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朋友总用看垃圾的眼神看我》 正文 第1章 垃圾 窗外大风呼呼地吹着,屋里郁棘的肋骨缓缓地沉着。 奶牛猫正在他胸口踩奶,啪嗒、啪嗒、啪嗒,和秒针的节奏同步…… 郁棘睁开眼,往墙上挂钟瞟去。 三点半了,他还没睡着。 郁棘微微侧了个身,奶牛猫立刻跳到脸上,用它唯四纯白的爪子踩来踩去。 “警长乖。”郁棘按住猫爪,抬头蹭了蹭它鼻尖。 沙尘暴拍得窗户叮当乱晃,郁棘丢给警长一只老鼠玩具,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迈步到窗边,瞧瞧让他焦虑到失眠的东西。 一院子的盆栽,或者说盆,因为土里其实并没有长出什么东西,偶有些绿绿的团块,不是仙人球、多肉,便是杂草。 棕黑相间的盆整齐排列,若不是每盆纯土都是郁棘悉心栽培,他差点儿要以为,自己是个卖花盆的了。 什么也种不出来。 春天过半了还是一样。 好在花盆下盘稳重,这场能将树连根拔起的狂风,并没击溃它们任何一个。 郁棘松了口气,习惯性往对面的桥洞看去。 他的房子在小区最东边,跨过小河就是公园,一南一北两座桥横架其上。 郁棘从北边桥洞捡回了警长,自那之后,他便常常视察桥洞流浪问题。 北边桥洞临街,六个洞口清清楚楚的透亮,郁棘扫过一排排舞姿狂放的柳树,又透过枝叶的缝隙观察南边桥洞。 灯光微弱,似乎有黑乎乎的一团窝在里面,但郁棘高度近视,只能看见虚影。 他回床边拿了眼镜戴好,整颗头贴在玻璃上,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黑团被风刮得飘扬,偶尔透出一点白色。 斑点狗?奶牛猫? 屋里忽然噼里啪啦一阵狂风肆虐,警长同老鼠大战三百回合,终于在书柜旁咬下它一只耳。 郁棘连忙回头恐吓:“警长!别扒拉我柜门!” 老鼠飞回床底,警长屁颠屁颠地追着,快活又安定。 桥洞里的黑团却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郁棘叹了口气,把警长踢飞的书一本本摆放好,抬脚去衣帽间。 警长却立刻窜过来,狗一样在他腿上扒来扒去,郁棘无奈到“警长之屋”开了个罐头,这才悄悄下楼,手套口罩全副武装,又套了层雨衣,顺手拿上手电离开。 刚一出门,就被迎面扑来的狂风拍得打了个喷嚏,隔着口罩都能闻见沙尘气息。 郁棘脚步一顿,胳膊搭在门把手上,几乎就要退回去。 “好大,的风。”郁棘心底一沉,果然又结巴了。 最近他犯病的条件越来越随意,有时是穿了件高领毛衣,有时……只是因为打了个喷嚏。 天色黑暗中带着点昏黄,郁棘闭上眼,刚深吸半口气,突然意识到空气质量极差,又赶紧吐出去,就这么半口气半口气地假装深呼吸。 现在是深夜,没有人,没事的。 他缩了缩脖子,把雨衣的拉链拉到头顶,却每走一步都被风推得横移三四步,只好弯了弯腰,强行稳住身体,快步走到河边。 围栏太高,郁棘轻车熟路绕到桥根,又戴层一次性手套,扒着桥边立柱纵身一跨,落在水泥管道上。 手电筒的强光照亮地面,五颜六色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团团转,偶尔被易拉罐、碎石头绊住脚,就兜成个气球。 郁棘轻手轻脚往旁边挪了挪,手电筒照到桥洞上,黑团皱皱巴巴地反光。 啧。 怎么是个黑塑料袋。 他真是近视狠了,竟然能认成活物。 黑塑料袋哗啦哗啦地飘,又被风兜成半圆,似乎是被什么压住,才没奔向自由的天空。 “喵?”郁棘夹着嗓子试探了下。 没反应。 郁棘清清嗓子,又低吼一声:“汪!” 还是没动静。 他脚踩大石块慢慢挪过去,风越吹越大,跳到桥洞边时,还被塑料袋扇了几巴掌,疼得郁棘想立刻马上把黑塑料袋扔进废品处理厂。 大半夜的,沙尘暴以把人刮飞的架势吹着,郁棘忍耐着跑来这么一趟,要真就只是个塑料袋…… 算了,是塑料袋也挺好的,怕就怕那么个万一。 这塑料袋还挺大,郁棘缩在避风处,又拨开它吱哇乱叫的黑色表皮,往桥洞里照去。 毛茸茸一片葫芦藓,顽固生长在不属于北方春日的潮湿里。 强光扫过翠绿点缀的大片垃圾,腥臭味扑鼻而来,郁棘屏住呼吸,终于发现绑架塑料袋的罪魁祸首。 一颗钉子。 他松了口气,连忙丢开塑料袋,暴露在恶劣天气中的不适又顽固地占据感官。 透明雨衣被吹得发黄,头发虽然只在空气里待了半分钟,也已经满是尘土,一路走来又不知沾了多少脏东西,等他回家洗澡洗衣服消完毒,天就该亮了。 但在沙尘暴里多待一秒钟都是煎熬,郁棘关掉手电,立刻往桥上爬。 刚攥住立柱,手腕就被粗糙的绳子一勒。 疼痛感传来,郁棘立刻松手,铆足劲挣脱,麻绳却飞快缠了一圈又一圈,连他伸过去企图解救的右手也被绑在一起。 “别挣扎,越挣扎越紧,”仇跃系了个绑猪的扣,撑在桥边,俯视这位装扮、形迹都十分可疑的不速之客,“你干什么的?” 郁棘没理他,两只手连扭带拽,实在没办法又往下一蹲,企图借助重力逃脱,却只有一次性手套挣脱出去,嗖的一声被风吹跑。 仇跃拽起郁棘的脑袋,这才看清“奥特曼”帽子只是件拉链拉到头的雨衣。 “不下雨穿雨衣,你还挺时尚,”仇跃把拉链往下一拽,“干什么的,说话。” 猛然被沙尘灌了一头,酷刑程度堪比杀头,郁棘连眼睛都不想睁,嘴也紧紧抿着。 这人袖口纯白,带着垃圾和苔藓的味道,郁棘马上断定,刚才桥洞里就是这个流浪汉。 “哑巴了是吧,学猫叫狗叫不是挺像的?”仇跃薅住郁棘微卷的齐肩长发,用力往桥边一按,“第三遍了,问你干什么的!” 鼻梁猛地撞在石桥上,立刻酸疼地泛出生理性泪水。 什么事儿啊这是。 他犯病之后一般不说话,也是真的不想搭理这人,可他手上全是细菌真菌,郁棘头皮发麻,只想赶紧脱身。 “放……手。”郁棘大喘着气。 仇跃又按着他头往桥上一撞,“这不是会说话吗。” 遇上硬茬了。 倒霉催的。 黏腻的液体从鼻尖流出,浸透口罩,郁棘眼前闪过一阵金星,他从没受过这种刺激,只好不抱希望地开口:“我,以为,是……流浪,猫,狗。” 听完这话,仇跃要撞第三下的手忽然顿住,甩开他头发,浑身压迫感渐渐散去,“怎么还结巴了大少爷,这点疼都忍不了?” 单手撑桥柱的姿势也变得吊儿郎当。 “放开,我。”鼻血已经滑到下巴,兜在口罩底,郁棘忍着头晕恶心抬头,才看清硬茬的脸。 头发寸得像刚从局子里放出来,但他骨相立体,眉眼深邃,倒衬得更硬朗,一条长疤斜穿过右眉,在脸上打了个大大的横叉。 怎么瞧也就……十六七岁。 离家出走的高中生?少管所放出来的? 横叉紧紧皱起来,仇跃扯掉郁棘眼镜,一巴掌按在他眼睛上,“别拿那种眼神看我。” 粗糙的茧子划过眼皮,又硌又黏,郁棘觉得脏的要命,“手!拿开!” “啧。”仇跃听话地松开。 但郁棘高度近视,没了眼镜就下意识眯着,丹凤眼更加狭长。 仇跃看不惯,赶紧又把眼镜戴回去,一个不留神,镜腿却直直戳进郁棘眼睛里,疼得他大喊一声:“滚!” “行。”仇跃一摊手,歪着头往后退,卫衣立刻被风吹得鼓鼓囊囊。 话说的乖巧,但那团白里透黄的光影仍旧泛着嚣张劲儿,郁棘气得闭上了眼,连结巴都不能阻挡他骂人:“让你,滚,你就,滚,你是,蛋吗?” “少爷说是就是呗,”仇跃乐呵呵的,还玩上语c了,“小蛋子在此,少爷还有何吩咐?” 郁棘闭着眼都没忍住白眼,“给我,戴上。” 等镜腿终于驾到耳后,郁棘眼球已经遍布红血丝,愤愤盯着仇跃,简直像来寻仇。 “绳子,解开。”郁棘冷声说。 “你就住旁边那个别墅区是吧,”仇跃撑回桥边,压紧衣角,又换了个频道,连珠炮似的审问起犯人,“沙尘暴天儿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出来,就为了救流浪猫,流浪狗?” “关你,什么,事。”郁棘没好气道。 “哎呦,您把我当成流浪猫狗,丁零当啷翻过来吵我睡觉,还关我什么事,”仇跃呵呵两声,“不是,您那强光手电一照,蟑螂都马上跑得没影儿,指望谁留在桥洞等你啊,瞎子吗?” 郁棘被劈头盖脸骂得一愣。 家里只有防身用的强光手电,他没多想就带上了。 “我,救过……”郁棘为了不结巴得太明显,说话很慢,但后果是经常被人无意识打断。 “还真有瞎子给你救啊。”仇跃没忍住笑出来。 “没用,强光,手电。”郁棘执拗地补上后半句。 仇跃没想到自己乐早了,忽然就有些尴尬,偷偷调整压住衣角的手。 “绳子,解开。”郁棘盯着他笑到一半僵住的五官。 “行吧,”仇跃的手立马就忙着去解扣,脑子却发现郁棘眼神还坚定地寻仇,又顿在风中,“先说好,我帮你松开,你别揍我。” 郁棘深吸半口气,“好。” 他挣脱半天一点没松的结,仇跃三两下就解开,甚至没搅成乱七八糟的一团,麻绳顺滑又直溜。 郁棘还盯着他,仇跃举起双手后退半步,郁棘才放心地跳上桥。 桥柱被蹭上点苔藓,郁棘摸到不小心一打滑,又被仇跃眼疾手快拽上来。 脏死了。 郁棘感觉自己是在桥洞里躺了两千多年的兵马俑。 仇跃被他盯得后背发毛,“说了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郁棘左眉一挑。 “看垃圾的眼神。”仇跃说。 挺对,您跟垃圾桶里掏出来的没啥区别。 郁棘腹诽一句,转而盯上他手里又顺又直的麻绳,“你,这个,结,教我。” “学这个?”仇跃一愣,又勾勾唇笑起来,“独门秘技,概不外传,回家吧大少爷。” “行,”郁棘从没如此迫不及待回家过,但对他的流浪状态仍有些担心,“你也,回家,睡觉。” “你们大少爷是不是脑子都有点问题?”仇跃笑得直弯腰,又揪着郁棘领口往脸前一拽,“看清楚了,我,住桥洞的流浪汉,你让我回家?” “桥洞就是我家。”仇跃指着他鼻子说。 正文 第2章 侦探 太近了。 郁棘感觉被唾沫星子喷了一脸,“离我,远点。” “呵。”仇跃轻笑一声,对准他额头,猛地撞上去。 头颅随之一震,刚止住的鼻血又如注向下流,郁棘强忍着杀意,以额还额地撞回去,却被仇跃轻巧地躲开。 郁棘被惯性推着直直向前倒,桥柱在面前越放越大,眼看就要撞上,仇跃却横手一勾,搂着腰把他拉回原位。 “人得有点儿自知之明。”仇跃凑在他耳边嘲讽。 郁棘被吹得耳根一麻,再不愿意多管闲事,“赶紧,滚蛋,睡觉。” “得嘞大少爷。”仇跃隔着雨衣顺手捏了把腰,翻身下桥,行云流水地躺回黑塑料袋里。 身边空无一人,郁棘长长吐出一口混着血腥味儿和沙尘味儿的浊气,才快步走回家。 边走边下意识掏湿纸巾,但他转念又一想,都脏成千年木乃伊了,完全不是消毒湿巾可以对抗的。 这得用高压水枪。 要是能不死的话,他甚至想把内脏掏出来洗洗。 一进院子,郁棘就直奔别墅最外侧的浴室,丢掉沾血的口罩和雨衣,脱下全身衣物,塞进专用机器,再把自己送到花洒下。 呼——终于安全了。 等他洗完换好浴室常备的睡衣上楼,天边果然大亮。 五点半,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沙尘暴也已平息。 世界安静得只剩鸟鸣。 和警长上蹿下跳毫不消减的精力。 桥边已经有晨练的大妈大爷,黑塑料袋还大喇喇地挂在桥洞上,隐约能看见仇跃正蜷缩身体昏昏睡着。 院墙边有道黑影一闪而过,郁棘皱了皱眉,却没理会。 他把警长哄下楼,搬来长焦对准仇跃放大,右眉和长疤组成的横叉一会儿一抖,像是在做噩梦。 拍了十来分钟,仇跃终于苏醒,翻身上桥走出公园,郁棘一直盯着他进大学城才关机。 大学生?年纪确实像。 那干嘛不住宿舍? 郁棘没想通,手表嗡嗡地震动起来。 郁光女士。 他的医生兼姥姥。 “喂,姥姥。”郁棘接起电话。 “小鸡还没睡呀,”姥姥中气十足的喊声传来,“在家这半个月怎么样?” “睡不着,在家挺好的。”郁棘有问必答。 姥姥听出他话外音,“我重问,郁棘同志这半个月过得怎么样?” 郁棘笑了起来,对家人,他能躲则躲,对郁医生,他才是毫无保留:“发病越来越频繁了,今天半夜被风一吹就开始结巴。” “你半夜出门了?”郁医生疑惑不解。 “这是我的私事,但……”郁棘回忆着和疑似大学生·垃圾桶成精·流浪汉的对话,“今天发病之后也说了很多话。” “那今天来复诊吧。”郁医生说完直接挂断,完全没给郁棘拒绝的机会。 郁棘愣了半天,又被老太太时而润物细无声时而雷厉风行的性格逗乐。 但他刚完成人体大清洁,实在不愿意出门,拎着警长进屋往床上一扑。 密不透光的窗帘缓缓关合。 睡吧。 等醒来再决定- 姥姥开的是家语言障碍康复中心,叫遇光。 郁棘下午六点才到,刚进院子就听见一阵孩童的喧闹,但没有话语,只有笑声。 大部分治疗师已经下班,今天值班的,恰好是他熟悉的俞姐。 “小棘来找郁大夫吗?”俞姐温柔地问。 “对,她让我今天复诊。”郁棘点点头。 俞姐领着他往三楼走。她右脚有些跛,后脖有道长疤,院里也曾传过一阵流言,但姥姥雷厉风行地压制住,便也没人敢再提。 上楼梯对她来说有些困难,郁棘尝试过拒绝,但她每次都坚持陪着他走过这段路。 两个人走得很慢,沉默着不说话,郁棘就在这段缓慢而安静的时间里,消磨即将剖析自我的恐惧。 姥姥的诊室在最西边,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正对夕阳。 “郁大夫,小棘来了。”俞姐敲敲门,笑着同姥姥打招呼。 “辛苦你啦小俞。”姥姥是个慈眉善目的潮老太太,笑起来满是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阳光。 人如其名,郁光。 面对姥姥,郁棘有时会觉得,自己更像毫无朝气的老年人。 “郁棘同志吃饭了伐?”她架上老花镜,专业大夫的气质立刻撑起来。 “刚吃完。”郁棘绕过属于亲朋的寒暄,直接把半个月的记录递给郁大夫。 15天,平均入睡时间凌晨4:27,虽然主要是受了今天拖累,但那作息表也混乱如盘古开天地前。 发病频率看似减少,却只因他大部分时间都宅在家里,这段时间他出门的发病概率飙升到75%。 唯一一次没发病,是他想起来出门要吃药。 郁大夫托着老花镜一个个敲进电脑,“你说今天发病之后也讲了很多话?” 郁棘想起流浪汉就浑身刺挠,感觉自己还没洗干净,“嗯,被气得。” “不得了啦,我记得你生气一般都不说话呀。”郁大夫惊讶得都现了姥姥原形。 “这个人不一样……”郁棘有些烦躁,“他,他……” 郁大夫默默往发病次数上加了个一。 郁棘又陷入沉默。 其实这才是他的一贯状态。 来治疗也是,有时讲着讲着情绪波动太大,他就会立刻闭嘴,和郁大夫一起瞧瞧外面的夕阳。 康复中心里小孩多,很多人诊治完不会立刻走,就在院子里玩。 旋转木马,蹦床,摇摇椅,滑梯,秋千,可以捉迷藏的小木头房子。 孩子们凑在一起,为了玩得尽兴,甚至创造出一门专属遇光中心的手语。 郁棘往常就听着这些孩子的笑,听到睡着,或离开。 今天郁大夫却打断了他的发呆,“要不要试试讲讲?像你半夜那样。” “我……”气息冲出肺部,却在声门处被阻拦,窝在喉咙间,像一团打着闷雷的云。 “不够生气吗?我想想……”郁大夫思考着能惹怒郁棘还不至于真让他伤心的事,“你衣服上有屎。” “什……么?!”郁棘猛地跳起来,脱下风衣来来回回检查了个遍,才发现被诓了。 “还真是呀!”郁大夫都乐成姥姥了,“要早知道洁癖能治口吃,我就把你带到乡下住去了,鸡屎鸭屎猪屎羊屎蛋牛粪随你选,实在不行还能掏大粪。” “别……说了。”郁棘已经闻见那股酸臭味儿,脚底板一路发麻到天灵盖。 姥姥咳嗽两声,又变回郁大夫,“行,现在要不要讲讲你碰见的小孩?” “他……” 郁棘深吸一口气,磕磕绊绊地讲了半夜的事。 他满脸嫌弃,郁大夫却担忧地看向他口罩遮住的鼻梁,“鼻子还疼不疼呀?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到家,就,止血了。”郁棘犹豫了下,还是扯掉口罩给姥姥看过,那处只剩一小块青紫。 郁大夫放下心,“这小孩蛮有意思,要不要查查他为什么住桥洞?” “怎么,查?”郁棘左眉微挑,“又不,知道,他,身份。” “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你,郁棘侦探,查一查男大学生为何流落桥洞。”郁大夫叹了口气。 “少,看点,营销号,”郁棘也叹了口气,倒是对上她思路,“我试试。” 郁棘的治疗过程其实大部分就是聊聊天,他的口吃在中学前就好得差不多了。 现在反复发作,其实是心理问题。 郁大夫给他开了些药,又絮絮叨叨叫他有空去心理中心看一看。 郁棘没吭声,对完全陌生的人揭露伤疤,他暂时还做不到。 姥姥拽过郁棘的手,紧紧握着拍了拍,“小鸡,回去之后要多上外面走走,多讲讲话,哪怕自言自语也行的呀。” “知道了。” 姥姥的手瘦小又温暖,郁棘整条胳膊却都僵着。 这条胳膊一直僵着离开医院,在逐渐长满新叶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闲逛,最后停在大学城中。 大学生们有说有笑地同他擦肩。 他半个月没休学前,还是这里的一员。 梧桐树高高地洒下绿色,一切都在生长,一切都在复苏,只有郁棘停在了冬天。 他叹了口气,毫无眷恋地回到盆栽堆砌的院落。 洗澡洗衣服消毒,迎接警长转着圈的嗅闻,再去厨房烹饪一份满足人体必需营养的晚餐。 鸡胸肉,坚果,西蓝花,芹菜,白粥。 苦得好像他在北欧留学的朋友。 但这样的饮食不会刺激他,没有刺激,就不会结巴。 郁棘如行尸走肉般捞着警长回到房间,在黑夜彻底降临前再度昏睡- “嗡嗡——” 九点半的闹钟响起。 室友不知疲倦地打着游戏,仇跃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下床给了室友一拳。 “有人睡觉你就闭嘴。”仇跃冷冷地看着他。 “草,又他妈没吵着你,你睡得跟猪一样。”室友翻了个白眼,键盘顿时一阵噼里啪啦。 “睡没睡着你都不应该说话,”仇跃把电源一拔,“而且,我说过很多次了,别让我听见脏字。” 五颜六色铺满数字的屏幕霎时一黑,映着室友怒气冲冲的脸。 他一摘耳机,揪过仇跃衣领,指着他骂:“妈的你他妈管他妈什么他妈的闲事呢?关你他妈屁事啊,没妈的东西。” 仇跃是孤儿这事,刚军训完就传得人尽皆知,体育生里本就刺头多,他模样出挑,又独来独往,没少挨骂。 连他夜不归宿,都被传成是被人包养。 “放手。”仇跃表情阴沉。 “我他妈还就不放了!”室友指着仇跃半天,却不敢有下一步动作。 “找死直说。”仇跃攥紧拳头,强忍怒气。 室友被他眼中杀意一震,吓得立马松开手。 他跟仇跃打过架,或者说被仇跃单方面揍过一顿,完全的压制,全程他就扇了个开门耳光。 等仇跃转身往外走,他嘴上才想起来不饶人:“草,晚上八九点钟睡觉,补精力找你金主去呢吧。” 仇跃刚踏出宿舍门,回头剜了他一眼,才松开拳头。 哪天上他号把武器装备全融了。 今天就不该翘了书店的班回宿舍,但半夜被洁癖大少爷吵那一通,他在本来就听不懂的大学英语课上站着都能钓鱼,实在是困得没边儿了。 现在觉是补上,又灌了满耳朵污言秽语。 趁操场还没关,仇跃去猛跑了半个多小时,出了一身汗,才终于发泄出去。 他草草在澡堂冲了冲,一看时间,已经十点二十,酒吧正忙,他得过去上班。 夜晚的大学城仍旧热闹,空气里飘着烧烤炸鸡炸串的味道,也有黑心超市水果店等着宰客。 仇跃一路跑着穿行,十分钟就到了酒吧。 正文 第3章 寻猫 酒吧在三层小居民楼临街的店面,掌控大学城入市中心的交通枢纽,生意按说该格外好,可惜老板不会玩什么花样,活动活动不搞,新酒新酒不调,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 今天酒吧人挺多,但仇跃还是一眼就看见叫Bobby的光头。 黑框眼镜络腮胡,微胖身材紧身裤。 “球球桑,快来换衣服。”Bobby夹着嗓子说。 仇跃三下五除二换好制服,他身材高挑,肌肉存在感十足,腰腿却细,被极显身材的制服一勾勒,立刻有种不属于小酒吧的气质。 “啧啧,怎么看怎么像牛郎啊。”Bobby目不转睛地盯着仇跃。 仇跃被他盯得有些烦躁,“黄哥,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叫我Bobby,或者波酱!”Bobby不满地一甩光头。 “好的波比哥。”仇跃面无表情。 “死直男,”Bobby白眼简直翻到头顶,“楼上新开了个桌游馆,不知道谁推荐过来的。” “这么多人,”仇跃观察了一番,相互认识的不超过六个,“都愿意顺道来喝酒?” 仇跃一开口,Bobby就不想搭理他,“我哪知道,我就一调酒的。” 酒吧这会坐满了人,仇跃不必再揽客,只需要端盘上酒,路过一桌五排来的大学生,却忽然被叫住。 “您好,我们买的这个券里好像包含桌游,请问怎么玩呢?”大学生礼貌发问。 桌游?什么时候多的业务? “不好意思,”仇跃也回以礼貌,“您把券给我看一下。” 大学生慌张地调出券,怕被认为造假又划拉了几下,仇跃忍着晕一目十行地看完,还真是酒吧的券。 “好的,您先稍等,我去帮您问问。”仇跃故作镇定地转身向吧台走去。 这酒吧常驻人员就Bobby、他和也来兼职的小李,哪儿来的桌游,拿Bobby头变一个吗? “波比哥,咱们这有桌游吗?”仇跃盯着他锃亮的大脑门。 “什么桌游?啤酒饮料矿泉水,瓜子花生扑克牌?”Bobby没在意。 仇跃就知道,没头苍蝇和光头苍蝇凑不出一点头绪。 那桌客人突然大声吵起来。 “我们花了钱的,你现在跟我说不能玩?”大学生一拍桌子起身。 “实在抱歉,今天人太多,现有的桌游都借出去了。”被吵的却不是小李。 谁就玩桌游了? 嗷还真有,有几桌客人拿着骰子棋盘玩,仇跃还以为他们自己带的。 但怎么能让一个外人在这胡咧咧?没有就给人退钱赔偿点礼品啊,揪着桌游说什么劲! 仇跃看得烦躁,扭头就想去主持局面,又被Bobby拉回吧台。 “别去,这人好像是Justin,我见过他和老板喝酒。”Bobby眉心一紧,光头平添几分褶皱。 他手却一点不老实,试探着往仇跃腰间搂。 仇跃瞪了他一眼,“放开,我不过去。” Bobby讪讪收手,“你,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贾四亭不知承诺了什么,仇跃一转头就看见五部手机围着他扫码,几个人乐呵呵地上楼去了。 去桌游馆? 小李被贾四亭拎着嘱咐几句,也往吧台走,“Bobby,五杯特调。” Bobby即刻动手,仇跃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送楼上桌游馆?” “对,贾哥说之后让我专送。”小李说。 仇跃点了点有桌游的桌号,“那几桌都跟贾四亭从桌游馆下来的?” Bobby手速太快,酒全码进托盘,小李端起来就能走,“是吧,我没注意。” 仇跃望着小李飞快消失的背影,回头又瞪了Bobby一眼,“平时没见你做这么快,赶着投胎啊?” “我不是不想让你掺和吗!”Bobby白眼都翻得闭上了。 少了个专送桌游馆的小李,仇跃工作量陡增,也没空再想到底哪不对劲。 等到酒吧打烊,仇跃收拾收拾就回了别墅区旁边的公园。 那桥洞仇跃也嫌脏,但昨晚躲风没办法,今天还得换个地睡。 啧。 要不先回去,把他垫屁股的塑料袋扔了吧,省的大少爷又半夜起来大发善心。 没事找事- 郁棘一觉睡到凌晨三点。 等警长熟练地走完踩奶、扒脸、碰鼻尖流程,郁棘慢悠悠晃到窗边,掀开窗帘,刚好瞧见南边桥洞蹲着个人,看身形,十分像疑似大学生·垃圾桶成精·流浪汉。 天降侦探大任! …… 郁棘忍着对自己和姥姥的无语又架好长焦,对准桥洞一放大。 空空如也。 人呢? 怎么塑料袋也没了?! 郁棘迅速调整焦距,在整片公园间来回搜寻,可惜茂盛树叶密密麻麻盖了一片,根本捉不到地皮上的人影。 这个点叫宿管开门都叫不醒,郁棘觉得他应该只能换地方流浪。 脑袋现在毫无困意,不出门的话,估计又要发呆到天亮。 去找找吧。 今天天气不错,恼人的杨絮刚被沙尘暴吹散,郁棘安顿好警长,没套雨衣就走出去。 走着走着,郁棘掏出手机,点开了视频录制。 他有时候会录些生活视频,不发布,不剪辑,只是存起来,替代他一笔不想动的日记。 视频零零碎碎,拼图一样散在相册里,等待着某一天,某一个郁棘能拼凑成一幅画。 现在,郁棘踏上昨天撞他鼻子的桥梁,决定给这些碎片凑出一个系列。 “男大学生为何流浪桥洞?” 这名字太营销号了,郁棘拒绝。 他忽然想到家里的警长。 两个生物刷新点一南一北,完美对称,郁棘脑中灵光一闪,“寻猫行动第一天。” “昨天沙尘暴,猫出现在全是垃圾的桥洞,可能是为了避风,”郁棘认真地翻下桥拍摄,又给立柱残存的苔藓一个特写,“这是猫爪留下的证据。” “猫刚刚回到案发现场,拆掉了塑料袋,然后不知去向,我现在要去公园里找猫。”郁棘边走边说。 一进公园就是块大空地,广场舞音乐犹有回音,鹅卵石步道与橡胶跑道统领内外圈,健身设施孤零零地随风轻晃,垒起的小山坡上散着几座亭子。 郁棘爬上爬下,把亭子、长椅之类适合流浪汉睡觉的地方排查了个遍,也没瞧见“猫”的影子。 “猫藏的很深,寻猫行动第一天,失败。”他失望地说。 但他也不想就这么快回去,公园里不冷不热的微风缓缓吹着,空气里都是植物与泥土的味道,郁棘挑了个路灯旁的长椅发呆。 灯光昏暗,只能照亮方圆半米。 一旦孤身一人,郁棘就会胡思乱想。 在光下待得太久,就会对藏在暗处的东西视而不见,世界变成纯粹的黑,只剩一束光,和光下的郁棘。 没有人际交往,没有成败优劣,没有话要说,没有事要做,什么都没有,大脑与周遭一同陷入虚空,就这么待着,像具永生的尸体。 “你犯什么病呢?”虚空里冷不丁响起道声音。 郁棘吓得差点没喘上气,心脏砰砰砰乱跳,像被子弹擦边而过的气球。 他捂着胸口俯下身。 仇跃一屁股坐在旁边,慢慢抚过他后背,帮他顺气,“呦,除了脑子你心脏也有病啊?” “你……闭嘴。”毫不意外,郁棘又结巴了。 “怎么还结巴啊,你这是准备多凑点病打竖杠当博主起号呢?”仇跃发现这人衣服摸着又软又滑溜,没忍住多摸了几把。 “你个,流浪,m,汉……”郁棘差点说成猫,幸好他说话慢,很快就敷衍过去,“还懂,起号?” “技多不压身,”仇跃撇撇嘴角,又挑挑打着横叉的眉毛,“不过比不上大少爷您,病多不压身。” “你,从哪,来的?”郁棘心脏终于安分下来。 郁棘说话越慢,仇跃越乐意话赶话地秃噜,跟显摆自己有嘴似的:“我远远跟着你呢,你大半夜嘴里叨叨叨什么猫,还救流浪猫啊?少爷你这掘地三尺的架势可不叫救助。” “叫,什么?”郁棘笨拙的嘴根本回应不过来,只好捧哏。 “叫抓捕逃犯啊警察少爷。”仇跃还呼噜着郁棘的后背。 郁棘突然胳膊一掏,攥住在他身上胡作非为的罪魁祸手,“抓你。” “警察少爷太厉害了!”仇跃戏瘾大发,直接把两只手腕并在一起递给了郁棘,“我都没来得及自首。” “我,不玩,这个。”郁棘嫌弃地甩开,又掏出酒精喷雾搓了搓手套。 “玩什么?”仇跃没明白,但手腕上还残存着皮质手套的触感,“我一直想问,少爷你一直黑风衣皮手套的,是二次元吗?那幸好没拄拐,不然就变成管家了。” “放屁。”郁棘懒得搭理他。 “不是豪门恩怨,那死神?侦探?吸血鬼?”仇跃毫无自知之明,还孜孜不倦地想着点子。 “滚蛋!”郁棘气得咬紧后槽牙。 一想到这堆乱七八糟的里边,竟然真有个能算对上的,郁棘就更气了。 仇跃笑得肚子都快抽抽了,下意识往郁棘背上趴,“少爷你真好玩。” “起开!别……叫我,少爷。”郁棘侧身一躲,回头狠狠瞪着他。 他到底为什么又跟流浪汉唠起来了? “好的大少爷。”仇跃举手投降。 郁棘刚往后背喷了点酒精喷雾,听见这话手一顿,直接调转方向,飞速在仇跃周围喷了一圈。 仇跃被刺鼻酒精呛得睁不开眼,郁棘还没停。 他右手捂紧口鼻,听着噗呲噗呲的声音来回转圈,默默分辨方位,等郁棘喷到他左手旁,立刻捉住肆意妄为的手腕。 “咳咳咳——你,犯什么病!”仇跃凶狠地说。 他攥的很紧,手上青筋根根暴起,但郁棘是个左撇子。 左手对左手,不一定谁赢。 郁棘拿喷壶往仇跃手腕猛地一敲,趁他这瞬间微微松手,立刻扭转手腕掐住他虎口。 他很会用巧劲,仇跃疼得嗷嗷直叫,郁棘又嫌弃地把他手甩开。 “别,碰我。”郁棘抬起下巴,眼睑半垂,露出下三白。 眼神里充满厌恶。 “呵,”仇跃这会儿火气也上来了,“你脑子抽了装什么好人呢?” “跟你,没关系。”郁棘冷声道。 “跟我没关系?你看清楚,我是个人,不是什么猫猫狗狗,”仇跃指着他鼻子凑近,近得连他镜片下的睫毛都看得根根分明,“我没空陪你这大少爷玩!” 这距离太近,郁棘强忍自己打人的冲动,“离我,远点。” “吃屎吧你,真是脑子有病。”仇跃撂下这句话,怒气冲冲地跑了。 正文 第4章 泄愤 身边忽然空空荡荡,仇跃找了根粗壮的树枝,高高跳起,双手一撑就翻上去躺下。 郁棘也没心情再散步发呆,急匆匆往家里赶,路过仇跃那棵树时还听见一声嘲笑。 他现在很烦。 很烦。 最烦的是,他知道这是自己的错。 被点明之前,他确实没把仇跃当人看——就是一只脏兮兮睡在垃圾堆里的流浪猫。 他根本没尊重对方,还执拗地不肯道歉。他到底在干什么。 郁棘一到家,衣服都没顾得上脱,直接冲到花洒底下。 冷水啪一下从头灌到脚,郁棘闭着眼,一动不动,缓了十多分钟才平静。 衣物湿哒哒地黏在皮肤上,郁棘试图移动手指,却没成功。 动一下吧。 再冲下去会生病的。 想起仇跃那句“病多不压身”,郁棘突然笑出声,呛了一嘴水也没在意,笑得小腹酸痛,不得不撑着墙弯下腰。 那就病得再重点吧。 水流哗啦哗啦冲个不停,他把自己扒得干干净净,才关上花洒,把脱下来的衣物全扔进垃圾桶。 浴缸开始放水,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水位线缓缓上升,再到放满时自动关停。 郁棘躺进去,全身被热水包裹,从仇跃转身离去时就悄悄滋长的冲动终于到达顶点。 他左手探入水波,毫不留情地开始动作。 一上一下,痛感与快感交织着爬遍全身。 他不需要任何外界刺激,光是身体不同部位的互相攻击,就已经能使战争到达最高点。 脑海中最后闪过的,竟然是仇跃伸手撑住树干时,不小心露出的一截细腰。 郁棘大口喘着气,晕了过去- 仇跃一睡醒就冲回了学校。 今天早上有训练,仇跃到操场的时间太早,跟保安要过钥匙,进器材室拿出栏一一摆好,距离集合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 够他跑五十多圈的。 仇跃换上跑鞋就飞奔出去,没管呼吸,没管配速,完全是泄愤式的跑法。 要不是怕猝死,半夜他就想跑。 在大少爷那碰了一肚子火,憋一晚上越憋越多。 本来还以为遇见个能逗贫解闷的少爷,结果是洁癖结巴心脏脑子哪哪都是病的跟踪狂! 空气里又飘来一团一团的杨絮,虽然被沙尘暴一吹,已经不像下雪似的那么盛大,却还是顽强地漂浮着。 搔过皮肤,钻进口鼻,令人烦躁。 仇跃没跑几圈,就被杨絮刺得打了好几个喷嚏,火还一点没消。 但今天他就是鼻涕滴滴答答掉一路把跑道都弄得湿透,也得跑完! 跑着跑着,操场外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聚在观众席上盯着仇跃。有的赌他能跑多少圈,有的拍了照发校圈,吵吵嚷嚷,却没一个敢上前搭话。 开学一周就把室友揍到进医院的大一生,恐怖如斯。 直到教练吹着哨子赶人,操场才重归安静。 “仇跃!别跑了!”教练远远冲他喊。 仇跃刚想回话,就被杨絮灌了一嘴。 大少爷出门一直戴口罩还是明智的,仇跃现在的烦躁全转移到杨絮上了。 “停下!”教练又吹了两声哨子。 仇跃不情不愿地停了脚,胡乱在空气里抓了几把杨絮,再一团一团碾碎。 “大清早犯什么病?”教练走到他面前,“跑多少圈了?一会儿还有精力训练吗?” “没数,”仇跃盯着空气,“我还能跑。” “口气挺大,”教练皱了皱眉,“等会试赛你要跑不到第一,就留下来罚圈,跑到中午吃饭为止。” “行。”仇跃答应得痛快。 他走进休息室,坐在凳子上,含了口水在嘴里。 出的汗太多,没一会儿凳子上也全是汗渍。 缓了几分钟,仇跃小口小口地开始补水,田径队的人也左搭右挎连体婴一样进了休息室。 