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 变化

    雨停了,窗外又漏进一些黄昏的余亮。
    仇跃还被严丝合缝地卡在杠铃和“警长”之间,想转身反抗都不行,只好微微叹了口气,配合郁棘表演起来:“先松手,松手我跟你说。”
    “放屁,松手了你不得打回来?”郁棘的暴躁人格像憋了整整一个月,憋得到处找人撒火,“嗯?我松手了你不得连人带猫都给我偷了?谁派你来偷猫的?最好如实招来,我今天就去端了你们老巢!”
    “都什么跟什么,我偷什么猫啊?”仇跃刚想动动腿,又被郁棘一个膝盖怼回去,疼得他连伤感都没了,“你是不是一个月不在家了?你不在家是不是得找人喂猫?”
    “小小年纪还骗人?我有家政。”郁棘又给了他一拳。
    仇跃疼得嗷嗷乱叫:“我就是你家政!你跟我签过合同,不信你去书柜里看!”
    “真的?”郁棘攥着他手腕的劲儿松了点儿。
    “你是我老板我骗你干什么?”仇跃反问他。
    郁棘仍然没放心,押着他进卧室,拿领带把人拴在床边,才去书柜翻合同。
    “我合同在哪?”郁棘突然回头盯着他。
    “我哪知道你放哪了。”仇跃没好气儿地说。
    “行,”郁棘点点头,毫不犹豫地拉开第三层抽屉,从黑色文件夹里掏出几份合同,“你叫什么?”
    仇跃被他这套行云流水的强迫症动作惊得一愣,“你诈我呢?”
    “嗯,”郁棘毫不心虚脸红,“你叫什么?”
    “啧,”仇跃感觉这套词儿说得都能当脱口秀开场白了,“仇跃,有仇那个仇……”
    “海阔凭鱼跃的跃?”郁棘顺嘴一问。
    仇跃忽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
    郁棘记得这些细节,但就是没法把细节和他本人对上号。
    唉。
    他看着郁棘的背影,长叹一口气。
    郁棘抽出一份文件,慢悠悠晃过来,把文件团成圆柱体,敲在仇跃脑袋上,“说话。”
    “是。”仇跃点点头。
    “你十八了?”郁棘看着他身份证号,“我还以为你是偷猫大队雇的童工呢。”
    “滚蛋吧你,”仇跃一直不懂这人为什么老觉得他年纪小,正好失忆了,趁机问问,“我到底哪儿看着像没成年?”
    “脸蛋儿,细皮嫩肉的。”郁棘拿文件敲了敲他脸颊。
    “放屁。”仇跃简直想问他是不是高度近视到瞎了,就他这体育生小麦色皮肤,哪儿细皮嫩肉了。
    “行了不逗你,”郁棘又轻轻敲在他眉毛上,“是眼睛,你眼神很清澈。”
    “哦,”仇跃有点尴尬地扭了扭肩膀,“老板,再不放开我你没晚饭吃了。”
    “你做饭?”郁棘听完这话又翻了翻合同,没忍住挑了挑左眉,“我还让你干什么了?”
    说起这个,仇跃能一字不落地把郁氏需求都念叨出来:“喂猫养花、洗衣做饭、扫地刷碗、保镖保安……”
    “停,”郁棘摘掉眼镜,捏了捏眉心,“我让你干这么多,你就答应了?”
    “怎么了?”仇跃没懂。
    “你一个人干五个家政的活,我还只发五千工资,”郁棘把合同撕碎丢进垃圾桶,戴上手套拍了拍他的脸,“小朋友,你没看出来我在压榨你吗?”
    仇跃没想到“前郁棘”竟然一肚子坏水,更没想到现在这个郁棘能自己揭自己老底,“我当时刚退学丢了工作,还欠着你两千多呢,你又跟我说这是实习工资……”
    “还有欠条?”郁棘又走回书柜,拉开第四个抽屉翻了翻,找到一张软趴趴的小学生字体,“这个?”
