步,抬起头看向树上,庄骁正扶着树坐在树干上,晃着腿笑眯眯地看着二人。 “你在这儿干什么?”宴尘远说。 “等你们来找我啊,”庄骁还是笑眯眯地,“我就猜到,你们今天肯定会来。” “你为什么递了辞职信?”萧渡水抬头看他,“你要去哪?” “我哪也不去,”庄骁说,“我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段时间。” “庄骁。”宴尘远抬手,“你下来说话。” 庄骁变成原型,轻巧地跃到宴尘远胳膊上,又顺着他的手跳到地上,再次变回人型:“哎呀,别太担心啦,我就是累了,找个地方歇会儿,你们受伤的期间我做了好多梦,我以后还有挺多事儿要干呢。” “那你梦到我今天来找你干什么了么?”宴尘远问。 “干什么?”庄骁问,这个他是真没梦到,只是他有感觉,宴尘远他们会在今天来找他。 他看见宴尘远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掌心中再次出现他的法器,那枚吹奏起来就会把权能收回的骨笛。 “你想不想复活陆权夏?”宴尘远问。 * 事儿还是要从萧渡水叛逃的时候说起。 宴尘远其实也不太清楚具体杀死青铜像和萧时安的方式,取回大山的灵力之后,秦秋生试探着说:“权能者能活着是因为有灵力供给,我觉得他们俩也是一样的,只要切断他们之间的灵力……大概就能把他们杀死吧?” 话是这么说,但秦秋生压根儿不知道要怎么切断,直到宴尘远看见近乎和萧渡水换命完成的萧时安。 如果说以前的萧时安是因为层层诅咒包裹,因此窃走青铜像的权能和灵力也能够存活且运转,那么萧渡水喝下的那些药,换走的那些诅咒,就是在萧时安不知不觉中把他层层包裹的防护揭开,将权能和灵力露出边角。 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宴尘远就知道了。 他能够吹奏骨笛,将权能吸进同为权能者、也身位山灵的自己身体里,为自己所用。 如果萧渡水没有去换命,恐怕他们真的无法真正杀死萧时安,哪怕摧毁了青铜像,萧时安也不会死。 但这事儿宴尘远不打算告诉萧渡水,说出去就跟鼓励萧渡水似的,他不打算在这种事儿上鼓励他。 不如说他希望这辈子,萧渡水再也不要做出那样的决定。 不过也因此为契机,宴尘远想,他是不是能够再次吹响骨笛,让庄骁身体里那块属于陆权夏的骨头和他分离,重新投胎也好,再找个什么东西容身修炼也好,总归会拥有自己的意识。 庄骁听他说完,愣了很久,突然指了指宴尘远,然后将手指竖到自己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宴尘远心领神会,手一抬,无形的屏障笼罩住他们,周遭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风声都不见。 沉默了片刻,庄骁说:“确认这个方法可行么?” “反正我现在已经取出了春燕和秦秋生的权能本体,”宴尘远说着,手一摊,一片泛着光的羽毛和木炭出现在他掌心,“把骨片取出来,不是什么难事。” “……好,”庄骁点点头,“过一段时间吧。” “你不想立刻复活他?”萧渡水有些惊讶。 “不是,”庄骁犹豫了下,“目前,他还不能复活,他的骨头是鸣蛇的骨头,天帝依旧对鸣蛇恨之入骨,如果发现了鸣蛇的存在,恐怕会再次降下天雷,到那时候就没人能救他了。” “……哦,”对于这些玄幻的东西,萧渡水愣了下才接上话,“听你的意思,你是打算谋反了?” 庄骁看他一眼,笑了笑:“我哪有这个力量。” “你打算过多久?”宴尘远问,“这一世我和小渡水都是普通人,最多活到九十几,没办法等太久的。” “快了,”庄骁说,“我的伯伯们策划了一场大戏,打算把天帝从他的位置上拉下来,但这场戏里,我不能出现半点儿,不能让天帝起疑……” “所以你递了辞职信?”萧渡水问。 “是,”庄骁点头,“我是真的一点儿都不能再出现了,如果你们今天再不来找我,我就打算把事儿都托付给陆朴怀,然后彻底藏起来。” “到那时候你父亲也会恢复记忆吧,”宴尘远说,“你们一家三口,可以团圆了。” 