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5章 嗜血大鳄

    【那是我职场生涯里最艰难的一段时光。
    1997年,THA金融体系濒临崩溃。谁能想到,十多年的辉煌,会在短短几个月内,被外资撤离、货币贬值和系统性恐慌击垮?而我,维差南,作为中央银行副行长,正身处风暴中心。
    我从不否认过去的选择。自1978年从哈佛毕业归国以来,我一直相信,亚洲必须走向市场化,必须学会在资本全球化的浪潮中自我调节。事实证明,它确实带来了资本的狂潮、投资的繁荣与房地产的奇迹。我们的人均GDP翻了几番,通胀稳定,外汇储备攀升。
    但1997年教会了我另一个道理——
    我们无法控制投资者的情绪,正如我们无法控制季风。我曾在深夜翻看旧笔记,在80年代的某一页,我写过:“市场是一条蛇,温顺时是工具,发怒时则反咬设计者一口。”我那时还年轻,写下这话时并不真正理解它的分量。
    还有一件事让我后悔终生,我在1996年末会见了自纽约而来的三位‘专家’,他们的名字我不能说得太具体,其中两位已经成为如今华尔街领袖级人物。但当时我不完全清楚这件事,我以为他们都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成员,在那一年末的闭门会谈里,我向他们透露了目前的制度存在的困难和阻碍,这个信号被他们中的人听到,并意识到我们已是强弩之末。
    在他们离开曼谷以后,国际资本很快对泰铢发起进攻。
    再后来的一切,完全超出了我的控制。
    ——《一个央行人的自述》维差南】
    上午8:30分,维差南在会议室见到了美国专家团队,领头的莱特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高层。
    维差南向他们申请了100亿美元的紧急贷款,以缓解外汇储备告急和财政资金枯竭的双重压力。三个月过去,除了技术性评估会议、流程审查、承诺清单,至今没有一分钱到账。
    他越是着急,态度就越是克制而恭敬。
    这群人里,有一个人的面孔让他印象尤深。
    海莉卡拉季奇,很年轻也很漂亮,像好莱坞的女明星,一开始维差南还以为她是几位男士的女秘书,直到莱特介绍她毕业于MIT,是金融工具应用方面的顶尖专家,同样,在衍生品建模和资本流动分析方面有极深的造诣,维差南才对她改观。
    他们很快进入正题,对方一直在询问他一些情况,关于资本项目、外汇现状、商业银行不良贷款率的几个问题,维差南一一回答,而在一开始,那个女孩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我们上半年已经经历好几家银行破产了。”维差南苦笑。
    “原因呢?”维克托施瓦茨问。
    “因为有太多不良贷款。”
    “具体集中在哪一类?”
    “房地产开发贷。”
    “为什么?”
    “过去几年,银行对房地产企业的放贷规模很大,市场繁荣,地价飙升,人们都相信地价还能继续涨……”维差南不需要翻译,他有着一口标准的美式英文,而他这样的海归留学派在THA央行有很多,国际上普遍认为这个国家中央银行的技术能力并不亚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
    “但很多企业本身并没有足够的偿债能力,现金流全靠预售支撑。这两年美元一直加息,外资撤离,需求放缓,所以情况恶化了一些。”他说这些,是想告诉莱特应该尽快给予他们资金支持,不要再拖拖拉拉。
    “这是主要原因吗?”海莉突然开口,声音柔和,“您确定这是主要原因?先生?”
    这是维差南第一次听到海莉说话,他下意识地一愣。他注意到当她开口的时候,其余人都沉默了下来,她的问询变成最重要、最关键的那一环。
    “我认为是。”他迟疑着说。
    “好,那么在这个过程中。”海莉说,“您有没有试图干预银行的信贷行为?例如,约束对地产企业的过度放贷?”
    “我……”维差南以为海莉在指责他的无能,辩解道,“不是我不想作为,地产建设让我们的经济腾飞……”
    作为专业的经济学家和政客,维差南很懂得如何推动经济快速增长。
    当THA宣布对外开放,外资大规模涌入后,基础设施建设成为最好的发展武器。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算术题,就比如修建一条长达300公里的铁路,单公里投资约1亿元,铁路造价300亿元,每亿元投入能够带动100人就业,带动水泥、钢铁、机械、电缆、运输、中小建材等上下游产值500亿元,基建乘数一般为1.5–1.8倍,于是一条铁路可以拉动约450–540亿元的GDP,通车后年运量超过1000万人次,那么年消费将增加15亿元/年。
    房地产也是同样的道理。
    引导资金大量流入基础设施建设和地产建设,可以推动GDP像火箭一样飞窜升天,整个过程是那样的炫耀夺目,这也是维差南年仅四十岁就已经坐到了这个位置上的原因。
    而现在,这个女孩竟然质问他。
    “您认为这是问题的根本?不良贷款。”海莉挑了挑眉,她这个动作在维差南看来是讥诮的表现。
    她能懂什么?毫无经验的理论派。维差南心里恼怒地想着。
    “是,我是这么认为的。”
    那个女孩跟她身边那位黑发黑眸,长相英俊的青年飞快对视了一眼,随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些什么。
    维差南心头一紧。
    他更警惕了。为避免泄露关键底牌,他在接下来的问题中刻意模糊了央行正在评估的汇率机制调整,不提固定汇率压力,以免对方认为他可以自行解决问题,而不给他提供贷款。
    “现在局势已经维持住了。”他补充道,“整体在可控范围内,只需要一些暂时的援助。”
    “您玩过大富翁吗?”海莉忽然问。
    “什么?”维差南讶异道。
    “Monopoly——”海莉说,“一种休闲游戏。”
    “噢,我知道,我在学生时代经常玩,为什么提到这个。”
    “您还记得游戏初期是什么局面吗?每个人手上有很多现金,房地产很便宜。玩家都在抢着买。”
    维差南点了点头:“是的。”
    “到了后期。”她看着他,“现金开始减少,地都被卖完。每个人都要付越来越多的租金,有人被迫卖地,有人开始破产,绝大多数玩家的现金流都开始枯竭,如果这其中还有银行这种贷款机构,就会加速资金的紧张,如果银行向国外贷款,杠杆会被放大,银行本身开始破产,究其根本,是因为所有玩家手里都没有现金。维差南先生,您的中央银行还有现金吗?”
