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42 章 折腾 你精力是真好
第42章折腾你精力是真好
42.
午夜时分,露重月明。
整面落地窗被室内溢出的热意熏得氤氲一片，温热急-促的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一块块深浅不一的潮湿痕迹。
雾气深处，几道手掌印若隐若现,交错着按在不同的高度。水迹滑落，将玻璃上的白雾分隔、晕开,糊作一团。
……
被陆宴回加班加点拽着不放，沈郁棠直到天色微亮才真正睡下。
她总算是明白他那句“我很想你”的很,是何种程度了。
一整晚，她都在做各种高难度瑜伽动作。
四足支撑式、大猫伸展式、青蛙趴以及山式站立……
运动到最后,她感觉腿都不像是自己的了。早晨她是被陆宴回叫醒的（以正常方式）,整个人昏昏沉沉,睁眼看到时间时，竟已接近十一点。
她还从没这么晚去过画廊。
洗漱化妆匆匆忙忙,涂了好多遮瑕也没能遮住脖颈两处“加夜班”的痕迹。
她试图用发丝挡一下，无奈夏天轻薄的衣领留不住秘密，索性就不管了。
陆宴回开车把沈郁棠送到画廊门口的时候，都快中午了。
外头日光烈烈，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着沈郁棠,
“今天我可能要回米兰一趟，凌晨尽量赶回来。”
“现在还去？”沈郁棠正对着遮阳板的化妆镜补着口红,闻言一愣，
“这都快中午了，一来一回也太折腾了。”
她语气里透着不可思议，“你精力是真好。”
说完又低声嘟哝了一句，
“三十好几了还这么猛……”
人都快被曹散架了。
陆宴回听得一清二楚，失笑地低头,“你嫌我老？”
“我可没有哦。”沈郁棠故意扬眉，推门下车前朝他一笑，“我这是在夸你呀。”
她下车时脚步轻盈，裙摆一晃，搭在白色单鞋上轻巧地迈了出去。
“记得吃午饭。”陆宴回在她身后喊。
她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知道啦！”
可刚一走进画廊，沈郁棠就意识到气氛不太对劲。
大厅灯光明亮，几个团队成员都在。
艾莉丝正站在前台区域，手里拿着一叠什么，眉心拧得死紧。
两个布展助理坐在一边，也沉着脸看着桌面。
沈郁棠一进来，他们就同时抬头，望向她。
她心下一凛，放下手包，走过去，“怎么了这是？”
艾莉丝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把手里的那叠东西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沈郁棠接过来，是印刷厂今早刚寄到的图录样本。她粗略翻看了几眼，心直接凉了半截。
任谁都能一眼就瞧出问题所在。
——平装胶订，内页纸质发黄薄软，装帧松垮。
纸张薄薄一层，几乎没有厚度，装订线走得也很浅，拿在手里毫无质感可言。
可!
以说，这印刷质量还不如学院免费的艺术期刊。
对于策展人来说，策展图录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是展览留在纸上的模样。
展览总会结束，墙上的钉子会拔掉，灯光会熄灭，但图录能永远被收藏被保留，能最直观地记录下她想传达的理念。
可现在这个版本，显然撑不起一场优秀展览的门面。
完全达不到沈郁棠的预期。
“这是按我们最低预算做的吗？”她问。
“对。”艾莉丝点头，“印厂刚送来的打样。他们说如果我们坚持原预算，就只能做成这个效果。”
“还有，”一旁助理补充，“早上印刷厂来电话，说因为最近高峰期排单紧，如果今明两天不定稿付定金，机器就排给别家了。”
“定金多少？”
“一半。”艾莉丝紧皱着眉，
“如果我们现在想要再改动，成本还会涨不少。”
沈郁棠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画廊现在能动的预算不多，还要留一部分在预展和开幕式当天。
但手里这份的样本显然是不合格的。
策展图录，是观众带走展览记忆的媒介，也是策展理念具象的延伸。
如果连这个都放弃了，那整场展览的完成度将会直线下坠。
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然而现实却很残酷——他们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更多资金选择更好的材质。
更棘手的是，媒体特供的十本图录因为纸张工艺与定制时间问题，根本来不及印出来。
她们想通过那批样书打动重量级媒体和撰稿人，如今却连像样的东西都捧不出手。
“定金的事，我来想办法。”马泰奥见大家士气低落，直接拍板决定，
“实在不行我先垫一点，我不能让这个展垮了。”
一行人立刻用充满感激的目光看向他，沈郁棠顿觉马泰奥的光头都散发着天使般的光芒。
果然男人只有在掏钱的时候，是最有魅力的。
“你放心，这笔钱我们一定会补给你的。”
暂时解决了定金的问题，艾莉丝的神色却并没松泛多少。因为真正让她焦虑的，是邮箱里那一串未读未回的媒体邀请邮件。
“目前确认接受邀请的，就三家线上小型新媒体。”艾莉丝把平板递给沈郁棠，
“《romeartnow》、《youngcurate》，还有一个刚起步的《curatorialcorner》。”
“那几家有影响力的媒体一个都没有回复。”
沈郁棠接过平板，界面停留在gmail里几封昨天发出的邀请信上。
她喉头干涩，说不出话，只紧紧蹙起眉头。
那三家小型媒体不是不重要，但她原本寄希望的，是几位真正能影响展览评价走势的大牌撰稿人。
他们的既不回信，也不出席，轻描淡写就给出了判断——这个策展不值得他们来。
“没关系，他们不回信我们也不能强求。先准备其他的吧。”!