庄骁笑了笑,没吭声。 “我怎么没听说过你还有伯伯?”萧渡水问。 “平时也见不着他们啊,提他们干嘛,”庄骁说,“他们也忙着呢。” “你父亲是白虎吧,我记得,”萧渡水看着他,“那你伯伯……是青龙朱雀什么的么?” “嗯,”庄骁笑笑,“所以等一切结束之后吧,一切结束之后,我会去找你们帮我复活陆权夏的。” “庄骁。”宴尘远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保重。” “哎呀,别这么伤感嘛,”庄骁拍开他的手,“对了,你们俩回局里了没?” “回了一会儿,看你没在就走了,”萧渡水也伸手摸摸他的脑袋,“怎么了?” 庄骁再次拍开:“你俩没看见办公室角落里的那堆行李么?” “嗯?”两人同时一愣。 “也不想想你们昏迷了多久,”庄骁笑着说,“宴队的房子到期,不续约也不给前一季度的房租,房东直接把东西收拾好报警啦,蒋瞳一看‘哟这不是我们宴队长么’,就直接把行李收到了三楼,房租还是秦局垫付的,你俩待会儿回去记得给人家。” “啊,”宴尘远想了想,“这么说我没地方住了?” “睡大街呗。”萧渡水说。 “嗯?”宴尘远看向他。 “没,领导,”萧渡水毕恭毕敬地笑笑,“先回去看看吧。” 他们俩来去匆匆,还真没看见办公室角落那堆行李。 这次再回去,看见行李之前先看见了乔春燕,以及她那位跪坐在地上哭嚎着说“我就不分手!”的未婚……前未婚夫。 乔春燕扶着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湛灵和秦秋生在旁边边嗑瓜子边笑,第三支队今天没什么事儿干,幽州的研究所已经清除,高层大换牌,术士科崩塌,术士们知晓了自己灵力一直在被俞冬晓吸取,选择离去的人有大半,小部分还是愿意留在术士科里,由湛灵和诸葛影带队,依旧做着以前术士科的工作。 他们看见宴尘远和萧渡水进来——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回来了,还顺便把景丞和孟然带了回来,他俩实在找不到领养人家的话,萧渡水打算先在队里养他们一阵儿。 四个人一家四口似的走进门,一群人又是欢呼又是庆祝,最后不知道是谁问了句“宴队那你现在住哪啊?”,把整个场面整得像“热烈庆祝宴尘远流离失所”的庆功会。 萧渡水笑得不行了,往门口椅子上一坐,看向宴尘远,宴尘远也看向他。 “嘶……”湛灵咔吧咔吧磕着瓜子,凑过来小声地问,“虽然我早有预感,但是我唐突一问,你们应该不会怪罪我吧?” “说。”宴尘远看向她。 “那什么,你俩是不是在一起了啊?”湛灵没敢看宴尘远,侧头看着萧渡水,“感觉你俩gaygay的呢,虽然没当着我面儿手牵手,但是……” “是啊,”萧渡水肯定地说,“我俩在一起了啊。” 他声音一点儿都没压着,周围一圈人都听到了,视线顿时落在他们身上,连乔春燕的前未婚夫都不嚎了,扭头震惊地瞅着他俩。 “说什么呢,”宴尘远啧了一声,“你背叛我的事儿我还没忘呢,你就想和我在一起?” “啊,”萧渡水笑了起来,“那怎么办啊,宴队,我已经到了不和你在一起下一秒就会嘎嘣一下死掉的程度了。” “好恶心啊,萧队。”湛灵说。 宴尘远也笑起来,他指了指萧渡水:“现在轮到你追我了,萧副队。” 整个办公室没有人投来任何异样的目光,他们或是惊奇或是带着笑意地望过来,萧渡水很久没有被这么多视线注视过了,他回忆了一下,上次被这么多人同时盯着看,大概是在宴尘远记忆深刻的那一年年会,他吃菌子中毒,对于逮捕恶鬼的现场堪堪来迟,然后握着宫灯从天而降。 萧渡水想了很久,站起来说:“那就从同居开始吧。” “我这辈子没听过这样追人的,”湛灵捂着嘴小声和秦秋生说,“你觉得呢小秦。” “我觉得,被追的人乐意就行啊,”秦秋生也笑着,眼睛都眯缝了,“你觉得呢宴队?” “我觉得?”宴尘远已经走过去开始收拾行李了,闻言回头,坦荡荡道,“我觉得很好啊。” 