昨晚被他拔电源的室友也在,一进门就冲着仇跃乐,“仇跃,听说你跟教练打赌了?” 有说有笑的一群人忽然安静,齐刷刷盯住仇跃,等着看笑话。 仇跃眼都没抬,又喝了口水。 “操,问你话呢!”室友的笑脸立马变成怒气。 啧。 仇跃一口气把剩下的水喝光,单手一抛,矿泉水瓶以完美的弧线落进垃圾桶。 “你丫找事是吧?”室友撸起袖子,却站在原地没动。 仇跃感觉还有点渴,起身想再拿一瓶,整件矿泉水却直接被个没脑子的蠢货踢走。 “仇跃,你什么态度?”室友又不饶人地问了句。 仇跃攥紧拳头,冷冷扫视了一圈,才说:“对垃圾的态度。” 跟大少爷一样。 “你说谁是垃圾呢!”没脑子的蠢货立刻给了仇跃一拳。 挨了这拳,仇跃才开始放心输出。 蠢货又挥来一拳,被他拧着胳膊掀翻在地,四五个人见状骂骂咧咧一拥而上。 仇跃猛地蹲下躲过去,迅速出腿横扫,绊倒下盘不稳的三个,又把蠢货两手绞在背后,起身拿右脚踩上。 耳后冲来一拳,仇跃头一歪,攥住他胳膊往前抡,那人顺着惯性直接扑在垫子上。 蠢货仍在挣扎,却被仇跃死死钉在地面,倒在地上的几个爬起身,顺手捡起棒球棍又冲上来。 仇跃踩着蠢货没挪地方,棍子带着风声敲到耳后,他凭本能侧身躲开,肩膀却还是挨了一闷棍。 痛感立刻炸开,仇跃干脆不再躲,踩在蠢货手腕上不动,拽过棍子又捣回去。 “干什么呢!这是学校!”教练带着保安闯进休息室,强行把扭打在一起的学生扯开。 噼里啪啦一顿痛打,几个人身上脸上都落了彩,仇跃肩膀腰腿都挨了棍子,没到骨折的程度,却也红了一大片,被保安一扯,他感觉自己半边身子都痛起来。 辅导员也闻讯赶来,还没了解情况,就指着斗殴的几人劈头盖脸一顿痛骂,火力主要散在仇跃身上。 “仇跃!这段时间我还以为你消停点了,原来是给我憋了个大的!”辅导员脸上的镜片反着光。 仇跃冷淡地说:“他们先动的手,我是正当防卫。” “放屁!你先挑衅的!”蠢货捂着手腕怒吼一声。 “仇跃先打的人!” “对!我们都看见了!” “我昨天不小心吵着他睡觉,他气得一夜都没回来,今天刚进休息室就揍了我一顿!”室友偷偷补刀。 辅导员果然一下就抓住重点:“你还夜不归宿呢?!” 仇跃皱了皱眉,朝着墙角一抬下巴,“监控调出来就知道谁先打的了。” 可惜,监控是坏的。 一看见断电的监控,几个人气焰顿时更为嚣张,添油加醋地把仇跃抹黑成一打六。 仇跃想辩解,但他有“案底”在身,说什么都没用。 啧。 早知道不挨那么多下。 要不是为了看着惨点,他能揍得亲妈都认不出来六个猪头谁是谁。 辅导员嗓子都快骂冒烟儿,端着保温杯意犹未尽地喊:“都回去等处理!” 仇跃急不可耐地转身滚蛋,又被辅导员点名:“仇跃!回宿舍睡觉,要再让我逮着你夜不归宿,你等着挨处分吧!” 仇跃死死咬住嘴皮,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大跨步往外走。 两回斗殴,不退学也得是大过了,夜不归宿这点处分根本不够看的。 他要真回宿舍,说不定还得闹到警局。 仇跃心底已经放弃学校了,反正这学只是顺便考考,还不如赶紧出去赚钱。 那六个人左掺右扶地去了校医院,冲着仇跃背影喊要去鉴定伤情。 仇跃没搭理,这几个傻缺蠢货不至于让他放在心上。 训练已经泡汤,仇跃决定直接去书店打工- “哐当!” 郁棘从梦里惊醒。 浴缸早就自动排水,缸壁还保着温,但郁棘在里头光着睡了一夜,还是冷得打了个喷嚏。 楼上那声震得他心脏发麻,郁棘披过浴袍就上了楼。 现在没刮风,没地震,有什么动静肯定是警长。 一打开卧室门,郁棘就被书绊了一跤。 书柜已经整个摔倒在地,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还砸倒几个花瓶,水沿着瓷砖滑到郁棘脚边。 犯罪嫌疑猫——警长却窝在床底,只露出尾巴尖的一撮白毛。 “警长!”郁棘太阳穴突突地跳,小心翼翼避开玻璃渣,一把把警长揪出来。 平时灵活得能扭成麻花的警长,这会一动不动,缩在郁棘手里发抖,显然也被吓得不轻。 郁棘那点气儿立马就消了。 算了,猫懂什么。 但眼前的狼藉他也无力收拾,只好给家政打了个电话,又去厨房做白人饭。 煮粥的时候大脑放空,郁棘看着白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眼前忽然又闪过一截腰。 白皙,精瘦,细得一把就能握住。 还有两个腰窝。 郁棘在锅前愣了半天,闻见糊味儿才甩甩脑子关了火,又没忍住切了两片鸡胸肉拌进去。 三个家政在郁棘的强烈要求下,半小时内统统赶来,又花了一小时把他卧室收拾干净。 两个家政合力把书柜搬出去,另一个拿着损失清单来问郁棘:“小郁,地板没什么事,但是书柜里头的书都被水泡了,你看是晒一晒还是?” “我重新买吧,谢谢姨。”郁棘接过清单,书名也已经全部记录在列。 郁棘当场给家政每人发了个大红包,又找人定做一模一样的书柜,才撸着警长开始买书。 大部分是专业书,现在他休学在家也不想看,但也就这点书还能体现他是个学生了。 郁棘不想和学校彻底失联,只好一本本重新买回来。 专业书不太好买,起的都是和张三李四一样大众的名字,他得挨个分辨作者和版本,有的书还只能买二手,郁棘费了好大功夫才差不多凑齐。 除了一本,《鹰崖山灌木》。 他毕业论文导师的书。 杨教授自己就是鹰崖山人,十几年前印了这本小册子,后面就随缘没管。 他当时是在哪买的? 郁棘挠了挠警长的头,没想起来。 他又点开手机,想搜搜聊天记录,但他一直走读,也没进过社团、学生组织,社交面非常窄,除了导师辅导员就只有年级大群和小组作业群。 没人提过。 郁棘挠头的频率加快,警长嗷呜一声从他腿上跳走。 要问导师,导师只会把家里的私藏直接送给他,不行。 郁棘挠了挠腿……有了!校圈! 他从小组作业群的校圈链接扒进去,发了个求助贴,不一会儿就有人回复。 [瓜田里的猹]:友诚书店说不定有,每年都来大学城收二手书,可能有学长学姐买过。 [momo]:谢谢,我去看看。 买书需要和人说话,郁棘提前吃过药,才跟着导航出发。 正文 第5章 失忆 友诚书店在临近大学城的居民楼里,里面饭馆酒吧书店麻将馆ktv应有尽有,连兴趣班都有,完全不知道家长怎么放心的。 才三层,没电梯,楼梯间鱼龙混杂。 有小眼镜大书包的学生被家长紧紧捂着全脸,有图便宜来唱歌的大学生一团团蛄蛹,有喝大了的情侣抱着头乱啃,有麻将馆出来的手气不行边抽烟边骂天,惊得家长又赶紧让孩子捂住俩耳朵。 还有全身包得只剩俩眉毛的疑似明星。 仇跃看着那人进了书店,黑色手套包得严严实实,又垫张卫生纸才敢推开黄不拉几的塑料门帘,进门之后还不算完,竟然又掏出酒精搓了搓手套。 啧,这洁癖劲儿。 不是大明星,是个大少爷。 “矫情。”仇跃悄摸嘀咕两句。 听见熟悉的一声骂,郁棘搓手套的动作顿了顿,确认自己帽子墨镜口罩齐全后,他才慢悠悠晃到收银台,“请问有垃圾桶吗?” “没有。” 仇跃还以为他是听见了来找茬,可这人突然不结巴了,态度还陌生礼貌的过分,跟没见过他似的。 难道不是病多不压身的大少爷?还是在玩失忆梗? 算了,少爷的癖好他不懂。 仇跃一时拿不准,朝门外扭了扭头,“出门右拐走到底,扔厕所里就行。” 其实垃圾桶就在他脚后头呢,但仇跃就想看看,疑似少爷会不会垫着纸出去扔了,再垫着纸进来,一看又有垃圾,再垫着纸出去,再进来,再出去,进,出,进,出,进进出出…… 嘿,傻瓜永动机。 光想象一下,仇跃就忍不住乐。 郁棘左眉微挑,低头凑近他。 一股香味儿强势霸道地逼退周围空气,仇跃皱着鼻子闻了闻,感觉特熟悉,但在他光滑平坦的大脑里呲溜了四五圈,也没想起来是什么。 郁棘轻笑一声,照着仇跃语气嘀咕一句:“傻子。” 仇跃瞳孔一缩,“你说谁傻子呢?” “说你,别说谎。”郁棘眼睛被墨镜挡着,隐约透出点不耐烦。 “我跟您费劲说什么谎,爱扔扔不爱扔您留着擦屁股也行。”仇跃面不改色把椅子往后一退,彻底挡住垃圾桶。 “呵。” 没等仇跃反应过来,废纸巾被修长高贵的手套夹着,往他身后一甩,婚礼捧花似的晃悠晃悠,眼瞅就要掉进垃圾桶——仇跃突然一激灵,伸手接住。 “体育生啊。”郁棘恍然大悟,撂下一句就转身找书去了。 仇跃捏着纸巾愣了半天,这触感比他脑子还光滑,比他屁股还软,比他兜里那坨皱皱巴巴备着时不时之需要的纸还干净呢,这就算垃圾了? 少爷真是矫情。 但郁棘已经自己转悠上,只伸墨镜不伸手,仇跃骂人的话憋在嗓子里,忽然灵光一闪,少爷身上是木头味儿。 怪不得前两天没闻见,那公园里到处是木头,合并同类项了。 天儿又热又闷,书店里空调不管用,凉快全靠桌面小风扇。 仇跃有点馋冰棍儿,正好也不想再跟少爷待一屋,就朝郁棘喊了句:“我有点事儿,书后边都贴着价钱呢,你要结账直接按价扫码。” “看着点儿,这有监控,偷一罚十啊。”他指指书店四角监控,郁棘点头示意。 这点仇跃倒很放心,少爷不像能偷书的人,这屋里所有书按进货价加起来,说不定还没他那件黑风衣贵。 郁棘从头到脚都是黑的,要仇跃穿纯黑,估计就跟保镖似的,但少爷腰细腿长身板直溜,穿上去就俩字——气派! 不怨仇跃刚开始把他认成明星。 不过书店监控也是坏的,仇跃想起这个就来气,对着收银台后头的小门猛转好几下门把手,才打开条门缝。 他侧身钻进去,又拿脚一勾。 门砰一声关上。 仇跃觉得这声比往常大了点儿,但他着急吃冰,只回头瞅了眼,见门关着就没太在意。 里头是个小楼梯,直通一层酒吧。 “来啦球球桑。”Bobby掐着嗓子说。 “黄哥,来杯冰。”仇跃冷着声音说。 “说了多少次叫Bobby!黄哥听起来臭死了!”声音从锃亮发光的脑门钻出来,实在是很没说服力。 好像……叫什么头盖骨共鸣。 仇跃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好的波比哥,来杯冰块。” “死直男,白瞎一身肌肉。”Bobby翻了个白眼。 惹怒了Bobby,仇跃只能被晾着,好在酒吧冷气足,他缩角落里也自在。 才下午六点多,客人竟然不少,Bobby流水线似的一杯一杯调过去,专送楼上的小李也来回跑了好几趟。 贾四亭到处跟客人唠嗑,唠一桌走一桌。 过了会儿实在没活干,Bobby才终于肯腾出手,给仇跃整了一大块冰到杯子里。 仇跃眉心皱得能夹碎这冰:“这几天贾四亭天天来?” Bobby又翻了个白眼,“来又怎么你了,人家就是半个老板。” “行行行,我不管闲事。”仇跃也懒得再理。 他对着好大一块冰犯了难,一边上楼梯一边找角度啃冰,最后拿手指抠到杯底,忍着扎手的冰凉嘎吱嘎吱啃过去。 爽! 仇跃一个大跨步,踩过六级台阶,又没忍住在心里喊了声帅! 一抬头,就瞧见郁棘像个死神立在收银台前边,一动不动,紧紧盯着他,吓得仇跃嘎嘣一下咬在舌头上。 哎疼疼疼疼疼! “门呢?!”仇跃捂紧腮帮子低骂。 他不是拿脚带上了吗?! 郁棘还站着不动,仇跃步态虚浮地往前走,又被个硬邦邦的玩意儿一绊,重心不稳,杯子里的冰被手抠掉地下,仇跃一脚踩上,呲溜一声往前扑。 这失重感,这切腹自尽般的痛感,这想死的心,比垂直过山车刺激多了。 哪还用花钱遭罪啊。 郁棘走流程般提醒一句:“当心。” 可惜比马后炮就早一个马尾巴,仇跃早已拍在地上,腹肌火辣辣地疼,腿倒是一片冰凉。 回头一看,绊他脚的,是也拍在地上的门!切他腹的估计是门把手,仇跃一起身,门跟跷跷板似的又晃悠几下。 他气得差点吐血。 早几百年就跟死抠老板说换门! 非不换!非不换! 下回让少爷半夜上你家窗户外头站着去! 吓不死你! 想到少爷全头全尾地看了笑话,仇跃更生气了,说话跟含核桃一样:“什么事儿?” “有图书检索机吗?”郁棘冷淡地说。 仇跃大着舌头叽里咕噜:“这地方的书不是二手也是盗版,哪来的编号。” 郁棘没听清,但想来也是没有,又问:“那《鹰崖山灌木》在哪儿?” 仇跃老家就在鹰崖山,对这书有点印象,往“中医”那分类一指,郁棘又皱皱眉,“这本书的分类应该是生物科学。” “啊?”仇跃舌头缓过劲儿来,实在想笑,他们这儿的生物科学,分的都是生命大和谐,“要找不着你也可以去生物那儿看看。” 不知道少爷看见小黄书,眉毛能拧成什么样。 可惜少爷没搭理他。 中医那摞书叠得七扭八歪,看不清书名,郁棘在黑手套外边又套一层塑料手套,这才开始扒拉书。 仇跃看得津津有味,越看越入神,郁棘忽然抬头瞥了他一眼。 “看什么?”突然被抓包,仇跃赶紧绷住脸。 郁棘隔着口罩皱皱鼻子,“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什么味儿?仇跃绕过收银台,走到郁棘旁边,可惜衣服湿哒哒黏在身上,影响了他耍帅的步伐。 “木头香味儿。”郁棘转身便走,又被仇跃抓着肩膀扭回来。 “放手。”郁棘声音发冷。 “怎么了?”仇跃挑挑眉。 郁棘忽然笑了笑,朝仇跃胳膊肘猛敲一下,立刻麻得他龇牙咧嘴,胳膊甩了半天才过劲。 “您挺牛啊。”仇跃不信邪,换了右胳膊搭上去。 郁棘却没动,“你真没闻见?” 仇跃凑近郁棘露出的一小块额头,“说了木头味儿,你拿树皮洗脸搓澡的吗,这都腌入味儿了。” “呵。”郁棘一挑左眉,仇跃立马护住麻筋,却不想他手直直往腹部捣。 仇跃感觉从郁棘戳那地方开始,疼痛感一路噼里啪啦地炸到脑子里。 疼死了! 这是扔了颗手榴弹吗?! 低头一瞧,好家伙,他身上全是血。 仇跃脑袋突然一震,等会儿,黏他衣服的不是冰水? 是血?! 他顿时一阵腿软,眼前瞬间密密麻麻泛起雪花,整根人直直向后倒去。 眼睛被雪花盖满之前,仇跃瞧见少爷蹲在他旁边,摘掉沾血的一次性手套,丢在他鼻头。 “血腥味儿。” 仇跃虽然是个188体育生,但他晕血。 别人的血没事,自己的看一眼就犯晕。今天出血量太大,仇跃光是想着那一片血迹,就醒了又晕,晕了又醒。 睁一回眼,少爷坐在他旁边擦肩膀。 再睁一回眼,少爷站在他旁边擦手套。 再再睁眼,少爷站在他旁边擦手机。 啧。少爷哪装的这么多酒精湿巾? 不是,他有那么脏吗? 不知道反复晕了多少回,仇跃才被wuwiwuwi的警笛声彻底吵醒,也可能是119,他大脑失血分不清。 仇跃艰难睁开一条缝,看见几个白大褂冲到少爷身旁。 黑白无常合体! 哦,wuwiwuwi的是救护车。 “醒醒。”忽然有人拍拍他脸,手劲很大,脸很疼。 仇跃快烦死了。 吃屎吧你! 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他一把攥住对方手腕,像婴儿抓头发一样,任凭对方掰,越掰抓得越紧。 “松手!”连骂人的声音都特别干净。 仇跃想,这人一定是洁癖少爷。 天天喝酒精消毒吧。 怎么不把自己泡福尔摩斯里。 不对,福尔摩斯好像是个小屁孩间谍,那叫……福尔马?那好像是个超市。 吃屎吧!不想了。 少爷说话声还泛着消毒水味儿:“大夫,帮我一下。” 几人掰着仇跃,他单拳难敌四手,结局惨败。 一只手边拽他腿边说话,“郁先生,您跟警察走就行。” 少爷姓玉?还真是人如其名啊。 玉少爷礼貌道:“好的,我做完笔录就可以直接走对吧。” 笔录? 直接走? 不管他了? 仇跃突然睁大双眼,抬他的光头医生吓了一跳,手一松直接把他摔进担架。 后脑勺一阵钝痛,眼前的光头医生不知道为什么换了张Bobby的脸。 仇跃灵机一动。 他借着疼劲儿酝酿出眼泪,又攥上郁棘手腕,声线委屈又颤抖:“玉哥,你解气了吗?我们可不可以不分手?” 正文 第6章 碰瓷 “分手”俩字一出,在场众人都愣了愣。 酒吧突然被警察围住,想着上楼梯从书店偷偷逃跑的Bobby也愣住了。 门呢?! 他那颗头太亮,一眼就被跟来书店的警察逮到,上下围堵,还是难逃上警车的命。 郁棘也想逃跑。 可惜体育生流浪汉跟手铐一样紧紧攥着他手腕,还一副被人始乱终弃的样子。 郁棘根本不想理,只觉得他手脏的要命,“你认识我吗?我叫什么名字?” 流浪汉眉毛一挑,光滑大脑跟着Duang了一下,显然没想过怎么回答。 但他演技一流,眼泪啪嗒啪嗒落着,像脑子里挤出的水,“玉哥,我真错了,你别不要我。” 这么多水,全是透明的,郁棘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他脑子里没墨,“我姓哪个郁?” 流浪汉顺口答:“抛石头引的那个玉。” 郁棘点点头,冷静严肃地冲押着光头的警察道:“警察同志,他在碰瓷。” 没上过高中吧,都不知道郁达夫。 警察眼中闪过一丝光,是Bobby头的反光,“郁先生,还请配合我们调查一下。” 仇跃听见少爷叹了口气,感觉又要来一句教导主任式拷问,赶紧闭上眼装晕。 这下郁棘没办法了,有“疑似男友”的身份在,他自助买过书就陪仇跃去了医院,还大发慈悲帮他换病号服。 按说仇跃划的是肚子,但他肩膀、后背、双腿到处青一块紫一块,看得郁棘心惊胆战,刚套进去的裤脚又滑开。 跟人打架弄的?有几块印子像棍敲的,流浪汉还械斗吗? 脱下来的衣服被血浸透,堆在床脚的筐里,郁棘头皮发麻,赶紧给他换好衣服,但按这流浪汉的性子,等看完病血干了,说不准真能直接套在身上,回公园随地大小睡。 郁棘叹了口气,把仇跃交给护士,出门找商场- 仇跃被门把手划了一道,看着血多,实际伤口只长不深,缝几针就行,倒是后脑勺撞得不轻。 他拍完片子,闲的没事干,瞧见个自己来急诊的奶奶,立马冲上去帮她挂号问医生,中间被医生叫回去看脑子,出来又带奶奶抽血拿药。 今天是热心市民仇同学。 虽然他这姓看起来不怎么热心。 奶奶有点发烧,等终于输上液,就拍着他手喊:“护士小姑娘,不用管我啦!快去忙你的吧!” 仇跃解释了半天他不是护士也不是姑娘更不小,但奶奶耳背听不见,还跟复读机一样叨叨这几句。 他实在没辙,只好回自己病床。 还没躺下,消毒水味儿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护士?” 仇跃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应了句:“来了,有什么可以帮您?” 身后响起两声轻笑。 仇跃一扭头,熟悉的木头香盖过消毒水味儿。 少爷没戴帽子,换了副金丝眼镜,还挎着个大袋子,仇跃盯着他浓密的睫毛和泪痣,确定了,就是有病那少爷。 他口罩也换成医用的,被话喷得一鼓一鼓:“帮我找一个叫仇跃的小姑娘。” 仇跃顿时就有点火,“服了,你也眼花耳背吗?少爷你闲的没事趁在医院赶紧瞧病去,别烦我。” 郁棘表情波澜不惊,只投来一道眼神,“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知道你名字?” 为什么? 仇跃的火气一下变成疑惑。 他赶紧摸了摸病号服,没名字,又给病床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调查,终于勾勾嘴角,指着吊瓶上的贴纸说:“看见了呗。” “再想想。”郁棘松开抱在胸前的胳膊。 “还想什么啊,”仇跃眼睛和嘴角一块抽抽,“你又不瞎。” “结论正确,过程全错,”郁棘点点头,又垫着张纸巾,从床脚筐红褐色的一坨里揪出块工牌,“往收银台一看我就知道你叫什么了,你名字还是我登记的。” 这工牌是仇跃上班做着玩的,平时就随便往桌上一扔,他自己找都不一定找得着。 仇跃啧了一声,“还真让你当上侦探了。” 不过文化人是不一样,都没念错他姓,一堆人上来管他叫愁跃,念得他犯愁。 “等会儿,你绕我呢,这压根不是名字的事儿,”仇跃脑子突然搭上他节奏,扯着领口往郁棘眼前怼,“我就不是小姑娘。” 郁棘眼镜泛着冷光,“那找我男朋友吧。” “谁?”仇跃愣住,都忘了自己还扯着领口,医院顶光打下来,胸肌腹肌一览无余。 郁棘盯着看了一会,跟AI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们、可、不、可、以、不、分、手。” 熟悉的话滑过脑子,仇跃一抖,病号服弹回身上,差点给自己扇感冒。 多冒昧的话啊。 郁棘抬眼盯着他,这眼镜太像教导主任了,仇跃自知理亏,有点犯怵,“我就那么一说。” “嗯。你就那么一碰瓷。”郁棘慢慢凑近他,用戴手套的左手戳了戳他鼻尖。 仇跃忽然发现他左眼下其实有三颗泪痣,只是后两颗太浅,离远了看不清。 三颗泪痣省略号似的缀在眼下,衬得眼神更像看垃圾了。不过少爷皮肤也细腻,瓷娃娃似的,还是消毒过八百遍最干净最水润的那种。 仇跃脑子又一抽,“你到底姓哪个玉啊?” “你失忆了?”少爷一挑左眉。 仇跃发现他这人每回都只挑左眉,打架也惯用左手,左撇子吗? “少爷你才失忆了吧,”仇跃炫耀地挑了挑右眉,“跟书店装什么不认识我呢?” “可是你都不记得我的名字,”郁棘还沉浸在戏里,带着木头香味儿凑近他,“为什么?男朋友?” 仇跃心脏一抽,揍人的拳头伸到一半,不知道为什么又停下了。 他俩差不多高,仇跃看着像小刷子一样的睫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心里刺挠得慌,特别想上手戳一戳。 郁棘突然一抬左手,按在仇跃右眉下。 又往上一戳。 “犯什么病?”仇跃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挑着眉,被他这么一碰,差点挑到抽筋。 “呵。”郁棘又拿酒精擦了擦指尖。 至于吗。 仇跃看着手套顶端湿润又挥发,突然冒出一句:“我是直男。” 郁棘点点头,“仇直男带手机了吗?” 仇跃脑中顿时警铃大作,“干嘛?” 郁棘调出个收款码,“医药费总共两千四,还钱。” “这么贵?”一下花掉一个半月生活费,仇跃感觉天都塌了,再想到他压根没生活费,笑死,天更塌了,“你别是坑我呢吧?” “咱俩到底谁坑谁呢?嗯?”郁棘慢条斯理掏出几张缴费单。 加一块儿两千四百三十八块七毛一,有零有整,郁棘说两千四都是大发慈悲给他抹了个零。 仇跃对着缴费单翻来覆去地看,终于逮到“自费”俩字的漏洞,问他:“少爷你是不是不会用医保?我开学就交了。” “你还有学校呐,”郁棘瞥他一眼,再次大发慈悲地教学,“一会儿你可以打印个报销单,回去问问校医院怎么报销,但这是你和学校的事。” “哦。”仇跃没来过医院,还以为是到这就能随便按骨折价给钱。 郁棘又调出收款码,“你欠我的,就是两千四,懂吗?” “能先欠着吗?”仇跃心里估摸着银行卡余额,他刚在贾老板这打工一个月,工资还没发,“我一下拿不出这么多,但你放心,我肯定还你。” 郁棘点点头,又调出一张二维码,“加我好友,再打张欠条,三个月内还清。” “行。”仇跃掏出手机一扫,弹出个花草树木的头像,名字叫郁棘。 “你叫郁棘啊?”仇跃还没见过这姓,跟他的一样小众,顿时就有点惺惺相惜。 “男朋友终于恢复记忆了?”郁棘说。 “我真是直男!”仇跃瞪着他。 结果手指一颤,刚打了个求,好友申请就被误触发送。 “态度不错。”郁棘点过同意,又从兜里掏出纸笔。 “不是,我打错了,你别就按这个备注啊。”仇跃对着好友申请那句话按了半天撤回也没成功,只好重新打了个“仇跃”发过去。 盯着郁棘把备注改回“仇跃”,他才开始写借条。 “借条—— 本人仇跃,于20X5年4月9日向郁……” 仇跃打开手机,对着对话框才把棘写明白了。 “向郁棘借款贰仟肆佰叁拾捌元柒角壹分,预计于20X5年7月9日前还清,总计借款时间三个月。 如到期未还清,愿按月利率3%计付逾期利息。 特立此借条为证。”[1] 郁棘看着他唰唰写了两份,一气呵成,有些意外,“你数字大写写挺顺啊。” “那是,哥们好歹是大学生。”仇跃语气没什么波澜,在两张上都签了名,又把笔递给郁棘。 郁棘行云流水地签了名。他特地写的正楷,但放在仇跃软趴趴的小学生字体旁,也被衬得十分艺术。 对比十分惨烈,郁棘眼尾抽搐两下,“大学生还不认识郁达夫?” “谁啊?”仇跃盯着俩签名皱皱眉,赶紧又折起来放好,“医生吗?治什么的?” “治脑子的,”郁棘也收好借条,“回去看看高中语文书。” “作家啊?”仇跃反应过来,“哎呦对不起郁老师,对不起郁大夫。不对,这没郁大夫。” 郁棘闭了闭眼,把手里袋子丢给仇跃,“换上。” 仇跃看着里头崭新的衣服,一挑右眉,“少爷你善心挺多啊。” “别废话,赶紧换。”郁棘踢了踢他小腿,转身拉好帘子。 “算我欠你个人情,”仇跃摸着手里极其软和的面料,气儿全消了,“有事少爷您吩咐。” 自己那身衣服脏了吧唧全是血,仇跃要硬着头皮穿也不是不行,但要真穿那套,少爷估计又得喷他一身消毒水。 郁棘站在旁边盯着,仇跃不敢拖延,三两下就把衣服换好。 郁棘点点头,往出口旁的自助机器走,“行了,去开报销单,开完跟我去警局。” “上警局干嘛?”仇跃乖乖跟在他屁股后头,走着走着才突然想起被押着的Bobby,和警察冲郁棘说的那句“笔录”。 “酒吧出事儿了?你报的警?”仇跃一个大跨步,挡在郁棘身前。 郁棘没想到他能窜过来,根本来不及停脚,结结实实撞在仇跃鼻梁上。 俩人瞬间鼻子酸得掉泪。 警察正好守在出口,从他那角度看过去,刚瞧见郁棘仇跃,这俩人突然就结结实实亲了一口,还抱头痛哭上了。 警察快步走过来,打量起郁棘,“你俩真没搞对象?” 正文 第7章 收留 “不知道,他说他是直男。”郁棘左手捂着鼻子,右手指指仇跃。 仇跃也忍着眼泪辟谣:“对,警察叔叔我磕脑震荡了,说胡话呢!” 警察将信将疑,“行吧,跟我回所里好好说。” 打印好报销单,俩人一块上了警车,警察随口问了几句,都是郁棘在答。 仇跃一直没出声。 郁棘还以为他沾车就睡,但车窗外一道刺眼亮光划过,郁棘眯着眼朝他看去,却发现仇跃缩着脑袋,抵在车窗上发呆。 右眉的疤被路灯晃过,眼睛却一眨不眨。 他预想过仇跃会和警察不对付,翘课到非法经营场所打工的体育生流浪汉,说不准一问一呛声,或者跟碰瓷他的时候一样,满口跑火车。 但仇跃顶着一头板寸,身穿郁棘亲手挑的深绿色衣服,缩成灌木样的一大团,一眼望过去,十分寂寥。 郁棘对仇跃的印象是脏、叛逆、贫嘴,没想到“寂寥”也能添上。 仇跃忽然抽抽鼻子,微微向他侧身,露出一角兜里的借条。 “看什么?”仇跃面露凶色,低声恐吓。 “没什么。”郁棘盯回警察后脑勺。 仇跃却直直冲他打了个喷嚏,郁棘一阵恶寒,掏出纸巾,指尖夹着递过去。 “擦擦,”郁棘低声催促,“快点。” “嗝——”仇跃的本意是说个“哦”,结果憋着气没喘匀,反而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嗝。 警察也被惊得回头,“小同学怎么了?脑震荡不舒服吗?” 郁棘赶紧把纸巾扔过去,仇跃捡起来擤擤鼻涕,才掩饰着大喊:“头疼得要炸了。” 警察叹了口气,“且得缓两天呢,让你男朋……让郁同学照顾照顾你。” 仇跃猛地转头,本来不疼的头被他这么一扭,顿时连着脖子一块抽抽起来,“啊!” “郁同学,”警察一使眼色,“帮着揉揉啊。” 郁棘叹了口气,又戴了层一次性手套,跟捏鸭脖似的捏住了仇跃的脖子。 太脏了。 灰尘、汗、在医院沾的病毒细菌,郁棘强迫自己念了段清心咒,才忍住没掐死仇跃。 他按得轻柔,暖意从指尖扩散,仇跃没一会就不疼了,又扭头问他:“你还是学生?” “不然你以为?”郁棘眉心抽了抽。 仇跃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虎牙尖锐,在昏暗警车里特别显眼,“我以为你是郁大夫呢。” 郁棘收回手,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 警察拍拍手,“这才对嘛!小同学就应该相亲相爱。” 到派出所,警察拉郁棘去做笔录,仇跃则被单独领到了审讯室外。 等待时间漫长,仇跃又琢磨起来。 郁棘应该只叫了救护车,出书店的时候他装晕没看见,但听声警察来了不少,连Bobby都被抓住,是贾四亭坑学生的事儿? 没想明白,审讯室门忽然打开,光头Bobby被拷着,满脸憔悴地飘出来。 这么严重? 路过仇跃,他都没力气搞头盖骨共鸣:“球球,一会儿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咱们能宽一点是一点。” 仇跃没想到他本音这么沧桑厚重,一挑右眉。 警官对着文件看他一眼,“仇跃是吧?进来。” 仇跃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换上笑脸跟进去。 他左瞧瞧右看看,这大城市的审讯室是不一样。 瞧瞧这座椅,多新! 瞧瞧这灯光,多亮! 瞧瞧这警官,多有气势! 浓眉大眼的警察瞥他一眼,压迫感极强,“坐好,别乱看。” “好的警察阿姨。”仇跃赶紧坐正。 警察翻开文件,“贾友诚认识吗?” 仇跃诚实回答:“贾老板?” 警察盯着他,“你对他知道多少?” “他平时不来,我就面试的时候见过一回,人挺抠门的,还拖我工资,”仇跃想起自己琢磨的警察找他的正题,“他有个亲戚叫贾四亭,这几天非要把客人往楼上桌游馆引,我感觉特不对劲。” “你去看过吗?”警察问。 “就瞧见个门脸,没进去过。”仇跃摇摇头。 “酒吧不是会送酒上去?”警察停笔看向他。 “贾四亭让小李专送桌游馆,他没跟我说过这事。”仇跃说。 警察面不改色记了几句,“你怎么受的伤?” “被门划的,主要还是贾老板抠,门坏几百年了非拖着不换,”说到这儿仇跃就来气,“他要早换门,我今天不至于去医院。” “其他伤呢?”警察投来审视的目光,“别说谎。” “我说的都是实话!”被人怀疑的感觉特别不爽,仇跃皱皱眉,“除了缝针那道都是在学校打架弄的,你们不信可以去学校问我辅导员。” “不是贾友诚让你打的?”警察紧盯他表情。 仇跃十分疑惑,“我上班跟人打什么架啊?” “你不知道地下拳馆?”警察微微皱眉。 “什么拳馆?”仇跃心一沉。 有人敲了敲门,给审问他的警察递了份文件。 仇跃伸着脑袋往那边瞅,只看见一堆伤痕图片。 “别看了,是你同学的伤情鉴定,”警察也松了口气,“你确定不知道?” 仇跃没想到贾友诚能犯这么大事,“确定,他这得判多少年啊?我工资能要回来吗?” 仇跃刚在贾友诚手底下干一个多月,知道的不多,甚至合同都没签。警察一说他才知道,那栋居民楼全是贾友诚的,但没几家店办了营业执照,一面是偷税,另一面是偷偷赌博。 警察语重心长地普了半小时法,收集完贾友诚拖欠工资的证据,顺便让仇跃去做伤情鉴定,确认没事才放人。 仇跃看了眼电量快熬不动的手机,凌晨两点半。 这几天实在太困,他懒得动,直接在派出所找了排没人的椅子,往上一躺。 仇跃睡觉不算挑,躺下一分钟就能睡着。 心里的小钟啪嗒啪嗒计时,眼看就要到六十秒,他耳朵突然被吹了口气,“怎么在这睡?” 仇跃心脏猛地一跳,跟做梦掉下悬崖似的一蹬脚。 “是不是有病?”仇跃怨气十分重,刚想瞧瞧是谁这么没眼力见,一扭头,就跟金丝眼镜眼对眼。 郁棘倒是没被吓到,还压低声音问了他一嘴:“你要等那个光头?” “管得着吗你。”仇跃猛地转头,只给郁棘留下个怒发冲冠的背影。 “光头已经被拘留了,你不用等,而且……”郁棘站起身,“警察让我提醒你一下,睡觉回宿舍,不要在这里占用公共资源。” 仇跃躺下就不想动,“我流浪呢!警察收留收留我吧!” 身后的人没说话,仇跃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塑料声音,还觉得这声挺助眠,没到二十秒脑子就开始发晕。 然后突然感觉身下一空。 又一震。 仇跃面对冰冰凉的瓷砖,怒喝一声,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揪着郁棘风衣领子往脸前拽。 “找茬是吧?”口水喷了郁棘半脸,还有口罩。 郁棘眉毛皱得能夹死仇跃,“放手!” “哎,那边那俩,干什么呢!当着警察的面还敢打架斗殴!”来了俩警察,一手一个,把两人强行分开。 仇跃气得不行,像小锤子指着郁棘半天,那句“你等着”也没说出口。 “他先动的手。”仇跃冲警察喊。 郁棘腼腆一笑,“误会,我来劝他回宿舍睡觉,但他睡太死了,我就想把他抱回去,可惜没抱稳……” 啪嗒一声落地喽。 “抱?”拽着仇跃的警察对这劝法很不理解,但忽然想起今天来了对男同,立马开启家庭矛盾调解模式,“谈朋友呢,有什么问题就该好好说,别一生气就动手,两张嘴长着是摆设吗?” “我不是他男朋友!”