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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2章 谢氏螺钿

    经过五年的刻苦研究,反复试验,他做坏了不计其数的螺钿梳妆盒,最终,终于产出满意的一只。
    形制如普通梳妆盒,方形,三层,上面一层是双抽屉,下面两层是大抽屉,最上方还可竖起一块玻璃镜子。正面是两扇小门,开锁后直接拉开。
    六面木板上全都镶嵌了彩色螺钿,分别组成六幅不一样的花果清供图。
    谢堪在镶嵌这些螺钿时满面带笑,每一块都小心地轻轻按上去,刮去浮粉,抹上清油,一再地细细打磨。他仿佛能看见白雪收到此物时惊喜的表情。
    “筠篮……既然要当竹篮,见到鲜花水果自然是高兴的。”眉眼动了动,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这五年下来,他的梳妆盒制造工艺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既然当凡人,还是要多维度的体验凡人生活比较好,他干脆在鸡足村村口开了一家店“谢氏螺钿”,专门卖螺钿梳妆盒。
    一年年过去,谢氏螺钿的生意越来越好,精湛工艺声名远扬,甚至远到香塔勒都有人知道他,千里迢迢地来他这里选螺钿梳妆盒。
    摆在展台最上层的是那只花果清供梳妆盒,总有人一眼看中它,要出高价买,谢堪总是淡淡的两个字,“不卖。”
    每日人群散去后,此只梳妆盒都要拿下来抹抹浮灰,再珍重地放回去。这是他认真做给妻子的第一件礼物。
    又过几年,小葱竟然到娶妻的年纪了。
    今日是特殊日子,谢堪把螺钿铺的大门关上,和其他几个相熟的村民一起,走到小葱家来。
    院子里早就披红挂彩,红烛高烧。请客的宴席摆了五大桌,全村村民皆来了。
    “谢大叔!”小葱带着新娘子走下花轿,老远看见人群背后的谢堪,激动地挥了挥手。
    谢堪的脸已如寻常凡人一样,爬上了细细的纹路,还有淡淡的褐色斑点,眼皮耷拉,眼神沧桑了几分。他亦开怀地挥手微笑,“去吧,去吧。”
    小葱激动地点头,“唉!”领着新娘子在满院的喜庆中开始拜父母,拜天地……
    “怎么办啊谢大叔,现在家里人丁多,种地卖菜的那么点钱根本就不够用!”小葱长得健硕宽厚,看上去已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夫人近日又生了一个孩子,现在一家几口人只靠几亩薄田过活,生活十分不易。
    谢堪咳嗽两声,一边听他说,一边雕琢手上的蓝色螺钿。
    “谢大叔,你说我跟你学做梳妆盒怎么样?我爹娘早就想叫我跟你学了,可我怕我手粗,做不来这种细活。”
    谢堪哪里不知道他的脾气,像他这种人,打仗烧火还可以,此等小事决计做不来。“你还是多去开拓几亩田地吧,种些高价菜蔬水果,村口东边有块荒地,你们几个年轻人也可以想办法利用利用。”
    小葱转头去把架子上最高的那只花果清供梳妆盒取下来,拿在手里笑哈哈的,“你就让我跟你试试嘛!这盒子这么好看,我要是也能做出来,我就发财了!”
    谢堪惊得赶紧追出来,拐杖点在地上,“你给我放下来!放下来!”
    小葱笑着乱跑,“我不放!你这梳妆盒都摆了多少年了,根本就没人要嘛!干脆让我回家去研究研究得了!”
    谢堪急得一拐杖打在他小腿骨上,“赶快给我放下来!”
