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67 章 嫉妒

    第67章嫉妒
    九月下旬,河水上涨,相持八十余日的明州战场终是迎来决战。徐朗暗中调齐兵马,率领三万精锐乘夜色南渡明水向晋军发起总攻。三道鸣镝划过天幕,
    昭王陆憬披甲上阵,亲领玄甲精兵迎敌。两方骑兵拼杀,火把照亮了天幕,厮杀声不绝于耳。夜色散去,天破晓。徐朗渐不敌,退入身后步卒方阵中。
    昭王旋即派遣骑兵冲击徐朗军阵,尔后亲率一支精骑绕到敌军身后,碾压进徐朗的步兵军阵中来回冲杀。身后骤然现晋军军旗,猎猎迎风舞动,喊杀声震天,
    叛军震骇不已。昭王剑锋所过之处,若不可挡。两方人马从清晨激战至午后,叛军腹背受敌,军心溃散。兵败之际,徐朗率残部全力撕开一道包围圈,
    向下游败退。主帅弃阵而逃,有不知情的士兵仍在死战,亦有望风溃退者。徐朗欲渡明水前,又是两道鸣镝耀于天际,
    驻守明水上游的晋军旋即毁掉堤坝。滔天的水浪席卷而下,毫无防备的叛军被水浪吞没,淹死者数千。晋军乘胜斩首近两万级,徐朗仅以百余骑逃离战场,投奔突厥。
    昭王殿下亲自带兵追击四百余里,于饶阳城下生擒徐朗,斩首祭旗。
    徐朗身死,北线的齐国公秦钰、西线的武安侯谢谦同时出兵,一路横扫收复失地。三路兵马会师于廉州,叛军兵败如山倒,投降者无数。
    北风卷地,百草枯折。十月末,河北战事全线平定,二十三州重归大晋治下,朝廷另派官员振抚。昭王殿下班师凯旋,玄甲军进京那一日,长安街头万民空巷。
    两年前昭王殿下一战灭郑、夏的不世军功犹在眼前,河北徐朗作乱时,又是昭王殿下领兵平叛,免中原大地再遭分裂战火。
    更不必提昭王殿下十七岁破薛举、夺陇右,十八岁灭西秦、收复晋州,半壁江山都是昭王殿下亲手打下。大晋百姓提起皇室,无不道陛下生了一个扬名立万的好儿子。
    满城百姓夹道相迎,欢欣热烈之声直冲云霄。在三千御林军隔开的一条通途中,陆憬先行回王府休整,容后再入宫请安。
    日光灿烂,凯归的将士们随在昭王殿下身后,意气飞扬。半日的喧闹盛景渐散,无人在意的午后,淮王陆忱亦率众入城。
    他刻意避开了与昭王陆憬同行,城门守将同样恭敬放行。然马蹄渐渐踏上主街,陆忱目之所及一片冷清。看够了热闹的百姓们各自归家,只余零零落落几人清理着街道。
    见到骏马靠近,他们也只是稍加抬首,如常行礼。跟在陆忱身后的副将不复出征时的神采,午前城中震天的欢庆之声,他们在城外都多有听闻。“回府!”
    陆忱一扬马鞭,说罢也不等身后人,能日行数百里的宝驹一骑绝尘。……昭王殿下大胜归来,宫中定于十一月十五摆庆功筵席。
    陛下龙颜大悦,离紧锣密鼓、精心筹备的庆功宴尚有十日之久,帝王允昭王府中先设小宴。明德帝赏赐无数,又特意派了两支宫廷戏班入昭王府。戏曲将连唱三日,为昭王府宴饮添彩。
    !