仇跃又是一声怒喝。 “我记得你,”抓着郁棘的警察是书店押Bobby那个,“你送医院之前,浑身是血还扯着人手说不想分手呢,现在就别说气话了。” 郁棘点点头,还演起来了:“小跃,别生气。” 仇跃甩了半天没甩开警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完郁棘这话,突然就泄了气,“算了,跟你们说不通。” 警察这才松开手,“行了行了,这都几点了,赶紧回家睡觉吧昂。” 警察拍着肩膀把俩人送出去,仇跃和郁棘都走远了,还听见一句:“好好沟通,别吵架!” “知道了!”仇跃摆摆手。 “你回宿舍吗?”郁棘突然问。 “说了我流浪呢,少爷您今天别再来公园了。”仇跃剜他一眼。 郁棘突然不走了,转头看他,“要不要去我家住?” 仇跃没明白怎么就拐到这儿,挑衅地抬眉,“怎么,你要收留我?” “想得美。”郁棘瞥他一眼。 这一眼十分复杂,仇跃顿在原地,想了半天才咂摸出点逗他玩还嫌弃他脏的意思,再一抬头,郁棘早没影了。 “吃屎吧!”仇跃铆足劲踹了垃圾桶一脚。 “疼疼疼!”仇跃捧着脚尖跳了跳。 这垃圾桶还挺硬,得亏是周围没居民区,不然刚才那么大一声闷响,要真有人出来找茬,仇跃不一定能逃掉。 他单脚蹦出去好多米,才含泪找了个台阶坐下,一脱鞋,脚指头果然是肿了。 “体育生还挺脆弱。”身侧飘来幽幽一道黑影。 “啊!”仇跃被吓得够呛,连着几天熬到三点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他要是戴着手环,这会估计已经报八百遍警了。 “胆子也不大。”郁棘又笑笑。 “你这人怎么走路没声,不是,你躲着专门吓我呢吗!”仇跃捂着心脏大喘气,“迟早被你吓出心脏病。” 他刚摸完脚的手又摸上胸口,郁棘看得皱了皱眉,扔给他一包酒精湿巾,“擦擦。” “我干嘛了就擦手?”仇跃被湿纸巾拍得一愣。 “从去厕所换完衣服你就没再洗过手,先在警车上擤鼻涕,还碰了全是细菌的公用长椅,刚刚又抱鞋脱袜子摸脚,如果你有脚气,这会手上也全是细菌或真菌了,”郁棘嘴角抽搐,“其实你人还挺善良的,自己虽然在流浪,还是要给所有脏东西一个家。” “我没脚气!”仇跃听得头皮发麻,感觉自己手上密密麻麻全是蠕动的小黑点,“服了你了。” 他乖乖擦完手,站起来丢垃圾,刚想拍拍屁股上的灰,突然看向郁棘。 “我拍完屁股是不是还得擦手?” 郁棘欣慰一笑,“是的。” “那不拍了。”仇跃强行忍下自己的肌肉记忆,往公园的方向慢慢走。 终于到桥边,仇跃转头就想跟少爷say byebye,郁棘却突然戴上一次性手套,把一瘸一拐的仇跃按住,“去我家吧。” 正文 第8章 滚蛋 “不嫌我脏吗?”仇跃挑起右眉。 “就是嫌你脏,才想让你去我家,”郁棘闭了闭眼,“我一想到你刚受完伤就往垃圾堆里钻,伤口感染发脓,我膈应得慌。” 仇跃皱着鼻子控诉:“你才睡垃圾堆!” “去我家洗澡,换衣服,行吗?”郁棘深深叹了口气。 仇跃仍然一脸敌意,郁棘只好捏捏他肩膀,“当我求你。” 他眉头却忽然舒展开,又咧嘴一笑:“行。” 郁棘愣了愣,“你演戏呢?” “对啊,快回快回,身上黏死了,我要立刻马上洗澡睡觉。”仇跃笑得露出虎牙,拉着郁棘往别墅区走。 门口喷泉24小时不停,仇跃每回路过心里都要喊一声“气派!”,今天竟然就这么进去了。 但刚进别墅,他还没感叹上仇姥姥进大观园,就被郁棘拎进了浴室。 一整排洗衣机、烘干机堆得像宿舍洗衣房,对侧则是马桶洗手台衣柜冰箱消毒柜,淋浴室边上还有个双人大浴缸。 仇跃估摸了一下,这浴室少说有五十平,“你还真是大少爷啊。” “别废话,衣服脱了。”郁棘换了副一次性手套。 “你又戴手套干嘛?”仇跃看得疑惑,三两下脱完衣服裤子。 “洁癖,”郁棘捏起来扔进脏衣篓,又换了一副手套,从冰箱里掏出保鲜膜,帮他裹伤口,“洗澡不知道包伤口吗?” 仇跃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少爷您轻点!” 伤口横跨腹肌,刚缝合好,隐约还透着红肉,一端隐在纯棉布料之下,郁棘扯扯裤边,“这个也脱了。” 仇跃本想推拒一二,但郁棘表情正直得像出家多年,看得他暗骂自己心思龌龊,赶紧伸手脱掉。 等包完伤口,郁棘把衣服分门别类扔进洗衣机,仇跃扑通跳进浴缸躺下,“你一个人住干嘛用这么大浴缸?” “这是公卫,”郁棘皱着眉把仇跃揪出来,“洗澡去!” 郁棘盯着他把自己翻来覆去洗了个干净,仇跃拿毛巾呼噜了两下寸头,刚要换睡衣,又被郁棘按着去吹头。 “我这头真有吹的必要吗?”仇跃手握0成熟悉的吹风机,跟镜子里的郁棘大眼瞪小眼。 “吹。”郁棘掀起眼皮,言简意赅。 “你是不是强迫症?”仇跃边说边打开,生怕再等一秒头发就干了,也不敢调太大太热,就这么开着小凉风慢悠悠地吹。 “嗯。”郁棘不知道风温,只满意地点点头,等衣服洗完、烘干又放进消毒柜,才放下心去另一间浴室洗澡。 仇跃闲着没事,跟郁棘打过招呼,便捞起地上的奶牛猫,一块在屋里转悠。 一层除了客厅、厨房、餐厅,就是两个巨大无比的浴室。 二楼文艺点儿,画室、摄影棚、琴房、健身房、电影厅、KTV应有尽有,还有疑似保安室的警长之屋。 三层就是小客厅,郁棘的卧室,以及比卧室还大的衣帽间。 每扇门上都挂着牌子,仇跃打了个喷嚏,又挠挠猫头。 郁棘家连个客卧都没有,挂牌子给自己看,什么意思? 仇跃敲敲卧室门,“你家为什么挂门牌啊?” “闲得,”郁棘撑着胳膊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药膏,“来涂药。” 他翻药箱的时候发现有安眠药,顺手吃了点,这会儿有点犯困。 “少爷你真有意思。”仇跃抱着猫,慢悠悠晃进来。 砰的一声,仇跃和猫一起飞到床上,吓得郁棘手一震,药膏顿时挤出半管,在被子上洒成一片。 “对不住。”仇跃慌忙抽出一串纸巾,却越使劲儿擦越糊。 “别……擦了。”郁棘突然缩起腿,抬脚顶住仇跃。 仇跃下意识攥住他脚踝。 郁棘其实很想发火,可惜抵抗不住困意,只眯缝着眼轻骂:“手拿开,滚。” “滚哪去?”仇跃松开手,起身跪在郁棘两侧。 “自己涂药,涂完去睡三楼沙发。”郁棘又踹两脚。 “行,”仇跃也由着他踹,反正力气还没猫大,“我给你换床被子吧,在哪?” “衣帽间。”郁棘朝门外偏了偏头,又踹了踹,似乎是觉得没意思,干脆蹬在仇跃腿上不动了。 “少爷?郁哥?郁棘?”仇跃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没回应,仇跃又把耳朵凑到他口鼻之间。 呼吸绵长平缓。 这就睡着了? 秒睡人仇跃也震惊了一把。 他攥着郁棘脚腕轻轻放下,换好被子,悄悄关上门,在小客厅找到郁棘说的沙发,丢下猫往上一扑,又立刻被弹起来。 好软。 仇跃捞过旁边郁棘准备的毛毯,闭上眼睛数秒。 一,二,三……一百三。 啧。 太舒坦了,睡不着。 仇跃叹着气睁眼,突然看见猫在挠郁棘卧室门,大发慈悲地晃过去帮它打开,猫也不说声谢谢,咻一下就钻进被子。 一团猫猫虫从床尾蛄蛹到郁棘腿间,似乎是盘起来睡下了。 仇跃灵机一动- 郁棘醒的时候往墙上挂钟看了一眼,才凌晨五点多。 有时候这个点他还没睡着。 什么盘古开天地前的混乱作息啊。 一般情况下,他醒了就干躺着,等警长来走流程,或者饿到心发慌,再赶紧爬起来找吃的。 但今天明显不一般。 趴在他腿间的,是比警长大了十好几倍的家伙。 “起来!”郁棘猛踹了盘成一团的仇跃一脚,却腿筋一抽。 仇跃没醒,砸吧砸吧嘴,还往他右腿上一趴,正好压在抽搐的筋上。 “啧。”郁棘实在想把这人踹下床,但腿疼得很,胯骨肘子也僵得动弹不了。 郁棘可算明白自己为什么醒了。 他就这么以超大角度的“大”睡了一夜! 虽然这一夜才一个半小时。 “仇跃!”腿动不了,郁棘只能试图把人喊醒,再压下去他感觉自己要半瘫。 仇跃又翻了个身,不知道梦见什么,张口就往郁棘腿上咬:“啊——” “滚蛋!”郁棘条件反射一顶。 仇跃终于睁眼,嘴还叼着肉不放,喉咙嘟嘟囔囔的,郁棘听好半天才明白他是在说:“滚什么?” “赶紧……起来,”郁棘感觉自己要疼得灵肉分离了,“滚蛋!” “蛋?”仇跃松口看他一眼,眼神还失着焦,本就不聪明的大脑此刻只剩一根筋,还是刚从郁棘腿上啃走的。 郁棘赶紧甩了甩腿,松快了点。 紧接着一个大脑袋直奔话题躺了下来。 往左翻翻。 又往右翻翻。 “呵,”郁棘感觉自己都气平静了,“仇……仇跃。” “嗯?”脑袋猛地往上一窜,郁棘疼得下意识收腿。 “给,给你,三秒钟,”郁棘已经懒得管自己怎么说话了,“起开。” “起哪?”仇跃又滚了滚,从左边起是郁棘左腿,从右边起是郁棘右腿,整个人被框在中间,满脸迷茫。 “三,”郁棘深吸一口气,“二。” 仇跃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了。 “嗯?”郁棘嘴里酝酿好久的“一”没说出来,胸口一阵憋闷,但看着忽然在他床脚立正的仇跃,想说的话全变成了乱码问号。 “?你……?毛病?”郁棘有点悔恨,怎么没录下来带给姥姥听,这病情都严重到不会说话了。 仇跃倒是清醒了,盯着郁棘空中自行车的姿势不放。 郁棘尴尬地放下腿。 郁棘尴尬地盯回去。 郁棘尴尬地扯过一角被子。 屋里还不算亮,仇跃昼夜认知有些错乱,“你跟猫学的吗,大半夜锻炼身体?” 郁棘深呼一口气,“不。” “那你干嘛呢?”仇跃转而盯着他大腿,上头似乎有个牙印,“我咬你了?” “嗯。”郁棘尴尬地盯回去。 “不好意思,我刚梦见啃猪肘子来着。”仇跃擦擦鼻尖。 “滚。”这么个不上不下的状态让郁棘很难受。 “蛋?”仇跃顺口一接。 “不对啊,我记得我躺的是按摩椅,结果有根棍子杵我头,”仇跃说完自己都愣了愣,“这么回事啊……” “滚!”郁棘气得闭上了眼。 仇跃刚滚出门,就踹了地毯上的奶牛猫一脚。 新仇加抢了睡觉位置的旧恨,奶牛猫立刻给他腿来了套组合拳。 仇跃反手一捞,往奶牛猫盘的地方一躺。 呼噜声和哈气声一同响起。 …… 郁棘刚出门,就踹了地毯上的仇跃一脚。 吓得心脏一抽。 “哎呦,”仇跃也猛地惊醒,捂紧胸口,“少爷您能别老这么吓人吗?” 郁棘黑着脸往他旁边一指,“你,口水,流我,地毯,上了。” 仇跃赶紧呼噜了把脸,“对不住对不住,我给你洗吧。” “不用!家政,会洗。”郁棘起身去了厨房。 缓了一会儿,仇跃下楼掏手机,却一片黑屏,只好冲郁棘喊:“少爷你充电线借我用用呗。” “可以……再,消次,毒。”郁棘端着两碗粥出来。 仇跃揣着手机往餐桌跑,饿得差点没直接埋碗里,“好香啊。” 郁棘又戴上一次性手套,“手机,给我,你去,洗漱。” 仇跃这才发现不对劲,白天郁棘一直捂的严严实实,但室内温度高,他这会穿着黑色短睡衣,衬得皮肤更白。 “梆”的一声,郁棘把手机磕在仇跃头上,“去洗漱。” 仇跃灰溜溜跑去卫生间,又灰溜溜跑回来吃饭,整顿饭吃得心不在焉,眼神老忍不住往郁棘胳膊上瞟。 郁棘忍着把粥喝的干干净净,才跨到仇跃身边,一巴掌甩在他脸上,“你是,变态,吗?” 仇跃嘴里那口粥还没咽下去,猛地被扇,突然呛咳起来。 “咳——什么,咳——变态?”仇跃终于缓过劲儿,脑袋又被揪着头发抬起来。 他头发也就两厘米,被这么一揪,立马感觉头皮和大脑分离了。 仇跃疼得嗷嗷叫唤:“少爷,行行好放过我吧。” “看看,你干的,好事。”郁棘扒开他眼皮。 一睁眼,郁棘睡衣上全是他咳出来的米粒。 仇跃心一凉,对上郁棘怒火中烧的眼神,慌里慌张地抽出纸巾帮他擦。 结果和药一样,越擦越糊,根本擦不掉。 仇跃感觉自己脑子都快蹚出来了,郁棘才终于放开手,“赶紧……吃,吃完……滚蛋!” “哎。”他刚才是走神,半天才喝了小半碗粥,这会呼噜呼噜两下解决,怀着歉意洗了碗筷,又跑去三楼拿手机。 郁棘还在气头上,一句话不跟他说,只抬抬下巴。仇跃一看,他的衣服已经叠好放在一旁。 仇跃犹豫了半秒要不要在这屋换,但郁棘一直盯着他,赶人的意图太过明显,他只好就地把自己扒了个干净,赶紧换好衣服拿过手机滚蛋。 正文 第9章 需求 仇跃这手机要和人类寿命等比例换算,估计得是爷爷辈的,他都快走出别墅区了才打开机。 手机消息跟喷泉一样哗啦哗啦泄出来,实在是没承受过的泼天流量。 仇跃又打了个喷嚏,越翻消息越晕,半天才明白过来,辅导员查到他夜不归宿,叫他十点去办公室。 现在都下午两点了。 算了,处分多不压身。 仇跃晃晃悠悠走进学院大楼,先上了个厕所,才敲开办公室大门。 迎面而来的是铺天盖地一顿痛骂:“仇跃,第几次夜不归宿了?别光说我查到的这一回。” 仇跃冷着脸,“昨天受伤去医院了。” “还找借口?不承认也没事,我找宿管了解过情况,你入学之后就军训那两周在学校住的,之后天天夜不归宿!”辅导员用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他,“你知道自己是个学生吗?” 仇跃不吭声。 眼前突然出现一叠处分文件,最上边那张,“退学通知”四个大字亮得晃眼。 “我知道你家里情况,但想找兼职也可以找宵禁前的嘛,”辅导员状作温柔地叹了口气,“学校也是为你安全考虑。” 仇跃不太意外,也不想争辩什么,“不用废话,签完字我就能走吧?” “你什么态度?”辅导员一拍桌子。 仇跃叹了口气,“请问老师,我是不是需要签个字,然后收拾东西滚蛋?” “有你这么个学生真是折寿,”辅导员气得端起保温杯往嘴里灌,又点点那摞文件,“这处分单子你自己看清楚,打架斗殴、夜不归宿、涉嫌赌博,没什么异议就签字吧。” “赌博?”仇跃掏笔的手一顿。 “还装,”辅导员翻了个白眼,“你打工那地方一早就被封了,你在里头这么久能清白?昨天不都被逮警局去了吗?” “这事跟我没关系。”仇跃冷声说。 “别想狡辩,昨天那几个做伤情鉴定的时候都撞见了。”辅导员说。 就知道。 “那你们可以去问警察,”仇跃揪出赌博那张处分,拍在辅导员保温杯旁边,“冤枉的罪名我不认。” 他唰唰两下在退学通知上签了字,没管背后骂声,直接就回了宿舍,一脚踹开宿舍大门。 三个室友竟然都在。 “仇跃,你回来收拾东西吗?”戴眼镜的斯文室友问。 “收拾他。”仇跃指着躺床上缠绷带那位就要揍。 斯文室友和闷葫芦室友合力把他扯回去。 绷带室友掏出手机,按下110,“你丫再打个试试,昨天没进局子算你走运,今儿我不把你送进去不算完。” “闭上你的臭嘴。”仇跃一拳打在他床沿,把床边篮都震掉了。 绷带室友立刻绷紧了嘴。 “没事,不用管我。”仇跃轻轻拍拍另外两个室友的肩膀,走回铺前收拾东西。 行李不多,除了被褥洗漱用品,也就几件衣服,一个蛇皮袋就能装完,仇跃拎着出了学校,身边总响起窃窃私语,但他头越来越晕,谁也不想理。 路过居民楼门口,两张大大的封条交叉贴着,四周尽是议论声,仇跃忍着晕听了一会,才分辨出来几句话。 “谁能想到,这破房子竟然还能聚众赌博。” “警察速度真快,贾友诚一天就被逮进去了。” “估计得判好几十年。” 虽说警察收了拖欠工资的证据,但这工资追不追得回来还另说,仇跃没忍住踹了那门两脚,脑袋又一阵眩晕。 “真准备流浪去啊?”消毒水味的冷漠声音突然从远处响起。 仇跃吓得行李嘡啷磕在路沿,眼瞅就要往路中间滚,又被踱步过来的郁棘一脚踢回去。 包倒是踢回来了,但是被石子儿剌了个大口,仇跃的洗脸盆就这么滚到马路正中间。 又被压根没减速的跑车咻一下碾过去。 嘎嘣一声。 洗脸盆裂成碎片。 那跑车被颠了一下,还专门掉头回来骂人,又被郁棘一声阴郁十足的“滚蛋”吓跑。 仇跃沉默地蹲在路边,却越来越晕,看着不知道哪来的四只手,把稀稀拉拉掉一地的行李一一捡回,胃里一阵翻涌。 “怎么不说话?”郁棘皱着眉问。 仇跃的状态很不对劲。 郁棘摘下手套,手背抵上他额头。 “这么烫?你脑袋贴暖气片上了吗!”郁棘赶紧收回手,仇跃却彻底晕了过去,倒在郁棘怀里。 郁棘叹了口气,打电话叫司机和家庭医生来。 回到别墅,郁棘草草帮仇跃洗了个澡,把蛇皮袋整个放进消毒柜,又翻出病历。 “伤口没感染,应该是脑震荡引起的。”医生给仇跃夹了个体温计。 郁棘尴尬地说:“也可能是在地毯上睡了一夜着凉了。” “他干嘛睡地毯?”医生疑惑地把架子移到床边。 是啊,郁棘也想知道为什么。 等时间差不多,医生掏出体温计一看。 “三十九度八,得挂水。” 这么高? 他从上了小学就没发过这么高烧了。 仇跃天天随地大小睡,郁棘还以为他身体素质挺好,没想到一生病就生个大的。 医生挂好点滴,又帮仇跃擦了好几遍身子,等他体温降到三十六度多,才拔针离开。 郁棘坐在床边松了口气。 这会才想起来,刚才他翻病历的时候,不小心看见一张“退学通知”。 郁棘盯着仇跃紧皱着的眉头,也下意识皱了皱眉。 这孩子,打工的地方查封,老板进局子,怎么还退学了?那岂不是真要流浪? 他当时要是打给家庭医生……算了,就那到处违法违规的居民楼,早晚得出事。 警长在外头挠门,郁棘起身把门打开,刚想蹲下抱它,猫就两腿一蹬跳上床,右前爪冲着仇跃的脸狂揍。 郁棘赶紧冲过去把犯罪猫拎起来,可惜被害人已经被揍醒。 “呃啊——”仇跃梗着脖子发出一声怒吼,“少爷你揍人好疼!” “不是我,是警长。”郁棘握着警长的爪子,往仇跃脸上的犯罪现场一按。 “黑猫警长?”仇跃一睁眼,才发现自己躺在郁棘床上,“我怎么在这?” 郁棘挑了挑左眉,“你一醒就控诉我,不知道自己晕我怀里?” “还真不记得,不过除了你也没人碍着我睡觉了,”仇跃讪讪笑了笑,突然看见手背上的医用胶布,“这怎么了?” “你烧到三十九度八,挂一下午水才降温,现在难受吗?”郁棘左手控住警长,右手帮仇跃扯下胶布,露出个结痂的小点。 仇跃舔了舔干到起皮的嘴,“少爷赏口水喝吧。” 警长还冲仇跃哈着气,尾巴毛全都炸开,郁棘赶紧把它塞回警长之屋,又接了杯温水回来。 “你怎么惹着警长了?”郁棘问。 “我惹它了?”仇跃抬头回忆,“可能是抢它地盘睡觉吧。” “你还真是流浪猫习性。”郁棘嗤笑一声。 仇跃没再说话,专注地喝水,他喝水很慢,小口小口啜着,但一杯水下去,嘴唇就重新水润起来。 郁棘看得也有点渴。 “谢谢你。”仇跃忽然认真地看向郁棘。 “男朋友应该做的。”郁棘笑起来。 “啧,”仇跃猛吸一口气,“咱能不提这茬了吗?” “行,”郁棘给自己倒了杯水,“你会扫地吗?” 仇跃点点头,“会。” “拖地、换被褥、洗衣服都会吗?”郁棘又问。 仇跃连着点了三次头。 “那就行,要不要来做住家家政?试用期一个月,按市场价给你开五千块钱工资。”郁棘端着水,透过眼镜看向他。 “什么意思?”仇跃感觉眼前突然多了块饼。 郁棘放下水杯,拎着他往浴室走,“意思是我缺个家政,你要不要干?” 仇跃看着消毒柜里的蛇皮袋愣了半天,脑子才转过弯,“你看见我退学通知了?” “你就说干不干?”郁棘左眉一挑。 “大少爷,”仇跃伸手戳在他挑起的眉毛上,“善心不是这么发的。” “嗯?”郁棘被他碰得一僵。 “我有手有脚,工作没了就再找,学校没了就再考,不用你这么……”仇跃连着戳了好几下,又叹了口气,“施舍。” “我有需求,你有能力,你付出劳动,我支付报酬,这算什么施舍?”郁棘眉毛皱起来,强行从仇跃手下逃跑。 “跟你说不通,”仇跃收回手,“你确定真有需求?不是随便编的理由?” “当然。”郁棘面不改色地点头,眼镜闪过反光。 “行吧,说说你的需求。”仇跃按了按眉心。 “家政需求第一条,”郁棘点点他脑门,“面对雇主保持笑脸。” “好的少爷。”仇跃无奈地笑起来。 郁棘是个很难对付的雇主,需求少说也有上百条,从玄关开始,他一条一条跟仇跃讲了个清清楚楚,还顺手示范了顿郁氏白人饭。 不过仇跃听来听去,总感觉这人只是对“外面”的东西吹毛求疵——所有进家的东西必须扒干抹净彻底消毒,但屋里就很随意,比如警长下黑雪一样地掉毛,他也只是一周清理一次。 “都记住了吗?”郁棘蹲在浴室,指着瓷砖缝问仇跃。 “记住了,”仇跃也蹲下凑近郁棘,盯着他的省略号泪痣说,“但我不干。” “呵,”郁棘嘴皮子都说干了,就换这么个答案,简直气得想笑,“那你让我说需求干嘛?” 仇跃挑衅式地一挑右眉,“逗你玩儿啊少爷。” 郁棘盯着他额头,猛地撞上去,“你,等着。” 仇跃脑门生疼,还是忍不住笑,“这才是逗你呢,我干。” 郁棘太阳穴连着脑筋一起突突跳着,从未如此想揍人。 他脱掉一次性手套,往仇跃嘴上一撂。 “干嘛?”仇跃懵懵地接住。 “这手套……刚才,摸马桶,了。”郁棘嘴角一勾。 仇跃一下窜起来,冲到水龙头下洗嘴,“郁洁癖你这是双标!” “逗你,玩儿。”郁棘坏心眼地靠在洗手池边笑。 等他恶狠狠地把嘴一圈都搓红,郁棘又说:“你到底,干不干?” 仇跃隔着镜子白了他一眼,看见自己的香肠嘴,又没忍住笑出声,“你真逗。” 郁棘突然按住水龙头,水流立刻呲了仇跃一身。 “别闹了少爷!”仇跃赶紧把他手搬开,“我干,我什么都能干,您就出去吧,我洗个澡就开干。” 郁棘满意地转身出门。 仇跃在镜子前愣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气笑了。 真幼稚。 但一站进金钱堆出来的淋浴室,仇跃还是舒服得想在里面洗一天。 他大脑放空,后知后觉咂摸出点感动来。 郁棘真是个大好人啊。 正文 第10章 撩人 “你想当好人你就当,爸爸妈妈又不管你。”萧清声音没什么波澜。 她是郁棘的妹妹,今年才十岁,已然站在家庭最顶端。 家里的透明人郁棘说:“嗯,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之后三个月不用让家政过来了。” “好吧,明天周六,你回家吗?”萧清又问。 郁棘沉默了一会儿,也不敢保证什么,只说:“看情况吧。” “行吧。”电话嘟一声挂断。 郁棘看了眼通话记录,他跟萧清解释了半小时为什么捡回一个无业游民,又为什么大发善心给了他个业,临时有业有家的仇跃还没从浴室出来。 郁棘喊了几声仇跃,没人回应。 他推开浴室门,就瞧见仇跃蹲在花洒底下睡着了。 ? 郁棘脑袋上升起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也能睡? 别是又晕了吧? 他不想把衣服打湿,赶紧脱下来放在一旁,冲过去关了水。 额头凑近额头,还好,不烫。 但在尝试了喊名字、摇肩膀、捏鼻子、扇巴掌、掐胸口后,手都捏住他按摩棍了,仇跃还不醒,要不是他皱眉咂了咂嘴,郁棘差点把家庭医生叫回来。 这是何等高度的睡眠质量啊。 郁棘叹了口气,算了,孩子今天大起大落的,让他睡吧。 他抄着腿弯把人抱到椅子上,拿浴巾给他擦擦身子,又强迫症地想吹吹寸头,可找了好多固定姿势,仇跃还是左摇右晃,像超市门口的气球人。 没办法,最后郁棘把人掰着翻了个身,让仇跃脑门靠在他肚子上,才打开吹风机。 仇跃这一觉睡的比在地毯上还香,浑身暖和得像春天到了,他正坐在湖边吹着小风看鸭子,忽然一阵狂风四起,像个气球被吹到天上,四肢不受控制地飘来飘去,又直直往下坠。 仇跃猛地惊醒。 一睁眼,就和小少爷迎面对视。 仇跃又猛地把眼一闭。 …… 郁棘没想到仇跃会醒,赶紧扯过浴巾包上。 “睁眼吧。”郁棘十分尴尬。 “不是没事儿,都大老爷们儿,我就是刚睡醒吓着了,”仇跃努力替郁棘解围,结果越抹越黑,“而且少爷你怎么这么白,不对,好像是粉的,哎呦总之不丢脸!” “闭嘴。”郁棘听不下去,把吹风机调成冷风。 “哦。”仇跃被冰得一激灵,不敢再说话。 热风又重新吹起来,仇跃脑袋被郁棘扳着,一睁眼,就是郁棘线条分明的腹肌,一闭眼,就是精致干净的小少爷。 仇跃扣了扣手。 又扣了扣腿。 再扣了扣郁棘的浴巾。 郁棘往下瞥了一眼,把吹风机关掉,转身出去,“你自己解决。” 仇跃脑袋要羞成猴屁股了。 十八岁的世界观受到了极大冲击。 不是?怎么回事儿?他最近憋狠了? 这怎么起来的?!! 仇跃扇了它两巴掌,可惜它也是个犟种,越扇翘的越高,仇跃没办法,只好开了冷水浇自己一身。 兄弟是晕了,但他澡白洗了,头也白吹了。 等他把自己收拾干净,客厅不知道为什么关着灯,仇跃摸索着找到开关。 灯一亮,郁棘正坐在沙发上盯着他。 “吓死我了!”仇跃差点给郁棘跪下,“少爷你干嘛呢?” 郁棘拍拍沙发,“我们聊聊。” 仇跃顺拐着坐过去,率先道歉:“刚才可能就是冲击力太大了,我真没什么想法。” “理解,”郁棘点点头,“不过有件事我们得提前说清楚。” “什么?”仇跃抬头。 “你之前说,你是直男对吧?”郁棘问。 这点仇跃十分确信,完全不用思考,答案就在嘴边:“是啊。” 郁棘轻轻笑了一声,勾着唇认真地看向仇跃,“我不是。” “啊,”仇跃语气从平静到震惊,“啊?” 郁棘怕仇跃没反应过来,翻过来倒过去地解释了个遍:“我说,我不是直男,我是gay,弯的,同性恋,喜欢男的。” “这个我知道,”仇跃终于回过神来,面上尴尬堆得越来越多,“但你是……什么意思?” “今天的事情是我疏忽,本来我看你没那根筋,也没考虑那么多,但是你……”郁棘低头往他腿间看了一眼,“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说明一下,如果你觉得这样不合适,我之后会和你保持距离。” “不用!我是直男!”仇跃慌忙澄清,可惜某位兄弟不争气,他只能翘起二郎腿遮掩。 郁棘轻咳一声,挑了挑眉,“直男能有这反应?” 两人只隔了一拳,仇跃余光都能把他脸看得清清楚楚,左眉一挑,带动浓密睫毛向上抬,省略号泪痣也跟着拉长。 仇跃偷瞄都瞄得慌了神,缩了缩手,大着胆子按在郁棘左眉上,“你是左撇子吗?吃饭给我吹头发都用左手,挑眉也只挑左边,但你签名又用的右手……” “我是左撇子,写字是老师硬掰的,”郁棘没明白话题是怎么扯到这的,“别转移话题,你到底什么想法?” “想法……” 仇跃脑子开始滑滑梯,从他竟然是gay,想到他会不会看上我了才雇我回家,又想到但他这个洁癖程度也不是什么好活计。对,洁癖,仇跃赶紧松开手,从茶几底下抽出湿纸巾帮郁棘擦了擦,“你为什么这么洁癖啊?” 郁棘眉毛被怼得越挑越高,“你就这个想法?” “对,就这个。”仇跃重重点头。 郁棘噗嗤一下笑出来,眉毛又逃出仇掌,“你真逗。” “仇跃,你得想清楚,”他握住仇跃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现在你的债主、雇主、房东——我,是个可能偷偷占你便宜、喜欢你、甚至性骚扰你的男同性恋,你作为直男就这么没防备心?” 手腕的触感提醒着仇跃,耳边这一切都可能真实发生,但幸好郁棘握的并不紧,仇跃随便挣脱一下就收回了手。 “对,就这样,你得反抗。就算我什么都没做,你也要提要求,要告诉我你的底线。”郁棘直视他。 仇跃看着他的眼睛,“我……其实不讨厌跟你接触,你个洁癖拿手碰我我还觉得是占便宜了,但是你一说你喜欢男的,我就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郁棘向后挪了挪身子,“仇跃,跟着我说,我觉得肢体接触会让我不舒服。” “我觉得肢体接触会让我不舒服。”仇跃乖乖跟着说。 郁棘笑起来,“好的,我会注意,如果以后我让你不舒服了,请你一定要提醒我。” “少爷……”仇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忽然改口,“郁哥。” “嗯?”郁棘眼睛微微眯着,缓慢而轻柔地眨。 他歪着脑袋,看向四肢五官都别扭得不像话的仇跃,嘴角勾起细微的弧度。 “你……心有点太善了,”小刷子睫毛刷得他心里刺挠,仇跃眼神忽然有些闪躲,硬着头皮说,“怎么办,我好想咬你一口。” “啧,刚才的话我是说给猪听了吗。”郁棘无语地耷拉起眼皮。 “嗯,我是猪,”仇跃从沙发上蹦起来,走过去摘掉了郁棘的眼镜,“我想吃肉。” 眼前忽然变成一片马赛克,郁棘气得呋儿呋儿出气,“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 “干什么?”仇跃盯着他的睫毛和省略号泪痣。 “仇直男,”郁棘慢慢抬起头,与仇跃鼻尖相触,只用气声说,“你在撩我。” “放屁!”仇跃一下蹦出三步远,小腿却磕在茶几上,重心不稳,急得他像鸟一样抬手忽闪忽闪保持平衡。 郁棘看得想乐。 结果砰的一下,气球人整个扑在自己身上,毛茸茸的寸头刚好埋在他颈间。 “呵,”郁棘舔了舔齿龈,这直男压根就是不见勾八不落泪,“我……能不能,理解为,这是,m.l,的……邀请?” 仇跃想偷偷啃他脖子的嘴忽然顿住。 整张脸以特效速度迅速涨红,仇跃猛地起身,一溜烟儿就跑进了厕所。 门哐当一声关上。 仇直男这厕所一蹲就是一小时,感觉痔疮都能长出三个。 郁棘的结巴也已经缓过来了,眼见马上半夜,赶紧过去敲了敲门。 “我出去一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三楼沙发旁边给你铺了地毯,你睡觉记得盖被子。” “谢谢少爷!”厕所立刻回答。 给孩子点个人空间吧。 虽然他这反应……郁棘抬眼看着被风吹乱的树叶,跟着晃了晃头。 算了,人是不是直男跟他的想法没关系,还是顾着自己吧。 捡了个流浪汉回家,结果自己大半夜上公园溜达,郁棘笑得想扇自己两巴掌。 他是真有病。 走了会儿,实在无聊,郁棘掏出手机开始录视频,“把猫捡回家的第一天,我流浪了。” 说完这起号标配的话,他笑得晃晃悠悠,靠着棵树滑坐在地,好半天才缓过来。 不认识的鸟在头顶的树枝间蹦蹦跶跶,突然和另一只开始骂架,整片公园顿时吵吵嚷嚷,热闹得如同社区免费领鸟蛋。 郁棘对着拍了会儿,干脆学着仇跃翻身上树,整个人躺在粗壮树枝上。 树叶缝隙间有光闪过,仿佛城市里难得一见的星星,郁棘的心不知怎么就安定下来。 像是他躲在大树庇护之下,树干源源不断地为肉身输送能量。 郁棘闻着香水无法替代的、最原初的木头香气,似乎懂了那么一点点,仇跃为什么睡在这。 但躺了还没五分钟,郁棘就浑身刺挠,总感觉蚂蚁或者蜗牛会顺着裤腿爬进来,头顶再被拉两坨鸟屎。 郁棘一个激灵,回别墅洗了个澡,又掏出睡袋和防护服,对着树枝喷了半瓶酒精,才重新躺回去。 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郁哥,你干嘛在这睡?”仇跃扒在树干上,轻轻摘掉郁棘的护目镜和口罩。 微风吹拂,树叶缝隙的光点落在郁棘脸颊,一晃一晃,像会跳动的雀斑。 “郁哥?”仇跃指尖跟上光点,专注地滑来滑去,没多久就按出一片红晕。 郁棘皱皱眼睛,左眼掀开一条缝,大片模糊里,仇跃的脸近在咫尺,“嗯?我睡着了?” “你……回家睡吧,我等会出去找工作。”仇跃猛地收回手,跳到地面。 “不是给我干家政?”郁棘刚睡醒,脑子还有点发蒙。 他这模样呆呆的,仇跃忍不住逗他:“请问之前您家政的上门频率是?” “一周三次。”郁棘下意识回复。 “BINGO!”仇跃用左手打了个响指,“其他时间我再找份兼职不过分吧,老板?” “行吧。”郁棘不服输地用右手打起响指。 可惜手都搓红了还是失败。 正文 第11章 包养 “恭喜你面试通过,”中年人绅士地伸出手,同仇跃握了握,“今晚就来上班?” “可以。”仇跃点了点头。 没到营业时间,酒吧空荡荡的,仇跃蹲在门口研究地图,找了条最近路线到郁棘家,才起身走人。 这是家gay吧,昨天郁棘跟他出柜之后,仇跃觉得很不对劲。 被拘留的Bobby也是同性恋,但这人浑身散发求偶气息,仇跃跟他站一块,不是恶心就是想吐,对郁棘却没这种感觉。 甚至拿“男朋友”开玩笑那么多回,仇跃也没觉得郁棘哪像个gay。 硬要说的话,硬、硬……仇跃那什么的时候,郁棘可一点反应都没有! 纠结得他在厕所里吭哧吭哧做性取向题,为了确保准确性,他每道题都琢磨大半天,结果一提交,竟然要花69.69才能解锁报告! 坑人! 还不如直接来gay吧亲眼瞧瞧。 白天的酒吧街没什么人,更没有同性恋出没,仇跃又去别墅区附近找了份蛋糕店的白班。 “新品上市,帅哥要尝尝吗?”仇跃站在小推车边吆喝。 “要。”熟悉的消毒水儿声。 “郁哥?”