    “对。”仇跃点点头。
    郁棘叹了口气,把欠条也撕碎,帮他把领带解开,“行了,不用还我了,就当之前少给你发的补偿,咱俩重新签合同。”
    “开多少工资?”仇跃揉了揉手腕。
    “你想要多少?”郁棘只在这时候恢复了点儿资本家的态度。
    “我敢要你就敢给?”仇跃心里乐了一声,盘算着郁棘到底记不记得林海把他卡停了,没忍住逗逗他,“既然五个家政的活,那就两万五吧。”
    “行。”郁棘干脆利落地打印了份合同。
    “你不砍砍价?”仇跃眉心抽了抽。
    还是要少了。
    “不用,挺合适的,比我雇三个家政便宜。”郁棘背对着他坏笑了一声。
    可恶。
    人比人酸死人。
    仇跃肉疼地在新合同上签了字,感觉曾经有个三年攒下随城一套房首付的梦摆在他面前,却被他自己糟践了,实在是心痛。
    “做饭吧,我饿了。”郁棘签完一式两份的合同就没再理他,自顾自跑到警长之屋撸猫。
    仇跃又坐回小马扎,接着剔他的虾线,却对现在这个“郁棘”的口味有点捉摸不清。
    对着他细皮嫩肉看着像小孩儿的脸,还要戴个手套再拍。
    啧。
    是洁癖大少爷。
    洁癖大少爷得吃轻食沙拉。
    手里备着的油焖大虾瞬间就不香了。
    但为了保住这份得来不易的高薪工作,仇跃决定不给老板递扣工资借口。
    “小朋友,”郁棘抱着猫走过来,踢了踢厨房门,“请你做事认真点。”
    “怎么了?”仇跃看着眼前一大盆虾,他剔的干干净净,哪儿不认真了?
    “洗洗你的手,过来。”郁棘抱着猫靠在门边,一动不动。
    怎么没气泡音?
    “哦,”仇跃心里蛐蛐着大少爷,按七步洗手法认真洗了一遍,乖乖走过去,“老板您说。”
    郁棘没说话,攥住警长的四肢,扯纯黑拉面似的往两头一拽,露出块粉嫩的肚皮。
    拉面师傅郁棘抬了抬下巴,“你怎么喂的猫?都给我喂秃了。”
    仇跃这回是真心虚。
    “这个……”仇跃蹭了蹭鼻子,“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太久没见你,有点焦虑,猫都这样的。”
    嗯,很合理。
    对不起了警长大人!
    “真的?”郁棘脸上闪过一丝内疚。
    竟然信了。
    “真的。”仇跃认真地点点头。
    警长立刻收获了主人十多倍的关心,仇跃一边做饭一边听着客厅里“如何缓解猫咪分离焦虑”的短视频背景音,心里有点酸。
    没忍住往沙拉里多倒了点醋。
    郁棘把虾仁叉进嘴里的时候愣了一瞬,仇跃乐呵呵地抱着胳膊看戏,还以为这人会受不了让他重做。
    没想到郁棘面不改色地吃完了。
    他也没再搭理仇跃,自顾自地抱着警长上了楼。
    仇跃把碗堆进洗碗机,有点意外。
    什么情况?
    但洗碗机咕嘟咕嘟地涮起泡沫,声音有些卡顿,仇跃后知后觉——郁棘是被酸到结巴了。
    但郁棘沉默着,不想把这件事暴露给他,只能说明,自己现在在他眼里就是个“陌生人”。
    仇跃踹了洗碗机一脚,酸得想把整瓶醋吞了。
    但他没再敢打扰郁棘,趁这机会去院里视察了下月季的生长状况-
    郁棘看着院子里一盆盆给月季拍照的家政,感觉很陌生。
    他知道,自己脑子里有一大段缺失的记忆,其中一定有很多是关于这个小孩儿的。
    否则他不会大发善心到辞掉原本的家政,就为给他创造工作岗位。
    但忘了什么呢?
    啧,他这话问的,他要知道忘了什么那还能叫忘吗?
    失个忆把智商都失没了。
    睡个觉补补吧。
    郁棘本来以为梦里能补点回忆,结果没有,一丁点梦都没有,他感觉自己眼睛一闭又一睁,一顿觉就过去了。
    毫无体验感。
    但隐隐约约又觉得有什么变了。
    警长在他腿间伸了个懒腰,慢慢爬过来,碰了碰郁棘的鼻尖,又在他胸前盘成一团。
    郁棘挠了挠警长的小脑瓜子,突然想起自己好像是给它约了张拟人图。
    虽然寸头长疤,看着不像警察,更像犯人,但实在是帅,帅到他完全可以原谅ooc的程度。
    手机不在身边,但幸好郁棘一直有备份聊天记录的习惯,他抱着猫,坐在电脑桌前,一个个窗口搜起来。
    确实有几张拟人图,但都不是他印象中的那张,聊天记录也没有约稿的事儿。
    难不成他是线下跟人约的稿?
    郁棘点进唯一有些陌生的橙色月季头像,聊天记录刚好停留在一个月前。
    【幺鸡】:[动画表情:我要吃饭!我要吃饭!!我要吃饭!!!]