    “是有两三个银行破产,但社会上的资金整体还是宽裕的。”维差南压低声音,眼神闪烁。
    “好的。”海莉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维差南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
    过了十多分钟,在他已经迫不及待想问到IMF什么时候能把贷款给他的时候,那个女孩又开口了,这一次她问的是:“先生,我看到您在试图采取一些措施缓解财政压力,您有试图让泰铢贬值不再维持25:1的比率,以此来吸引外资吗?”
    她蓝色的双眸让维差南感到一阵眩晕,他微不可见地收紧了手指。
    “您可以如实回答。”海莉微微一笑,“IMF不会因为这些原因,改变对您的帮助。”
    “唔。”维差南思考了许久,仍然道:“我们暂时没有这样的考虑,但如果经济持续恶化,或许这也是必要的手段。”
    他的神情闪烁,姿态摇摆不定,在整个会议过程中,他至少摸了九次鼻头,抓了十二次头发,在讲到现金流问题的时候,维差南表现的非常忐忑,他吞咽口水,下意识地咬牙,眼角不自主抽动……
    对于海莉这种赌牌高手来说,对方的表现几乎已经是将整手牌明晃晃地摊在她面前。
    很好,海莉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维差南的一切表现都表明,这个国家的债务已经在爆炸的边缘,中央银行已经无力控制枯竭的汇率池,如果IMF不能及时给予帮助,那么他们只能宣布泰铢贬值。
    所以做空泰铢,几乎是一次不可能失败的投机。就是不知道到底能贬值到什么程度,而她又能赚多少,这些还需要进一步计算。
    不过,出于好心,也出于不希望更多人认识到这里就是一只敞开的钱箱的目的,海莉还是补充了一句话。
    “我明白了。”她说,“您最好不要在跟任何一个今天不在这里的人提到这个观点,这可能会为你带来很多麻烦。”
    “好的,好的。”维差南愣愣看着她。
    他当时完全没有认识到这句话的意义——
    从THA离开后,一行人又去了MYS(马来西亚)和IND(印度尼西亚)。之后,维克托和怀特返回纽约,海莉又单独走访了好几个地区。
    她前往菲律宾、日本、韩国、新加坡和中国香港。
    这段旅程说起来更像是一次田野调查,海莉花了很长的时间和当地各行各业的人交谈,她甚至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全都记录起来。
    很快,海莉发现THA的问题并非个例,汇率制度的问题似乎普遍存在。更让她印象深刻的是,绝大部分国家都有着相当严重的债务问题,这让她整个人的想法和观点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1997年1月,海莉回到纽约。
    2月,她向基金委员会提交了申请,那是一份仅仅只有八页的报告,在里面,海莉用很简单的语言描述了THA的短期外债占比和外汇储备日均变化。仅仅三天,交易请求迅速得到批准。
    2月末,海莉调动了约10亿美金,分批次在香港和新加坡借入泰铢。为了避免引发动荡,她尽量选择了最隐蔽的方式,每笔资金都通过不同的交易对手拆借,单笔不超过8000万美元,不走集中清算。
    3月,海莉和怀特合计控制了超过35亿美元的空头仓位。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海莉听到了一个消息。
    维克托施瓦茨一次性卖空了价值23亿的泰铢。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一开始不想写债务问题,但又觉得不提债务问题,三人组的锅看上去十乘十。实际上,先有的债务,然后有的对冲基金的投机,这两个顺序是不可逆的,债务像泡沫,投机行为是刺破泡沫的钉子。值得注意的是,在1997年的背景下,亚洲地区的负债非常严重,只不过该区域当时发展迅速,所以掩盖了债务的严重性。在会议上,海莉的几个问题分别对应着:1.外汇是否枯竭;2.你能意识到问题所在吗3.你是否采取或试图采取措施改变汇率挂钩制度。这三个问题的答案迅速让她抓到了漏洞。
    再补充债务到底是如何诞生的:
    文中已经在维差南的角度讲述了如何通过发展基础建设推动GDP增长,接下来,我们假设修建铁路的300亿元,是通过地方融资平台通过城投债+土地抵押贷款筹资而来
    那么,假设高铁年收入仅为10亿元,运营支出5亿元,利息支出15亿元→结果是亏损
    为了填补亏损,地方需要依赖卖地收入还债
    但一旦房市下行,地价暴跌,债务链断裂
    随后平台违约,银行坏账暴露,城市信用评级下调,融资难度陡增
    这就成为一个恶性循环,也是债务堆积的一个过程
    这种情况为什么大量出现在新兴经济体?因为新兴经济体需要发展建设,而且劳动力的价格低,有出口优势,有出口优势就会带来大量的外汇,外汇就是资金,就可以投入市场发展建设。当劳动力价格上涨,出口优势减少,外汇收入随即萎缩。
    当然这是一个很浅显的表述,其中还有很多很多复杂的东西,我们就不在小说里再深入去探讨这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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