沈郁棠说着就要转身往展厅走，艾莉丝却在身后叫住了她。
“等等ivy。”
她追上沈郁棠，
“我这边有消息说，brunoventresca今晚会出席l&d艺术基金会举办的论坛酒会。”
“brunoventresca？”沈郁棠停下脚步，眼睛里闪动着惊喜的光芒。
他是意大利当代艺术评论界真正的权威人物之一，长期为《larepubblica》和《artforum》撰写专栏。
业内不少年轻艺术家和策展人都把他的一篇评论看作是“入场券”。
如果他能来现场看展，哪怕只是留下只言片语，都足以让这次展览的声量迅速打开。
而作为主策展人的沈郁棠，她的名字也将第一次真正被主流圈子看见。
这就是现实。
不被看见就不会被记住，在这个行业，被记住名字才是真正开始的那一步。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去找他？”沈郁棠问。
“我们不一定非要搞到邀请函，也许就只是去见一面。万一他愿意给我们这个机会呢？”艾莉丝说着已经打开了google地图，
“论坛今天在这个酒店举行，我们现在过去应该还来得及。”
沈郁棠深吸一口气，没有再犹豫，“走。”
她把笔电和资料一股脑塞进包里，动作迅速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两人快步离开画廊。
艾莉丝一路上查着交通路线，沈郁棠则在回复邮件的间隙，把今晚可能用到的资料整理出来，保存在手机上备用。
她知道这是一场赌，可即便机会再渺茫，只要有可能，她就一定会全力以赴。
.
她们到酒店门口时，正值盛夏午后最热的时段。
阳光从头顶漫射而下，将大理石台阶晒得发烫发白，晃得人眼花。
红毯一半浸在烈日里，颜色看起来更深了几分。
沈郁棠抬手挡了挡光，视线顺着雕花石柱看上去。
眼前的酒店是一栋法式文艺复兴风格的巨大建筑，外立面高耸宽阔，雕花与窗拱细节极尽奢华。
墙面刷着柔金色的漆，在金灿灿的日光照耀下，恢弘气派。
门口铺着一条厚重的红毯，通往主入口的台阶上站着两排工作人员，姿态笔挺，神情严肃。
红毯两侧停着数十辆豪车。
沈郁棠盯着这座华美的酒店看了会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扭过头问艾莉丝：“你说这次论坛是哪个基金会举办的？l&d？”
艾莉丝点点头，“是呀，怎么了吗？”
她怎么才想起来呢！
l&d艺术基金会，不就是劳伦斯创立的那个基金会吗？
难怪她总觉得这座酒店的外观有些眼熟，和佛罗伦萨的那家酒店风格相似。
原来都是德维尔集团的。
沈郁棠有些兴奋地说：“我想我知道该找谁了！”
!
说着，她就拉着艾莉丝加快脚步往酒店门口走。
艾莉丝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
她们跟在前面几位穿西装的宾客身后，一同走到旋转门前。
几人正有条不紊地出示邀请函、通过安检、走入门内。节奏井然，从容优雅，带着某种约定俗成的仪式感。
沈郁棠和艾莉丝紧跟其后，却被一道手臂拦在眼前。
黑西装，白手套。
冷气从酒店门内泄出来，在外头立马蒸发。
“女士，请出示你们的邀请函。”安保扫了她们一眼，语调平平。
沈郁棠还没说话，艾莉丝先解释道：“我们是来参加今天的论坛——”
“今天是闭门酒会。”安保有些不耐地打断，“只接受邀请入场。抱歉。”
沈郁棠上前半步，礼貌地朝他微笑，和颜悦色地说：“我认识基金会的名誉主席，或许你们可以请他确认。”
她话音未落，对方就笑了一下。
那笑容并没有嘲讽，也没有敌意，只是明显听得太多这种说法，显得有些无奈。
“您说认识就认识？那要是大家都这么说，是不是都能进去了？”
沈郁棠没有急着辩解。她站在原地，低头翻出手机，指尖飞快划过屏幕，
“我与德维尔先生有过邮件往来，我可以给你看。”
安保却摇了摇头，眼睛都没往她的屏幕上看一眼，语气不容置喙：
“抱歉女士，没有邀请函，我们无法核实也无法放行。”
艾莉丝本还想同他争辩些什么，两人身后却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带着几分疑惑。
“tang？”
沈郁棠一怔，回头。
竟然是埃琳娜。
对方穿着一条浅绿色礼裙，头发盘起，耳边坠着亮闪闪的钻石耳链。
“你怎么会在这儿？”
沈郁棠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上前，“埃琳娜！太好了。”
她简短向埃琳娜解释了一下此行的目的，又扫了眼仍旧堵在门前的安保人员。
本以为埃琳娜不会那么爽快答应，但她听完只是轻轻一笑，转向安保，
“她们和我一起的，放她们进去吧。”
“是，罗曼小姐。”
他侧身让开了道。
沈郁棠和艾莉丝对视一眼，跟着埃琳娜穿过门厅。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外头的热浪被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酒店内光线柔和，冷气吹在沈郁棠黏糊糊的脖颈上，毛孔一下都收缩了起来。
埃琳娜走在前面，边走边说：
“他们的论坛还没结束，现在进去不方便。不过晚上会有酒会，你们可以参加。bruno也会在，到时候你们想见他不难。”
说话间，埃琳娜已经带她们进了电梯。电梯缓缓上行，停在十六层。
她们跟着埃琳娜进了房间，落地窗很大，阳光照射进来，照得白色窗纱像悬在水面上的雾。
“你们可以先在我的房间里休息一会儿。”
埃琳娜!