    王府花苑内的揽胜台重新布置过,预备着开锣唱戏,周围空地容纳十几桌筵席绰绰有余。孙敬愈忙愈精神,成日里都是喜气洋洋,有条不紊地指挥王府中人备办宴饮。
    “殿下,宾客们的请帖都已送出。”除了给顾大人的帖子是殿下亲手所书,孙敬将其单独摆出。“嗯。”
    各家府邸都以能得昭王府一张请帖为荣,孙敬道:“淮王府属官道淮王殿下舟车劳顿,身体抱恙,恐不能前来赴宴。”
    事实上,孙敬也根本不曾让人准备淮王殿下的席位;若那位殿下肯来,那才是当真太阳打西边出来。
    东宫接了帖子,不过河北战事初定,太子殿下忙于政务,当日可能会来得晚些。从宾客名录到膳食安排,昭王府三日的庆功席格外讲究排场。
    相较之下,淮王府显得分外冷清。孙敬笑容满面,也是啊,就淮王殿下那点军功,摆庆功宴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孙敬心底觉得十足十的舒坦,淮王自小便爱与他家殿下争锋,去年在朝堂上更是铆足了劲地排挤殿下,离间殿下与陛下之间的父子之情。如今一上战场便现真章,光会在陛下面前争宠有什么用?
    昭王府的筵席合乎规制,挑不出错处。陛下也下令务必好生操办,宫中的戏班们前日就开始在王府排演。
    孙敬呈上戏曲折子,本以为殿下不会在意这等小事,他便自行做主挑了些京中时兴的剧目。陆憬随意翻看过,唇畔勾起一抹弧度:“加一出女扮男装的戏。”“是,殿下。”
    顿了顿,陆憬又饶有兴致什补充一句:“不要替父从军的。”尽管暂时摸不着头脑,但孙敬一一恭声应下。……
    翌日是个不错的晴天。河北战事大捷,陛下恩赏朝中上下一日休沐,兵部、户部与工部协同战事的属官可得两日。顾宁熙晨起陪母亲用过膳,尔后嘱咐人备车驾去昭王府赴宴。
    河北的战事赢得这般精彩漂亮,连母亲身处内宅都有所耳闻。昭王殿下在半年内以摧枯拉朽之势荡平徐朗叛军,省却朝廷无数钱粮。
    朝中人人心知肚明,若没有淮王殿下挂帅,朝中的这一笔军费还能再削去四成,只不过没人敢在明面上提罢了。
    马车往昭王府的方向驶去,顾宁熙自诩出门尚早,但到了王府花苑中时,宾客已坐满了大半。
    她望着布置一新的揽胜台,这处地方是当初扩建昭王府时侍郎大人亲自督建的。初衷除了赏景,还可以用来搭建戏台唱戏,正好在这几日用上。
    顾宁熙寻到自己的位置,与武安侯谢谦正相邻。旧友重逢,谢谦笑道:“顾大人,好久不见。”
    顾宁熙笑着还礼,二人闲闲叙话,从京都趣事聊到战场佚闻,不多时甄源亦加入进来。天高云淡,天幕澄澈似明玉。
    陆憬今日换了一身齐紫织金麒麟暗纹锦袍,袖口处以金丝银线勾勒出祥云纹样。一身装扮少了战场上的肃杀之气,天潢贵胄的气度浑若天成。
    “殿下,宾客们都到了。甄世子与顾大人他们也都到了。”“好。”陆憬选了母后提前为他冠礼准备的玉冠,收拾妥当,“走罢。”
    !
    孙敬含笑跟上,殿下这一身衣裳正合庆功的隆重气氛。昭王府的规制直逼东宫,陆憬到花苑前,苑中已经极为热闹。
    他目力极佳,下意识去寻一抹熟悉身影,很快找到了中间位置,与二三好友言笑晏晏的顾元乐。陆憬:“……”
    如有所感般,顾宁熙抬眸,越过人群,正正见到晴空下分外醒目的昭王殿下。她眸中蓄起笑意,二人相望间,陆憬唇畔不知不觉又漾起了浅笑。
    尚未等他多沉浸几息,侍从已然唱和:“昭王殿下到!”满苑宾客纷纷整衣起身见礼,顾宁熙的身影隐于人群中。“恭迎昭王殿下,殿下千岁康宁。”
    陆憬落了座,吩咐众人不必拘礼。得了昭王殿下首肯,孙敬传话,揽胜台上好戏开锣。顾宁熙的位置靠近中央,视野极佳,能将揽胜台上的戏曲全貌尽收于眼底。
    乐声悠扬起伏,戏幕缓缓拉开。今日上台演出的戏班皆出自宫中,戏剧之精彩无须多言。
    难得有如此放松时,剧情引人入胜,顾宁熙看得目不转睛,有时连手中的果脯都忘了吃。瞧她格外喜欢那一碟如意糕,陆憬吩咐人又给她备了一碟。
    一出戏唱罢,看客们皆意犹未尽。陆憬倒没瞧出什么连贯剧情,孙敬对照着戏单子,下一出戏正是殿下指名点的题材。伴着戏曲开锣,陆憬好整以暇,接着去望顾宁熙。
