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68 章 竹马

    第68章竹马
    白日里看了出女扮男装的戏,顾宁熙心底憋闷得慌。分明是惊才绝艳的女郎,已经足够在朝堂立足,做出了一番成绩。怎么一恢复女儿身,就要主动回乡嫁人了呢?
    表兄再好,哪里比得上自己可靠。顾宁熙想不明白丽娘的抉择,偏偏这出戏近来在京都还很是风靡,昭王府的戏台上会唱《半生缘》倒不足为奇。
    原本第二日顾宁熙不打算再去听戏,但毕竟是昭王殿下给她下的帖子,她还是如期赴约。
    在昭王府门前递了名帖,顾宁熙摆摆手无需侍从引路,便熟门熟路地入了王府。她尚未走到花苑处,半道遇见了孙总管。孙敬乐呵呵道:“顾大人来了,
    殿下正在书房呢。”孙总管熟稔引路,顾宁熙莫名就跟着他转了方向,先去见昭王殿下。书房的门半掩着,孙敬上前叩了叩门,通传后躬身退下。
    顾宁熙独自进了屋子,见礼道:“殿下。”陆憬看上去心情不错:“坐吧。”他指了指离自己最近的位置,顾宁熙目光望去,
    才发现向来堆叠公文的书案上此刻摆了一串有趣的小玩意儿。她落座后再仔细一瞧,不少物件都有几分眼熟。“这是……那把鲁班锁?”顾宁熙取了其中一样。
    “是啊。”物件保存得很是精心,以榫卯相连的鲁班锁依旧能够拼拆,内部凹凸部分啮合巧妙。顾宁熙还记得从前与昭王殿下一同解这把鲁班锁的场景,
    鲁班锁惯来是易拆难装。那时他们解开鲁班锁后,费了好半天工夫才将它复原。顾宁熙饶有兴趣地把玩一会儿,从前觉得很是伤神的鲁班锁,
    眼下再拆开、复原轻松无比。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最后一根木条顺利扣上,顾宁熙与陆憬俱笑起来。
    桌案上还有两枚错金银的骰子,十八个面打磨得格外光滑,每一面都刻了字。他们少时常用这枚骰子来打赌,譬如胜者可以让对方请吃一碟果子。
    还有瓷哨,应当是有一对。工匠精心做成了绵羊模样,弯角、卷毛、
    前腿双弓、后退双蹬,绵羊呈纵跳状,臀部至腰际之间有一斜洞。绵羊顶部上了一层黑色釉彩,哨声清脆响亮。因顾宁熙很是喜欢,昭王殿下还送了其中一只给她,一人一半。
    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不由勾起了顾宁熙儿时的回忆。她笑着道:“殿下怎么将这些东西都翻出来了?”“唔,闲来无事。”
    二人接着去看其他物件,在翻到自己那幅涂鸦的昭王殿下的肖像画时,顾宁熙默默将画扣转。她抚额,那时候的画工可当真是一言难尽,她怎么能那般自信地送出手呢。
    瞧她这副神情,陆憬忍了笑意。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真正的青梅竹马默契十足。屋外传来几阵脚步声,谢谦的声音先到:“殿下和顾大人原来在这儿啊。”
    他们三人听了半天戏,迟迟不见殿下的身影,问了孙总管方寻来。顾宁熙先一步与昭王殿下分开些距离,谢谦三人见过礼数,便也自然地在书房中落座。
    陆憬默了一息,吩咐人添茶。!