从冰箱里拿出两瓶ophora，笑着递给她们。
沈郁棠接过，客气地说了声谢谢，“罗曼小姐是住在这里吗？”
她指了指一旁衣帽间里堆满的一些衣服和首饰。
埃琳娜坐在沙发上，点了点头，微笑着说：“对，是劳伦斯给我安排的。”
她的眼神状似不经意地看向沈郁棠，又移开，
“我不想回家和爸妈住一块儿，他们什么都要管我。”
“这样啊。”
沈郁棠并没有太多的反应，脸上仍然保持着礼貌的笑意，没再说什么。
恰在此时，艾莉丝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她一边接通，一边下意识地往外走开两步。
“喂？……是，我是。现在？”
几分钟后，她挂断了电话，走到沈郁棠身边。
“画廊那边有个采访。”她低头看手机确认时间，
“《look+》杂志编辑部的人突然想来，说想做个小专题，半个小时后到。”
沈郁棠有些吃惊，“《look+》？他们居然同意我们的邀请了。那谁接待？”
“只能我回去了。”艾莉丝说，“整个画廊除了你，就只有我对策展流程最清楚。”
她顿了下，
“你一个人在这儿，行吗？”
沈郁棠：“我没事的！你快回去吧。别让他们等。”
艾莉丝不再犹豫，她向埃琳娜礼节性地点了点头，又拍了拍沈郁棠的肩膀，转身往门外走去，
“等你好消息。”
门合上后，房间里安静了半分钟。
沈郁棠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沿喉咙落下，稍稍压住了那点突然安静下来后的不自在。
埃琳娜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这条裙子上，笑了笑，
“你这身衣服不太适合今晚的酒会。”
“今晚的dresscode是eyeswildshut（大开眼戒），大家都会戴上面具。”
沈郁棠低头打量自己，米色长裙，外加一双舒适的白色单鞋，怎么看都像是活动后的保洁人员。
她忍不住轻笑一声，“我穿这身去，不如直接拿托盘给大家发香槟。”
埃琳娜笑着摇了摇头，走向衣帽间前，站定，朝她勾了勾手指，
“我那儿有几条礼裙，你要不要挑一件？”
沈郁棠怔了一下。
埃琳娜已经自顾自打开柜门，“你要真想见bruno，总不能穿成这样。来吧，快过来。”
她的语气轻松，不容拒绝。
如果这时候再推辞，倒真显得有些忸怩作态了。
沈郁棠只好站起来，走了过去，真诚道了声谢：
“谢谢你，埃琳娜，今天你救了我一大把。”
埃琳娜没回答，只是埋头在一排挂满礼服的架子中穿梭，挑挑选选，最后递给她一条银色斜裁的长礼裙。
“试试这条吧，合不合身不知道，但颜色衬你。”
银色缎面有着近乎液态!
的光泽，锤纹质感让裙身如一整片流动的波光。
水光粼粼。
“天呐……”沈郁棠接过，指尖一触，像摸到月色的温度，“它实在是太美了。”
裙子垂在她手臂上，轻薄、柔滑，软得仿佛流水。
“快去更衣室里面换上它。”埃琳娜把沈郁棠往里推了推，“我有些迫不及待要看你穿上它了。”
五分钟后，沈郁棠换好了礼裙，走了出来。
埃琳娜几乎是立刻站起身，眼前猛然一亮。
银色缎面完美贴合她的身形，从锁骨一路垂落至脚踝。
腰线收紧，裙摆在行走间蹁跹流淌。
露背设计在灯光下显得尤其清透。背脊凝白，肩胛微扬。
整条裙子像一泓静止的湖水，映着月色，静水微光。
她站在那里，仿佛是月光有了形状。
“tang，你真的没打算去做电影明星吗？”
埃琳娜目光落在沈郁棠肩背和裙摆交接的那条弧线上，带着几分调侃地说，
“说真的，虽然我喜欢劳伦斯，但我也很理解他为什么会喜欢你了。”
“不过没关系，我也很有自信，能与你竞争。”
沈郁棠微微一愣，没料到埃琳娜会说得这么直白。
她走过去，盯着埃琳娜的眼睛，语气认真地回应：
“我已经有男友了，埃琳娜。我们之间其实没什么‘竞争’关系。”
埃琳娜眨了眨眼，“天呐，真的吗？是谁？究竟是谁能这么幸运？”
沈郁棠垂下眼睫，轻声说：“是一个很温柔很美好的男人。”
“你真幸福，tang！”
说着，埃琳娜又转身去梳妆台，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黑色蕾丝面罩。
“来，这个给你，今晚每个人都戴面具。”她走近，动作轻柔地替沈郁棠将面罩的缎带系在发丝之间，手指拨开几缕碎发。
“现在好了。”她退后一步看着她，
“完美。像从十七世纪画里走出来的月亮女神。”
沈郁棠站在镜前看了看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不认得镜子里的人。
那个女人矜贵、优雅，完全不同于下午在烈日下汗湿了发根、被安保拒之门外的自己。
—
电梯在顶层缓缓打开。
沈郁棠随埃琳娜一同走入宴会厅，热浪般的香气扑面而来。
偌大的宴会厅里铺着厚重的暗红色地毯，天花板中央倒挂着两座巨型枝形水晶灯。
像星云炸裂，被定格在空中。
四周高窗全部用墨色绒布遮住，光线是刻意调暗的。四周的灯光只打在人身上，脸却大多藏在面具后，看不清表情。
沈郁棠站在门口，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谁的面容，而是奢靡。
女士们穿着闪光的丝绸和金属感礼服，男士们多着燕尾和镶金长袍。
羽毛、宝石、珍珠繁复地堆嵌在面具上，造型夸张华丽。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骄!