仇跃有点尴尬,但郁棘面无表情,疏远得真像个客人,他只好隔着透明口罩微笑,“你怎么来了?” “路过,正好看见你。”郁棘说。 仇跃递给他一小块蛋糕,又忽然收回,“等会儿,给你切块新的。” “好。”郁棘把一次性手套按回兜里。 仇跃持刀冲向水龙头,翻来覆去洗了三遍,又去后厨要了刚做好的蛋糕,认真切成饼干大小,才拆开一次性牙签插上。 “吃吧,绝对符合郁氏需求。”仇跃把蛋糕递过去。 郁棘想接,但仇跃攥着牙签不放手,蛋糕又像老人家错拿细树枝当拐棍,靠近郁棘嘴角的一路上都颤颤巍巍,摇摇欲坠。 眼看蛋糕就要摔倒,郁棘只好迅速凑过去,就着他手一口吞掉。 抹茶香味儿在口腔炸开,郁棘细嚼慢咽完,才重重点了点头,“挺好吃的。” 仇跃没忍住笑了一声,“就你那嘴里淡出鸟儿的一日三餐,吃什么都好吃。” “够活就行,”郁棘退回一米安全距离,“今晚你给我做饭吗?” “行,我六点下班,回去给你做。”仇跃说。 “我等你。”郁棘点点头。 “那你找个地方坐?”仇跃在空空荡荡的店里扫视一圈,“反正店里没人。” 郁棘顿了顿,其实他的本意是回家等,但仇跃都这么说了,反正回家也是刷手机,他来都来了,不逢年不过节的,也不是孩子了…… 总之他没忍心拒绝:“好。” 有人在店门口驻足,仇跃连忙推着试吃品过去搭话,郁棘去点单台要了杯牛奶,坐在角落发呆。 这店真没什么客人,活也不多,店家应该是看上了仇跃这张吸引小姑娘的脸…… 和身材。 体育生平时都套宽松大麻袋,可一穿上制服,哪怕是蛋糕店的可爱小围裙,只要腰一勒,立刻显得两腿笔直修长。 郁棘打开相机,边看那两条腿重心来回切换边犹豫,最后以视察工作为由拍了两张。 点开相册一放大,仇跃笑得眉眼弯弯,虎牙整个露出来,连右眉的叉都变得温柔。 啧。 在郁棘面前,仇跃要么没好脸色,要么不着调地拿他逗乐,郁棘还没见过他这么阿谀奉承的时候。 明明自己也是他老板来着。 难不成当客人才行? 郁棘喝了口牛奶,感觉嗓子和心都糊糊的。 一直坐到六点钟,仇跃收拾收拾换班,郁棘心里那股噎了半团糯米的劲儿还没下去。 “去超市买点食材?”仇跃换回卫衣运动裤,跟他一块出了门。 “我不饿。”郁棘摇摇头。 “我先做好吧,你饿了热热就行。”仇跃推着他进了超市,拉过手推车。 郁棘没回答,只紧盯着他手,眉头皱成川字,“你晚上有事?” 仇跃啧了一声,揪出超市门口的酒精湿巾,来来回回擦了三遍把手,又戴上郁棘递来的一次性手套,他眉头才舒展开,“又没让你推车,怎么还这么洁癖。” “家政需求第二十九条……”郁棘当即念起紧箍咒。 “师傅别念了!”仇跃慌忙转移话题,“我找了个酒吧的兼职。” “打三份工?”郁棘眉头连着眼皮都皱起来,“要不一日三餐都你来做,我给你涨到一万一个月。” “哎呦少爷您可别再说了,”仇跃推着车直奔调料区,“你这个不叫雇人。” “叫什么?”郁棘挑眉。 仇跃四下探头,确定没人,才凑到郁棘耳边,“叫包养。” “滚蛋,”郁棘咬了咬后槽牙,“我包养个直男干什么,有钱没地儿花吗?” “对喽,”仇跃突然跳开,哈哈大笑,“老板你这么涨工资,可不就是有钱没地儿花。” “啧。”郁棘愣在原地。 仇跃趁机把生抽老抽耗油十三香料酒辣椒葱姜蒜买了个齐全。 少爷那厨房里除了食用盐就是白砂糖,那能叫调味吗? 那顶多叫搅拌。 “想吃什么?”仇跃拿消毒过三遍的手推车撞上郁棘后腿。 郁棘下意识躲开,发现是手推车才讪讪挪回来,“都行。” 一只手隔着安全距离远远晃过他眼。 郁棘感觉手推车像风吹着门帘轻轻拍在腿上,但哪怕洗刷过消完毒,泛黄的印记也难以消除。 人心里的印记。 两个人都不说话,小推车在中间缓慢地轻撞,惹得店员频频往调料区探头。 郁棘后知后觉出点尴尬,“还买什么?” “睡醒了?”仇跃抱着胳膊趴在扶手上。 “什么玩意?”郁棘慌忙倒推仇跃远离调料区。 “你说都行,我以为你正梦游呢,没敢叫醒你。”仇跃连半秒惊讶都没有,背后有双眼睛似的稳稳倒退。 “都行怎么了?”郁棘问。 “郁氏需求第七十二条,饮食清淡,忌辛辣刺激……”仇跃嘴角一勾,露出虎牙,“郁师傅梦里还俗了?” 郁棘搭上他脑回路,但也根本不上当,指着手推车里一大堆调料说:“你问之前不早准备好刺激我了吗?” 仇跃双眼睁大,一脸小猫干坏事儿似的飞速后撤,边逃边喊:“那我随便买了!” 结账的时候,郁棘才一个箭步冲到收银台,直接调出付款码。 “老板,你这样我很容易动歪心思的。”仇跃拎着沉甸甸一大包晚餐原料往外走。 “为什么?”郁棘跟着出去。 “价钱、小票你一个都不看,下回我往里塞个爱疯手机你是不是也照付钱啊?”仇跃忍不住乐。 “你又不会真这么干。”郁棘还是没往袋子里瞅。 俩人隔着一米往家走,郁棘走得很慢,仇跃一直调着步频,才没把他甩开。 “我是不是又不尊重你了?”郁棘突然拽着他帽子停下。 “什么尊不尊重的……”仇跃感觉喉咙一勒,“你先放手!” “哦。”郁棘乖乖放手。 仇跃气儿喘匀了才回答他:“这事儿吧,得看人,你要只是个冤大头老板,我做梦都能笑醒,但是你让我当家政之前我就把你当朋友了。” “朋友嘛,干这种亏本生意,我就得劝两句。”仇跃透过镜片,看向他眼底。 “我这人没什么朋友。”郁棘笑了一声。 “看出来了。就你这性格,要有人狗皮膏药似的黏着你,”仇跃轻轻嗓子,故作高深,“那一定是准备坑你钱。” “我什么性格?”郁棘挑了挑左眉。 “固执,龟毛,阴晴不定,吹毛求疵,”仇跃骂了两句,见郁棘嘴角沉下来,才笑着改口,“没什么需求,哦除了洁癖,太容易相信别人,不爱起冲突,还是个散财童子。” “窝囊呗。”郁棘自嘲地笑笑。 “我可没说,”仇跃举起左手发誓,“不过你家这么有钱,你怎么没养成那种大少爷脾气?” “什么样?”郁棘嗓音一沉,往喉咙里猛灌气泡油,“过来。” “求求你放过我吧,”仇跃乐得差点把袋子扔河里,“你们少爷也刷短视频啊?” “大家玩的都是手机,怎么少爷就不配刷吗?”郁棘说着说着又一顿,“不过我弟……确实不刷。” “你还有弟弟?”仇跃问。 “一个妹妹一个弟弟,龙凤胎,都才十岁。”郁棘淡淡地说。 “十岁正是为小升初奋斗的年纪,不刷短视频非常好,”仇跃被逗乐,又盘算了下时间,“你爸妈还挺响应国家政策。” “不是……”郁棘看了他一眼,没忍住藏着抠抠手指,“我上初中的时候,跟家里出了个柜……” “你爸妈连夜练小号?”仇跃想乐,但又感觉这不太尊重郁棘,只能强行憋回去,结果憋成个嗝。 郁棘叹了口气,“笑吧。” “不行,嗝,我得憋住,嗝,嘿这嗝怎么还,嗝,停不下来了?”仇跃深吸一口气憋在肺里,又跟脑袋辩论半天。 我有肺! 我没有鳃! 憋了半分钟,嗝还是像吐泡泡一样一连串儿地打,毫无消失征兆。 啧,互联网骗人。 “深呼吸,”郁棘轻拍他后背,“连续十次。” 仇跃随着他拍打的节奏深深吐息,等终于平定打嗝大军,郁棘立刻收回了手。 到家完成洗毒消菌杀人这套流程,仇跃把食材统统塞进冰箱,再拆开调料一一放好。 “我不给你涨工资了,你还做不做?”郁棘抱着胳膊倚在厨房门边。 “做,算我友情赠送。”仇跃系好围裙,娴熟地开始备菜。 郁棘老远就能闻见香味儿,勾得他肚子咕咕叫唤,仇跃都没来得及封上保鲜膜,他已经坐在餐桌前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我现在就要吃。”郁棘坚定地说。 “吃吃吃!”仇跃赶紧端过去,又拿了勺子,“这个拌米饭特好吃。” “我试试。”郁棘看着深棕色的鸡汤浸透米饭,往嘴里扒了一大口。 好辣。 但是香,穿透天灵盖的香。 “好……吃。”郁棘重重点了点头。 “不是吧你,都好吃到结巴了?”仇跃瞪着眼挠了挠头。 “太,刺激,了。”郁棘解释道。 “你是没吃过好的。”等他快吃完,仇跃才开始闷头吃,唰唰唰就兜了底。 他收拾好桌子,换了衣服朝郁棘摆摆手,“我去上班,可能两三点再回来。” “好的。路上,小心。”郁棘瘫在沙发里,只抬起手掌晃了晃,似乎在发饭晕。 仇跃安心地出了门。 大门一关,郁棘噌地起身窜上楼,扒着窗户看准仇跃走的方向,跟了上去。 正文 第12章 怪人 怕被仇跃认出来,郁棘抓紧吃了药,还特意戴上假发美瞳口罩,伪装成出cos委托的二次元。 他边跟踪边驯服声带,万一仇跃搭话,就直接用女声回复。 万事俱备,只欠…… 郁棘看着两位唇枪舌战难分彼此的络腮胡熊推开酒吧大门,直奔街对面酒店,踏上台阶的脚立刻收回原地。 怎么是个gay吧啊?! 郁棘的世界观受到了极大的直男冲击。 仇跃你口口声声自己是直男,结果跑来这种地方打工??? 好在隔壁就是拉吧,两间酒吧互通有无,郁棘跟着两个鲻鱼头拉子进了门。 “一个人吗?”刚找角落垫了几张纸坐下,就有人凑到他耳边搭讪。 郁棘清了清嗓子,换成御姐音:“不好意思,厌男。” 那人看了看他头,又盯着他皮靴看了半天,郁棘无奈道:“20厘米内增高,满意了吗?” “行行行。”那人自讨没趣,又开始重新寻找目标。 郁棘随便点了杯果汁,再抬头,一眼就看见了端盘上酒的仇跃。 酒吧昏黄的灯光洒在他脸上,自眉骨投下一片阴影,将双眼笼罩得更为迷离。 纯黑西服被金线勾勒,穿在仇跃身上明显不合身,肩膀紧绷得有些妨碍行动,可腰线却是严丝合缝,他手脚腕骨都暴露在外,骨节突出,筋脉随动作鼓动。 郁棘忽然想在凸起处缠上细绳,勾着绳结一端,将人轻轻拉至身边。 不,不行,不对,这想法越界了。 “您好,这是您点的饮品。”缠腰一圈的细密金线忽然飘至眼前。 “谢谢。”郁棘猛然回神。 这样都没忘记伪音,他简直想给自己竖个大拇指。 仇跃转身的脚步忽然顿住,又将手伸到杯子旁,“果汁是鲜榨的,请您尽快享用哦~” “好的。”郁棘紧绷着嗓子说。 “客人是第一次来吗?”仇跃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郁棘心里发虚,悄悄将额前的M字刘海往下拽,试图挡住眼睛,“是的。” 仇跃递上酒吧宣传页,“我们现在有活动,定位打卡可以免费赠送一份甜品,您看需要吗?” “好的,怎么做?”郁棘怕仇跃在这待太久,盖着手机迅速解锁,又点进APP递过去。 “我来帮您,”仇跃顺畅搜索酒吧打了卡,又拿出自己手机叠在上方,“还需要拍张照片确认,您稍等。” 仇跃贴在他右侧,鼻翼微微翕动,郁棘生怕自己露马脚,抬起屁股往左挪了挪,却听见一声轻笑。 “好了,感谢您的支持,马上就给您上甜品。”仇跃说完便转身离去。 郁棘长松一口气。 应该没露馅儿吧? 他手机根本没用手机壳,应该也没让仇跃看见屏保…… 嗯。 没露馅。 “您的甜品。”仇跃保持着对客人的谄媚态度,端来一碗双皮奶,又放摞纸巾在旁边。 趁他转身,郁棘迅速掏出酒精湿巾擦了擦勺子,等仇跃侧身对着这边角落,又连忙摘掉口罩,若无其事地低头吃起双皮奶。 好吃。 明天还来。 仇跃工作时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郁棘看见好几个客人想加他联系方式,也被他微笑着拒绝,整张脸只在醉酒客人抱着他腿不放的时候露出些许不满。 “小俞,别走。”醉汉边吐边哭,显然是认错了人。 这人围着他俩吐了一圈,其他人想帮忙,又不能直接踩着呕吐物过去,再着急也只能在原地团团转。 “我不是鱼,请您放手。”仇跃推开往他腿上啃的脑门。 “你打我吧,我错了,都是我的错。”醉汉捞起他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扇。 “放手!”仇跃眉眼间已有怒色。 “不放!我是你的!主人要走就带我一起走!”醉汉大声喊叫起来,引得酒吧客人纷纷转头。 仇跃啧了一声,放弃礼貌,想直接上手把他掰开,“奴隶社会早灭亡了。” 没想到醉汉嚎啕大哭着,还有吃奶的劲儿,紧紧扒着仇跃腿不放。 仇跃扫视一圈,“您好,桌上的鞭子能递给我吗?” “好。”客人垫着脚远远递过去。 仇跃接过,绕着醉酒客人的胳膊就要打结,没想到这人突然一个激灵,朝他伸出手腕。 “我会乖的。” 哭声也戛然而止,此人突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无法自拔,看得仇跃眉心直跳。 什么跟什么啊?他本来还觉得,大部分客人除了看他眼神露骨了点,其他都挺正常,结果碰上这么个玩意儿…… 贵圈真乱。 他忍着无语,三下五除二把人绑在椅子腿上,又赶紧叫老板和保洁来处理。 裤腿全是被蹭上的鼻涕眼泪呕吐物,仇跃恶心得想吐回去,但转念一想,对他来说这可能还是奖励,简直头都要炸了,撞开更衣室大门就开始脱衣服。 “小跃,你先回去洗个澡吧,今天的工资我照发给你。”老板突然也走进休息室。 “不用,就按小时算吧。”仇跃刚脱掉脏兮兮的裤子,被他一盯有些尴尬,背过身去掏运动裤。 老板轻轻走到他身边,从西服口袋拿出软尺,盯着他腿说:“这身就丢了吧,正好重新给你定套工作服,我帮你量尺码?” “不用量,比这套大两码就行,”仇跃感觉不对劲,解上衣扣子的速度也放慢,“定制太麻烦了。” “不麻烦,这是酒吧的传统,也是为了形象。”等他扣子全部解开,老板说着就拿软尺往他腰间围去。 仇跃感觉浑身发麻。 软尺轻轻一勒,老板眯着眼分辨数字:“75厘米,这还是隔着层衣服,你身高都快一米九了,怎么腰这么细?” 仇跃懒得再听他废话,直接正冲面门给了他一拳,“你这是性骚扰。” 眼镜啪嗒拍掉在地,仇跃抱着胳膊,见老板弯腰找眼镜,又把它一脚踢飞。 “你误会了,”老板只好站起身,“我真的只是帮你量尺码,你别多想。” “经过我同意了吗?”仇跃后退半步,冷冷盯着他,“我是不是说了不用量?我面试的时候说没说过我是直男?” “小跃,我也说过我有爱人,真的是你想太多了。”老板上前一步。 仇跃贴着他耳朵,一拳砸在衣柜上,“是谁有问题你心里清楚,我不干了。” 衣柜被砸得凹进去,仇跃扯出卫衣边走边换,酒吧已经被收拾干净,醉酒客人也不知所踪,仇跃瞅了眼角落的高挑白毛,快步走过去。 “回家。”仇跃紧攥手腕把人拎起来。 “不好意思,你是不是认错人了?”郁棘做戏做全套,还没忘记伪音。 “啧,”仇跃甩开他胳膊,“你没看见我给你的字条?” “什么字条?”郁棘愣了愣。 “我下班太晚,你喝完先回家睡觉,不用等我。”仇跃皱了皱眉,回头从餐巾纸里拽出一张小卡片。 软趴趴的小学生字体,的确是仇跃亲笔写的。 “就在这夹着呢,你没看见?”仇跃质问。 “我没用酒吧的餐巾纸。”郁棘叹了口气。 “没事儿不用管了,我刚跟老板辞职,咱们快点回家。”仇跃又拽着他往外走。 “辞职?”郁棘顿在原地。 仇跃没拽动,干脆揽过他脖子半拽半抱地往外走,“郁棘,咱别演了,赶紧回家行不行。” “行行行行,你轻点!”郁棘凑在他耳边轻呼,终于换回本音。 两人就这么搂着急不可耐地往外走,穿过人群时听见一声惊叹:“这叫厌男?!服了,这明明就是厌丑!!!” 四月的气温慢慢爬高,郁棘的cos服本就层层叠叠十分厚重,急匆匆走几步就闷出一身汗,他怀着对浴室的渴望走出两条街,才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挣脱开。 “你是不是没洗澡。”郁棘盯着仇跃的裤腿,省略号泪痣突突地跳。 “啊,”仇跃着急往外走,显然也忘了这茬,“不好意思,气忘了,我离你远点。” 绿灯只剩七秒,他捏了捏眉心,快步走到马路对面。 “也不用,这么远吧?”郁棘没反应过来,刚迈步就被红灯拦下,只好冲着对面喊。 仇跃被他吼得一愣,又乐起来,“唱山歌似的。” 郁棘叹了口气,“站着别动。” 微风吹着,车来车往,街东边一个裹麻袋的混混,西边一个奇装异服二次元,两个奇怪的人就这么隔着红灯对视,悄悄在心里同时数秒。 52,51,50…… “你过来还是我过去?”仇跃忽然问。 “我找你。”郁棘盯着倒数的信号灯。 21,20,19…… “我要是先跑呢?”几辆车驶过,仇跃喊声更大,惹得等红灯的路人都转头盯着他俩。 郁棘一阵尴尬,狠狠地说:“你找死。” “我要跑了!”仇跃乐起来。 “滚蛋!”郁棘咬牙切齿。 10,9,8…… “我真跑了!”仇跃挑衅地一挑右眉,右手假装发令枪,“3,2,1!砰!” 绿灯亮起的瞬间,仇跃猛冲出去,快得几乎能看见残影,郁棘闭上眼摇了摇头,随人潮一起慢慢越过斑马线,才加速追上去。 风霎时变大,滑过郁棘的皮肤,把汗水也吹透,却不再是冬天掺着冰碴、刀子一样地刮。 已经是温柔的春风。 假发飞扬,露出网格状的诡异头皮,突兀地飘在人群上空,完全不适合跑步的皮靴沉重地敲在地面,震得他后脚跟发麻。 但郁棘管不了这些,对手仇跃给予了他充分尊重,正以争夺奥运冠军的架势向前跑着,连回头挑衅的环节都省了。 郁棘呼哧带喘地远远缀在后头,心脏剧烈震荡的间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跑这么快,仇跃的伤不会撕裂吧? 担心瞬间把肺泡充满,他咬着牙继续加速,侧身绕过满脸惊奇的路人,越过人行道堆砌的杂物,躲开身边飞驰而过的电动车。 这些他走路时都害怕撞上的东西,透明度忽然变低。 他的视线里只有仇跃,看不清身形,却仍然肆意奔跑的仇跃。 肌肉在酸痛中生长,血液在震荡中狂欢,多巴胺迅速控制身躯。 郁棘感觉到一股久违了的生命力,他不必在深夜反复琢磨,不必靠自作自受证明自己的力量,就这么跑着,一路向前,全身细胞已经在说——你活着。 我活着。 哈气打湿口罩,郁棘干脆摘下来,不再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与世界亲密接触。 现在是他在破开阻力,是他在迎风呼吸,是他在一路向前狂奔。 郁棘朝着远方那颗越来越小的白色光点,直直飞奔而去。 正文 第13章 失语 “呔!”仇跃突然从树后跳出来。 手环亮起心率过高的警报,不知道是因为太累,还是因为仇跃,郁棘大口大口喘息,扶着腰缓慢向前走。 他们跑的距离一样,仇跃却跟没事人似的,“少爷你是缺乏锻炼啊。” “你个,体育,生,跟我,比,什么。”郁棘说俩字就要喘口气,一句话吐泡泡似的花了半分钟吐完,才终于直起腰。 “你这是累得还是结巴?”仇跃问。 空气像刀一样剌着肺泡,郁棘瞪他一眼,“反正,都是,你闹的。” “冤枉啊郁大人!”仇跃跟着郁棘挪小碎步。 猛烈收缩的肺腑终于平息,郁棘安定下来,看向他小腹,“你伤,没事吧。” “没事儿。”仇跃愣了愣。 他无罪陈词腹稿刚写一半,被郁棘突如其来的关心一打断,鼻头忽然有点痒,用手指蹭蹭才发现是一小团絮。 “啊啾——”仇跃这喷嚏打得差点震飞一树鸟。 正凑近他的郁棘也被震得停住,忽然反应过来,仇跃穿的白色卫衣,薄薄一层,伤口要真崩开了,这会儿早就该渗出血。 差点把卫衣盯透的郁棘这才放下心,“真,没事儿?” “这点儿小伤,算什么~[1]”仇跃咧嘴一乐。 郁棘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其实是句歌,又愣了一会儿还是没明白,仇跃是怎么把本来就没什么调的歌唱得这么没有调的。 “你再,唱句?”他支起猎奇的耳朵。 “不就是赢吗![1]”仇跃边唱边翘起一侧嘴角。 这句本来就没调,但仇跃连节奏都对不上,听得郁棘想笑,结果吸进一嘴杨柳絮。 “呸!” 他赶紧又戴上口罩。 这一路跑过来,郁棘白色假发上也沾了点絮团,只是和发色相近,并不显眼。 “别动,”仇跃却敏锐地注意到,拽着郁棘到路灯旁边,细心地帮他一点点揪掉,“呸完它可别再呸我的歌声了哦。” 孩子倒是对自己的音痴世界记录水平很有自知之明。 “嗯。”郁棘定在原地。 路灯不高,偏黄的光斜斜打在仇跃脸上,鼻梁阴影和颧骨阴影相连,在脸颊圈出一块伦勃朗三角光。 郁棘发现光里也有块疤,很淡,像趴着睡觉压出的印子,还是如果发现不了就马上消失的那种。 他猛地低下了头。 惯性很大的心脏还剧烈跳动着,震得全身皮肤发烫。 “嗯?后脑勺也有吗?”仇跃凑的更近,小臂在郁棘余光里轻晃。 不知道是耐力太好还是已经缓过劲儿,仇跃倒一点不烫,隔着假发不小心碰到他皮肤的手冰冰凉凉,跟学校食堂风力超足的空调一样自带吸引力,郁棘瞪眼看向地面的蚂蚁,全身紧绷才忍住没贴上去。 揪完最后一团,仇跃把絮放在郁棘口罩前揉开,“应该没了,回家吗?” 他就隔着0.25个安全距离冲郁棘歪头笑着,一副“快拒绝我”的表情。 “不。”郁棘跟着飞散的絮摇摇头。 “那去哪儿?”仇跃开始慢悠悠倒退。 “不,知道,”郁棘跟上去,“你别,倒着走。” “放心,我背后长眼了,绝对不会摔。”仇跃凑到他脸前神秘兮兮地说。 “但我,看着,害怕。”郁棘盯着他,眼尾细微地下垂。 “啊。”仇跃愣了半秒,迈步到郁棘旁边,两人就这么保持着0.25倍的安全距离并排走。 走着走着郁棘都想笑,从酒吧掉马开始,他俩哪儿还有什么安全距离,他跟仇跃里但凡有一个感冒的,这会儿早就该传染上了。 仇跃也没再提去哪,俩人绕着河边儿漫无目的地溜达了半圈,郁棘感受着心跳的余震,才承认其实是他自己不想回家。 为什么? 跑完步酣畅淋漓的兴奋劲儿没过?天气太好想在外面晃悠?还是就想和仇跃一块儿待着? 他实在不想否认最后这条,但如果是,这和在家里有什么不一样? 有些话呼之欲出,又被郁棘果断判否。 失去答案的疑团越绕越大,却找不到扯开的线头,窝在胃里刺激胃酸分泌,无法消化的情绪撞击食道,又在口罩下闷着发酵。 太熟悉了。 情绪性反胃,郁棘伸长脖子咽下大团空气,试图稀释它。 “怎么了?”才咽到第三下,仇跃就察觉不对劲。 “有点儿,想吐,”郁棘声音有些哽咽,“可能是,跑太狠。” “坐会儿。”仇跃把他按在长椅上,转身跑开。 没两分钟他就带着瓶水回来,不冰,在晚春的天气里放着竟然还有些温热。 “这边自动贩卖机里都是冰水,”仇跃拧开瓶盖递到他嘴边,一屁股坐下,“得亏刚才在河对面瞧见个报刊亭。” 郁棘小口抿了抿,下意识回头想瞧瞧他说的报刊亭,可入目只有一片漆黑,路灯如星星般点缀其中,却只能照亮自己。 郁棘对仇跃的观察能力十分惊讶,“这么黑,也能,看见?” “少熬夜玩手机,你也能看见。”仇跃清清嗓子,挺胸抬头准备开课。 “放,屁。”郁棘一看他表情就知道在骗人。 “行了不逗你,”仇跃笑笑,“我在山里长大的,一点儿灯没有也能看见。” 郁棘终于明白他身上压不住的那点儿野性的来源,“什么山,好玩吗?” “鹰崖山,跟随城的山连着,你要想爬,能从那儿直接爬过来,”仇跃顿了顿,“那本什么鹰崖山……木头,你最后买了吗?” “鹰崖山灌木,”郁棘点头,“买了。” “挺好,那书店临死还发挥了点儿作用,”仇跃忽然想起什么,又问,“这书还得你去买二手,这么小众?” “我,毕业论文,导师,写着,玩的。他是,鹰崖,山人。”郁棘越说声音越低。 “毕业论文?”仇跃挠挠头,“你六月就要毕业了?那我借条写的到七月,你还在不在随城啊?” 同样是关心他的毕业去向,但没听到读研、出国、实习、找工作之中任何一个话题,郁棘还是长长松了口气。 虽然按仇跃的刻板印象,他一个大少爷不回家继承家产,担心这些实在有些奇怪。 但在全是精英的宴会里,出现一个既不纨绔也不聪明、话都不敢说、连书呆子也没当成的“普通人”,其实是更怪异的事儿。 郁棘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向下坠,“放心。还,毕业,不了……我,休学,呢。” “你这什么逻辑,”仇跃冷不丁被逗乐,“那我可慢慢儿打工还钱了,你别直接从工资里扣啊。” “放心,”胃还是不舒服,但仇跃的关注点实在有点儿出乎意料,他犹豫半天还是问出口:“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休学?” 空气霎时安静。 树叶被风吹起,像铺满亮片的裙摆,在小河的倒影里不停闪烁。 仇跃转头目视前方,低声反问:“你想说吗?” 郁棘心脏有一瞬间的酥麻。 这是他的禁忌话题,他不想说,不想解释,不想在人前揭开伤疤,再收获毫无共情的安慰。 看起来那么大大咧咧的仇跃竟然发现了。 胃更加强烈地收缩起来,有些郁棘都不知道内容的话即将喷薄而出,他迅速拧紧瓶盖扔在身边,捂着胸口趴下去。 “还难受?”仇跃的手在他背上缓缓地顺气。 郁棘死死咬住嘴唇,浑身颤抖起来,他不敢呼吸,硬生生压制着体内翻涌的情感,憋得眼角都溢出眼泪。 仇跃忽然搂过他肩膀,伸手把他的额头掰到自己胸口。 “跟着我呼吸。” 胸口顶着额头上下起伏,郁棘能听到仇跃心脏的跳动。 呼吸恢复的瞬间,郁棘再也忍不住,趴在仇跃胸前,紧紧抱住他的腰。 仇跃有一瞬间的僵硬,但放在郁棘背后的手很快就恢复轻拍的频率。 不过笨拙转移话题的嘴还是出卖了他的尴尬:“身体素质不行啊郁哥哥,我还没见过跑步能跑成你这样的。” 那是,哪能跟您体育生比。 郁棘说完才发现这句他竟然没结巴。 因为压根就没出声。 喉结变成一块巨大无比的石头,压迫他的气管,让他无法发声,也难以呼吸。 这就是不停压抑自己的后果,到真正渴望表达的时刻,身体已经无法开口。 “你家不也有跑步机吗,别光晾灰给我创造工作量啊,你抽空也跑跑……”仇跃在他头顶絮絮叨叨半天才发现不对劲,微微向后缩了缩身子,低头看着郁棘,“怎么不说话?” 郁棘左手还搂着他不放,右手指指自己。 我。 在嘴前放了俩烟花。 说。 又摆摆手。 不了。 “说不出来?”仇跃满脸担忧。 他们现在大概只有0.05个安全距离,郁棘的微长卷发被风吹起,随着点头的动作划过仇跃的脸。 仇跃盯着省略号泪痣上半干的泪痕,咽了咽口水,“哦,那咱今天说段单口相声?” 郁棘在空中画了个问号。 “你猜我为什么辞职?”仇跃问。 郁棘头后仰起来,思考了半秒,忽然蹲下去抱住仇跃双腿,做出干呕的动作。 还是没有声音。 “不是他,”仇跃把他拽回来,“是回去换衣服的时候,那个gay吧老板摸我腰。” 郁棘想重新搂他腰的手忽然收回来。 “那手就一个指甲盖在软尺上,剩下全奔着占便宜来的,”仇跃把更衣室的事儿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最后我给了他一拳,辞职不干了。” 郁棘背后一阵发凉,没明白这是纯粹的单口相声还是杀鸡儆猴,但还是比了个大拇指。 挺好。 他抬起屁股退了半米,摆摆手,指着喉咙明显地吞咽。 不能,忍气吞声。 这动作对他来讲有些难度,每一次吞咽,胃酸的灼烧感与喉咙肿胀的钝痛都重新袭来,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不正常”。 “你还难受?再喝点水?”仇跃没看懂,拧开瓶盖就要给他喂水。 郁棘拼命摆手躲开,又指向仇跃的腰,做了个搂抱的动作。 “什么意思?”仇跃皱起眉头,似乎在懊恼自己没好好学门二语。 “你也想摸我腰?” 郁棘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他深深看了仇跃一眼,心脏砸着血液四处翻涌,搅得欲望如杨柳絮般肆意生长,轻搔过五脏六腑,在体内层层堆积。 一切的源头就在眼前,却无法抒发、无处宣泄,只能压迫神经,刺得皮肤泛起星星点点的痒意。 郁棘强忍着心脏酥麻,闭上眼,用仇跃完全看不懂的通用手语,自杀式地“说”: “我要是,想摸呢?” 正文 第14章 发泄 仇跃竟然懂了。 “你……”他本想拿洁癖打个趣儿,却被郁棘眼神吓住,扭过头去,“你开玩笑呢吧。” 郁棘叹了口气,悄悄拿食指中指跪下给他道了个歉。 仇跃整理好表情,才问:“回家?” 郁棘点点头,两人沉默着并肩。 郁棘来的时候是跟踪仇跃,没仔细看路,这会周围全是他毫不熟悉的小店与摊贩,喷香又刺鼻,吆喝声洪亮震耳,却让他喘不过气。 穿过人挤人的夜市,郁棘浑身不适,大跨步向前走,想立刻把自己送进滚筒洗衣机,仇跃却咳嗽两声,把他叫住。 “走右边。” 要按往常,仇跃应该得拽着他胳膊换方向,果然再迟钝的直男,也能琢磨出来郁棘是什么意思。 郁棘没敢再看他,五指在手套里缩成一团,奋力地抠起指甲,试图用疼痛转移如洪水般淹没自我的情绪。 一进家门,郁棘朝仇跃摆了摆手,便直接冲进自己的浴室,摘下手套时,指缝已经被浸成暗红。 他把水龙头抬到最高,手指伸过去大力冲刷,可已经在最深处结痂的血渍无法洗掉,郁棘只能憋着气不停地搓,搓,却又搓生新的伤口。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怪异的造型,扭曲的五官,忽然强硬地撕扯掉全身的脏东西,光着脚,踱步到门边。 咔哒一声上锁。 柜子最深处有副皮质手铐,郁棘把它冲洗一番,放入消毒柜。倒计时漫长,有些东西怀着期盼冲破泥土,笔直地生长,郁棘却一动不动。 直到消毒结束,郁棘取出手铐,四肢僵硬地迈入浴缸,右手颤抖着把左手拷在墙边。 他的右手只用来写字,毫无灵巧度可言,只能如握紧笔杆般牢牢攥着,悲愤地书写他克制不住、压抑不了的情感。 “啊……”他失去的声音终于克制不住地涌出。 手铐被收得很紧,摩擦着肌肤,左手嫌弃右手的笨拙,无数次奋力挣扎,却被牢牢锁住,动弹不得。指甲挠着瓷砖,掌心握紧银链,自暴自弃地往下拽,企图拉它一同沉沦。 彼此争斗了很久,才随郁棘的心跳渐渐平息。 “郁棘?”仇跃敲了敲门。 “怎么,了?”郁棘唇齿相碰,声音嘶哑的要命。 “你……没事吧?”仇跃啪嗒一声趴在门框上。 “没事,你先,睡觉。”郁棘躺着不动,双眼看向虚空。 “你出来好不好?我们聊聊。”仇跃又轻轻敲敲门。 “不用……我没,洗完,你别,等我。”郁棘自欺欺人地开始放水。 “那你让我进去。”仇跃离开了门边。 “别……”郁棘还没说完,门突然被猛踹了一脚。 “让我进去!你都在里面一个半小时了!”仇跃铆足劲又踹一脚。 “别踹!”郁棘急着想开门,却忘了手还被拷着,刚出浴缸就被扥得摔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郁棘?没事吧?!”仇跃踹门的力气更重,又向后退了几步,一个助跑,借着惯性踹开了浴室门。 “别……别看!”郁棘猛地把头缩进腿间,斜倚在浴缸旁。 仇跃却是个犟种,非但不听话,还直接冲到他身旁。 冰凉肌肤忽然陷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仇跃单膝跪在他身侧,一手将他圈进怀中,一手轻抚着他微湿的头发,“郁棘,有什么事儿你跟我说,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郁棘忽然笑起来,破罐破摔,摔得他结巴都好了,一股脑地全发泄出来,“朋友会盯着你腰和腿看吗?朋友会对着你硬吗?朋友会想着你撸吗?!嗯?听朋友说这些你不恶心吗?” “没事儿,没事儿,”仇跃把他搂的更紧,“你说的这些我确实不清楚,但是有件事我很确定。” 仇跃忽然扳起他的脸。 “什么?”郁棘没戴眼镜,仇跃脑后顶着一圈光晕。 “我不想看你憋着不痛快,”仇跃看着他眼睛,“你是个好人,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但你老把情绪、想法都憋在心里,憋到最后,刀子全对着自己砍了。” “仇跃……”叫完他名字,郁棘沉默了很久,又闭上眼,“你这样,还不如让我憋着。” “怎么了?”仇跃皱皱眉。 “你对我的底线太低了,”郁棘越想越要嘲笑自己,“我忍不住招惹你,可要闹到最后,你还是个直男,我是个被发好人卡的倒贴死gay,你结婚生子,我难道还顶着朋友的身份给你做伴郎吗?” 仇跃认真地看向他,“我可能不是直男,也不对,我真没搞清楚自己什么想法,但你放心,我想好肯定第一时间跟你说。” “真的?”郁棘有点发愣。 “真的,”仇跃重重点了点头,把郁棘抱回浴缸,想解开手铐,摸索半天才发现是锁住的,“钥匙呢?” “……” 郁棘心虚地摸摸鼻尖,“在柜子最下面的抽屉里。” 仇跃没忍住乐,“大少爷,老奴要没踹门进来,您打算怎么办?都这个年纪了,也没法窜到三米多拿钥匙了啊。” “什么叫这个年纪,我也就比你大三四岁。”郁棘尴尬地想缩成两厘米小人国国王。 “我十八,你几岁?”