    在昭王殿下府上,又逢新胜,几人话语间都很是放松。秦钰饮了口茶:“本以为新年才能班师,没想到十一月就结束了战事。”
    “是啊,”谢谦接过话,“我母亲给我寄的家书还寄错了地方,我昨日才拿到。”甄源与昭王殿下还顺道过真定王府探望了一回,不过京都正值多事之秋,他们没有多留。
    顾宁熙端了茶盏,笑道:“你还不接母亲入京吗?”她问话时并没有多心,单是知道武安侯孝顺,且武安侯府也已经布置完毕。
    然顾宁熙转念又一想,京中形势未定,帝位纷争尚不明朗,武安侯怕是不放心将母亲接来团圆。她想描补几句,谢谦也爽快掩过去:“我母亲说舍不得家乡,过两年再来。”
    屋中气氛并未因此受到影响,甄源玩笑道:“伯母信里写了什么,怕不是又催你成婚吧?”“非也非也,”谢谦道,“我母亲在发愁一位外甥女的婚事。”
    谢谦也说不清自己和那位姑娘的亲缘关系,只知道两家母亲要好,算是远些的堂姐妹?他一直出门在外,母亲很喜欢那姑娘,时常邀她到家中做客。
    “九娘已经到了成婚之期,又有一位青梅竹马的郎君。她家长辈想定下婚事,再请我母亲主婚。”“然后呢?”昭王殿下开口,兴致勃勃地追问。
    “坏就坏在这里,两家门当户对,又是世交。偏生那位姑娘回外祖家探亲,对外祖家一位客人一见倾心,不愿再嫁他人。”“为何会如此?”昭王殿下一顿。
    “竹马不敌天降。”顾宁熙接话,觉得谢九娘亦有主见,会主动选择自己心仪的夫君,“那位客人可是良配?”陆憬:“……”
    谢谦道:“家世、人品皆上乘,他对九娘也有意。只是不好向赵家交代,事情便暂且拖住了。”
    甄源没有评判,秦钰道:“既未定亲就尚可转圜,说来都是缘分。只当九娘与赵家小郎君有缘无分吧。”昭王殿下轻拨茶盏:“才见了几面的人,如何能断定值得托付?”
    到底谁没有缘分,犹未可知。……十一月中,为着河北大捷,宫中的庆功宴已筹备多日,满朝文武臣工皆会列席上。
    陆憬午后即入宫,先往太极宫,尔后再去凤仪宫中请安。“母后万福。”“坐吧。”姚皇后笑道,“外头起风了,怎么也不多加件衣裳?”
    陆憬笑了笑:“才从太极宫中出来,一时不觉得冷。”姚皇后颇不赞许:“你还年轻,不懂得保养之道。”她嘱咐了昭王府的近侍几句,心底轻轻叹息。
    昭王名扬天下,赫赫战功不是平白无故得来的,要更爱惜自己的身体才是。陆憬应“好”,这些年姚皇后执掌六宫,陆憬与中宫关系一向也算融洽。
    叙了两段话,侍从来禀道:“皇后娘娘,淮王殿下到了。”陆憬正好喝完一盏茶,便先行告辞。姚皇后没有留他,又命凤仪宫中的管事亲自相送。
    在宫门口打了照面时,陆憬与陆忱彼此都未言语。殿内侍女撤下了茶盏,端上皇后娘娘嘱咐小厨房新熬的药膳。“见过母后。”陆忱请了安。
    姚皇后上上下下打量自己的孩子,忱儿在河北病了!
    一场,回来后人瘦了许多。要补回元气,恐怕还要多费一番心思。
    药香清苦,姚皇后盯着陆忱喝下药膳,管事又悄悄禀了一句宫门口的情形。皇后娘娘叹口气,话语是早便斟酌过的,今日正好说与幼子。
    “你已经娶了王妃,是独当一面的大晋亲王了。母后也觉着你一年比一年懂事,能为父兄分忧。”姚皇后和缓道,“方才祈安来过,你与他之间到底是亲兄弟,何必再和小时候一般斗气。”
    “母后,儿臣才是您的亲儿子!”听姚皇后话语中有偏向昭王的意思,陆忱当即放了药碗。
    姚皇后摇了摇头,这些年她和陛下不是没有想过让他们兄弟间和睦些。但每每提到此,忱儿总是抗拒。忱儿惯来不服输,祈安更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前后只差了数月的亲兄弟,仿佛是天生的仇家。
    姚皇后心里唯一的安慰,他们兄弟二人间眼下还不曾有不可调和的矛盾,至多只是兄弟间的小打小闹,没有到不死不休的地步。总还有机会挽回。……
    夜色笼罩,昭明殿上灯火辉煌。文武臣工齐至,今夜蒙宫中赐宴,是为贺昭王、淮王二位殿下平定河北凯旋而归,贺大晋一统中原,国祚千秋万代。