    【qy】:等着。
    他仔细地翻阅着完全陌生的聊天记录,几百页,大部分都围绕“吃”展开,看得出恩格尔系数挺高,偶尔还有些关于姿势的讨论,以及配图。
    郁棘双击放大,警长拟人穿着可爱小围裙,在蛋糕店里推着蛋糕车,实在是可爱到爆炸。
    太逼真了,要不是知道这是画,郁棘简直要怀疑这是不是现场偷拍的。
    他准备保存的手指忽然顿住。
    【新品上市,帅哥要尝尝吗?】
    低沉而温柔的嗓音响起。
    【要。】
    郁棘“听见”自己“说”。
    破碎的画面像礼花一样纷纷扬扬,飘洒在眼前,他看见黑色西装的金丝腰线,看见腹部的伤口,看见落在眼角的泪。
    郁棘这回失忆,还不算完全丢了智商,知道只需要看看这几张图片有没有拍摄参数,就能真相大白。
    但他不敢。
    他下意识逃避着某些答案。
    【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
    郁棘呆滞地盯着空气,涣散的瞳孔忽然聚焦在一点,亮起光芒,低头看向橙橙的头像。
    没错,就是你了!画手大人!!!
    【幺鸡】:Q大人好吖!之前有些约的稿好像被我不小心删掉了QAQ,请问大人那里还有备份嘛?实在打扰了(╥_╥)没有的话也没关系的!>?<
    对方立刻正在输入。
    对方正在输入……
    对方正在……
    对方……
    郁棘等得院子里的花儿都谢了,画手大人才终于以勇争倒数第一的打字速度,回了一个标点符号。
    【qy】:?
    看来画手大人也是个健忘症呢。
    郁棘又翻回聊天记录里的可爱小围裙。
    【幺鸡】:[引用——图片]
    大人是这个!我不小心删掉的那张应该是正脸图,大人那边还有吗[委屈][委屈][委屈]
    【幺鸡】:[太太,饭饭,饿饿]
    对方这次没在输入了。
    他直接发了张图片来。
    【qy】:[图片]
    【qy】:你是这个意思?
    郁棘兴奋地点开。
    是张半躺在木质躺椅里的自拍。
    警长拟人有着和自己相差无几的寸头,但更短一些,像是刚刚剃过,头皮还泛着青,颜色与背后的树林渐变相叠,完全融入。
    昏黄的路灯漏过枝叶,在他皮肤上落下热烈的光斑。
    郁棘的第一反应是帅。
    自拍角度虽然有些死亡,人物表情也有些微妙的尴尬,但他的长相实在太有冲击力,完全撑得住,反而还透露着些未经雕琢的野性。
    他来回双击放大,边看边对画师的技艺啧啧称叹,面部边缘能看出被昏暗灯光映出的绒毛,皮肤纹理也细腻,连脸颊上若有似无的疤痕都画得清清楚楚。
    【幺鸡】:大人好强!!!还有吗?![吸溜][吸溜]
    【qy】:……
    【qy】:[扶额苦笑]
    【qy】:要什么样的,我现画吧。
    郁棘看着图片里隐在无袖背心下的锁骨,和结实的手臂肌肉,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幺鸡】:不穿衣服的行吗?[星星眼][黄心][黄心][黄心]
    【qy】:大胆!
    【幺鸡】:[放开我!我要做大胆的事情]
    【qy】:[真拿你没办法]
    【qy】:明天早上给你,你早点睡。
    【幺鸡】:会不会太麻烦啦[委屈][委屈]大人有时间再画就好,不要熬夜伤身体呀!![委屈][伸手]
    对方又正在输入了很久。
    等到郁棘快维持不住可爱的互联网人设,他才回了一条——
    【qy】:我们画手都是这样的,你先睡。
    【幺鸡】:好呀!晚安大人!!!
    【qy】:晚安,幺鸡大人。
    郁棘没再回消息,他直接扔掉了手机。
    虽然他并不知道是谁控制着他的身体,输入这些文字,做出这些动作,甚至他都不知道脑海中那些想法来源于哪儿。
    墙上的钟表走到第十格,郁棘深陷进柔软的床垫,闭上了眼睛,试图回归原始人的作息。
    院子里,仇跃还瘫在躺椅上,看着聊天记录陷入沉思……
    洁癖大少爷就算了,好歹人设他见过。
    这位被颜文字和委屈表情控制、连照片和画都分不清楚、智商约等于0的二次元小人又是哪位?
    精神病还能生出百变小郁的效果?
    仇跃一个鲤鱼打挺从躺椅上站起来,给俞姐拨了个电话。
    不能再等了。
    明天就把郁棘送回疗养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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