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病友

    郁棘进入了睡一觉醒来就会换个人格的混乱状态,且每一次都不记得仇跃是谁。
    离谱得能拿去拍短剧了。
    仇跃盘腿坐在他床边,保持着不会被郁氏钳子捕获的安全距离,看向他熟睡的脸,虎牙有点发酸。
    郁棘的重新认识可真够彻底的。
    彻底得像是惩罚。
    每次看见郁棘陌生的眼神,他心里就不由自主地泛起点委屈、茫然、不知所措。
    这到底是什么病?
    仇跃在一片黑暗中搜着聊天框,又和俞姐、郁大夫以及疗养院的李医生拉了个群。
    李医生不一会儿就发了一长串病历图片,和对病历的解读,但这医生字迹龙飞凤舞,口音楞灰轰舞,仇跃硬着头皮听了半天,才模糊地捕捉到几个词儿。
    劈踢艾斯地,创伤后应激障碍。
    解离。
    人格障碍。
    郁棘在疗养院的一个月已经尝试进行过不少治疗,但他一直处在失声状态,人也拒绝沟通,只能吃吃药,效果并不大。
    但面对仇跃时——无论哪个人格都说了很多话。
    李医生听说这事,像是终于发现了突破口,强烈要求仇跃陪同治疗。
    仇跃其实有点怵,不单是怕自己也被检查出什么心理疾病来,更多的是,他知道郁棘的劈踢艾斯地是因为他。
    他其实能看出来一点儿,下雨的时候,郁棘异常得有些明显。
    或许是因为,他在郁棘眼皮子底下逃跑的时候……是个暴雨天。
    仇跃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能帮到郁棘,那就去。
    他把腿缩了起来,头靠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
    墙上的钟表啪嗒啪嗒地转,和他心里的小钟重叠,仇跃感受着意识越来越涣散……
    胳膊忽然被一把捞了起来。
    “你为什么睡在地上?”郁棘拽着他的胳膊,疑惑地歪头,“是我把你踢下来的吗?”
    “啊?”仇跃吓得心突突突地跳,但脑子还发有点蒙,“没有。”
    “那就是你自己要睡在地上,”郁棘掀开被子下床,在他面前蹲下来,似乎对仇跃过分好奇,眼睛因为高度近视不停往前靠,“为什么?”
    “我……”仇跃看着他浓密的睫毛越来越近,没忍住喉结一滑,刚要平复的心跳又重重敲着,“我在床上睡不着。”
    “床?”郁棘眼珠向上转了转,忽然指了指他的床,“那我问你,如果我告诉你它其实是个地板,你能睡吗?”
    仇跃终于恢复理智,对着郁棘的眼神仔细分辨了几秒,全是熟悉的陌生。
    果然又失忆了。
    但这版郁棘说的话太过脑子了,仇跃是真没听懂,“你什么意思?”
    郁棘啧了一声,像把2拆成1+1等于2一样说:“我的意思是,你是因为它是个床睡不着,还是因为它‘叫做’床才睡不着?”
    但仇跃还是一头雾水,“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你是身体觉得睡床难受,还是心里在抗拒?”郁棘叹了口气,双脚轻轻往仇跃旁边挪了挪,摸了摸他的寸头,“我再说得直白点,你是不是睡在床上没有安全感?”
    “我……”仇跃被他问得愣住了,“我不知道。”
    仇跃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如果硬要说,应该是因为仇志刚。
    仇跃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应该是吧。”
    “为什么?”郁棘仍然探究地盯着他,像钻研学术的好学生,不刨根问到底不罢休。
    仇跃不知道怎么说,他压根就没跟别人提起过他家的事,但……
    他看着郁棘熟悉的脸、陌生的神情,问他:“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这不重要,”郁棘根本不在意这个,只追究着问题的答案,“所以为什么?”
    仇跃叹着气笑了笑。
    他不敢跟郁棘提起这些事,不敢让对方知晓他悲惨的童年,甚至不想获得同情与怜悯。
    但眼前这个“郁棘”,似乎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而已。
    再说了……睡一觉,郁棘就会忘记的不是吗?