仇跃解开手铐,郁棘手腕红了一圈,最深的地方已经被磨得出血,仔细一看,他指尖也全是血痕,心尖都跟着抽抽两下,“少爷你对自己这么狠吗?” “快二十二了,”郁棘缩回手,“我要对别人这样,那不成犯罪了吗。” “您瞧瞧这话,你也知道对别人这样不好,那对自己怎么就这么差呢?”仇跃啧了一声。 “行了,我真要洗澡,你快回去睡觉。”郁棘戳戳他。 “我不睡,你不睡我就不睡,我要是熬通宵,你等着自责吧。”仇跃点点他脑袋。 “好好好,我洗完就回去睡!”郁棘忙不迭把他往外推。 门嘎吱一声被仇跃踩过。 郁棘并没有露天洗澡的习惯,匆匆忙忙按最低标准完成清洁工作,收拾好一地狼藉,又约了家具定制的人明天上门。 房子里静悄悄的,郁棘上楼回到卧室,一推门就看见仇跃抱着药箱靠在他床边,呼吸平缓,睡得挺香。 警长扇他巴掌都没醒。 郁棘赶紧把警长抱走。 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不停亮起闪光。 郁棘嫌烦,想倒扣过来,却不小心瞥见消息内容。 【老板】:一套工作服+酒吧道具鞭子+客人的精神损失费+一扇柜门+一副眼镜+我的医药费,算下来总共是两千七百五十元,扣除你今天的两小时工资,我再给你抹个零,你只需要赔偿两千五百块就可以了。 ? 那个性骚扰仇跃的酒吧老gay? 仇跃手机没密码,郁棘随便划拉一下就打开,浑身怒气都有了出口。 【qy】:客人哪有精神损失?我看是你想被鞭子抽了吧!两千五,你还挺会要,怎么不要点脸呢?十个二百五的脸皮全撂地下跪着让人踩吗?你性骚扰还有理了?要不要让整个酒吧的人都看看你怎么出轨勾引人的?看你皱纹那么多早阳痿了吧,某根东西没用可以剁掉提前扔火葬场的。 郁棘记下这人联系方式,没等对面骂回来,立刻拉黑删除一条龙。 爽。 仇跃还没醒,却死死抱着药箱,郁棘想拿药都没法,只好上床躺下,分给仇跃一个被角。 …… 第二天,郁棘是被某个专属铃声吵醒的。 铃响了三四遍,郁棘都只假装没听见,把头埋在枕头下。 床边坐着的仇跃却接起电话,声音透着股被吵醒的烦躁:“喂?什么事儿?” “你是谁?”对面的声音不怒自威。 “你大爷!”仇跃脑子还在转圈滑,他不认识这人啊,手机就被郁棘抢走。 “喂,爸,刚才不是我。”郁棘小心翼翼地说。 仇跃突然清醒了。 他赶紧趴在床边,双手合十,小心地冲郁棘做对不起的口型,郁棘摆摆手,表情凝重地听着电话。 “你男朋友?”林海质问道。 “不是,我朋友,您有事找我?”郁棘说。 “你妈妈上午回国,你回家吃晚饭吧。别带男朋友,也别带你刚才那个素质低下的朋友,你弟弟妹妹才上小学,不能被这些乌烟瘴气带坏。”林海完全是一副不容拒绝的口气。 “知道了。”郁棘只想马上挂断。 “还有,你休学的事情,我需要一个解释。”林海冷淡地说。 郁棘没吭声。 “晚饭会在18:30开始,希望你提前半小时到家。”通知完所有细节,林海这才挂断。 郁棘举着手机愣了半天,仇跃在床沿都快愧疚得缩成西瓜虫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还以为是我电话。” “我大爷爷已经死十八年了。”郁棘冷不丁冒出一句。 “谁?”仇跃挠挠毛绒绒的寸头。 “说不准你就是他转世。”郁棘眼睛一眨不眨,冷冷地看向他。 “别吓我!”仇跃胆子和身高成反比,一下蹦起半米高,“你快起床,你别演戏了,求求你了少爷。” “好。”郁棘嘴角勾起来,心却没有笑意。 他僵硬地打电话给定制家具的人,盯着他们穿好防护服,装上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浴室门,才到餐桌边坐下。 “今晚我回家,你自己吃就行。”郁棘盯着一桌菜,却不动筷。 “你没事吧?”仇跃端着碗,试探地看向他。 “没事,我跟家里关系不怎么好,但是没什么大问题,你放心。”郁棘夹起几口,往嘴里塞。 “真的?”仇跃不信。 “真的。”郁棘又勾起嘴角。 “好吧,”仇跃慢悠悠吃完,郁棘那碗饭却连一半都没下去,他看看表,实在没忍住说,“老板,我能申请跟洗碗机换个班吗,面包店两点上班,现在都一点四十了,再不去……” “行。”郁棘轻轻放下筷子。 “你怎么看都不像没事。”仇跃还是不放心。 “那怎么办,你刚找的两份工已经辞掉一份了,总不能连这个也丢掉,那真成我包养你了。”郁棘努力开着玩笑。 “你几点结束?我去接你。”仇跃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不用,有司机送我。”郁棘摇摇头,拒绝这项提议。 “那我就在院子里等你,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把那几盆多肉仙人球全拔了。”仇跃恶狠狠地威胁。 “行,”郁棘终于笑出来,“你要不顺便把其他花盆也拔了吧,反正里头都是杂草。” “你种的什么?”仇跃忽然有些好奇。 “保密,”郁棘挑挑左眉,“放心,我会好好回来的。” 正文 第15章 诚实 郁棘盯着餐桌定了很久。 仇跃刚住进来没几天,除了三楼沙发前那片地毯,连固定睡觉刷新点都没有,但他一出门,这座房子忽然就空荡起来。 郁棘自己住的时候,明明觉得又小又温馨。 警长爪子扒着栏杆,探头探脑,确认仇跃不在,才敢晃晃悠悠巡视领地,接着后腿一蹬,跳到郁棘腿间。 “你俩真是,一家不容二猫。”郁棘揉揉它翻滚的肚皮,心才安定。 但饭也吃不下去,郁棘在扔和不扔之间犹豫半天,败给味道,收拾好放进冰箱,又无所事事地收拾屋子。 他把卧室里的冬衣全装进防尘袋,一排排挂进衣帽间的时候没忍住笑,自己把家政的活全做完了,请仇跃回来干什么的呢- “小结巴回来啦。”萧丛正坐在花园晒太阳,把蹭来蹭去的狗耳朵揪成兔子。 “嗯,你去哪儿出差了?”郁棘有点怕狗,但这会也坐在旁边没动。 “开罗,有个拍杂志的小活,主要是去玩的,”萧丛又把狗折成飞机耳,才回头看了郁棘一眼,“小结巴怎么瘦啦,今晚林总亲自下厨,你可要多吃点。” “好的。”郁棘应了一声。 妈妈从落地开罗的那场雨讲起,聊到市集里卖石头的小孩,最后以跌宕起伏的抢劫案结束,郁棘一直淡淡地说着嗯、是、挺有意思。 这种生活离他很遥远,但妈妈哪怕自说自话的慢慢叙述,也会让郁棘觉得自己正参与她的生活。 春日正浓,花园里千奇百怪的花在沙尘暴后重新盛放,郁棘坐在一树海棠花下,听别墅里吵吵嚷嚷、小狗哼哼唧唧、妈妈平静地讲着拍摄对象,萌生出一种幸福的错觉。 “好啦,六点十分了,”萧丛看了眼手表,“再不去餐厅,你爸爸该生气了。” “谢谢。”郁棘诚恳地说。 走了将近十分钟,才到那栋一半横平竖直一半线条大胆的房子,郁棘对这里并不熟悉,毕竟整座庄园是龙凤胎出生后才买下——那时郁棘已经独自生活,这里也并没有为他预留房间。 刚一进门,小学生萧清立刻冲过来立正敬礼,“哥哥好!” “妹妹好。”郁棘笑了一声。 “小青!你这裤腿脏成什么样了,你爸也不让你洗洗。”萧丛指着她全是颜料的裤腿说。 “这根本不脏,是老妈你不懂时尚。”萧清一撇嘴,她才十岁,已经长到一米六,衬得身后一米二的小孩像个小豆丁,完全看不出两人只差了三分钟。 萧清把小豆丁往前一推,“林总总,说话。” “哥哥好。”林总总不情不愿道。 “嗯。”郁棘礼貌地点点头。 “爸爸!出来打招呼,好好说话!”萧清又把正摆盘的林海拽出来。 “爸爸。”郁棘硬着头皮和他对视。 “小结,今天很准时。”林海自上而下扫视郁棘,确认没有任何脏东西被带进屋,才转身回厨房。 郁棘这才松了口气,热闹却令人尴尬的寒暄终于结束。 六点三十分,五个人准时坐在餐桌前,姓林的靠左,姓萧的靠右,姓郁的在角落。晚餐被分成符合食量的五份,大家一言不发地动筷。 林海有些不容挑衅的规矩,比如守时、整洁、食不言,如果一个人在餐桌上开始说话,就意味着ta的餐盘会被撤掉。 “我吃完了。”林总总擦擦嘴。 没人回应,林海也只点头示意,放他逃回房间。 这饭实在难吃,尤其是郁棘已经吃了几天仇跃做的“美味垃圾”,再面对这一盘色香味俱无的健康饮食,喉咙拒绝得十分坚定,可妈妈特意提醒过他“多吃一点”——林海的心情很差。 他尽力回忆着午饭的味道,试图欺骗大脑,但咀嚼时牙齿发酸,吞咽后立刻反胃,郁棘吃一口,便要喝三四口水辅助它们滑入食道。 可胃仍然没有接纳它们,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食管,压迫心肺,就像郁棘一样。 林海和林总总,萧丛和萧清。 或许曾经还有“林结”的存在,但那个人和同性恋身份一起被抹杀,郁棘唯一能找到的定位,只有“姥姥的孙子”。 他自顾自改名之后,跟的是姥姥的姓。 “小结,吃完饭来我书房一趟。”林海将碗筷摆放好,用过的餐巾纸也叠放整齐,才起身离开。 等他关上门,萧丛赶紧带着萧清往椅背上一瘫,“绷得我腿都僵了,林海这人毛病我真受不了。” “小结巴,不想吃别硬撑,这破饭吃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萧丛把筷子一扔。 “你别叫哥哥小结巴。”萧清也撂下筷子。 “没事。”郁棘又夹起一块生菜,塞进嘴里。 “这小名我叫习惯了改不过来,要不也给你改个名?不叫小青了,叫小泥巴?小花猫?小杠精?”萧丛眯着眼睛胡说八道。 “那你这么旅行青蛙,我叫你小青蛙、小呱呱你能乐意吗?”萧清呛她两句。 郁棘还在艰难地啃草。 “叫呗,你叫我小屎蛋都行。”萧丛说。 “你是大屎蛋,老屎蛋,沤了几十年臭气熏天的屎蛋!”萧清翻了个白眼。 郁棘彻底吃不下去。 “我去书房。”郁棘说。 林海的领地在房子横平竖直的那侧,电梯直达五楼,郁棘缩在角落深呼吸,等电梯门几乎自动关闭,才侧着身子出去,抬手按下门铃。 哔哔声响过三遍,林海才解开门锁。 书房没开灯,窗帘也紧紧拉严,只能看见一片漆黑,郁棘连林海的影子都分辨不出。 他硬着头皮向前走,每一步都把握好分寸,凭着肌肉记忆走到书桌正前方一米处,熟练地停下。 “今天挺乖,说说你那个小男朋友吧。”林海语气没什么波澜。 “不是男朋友,只是我朋友。”郁棘叹气道。 “暂时不是男朋友,还是以后都不是?”郁棘眼前仍旧昏暗,皮肤却能看见林海审视的目光。 郁棘想说些话反驳,可是大脑一片空白,只好沉默。 “我倒是不知道,你还有和流浪汉谈恋爱的习惯。”纸张摩擦声传来,似乎是林海在翻文件。 “他不是。”郁棘有些焦躁。 “孤儿,打架斗殴被退学,四处兼职没正经工作,睡公园和桥洞,不是流浪汉是什么?”林海叹了口气,“小结,你走之前我就说过,你喜欢谁都跟家里没关系了,但是,你得对自己负责。” “我知道。”郁棘隔着手套掐住自己,指甲深陷进肉里。 “你负责到哪去了?休学?学流浪汉睡公园吗?”林海把文件往桌上一摔。 郁棘一直都知道有人跟着他,但这种被监视的不适感仍旧让他想吐,声线也颤巍巍:“休学是因为毕业论文,和他没关系。” 林海却没回应,径自点了根烟,黑暗中终于亮起一处光点,郁棘盯着火星在空中飘荡,却在映出林海面孔前低下了头。 一根燃尽,林海却没按灭烟头,“你顾叔叔的儿子明天回国,请他来家里吃个饭吧。” “不行。”听到顾斯锐的消息,郁棘更用力掐住自己。 “怎么不行?”林海声音泛着烟味儿,“你当初不就因为他才跟家里……” “不是!”郁棘大喊着打断他,“当初是我对不起他,但我跟他没有谈过恋爱,我们就是朋友。” “又是朋友,”林海笑了一声,“小结,现在连诚实都做不到了吗?” 嗒,嗒,嗒。 林海终于起身,绕过书桌,踩着皮鞋走到郁棘面前。 郁棘全身皮肤都战栗起来,“我……没有,说谎,他们……都是,朋友。” “真的?”林海伸出手。 火光在郁棘眼前炸开,像一团不停增生又死亡的细胞,蠕动着飘过他眼角的三颗泪痣,再烧过发尾。 林海把烟头按在他紧贴脖子的头发上,蛋白质烧焦气味涌入口鼻,郁棘的胃涌出酸水,他闭上眼,五官互相打架,强忍着咽下去。 “再说一遍。”林海把沾着碎发的烟头扔进垃圾桶。 “我,没有,跟,他们,谈……恋爱,”郁棘又咽下一口酸水,“但我……喜欢,仇跃。” “这才对嘛,”林海拍开他皱作一团的脸,“小结,在我面前,永远要诚实。” 郁棘被放了出去。 那股恶臭的烧焦气味挥之不去,他忍着翻涌的胃同妈妈和妹妹道了别,把司机送他的话当做耳旁风,一个人走在柏油路上,跌进灌木丛吐了起来。 晚餐本来就没吃多少,这会儿又吐了个干干净净。 郁棘倒在灌木丛中,星星透过叶片闪着光,脖颈被刮伤刺痛,他才终于有种活着的感觉。 他用酒精把伤口擦得干干净净,扔掉沾上污渍的风衣,才打车回市中心,随便找了家理发店,习惯性地想把齐肩卷发剪短,镜子前却忽然闪过仇跃的脸。 郁棘改口:“帮我剪成寸头。” 走回家时,郁棘摸着比仇跃还短、猕猴桃一样的头发,有些不习惯。 他别扭地买了顶遮阳帽,又往下扯了扯,让它像刘海一样盖过额头,才定下心。 一进院门,原本整整齐齐停尸房一样的花盆被堆了起来,清出的空地里多出两张躺椅。 仇跃头上盖着老大爷手里才会出现的蒲扇,抱着胳膊睡的正香。 十几度的天,他已经穿上短裤,两条笔直修长、肌肉走势流畅的腿搭在躺椅上。 郁棘走近瞧了瞧,竟然一个蚊子包都没有。 好强悍的体质。 郁棘又拽了拽帽子,在蒲扇旁蹲下,透过阴影,悄悄盯着仇跃的睡颜。 蒲扇被额头与鼻尖顶起,扇尾挂了个穗儿,耷拉在仇跃下巴上,随着呼吸与微风轻搔。 仇跃不打呼,也没有口呼吸,整个人平静似雕像,唯有一会鼓胀一会平坦的小腹,让他像个活人。 很乖。 很好看。 想亲。 想做。 郁棘心里忽然就泛起点委屈。 “仇跃。”郁棘轻声说。 仇跃没反应,呼吸的节奏都没变化。 “仇跃?”郁棘凑到他耳边。 这个距离已经能听到浅浅的呼吸声,像难以捕捉到的风。 “谢谢你。”郁棘咬了咬嘴唇。 他没敢掀扇子,歪着脖子找了好久角度,最后摘掉碍事的遮阳帽,才大着胆子一点点缓慢挪到他唇边。 嘴唇被咬得湿润,贴上仇跃冰凉的唇角。 这滋味让人上瘾,郁棘舍不得离开,又轻轻戳了好几下。 “少爷……”仇跃沙哑的嗓音在嘴前响起。 郁棘吓得心脏一抽,蒲扇和遮阳帽都被掀翻在地。 他扭头就跑,又被仇跃扯着手腕拽进躺椅。 正文 第16章 抓包 偷亲别人被抓包,郁棘尴尬得想把自己埋花盆里,在仇跃身上扭来扭去地挣扎。 “啧,”仇跃干脆攥紧他手腕,横手揽腰,直接把他翻了个面,“别想跑。” “对,不起……你,揍我,吧。”郁棘双眼紧闭,不敢呼吸。 等着仇跃随时可能冲在脸上的一拳。 握紧腕骨的手却突然松开,往他头顶拨了拨,“呦,少爷什么时候剃了个寸头?” 郁棘缩着脖子躲开,“刚,剪。” 仇跃的手僵在半空,“挺好。” 沉默的时间太久,郁棘没忍住睁眼,忽然和仇跃的受害嘴对视,这才意识到他俩是个什么姿势。 摇椅吱呀吱呀地晃着,郁棘半趴在仇跃身上,腰被他紧紧箍住,胸腹相贴。 郁棘悄悄缩起腿。 “我是……一时,鬼迷、心窍。”他心虚地解释。 “急色鬼吧。”仇跃轻笑。 他又不依不挠地摸上郁棘寸头,顺着后脑勺呼噜到脖子,却碰到一块凸起,“这儿磕着了?” “没事儿,剪头,不小心,破了,”仇跃摸着的地方微微刺痛,萦绕鼻尖的烧焦味却被泥土气息覆盖,郁棘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搬完,花盆……是不是,没洗手?” 仇跃愣了愣,收回手侧头闻闻,“不能啊,我洗得特认真,按七步洗手法洗的!” “还是,有味儿。”郁棘严肃道。 “不管了,”仇跃甩甩手,点着郁棘鼻子说,“你今天什么情况?在家里不开心?” 郁棘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鼻头一阵痒意,不自然地偏过头去,“我爸……训我,来着。” 他脖颈细长,随动作斜突出一根筋,仇跃指尖点在上面,滑上又滑下。 “痒……”郁棘缩了缩脖子。 “少爷你这头型真可爱。”仇跃冷不丁冒出一句。 “闭嘴。”郁棘又往下缩缩,脸都快埋进仇跃胸肌里。 “我说真的,”仇跃把他捞回面前,“郁棘,我觉得你特可爱。” 郁棘没忍住挠了挠手心,“说这个,干嘛?” 世界安静了几秒,郁棘看见仇跃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视线由发顶转向嘴唇。 他忽然问:“你想亲我吗?” 郁棘全身一抖,偏过头又要逃跑,可惜被仇跃箍得动弹不得。 “想不想?”仇跃把他毛茸茸的脑袋往下按。 滚烫的呼吸拍在郁棘脸上。 郁棘也盯着他嘴唇,呼吸粗重,“想。” 两人距离越来越近,头顶月光洒下来,冷光衬得仇跃的脸更加柔和,郁棘咽了咽口水,屈从于本能,朝着那颗凸起的唇珠亲下去。 “MUA!”仇跃却突然撞上来,猛烈的冲击让郁棘牙齿一酸,罪魁祸嘴还叭叭地乐,“愿望实现!回屋睡觉吧少爷。” 郁棘左眉一挑。 仇跃啧了一声,抬嘴冲他省略号泪痣又亲了一口。 “MUA!” 结结实实,毫无暧昧氛围,跟狗啃了一嘴似的,郁棘感觉眼睛里都差点进口水。 仇跃举手投降,嘴角乐得跟月亮肩并肩。 “你,”郁棘气得都软了,“最好,别让我,逮到,把柄。” 郁棘往他腿间也踹了一脚,竟然不硬,更加怒气冲冲地进了浴室。 躺椅上,仇跃还摸着嘴唇发愣。 其实真没什么感觉,除了被莽劲儿撞得牙疼,就只记得郁棘上半截的软和下半截的硬,对比鲜明。 他也承认自己有那么点儿坏心,郁棘一进门他就醒了,就想逗逗这人,没想到逗到嘴上去了。 冲动。 实在冲动。 不过这冲动的动机里,还掺了点担心。 郁棘的状态……像被弃养的流浪猫,本能地和人亲近,却还是会被人类突然的动作吓到应激。 看一眼,心就揪得慌。 尤其是发现郁棘会把自己拷在浴室里之后,仇跃特别害怕他会再伤害自己。 一闭上眼,就是血淋淋的场面。 好在这回郁棘出来的很快,仇跃听着拖鞋啪啪啪甩在地面,紧皱的眉心缓缓舒展开。 少爷还生气呢。 三楼卧室的灯啪一声亮起,仇跃冲着踱步到窗台的郁棘送了个飞吻。 郁棘呲了呲牙,一把把窗帘拉上。 仇跃吊在喉咙的心这才放下去。 躺椅晃晃悠悠,小风一吹,他不用数秒就能直接睡着。 …… “这回真睡了?”郁棘透过窗帘的缝隙,偷偷往院子里看。 “不懂情趣的死直男。”郁棘嘟嘟囔囔地暗骂。 他又下意识往院子外瞥了眼,果然看见道蹲着的黑影。 啧。这会儿林海不会已经收到儿子和流浪汉的亲嘴图了吧。 郁棘心道失策,以后还是得在屋里。 他吃过安眠药,把警长塞进被窝,自己也钻进去。 林海或许并不会真的干涉他和仇跃,自从他出柜,郁棘就被林海彻底放弃,在他眼里,郁棘和家里那条狗没有区别,他只是非常讨厌郁棘对他说谎、事情不能尽在掌控的感觉。 倒是顾斯锐…… 上次见面已经是他去北欧留学前了。 走的时候就是个猴,在美食沙漠待三年,会不会已经瘦成杆了? 郁棘命苦地笑了笑。 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警长坚持不懈地冲破两脚兽禁锢,往床头柜上伸爪扒拉手机。 吧唧,手机不幸跌落在地,警长兴奋地在郁棘脸上爬来爬去。 被这么一闹,郁棘睡意全无,无奈地捡起手机消了消毒。屏幕没碎,消息却叠了一长串。 【咕333】:dear郁棘旁友,您的亲亲three已落地,速来会晤。 【咕333】:郁棘——理理我理理我—— 【咕333】:JJ!再不回消息永远用不到JJ! 【咕333】:难道是有新欢忘旧爱了?我好伤心,我要同意林海的卖儿子请求,用正宫娘娘的牌面去抓小三! 【咕333】:服了,十二点半还没醒,你真是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啊! 【咕333】:你!哪里吃到的这么好的男人!我要杀到你家去! 标点符号实在刺眼,郁棘捏了捏眉心,随便发了俩字当已阅。 【幺鸡】:滚蛋。 他压根就没吃到。 郁棘气笑了,就仇跃那一亲,顶多算个小型车祸。 已经下午六点,洗漱的时候警长一直挠门,郁棘牙都没刷完就赶紧给它开门,这猫却没回警长之屋,一溜烟飞奔到楼下。 郁棘也饿得肚子咕咕叫,仇跃早早出门上班,给他留了张“好好吃饭”的字条,和一冰箱饭菜。 “他是谁?”顾斯锐声音冷不丁从背后响起,声音竟然浑厚了点儿,郁棘差点没听出来。 他猛地收回满是红痕的手,见顾斯锐毫无反应,才继续从冰箱里拿饭,“你猜。” “我看着他给你做的饭。”警长蹭着顾斯锐护理师般精准按摩的手,呼噜打得像十几台大型拖拉机并排出街。 看得郁棘心里发酸,嘴也像刚吃完柠檬:“我男朋友。” “嘿,你个自闭症小孩都交上男朋友了?”母单顾斯锐气得牙痒痒,选择用好友最薄弱的地方攻击。 “骗你的,”郁棘撇了撇嘴角,“真说是你又不高兴。” “你俩什么情况啊,我一进门就看见他盖个扇子躺院儿里,还以为保安大爷被你专门聘过来了呢,仔细一瞅才发现是个帅哥。” 顾斯锐从小就嘴碎,郁棘十分怀疑他那桃花都是被嘴斩没的,否则这么一个清秀开朗的小猴,怎么能找不着对象?就是4i姐也没一点影儿。 “哎呦他那腿,那腰,啧啧啧,完全是你的XP啊郁棘同学,但是我问他:‘你跟郁棘什么关系~’,你猜他怎么说?”顾斯锐跟到微波炉前,抱着猫腾不出手,只好踢踢郁棘小腿。 “脏死了!”郁棘猛地跳开,确认保持一米安全距离才回复,“住家家政。” “呦呵,您俩挺心有灵犀夫唱夫随啊,”顾斯锐脚闲不住,又踢踢柜子,“真的假的?” “算吧,反正我给他开着工资呢,”郁棘流水线一样把饭丢进微波炉,“不过,你想听的我不说。” 顾斯锐一下瞪大双眼,眼珠都差点掉出来,捉住警长的爪子指认犯罪嫌疑人,“啊!我要崩溃!发疯——你!罪大恶极的郁棘!有好男人不分享就算了,竟然连八卦也不让兄弟听!你剥夺了我的自由意志,你是……” 郁棘瞪了他一眼,端盘去餐厅,又砰一声锁上厨房门,把顾斯锐的哀嚎隔离在内。 终于清净了。 仇跃做的菜也不分享给你。 略。 度过幸福又安静的一顿早午晚餐,天边只剩几缕稀薄的阳光,郁棘才大发慈悲地释放顾斯锐。 顾斯锐跟撒绳的狗一样把郁棘扑倒在地,“我要报警!上网挂你!你这是非法囚禁!你还虐猫!” 他就趴在郁棘耳边,嗓门之大,一人可抵一间酒吧。 郁棘感觉半边耳朵灌进一串愤怒的感叹号,无语地气沉丹田,左脚猛地一踹。 顾斯锐抱着猫一起飞了出去。 但此狗反应速度是警长的1/720倍,警长都在空中翻了两圈,顾斯锐却只微微偏了一度,Duang的一声重重落地。 “啊啊啊——生活为何如此待我,后男友失忆不记得我,最好的朋友痛击我,我活着还有什么劲呐!”顾斯锐捂着脸痛骂。 “少爷你没事……”仇跃踹开房门,看见地上的两人一猫忽然愣住,皱着眉看向男可云,“他怎么还在这?” “我没事,他是我朋友。”郁棘拍拍裤子站起身,放片垫子,坐在沙发上。 “少爷?你们都玩上主仆了?!老天啊你为何待我如此不公!”顾斯锐捶胸痛哭。 “God is a girl.”郁棘接过话茬。 “拒绝烂梗。”顾斯锐皱着脸推开空气。 “什么狗?”仇跃没听懂。 “他是狗。”郁棘抬着下巴点了点顾斯锐。 “哦,狗哥你好。”仇跃冲着顾斯锐微微鞠躬。 噗。 郁棘总被仇跃突如其来的一本正经逗乐。 不对,仇跃就是故意的。 “我不是狗!”顾斯锐蹦起来,指着仇跃鼻子骂,“你才是!你是郁棘的狗!” “我的荣幸。”仇跃耸了耸肩,俩手一摊。 郁棘差点绷不住乐。 他看着一直站在玄关外的仇跃,很是满意。 家政把他的每一条需求都牢记在心,不像顾斯锐,郁棘敢确信,顾斯锐没洗澡没消毒就在他家里晃来晃去了。 啧。 人走了得给房子来个大扫除。 想想就累。 “你俩别吵了,都去洗澡。”郁棘捏着眉心叹气。 仇跃点头往左转,又被郁棘喊住:“你去我浴室洗。” 顾斯锐彻底崩溃:“重色轻友!” 正文 第17章 试探 浴室的隔音并不算差,却仍然难以隔断顾斯锐高亢嘹亮的歌声:“乌蒙山连着山外山!月光洒下了响水滩!!![1]” 郁棘被吵得按住耳朵,喊出智能管家,急匆匆关上玄关门和客厅的灯。 呼——清净。 三年没见,顾斯锐仍旧吵得他脑袋嗡嗡乱叫,却还是有些不同。 郁棘伤还没好,红痕、淤青星星点点散落在腕部到指尖,怪异得刺眼,顾斯锐看到了,却没有问。 他坐在一片黑暗中,试图搜刮那些感叹号之间夹藏的信息。 但是没有,顾斯锐没透露出一星半点的“自我”。 郁棘忽然很烦躁。 顾斯锐一直是他抛在遥远北极圈的浮标,无论郁棘过着如何病态无聊的生活,顾斯锐永远都是那颗阳光的、拥抱变化的种子。 现在连顾斯锐都需要隐藏自己假装生活。 那他怎么办? 有人打开浴室门,在玄关换了双拖鞋,才开门走进客厅,漏出点顾斯锐带着混响的歌声。 他步伐轻柔和缓,路过吊灯开关也没停留,飘着灌木的味道落在郁棘身边。 和郁棘如出一辙的沐浴露味儿。 “怎么了?”借着黑暗,仇跃轻轻拨了拨他的寸头。 郁棘顺势靠过去,“你说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人活着就是最大的意思。”仇跃绕着圈呼噜起来,像在头顶画聪明的一休。 郁棘的脑袋却没更灵光,“像我这样一觉睡到下午六点,吃个饭,关灯emo一会儿,再继续睡觉,有什么劲?” “你是人,人是会创造的。”仇跃十分创造性地把他寸头的一个旋儿划拉成两个。 郁棘由着他划拉,“我创造什么了?垃圾?” 仇跃清清嗓子,“你……一哞这会儿,还有睡觉做梦,不都在创造精神世界吗?你还专门给我创造了家政岗位。” “前边那俩不还是垃圾。”郁棘皱了皱眉。 仇跃又挪近了一些,“一样东西是不是垃圾,全在你怎么看。” “怎么看都垃圾。”郁棘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杠。 “啧,”仇跃伸出长腿把垃圾桶勾了过来,戴上手套往里一掏,“这里面的东西全都没用?” 郁棘盯着他手里那坨皱巴巴的A4纸,提着垫子飞速往沙发后部挪,“对我没用。” “因为你是大少爷。”仇跃笑了笑,两只手灵巧地将纸折来折去,没出一分钟就变成朵玫瑰,递给郁棘。 郁棘摆手拒绝,玫瑰还被仇跃夹着步步紧逼,逼得他后背抵在沙发边大喊:“没用的,我们大少爷不收垃圾桶里掏出来的玫瑰。” 仇跃这才放下玫瑰,又摘掉手套,蹲在郁棘旁边,直勾勾看着他,“如果我是垃圾堆里长大的小孩,大少爷要收留我吗?” 郁棘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但他不太明白,“你本来就是我从垃圾堆里掏的,现在不正洗干净了住在我家?” “那你觉得我垃圾吗?我蹭吃蹭喝蹭住,干着根本不需要干的活。”仇跃蹭在他腿上。 “不是。”郁棘绝不能承认,否则他就是喜欢垃圾。 “所以,要想想自己的标准,”仇跃脑门贴在他腿上,声音变得闷闷的,“谁让你觉得自己垃圾了?” 郁棘沉默了一会儿。 仇跃也沉默几秒,压在郁棘的腿上呼吸起伏,余光里是茶几上的纸玫瑰,“要不要试试种花?” 屋里没开灯,透过窗户就能看见院子里空荡荡的花盆大军。 郁棘气得笑了一声,轻轻揪着他头发,“你搬花盆的时候,是以为我在种空气?” “不是,”仇跃被揪得头皮疼,头躲着伸到他腿间,“我说我和你一起种。” “怎么突然……”郁棘话刚说一半,忽然被乌蒙山的猿鸣打断。 顾斯锐推门而出,叫声控灯一样大喊:“啊——怎么不开灯,家里没人了嘛——” 他推开玄关门,喊着“灯呢灯呢”摸黑往里走,头还没擦,滴答滴答淋了一地水。 仇跃猛地从郁棘腿上弹开。 顾斯锐刚打开手电,就看见俩人相亲似的分坐沙发两端,“我去!我打扰你俩了?没被吓软吧?” 郁棘简直头痛,“滚蛋!” 他把智能管家喊出来开灯,瞪着顾斯锐,“把你头发吹干再进来!” “你规矩好多啊旁友,”顾斯锐扭头回浴室,伴着吹风机的嗡鸣,再次放声高歌,“吹啊吹啊我的骄傲放纵——[2]” 玄关和浴室门都开着,噪音很大。 “你朋友一直这么……吗?”仇跃又坐了过来,点点太阳穴,尽可能大声地悄咪咪问。 郁棘摇了摇头,笑着说:“以前病情没这么严重。” 仇跃忽然想起来件事儿,凑到郁棘耳边,“他知道你是那什么……吗?我跟他说我是你家政。” “同性恋?”郁棘挑了挑左眉,“知道,他也是,他还知道……” 郁棘拖起长音,尾音只剩淡淡的消毒水味儿,勾得仇跃鼻子和好奇心到处嗅闻,“什么?” “你不是一般的家政。”郁棘淡淡瞥了他一眼。 “我是哪里需要哪里搬。”仇跃笑得露出虎牙。 顾斯锐的BGM已经播到“耶咦耶咦耶咦耶哦哦[3]”,简直让人怀疑北欧和这的时差有两个多月。 郁棘摇摇头,想把那洗脑的BGM甩走。 没成功。 “你能给我讲点小时候的事儿吗?”郁棘突然问了一嘴。 但仇跃没听清,耳朵贴在郁棘嘴边,“什么?” “没事。”郁棘又摇摇头,他对仇跃那句“垃圾堆里长大的”有些过分在意,但这请求似乎很不合时宜。 仇跃顺势枕在他腿上,从正下方看郁棘,“啧,你要是晚两天剪头,我是不是还能体验一把死亡角度的长发男?” “什么屁要求,”郁棘揉了揉他的猕猴桃头,“你怎么不早两天躺我腿上?” 仇跃却没说话,只是盯着他,郁棘能分辨出目光的落点,下巴、耳垂、嘴唇、鼻尖,最后滑到眼下三颗泪痣。 某位直男像突然变了个人,连关灯偷情都学会了,但顾斯锐一出现就被拉开的距离,让郁棘有点不畅快。 后来的试探也都没有回音,仇跃微妙地卡进朋友和男朋友的界限,往他腿上一躺,开始装死。 郁棘搓头的力度更重,想问个清楚:“你到底……” 玄关突然跳进来个顾斯锐,两手支在右侧,猛地一扭头,“哈!” 什么意思。 服了,郁棘后半句被顾斯锐截下,差点咬上舌头。 顾斯锐换到左边又演一遍,“哈!” 最后他正对郁棘仇跃,两手竖在腰旁,头随着破音的喊声来了个wave,“哈啊——”[4] “再犯病滚出去!”郁棘气得闭上了眼- “往哪滚啊?”顾斯锐抱着枕头被子,杵在郁棘卧室门口。 “随便,你之前不请自来的时候不是挺能滚。”郁棘被夹在顾斯锐和仇跃中间,进也进不去,退又退不出,烦得要死。 “反正你不能跟郁棘睡。”仇跃抱着郁棘胳膊瞪他。 “笑话!我才是正统皇后,区区一个侧室,竟敢踩在本宫头上耀武扬威!”顾斯锐翘起手指搭在额角。 “不被爱的才是小三。”仇跃嘴角勾起来,两颗虎牙闪着冷光。 郁棘气得头发晕,一脚踹上顾斯锐腹前的枕头,又回身抓住郁棘右臂,一扯一扭再一抡,等人站在顾斯锐踩过的定点,抬脚又是一踹。 警长悠哉悠哉坐收渔喵之利,卧室门砰一声关上。 “你俩都滚蛋!爱睡哪睡哪!” 顾斯锐被连枕头带人摔在墙上,刚想站直缓口气,又被迎面砸来的仇跃拍回墙边,差点压成肉饼。 “嗷呜——”肉饼发出一声狼嚎。 卧室门又被砰砰踹了两脚,“闭嘴!” 仇跃刚想嘲讽顾斯锐几句,听完这俩字立刻听话站直,无论他怎么引诱都坚决不开口。 “这么听话,你真是他狗吗!”顾斯锐枕头挡着嘴偷偷说。 仇跃突然站直回头。 “干嘛?”顾斯锐用气声说。 仇跃挑起右眉,把半人长的枕头往下拨了拨,让顾斯锐的嘴全部露出来。 仇跃点点他嘴。 你。 又在空气里扯了道拉链。 闭嘴。 说完,仇跃立刻转身扑在三楼沙发上。 顾斯锐愣在原地,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啊!那是我的位置!” 仇跃翻了个身,大喇喇躺着,伸出两手食指,一前一后地画圈。 滚蛋。 顾斯锐竟然看懂了,紧捂胸口表情狰狞地向后退,一步一步退下台阶。 脚步声十分气愤,仇跃分辨着方位,顾斯锐应该是退进了电影厅,等门砰砰关上,他才放心地滚到地毯上。 郁棘这位朋友,瞧着跟互联网抽象烂梗成精一样不着调,但看衣着打扮和我行我素的风格,也是个大少爷。 地毯的绒毛细密又柔软,仇跃脸颊贴上去蹭了蹭,感觉有云彩在脸上飘。 一模一样的地毯,郁棘库房里有十块,每天都要换一块,等着家政清理。 洗三遍,消毒一遍。 郁棘也根本不管会不会损伤,坏了就丢,两片嘴唇一张一闭,就能再换个新的。 这行事作风放互联网上绝对是场骂战。 那他呢?他会不会也会被郁棘用过就丢? 仇跃食指与中指并拢,按进眼前地毯的凹陷,用力地戳,仿佛要戳出个洞来。 郁棘对他的喜欢、对他的欲望,似乎只建立在压抑的情绪之上。 仇跃戳洞的速度更快了。 他只是情绪的出口,并非独一无二,连“流浪猫”郁棘都捡了两只。 怎么做才能成为不可替代? 地毯始终完好无损,唯有毛发被压塌。仇跃泄了气,数秒睡觉。 …… “救命,我担怎么又塌成废墟了!”别墅在顾斯锐的怒吼中苏醒。 