佚奢淫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埃琳娜靠近沈郁棠，轻声在她耳边说到：
“如果有谁上来和你搭话，可以在厅里随便聊。但记住，千万、千万别被带走。”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今晚的酒会，性质和普通的不太一样。这场酒会，可是‘大开眼戒’。”
最后那句话，是好心的警告。
沈郁棠听得心头一震。
她当然看过《大开眼戒》这部电影。
讲述的是一个中产阶级的医生，误打误撞闯进了上层社会的秘密派对，也可以说是银帕。
面具、宗教仪式、沉默的规则，以及那些让他彻底颠覆三观的事。
表面上是舞会，本质上却是秩序之外的另一个世界——只有少数人可以理解与拥有。
而此刻的她，就像那个医生。
误入一场不属于自己的盛会，站在权力、欲望与规则交织的边界。
所有人都戴着面具，将真实的面目伪装其下。
沈郁棠回头看了埃琳娜一眼。
对方依旧从容，手中高脚杯轻晃，裙摆如水波。
“bruno可能会晚一点到。”她说，“如果我先看到他，就发消息给你。”
沈郁棠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两人举起香槟，玻璃杯轻轻一碰。
“祝你好运，tang。”埃琳娜说完，转身走入人群，很快消失在一簇黑色羽毛和香槟泡沫之间。
—
黑色轿车安静地行驶在暮色里。
后座的车窗升起，隔音极好。
城市的喧嚣被封在玻璃外头，只剩舒缓的古典乐声与冷气细微的送风声。
劳伦斯靠在真皮椅背上，眼睛轻阖，似在小憩。
西装外套脱下搭在一旁，袖口解了一颗扣，领带松了一些。
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屈，骨感分明。
刚结束一整天的工作，他身上那种被聚光灯围困的钝疲还没彻底消退。
皮埃尔正坐在副驾位上，低头处理着各种邮件，手机屏幕在此时突然亮起，他划开接听。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他先是应了两声，神情没变。但等听清楚对方的最后一句，他的眼神猝然收紧。
“你确定？”他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后座那位，
“好，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侧头，斟酌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极轻，
“先生——”
劳伦斯没有睁眼。
“酒会那边的人来电说……他们在现场看见沈小姐了。”
劳伦斯眼睛陡然睁开。
那一瞬，有一道锋利的冷光划开了幽沉的车内。
他的目光狠厉扫向前?*?方，直直落到皮埃尔脸上，“你说什么。”
皮埃尔不敢迟疑，
“我们的人刚刚在舞会里，看到了沈小姐。她戴着面具，和罗曼小姐在一起。”
劳伦斯盯着他，眼神沉了下去，然后突然回过!
神来一般坐直了身子。
“该死。”
他低声咒骂，抬手摁在座椅侧壁的呼叫钮上。
“掉头，马上。”
司机愣了一秒，急忙调转方向盘。
车身猛地一晃，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尖响。
皮埃尔被晃了一下，但没敢说话，只是悄悄把安全带拽紧了些。
劳伦斯靠回椅背，手指捏住眉心，骨节泛白。他没再说话，整个人紧绷得犹如弦上箭。
他太清楚那个酒会是个什么群魔乱舞的鬼地方了。
一场奢淫的夜宴，披着艺术与政治的外衣，实则是用权力与金钱粉饰的肮脏世界。
那是他始终与之保持距离的领域。
论坛结束后，每年这些富豪都会照例举办一场“闭门酒会”——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参与。
但他太了解里面的游戏规则，每一条都不干净。
他的ivy不该出现在那里。
她不知道面具之下的人究竟窝藏着多么龌龊的内心，不知道那个地方是用奢华、富丽包裹住的罪恶温床。
她属于另一个美好的世界，根本不该卷进去。
劳伦斯咬紧了牙关，眼神死死盯着前方。
他怕她一个人站在那样的地方，被人靠近，被人引诱。
哪怕只是被某个心怀不轨的目光盯上一秒，都足以让他想要掀翻整个宴会厅。
“快一点。”
他沉声命令。
司机油门加重踩下，车速稳稳提上去。
夜幕之下，一辆黑色轿车正朝那栋灯火通明的酒店疾驰而去。
第43章你疯了！你就当我疯了吧。
42.