    小葱戏耍一阵子,自然是不会弄坏他的东西,他们全村人都知道这盒子对谢大叔意义非凡,老老实实放回原位。谢堪气的不行,又将之一顿乱打,而后应允了此人来同他学手艺的事,不过学不学得成,只能看他自己了。
    寒来暑往,鸡足村的日子太平寻常,不远处的茶山也青翠如初,每一年都按时盛放出嫩绿的茶芽,风一吹,香飘十里。
    小葱艰苦地来同他学了两年徒,果然不是这个心性,他最终还是受不了此活计的琐碎,撂手不干了。“谢大叔,我还是听你的吧,就去开垦荒地。”
    “早这么干不就好了。”……
    谢堪沉浸在此村的静谧生活中,有时也会短暂地忘记自己的修士身份,他如同寻常长者一样坐在墙角的太阳下,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皮肤,松松垮垮,褐斑丛生。想要悟出一些天道,可至今,也依然未悟出什么。
    多年前白鸥子带他们游行人间,也许的确是真心要助他们悟道,可惜那时也依然悟不出什么。他知道自己不是那种聪明绝顶之人,一路靠各种机缘相助走到现在,已经是不可思议之事,再后面的路,他是真的无解了。摊开手看手心的阳光,仿佛这阳光也变得淡薄,随时可能离他而去。
    “咳咳……”谢堪拄着拐杖,慢慢走在从小葱家回螺钿铺的路上。
    今日郑大铁的妻子也去世了,谢堪和村民一起去参加了葬礼,吃了一顿饭。
    小葱从此以后没有父母了,家族的旁支叔伯也皆已相继离世,他现在再无为他遮风挡雨的人,自己却成了为两个孩子和妻子遮风挡雨的人。螺钿铺外很久没有听到那声欢快的谢大叔。
    年过四十的中年人坐在清冷的螺钿铺里,愁眉不展。直到闻到那熟悉的檀香悠悠点起,他才觉得好一点。
    “谢大叔,日子越来越难过了,官府来征收赋税,今年又加了许多税,我们都是庄稼人,哪里出得了这么多钱!两个孩子上学也要束脩,看儿以后娶媳妇的钱也得备着,还有雪儿,我们家也该找适龄的男孩相看了。”
    郑看儿是小葱的大儿子,郑雪儿是他的妹妹。当年取名亦是来问谢堪,这年迈的老者在屋里一顿走,思索了一会,意外地取出一个看雪的组合来。
    谢堪佝偻着身子,慢慢转身进后面的账房,取出一只银元宝,递给小葱,“先拿去用。”
    小葱惊讶地站了起来,“谢大叔,这也太多了!我不能收!”
    谢堪:“这钱是给看儿和雪儿的,他们叫我爷爷,这是我的心意。”
    小葱便满是感怀地收下了,看了一眼清冷无人的螺钿铺,还是十分不理解,“谢大叔,当年你风华正盛,从多老远追来的女子都有,人家为了看你一眼,连续买你十几个梳妆盒,你怎么就是不领情!你看你现在,都这么老了,还孤身一人,我看着心里真不是滋味!”
    老者躺在一动就嘎吱响的藤椅上,微微地摇晃着,嘴角挂笑,“你阖家团圆,可我看麻烦也不少。”
    “唉你,你真是,跟你没法说!”。
    变成凡人后,病也多了起来。谢堪刻意没释放灵力来治病,就是想把该体验的都体验了。只见凡人肉身着实脆弱,四时八节都有灾要避。雨天里若还在外头行走,很快就会打喷嚏、伤寒,严重的还会高烧不止。心情忧郁时,气脉运行也乱了起来,很容易就郁积心头,百病丛生。
    他一年年地拄着拐杖看春夏秋冬,品味人间的一切。
    大雪天,郑看儿提着一壶酒笑哈哈地跑进来,“谢爷爷,我爹让我给你送壶酒暖暖身子!”