郁棘紧皱着眉毛把人从电影厅捞出来,团吧团吧丢出玄关,咔哒一声上了锁。 “待一天了,滚蛋吧。”郁棘声音从小喇叭漏出来。 “你等着,我马上去你家提亲!”顾斯锐气呼呼地跑了。 凌晨五点,窗外刚有一层薄薄的微光,郁棘放警长回屋吃饭,又轻手轻脚地走到三楼地毯边。 仇跃睡得并不安稳,嘴角平着扯向两边,带动全脸肌肉向下落,可怜巴巴,手还无意识戳在地毯上。 郁棘掏出手机拍了一段。 钻毯取火的少男。 命完名,郁棘没忍住乐出声,吵得仇跃嘴唇砸吧了几下,呼出一口气,又皱着眉掀开一条眼缝。 “郁哥?”仇跃愣愣的。 郁棘突然起了点儿坏心。 “别睡了,”郁棘两指夹着手机,拍在仇跃脸颊上,“来帮我种花。” 正文 第18章 养花 早晨的花鸟市场被大妈大爷占领,人挤人挤花挤鸟,郁棘紧紧拽着风衣,身后又拍过来一阵人浪,挤得他只能跌跌撞撞往前走。 郁棘啧了一声,大大大大失策,怎么非挑个老年人精神最旺盛的点儿来。不知道哪位牙口挺好的老人家在嚼炫迈,总之根本停不下来。 仇跃倒是乐得自在,灵巧地侧身穿行,手里跟握着人群控制器一样,走走停停,还能跟摊主唠唠嗑。 按说周围一大堆花店,空气该十分芳香,郁棘却被闷得喘不过气,只能闻见口罩都挡不住的人肉味儿,大腿后侧还时不时被尖锐物体撞击。 其实全身各处都在被四面八方的东西夹击,但后腿这击明显疼得不像话。 郁棘趁一直站前头的大爷走开挑花,赶紧回头瞥了眼。 一只彩虹头鹦鹉正歪头看他,眨巴眨巴眼睛,尖嘴越出笼子,又啄了他一口。 郁棘迅速收回腿,冲边走边吃烧饼的鸟主人喊:“大爷,您可不可以管一下您的鸟。” “什么鸟?”大爷刚啃一口,一张嘴,下雪似的飞出好些白芝麻。 白芝麻挂在黑风衣上,特别明显,郁棘看得头皮发麻。 四周叽叽喳喳,人声掺着鸟声,大爷明显没听清,郁棘倒吸半口气,往下指了指,“管管您的鸟。” 大爷顺着往下一瞅,边嚼烧饼边骂:“嘿你这孩子,嘴里怎么不干不净的?” 郁棘冤得像烧饼飞雪,“不是那个鸟!是您拎着的鸟!” 刚说完,他又被鸟啄了一口,肌肉针扎似的,疼得他往前踉跄两步,却不小心踩掉大妈的布鞋后跟。 郁棘忙不迭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大妈单脚蹦着提起鞋跟,开骂的嘴在回头看见郁棘墨镜时突然卡带换台,“你没长……没带瞎子狗来?” “什么?”郁棘愣了愣,随即搭上她思路,“那叫导盲犬。不是,我没瞎。” 大妈顿时翻了个白眼,“那就给您脚带只那什么犬吧。” “我……”郁棘被怼得不敢说话。 后头大爷还逮着鸟不放,“谁拎鸟了!个变态孩子骂谁呢!” 郁棘夹在中间,一会儿冲前头道歉,一会儿又跟后头解释,头跟拨浪鼓似的来回甩,甩得他脸红脖子粗,头都快冒烟儿了。 “它真不是故意的,别让我啄人!”郁棘舌头都说串行了,俩人还是没半点结束战争的意思。 手腕却忽然被人往外一拽。 人浪瞬间变成滚筒洗衣机,郁棘在缝隙里被压成薄薄一片,来不及管风衣搅成什么样,只抬手护住墨镜,跌跌撞撞往外倒。 复行数十小碎步,豁然开朗。 空气里飘着花香,郁棘摘下口罩大口大口喘气,才发现自己是被仇跃拽进了一家小花店。 “人这么多,你怎么出来的?”郁棘看着他一点没皱的衣服问。 “不用管,你就硬要出,别人肯定让,”仇跃走到一排五颜六色的月季前,“要不要种这个?下个月温度升高,正好开花。” 半瓶子晃荡的植物学本科生郁棘跟过去,“一个月?开不了花吧?” “少爷,”仇跃忽然凑到他耳边,放低声音说,“你是不是想买了种子埋进花盆,然后天天浇水施肥等着它发芽长叶开花?” “不然呢?”郁棘耳根被吹得发痒,没忍住伸手揉了揉。 其实除了毕业论文,郁棘根本没再种过东西,他脑子里的植物只有种子和开花结果这两极,压根没有中间态。 仇跃被郁棘逗乐,挑起画叉的右眉,“买束没泡药的回去扦插,或者直接买盆有花苞的,等着它开呗。” “那怎么能叫种花?”郁棘问。 “啧,”突然被咬文嚼字,仇跃翻了半天脑袋里的字典,也没想出来怎么反驳,“那改成养花,反正最后开花了都一样。要从种子开始,明年也不一定能看见花。” “好吧。”郁棘妥协。 花店里香味扑鼻,柑橘、梅花、薄荷味巧妙地混杂,郁棘转了两圈,才发现店里竟然只卖月季。 他视线越过五颜六色争相盛放的月季,被窗边一盆灰蓝泛着紫的花吸引。 “喜欢这个吗?”仇跃端着一盆橙嘟嘟像被果汁染色的花走来。 “好看,”郁棘视线又回到灰蓝的花,手指也被吸引过去,“我还要它。” 仇跃点点头,左手一盆橙花,右手一盆蓝花,穿过花丛找老板,“老板,这两种能买苗吗?下个月就能开花的那种。” “要多少?”老板脸被掩在长发下,眼都没抬,闻味儿就知道是什么花。 郁棘突然问:“确定能开花吗?” “这话问的,”老板还在专注地修剪枝叶,“开花概率60%,主要听天由命。” “那各来一百盆。”郁棘淡淡地说。 “多少???”仇跃和老板齐刷刷抬头。 老板盯着冤大头咽了咽口水,奈何家无存货,只得含泪告别:“批发市场右转不谢。” “没有?那其他品种的有吗?”郁棘疑惑地睁大双眼。 老板又咽下一大口口水,原来还有机会,“有!走走走,咱们去花圃谈。”- 货拉拉停在别墅前,花盆满满当当塞了一车,都还只有枝叶,不看名牌根本分不清品种。 仇跃热络地跟司机师傅打过招呼,一块卸花。 郁棘少爷财大气粗地把整个花圃几乎搬空,堆在院子里,彻底取代原来的空花盆。 司机师傅两手抱着一盆花,慢悠悠晃进院子,撞见要搬下一盆的仇跃,没忍住感叹两声:“你老板真有钱。” “一般,”仇跃也停下,往摇椅边走,“师傅喝点水吗?” “谢了!我先把这盆搬进去。”司机师傅笑得像院子里唯一开的花。 郁棘洗过澡就躺在摇椅上“监工”,监着监着却监进梦里,被仇跃膝盖怼怼才醒。 “昨晚没睡好?”仇跃边倒水边悄悄提醒,“他磨洋工呢,你看着点儿。” “起太早了,怎么?”郁棘睡眼惺忪。 “你按时间结账,还在这睡觉,他肯定一盆一盆慢慢儿搬啊,”仇跃啧了一声,点点他的省略号泪痣,“少爷你真是散财童子。” “没事,你看着就行,我再睡会儿。”郁棘打了个哈欠,偏过头去亲了亲他指尖。 特别轻,特别浅,仇跃感觉像被狗尾巴草轻轻搔过,整条胳膊都痒了起来。 身后脚步声响起,仇跃赶紧甩开郁棘的嘴,这才发现杯子早就倒满,水溢了一地。 天空晴朗,日头正盛,郁棘饶有兴致地看仇跃的反应,瞌睡虫都被赶跑。 “师傅稍等一会儿,我再重新倒一杯。”仇跃扭过头去,膝盖又怼怼郁棘。 “别闹,”郁棘捂着小腹后退,又举手投降,“我睡觉。” 他立刻闭上眼,但嘴角还翘着,胸腹时不时乐得发抖,仇跃看得心里一片慌乱,赶紧端着水递给司机。 不知是被亲得浑身是劲儿,还是肩负着监工的重担,仇跃以身作则,两盆三盆四五盆地开始内卷,没一会儿就全都卸完。 郁棘掐着时间睁眼,伸了伸懒腰,给司机师傅扫钱,还多加了一百。 师傅乐得皱纹炸成烟花,又从屁股兜里掏出张名片递给仇跃,“有事儿您还找我!” “好嘞。”仇跃郑重地掀开手机壳塞进去,司机才安心离开。 仇跃扫干净院里的土,郁棘还举着手机刷视频。 他乐乐呵呵地打开收款码,递过去。 郁棘却没动,“怎么了?” “啧,”仇跃把手机往躺椅上一摔,推着郁棘往后躺,整个人压上去,“老板怎么不给我加钱?” 郁棘勾勾唇,坏笑着说:“肉偿行吗?” “吃屎吧你。”仇跃皱着眉毛戳郁棘脸蛋。 郁棘确认过这手没碰手机,就偏头咬住他作乱的手指,含混不清地说:“吃……你。” 仇跃立刻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门关严后,恶狠狠地把手指戳进去。 郁棘挑眉,绕着指尖轻轻地舔。 仇跃勾起唇角,“我没洗手。” “呸呸呸!”郁棘下意识吐出去,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滚蛋!你手上都有洗手液味儿,骗人有意思吗。” “骗少爷有意思。”仇跃摊手一乐。 “我要扣钱,”郁棘从相册里翻出借条,“一月五千,除去你欠我的两千多,再扣掉调戏老板的罚款,这个月你别拿工资了。” “调戏一次2561块2毛9,老板你好值钱啊。”仇跃勾勾他下巴。 “再扣两千五。”郁棘点开计算器威胁。 仇跃举起双手,盯着郁棘笑起来,一步一步向后退。 院子里堆满花盆和障碍物,仇跃却像背后有眼睛一样坚定地倒退,连台阶都稳稳地踏上。 郁棘看得心惊胆战,等仇跃停稳,揪着的心才终于落下,“别在这耍帅!” “收到!”仇跃两根手指抵在额前,朝郁棘的方向一甩。 “滚蛋!”郁棘翻了个白眼。 …… 养花比种花轻松得多,仇跃找来矿泉水瓶一排排挂起,又搭几根水管,做了个简易自动浇水系统。 “这样就行?”郁棘盯着矿泉水瓶,感觉在晾衣服。 “行啊,要不我上班前挨个浇了吧,”仇跃收拾好工具放进库房,“你再给我涨份工资。” “你还欠着我两千五呢。”郁棘抱着胳膊笑起来。 “不是开玩笑的吗?”仇跃问。 “我们少爷从不开玩笑。”郁棘盯住他。 “放屁。”仇跃在他屁股上戳了一把。 “欠五千了啊,”郁棘捉住他手腕,“你准备怎么还?以身相许吗?” “臣不敢不从。”仇跃翻腕挠了挠他手心。 郁棘勾勾唇角,趁他不注意,用力拽过仇跃双臂,在他背后交叉。 刚换的浴室门被一脚踹开,郁棘绞着他双手,急不可耐地把人按在浴缸边。 “少爷,郁棘,郁哥,”仇跃一路踉踉跄跄地往前倒,跪在地上高声求饶,“您可饶了自己吧,我出一身汗还没洗澡呢。” “现在洗,”郁棘紧紧锢着他,点开放水开关,“里里外外都洗干净。” 仇跃突然一愣,“什么里?” 郁棘踹踹他屁股,“这个里。” “等会儿,”仇跃震惊地睁大双眼,倒影随着水波乱颤,“不是我帮你你帮我吗?” 仇跃随便一挣扎就站起身,鼻梁不小心撞在郁棘下巴上,震得他像耳朵里住了只蜜蜂,嗡嗡直叫。 “你什么毛病?”郁棘捂着下巴问。 仇跃心虚地摸摸犯罪鼻梁,“不好意思。” 郁棘忽然想起一个严肃的问题,“仇直男,你是不是没看过GV?” 正文 第19章 指南 “质疑……微是什么?”仇跃努力思考,双眼涣散。 “你英语这么差?”郁棘被他的发音逗乐。 “上高中才学,能听出是英语就不错了,”仇跃摊手,“所以是什么?” 嗡鸣的耳朵终于安静,但脑袋又纷乱起来,郁棘不想解释太多,选择了最直白的:“片儿,男人和男人的。” 喜欢“直男”就是这么件麻烦的事,哪怕对方拥有和你一模一样的零部件,他们大脑里也并没有写入某些部件的使用说明。 “确实没看过。”仇跃瞳孔里闪过一整片“404挠特放得”。 “等会儿发你看,你先洗澡吧。”郁棘叹了口气。 他并没有强人所难的爱好,也没有好为人师的性格,只是微妙的氛围被打破,某些地方的态度已经不再强硬。 浴缸放满了水,郁棘转身要走,却被仇跃拽回来。 “一起洗。”仇跃眉心微蹙,态度却不容拒绝。 好像在生气? “行。” 刚撂下这个字,郁棘胳膊就被猛地一拉,关节都嘎嘣一声差点错位。仇跃气势汹汹地把他扔进淋浴间,用后背堵住门。 “犯什么病?”手腕被他攥得肿了一圈,疼得郁棘倒吸气。 “脱。”仇跃低声说。 郁棘没动。 仇跃直接上手,灵巧顺滑地单手解开扣子,一点儿不带卡壳。袖子脱到最后一截,另一只手也被拽过来,衬衫绕着两手手腕翻转绞紧,绑缚成结。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分钟都没用。郁棘还没想通到底哪惹着仇跃了,突然就变成光着膀子被人绑紧的姿势。 郁棘垂眼看着手腕,无语半天,只憋出一句:“你挺厉害。” “绑过猪。”仇跃从结里翻出两边袖口,一拉一扣,彻底固定,完全无法挣脱。 虽然郁棘冷静得可怕,根本没有拒绝的意愿:“衬衫绑猪,够奢侈的。” 仇跃却没再说话,单手扯着领口脱掉上衣,垫在墙上,一把把郁棘推了过去。 手腕被推至胸口,仇跃背对光源,五官陷在黑暗处,看不清表情,唯有压迫感扑面而来。 皮肤忽然触及两片柔软,仇跃沿着郁棘的肌肉线条,细细密密地落下轻吻。虽然鼻尖的存在感更重,一碰一撞,像动物交换气味。 滋啦一声,拉链滑落,他拨开令人烦躁的障碍,单膝跪地。 仇跃双眼锋利,一刻不眨地抬眼盯住郁棘,缓慢张开嘴,泄出一声轻笑,“这个我看过。” 或许是家乡离随城很近,仇跃普通话的口音不重,但他学英语时已经错过语言学习关键期,听说读写样样不精通。 虽然之前看过教学视频,但仇跃毕竟头一回实操,的确有些不熟练,明明是平舌音,他舌尖却卷曲起来,抵在硬腭。 郁棘察觉不对,猛然后撤。对上仇跃不满的眼神,才开始循序渐进地教他如何调整舌位,有些特殊发音普通话没有,还需要额外教学。 比如咬舌音,舌头需要向外伸展,触及坚硬牙齿,仇跃一次次尝试,却总是不得要领,被郁棘教着用手辅助,才更顺利些。 某些口腔内的舌位难以直接检查,郁棘只好用教棍辅助,再让仇跃嘴张得更开,以便形成发音的肌肉记忆。 方才不小心发出的卷舌音很快被掌握,郁棘兴致高涨,开小灶地教起弹舌来。 舌尖需在齿龈或硬腭来回冲撞,起初节奏缓慢而沉重,只能日日日地发音,但仇跃十分勤奋,几分钟后速度陡然加快。 他还无师自通,调整姿势,放任气流在小舌冲击摩擦。这发音含混不清,郁棘自己也未曾习得,直挺挺立在旁侧大为震撼。 但震撼随即被兴奋掩盖,郁棘趁热打铁,将各种发音来回反复地拷问仇跃,最后长呼一口气,放过了他,但自己也累得结巴起来。 淋浴间的门被踢开,郁棘扯着仇跃漱了漱口,等他缓过气,嗓音已然十分沙哑。 “没事……吧?”郁棘后知后觉出点儿不好意思,脸上还泛着粉。 “挺好。”仇跃擦擦嘴,学习时间太长,他颞下颌有些酸痛。 郁棘抬起小臂,把仍然被绑着的手递到仇跃眼前,“松开,我,帮你。” “就这么干。”仇跃哑着嗓子说。 “不,公平……怎么,不绑,你,自己?”郁棘两个拳头一起怼他肚子。 “绑完你会解?”仇跃包住他的手。 “用,手铐,”郁棘撇撇嘴,“记得,先,消毒。” “麻烦,我不嫌弃。”仇跃使劲儿捏了捏他手指,熟练地打开上次拿钥匙的柜子,两手套进去,虎牙咬着边一扯,手铐便结结实实地贴紧肌肤。 但郁棘显然被冲昏了头,把最重要的两件事抛之脑后。 两手合二为一,却只有1+1<1的效果。郁棘笨拙地伸出手指勾住体育生麻袋,却怎么都扯不动,后腰卡着不上不下,烦得他想直接拿刀剪了。 怒气全冲成嘴边的调戏:“屁股,这么,翘。” “没办法,”仇跃抖抖腿,“天生丽质。” “自己,脱。”郁棘梆梆给了他两拳。 仇跃听话照做,郁棘脸慢慢地靠过去,突然又僵在半路。 他心虚地抬头,越过庞然大物的阻隔,冲仇跃眨巴眨巴眼,“那个……你,能不能,先,消个毒?” “服了,”仇跃膝盖顶着他肩膀,“少爷你刚才洗都没洗,这就公平吗?” “对不起。”郁棘蹭了蹭鼻头,眼一闭心一横,重新一鼓作气靠过去。 却被仇跃顶开。 “算了,你戴手套吧。”仇跃被他弄得泄了气,趿拉着裤腿走到玄关,在柜子里翻出手套。 “不用……我,可以。”郁棘梗着脖子说。 “你不行。”仇跃叹了口气,解开衬衫,强硬地给郁棘戴上手套。 “滚……蛋!行不,行,你,心里,清楚。”郁棘盯着丝毫不见缩小的亻九足夭,心里犯嘀咕,都这样了还那样呢? “快点,憋不住了。”仇跃揉揉他腕骨的勒痕,轻轻捞到身前。 手套的摩擦力更强,刚从玄关拿进来,冰冰凉凉,没有一点皮肤的温度。 仇跃被冰得一抖,郁棘却并未松开,企图用摩擦生热。 滚烫的热量一点点向手套传递,渗透至左手手掌,郁棘盯着仇跃闭上的眼睛,按捺不住内心冲动,扶着仇跃的后脑勺,吻了上去。 嘴唇点过眉心、睫毛与唇角,完整地覆上仇跃鲜红的两片嘴唇,鼻梁相贴,呼吸交缠。郁棘舌尖撬开他牙关,滑至方才教学的舌位处时立刻加速,带着不容挑衅的斗志,和仇跃迅速回应的如簧巧舌激烈争斗起来。 十八岁明显敏感得多。 郁棘手嘴却仍旧不停,仇跃受不了一口咬上去,虎牙刺破薄嫩的嘴唇,口腔里泛起血腥味儿,郁棘的理智才回复。 “你怎么又?”仇跃髋骨处传来坚硬触感。 “你不,也是?”郁棘拨了拨手指。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大笑起来。 花洒落下温热的水,仇跃踢着郁棘脚踝走进去,硬着头皮按他的标准消毒洗净,匆匆公平交换,又冲了个澡才算结束。 仇跃不敢置信地看着手机未接来电,“三点半了?” 郁棘从背后抱住他,肚子咕咕直叫:“别,上班了,给我,做饭。” 仇跃赶紧给蛋糕店老板回了个电话,好在他声音还哑着,对面一听,立刻关心起他身体健康,没什么阻碍地就请了假。 窗外塑料瓶一阵窸窣,仇跃隐约听见一点儿,挂掉电话才问郁棘:“院子里什么声?” “风,刮的,”郁棘下巴在他肩上蹭了蹭,“别管,我要,吃饭。” “还没吃饱?”仇跃一乐,回头在他鼻尖亲了一口。 “我要,吃饭!”郁棘耸起鼻子,像牛角一样顶回去。 “得嘞少爷,立马给你做。” 仇跃迈步走向厨房,郁棘却不松手,树袋熊一样紧紧搂着他的腰,亦步亦趋地跟进去。 按说这姿势很妨碍做饭,但郁棘家厨房够大,足够他们活动,仇跃只当自己穿反了围裙,边做边投喂两口饿惨了的郁棘。 食物的香味在口腔炸开,初入口是极致到齁嗓子的甜腻,可等挨过劲儿,郁棘却在唇齿间尝到点残存的苦涩。 塑料瓶不是风刮的,郁棘当时余光瞥向窗外,一道熟悉的黑影离开浴室百叶窗,从库房旁边翻墙而出。 不知道那人待了多久,拍到些什么,总之一定是会让林海勃然大怒的东西。 房子里也不安全。 “嗡嗡嗡——”手机不同寻常地传来长震动,是林海的消息,不知道是询问,还是训斥,亦或是平静而蕴含深意的“今晚过来”。 郁棘不想打开手机看,逃避式地闭上双眼,抱紧仇跃。 “睡着了?”仇跃Mua的一声,结结实实亲在他嘴角。 郁棘眼睛掀开条缝,“没……饿晕了,你,快点做。” “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哪?”仇跃没忍住笑出声。 郁棘眉毛使劲儿,努力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餐桌前,仇跃坐在他腿上,两人还保持着背后拥抱的姿势。 一股酥麻感从脚踝升至大腿,郁棘瞬间推开仇跃,“快,起来,腿,麻了。” 仇跃笑着跳开,拉过旁边的椅子,紧紧挨着郁棘坐下,“你挺能睡,跟猪一样。” “滚蛋!”郁棘胃烧的慌,双眼也发晕,压根没工夫搭理他,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饭。 一顿饭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仇跃都没来得及多夹几筷子,郁棘已经拍拍肚子结束战斗。 “你饿死鬼投胎啊?”仇跃怀疑他根本没尝出味儿。 肠胃满足,郁棘口腔也渐渐回过来劲儿,“我要是,饿死鬼,第一个,来吃你。” 仇跃笑得虎牙冒头,“我家大门常打开[1],欢迎您来。” 郁棘看得牙痒痒,一舔嘴唇才想起来这就是咬他那颗牙,“别打了,后门开着,等我就行。” “少爷你好变态。”仇跃啧了一声。 郁棘突然想起今天这场教学的导火索,“片儿还没看呢,电影厅电脑里有,你今晚自己补习。” “你不跟我一块儿?”仇跃问完忽然愣了愣,耳根一红。 “我应该得,回家一趟。”郁棘蹙着眉说。 “你爸找你?”仇跃也皱起眉头。 “不是,我弟找我,”郁棘搬来跟他0交流的林总总做借口,反正就算知道,那个小闷葫芦也不会找他麻烦,连告状都不敢,“你自己学,我回来,检查作业。” “哦……怎么检查?”仇跃问。 “查。”郁棘简单粗暴地说。 正文 第20章 试试 仇跃对郁棘的情绪变化很敏感。 浴室里他一直兴奋而强势,在厨房抱住他的时候却黏人得不像话。 两个人身高体重都差不多,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紧紧挂在仇跃身上,睡着之后还是连一厘米都不想分开,仇跃一边做饭还得一边时刻不停地绷紧核心,才没让他摔倒。 简直像来了场体能训练。 他前后反差这么大,唯一蹊跷的,就是那阵塑料瓶的声音。 是猫?是鸟?还是人? 观摩郁棘说的教学视频那会儿,仇跃脑子里都还在想这事,结果一部片子看完,除了叫声太装啥也没记住。 郁棘怎么可能发出这种声音。 但他还是强打起精神,更专注地按列表往下看,等全播完,仇跃在屋里一秒都待不下去,浑身肌肉都叫嚣着找点事做。 他在别墅里翻了翻,找到郁棘照桥洞那把强光手电,沿着洁白院墙一圈圈搜寻,终于在库房后头发现一枚没来得及销毁的鞋印。 43码左右,翻墙非常熟练,只踩一脚就能飞出去。 仇跃比着鞋印的角度,推断起这人的动作。 先后撤几步,顺着助跑跳起来,踩在那枚离地半米的脚印上,借势单手往墙头一撑,两条腿侧着飞过去,扒住墙头的手顺势翻转,再往外墙一蹬,正好稳稳落地。 一转身就是浓密的树林,沿着别墅区的围墙密密麻麻栽了一圈,仇跃在周围转了转,发现那人落地处还是个巧妙的监控死角。 刚好被正对郁棘家的那棵松树挡住。 熟练工啊。 仇跃试图用上帝视角回忆刚才的动作,和他之前瞥见的黑影几乎完全重合,应该没错。 有人在监视郁棘。 郁棘知道,且并没有阻止的意愿。 是谁?侦探?郁棘的仇家?还是……前男友? 仇跃心里有点不爽,沿着别墅区和公园跑了十几圈,顺道想查个监控,保安却支支吾吾地不开口,完全被人收买过的样子。 不爽越积越多,等绕回郁棘家,仇跃一脚踹上挡住监控的松树。震感十分强烈,晃得松果直直砸在他寸头上,尖锐又沉重,像松树的复仇。 仇跃啧了一声,揉揉脑袋,弯腰捡起那块松果。 树都知道反击,郁棘在干嘛?等着谁嘴馋偷摘枣树,冷不丁酸人家一把吗?-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郁棘闭上眼。 书房仍旧毫无光亮,但郁棘站在原地,不再关注林海的方位,只随意地开口。 “把顾斯锐赶出家门,跟你的流浪汉男朋友卿卿我我,这就是你知道的?”林海罕见地流露出怒气。 “你,派来,监视,的人……都,拍到,什么了?”郁棘问。 “你还好意思问,”林海冷哼一声,“我没兴趣看自己儿子跟别的男人搞在一起。” “你没,兴趣……但你,拍了。”郁棘执拗地反驳。 “你不做这种事,我会收到吗?”林海语气有些烦躁,“多看一眼我都恶心。” “再恶心,我也是,你儿子……”郁棘说到一半就被打断。 “你可以不是!你不是早就改姓郁了吗?”林海突然提高音量。 但无论林海说什么,郁棘都执拗地说完后半句:“同性恋,基因,也有,你的,一半。” 郁棘很少跟人起冲突,更没跟林海吵过架,但今天,被人监视的不适和被打扰正事的不爽堆在一起。 压得他心底的气冲破阻碍,从前想说但没说过的话,像蒸汽火车般一股脑地开出来:“十二岁,开始,你就没,管过我……现在我,二十二了,怎么又,忽然,干涉起,我跟谁,谈恋爱了?” “小结,你太不像话。”林海点了根烟。 “是因为,顾爷爷,去世吧?”郁棘被烟味儿熏得更加烦躁,情绪也更为激动,“顾斯锐,被叫回国,争家产……我才,突然有了点,利用价值,你就是想,卖儿子,换你的利益。” “你怎么能这么想?”林海深吸一口烟,语气不佳,“斯锐是个好孩子,知根知底的,你们感情又那么好,家里只是为你好。” “为我好……”郁棘都要气笑了,“那监视、偷拍,也是为我好?” 一根烟很快抽完,林海又点了一根,“你自己住在外面,总要确保你的安全。” “这是违法的。”郁棘被熏得不愿再多说。 “法律是为人服务的!”林海说完顿了顿,把烟叼在嘴上,捏了捏眉心,迅速略过这个话题,“小结,你跟斯锐搞好关系,这几天多约他出去玩玩,给他赔个罪。” 赔罪? 他有什么罪? 郁棘睁开眼,火光在林海脸上忽明忽灭,暗下的瞬间,罪责感和黑暗一同把郁棘淹没,可每当光点亮起,映出林海那张永远冷漠而审视的脸,郁棘心中便有问题熊熊燃烧起来。 是谁让你觉得自己垃圾了? 是谁在通过贬低来控制你? 是谁在评判你有罪? 一根烟熄灭,书房重归黑暗,但郁棘知道林海的脸仍然在那,分毫不曾挪动。 这个人严苛到毫无人性的标准,也在控制他自己。 “我没错,也不需要赔罪。”郁棘流利地说出口。 他转身便走,五年来在此处形成的肌肉记忆,让他无需恐慌、无需摸索,像仇跃稳稳地踏上五级台阶,郁棘也毫无波折地走出了书房。 他强硬地冲破保镖阻拦,冲下楼梯,没和任何人道别,沿着公路一直向前跑。 剧烈喘息的空隙里,郁棘忽然笑了笑,仇跃现在在做什么? 做饭?给别墅大扫除?还是在认真学习如何使用某些部件? 郁棘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家中,仇跃不在他身边,但似乎就在前方,他摘掉妨碍奔跑的口罩,让晚春的风扑在他脸上。 温柔又肆意。 整个世界被吹得花繁叶茂。 郁棘连跑带走地回了市中心,累得心脏砰砰直跳,但肌肉纤维在生长,血液在涌动。 郁棘简直觉得,这会儿要是有一百个流浪汉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能立马去取现金,大把大把地撒钱,撒给流浪汉当被子。 反正今天跟林海吵完这一通,他的卡很可能会被停,在林海想起这事之前,狗爹的钱能败一点是一点。 “散财童子。”仇跃的评价突然在脑中响起。 郁棘没忍住一乐,回家的脚步更加轻快。 已经深夜,天黑黢黢地漏着点星光,郁棘本以为仇跃已经睡觉,但刚一进门,就听见库房后头传来捣鼓花盆的声音。 郁棘顺着光走过去,“仇跃?你又种什么呢?” “我在做陷阱。”仇跃神秘兮兮地说。 “抓谁?”郁棘说话还有些喘。 他想走到仇跃身边,却发现两人中间花盆错落排开,摆成错综复杂的迷宫,根本无处落脚。 仇跃却没回答,远远指着院墙,“看。” 强光手电被打开,墙上的鞋印立刻吸引目光,正中却有一片又大又薄的凸起,滑稽得像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郁棘忽然觉得这脚印很熟悉。 “花盆都摆好了,区区小贼,翻进来就会被绊倒,”仇跃照照脚下的纯土花盆,又扫过院墙上不同海拔的类似凸起,“就算他要逃跑,踩在这上头也会往下滑。” “哪怕真让他逃了,我们也还有监控。”仇跃指指库房和院墙亮起的红点。 郁棘看完他的布置,这才想起熟悉感源于何处,下意识屏住呼吸,“你下午看见了?” “少爷,”仇跃眯起眼睛斜斜看着他,“要我说实话吗?” “嗯?”郁棘低低喘了口气,“是要我先坦白吗?” 心脏还不知疲倦地敲着鼓,全身细胞都兴奋而充满希望,让人觉得什么都大不了,什么都不用在意。 “闭眼,”仇跃突然说,“拿手捂上。” 郁棘听话照做,紧接着,一阵刺眼强光穿透手指,郁棘在大片黑暗的视线里,靠着散落的点点肉粉色,分辨仇跃的位置。 “嫌疑人郁棘,请认真回答我的三个问题。”仇跃中气十足地大喊,晃了晃手电。 “好。”郁棘嘴角上扬,实在难以拒绝。 “第一个问题,我要抓的人你知道是谁吗?”仇跃手在手电筒前摆了一下。 “知道。”郁棘点点头。 “第二个问题,他是你前男友吗?”仇跃又摆了两下。 “不是。”郁棘勾着嘴角说。 仇跃十分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听得郁棘忍不住笑。 “第三个问题,”仇跃没再摆手,深呼吸完,郑重地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什么?”郁棘的嘴角愣在半空。 他下意识睁开双眼,却又被指缝透出的光刺得紧紧闭上。 仇跃慌忙关掉手电走向郁棘,小腿却撞上自己刚做的花盆陷阱。陶土花盆清脆地来回撞击,但他脑中的陷阱说明书已经完全消失,只能大跨栏式地往前走,踩碎花盆也要往前。 郁棘刚放下手,就看见残存的光斑里,仇跃气球人一样七扭八歪地跨栏。 急得他大喊出声:“停下!慢慢走!” 仇跃非但不听,还跨得更快了些,“你没事吧?” “你才是没事吧!慢点儿走!”郁棘特想进去接仇跃,但他确信这只会像踩海洋球,两个人都越陷越深,只好跺着脚等在原地。 最后,仇跃一个大跨步飞到郁棘面前。 “眼睛疼吗?普通手电都不能直接照眼睛,这还是强光手电,我就不应该玩什么警匪游戏,对不起少爷……”仇跃嘴跟连珠炮似的道着歉。 “我没事,缓一会儿就行,”郁棘安抚地拍拍他肩膀,等人呼吸慢慢平复才说,“你刚问我什么?” 仇跃盯着他,刚才的问题更缓慢而清楚地滑过唇齿:“郁棘,我们是什么关系?” “终于憋不住了?”郁棘挑挑左眉。 “郁哥,你给我个准话吧。”仇跃深吸一口气,慢慢凑近他,眼睛一眨不眨地闪着光。 他脸上脏兮兮的,鼻尖、脸颊都蹭着灰点,或许是因为郁棘不在,就放松了个人卫生习惯。 这点该改。 不过郁棘对此并不烦躁。 汗水从仇跃额角渗出,被昏暗灯光照得一闪一闪,像流星划过他画叉的右眉、高挺的鼻梁,积聚在唇珠上的凹槽,蓄满痒意,仇跃尽量控制幅度轻甩着头,汗珠便跌落在地,撞出泥土的香气。 很脏。 很野。 但郁棘丝毫没有擦拭的念头,不,如果非要有,他或许会回归最原始的手段,像警长一样,用布满倒刺的舌头为同伴理毛。 “别做陷阱了,”郁棘轻点他的唇珠,“要不要试试……做我男朋友?” 正文 第21章 沉迷 “试试?”仇跃忽然有点想笑。 “要不要?”郁棘仍然兴奋着,心跳和欲望遮蔽着他的双眼,诱使他向前挪步,贴近仇跃,“男朋友?” 浓烈的呼吸扑在脸上,仇跃却没有多少欣喜,淡淡地说:“我还有三个问题。” “说。”郁棘蹭蹭他的鼻尖。 “你想亲我吗?”仇跃问。 郁棘轻声笑起来,直接亲在他嘴上,却没完全离开,“怎么又问这个?” 嘴唇随着每一个口型,相互摩擦、碰撞,轻柔地搔起痒意。 仇跃又问:“你喜欢我吗?” 郁棘仍然没有犹豫地亲过去,“喜欢。” 仇跃深吸一口气,伸手揽住郁棘的腰,某些部位的触感难以忽视,硌在身上,也硌在仇跃心里。 他试图分辨郁棘的表现是欲望还是真心,但答案是前者又能如何呢?他难道真的会拒绝吗? 仇跃没再问第三个不知所谓的问题,放弃出于安全感的试探,在郁棘再次吻过来时轻轻后撤,“去浴室?” 郁棘双眼一亮,急不可耐地吻上去。 没长出花的旧花盆又被痛踩几脚,稀里哗啦碎了一地,但谁也顾不上睁眼,由着泥土向下落,露出深埋其中的坏死种子。 大门被撞开,警长立刻窜下楼,围着连体婴一般的两人喵喵叫,紧紧扒住仇跃的腿不放,锋利的爪子毫不留情地穿透裤管。 “郁棘……”仇跃疼得龇牙咧嘴,头微微后撤,伸手挡住某人一秒都不愿分开的嘴,“你管管猫。” “啧。”郁棘满脸被打断的不爽,直接把仇跃推进自己浴室。 事态紧急,郁棘懒得哄猫,喊出智能管家发动电动老鼠大军,等奶牛猫被吸引着飞奔进警长之屋,他立刻无情地关门上锁。 但被猫这么一打扰,他憋得要爆炸的火倒是下去了点儿,悠哉悠哉地检查了遍门窗,确认锁严之后,直接把手机关机撂在外头。 “没人打扰了,”郁棘踢开浴室门,慢条斯理地解衬衫扣子,“你怎么不开……” 胳膊却被猛地一拽,他吓得差点咬上舌头,“灯。” 浴室一片漆黑,仇跃的低喘近在咫尺,郁棘顿时放松下来,任由手腕被紧紧攥着,脑子还有空猜,仇跃这是想干什么? 衬衫被唰唰扯掉,垫在手腕上,粗糙质感隔着衣物传来,迅速缠绕,大概是绳子。浴室柜子里道具挺多,但郁棘印象里没触碰过这种材质……不,不对,这绳子可比仇跃先碰上他。 郁棘想起头一回在桥洞边碰见仇跃的情形,没忍住笑。 “流浪汉改行当绑匪了?”郁棘勾起唇角,“那你可快点抢,趁我爸还没停我卡。” “停卡?”仇跃手上动作一刻不停,脑子也跟着转得快了点儿,“贼是你爸派来的?” “是,”郁棘不想在这话题多展开,“快点儿,你今天怎么这么慢。” “啧,”仇跃皱皱眉头,“没见过你这么上赶着被上的。” “你个十八岁小屁孩还见过谁?”郁棘问。 “你是正数第一兼倒数第一。”仇跃说。 郁棘笑了一声,左眉挑起,“不过你确定是你上?买东西了吗?” 这结的确有些复杂,仇跃随口应和:“确定,你那柜子里不什么都有吗。” 仇跃终于停下动作,揪着绳索一端向后退,他在黑暗中仍然拥有极好的视力,让他能毫不卡壳地打好复杂绳结,也看得见郁棘纵容而期待的表情。 省略号泪痣跃跃欲试得都快成四处磕来磕去的乒乓球了。 “行。”郁棘憋着笑。 “你说的。”仇跃把绳结拉的更紧。 四周一片黑暗,双手紧紧绑缚,郁棘被拽着不知方向地迈步,“干什么?” “你。”仇跃没回头,强硬地把他往浴缸里一按。 