午夜时分,露重月明。
整面落地窗被室内溢出的热意熏得氤氲一片，温热急-促的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一块块深浅不一的潮湿痕迹。
雾气深处，几道手掌印若隐若现,交错着按在不同的高度。水迹滑落，将玻璃上的白雾分隔、晕开,糊作一团。
……
被陆宴回加班加点拽着不放，沈郁棠直到天色微亮才真正睡下。
她总算是明白他那句“我很想你”的很,是何种程度了。
一整晚，她都在做各种高难度瑜伽动作。
四足支撑式、大猫伸展式、青蛙趴以及山式站立……
运动到最后,她感觉腿都不像是自己的了。早晨她是被陆宴回叫醒的（以正常方式）,整个人昏昏沉沉,睁眼看到时间时，竟已接近十一点。
她还从没这么晚去过画廊。
洗漱化妆匆匆忙忙,涂了好多遮瑕也没能遮住脖颈两处“加夜班”的痕迹。
她试图用发丝挡一下，无奈夏天轻薄的衣领留不住秘密，索性就不管了。
陆宴回开车把沈郁棠送到画廊门口的时候，都快中午了。
外头日光烈烈，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着沈郁棠,
“今天我可能要回米兰一趟，凌晨尽量赶回来。”
“现在还去？”沈郁棠正对着遮阳板的化妆镜补着口红,闻言一愣，
“这都快中午了，一来一回也太折腾了。”
她语气里透着不可思议，“你精力是真好。”
说完又低声嘟哝了一句，
“三十好几了还这么猛……”
人都快被曹散架了。
陆宴回听得一清二楚，失笑地低头,“你嫌我老？”
“我可没有哦。”沈郁棠故意扬眉，推门下车前朝他一笑，“我这是在夸你呀。”
她下车时脚步轻盈，裙摆一晃，搭在白色单鞋上轻巧地迈了出去。
“记得吃午饭。”陆宴回在她身后喊。
她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知道啦！”
可刚一走进画廊，沈郁棠就意识到气氛不太对劲。
大厅灯光明亮，几个团队成员都在。
艾莉丝正站在前台区域，手里拿着一叠什么，眉心拧得死紧。
两个布展助理坐在一边，也沉着脸看着桌面。
沈郁棠一进来，他们就同时抬头，望向她。
她心下一凛，放下手包，走过去，“怎么了这是？”
艾莉丝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把手里的那叠东西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沈郁棠接过来，是印刷厂今早刚寄到的图录样本。她粗略翻看了几眼，心直接凉了半截。
任谁都能一眼就瞧出问题所在。
——平装胶订，内页纸质发黄薄软，装帧松垮。
纸张薄薄一层，几乎没有厚度，装订线走得也很浅，拿在手里毫无质感可言。
可!
以说，这印刷质量还不如学院免费的艺术期刊。
对于策展人来说，策展图录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是展览留在纸上的模样。
展览总会结束，墙上的钉子会拔掉，灯光会熄灭，但图录能永远被收藏被保留，能最直观地记录下她想传达的理念。
可现在这个版本，显然撑不起一场优秀展览的门面。
完全达不到沈郁棠的预期。
“这是按我们最低预算做的吗？”她问。
“对。”艾莉丝点头，“印厂刚送来的打样。他们说如果我们坚持原预算，就只能做成这个效果。”
“还有，”一旁助理补充，“早上印刷厂来电话，说因为最近高峰期排单紧，如果今明两天不定稿付定金，机器就排给别家了。”
“定金多少？”
“一半。”艾莉丝紧皱着眉，
“如果我们现在想要再改动，成本还会涨不少。”
沈郁棠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画廊现在能动的预算不多，还要留一部分在预展和开幕式当天。
但手里这份的样本显然是不合格的。
策展图录，是观众带走展览记忆的媒介，也是策展理念具象的延伸。
如果连这个都放弃了，那整场展览的完成度将会直线下坠。
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然而现实却很残酷——他们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更多资金选择更好的材质。
更棘手的是，媒体特供的十本图录因为纸张工艺与定制时间问题，根本来不及印出来。
她们想通过那批样书打动重量级媒体和撰稿人，如今却连像样的东西都捧不出手。
“定金的事，我来想办法。”马泰奥见大家士气低落，直接拍板决定，
“实在不行我先垫一点，我不能让这个展垮了。”
一行人立刻用充满感激的目光看向他，沈郁棠顿觉马泰奥的光头都散发着天使般的光芒。
果然男人只有在掏钱的时候，是最有魅力的。
“你放心，这笔钱我们一定会补给你的。”
暂时解决了定金的问题，艾莉丝的神色却并没松泛多少。因为真正让她焦虑的，是邮箱里那一串未读未回的媒体邀请邮件。
“目前确认接受邀请的，就三家线上小型新媒体。”艾莉丝把平板递给沈郁棠，
“《romeartnow》、《youngcurate》，还有一个刚起步的《curatorialcorner》。”
“那几家有影响力的媒体一个都没有回复。”
沈郁棠接过平板，界面停留在gmail里几封昨天发出的邀请信上。
她喉头干涩，说不出话，只紧紧蹙起眉头。
那三家小型媒体不是不重要，但她原本寄希望的，是几位真正能影响展览评价走势的大牌撰稿人。
他们的既不回信，也不出席，轻描淡写就给出了判断——这个策展不值得他们来。
“没关系，他们不回信我们也不能强求。先准备其他的吧。”!