    “为什么?”郁棘再次问起。
    “是因为……我爸。”仇跃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堆积在胸口的厚厚冰层逐渐瓦解。
    他把伤口揭开,连带他自己都不愿意想起的回忆一起暴露给郁棘。
    仇跃从有记忆起就没有属于自己的“床”,或许俞姐……还在的时候,他有过自己的摇篮,但后来的日子里,他大多数时候都睡在地上。
    只有冬天,水泥地面铺三层被褥也挡不住冷气的时候,仇志刚会把沙发上堆着的杂物搬起来,让仇跃铺个被子,再把杂物丢到仇跃原本的地铺那儿。
    沙发也没好到哪儿去,冷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仇跃会趁仇志刚喝得烂醉,偷偷钻到仇志刚的床上——那里有电热毯,像小火炉一样烤着身体,一直暖到心里去。
    太暖和了,仇跃一开始没经验,总会被暖熏熏的空气熏得睡着,后果常常是被第二天睡醒的仇志刚追着打。
    仇志刚是个领地意识很强的人。
    “床”是他的领地,谁都不能侵占——“儿子”也不行。
    但鹰崖山的冬天实在太冷,温暖的床实在是巨大的吸引力,仇跃害怕被打,但他更想暖和一会儿。
    哪怕就一会儿。
    他逼着自己在床上睁眼,躺几分钟就下去把自己冻清醒,总之绝不能在床上睡着,绝不能被仇志刚发现。
    忽然回忆起遥远的、有“仇志刚”存在的小时候,仇跃眼神有些茫然。
    郁棘静静地听着,没打断他,也没流露出悲伤,表情始终淡淡的,像在试图收集线索。
    “确实是因为安全感,”郁棘老师下了定论,眼周像凭空长出一圈教导主任眼镜,“你潜意识已经把‘在床上睡觉’和‘被打’绑定了,所以才不能这样睡。”
    仇跃看着他分析,一直以来堆在胸口的那股气忽然就散了。
    “谢谢。”他垂下了眼睛。
    “不用谢,”郁棘扳起他的下巴,“你相信我吗?”
    “什么?”仇跃眼神还有些飘忽,不敢和他对视。
    “我要,篡改你的潜意识。”郁棘勾起一个坏笑。
    “怎么改?”仇跃不明白。
    郁棘温柔地把他拉到床边,往后一推,趁着仇跃约么两三秒的视野盲区,从抽屉里掏出手铐,把他手腕拷在了床头。
    “你要干什么?”仇跃有种不祥的预感。
    郁棘没说话。
    郁棘笑了笑。
    郁棘掏出了按摩棍。
    仇跃很快就后悔问出了那个问题。
    郁棘全程没说话,省下的精力全被送到别处,晃得床嘎吱嘎吱地震起来。
    被奇异感觉灌满的瞬间,仇跃死死咬住嘴唇,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郁棘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谁?
    如果知道,那之前的问题又是在诈他?
    如果不知道,如果不知道……
    郁棘怎么能这么随便?!!
    仇跃憋着一口气狠狠咬在他脖子上,却没来得及确认答案。
    郁棘动作陡然加快,他直接晕了过去。
    ……
    仇跃这一觉睡得挺香,除了睡醒的时候浑身发酸,和被郁棘紧紧箍住的皮肤麻了一片。
    “起来!”仇跃用力掰起他的胳膊,却只微微扒开一点,刚够他忍着摩擦感翻个身。
    郁棘皱了皱眉,立刻扑上来埋在他脖子旁边吸了吸,松开的手顿时抱得更紧。
    “郁棘,起来。”仇跃推推他脑袋。
    “嗯?”郁棘轻轻掀开一条眼缝,迷迷糊糊看见个人影,猛地睁开双眼,一把把仇跃推开,“你谁啊?”
    推在仇跃胸口的手顿了顿,郁棘突然掀开被子往下一瞅,更震惊地瞪大了双眼,“你怎么不穿衣服?”
    “我真服了,”仇跃被推得一口气儿差点没喘上来,“你什么都不记得?”
    “等会儿,”郁棘看着仇跃身上的吻痕,试图搜刮记忆,却没成功,“嗯,我真不记得。”
    “嗯嗯嗯,”仇跃白了他一眼,“那你记得今天要去治病吗?”
    “什么病?”郁棘茫然地看着他。
    “精神病。”仇跃撇了撇嘴角。
    “你骂……”郁棘骂了半句才意识到他说的不是“神经病”,一个悬崖勒嘴,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所以……你是我男朋友,我们嗯嗯嗯嗯了一夜之后,我失忆了?”