    一出《半生缘》,戏曲开头是一名清丽女郎对镜描妆。她卸下金钗,擦去花钿,束上墨发,换上锦袍。原本是娇美的女郎,从屏风后走出时摇身一变成了位极其俊俏的郎君。
    顾宁熙吃如意糕的手一顿,混不知身旁正有看戏的人觉得有趣。
    出场的那位女郎便是戏中主人公,名唤作丽娘,化名君玉。她的扮相极好,接着一段唱词道出了她此行的目的:乘车入京,参与科举。
    戏台上的丽娘挑灯苦读,戏台下的顾宁熙指尖微蜷,不免坐立难安起来。她放下糕点,左顾右盼,无意中对上昭王殿下的目光时,陆憬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顾宁熙心虚之中未发觉,昭王殿下垂眸掩了笑意。台上好戏接着上演,顾宁熙低了头,只默念这出戏能早些演完。当听到宣召官传旨,丽娘高中探花时,她方忍不住抬首。
    虽是戏中人,但当丽娘着一身大红锦袍骑马游街时,仍是让人忍不住为她欢喜。
    戏台上月升日落,清静的小院中,已被点为翰林院官员的丽娘对月独白,方让人知晓她甘冒欺君之罪、女扮男装科考的情由。
    原是丽娘与自己的表兄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两情相悦。二人正要议亲之时,表兄为奸人所陷害,含冤入狱,被押解至京城。昭王殿下的笑意倏尔顿住。
    丽娘为救表兄,毅然扮了男装留书出走,赴京为表兄伸冤。高中探花入朝是她收集证据的第一步。
    丽娘的聪慧、大胆,步步化险为夷,令看客们赞赏不已;她和表兄的情深意重、情比金坚,更让人所动容。尤其丽娘在狱中与表兄重逢的那一幕,直看得人潸然泪下,叫人不知不觉间沉浸其中。
    为表兄伸冤、在朝为官时,丽娘还结识了一位京!
    中权贵。对方无意间识破了丽娘的女儿身,他本就对丽娘一见倾心,如此更动了娶丽娘为王妃的心思。
    但丽娘心中只有表兄一人,丝毫不为富贵所动,直言拒绝。
    权贵欲横刀夺爱,囚丽娘于王府,但最终还是为丽娘和表兄的情意所感动,选择放手。他还在圣上面前,为丽娘的欺君之罪求情。最后丽娘成功找齐了证据,在金殿上伸冤救出表兄,二人顺利回乡完婚,权贵一路派人护送。
    欢喜的成婚乐声中,陆憬手中的茶盏几乎要让他握碎。这唱的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顾宁熙也很不喜欢这个结局。都已经入朝为官了,怎么到最后还是辞官回乡嫁人?空有一身才华不能施展,就这么对着内宅家事蹉跎一生?都有官位了,夫婿可有可无啊!
    这一日筵席散去,戏班们演出格外卖力,王府照例给了赏银。戏单子上,陆憬重重将《再生缘》划去。“传令下去,以后昭王府内都不许再唱这出戏。”
    “是,殿下,奴才明白。”抱着戏单子出了殿门,孙敬犹在纳罕。不是昭王殿下指名要看女扮男装的戏吗?不要替父从军,戏班子便荐了这一出《再生缘》。
    明日还要唱戏,看来得再换一折戏。……月明星稀,王府寝殿中的陆憬辗转难眠。
    他一闭上眼,耳中就响起白日戏台上咿咿呀呀的迂腐唱词,还有丽娘与表兄深情脉脉的对视,还有丽娘拒绝权贵的决绝目光。什么表兄表妹,什么青梅竹马,荒唐,太荒唐了!
    月光照入殿宇,后半夜仍未入眠的昭王殿下猛然坐起身。——不对啊!他孟铭轩四年前才入京,与元乐相识不过三载,算哪门子的竹马!
    真要论与元乐一同长大的情谊,论青梅竹马,分明他和元乐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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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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