沈郁棠说着就要转身往展厅走，艾莉丝却在身后叫住了她。
“等等ivy。”
她追上沈郁棠，
“我这边有消息说，brunoventresca今晚会出席l&d艺术基金会举办的论坛酒会。”
“brunoventresca？”沈郁棠停下脚步，眼睛里闪动着惊喜的光芒。
他是意大利当代艺术评论界真正的权威人物之一，长期为《larepubblica》和《artforum》撰写专栏。
业内不少年轻艺术家和策展人都把他的一篇评论看作是“入场券”。
如果他能来现场看展，哪怕只是留下只言片语，都足以让这次展览的声量迅速打开。
而作为主策展人的沈郁棠，她的名字也将第一次真正被主流圈子看见。
这就是现实。
不被看见就不会被记住，在这个行业，被记住名字才是真正开始的那一步。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去找他？”沈郁棠问。
“我们不一定非要搞到邀请函，也许就只是去见一面。万一他愿意给我们这个机会呢？”艾莉丝说着已经打开了google地图，
“论坛今天在这个酒店举行，我们现在过去应该还来得及。”
沈郁棠深吸一口气，没有再犹豫，“走。”
她把笔电和资料一股脑塞进包里，动作迅速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两人快步离开画廊。
艾莉丝一路上查着交通路线，沈郁棠则在回复邮件的间隙，把今晚可能用到的资料整理出来，保存在手机上备用。
她知道这是一场赌，可即便机会再渺茫，只要有可能，她就一定会全力以赴。
.
她们到酒店门口时，正值盛夏午后最热的时段。
阳光从头顶漫射而下，将大理石台阶晒得发烫发白，晃得人眼花。
红毯一半浸在烈日里，颜色看起来更深了几分。
沈郁棠抬手挡了挡光，视线顺着雕花石柱看上去。
眼前的酒店是一栋法式文艺复兴风格的巨大建筑，外立面高耸宽阔，雕花与窗拱细节极尽奢华。
墙面刷着柔金色的漆，在金灿灿的日光照耀下，恢弘气派。
门口铺着一条厚重的红毯，通往主入口的台阶上站着两排工作人员，姿态笔挺，神情严肃。
红毯两侧停着数十辆豪车。
沈郁棠盯着这座华美的酒店看了会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扭过头问艾莉丝：“你说这次论坛是哪个基金会举办的？l&d？”
艾莉丝点点头，“是呀，怎么了吗？”
她怎么才想起来呢！
l&d艺术基金会，不就是劳伦斯创立的那个基金会吗？
难怪她总觉得这座酒店的外观有些眼熟，和佛罗伦萨的那家酒店风格相似。
原来都是德维尔集团的。
沈郁棠有些兴奋地说：“我想我知道该找谁了！”
!
说着，她就拉着艾莉丝加快脚步往酒店门口走。
艾莉丝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
她们跟在前面几位穿西装的宾客身后，一同走到旋转门前。
几人正有条不紊地出示邀请函、通过安检、走入门内。节奏井然，从容优雅，带着某种约定俗成的仪式感。
沈郁棠和艾莉丝紧跟其后，却被一道手臂拦在眼前。
黑西装，白手套。
冷气从酒店门内泄出来，在外头立马蒸发。
“女士，请出示你们的邀请函。”安保扫了她们一眼，语调平平。
沈郁棠还没说话，艾莉丝先解释道：“我们是来参加今天的论坛——”
“今天是闭门酒会。”安保有些不耐地打断，“只接受邀请入场。抱歉。”
沈郁棠上前半步，礼貌地朝他微笑，和颜悦色地说：“我认识基金会的名誉主席，或许你们可以请他确认。”
她话音未落，对方就笑了一下。
那笑容并没有嘲讽，也没有敌意，只是明显听得太多这种说法，显得有些无奈。
“您说认识就认识？那要是大家都这么说，是不是都能进去了？”
沈郁棠没有急着辩解。她站在原地，低头翻出手机，指尖飞快划过屏幕，
“我与德维尔先生有过邮件往来，我可以给你看。”
安保却摇了摇头，眼睛都没往她的屏幕上看一眼，语气不容置喙：
“抱歉女士，没有邀请函，我们无法核实也无法放行。”
艾莉丝本还想同他争辩些什么，两人身后却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带着几分疑惑。
“tang？”
沈郁棠一怔，回头。
竟然是埃琳娜。
对方穿着一条浅绿色礼裙，头发盘起，耳边坠着亮闪闪的钻石耳链。
“你怎么会在这儿？”
沈郁棠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上前，“埃琳娜！太好了。”
她简短向埃琳娜解释了一下此行的目的，又扫了眼仍旧堵在门前的安保人员。
本以为埃琳娜不会那么爽快答应，但她听完只是轻轻一笑，转向安保，
“她们和我一起的，放她们进去吧。”
“是，罗曼小姐。”
他侧身让开了道。
沈郁棠和艾莉丝对视一眼，跟着埃琳娜穿过门厅。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外头的热浪被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酒店内光线柔和，冷气吹在沈郁棠黏糊糊的脖颈上，毛孔一下都收缩了起来。
埃琳娜走在前面，边走边说：
“他们的论坛还没结束，现在进去不方便。不过晚上会有酒会，你们可以参加。bruno也会在，到时候你们想见他不难。”
说话间，埃琳娜已经带她们进了电梯。电梯缓缓上行，停在十六层。
她们跟着埃琳娜进了房间，落地窗很大，阳光照射进来，照得白色窗纱像悬在水面上的雾。
“你们可以先在我的房间里休息一会儿。”
埃琳娜!