郁棘这间浴室的浴缸稍微小点儿,要强塞两个人进去,甭管上边下边,都只能是头贴头肉贴肉,更何况他俩身高都快一米九,立刻就把一缸水搅得天翻地覆。 水面啪嗒啪嗒,浮动翻涌,仇跃不知道哪来的火,拔火罐似的四处留印子。 郁棘本身就白,有点印记就特别明显,不一会儿就被亲得像根真·带刺的玫瑰。 红里带紫的刺儿。 郁棘被限制了行动,干脆懒洋洋地由着仇跃打架似的摆弄。 仇跃的确是有备而来,一双手灵活且有力,把郁棘从头到脚都照顾得舒舒服服,水波轻晃,此起彼伏地拍打在地面。 “检查作业吗?”仇跃毫不克制地喘息,贴在郁棘耳边的声音沙哑,充满欲望,“郁老师?” “好啊。”郁棘在黑暗中露出坏笑。 “等着。”仇跃往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起身出水。 塑料撕拉声响起,郁棘趁机坐了起来,冲声源悄声说:“仇跃。” “嗯?”仇跃头一回碰这玩意儿,有点打滑。 “要不要我帮你?”郁棘轻轻笑了一声。 “不用,”仇跃犟得很,不管不顾地往上拽,可惜完全没用,疼得他想扇两巴掌,“啧,你这盒码这么小?” 水又啪嗒一声拍在地面,郁棘盯着压过来的一片黑暗,乐得绷不住嘴角,“你质疑我?” 他笑得实在猖狂,仇跃一看就明白了,这套根本就是郁棘给他下的套。 “我哪儿敢啊,”仇跃没想过竟然能半途而废在这种地方,气得往他肩膀上咬,“你在这等我呢?” “两个选择,”郁棘忍着疼,侧过脸亲在他毛绒绒的寸头上,“要么不戴,要么我来。” 仇跃咬住就不松口,声音嘟嘟囔囔,“我要选第一个,你准备怎么消毒?把酒精灌里头吗?” “明白就出去,”郁棘往上一杵,抬起手腕,轻轻揉捏仇跃的耳垂,“换我。” “郁棘……”仇跃憋得双眼通红,“你等着。” “嗯嗯嗯,我等着。”郁棘根本不在意,反正先爽了再说。 绳结也白打了,虽然郁棘其实挺想躺着看仇跃自己来的,但毕竟第一次,还是他多出点力。 仇跃不情不愿地帮他解开,浴缸水位骤然跌落,挂在人体最大器官皮肤上,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郁棘拽着仇跃进淋浴间,按清洁标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洗了个干干净净。半个小时,洗得仇跃都有点软化的迹象。 柜子里奇形怪状看不出用途的小东西整齐排开,但郁棘看着仇跃明显闷着气的表情,忽然一关柜门。 “别在这了,”郁棘把仇跃的手拉到嘴边,蜻蜓点水地顺着指骨一根根吻过去,“去卧室。” “你这洁癖毛病够麻烦的,”仇跃被他拉着小跑上楼,“以后每回都这么洗吗?” “还有优化空间,”郁棘捏捏他指尖,“一回生二回熟。” 走进卧室,郁棘也没开灯,只点亮床头柜的香薰,淡淡的木质香随摇曳火光袭入大脑。 “听点儿什么吗?”郁棘按开环绕床边的音响。 “都行。”仇跃被他这架势弄得有点不自在。 “那按我口味放了。”郁棘坏笑一声,调出个十分应景的歌单。 一眼扫过去全是英文的,仇跃看不懂也听不懂,但舒缓温柔的音乐一响,卧室忽然就有了点小酒吧的氛围。 不过也说不准就是他不懂歌词,才觉得氛围这么强烈。 仇跃看着郁棘慢条斯理地拉开抽屉,准备手术似的把等会儿要用的东西挨个摆好,连室内温度都调到最合适,心里忽然有点堵。 怎么哪哪都有这些东西?郁棘是长了根狗的那玩意儿吗?谁能受的了他这么干? 握着郁棘的那只手忽然加重力气。 郁棘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回头却看见仇跃呆愣愣的,眉心凝着一团阴云。 有点儿像……叼着饭盆冲过来,结果连骨头都没啃上的小狗,正耷拉着尾巴忿忿出气儿。 郁棘伸出左手食指,按在仇跃呆愣愣的唇珠上,“亲我。” “嗯?”仇跃没反应过来。 郁棘干脆停下一切前期准备,揽过仇跃的腰,在他脸上落下轻吻。 相比浴室里的莽撞冲动,郁棘现在简直温柔得不像话,让仇跃躺下甚至都没用推的,就那么轻轻地亲,亲得人心里发痒,不由自主地往后倒。 柔软的床垫立刻严丝合缝地包裹两具身躯。 在一切正式开始前,郁棘给了仇跃一个紧实而用力的拥抱,像要把人嵌进自己的身体。 他撑在仇跃耳侧,看着他有些茫然的脸,“仇跃,别紧张。” “我……”仇跃这才发现自己连喉咙都是紧的,“没事儿,你来,我能行。” “我们慢慢来。”郁棘勾起唇角。 舌尖随乐声而动,先是落在仇跃右眉的长疤,再轻触他脸颊上微不可察的小块疤痕。 仇跃打架的青紫还没完全消,腹部的伤也只是将将愈合,腿上的疤更是不少,郁棘早在他膝盖上看见道疑似刀伤的疤痕,这会儿才发现那条疤一路蜿蜒爬到大腿内侧,少说有20厘米长。 “这怎么弄的?”郁棘左手动作不停,右手轻轻抚摸那片肌肤。 和正常皮肤不同的酥麻触感传来,仇跃双眼紧闭,喘着气说:“不小心摔的……” “你能摔在刀刃上?”郁棘立刻加快左手的动作,“仇跃,说实话。” “啊……”仇跃一向不会把声音憋在心里,“我爸喝醉之后,砍的。” 郁棘没想到会是这种答案,心脏忽然一抽,他停下动作,温柔地吻上仇跃嘴唇,“对不起。” “没事儿,”仇跃说,“我爸早死了。” 郁棘用嘴把左手替换掉,音乐节奏越来越快,副歌三段高音响起的瞬间,郁棘险些被呛住,喉咙下意识吞咽。 仇跃眼前一片恍惚,这会儿又只能看见郁棘的头顶,有些担忧,“没事儿吧?” 一根手指忽然趁虚而入。 “啊。”仇跃痛呼出声。 “放松点。”郁棘顾不得擦不擦唇角,重新吻过去,尽量放轻动作。 仇跃虽然怕疼,却有着惊人的承受力,毕竟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是从疼痛中淬炼而成。 他知道自己的临界点在哪里,郁棘却对此毫无了解,习惯了某些东西的存在感后,那始终缓慢增加的分量便成了折磨。 “郁棘……”仇跃忍不住身体深处泛起的痒意,“别等了,直接来。” “真的?”郁棘撤出手指,撕开塑料包装,手却顿在半空。 “快点儿,”仇跃等不及,直接帮他套了上去,“别磨叽。” 郁棘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小腹发热,暗暗发誓一定得哄着他自己来一回。 “你,太野了。”他咽了咽口水,顺着仇跃的心意凿了进去。 “啊!”仇跃和环绕音的失真人声切片一同叫起来。 猛然被湿热的地方包裹,郁棘也有些恍神,下意识跟随音乐而动,咚,咚,咚,咚咚。 没有人再说话,踩着鼓点的水声与床榻的嘎吱声都成了编曲的一部分,情绪不断递进,喘息也变成和声,随着不同的曲子反复高潮,到最后甚至盖过了背景音。 仇跃反弓着腰,双臂却被郁棘交叉按住,顶在他后脑勺,迫使他视线向下。 “睁眼,”郁棘嗓音沙哑,“仇跃……看着,我们。” 最后一段节奏骤然激烈起来,郁棘绷紧全身肌肉,和这首歌一起完美谢幕,大汗淋漓地趴在仇跃胸口。 “这时候我是不是该夸你一句?”仇跃恢复得更快,摸着他毛绒绒的头顶说。 “闭嘴,”郁棘终于暴露出他的凶狠本性,“问了,再夸,怎么听,都像,阴阳。” “哦,”仇跃换了个话题,“你上次结巴是什么时候?” “让你,补习,之前。”郁棘抽身离开,躺在仇跃胳膊上。 “啧,”仇跃耳根有些发烫,“我说除了干这些事儿的时候。” “那就,回家,那会儿,”郁棘只睁着一半儿眼,盯着天花板回忆,“再,往前……” 想不起来了。 郁棘忽然认识到这事儿的重要性,兴奋地翻了个身,跨坐着摆弄仇跃的胳膊。 “我,发病,频率,少了!” “有……”仇跃被他突然一压,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但看见他上扬的嘴角,又把“病”字咽回去,“空看看医生?这能治吗?” “能,”郁棘看着视线还有些涣散的仇跃,没忍住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下周,我去,复查。” “要我陪你吗?”仇跃伸出胳膊搂住他脖子。 “b……”郁棘下意识拒绝,忽然又摇摇头,一颗头窝在仇跃肩窝处蹭来蹭去,“要你,陪我。” 郁大夫要是忽然看见“流落桥洞的男大学生”本尊,这人还摇身一变成了郁棘男朋友,不知道得惊讶成什么样子。 “行行行,”仇跃被他痒得笑出声,只好按住他四下作乱的头,顶着他威胁,“再闹我出门买套。” “不许!”郁棘立刻逃跑,可惜在另一边躺了没出三秒,就受不了空空荡荡的感觉,又钻回仇跃怀里。 “等,下次。”郁棘捂着屁股画饼。 “你说的,”仇跃伸手掏手机,点开录音机,“说,本人郁棘承诺下次让仇跃上。” “滚蛋。”郁棘捂着屁股逃避。 仇跃啧了一声,一个鲤鱼打挺把郁棘压在身下,掰着他嘴把这句一个字一个字录了个清楚,才放过他。 刚才躺着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儿一动,仇跃顿时感觉一阵酸痛,像大半年没锻炼,结果被人拉着跑了场马拉松,全身都要散架。 “我天……”他长吐一口气,“真够疼的。” “还疼?”郁棘担心地看向他屁股,“要不要,叫,医生?” “这种事儿叫什么医生啊!”仇跃躺回去,一点儿都不想再动。 “我们,豪门的,家庭,医生,”郁棘没忍住逗他两句,“就是,用来,祸害的。” “别闹了,”仇跃捏着他鼻尖拧了两下,“饿不饿?困不困?” “吃饱,喝足了,”郁棘声音闷闷的,“洗澡,睡觉!” “还洗啊?”仇跃这一天不知道进了多少回浴室,都快对那地方屁屁踢艾斯了。 “按理说,我还,该叫,家政,换床单,”郁棘耷拉起眼皮,盯着他,“但是,家政,被我,干得,动不了,怎么办?” “放屁!”仇跃证明似的跳下床,龇牙咧嘴地把郁棘也拽起来,“洗澡换床单一条龙了,还要干什么?” “逗你呢,”郁棘松松胳膊,一鼓作气把仇跃抱起来,“我又,不是,没有手。” 三楼衣帽间里还有个小浴室,郁棘跟仇跃一块儿洗完澡,怕仇跃争,迅速飞奔出去把床上用品换了个遍,才搂着仇跃一块儿回去。 到卧室门口,仇跃却忽然停下脚步。 “我睡地毯吧。”他说。 “什么?”郁棘双手环在仇跃胸前,树袋熊一样紧紧扒着人不放,“新婚,之夜,你竟然,要我,独守,空房?” “这都什么跟什么,”仇跃被他扒得没了脾气,“一块睡一块睡。” 郁棘满意地冲他后脖子咬了一口,一路叼到床边,被仇跃肘击两下小腹才松口。 “你又得狂犬病了?”仇跃疼得倒吸气,被咬那块光摸着就知道牙印特深。 “这是,标记,”郁棘推着他倒在床上,嘴上还蔫儿坏,“ABO。” “没听过,我就知道ABC,”仇跃调整好睡姿,又把郁棘摆正,“标记又是什么玩意儿?小猫小狗撒尿?” “啧,”郁棘顿时感觉嘴边的脖子不香了,“你这,也太,糙了。” “瞧瞧,瞧瞧,拔吊无情的男人,”仇跃对上他的戏,“刚才还说这叫野呢。” 郁棘讪讪一笑,又朝着牙印亲了一口,“就喜欢,糙的。” “希望您下次被糙人干的时候也这么说。”仇跃不服输地咬了回去。 郁棘忍着让他咬了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牙印,虽然觉得这人虎牙咬得太疼,十分不公平,但还是秉承着多一炮不如少一炮的原则,拿头顶着仇跃的嘴,“睡吧,睡吧。” “行,”仇跃呼噜呼噜他毛,“晚安。” “晚安,”郁棘忽然抬头亲了他一口,“男朋友。” 仇跃愣了愣,眼神有些躲闪,嘴里炒菜似的烫过一溜字儿:“晚安男朋友。” “我,聋了。”郁棘歪头看他。 “晚、安、男、朋、友,”仇跃硬着头皮字正腔圆地念出来,“要不要我给你跳段晚安大小姐?” “滚蛋!”郁棘鸡蛋撞鸡蛋似的拿头往他下巴上一磕,“氛围,全让你,破坏了。” “快睡。”他手动关紧仇跃的眼鼻嘴。 郁棘专门挑的歌单时间刚刚好,温存了那么两首就自动播放结束,这会儿卧室里瞬间安静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这一天实在惊心动魄又劳心费神,郁棘没一会儿就窝在仇跃怀里睡着了。 仇跃闭着眼,一动不动,清醒得很。 郁棘今天兴奋得不正常了。 他爸到底是个什么货?怎么每次回家再回来都把人弄得到处不对劲? 仇跃没朋友,自己爹也是个成天喝酒家暴的主,最后都把自己喝死了,实在没什么参考价值。 不过听那天电话里的冷酷声音,估计就是个不是好鸟的衣冠禽兽。 仇跃还搜了搜姓郁的名人,要么就不在本市,要么就跟郁棘长得天差地别,到现在也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乱碰。 不然下次郁棘回家,他也学学禽兽搞跟踪? 仇跃脑子里又播起小贼的跟踪教程,睁眼到天亮。 今晚之前,他一直觉得郁棘睡相应该挺好,毕竟能裹睡袋里在树枝上躺一夜。 结果这人手脚一点儿不安分,逮着个热源就往上凑,仇跃感觉自己都要喘不过气了,把勒在他脖子上的手强行扒拉开,结果没过两分钟,郁棘再次带着他的无情铁钳卷土重来。 睡醒后第一个动作还是咬在仇跃肩膀上。 “属狗的吧你!”仇跃猛地把人推开。”属羊,“郁棘刚睁眼,立刻被仇跃眼下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吸引,“你没睡吗?” “睡不着,”仇跃摆摆手,“没事儿,我这人就这毛病,太舒服的床我睡不着。” “放屁,”郁棘拿脚把他腿扒拉开,“我看你头一夜在我蛋底下睡挺香。” “咱能别提这茬吗,”仇跃心虚地擦擦鼻尖,“我看你猫就这么睡的。” “你是猫吗?你这——么大一只,”郁棘胳膊拉长到极限,“你对自己个头有点自知之明!” “谁一开始把我当成桥洞里的流浪猫了?”仇跃把他脚踹回去,“你对自己眼神有点自知之明吧。” “啧,”郁棘自知理亏,顾左右而亲仇跃,“不争了,早安男朋友。” 经过一整夜的锤炼,仇跃已经不是昨夜害羞的仇跃。 没脸没皮的仇跃右眉一挑,认真地亲回去,“早安,郁棘。” “快做饭去。”郁棘把人踹下床。 警长被放出来的时候一脸幽怨,老鼠都不爱玩了,逮着仇跃小腿就打,郁棘无奈把两猫强行隔离,抱着警长跑的远远的,才想起来他下楼是想拿手机。 刚打开机,屏幕上就不出所料地通红一片。 郁棘边刷牙边翻了翻,未接电话一大堆,主要是林海秘书的,萧丛问了嘴回家怎么没跟妈妈打声招呼就又走了,剩下就是姥姥的长语音和顾斯锐的表情包轰炸。 连姥姥都惊动了……郁棘查了查林海给他的几张卡,果不其然,全部冻结。 红点太多了,虽然他强迫症到连服务号都得点进去把未读全消掉,但这会儿红点跟海藻污染一样一股脑地浮在海面,郁棘连看都不想看,切了小号就扔回柜子。 等洗漱完,他趁警长没来,直接溜进厨房从背后抱住仇跃。 “你昨天真应该打劫一下我,”郁棘贴着他耳边说,“我爸把我卡停了。” “包养不了我了?”仇跃乐呵呵地打鸡蛋。 “啧,我又不是只有我爸的卡。”郁棘看着碗里澄黄的液体一圈圈泛起泡沫,有种安定的眩晕感。 “还有谁?”仇跃拿碗边刮刮筷子,又开始切西红柿。 “我妈,姥姥,小姨,”郁棘在他背后掰着指头数,“表姑,三舅姥爷,大爷爷……” “啧,”仇跃放下刀,拿沾满红色汁水的手蹭在郁棘脸上,“满嘴跑什么火车,你大爷爷在这呢。” 郁棘却没躲,不要脸地舔过去。 “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洁癖少爷的人设?”仇跃按得更深。 “少爷都没了,要什么洁癖,”郁棘含混不清地说,“不过你放心,家政工资我还是开得起的。” “家政要罢工了,”仇跃捏着他舌尖往外拽,“郁老板会自己炒吗?” 郁棘鼻尖一皱,失去舌头的发音完全听不清:“我喔握我诶握安!” “你这是cos公鸡还是陶喆啊。”仇跃脸都要笑裂了,大发慈悲地放过他。 “我说过我会做饭。”郁棘用播音腔复述了一遍。 “那你做。”仇跃两手一摊,把郁棘推到灶台前。 等仇跃帮他把围裙戴好,郁棘忽然张开双手,cos泰坦尼克号,“抱着我。” 仇跃在后头又啧又嘶又叹气,像在懊恼怎么谈了这么个玩意儿,但最后还是遂了他的愿,两臂从腋下穿过,环住郁棘,下巴放在他右侧锁骨上。 作为厨师0基础入门菜品,西红柿炒鸡蛋并不难,郁棘干劲十足,不一会儿就炒出一锅“西红柿炒鸡蛋·无调料版”。 仇跃叼过郁棘喂到嘴边的鸡蛋,带着一丁点腥味,和西红柿汁水的酸。 他实在没忍住问:“网上吵甜口咸口的时候你是不是从来不说话啊?” “怎么可能,”郁棘把菜倒在盘子里,“我是坚定的原味党。” 坚定的杂食党仇跃撇撇嘴,吃完一顿早午饭,才想起花盆的事儿。 “全碎了?”郁棘不可置信地看着库房门前一片狼藉。 “昨天那人又来了,”仇跃调出监控,黑衣人进门就往浴室玻璃钻,又绕着别墅转悠两三圈,没收获才翻墙出去,“可惜戴着口罩看不见脸。” “没事儿,”郁棘找来清洁工具,“我爸派的人根本防不住,不过之后估计他也不来了。” “怎么说?”仇跃戴上厚手套,跟他一块儿捡花盆碎片。 郁棘捡重点把昨天的事儿说了一遍,捡着捡着,忽然发现土里有颗种子冒了个小芽。 “仇跃!”郁棘把发芽的种子放在他眼前,“快帮我找找还有没有发芽的。” “得嘞老板!”仇跃眼神好,不一会儿就挑出来四五颗,“你这种的什么?” “毕业论文,”郁棘双眼放光,“种半年了都没冒土,竟然有发芽的!” “那你……”仇跃对毕业论文一头雾水,他写过最多的就是800字作文,“休学暂停?” “放心写不了,”郁棘拿仇跃手机,对着几颗排排坐的小芽拍照,“盆一摔我都认不出谁是谁了,明年再种吧。” “行。”仇跃盯着他拍完,在他点进绿色小软件前迅速抢走手机。 “你给我备注的什么?”郁棘警觉地竖起眼睛。 “嗯?”仇跃眼疾手快地换了备注,又把人置顶,“什么备注?” “装傻是吧!”郁棘一把把人推倒,对着他腰上的痒痒肉挠。 “放过我吧老板——”仇跃像个泥鳅左摇右摆,手机状作不经意地跌落在地,又十分可惜地滑到郁棘手边。 “呵,”郁棘却点进相册,一张张翻屏幕截图,终于看见个熟悉的花草树木头像,“刺头,我扎你了?要不要现在再扎一小时?” “滚蛋,”仇跃有点不可思议,“我不改了吗,你怎么发现的?” “喏。”郁棘顺手把罪证发给自己。 “百密一疏!”仇跃懊恼地说。 “你就没密过。”郁棘抱着胳膊冷笑。 一直到扫干净地上的土,郁棘嘴角的微笑还是冷的,仇跃跟在他背后蹈小碎步进门,急匆匆冲了个澡,进客厅前随便一瞥,却发现郁棘的手机就在柜子上。 仇跃纠结半天要不要偷看备注,屏幕却自己亮起来。 【咕333】:你爸怎么还让我跟你相亲? 仇跃眉毛带着眼镜一块皱起来。 相亲?这人是谁?还333,亲什么嘴?不知羞! 仇跃眼睛简直要把手机盯穿,一副顺着网线爬到另一端,冲着这个“咕333”的嘴就扇三百三十三下的气势。 郁棘刚出浴室,装模作样的冷笑刚加载30%,就看见仇跃阴森森地盯着他手机。 “咳。”郁棘清清嗓子。 “谁是咕么么么?”仇跃说。 “么什么玩意儿?”郁棘也十分疑惑,但听他语气里隐约透出点抓小三的不爽,立刻就联想到某位顾姓男子,“顾斯锐。” “他干嘛要和你相亲?”仇跃抱着胳膊冷笑,“你没告诉他你有男朋友了吗?” 郁棘被他拙劣的模仿逗笑,点开手机扫了一眼,“现在说。” 仇跃盯着他打完一行字。 【幺鸡】:已有男朋友,勿cue。 对面秒回。 【咕333】:切,好像谁没男朋友似的[略] 等会儿……郁棘要回复的手一顿。 “等会儿,你头像怎么是个麻将?”仇跃握着他手机不放,“你有两个号?” 郁棘强行忍住对惊天大瓜的八卦之心,心虚地看向仇跃。 然后放下手机抱住了他,“别吃醋。” “我吃醋?”仇跃对准牙印又狠狠咬上去,“我吃你。” “嘶——”郁棘被咬得一缩脖子,“头一回谈恋爱不熟练,等会儿我全平台都加你行不行?” “头一回?”仇跃突然收回虎牙,浑身攻击性散去了点儿。 “对,第一次,初恋初吻初夜都是你,”郁棘赶紧揉了揉,“满意了吗?” “不满意。”仇跃嘴唇一努,推开他的手,又咬了上去。 这回力气倒是轻,尖牙摩擦得像在挠痒痒,郁棘啧了一声,“你是欲求不满吗?” 仇跃声音注进血管,“你还没公平交换。” “下次下次,”郁棘脚不由自主地往沙发挪动,“先加你好友,这可是个大工程。” “你等着,”仇跃叼着他脖子威胁,“你要出尔反尔,我找辆摩托车拿你录音开着全国巡演。” “滚蛋。”郁棘拉着他坐下。 仇跃前两天换了张橙嘟嘟的月季头像,趁着挨个加郁棘大号中号小号小小号的功夫,顺手也把头像全换了。 他俩去花鸟市场那天拍的,放大仔细看,能发现右下角有只黑手套。 等游戏的好友也加完,仇跃才满意地秋后算账:“你爸要你和顾斯锐相亲?” “没事儿,我爸的话你不用听。” 但他这么一提,郁棘按捺不住的八卦之火又熊熊燃烧起来。 【幺鸡】:谁啊? 【咕333】:你又谁啊?体育生吗? 【幺鸡】:是他。 【咕333】:哦,没我对象帅[得意] 【幺鸡】:滚蛋! 咕某的审美他不敢恭维。 郁棘视线落在仇跃深邃的眉眼上,从喉结一路向下,看向他极细的腰身与线条分明的长腿,咬痕与伤疤零星点缀其中,像风格鲜明的水印。 这不帅? 帅炸了好吗!!! 正文 第22章 张扬 仇跃被郁棘盯得有点不自在,“你爸是因为……我,才让你相亲的吗?” “想哪去了,”郁棘手掌滑过他寸头,“我爸这人眼里只有利益,正好顾斯锐刚被叫回国争家产,利用一下。” 所以……是因为我在你爸眼里无利可图。 这话仇跃没说出口,因为他忽然理解了一点儿,郁棘面对他爸是什么心态。面对这么一个不把人当人看,时时刻刻用“利益”评判的爹,确实会不由自主地陷入“垃圾”的自我怀疑中。 仇跃沉默了挺久,但郁棘这会儿人逢喜事精神爽吃饱喝足瞎浪荡,对他的异常毫无察觉。 他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甩甩寸头,又是一副拽了吧唧的模样。 “咳,”仇跃装着顶顶腮帮子,“我怎么也算他半个大爷,他说话在我这就是放屁。” “你个小屁孩天天占我便宜干嘛。”郁棘呼噜毛的手忽然变成拳头,当头给了他一锤。 “爱占。”仇跃攥紧他不安分的手腕。 “让你当我孙子你乐意吗?”郁棘也反手攥住他。 “乐意,咱俩隔辈儿亲。”仇跃说。 “你这亲是正经亲吗?”郁棘挑眉。 仇跃Mua地啃在他省略号泪痣上。 两人当即进行了一番公平互啃。 来关心郁棘这个落魄少爷的人挺多,但他基本没怎么理,就给妈妈和姥姥回了个消息,真·隔辈亲的姥姥立刻打来电话。 “喂,姥姥。”郁棘先打了声招呼,强行打断仇跃准备继续占便宜的嘴。 “小鸡呀,你爸爸又在发什么癫?”姥姥语气还算轻松,语速却极快,“你钱够不够花的呀,我这里还有给你攒着的,现在打给你吧?” “不用不用,我还有呢,”郁棘听出她的关切与着急,“没事儿,他一听见我跟你姓就这样。” 默默听着的仇跃忽然挑起眉毛。 “他哪里配让孩子跟他姓!”郁光女士摆出熊挡杀熊鬼挡杀鬼的气势,“小鸡,你听姥姥的,林海干什么你都不用怕,有姥姥给你撑腰!” “好。”郁棘放心地笑起来。 仇跃换了个地方占便宜,指尖在他手背上来回摩挲。 郁棘忽然想起半夜的承诺,“我这段时间结巴好多了,下周去复查?” “真的?”姥姥这回是真高兴起来。 “真的,我……”郁棘看向仇跃,这人正玩他手玩得不亦乐乎,“我再带个人过去吧。” 仇跃猛地抬起头。 “我们小鸡谈朋友啦?”姥姥在电话那头咯咯咯地笑。 “对,男朋友,”郁棘拉过仇跃的手,轻轻亲了一口,“带去给您见见。” 姥姥笑得合不拢嘴,“那太好啦!” 郁棘犹豫了一瞬,才想起来问腿上的仇跃:“你愿意去吗?” 仇跃右眉的横叉都透着点儿紧张。 “要不还是算……”郁棘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 “去!”仇跃扯着嗓子冲电话对面喊。 郁棘挑起左眉,实在没忍住捏了捏他脸蛋。 姥姥立刻兴致勃勃地张罗起见面事宜,从复查到晚饭再到去姥姥家住,郁棘严重怀疑,他要是不张口阻拦,郁光女士能直接把仇跃带到郁家祖坟去。 “别麻烦,”郁棘打断姥姥一刻不停的嘴,“吃个饭就行,他还上班呢,我们得回家住。” “要不要挑个小俞同志值班的时间,让她也见见?她问过我好多次你有没有谈恋爱啦!”姥姥破天荒地跟郁棘约定。 “那就下周二。”郁棘说。 等姥姥雷厉风行地敲定见面事宜,电话挂断,仇跃才道出心中疑惑:“你怎么跟姥姥约复查?” “我姥姥是医生,”郁棘想起仇跃闹的笑话,“她是真的郁大夫。” “你跟郁大夫姓?”仇跃晃晃脑袋,“怪不得我搜姓郁的名人搜不出来,你爸姓什么?” “林,”郁棘顿了顿,还是说出名字,“林海。” “嗷,”仇跃忽然从他腿上一跃而起,“等会儿?!是我知道的那个林海吗?” “是吧。”郁棘有点尴尬。 “那你b……那我大侄子,是够厉害的。”仇跃隔空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郁棘你是这个。”顾斯锐从胸口掏出个大拇哥。 “不谢夸奖。”郁棘无情地按回去,俩人一块进了仇跃打工的蛋糕店。 “你小男朋友呢?”顾斯锐捞起托盘夹子,完全没care就站在他身边的仇跃,蝗虫过境般在蛋糕店里扫荡,把托盘摞得像千层蛋糕。 郁棘刚想骂他没长眼吗,一旁的仇跃已经勾起30度标准嘴角:“客人您好,需要我帮您吗?” 郁棘一下就撒了气儿,抱着胳膊看戏。 “不用,I have muscle muscle!”顾斯锐吼了一嗓子,把托盘哐当往收银台一撂,“有冰淇淋吗?” “有有有!”老板简直双眼放光到脚底板,“要什么口味?” “All in!”顾斯锐鼓了个掌。 老板差点没忍住给他呱唧呱唧,冲凑在郁棘耳边说悄悄话的大个店员喊:“仇跃!来打冰淇淋!” 顾斯锐这才反应过来,“仇跃?你一直在这呢?” “嗯,”仇跃稳稳当当走到机器前,“需要帮助吗?” “什么?”向来抽象的顾斯锐也被他生抽得脑子一抽。 “你,”仇跃微笑着帮他从抽象到具体,“眼睛、脑子、嘴,有哪儿需要帮助吗?” “???”顾斯锐永不停歇的五官终于愣了半秒,“你好会骂人呀~” 郁棘在旁边笑得腹肌生疼。 蛋糕铺成平面分量依旧惊人,仇跃拼了两张桌子才摆下,幸好这蛋糕店客人少。 不过……这场景莫名有种熟悉感。 仇跃上完冰淇淋,偷摸捏了捏郁棘的手指,就回到门口,留他们俩占据角落。 “你男朋友到底谁啊?”郁棘实在不理解顾斯锐遮遮掩掩的态度。 口口声声比仇跃帅,却藏着掖着不给看照片,连他俩怎么认识的都不说,郁棘想招魂都招不着。 “不告诉你。”顾斯锐给甜品来了个全家福。 郁棘也正大光明地抬起手机,对准可爱小围裙下晃来晃去的两条长腿,慢慢扫到棱角分明的脸……和仇跃挑着右眉的坏笑。 啧。 被撩了。 “冷酷一点儿。”郁棘冲他做口型。 仇跃变脸似的瞬间降低嘴角,抛给他一个看垃圾的眼神。 郁棘笑得镜头直抖。 “啊啊啊死男同!”顾斯锐啃着叉子骂人,“不要在我面前秀恩爱!” 郁棘朝仇跃摆摆手,满意地把视频放进收藏夹,才回头挑起左眉,“你根本就没谈吧?” “少管我,”顾斯锐一口炫进半杯冰淇淋,“你不乐意跟哥们分享八卦,我还记着仇呢!” “啧,那以后都不分享了,”郁棘看着就轧牙,赶紧喝了口温牛奶,“林海怎么说?” “屁都没放一个,”顾斯锐又是一口炫完,迅速接上第二杯,“但他把林总总推出来了。” 其他事儿不用再说,郁棘心里已经通透得像根竹子了。 林总总是他林海的儿子,唯一的儿子。 “相亲又是?”郁棘问。 “啊——”顾斯锐忽然发出尖锐爆鸣,五秒内风卷残云般把一桌甜品都塞进嘴里,才边嚼边说,“林海跟顾老头蛇鼠一窝臭味儿相投情投意合和气生财财大气粗粗人两个各显……” ? 郁棘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顾斯锐像八百年没说过中国话一样开始成语接龙,郁棘默默戴上降噪耳机,把昨天的歌单重新整理了一遍,有几首太黏糊了,不符合仇跃的气质,得删。 嘴角不由自主地回味起昨夜,郁棘盯着仇跃脖子上高领都盖不住的牙印,筛出几首一听就野成野兽之王的,加进去。 再给歌单改了个名——【欲求不满】。 牙痒了。 郁棘顿时有点魂不守舍舍己为人忍无可忍,对面顾斯锐才终于被为所欲为的为循环重挫,捡起摆盘的花瓣往下咽。 “你几天没吃饭了?”郁棘看得嘴角抽抽。 “不多,区区二百来年,”顾斯锐擦擦嘴唇,往后一靠,“咱俩又成难兄难弟了啊。” 又? 郁棘看着峨眉山猴子抢食一样的顾斯锐,恍然大明白熟悉感是哪儿来的了。 十年前,还是初中生的郁棘和顾斯锐不慎出柜,顾斯锐顶着顾老爷子和林海的棍棒夹击拽起郁棘就跑,俩人忽然变成十成新还买一送一的落魄少爷。 一个即将被送进全封闭学校,一个马上自立门户,分道扬镳前,毫无经验地找了家五星级餐厅胡吃海塞。 ——谁都没想到,一向报上名来就能吃的餐厅竟然要收费,他俩钱包比屁股兜都干净,顾斯锐嗷嗷叫唤把剩菜舔了个精光,差点被逮进后厨刷盘子,还是郁光女士大半夜急匆匆赶来结了账。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甚至熟悉的狼吞虎咽,郁棘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你不是回来争家产的吗?” “用词不够精准,我是来分家产的。”顾斯锐摸着肚子发愣。 “分到多少?”不详的预感更浓了。 顾斯锐忽然笑起来,“就我自己。” 哦,0呗。 “你……”郁棘嘴角抽搐,冷笑一声,“这顿专门讹我呢?” “正答!”顾斯锐忽然擦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朝郁棘伸出胳膊,立刻被仇跃瞪了一眼,只好讪讪收手隔空给了他个拥抱,“幺鸡老师,吃完这顿,我就回北欧了,three一去兮——不复还!” 什么中英韩夹杂的语言系统。 “别咒自己。”郁棘叹了口气,看向顾斯锐的眼神里不由自主地夹带了些不舍,还以为这回他能待久点儿呢。 算了,讹就讹吧,当初要不是在林海面前护着他,顾斯锐也不至于先被圈禁又被流放的。 讹他一辈子都行。 郁棘忽然转头看向仇跃,眼神中透着哀求,等人远远盯着他愣神,再重重点了头,他立刻越过满桌空盘抱住了顾斯锐。 “什么时候走?”郁棘问。 “啊……”顾斯锐也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吃完就滚蛋了,今晚的飞机。” “走这么急?”郁棘有时候感觉顾斯锐也是只旅行青蛙,明明是朋友,明明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每年却都只能远远地瞧着他。 “郁棘……”顾斯锐看着他的眼神愣了愣,忽然抬起头,“我没骗你,我男朋友就在北欧,我要去抓他的。” “那……”郁棘已经不知道多久没见过他这副严肃的样子,眼睛不自觉被红色沾染,“祝你们幸福。” “你和你小男朋友也要好好的啊~”顾斯锐灿烂地笑起来,冲仇跃招招手,“那边那个!快把你男朋友领回去。” 店内响起几声此起彼伏的惊呼。 定睛一看,两位男主角穿着情侣装,剃着情侣寸头,连后脖子都有情侣牙印! “太野了吧。”有人悄么声评价。 郁棘指尖抠在顾斯锐身上,面冲粉刷成洛可可风的墙壁,肩颈僵硬得去医院能变成篇c刊。 什么别离之情、感伤不舍,统统滚蛋吧! 被仇跃拎着后脖子抱进怀里的时候,郁棘还在怀疑人生——为什么一碰上顾斯锐自动叠出柜buff啊?这人到底有什么魔力?! “行了,”顾斯锐扯了满篇的闲话,终于在番外一段话总结全文剧情,“顾老头本来想拿我和我哥练蛊,结果我哥一心逐梦演艺圈,我又大胸无志只有男人,给他气羊癫疯了,家产尽数托付我姐。林海让你跟我相亲,其实是顾老头想让你拖住我追夫的脚步。” “谢谢,”郁棘靠在仇跃肩上,声音闷闷的,“你赶紧追夫去吧。” “走了,”顾斯锐伸了个懒腰,一巴掌拍在仇跃后背上,“仇跃是吧?好好跟郁棘谈恋爱,你要敢渣他,小爷虽落魄,还是能摇出一足球队的人收拾你的。” 这巴掌特狠,郁棘都震得耳鸣了一会儿,捂着耳朵,严重怀疑顾斯锐偷偷修炼了隔山打牛功法。 “嗯,你放心。”仇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郁棘偷偷抹掉眼角的泪,缓了一会儿才发现顾斯锐早走了。 