    “你猜?”仇跃看着他变幻莫测的表情,实在没忍住想逗一下。
    “那就不是男朋友?”郁棘似乎是在分辨仇跃的反应,但他表情毫无变化,“啧,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又不是什么拔吊无情的人,你别在这装。”
    “是也不是。”仇跃挑起右眉。
    “什么屁回答,”郁棘烦得啧了一声,把仇跃拉回面前,MUA的一声亲在他唇珠上,“好了,现在你是了,赶紧送我去医院吧男朋友。”
    “你……”仇跃虎牙又开始痒了,“你都不知道我是谁,就这么随便认男朋友?”
    “怎么了?睡都睡了……”郁棘被他盯得一愣,慌张地改口,“哎呦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一看就是我会喜欢的一点都不随便。”
    “喘口气儿吧,”仇跃冷冷地看着他,“不随便老师。”
    “别污蔑我。”郁棘有些烦躁地掐了掐手心。
    仇跃啧了一声,把他蜷缩起来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抚平,紧接着,把手掌横在了郁棘的手心上。
    但直到微微泛红的月牙印记消失,仇跃都没再收回手,也没再说话。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尴尬。
    郁棘别开眼神整理着表情,又认真地看回去,“我说真的。”
    “什么?”仇跃其实明白,他只是在装不懂。
    “我……”郁棘深吸一口气,“我不记得你是谁,但是,我看见你的时候,潜意识告诉我你可以相信,心跳会不自觉加速……”
    “哦,”仇跃瞬间把手撤了出来,打断他的直白,“我去做饭,吃完咱们就去疗养院。”
    郁棘盯着他的手,点了点头,“好。”
    ……
    仇跃的手直到坐进诊室都还有些颤。
    听见不熟悉的标准普通话时,他都有点没反应过来:“您是李医生?”
    还没等医生说话,郁棘在半秒之间用左手按住他颤抖的手,右手指着医生的胸牌,“陈。”
    “昨晚我有些事,拜托李医生和您沟通的,”陈大夫向仇跃解释着,视线时不时瞥向两人交握的手,“方便问一下二位的关系吗?”
    “他是我男朋友。”郁棘说。
    陈大夫明显对他流畅的语言表达有些惊讶,但立刻恢复成面无波澜,和他们俩聊起治疗方案。
    大部分是郁棘和医生在沟通,仇跃其实没起到什么作用。
    但手心的温热,和紧紧攥着自己的触感,让他感受到一点儿——
    郁棘在紧张。
    仇跃定了定神,张开手指,把五指插进了他的指缝。
    讲到睡眠障碍时,郁棘顿了顿,扭头看向仇跃,“你是不是也有睡眠障碍?”
    “算……有吧。”仇跃说。
    反正他这不能在床上睡觉的习惯挺不正常的。
    得治,但不能像昨天晚上那么不正经地治。
    等会儿……
    昨天晚上的事儿郁棘不是不记得吗?
    “你怎么知道?”仇跃问他。
    “我也不是什么都不记得,”郁棘像看傻子一样看他,“我知道你在床上就睡不着,还知道是因为你爸。”
    “给他也治治。”郁棘大刀阔斧地决定了,又和陈医生沟通起来。
    仇跃愣在一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听着身旁两个人一来一回的交流,忽然反应过来——郁棘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
    他只是……
    仇跃握着郁棘的手,努力思考着贴切的形容。
    郁棘手里其实拿着开卷考试的参考书,他只是太久没看过,对里面的内容有些陌生,但一旦触发关键词——郁棘就知道答案能在哪里找到。
    仇跃心跳有一瞬的漏拍。
    他不后悔昨天告诉郁棘那一切,甚至现在知道郁棘什么都记得,他也没有任何后悔的念头。
    他甚至有一丝兴奋。
    如果……如果他能像昨晚一样,告诉郁棘他的一切,是不是意味着,未来某一天的郁棘,能把这一切都变成完整的记忆?
    握着郁棘的手忽然加重力气。
    陈医生和郁棘的沟通终于结束,仇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郁棘牵着手,在他房间里加了张病床,住了进去。
    他病情还算稳定,稳定地睡一觉起来就失忆。
    于是仇跃每个上午、下午都会收获一个不一样的郁棘。
    有时是自卑小结巴,有时是洁癖大少爷,有时是二次元小人,有时是衣冠禽兽,有时是直球男大……
    每一个郁棘醒来后都不再认识仇跃,只把他当做同病相怜的病友。
    但……仇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每一个郁棘他都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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