从冰箱里拿出两瓶ophora，笑着递给她们。
沈郁棠接过，客气地说了声谢谢，“罗曼小姐是住在这里吗？”
她指了指一旁衣帽间里堆满的一些衣服和首饰。
埃琳娜坐在沙发上，点了点头，微笑着说：“对，是劳伦斯给我安排的。”
她的眼神状似不经意地看向沈郁棠，又移开，
“我不想回家和爸妈住一块儿，他们什么都要管我。”
“这样啊。”
沈郁棠并没有太多的反应，脸上仍然保持着礼貌的笑意，没再说什么。
恰在此时，艾莉丝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她一边接通，一边下意识地往外走开两步。
“喂？……是，我是。现在？”
几分钟后，她挂断了电话，走到沈郁棠身边。
“画廊那边有个采访。”她低头看手机确认时间，
“《look+》杂志编辑部的人突然想来，说想做个小专题，半个小时后到。”
沈郁棠有些吃惊，“《look+》？他们居然同意我们的邀请了。那谁接待？”
“只能我回去了。”艾莉丝说，“整个画廊除了你，就只有我对策展流程最清楚。”
她顿了下，
“你一个人在这儿，行吗？”
沈郁棠：“我没事的！你快回去吧。别让他们等。”
艾莉丝不再犹豫，她向埃琳娜礼节性地点了点头，又拍了拍沈郁棠的肩膀，转身往门外走去，
“等你好消息。”
门合上后，房间里安静了半分钟。
沈郁棠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沿喉咙落下，稍稍压住了那点突然安静下来后的不自在。
埃琳娜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这条裙子上，笑了笑，
“你这身衣服不太适合今晚的酒会。”
“今晚的dresscode是eyeswildshut（大开眼戒），大家都会戴上面具。”
沈郁棠低头打量自己，米色长裙，外加一双舒适的白色单鞋，怎么看都像是活动后的保洁人员。
她忍不住轻笑一声，“我穿这身去，不如直接拿托盘给大家发香槟。”
埃琳娜笑着摇了摇头，走向衣帽间前，站定，朝她勾了勾手指，
“我那儿有几条礼裙，你要不要挑一件？”
沈郁棠怔了一下。
埃琳娜已经自顾自打开柜门，“你要真想见bruno，总不能穿成这样。来吧，快过来。”
她的语气轻松，不容拒绝。
如果这时候再推辞，倒真显得有些忸怩作态了。
沈郁棠只好站起来，走了过去，真诚道了声谢：
“谢谢你，埃琳娜，今天你救了我一大把。”
埃琳娜没回答，只是埋头在一排挂满礼服的架子中穿梭，挑挑选选，最后递给她一条银色斜裁的长礼裙。
“试试这条吧，合不合身不知道，但颜色衬你。”
银色缎面有着近乎液态!
的光泽，锤纹质感让裙身如一整片流动的波光。
水光粼粼。
“天呐……”沈郁棠接过，指尖一触，像摸到月色的温度，“它实在是太美了。”
裙子垂在她手臂上，轻薄、柔滑，软得仿佛流水。
“快去更衣室里面换上它。”埃琳娜把沈郁棠往里推了推，“我有些迫不及待要看你穿上它了。”
五分钟后，沈郁棠换好了礼裙，走了出来。
埃琳娜几乎是立刻站起身，眼前猛然一亮。
银色缎面完美贴合她的身形，从锁骨一路垂落至脚踝。
腰线收紧，裙摆在行走间蹁跹流淌。
露背设计在灯光下显得尤其清透。背脊凝白，肩胛微扬。
整条裙子像一泓静止的湖水，映着月色，静水微光。
她站在那里，仿佛是月光有了形状。
“tang，你真的没打算去做电影明星吗？”
埃琳娜目光落在沈郁棠肩背和裙摆交接的那条弧线上，带着几分调侃地说，
“说真的，虽然我喜欢劳伦斯，但我也很理解他为什么会喜欢你了。”
“不过没关系，我也很有自信，能与你竞争。”
沈郁棠微微一愣，没料到埃琳娜会说得这么直白。
她走过去，盯着埃琳娜的眼睛，语气认真地回应：
“我已经有男友了，埃琳娜。我们之间其实没什么‘竞争’关系。”
埃琳娜眨了眨眼，“天呐，真的吗？是谁？究竟是谁能这么幸运？”
沈郁棠垂下眼睫，轻声说：“是一个很温柔很美好的男人。”
“你真幸福，tang！”
说着，埃琳娜又转身去梳妆台，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黑色蕾丝面罩。
“来，这个给你，今晚每个人都戴面具。”她走近，动作轻柔地替沈郁棠将面罩的缎带系在发丝之间，手指拨开几缕碎发。
“现在好了。”她退后一步看着她，
“完美。像从十七世纪画里走出来的月亮女神。”
沈郁棠站在镜前看了看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不认得镜子里的人。
那个女人矜贵、优雅，完全不同于下午在烈日下汗湿了发根、被安保拒之门外的自己。
—
电梯在顶层缓缓打开。
沈郁棠随埃琳娜一同走入宴会厅，热浪般的香气扑面而来。
偌大的宴会厅里铺着厚重的暗红色地毯，天花板中央倒挂着两座巨型枝形水晶灯。
像星云炸裂，被定格在空中。
四周高窗全部用墨色绒布遮住，光线是刻意调暗的。四周的灯光只打在人身上，脸却大多藏在面具后，看不清表情。
沈郁棠站在门口，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谁的面容，而是奢靡。
女士们穿着闪光的丝绸和金属感礼服，男士们多着燕尾和镶金长袍。
羽毛、宝石、珍珠繁复地堆嵌在面具上，造型夸张华丽。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骄!