欢呼声和笑声顿时从四面八方传来,萧渡水把手揣进兜里,看着他。 “现在算在追我了么?”宴尘远问。 “不算。”萧渡水说。 “那什么时候才算?”宴尘远继续一本正经地问,顺手拎起了行李箱。 “你说什么时候算,”萧渡水跟过去,帮他拎起了另外一半的行李,“就什么时候算。” 传送阵在二人脚下亮起,带着那一大堆行李,两人瞬间出现在了萧渡水那挺久没收拾,充满了灰尘味儿的房间中。 宴尘远把行李箱扔到一边,搂过萧渡水的肩,在他唇上吻了一下:“现在吧。” 萧渡水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笑着吻过去:“好。”—— 哎哟终于完结了……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写在评论区哦!感谢大家一路追更,因为我个人原因这本更新时间超级不稳定,真的谢谢有人能喜欢小渡水和尘远,下本打算写校园文,希望能再见(′▽`) 正文 第158章 番外01.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应该是循序渐进的,萧渡水一直都这么觉得。 一个人不可能和另一个人在眨眼之间建立起生死之交的感情,如果人人都是点头之交,普通同事关系,那么到某人死去的时候,人们往往也只会悲伤几天或者悼念几句,所以如果没有“渐进”的那个“进”,他和所有人的关系都应该止步于此。 但宴尘远很明显在这个理念之外。 在萧渡水过了那股激动劲儿,想起来他们恋爱都没谈就直接同居的时候,宴尘远已经把自己的衣服理所应当地挂进了衣柜里。 这个房子不算大,萧渡水当初买它的时候看中的也正是它不够大,走出卧室就能看清整个房子的全貌,不会有他意想不到的东西藏在里面,但此时这种俯瞰全局的舒适感成了弊端,他躺在床上,从没关好的门往外看,能看见宴尘远光着上身在客厅走来走去地放东西。 他在床上趴了会儿,还是决定起来。 “哎,我下楼买两把牙刷你去么,”宴尘远正好走过来,一巴掌拍响门口电灯开关,“顺便买点儿别的,你这儿跟没人住过似的什么都没有。” 在灯光亮起的一瞬间萧渡水就趴了下去,脸埋进枕头里,灯光正好落在他光洁的背上,空调毯盖住他大半身躯,宴尘远靠在门口,视线从他露出来那点儿皮肤上一寸一寸扫过去,最后在他后颈上那个伤疤处停留,那个地方多了个挺明显的咬痕。 宴尘远下意识舔了舔虎牙。 萧渡水现在头发没那么长了,遮不住后头那个疤,甚至连脖颈侧面那些吻痕都遮不住,宴尘远盯着他看了会儿,说:“还是我自己去吧。” “不劳烦您,”萧渡水从枕头里抬起脸,手在床缝里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了手机,“让我们用一点儿现代人的方式吧。” “点外卖啊?”宴尘远笑着走进屋。 “是啊领导,”萧渡水顺手把手机屏幕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我家附近没有24小时便利店,你现在出去除了抓俩鬼什么都买不着。” 宴尘远还是笑着,伸手在他脖子上捏了捏,萧渡水耸耸肩膀,选了一大堆生活用品,给宴尘远过目之后下单,宴尘远就顺势趴在了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萧渡水盯着手机屏幕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激情过去后总是充满平淡这事儿竟然是真的,他发现自己好像没有怎么去了解过宴尘远这个人,只是一味的抗拒和逃避,现在没有什么东西拖着他之后,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和宴尘远交流了。 这还是宴尘远搬进来的第一晚。 以后怎么办? 宴尘远显然没有这样的顾虑,他的手顺着萧渡水后颈那个疤一路摸下去,在摸到腰侧的时候萧渡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领导。”