    谢堪面泛微笑,看着他把酒放下,在螺钿铺里活泼地四处转悠,看什么都有兴趣。
    “十五岁了,书都读七年了,背首诗给我听听。”
    郑看儿吓了一大跳,“谢爷爷你又考我!我可不敢呆这了!”嘻嘻哈哈地背了一首,而后赶紧叫嚷着溜了。
    近来,随着身体状况的下降,谢堪对于天道的思索似乎淡了许多。
    当这具肉身载体状况频出时,连走一步路都费劲,吃饭有时会两手打拐,眼睁睁看着饭碗和筷子不受控制地从手里掉下去,想要垫脚去够顶上的梳妆盒都够不到,那盒子淡淡地置在高处,落了三四年的灰,谢堪已很难有心力再去想什么虚无缥缈之事。
    他近来的心情越来越哀伤,时常孤独地在月光下坐着,想很多旧事。
    请郑看儿帮忙把梳妆盒取下后,谢堪不再离它一步,总是抱在怀里静静地坐着。青白熊猫头玉佩悬在腰间,和梳妆盒时不时地发出碰撞之声。
    若是始终找不到更好的思路,他的修真路已明显来到了尽头。
    待此次仙鼓出世,他和留在梦域的所有人都将甩出梦域,面对苏醒的虚空之主,静候死亡的到来。那一瞬,所有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他心心念念的一切,也至死都看不到了。
    那种痛苦,不知和现在的肉身痛苦比,哪一者更胜一筹。
    “谢爷爷!你怎么还坐在外面,风多大!快回屋里去!”郑看儿远远地奔过来,一脸焦急。
    见他坐在木椅上,郑看儿直接一把抄起,把谢堪抱了起来,抱回屋里暖和处。
    解开腰上挂的几个药包,自来熟地去厨房给他煎药,“你这病啊可千万不能吹风!我爹叫我天天看着你呢,你看你又不听话跑去外面吹风!”
    谢堪在屋里听见,苍老的双眼失神地动了动,带笑道,“我若有孩子,他必定像你一样孝顺。”
    郑看儿在厨房里大笑,“你就得了吧,你都这么老的老头子了,谁想不开要嫁给你。”
    刻满褶皱的双眼不禁地眨了眨,一行淡淡的浊泪慢慢挂了下来。
    手掌摩挲在花果清供梳妆盒上,喃喃自语,“白雪,若是灵界有对你十分真心的人,你不妨……就嫁他吧。”
    郑看儿端着药从厨房出来,见到屋里景象,却惊吓地大喊一声,药碗砸在了地上。“谢爷爷!”
    他看见老者搭在他那宝贝梳妆盒上的手垂了下去,气息奄奄,只剩一口气。
    “谢爷爷!谢爷爷!你别死啊,谢爷爷!你不要看儿了吗!”。
    郑雪葱一家都跪在了谢堪的床前。螺钿铺前聚满了围观的村民。都知这谢老头重病缠身,就要死了。
    小葱捂面哭红了脸,他两个孩子则哭得天崩地裂,连连摇动谢堪满是黄斑的手,“谢爷爷,你说要听我背诗的,我还没娶媳妇给你看呢,你别走啊!”
    郑雪儿哭着从兜里掏出许多糖果,全都往谢堪身边塞,“谢爷爷,给你吃糖,我把我的糖全都给你,你快醒来吧。”
    谢堪的神识清醒地看着这一切,可他对于这具肉身似乎失去了操控的欲望。他记得自己是个修士,可即便恢复修士身份,和现在似乎也无甚区别。
    弥留时刻,谢堪把郑看儿的手和郑雪儿的手慢慢放在一起,“看儿,和雪儿,要,一直在一起。”
    郑看儿哭得地动山摇,连连允诺,“我会照顾好妹妹的,谢爷爷,你放心吧!”
    小葱的妻子抹泪转过身去和别人商议起白事的细节,屋子里的人也都被赶出去,螺钿铺慢慢清净下来。
    夕阳慢慢低垂的时刻,众人皆唏嘘地在外头板凳上坐着,就等待这螺钿铺主人一生的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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