佚奢淫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埃琳娜靠近沈郁棠，轻声在她耳边说到：
“如果有谁上来和你搭话，可以在厅里随便聊。但记住，千万、千万别被带走。”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今晚的酒会，性质和普通的不太一样。这场酒会，可是‘大开眼戒’。”
最后那句话，是好心的警告。
沈郁棠听得心头一震。
她当然看过《大开眼戒》这部电影。
讲述的是一个中产阶级的医生，误打误撞闯进了上层社会的秘密派对，也可以说是银帕。
面具、宗教仪式、沉默的规则，以及那些让他彻底颠覆三观的事。
表面上是舞会，本质上却是秩序之外的另一个世界——只有少数人可以理解与拥有。
而此刻的她，就像那个医生。
误入一场不属于自己的盛会，站在权力、欲望与规则交织的边界。
所有人都戴着面具，将真实的面目伪装其下。
沈郁棠回头看了埃琳娜一眼。
对方依旧从容，手中高脚杯轻晃，裙摆如水波。
“bruno可能会晚一点到。”她说，“如果我先看到他，就发消息给你。”
沈郁棠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两人举起香槟，玻璃杯轻轻一碰。
“祝你好运，tang。”埃琳娜说完，转身走入人群，很快消失在一簇黑色羽毛和香槟泡沫之间。
—
黑色轿车安静地行驶在暮色里。
后座的车窗升起，隔音极好。
城市的喧嚣被封在玻璃外头，只剩舒缓的古典乐声与冷气细微的送风声。
劳伦斯靠在真皮椅背上，眼睛轻阖，似在小憩。
西装外套脱下搭在一旁，袖口解了一颗扣，领带松了一些。
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屈，骨感分明。
刚结束一整天的工作，他身上那种被聚光灯围困的钝疲还没彻底消退。
皮埃尔正坐在副驾位上，低头处理着各种邮件，手机屏幕在此时突然亮起，他划开接听。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他先是应了两声，神情没变。但等听清楚对方的最后一句，他的眼神猝然收紧。
“你确定？”他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后座那位，
“好，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侧头，斟酌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极轻，
“先生——”
劳伦斯没有睁眼。
“酒会那边的人来电说……他们在现场看见沈小姐了。”
劳伦斯眼睛陡然睁开。
那一瞬，有一道锋利的冷光划开了幽沉的车内。
他的目光狠厉扫向前?*?方，直直落到皮埃尔脸上，“你说什么。”
皮埃尔不敢迟疑，
“我们的人刚刚在舞会里，看到了沈小姐。她戴着面具，和罗曼小姐在一起。”
劳伦斯盯着他，眼神沉了下去，然后突然回过!
神来一般坐直了身子。
“该死。”
他低声咒骂，抬手摁在座椅侧壁的呼叫钮上。
“掉头，马上。”
司机愣了一秒，急忙调转方向盘。
车身猛地一晃，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尖响。
皮埃尔被晃了一下，但没敢说话，只是悄悄把安全带拽紧了些。
劳伦斯靠回椅背，手指捏住眉心，骨节泛白。他没再说话，整个人紧绷得犹如弦上箭。
他太清楚那个酒会是个什么群魔乱舞的鬼地方了。
一场奢淫的夜宴，披着艺术与政治的外衣，实则是用权力与金钱粉饰的肮脏世界。
那是他始终与之保持距离的领域。
论坛结束后，每年这些富豪都会照例举办一场“闭门酒会”——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参与。
但他太了解里面的游戏规则，每一条都不干净。
他的ivy不该出现在那里。
她不知道面具之下的人究竟窝藏着多么龌龊的内心，不知道那个地方是用奢华、富丽包裹住的罪恶温床。
她属于另一个美好的世界，根本不该卷进去。
劳伦斯咬紧了牙关，眼神死死盯着前方。
他怕她一个人站在那样的地方，被人靠近，被人引诱。
哪怕只是被某个心怀不轨的目光盯上一秒，都足以让他想要掀翻整个宴会厅。
“快一点。”
他沉声命令。
司机油门加重踩下，车速稳稳提上去。
夜幕之下，一辆黑色轿车正朝那栋灯火通明的酒店疾驰而去。
第43章你疯了！你就当我疯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