萧渡水扭头,很诚恳地看着他。 “嗯?”宴尘远也看他。 “你这样潜规则是不对的,”萧渡水说,“是会受到秦局唾弃的。” “他不管这个,”宴尘远笑着把手抽出来,在他腰上拍了拍,但没继续往下,“再说了,你现在不是在追我么?” “我是在追你不是在嫖你,”萧渡水笑了笑,把下巴往枕头上一搁,“节制点儿行不行啊。” “顺便再点个外卖吧,”宴尘远从地上捞到自己的手机,“靠,这么晚了?” “是啊,”萧渡水说,“是不是特别没想到啊?” “我发现你心情好的时候就特别喜欢损人,”宴尘远说,“我迟早找个创可贴给你把嘴贴起来。” 萧渡水笑眯眯地翻了个身,仰躺着,翻身时大腿根儿都有些发颤,隐隐能感觉到酸胀,睡一觉起来估计会疼得更厉害,他打了个哈欠,说:“我也有点儿饿了。” “我刚去你厨房逛的时候看到有包挂面,没拆的,”宴尘远把手机扔下,“外卖送过来少说四十分钟,那会儿我都饿成人干了,就挂面吧,你吃么?” “吃,”萧渡水说完,坐起来找衣服穿,“我来煮吧,我煮挂面很有一手的。” “我上次吃过。”宴尘远说。 “嗯嗯,”萧渡水套了件T恤,又起身去衣柜里翻了内裤穿上,“厨房里东西都落灰了吧?我去洗洗。” “那什么,”宴尘远坐起来,清了清嗓子,“调料什么的都过期了?放挺久了,要不我们出去吃?” “不至于吧,”萧渡水往厨房走,“这才多久……” “出去吃吧,”宴尘远说,“你家楼下没有便利店,总有那种24小时随地刷新的烧烤摊或者各种摊吧?” “煮面不是方便点儿么,”萧渡水回头看了他一眼,“还快。” “那行,”宴尘远点头,“我煮吧。” 萧渡水已经抵达了厨房门口,闻言笑了笑,往门上一靠:“唉……” “唉什么唉,”宴尘远也找了件衣服套上,跟过来,“有人说过你做饭特别好吃么?” “没有啊,”萧渡水笑着回答,“没有做给别人吃过。” “那你还做,”宴尘远走进厨房看了眼调料保质期,还行,确实没过期,“你第一次煮面的时候我都没好意思说,你就跟那个面有仇似的,怎么难吃怎么做,我都没敢细嚼,我那会儿就想,怎么有人能把面条做得那么难吃啊。” 宴尘远拿过萧渡水那条“吃饭吗,我亲自下毒”的围裙穿上,看了笑得眼睛都眯缝的萧渡水一眼,忍不住跟着笑起来:“还笑呢,那会儿我看你煮个面都要戴围裙我就在猜了。” “猜什么?”萧渡水笑累了,搬了个凳子来厨房门口坐着。 “这人,煮个面都要戴围裙,”宴尘远板起脸,一脸严肃地说,“肯定不会做饭。” “那你还都吃完了啊,”萧渡水想了想那次的事儿,“真给我面子。” “那会儿不是和你不熟么,况且我还琢磨怎么追你呢,哪敢说你做饭难吃,”宴尘远把冰箱里几个鸡蛋拿出来,“我哪儿有那个胆子。” “现在不一样了。”萧渡水说。 “是,”宴尘远说,“登堂入室了呢。” 萧渡水又笑起来。 他笑得脸都有些累了才停下,听着厨房里煎蛋滋滋的声音,鸡蛋肯定不新鲜了,宴尘远怕鸡蛋坏掉都没敢直接下锅,是先打在碗里,确定不是坏蛋才倒进锅里的,不一会儿挺香的两碗鸡蛋面就这样盛了出来,房间里都是鸡蛋和油脂之间那种最简单质朴的香气。 萧渡水本来没觉得饿,在餐桌边坐下看着宴尘远走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眼睛都要冒绿光了,但他们俩的面都是清汤寡水一碗,半点儿红油辣子都见不到,萧渡水“嗯?”了一声,宴尘远就看了他一眼:“刚出院,先忌口吧。” “……哦。”萧渡水点点头。 还好宴尘远的厨艺相当不错,萧渡水这种无辣不欢的人也能吃得过瘾,吃完他去洗碗,外卖到了,宴尘远去拿来把那些生活用品一样一样摆满房间每一个角落。 于是同居的实感就更重了。 萧渡水洗完碗出来,盯着宴尘远看了会儿,想说什么但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他的心脏满满当当,于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