    名目上是如此,纵然河北战场的景况人尽皆知,但如此欢庆的席上,没有人提起不合时宜的言语。再不济,那位也是陛下嫡幼子,有位好父皇,好皇兄。
    明德帝举杯畅饮,身畔是相濡以沫半生的发妻,殿中诸皇子皆孝顺,群臣更是忠心耿耿,为国家大事建言献策。
    家、国、天下,为君如此,他已足够告慰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平生所余之愿,不过是家宅和睦,天下海晏河清。姚皇后掩袖饮了杯中酒,比之帝王却更添了几分担忧。
    侍女们捧着珍馐美馔鱼贯而入,自上至下,依序布菜。美酒佳肴在前,朝中文武百官各有心思。尤其是户部官员,今岁恐怕难过一个好年。
    更有好事者猜想,陛下此番还能如何封赏昭王殿下。玉阶上那几处天潢贵胄的席位,怕是愈发暗流涌动。
    左首第二席,淮王陆忱一杯皆一杯地灌酒。坐于他上首的太子陆恒知他心中烦闷,分明是一同出征,但诚钰和祈安归来时却是天差地别。
    陆恒也无话可说,父皇已然给了诚钰机会,随诚钰一同出征的幕僚们也都是尽职尽责。
    奈何河北战事节节败退,突厥在北又虎视眈眈,才归附大晋三五年的领地又有复叛迹象,父皇不得不让祈安领兵。
    纵然有些怨言,但对面到底是自己的胞弟。陆恒道:“忱弟,酒醉伤身。你身体方痊愈,少饮些。”
    “无妨,有劳皇兄挂怀,”陆忱眸中闪过一分不易察觉的精光,“臣弟敬皇兄一杯。”殿内灯火华美,流光溢彩。座次隔得远,陆憬的目光无需有太多顾忌。
    他遥望着灯下着一身绯红官服的人,面如皎月,一双眸子灿若宝石。她就那般清清静静地坐于群臣中央,却仿佛天上星光皆落于她身,叫人一眼望去再难挪开目光。
    顾宁熙偶有察觉,抬眸时只见满殿觥筹交错。她举箸夹了一筷面前新上的蟹羹!
    ,这一场庆功宴依旧不减排场。
    国库不算丰盈,为着对河北用兵,户部本就紧急调拨了大批军粮军饷。大晋内乱,突厥又应徐朗所请,派骑兵南下搅乱中原局势,肆意劫掠。为尽快安定河北局势,避免大晋将士腹背受敌,陛下只能遣使去与突厥可汗和谈,奉送了让可汗难以拒绝的金银财帛,突厥方退兵。
    如今的大晋暂得太平,亟需休养生息。蟹肉毫无征兆地落于碟中,顾宁熙蓦地听见上首侍女们慌乱凄厉的呼喊:“殿下,淮王殿下!殿下!”
    喧嚣的殿中陡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注意都往上首探去,更有淮王府的官员已然站直了身,焦急想要奔去。
    淮王陆忱在席上呕吐不止,一口口吐出的却不是酒水,而是血,大片大片殷红的血。“传御医!”
    太子陆恒当先反应过来。
    “忱儿!”姚皇后声音发着颤,推开侍女去看自己的小儿子。滴落桌案的鲜血蜿蜒至地面,汇成一片,触目惊心。满殿朝臣都被这一场变故惊得失了言语。……
    筵席止,庆功宴乱作一团。淮王陆忱被紧急挪到了后殿,由赶来的御医们轮番救治。帝后皆守在后殿,太子与昭王殿下安置过昭明殿中情形,亦随后赶去。
    太医粗粗诊治过,淮王殿下分明是中毒之相。望着昏迷中仍在蹙眉喊疼的孩子,许久不曾落泪的姚皇后红了眼眶。
    明德帝同样心焦,此时此刻担起了君父的职责:“淑华,你安心。朕一定会为我们的孩子作主。”所有赴宴的臣工俱被留于席上,在今夜真相水落石出前,一个都不能离开。
    群臣们窃窃私语,朗朗乾坤,竟有人胆敢在陛下面前对当朝亲王下毒,居心何等险恶。顾宁熙望外间晦暗天色,纵然知晓风雨欲来,却没有想到是这般迅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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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变故(两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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