仇跃这话是对着他说的。 他抬起头,对上仇跃坚定的眼神,心脏砰砰砰把血液砸往全身。 管他的出柜! 管他的路人! 管他的社死! 人生有观众又怎么了!他不就谈个恋爱,又没当众拉屎,既不违法犯罪,又没触碰道德底线,他怕什么?! 郁棘清清嗓子,张扬地向全店人预告:“我要亲你。” 观众又此起彼伏地抽气。 郁棘没管气氛组气球,也没管仇跃那张嘴要说什么。 他径直吻了上去。 正文 第23章 焦虑 郁棘的分离焦虑就是从这个吻开始的。 急促的呼吸与心跳始终没有平复,郁棘本能地想抓住点儿什么。 现在,仇跃是他唯一能抓住的。 他破罐破摔得过于彻底,等仇跃下班的时间里,视线一秒不停地黏在他身上,眼睛盯累了还要用摄像头换班。 “I know that it's wrong,but I want to have fun……[1]” 郁棘自顾自定的六点下班铃忽然响起。 “下班了。”郁棘眼睛盯住仇跃,嘴冲着店长说。 “等我把这桌收拾完。”仇跃拿起托盘抹布。 “这儿我来,”店长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赶紧回家吧。” 郁棘嘴朝店长感激地笑了笑,顶着所剩无几的观众窃窃私语,起身慢慢走到仇跃身边。 更衣室大门一关,郁棘立刻双腿往前一蹦,整个人扑在仇跃后背上。 “我帮你脱。”郁棘搭在仇跃背上,手往可爱小围裙的腰带上伸。 “停,”仇跃按住他的手,“公共场合,注意点儿。” “就脱个衣服,”郁棘不依不挠地把结解开,“又不干什么。” “下去。”仇跃给了他一肘击。 “啧。”郁棘失望地撇撇嘴,跳下去站定,却更聚精会神地看着他换衣服。 仇跃实在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连带身后某处的怪异感觉也更深了些,“你饿了?” “嗯,”郁棘看着他的腰窝,咽了咽口水,“今天换个姿势?” “滚蛋,”仇跃唰唰唰套上大麻袋,掏出手机威胁,“要不要我连店里蓝牙,把你录音放出来?” 郁棘的公德心还没有破碎的太过彻底,听完这话立刻钻进仇跃衣服里,冲着他后背一通亲。 “别生气别生气,”郁棘嘴上示弱,手却不安分,“都听你的。” 仇跃重重关上柜门,拽着郁棘右手手腕往柜子上一按,呼吸扑在他脸上,“现在立刻马上去买套。” 背后瞬间一片冰凉,郁棘却后仰着头,咽了咽口水。 在仇跃的嘴唇压过来前,郁棘挑起眉毛,把左手也举起来,“我投降。” 仇跃有一瞬间的呆滞,心脏里的小仇跃迅速打了套军体拳。 啧。 也不知道到底谁更野。 …… 仇跃秉持着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勾八还勾八的公平原则,买齐道具,准备回家大干一场。 但今天郁棘实在太黏糊,胳膊挎了一路,刚进院门就抱着他往脸上啃,警长跳着扒拉腿都没法把人烦得分开。 连洗澡也不安分,郁棘紧紧贴着仇跃,大有全身皮肤一秒都不能分开的架势。 扒掉他攥住胳膊的左手,右手就吧唧一下拍在侧腰,仇跃忍着无语钳住这人手腕,两条腿又立刻蹭上来。 “我求你犯犯洁癖吧,”仇跃踢开郁棘脚踝,毛茸茸的寸头瞬移到他肩膀,他无奈上手呼噜几下,“这还怎么洗?” “我能不能长你身上啊,”郁棘像被撸舒服的警长一样蹭来蹭去,“好想一直抱着你。” “睡醒了吗?”仇跃揪着他脑袋往花洒下冲。 “我没做梦!”温热的水浇了一脸,郁棘紧闭上眼,冲着仇跃的方向胡乱扭动。 两根按摩棍忽然相撞。 “你到底给这玩意儿灌什么迷魂汤了,”仇跃被触感撞得愣了愣,“怎么能随地大小硬的。” “你还随地大小睡呢!”郁棘不服气,悄悄戳戳他腿。 花洒一刻不停地倾泻,水珠挂在郁棘长翘的睫毛,顺着眼角向下落,破碎又迷人。 这样下去不行。 但郁棘眼皮轻轻抽动,睫毛像柔软刷子戳在脸颊,搔在人心尖上,诱惑着人无意识纵容。 “靠……”仇跃长叹一口气,嘴唇贴上他眼下的三颗泪痣,“咱俩都有病。” 仇跃干脆利落地找到项圈消了毒,又从玄关衣柜掏出条领带,蒙上了郁棘的眼睛。 黑暗突如其来,郁棘下意识浑身一抖。 但仇跃始终紧拽着与项圈一端相连的链条,金属细微摩擦着脖颈,两人如出一辙的沐浴露味儿忽远忽近,让他的呼吸稍稍平复了些。 郁棘被他牵着走出浴室,踏上楼梯,却没按肌肉记忆熟悉地往三层卧室拐。 “这是去哪?”郁棘突然停下脚步,脖子随惯性向前伸展。 但一直牵引着项圈的力忽然消失了。 仇跃没动也没说话,郁棘的皮肤拼命感知着他的方位,却像忽然与磁场失去连接的指南针,毫无用处地剧烈摇晃。 “仇跃?”郁棘朝着虚空叫出声。 没有回应。 灌木气味笼罩在他四周,却忽然变淡,让郁棘难以分清,味道的来源究竟是仇跃,还是他自己。 “仇跃……别闹了。”郁棘忍不住掐住自己。 其实他的手并没有被拷住,扯下领带,就能知道仇跃到底在玩什么。 但他没动,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忽然失去同类的温度,让他完全忘记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只能定在原地,隐隐期盼锁链的另一头能被人抓住。 快一点。 是谁都好。 别让他觉得只有他一个人。 “仇……仇跃,”郁棘把手心掐得到处是凹陷,“你,说句,话。” 仇跃坐在衣帽间的小沙发上,透过落地镜,看着他。 郁棘是有瘾的。 这点他很早就发现了,但郁棘并不知道瘾的来源。 有时是自责,有时是后悔,有时是痛苦,郁棘没有合理抒发的渠道,只能简单粗暴地用性来发泄。 这需要治,像酒瘾烟瘾一样慢慢戒断,仇跃实在不该一上来就把人逼成这样。 他知道这样不对,但他现在很不爽。 郁棘或许没在意,不过仇跃很清楚,郁棘今天的瘾是被顾斯锐离开勾起来的。 他仇跃只是恰好占了男朋友的身份,今天无论是顾跃、楚跃还是俞跃在他身边,郁棘一样会缠着人做。 就算别墅孤零零地没有人,郁棘也会在他那间浴室里,用各种道具发泄得彻彻底底。 仇跃非常不爽。 衣帽间没开灯,只有小客厅的光线从玻璃门漏进来,或许是洁癖作祟,郁棘一直有脱毛的习惯,这会站在镜子前,正反两面的皮肤都白得反光。 咬痕与青紫被衬得更加明显,仇跃虎牙咬了咬上嘴唇,忽然站起来。 不够。 还不够。 “仇跃?”郁棘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动静。 他迅速转身,以惊人的爆发力起跑,朝着声音的方位飞奔,不管两人中间的障碍物,也顾不上锁链被他转身的动作一甩,重重砸在脚尖。 郁棘痛得立刻挤出眼泪,奔跑的速度却分毫未减。 他扑进仇跃的怀抱,还没来得及感受紧实肌肉的温度,就被人捏着肩膀翻了个面,往前一推。 脸颊触及一片冰凉。 仇跃摘掉了他眼前的领带。 两具重叠的身躯立刻显露在镜中。 “郁棘,”仇跃把他的胳膊交叉按在背后,嗓音低哑地响在耳边,“这是惩罚。” 郁棘昨夜的教学风格实在温柔,但今天的仇跃一丁点都不打算学习。 “啊!”郁棘跟着仇跃的动作叫了一声,随即死死咬住嘴唇,忍着从身后一路蔓延到太阳穴的剧痛,全身紧绷。 按摩棍有些偏大,又被绷紧的肌肉阻碍,将将放进一端。 郁棘不由自主地往前趴,试图逃离仇跃的攻击,但镜面反射给了他空间很大的错觉,他才轻轻挪动半步,就被仇跃钉在了落地镜上。 “开始了。”仇跃提醒他一句,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郁棘忽然觉得仇跃离他很遥远。 声音像蒙在玻璃罩子之外,空空的,淡淡的,郁棘能看见仇跃的脸,却无论怎么伸手,都只能摸到冰冷的玻璃。 仇跃在他身后,时近时远,他却被钉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 连回声都抓不住。 这种无力感起初只是微小废料,却在无意识中迅速扩散,于血肉的缝隙间越堆越多,将人填充成一尊石像。 越想动,越动弹不得。 只能僵在原地,任由仇跃攻击。 他越沉默,仇跃心底的不爽就越撞越多,他调动全身肌肉,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前进发。 “我是谁?”仇跃掐住郁棘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漏出小猫讨好人类时的细微叫声。 “仇,仇……”郁棘的话被撞成破碎不堪的字节。 仇跃轻笑了一声,拽着项圈,一刻不停地动作,“求我什么?” “慢,慢,慢……”郁棘已经结巴得只能跟着仇跃的节奏,反复地吐着同一个字。 “好。”仇跃立刻撤了出来。 没给郁棘任何缓冲的机会。 巨大的空洞感立刻包裹全身,郁棘使出全身无处发泄的力气,偏头咬在仇跃的虎口上。 血腥味儿立刻灌了一嘴。 “想要吗?”仇跃问。 郁棘脸上混杂着血、泪与汗,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呆滞,“要。” “那就看好了,”仇跃把他的头往后扯了扯,强硬地与镜中郁棘对视,“是谁在你背后。” 过山车再次毫无预告地跌下去,重重拍在倒映着月光的湖面,溅起泛着腥味儿的水。 郁棘拼命克制下意识的惊叫,但下巴被仇跃紧紧掐住,声音毫无阻拦地冲出口腔: “啊!” “别憋着,”仇跃加快速度,“叫给我听。” 后来的事儿郁棘记忆已经有些错乱,他似乎是被仇跃按在沙发上,又被抱了起来,缓慢地下楼梯,和仇跃面对面坐在钢琴前。 但混乱的感受中,唯有一件事存在感突出得震撼——亻九足夭从始至终没离开过他的身体。 “啊……你……”意识完全消散前,郁棘连一句完整的骂都喊不出口。 唯有毫无音乐性可言的琴声响了大半宿。 …… “你犯什么病?”郁棘刚一睡醒,就趴在床上怒骂仇跃,嗓子哑得像唐老鸭吃饲料不小心啃进一嘴沙子。 四肢更是像刚出厂重装的残次品,沉沉地坠在躯干上,郁棘连翻个身都提不起劲儿,更别提踹仇跃两脚了。 “还疼吗?我帮你上过药了。”仇跃心有灵犀地握着他脚踝,帮他踹了自己两脚。 “滚蛋,”郁棘恶狠狠地瞪着他,“我就干了一回,你呢?!” 仇跃顺势帮他揉揉酸痛的肌肉,冲省略号泪痣亲了两口,“六次。” “你还记得挺清?”郁棘实在是气狠了,一偏头,一仰脖,对着仇跃下巴就是一口,也不管这地方好不好咬。 果然伤敌八百自损一千,郁棘牙磕得发麻,怼着他下巴说:“拿我手机来。” “干什么?”仇跃问。 “拿!”郁棘破口大喊。 手机还落在玄关,已经将近15个小时没见到主人,完全不知道主人经历了怎样惨绝人寰的一夜。 趁仇跃下楼,郁棘迅速泄力,趴在柔软的床垫上,浑身上下除了嘴和手还活着,其他部件都承受不住,强制休眠。 郁棘实在不理解,怎么仇跃第二天又能做饭又能上班的,他一起床就成了个几乎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 看仇跃那青黑的胡茬眼圈,估计昨晚又一夜没睡,但眼里还是有光。 十八岁精力这么旺盛? 为了准22岁青老年人的身体着想,郁棘暗自决定,还是让韧性极好、恢复也迅速的仇跃多承担这份苦。 最好是他躺着,仇跃坐着。 郁棘怀着蠢蠢欲动的小黄心,准备一鼓作气翻个身,可惜还没鼓起来,某些地方立刻连着腿抽痛到脚尖。 …… 今天先算了,今天先放过仇跃。 仇跃很快回了卧室,还接了杯温水,把吸管递到郁棘唇边,“喝点吧。” 唐老鸭误食的沙子被冲下去点,郁棘懒懒地瞪着他,“算你识相。” “手机拿来,”郁棘冲他眨眨眼,趴在枕头上人脸识别,“往左翻两页,打开左下角那个录音机。” 仇跃听话得不像样。 “来说,‘我,仇跃,欠郁棘五次。’”郁棘嘴努了努,把录音口往仇跃处怼。 “你这量词用的不对,”仇跃没动,“应该是郁棘一夜,仇跃一夜,扯平了。” “放屁!”郁棘悄悄捂起肿胀疼痛的屁股,“就按次算!” “那小少爷可要加油啊。”仇跃乐了一声。 仇跃把郁棘让他说的话挨个录进去,又点进“幺鸡”小号,建了个只有他俩的群。 【[黄心][黄心]记次本】 【qy】:仇跃6,郁棘1。 “满意了吗?”仇跃把消息怼在郁棘眼前,“吃什么?我去做,不许吃我。” “抢我词儿干嘛?!”郁棘噎了一下,“今天是你爷爷我心软放你一马。” 仇跃勾起唇角,露出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滚蛋!我要喝粥!”郁棘浑身没力气,只能在脑内狂揍仇跃一顿。 正文 第24章 雕刻 郁棘短暂歇了两天,刚能忍着疼剧烈运动,就立刻强拉仇跃把五次换着花样地还完,转眼就是要复查的周二。 仇跃本想预支工资买点补品给郁大夫当见面礼,但郁棘说她不爱吃,就喜欢点精致好看的小玩意儿,仇跃便当即决定请假做书签。 一进市场,他就串亲戚似的跟保安大爷唠,把市场里性价比最高的几家唠了出来,才拉着郁棘慢悠悠地挑。 “不用上网查查攻略?”郁棘跟着他悠哉悠哉地走,对他分毫不受次数影响的步伐很是羡慕。 “网上信息都是二手三手不知道几手的了,”仇跃拐进家古朴的小店面,木头乱糟糟地堆了一地,“不如亲眼来看看。” “好久没见过你这种没外接电子器官的自然人了……”郁棘刚进门就被绊了一跤,差点和木头摆件亲上。 几乎没处下脚的木制摆件围着一张躺椅,老板往上头一摊,张嘴打呼,睡的正香。 “没接电子器官怎么了,”仇跃把他拎回来,凑近说,“你不喜欢?” “啧。”郁棘被他吹得耳根一痒,揉揉耳垂。 “喜欢?”老板关键词被触发,打了个闷雷后忽然醒转,呼噜一通嘴角,“喜欢就多买点儿!” 郁棘被雷吓得一震,怼怼身侧的人。 仇跃立马去跟老板聊木雕的需求,郁棘自己在店里转了两圈,这才发现店里其实乱中有序,且老板的个人风格极为明显。 圆头圆脑圆肚皮。 郁棘光瞅着木头都有点心宽体胖的感觉。 他越过圆老虎,在画着可爱圆猫脸的墩儿前停下,回头冲翻着手机的俩人喊:“这墩子能坐吗?” “随便坐!”老板乐呵呵地回话。 郁棘垫了张纸,岔开腿坐下,让猫脸露出来。 得劲儿。 闲的没事让仇跃也做一个。 仇跃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又看一眼。 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拍什么?”郁棘挑了挑眉。 “你可爱。”仇跃冲着他做口型。 郁棘没看清,还以为他说的是帅,立刻抱着胳膊挺胸抬头,“被我迷倒了吧~” “我拍的是视频。”仇跃说。 “滚蛋!”郁棘立刻冲过去按下手机,“截出最帅的那帧发我,其他删了。” “行,”仇跃把整段视频都发给了他,“你姥姥的康复中心是不是叫遇光?” “对,”郁棘看见聊天框的视频,翘起嘴角,“你要刻什么?” “等会儿。”仇跃迅速画了个简易示意图。 他用一扇古朴的窗格做书签框架,窗外景色正好,拉开窗便是“遇光”二字。 工艺并不复杂,老板看过之后,就去后院挑了块红中透棕的木头,又把仇跃要的工具收拾着装盒。 仇跃刚准备砍价,一旁的郁棘早已迫不及待开口:“老板,我们再要块那个猫墩儿的材料,能打折吗?” “打几折?”老板盖上工具盒,掏出计算器。 “啊?”砍价0经验的前少爷郁棘有点迟疑,“五折行吗?” “骨折行吗?”老板按计算器的手颤巍巍地笑。 “您别逗我了。”郁棘出师未捷,忽然被仇跃戳戳胳膊,手指悄悄指向工具盒。 郁棘心领神会,“那要两块木头,这工具您送我们行吗?” “得嘞!”老板本来就没打算为难他俩,乐呵呵地说,“那墩子的木头沉,我给你们上门送货吧。” “谢谢您!”郁棘悄悄比了个耶。 他俩跟着运猫墩儿原材料的车一块回了别墅,收拾收拾就准备做书签。 毕竟是个小物件,并不算太难雕,但郁棘坚持不能把屑散在屋里,仇跃就在凉棚底下搭了个工作台。 天气越来越热,他只穿无袖背心,汗水顺着脖颈流下,却被牙印凹陷拦下,聚成水珠,最后承受不住跌落,在地面砸出烟花般的湿痕。 仇跃俯着身,松垮的背心随重力往下落,露出随用力来回鼓动的肌肉,与几天过去愈发青紫的痕迹。 连后脖的牙印也是一层叠一层,分毫没有消减的迹象。 郁棘看得掐了掐手心。 仇跃忽然抬头和他对视了一眼,淡淡地说:“来帮我个忙。” “干什么?”郁棘跑过去蹲下来。 “擦汗。”仇跃歪着脑袋,额角的汗珠闪着光。 郁棘从兜里掏出纸巾,可白皙的纸巾一角还没飘到半空,仇跃立刻坏笑着甩甩脑袋。 豆大的汗珠飞溅到郁棘脸上。 “有你这么擦的吗?!”郁棘被糊了一脸汗,感觉浑身刺挠,“闭眼。” “逗逗你。”仇跃听话地闭上。 纸巾重新慢慢凑近仇跃的鼻尖,灌木香味儿随空气涌入,皮肤却毫无触感。 郁棘忽然深吸一口气,冲着木雕一吹。 “有病吗你?”仇跃立刻反应过来,抓住郁棘放在鼻尖的手腕,拽着人往前一挡。 木屑如雪般纷纷扬扬,几乎被半跪在仇跃腿间的郁棘挡住,却仍有漏网之鱼,落进仇跃裸露在外的皮肤,又被汗水捕捉,在太阳下闪着光。 “逗你玩儿。”郁棘挑衅地乐出大牙,又顺手擦了擦仇跃牙印周围的皮肤,一口咬了上去。 仇跃倒吸着凉气吐出几个字:“这牙印怎么遮?” “随便吧,”郁棘连亲带咬地说,“郁大夫都七十了,什么没见过。” “你姥姥这么开明?”仇跃捂着脖子把人推开。 “往后稍稍,”郁棘翻了个身,坐在仇跃腾出的半个凳子上,铺着软垫,坐着挺舒服,“我出柜那会儿,林海把我赶出家,就是郁大夫收留的我,这房子还她给我买的呢。” “所以……你不是林家的少爷,”仇跃没忍住撂下刻刀,捏了捏他腰,“你是郁家的少爷。” “这话没错,”郁棘身子一扭,又笑着捡起刻刀,“我人写在郁大夫户口本上呢。” “你之前叫什么?林棘?”仇跃怕他破坏造型,掌心包裹住他手背,引导着下刀。 “不是……叫林结。”郁棘干脆卸了劲儿,当仇跃的工具手。 “结婚的结?”仇跃问。 “结巴的结,”郁棘回头瞪了他一眼,“你想跟谁结婚?” “这俩字儿不一样?”仇跃仔细思考了半秒是不是他没文化不认识,握着郁棘握着刻刀的手都顿住了,也没想出第二个“结”字,“这难道不是个多音字?” “别回避我的问题,”郁棘左手紧捏他虎口,“你要跟谁结婚?” “跟你!”仇跃疼得龇牙咧嘴,右手不自觉用力,又被郁棘的骨节硌得生疼,嘴里秃噜出一长串称呼,“少爷,老板,郁哥,郁棘,放过我吧——” “纯放屁,咱俩身份证倒数第二位都是单数,结不了。”郁棘手劲儿更狠。 “那不结了,跟谁都不结!”仇跃疼得张嘴往他肩膀上啃。 “嗯,这不结了,”郁棘终于松开手,才回答困扰仇跃的问题,“是多音字,我妈起名的时候按结巴取的。” “你妈怎么这么……”仇跃实在想骂两句胡闹,但郁棘一脸无所谓,他只好把话咽回去。 “胡闹?”郁棘却听得出来仇跃要说什么,“我弟比我更惨,你猜猜他叫什么?” 仇跃对他这弟只有点不刷短视频的霸总印象,随口胡诌:“林霸?” “差不多,”郁棘没忍住乐,“叫林总总,我妈说他万一以后继承家产,就让大家都管他叫林总总总。” 噗。 人比人乐死人。 “一家人都结巴啊,”仇跃靠在郁棘背上乐,俩人震动频率一致,刻刀都差点震掉,“那你妹妹呢?” “叫萧清,我妈的姓,我爸取的名。”郁棘嘴角还上扬着。 “这名字正常得有点不正常了,”仇跃啧了一声,又摸摸郁棘寸头,“仨孩子仨姓,你们豪门的情况都这么复杂吗?” “主要是我爸妈不正常。”郁棘捡起刻刀,怼了怼仇跃右手。 仇跃心领神会,重新攥上去,修起“遇”字的走之旁。 空气湿度很大,风吹在身上也是软的,俩人又聊了一会儿豪门八卦,仇跃才发现自己对郁棘的了解有多少。 太少了。 甚至仇跃后知后觉,从沙尘暴那天算起,他俩才认识不到两周。 一周,就能把陌生人变成男朋友。 郁棘其实是个很容易被爱上的人。 仇跃其实并不相信郁棘口中的“初恋”,但他确信,他不会再给其他人再来一周的机会。 “郁棘是你自己改的名?”仇跃手攥得更紧,盯着他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头发,“为什么想叫这个?” “不改也不行啊,”郁棘在他手里悄悄蹭了蹭,“松点儿,疼。” “郁结……确实不合适,”仇跃维持着郁棘不能轻松逃开的力度,“棘呢?酸枣儿?还是初中二年级学生就想给自己改个看着像刺头儿的名?” “啧,我就喜欢灌木不行吗?”郁棘用手肘轻怼他胸口。 “为什么?”仇跃由着他怼。 “随处可见,适应性强,还有刺儿,”郁棘向后靠了靠头,“人就是喜欢点跟自己不一样的。” “我是吗?”仇跃垂眼,盯着他懒洋洋耷拉着的眼皮。 “是。”郁棘顿了顿。 仇跃没动,郁棘也没动,微风吹着,气氛正好,他实在没忍住吧唧一口亲在仇跃嘴上。 仇跃笑了一声,“遇”的边角刚刚修补完毕,他握着郁棘的手,开始雕刻“光”。 时间就在光线的模糊与清晰间流转。 做完“遇光”书签,仇跃切了块猫墩儿的边角料,又在郁棘家里搜刮素材,做了个纹路细腻的书签盒。 郁棘时常被仇跃的手巧程度惊讶,无论是正经的小物件,还是不正经的小动作。 他实在没忍住问:“你到底体育生还是艺术生?” “艺体不分家。”仇跃把书签郑重装进木盒,拽着郁棘匆匆洗了顿素澡。 郁棘换上少爷标配的黑风衣黑裤子皮手套,仇跃却对着一蛇皮袋的体育生大麻袋犯了难。郁棘给他买的那套也在,只是风格完全不适合见家长。 “要不……”仇跃罕见地对自己的衣品心虚起来,“我买套衣服再去?” “嘿,”郁棘早就抱着胳膊等在一边,听见这话立刻一脸坏笑地把人推进衣帽间,“穿我的。” 虽然这衣帽间里有些郁棘一想起来就屁股发疼的回忆,但他转念一想,反正马上出门也干不了什么,顾头不顾腚就顾头不顾腚吧。 眼睛爽了再说。 灯管齐刷刷亮起,郁棘推着移动衣架,在比卧室还大的衣帽间里来回穿梭。他四肢都不闲着,左脚踩开衣柜,右脚踢着衣架,左手在柜子里翻翻捡捡,右手把衣服按材质风格搭配好,没一会儿就挂满两排架子。 全是腰线分明的搭配。 “你衣服这么五颜六色,干嘛天天穿黑的?”仇跃指着按颜色分区的衣柜问。 “耐脏,”郁棘顺着他视线,又从他指着的柜子里拿出几件衬衫,“你别穿黑的吧,我感觉绿色衬你。” “啧。”仇跃忽然顿在原地。 趁郁棘挑裤子的功夫,他强硬地把衣架上绿色衣服全拽下来,又挨个塞回柜子里。 “诶?”郁棘一回头,衣架已经空了大半,“你干嘛呢?” “我不喜欢绿色。”仇跃把最后一条墨绿衬衫丢在郁棘头顶。 呀,玩脱了。 郁棘立刻暂停挑选,小步跑到仇跃面前,试图用亲一口赎罪,“别生气,我逗你玩儿呢。” 仇跃却无情推开他的嘴,把手机举过去,“录音。” 郁棘不服输地转开脑袋,“录什么?” 仇跃啧了一声,掐着他下巴,恶狠狠地怼到录音口前,“说:‘我,郁棘,绿仇跃一次让仇跃上一次,不还的那种。’” “滚蛋,”他下手没个轻重,郁棘两腮的肉都被挤在嘴角,声音也挤挤的,“你这个价值观有问题啊,我绿你,你不应该抓小三做pdf然后立刻甩了我吗?还上什么上?” “我不管,”仇跃踹了他屁股一脚,“我就要上。” 四条腿的距离骤然拉近,郁棘感受着身前的坚硬触感,“憋回去。” 仇跃纹丝不动。 郁棘啧了一声,“没时间了,一会儿你把详细规则发群公告。” “行。”仇跃点头,才开始当郁棘的试衣模特。 郁棘拽着人一套套试,眼睛看得舒爽到微眯起来,最后定了套高领衬衣配西装裤,显得腰细腿长。 就是这个牙印…… 郁棘忽然背过身,扭头看了看镜子,虎牙主人鲜明的牙印大喇喇暴露在外,他赶紧给俩人都系上短丝巾,才朝着康复中心进发。 毕竟带着牙印见家长,和家长全程看得见牙印,区别可大到姥姥家去了。 正文 第25章 现在 已经快六点,天还没什么泛灰的迹象,郁棘总是在这种时候后知后觉,春日正浓。 路上的行人都走的春夏秋冬四季混搭风,短袖旁边配毛衣的比比皆是,显得郁棘仇跃俩人像拍时尚画报。 “天越来越长了啊。”郁棘伸了伸懒腰,和仇跃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你这风衣也穿不了多久了吧,那你夏天一般都穿什么?也穿长袖?还穿黑的吗?”仇跃下意识伸手,想帮他整整衣服,忽然想起这人腿上套了衬衫夹,手僵在半空。 “这手干嘛的?”郁棘愣了半秒,礼貌地跟他握握手,又说,“你要嫌热我就换成白的。” “不用改,”仇跃只是盯着他大腿,“今晚能不能穿着衬衫?” 郁棘立刻松手,洒灰似的在空中来回甩,“你一天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你都连着五次了,公平交换也该轮到我了。”仇跃把他手拽回来。 “你这公平够变态的。”郁棘装模作样地皱紧眉头。 “我看你挺乐在其中。”仇跃握的更用力了些。 另一只手也沉甸甸的,礼品袋的细绳勒着手掌,让仇跃想起件事,“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郁棘一直左右交替踩砖的脚突然被打断,差点儿被人行道的石砖绊倒,“6月26号,怎么?” 仇跃眼疾手快把他捞回来,“你生日一般怎么过?开趴体?还是什么有邀请函才能进的宴会?” “从哪听的屁,”郁棘恢复平衡,顺势凑近仇跃,“我生日就回家吃吃饭,中午上我爸妈那儿,晚上来姥姥这儿。” 他顺手捏了捏仇跃手指,可惜隔着一层皮质手套,怎么摸都不舒服。捏着仇跃的手犹豫半天,从食指第一个指节徘徊到小拇指指根,还是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心脏。 “那今年呢?你爸妈那儿是回不去了吧,顾某三也已经落地北欧,你又没什么别的朋友了……”仇跃仔仔细细地帮他排除错误选项。 “想跟我出去约会直说,”郁棘没纠正醋精对顾斯锐的称呼,摘下手套,把五指插进他指缝,“不过……看你表现喽~” “好。”仇跃笑了起来,回手扣住他。 郁棘其实有点儿紧张。 但和以往走在这段路上,脑子里的反复排演完全不同,仇跃的体温从手掌传来,抚平了一丝焦虑。 取而代之的是兴奋。 姥姥会喜欢仇跃吗?俞姐会喜欢仇跃吗?仇跃会和她们聊的来吗?以及……确认关系没多久就来见家长,是不是显得太随意了? 问题层出不穷地从心底冒出来,却都伴着隐隐的期待。郁棘感受着掌心的温热,定了定心神。 他预感结果会是好的。 虽然他的预感一向不怎么准。 康复中心里仍然常伴孩童的嬉闹,郁大夫却破天荒地等在大厅,跟俞姐唠着家常,上扬的皱纹都透着欣喜。 郁棘握紧仇跃,用戴着黑手套的那只手敲了敲玻璃。 “小鸡来啦!”姥姥立刻扶着沙发把手起身,看到仇跃时两眼放光,“呀!好帅的小伙子!” 倒是俞姐……看见他和仇跃的时候,表情似乎有些惊讶,但迅速整理成她一贯的微笑。 “不对不对,”姥姥似乎也注意到了,趁走过来迎接他俩的步伐,微微挡住俞姐,笑得更加灿烂,“我重新讲,好帅的两个小伙子!” “我男朋友,仇跃,”郁棘尽力忽视异常,轻轻揽过仇跃后腰,一一介绍,“这是我姥姥郁大夫,还有俞姐。” “姥姥好,俞姐好。”仇跃微微颔首,模仿着郁棘的行为习性,摆出乖宝宝的微笑。 “好好好!小跃好!”姥姥和俞姐对视一眼,随后不住地点头。 十指相扣的手这么一分开,姥姥立刻拽过仇跃,连上楼都等不及了,直接拉着人坐下。 俞姐见过“郁棘男朋友”本尊,便回了前台,没再打扰这一家人见面。 不过前台离得近,郁棘能看出来,她一直支着耳朵,悄悄关心着这边。 对其他爱八卦的医生护士来说,这行为其实很好理解,毕竟是院长孙子的男朋友,要换个人值班,他俩照片早该传遍瓜田聊天群了。 但这是俞姐,生活状态跟隐居没什么差别的郁棘都觉得她过于超然世外的俞姐。 这份关心就显得不同寻常。 她认识仇跃?还是见过? 郁棘收回视线,装作没察觉任何异样。 这头姥姥已经拍着仇跃的手抛出一连串儿问题:“仇跃是哪两个字呀?是比郁棘年纪小点吗?他有没有欺负你呀?你跟我说,我现在就揍他!” “姥姥——”郁棘哀嚎了一声,“您问问题之前要不要看看他这一身肌肉,我哪儿能欺负的了他?” 仇跃也笑了笑,慢慢解释:“我名字是有仇那个仇,海阔凭鱼跃的跃,今年18,郁棘对我挺好的。” 海阔凭鱼跃? 郁棘挑了挑左眉,仇跃什么时候这么有文化了? 姥姥呲了郁棘一眼,又川剧变脸似的冲仇跃笑,“小跃看着就是个心软的好孩子。 郁棘猛地扭头盯着仇跃,虽然被他精心打扮一番,不那么像混混了吧,但仇跃这188的身高,除了腰浑身都硬邦邦,到底哪儿能看出来心软的? “咳,”郁棘迅速转移话题,指着仇跃手边的袋子,“他给您带的礼物。” 仇跃立刻拿出书签盒,双手递过去,“时间有点匆忙,就做了个书签。” “哎呀,小孩子家家的带什么礼物嘛。”姥姥嘴上念叨着不好,接过礼品袋的手却很兴致勃勃。 “他亲手做的,”郁棘炫耀地挑挑眉毛,“厉害吧?” “哎呦小跃这么心灵手巧,”姥姥打开盒子就感叹起来,“咦,这窗户拉开就是康复中心的名字呀,小跃好用心!” “不过我没在说客套话,下次不用带礼物来,我这个年纪什么都不缺,能多看看你们就是最好的啦,”姥姥拍拍仇跃的胳膊,又逮着小窗来回的拉,长舒一口气,“说起来,你姥爷年轻时候也当过木匠呢,小跃跟他应该有共同话题。” 郁棘顿时警铃大作。 姥爷都去世多少年了,就是有共同话题仇跃也唠不上,这纯粹是本鸿篇巨著的引言,姥姥话头一起,能唠个三天三夜不停,把她俩的爱情故事讲个遍。 郁棘赶紧头大地岔开话题:“郁大夫,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复查?” “哎呀,差点把这件事忘了,”姥姥俩手一拍,又被仇跃扶着站起来,“时间紧任务重,小跃你先在这里等一等,我们尽量快点下来。” “好。”仇跃乖乖点头,目送郁棘掺着郁大夫上了楼。 一进诊室,郁大夫就戴上眼镜,眼中闪过了然,“流落桥洞的男大学生?” “是,”郁棘对没在她脸上看到惊讶十分惊讶,失望地坐下,“您怎么知道?” “你这个性格,不出意外的话,半年都认识不到一个陌生人的。”姥姥说。 那这出的意外实在有点多。 姥姥忽然又笑了笑,“我算不算是你们两个的月老?” “算,多亏您我才捡着个男朋友。”郁棘也笑起来,递上这段时间的睡眠记录和仔细回忆的发病记录。 当然,和仇跃干的那点儿事他没好意思仔细往上写,就笼统地记了个累计次数。乍一看发病次数挺多,但这两周情节跌宕起伏得够他往常大半年的,相对而言,发病概率的确降低不少。 尤其是仇跃踹坏浴室门和他跟林海吵架那两次,他竟然结巴着结巴着又因为情绪波动太大能流利说话了。 像有一股劲儿卯在胸口,帮他冲破所有的阻碍。 现在的任务,就是找到这股劲儿的来源。 找到了,就知道以后他该怎么办。 郁棘坐在小沙发里,盯着桌子上的书签盒,轻轻勾起唇角,带着面部肌肉向上提,弯出一双温柔的笑眼。 以后……仇跃会一直在的吧。 这想法实在有些理想了,但郁棘还身处热恋的甜蜜之中,分毫不想考虑爱情的阴暗面。 掩耳盗铃也好,欲盖弥彰也罢,总之此刻、当下、这个瞬间,他是快乐的。 现在,仇跃的头发长长了一些,郁棘特别想摸摸他毛茸茸的头顶- 复查的时间里,大厅一直空荡荡的,仇跃和俞姐沉默着遥遥对坐,偶尔有院子里小孩玩耍的笑声传来。 仇跃确信自己没见过俞姐,但她的眼神、动作,总有种没来由的熟悉。 他搜刮半天记忆也没成功,眉头紧紧皱起来,盯着俞姐的神情。 忽然和仇跃对视,俞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悄声问他:“小跃……你在这边上学吗?” “没有,在打工。”仇跃审视着她的反应。 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保持着腼腆而刻意的微笑,话音温柔,却有些颤抖:“家……也在这边吗?” “不是,”仇跃摇摇头,配合着她的音量,“我家在鹰崖山。” “那……”俞姐呼吸忽然有些掩饰不住的急促,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家里人呢?” “我爸前几年死了,我妈……”仇跃故作惆怅地拖长尾音,盯着她起伏的脖子,“小时候就失踪了,我也不知道她是谁,长什么样。” 俞姐忽然松了口气。 “没事的,以后小棘的家人就是你家人啦,”胀起的青筋明显松了劲儿,俞姐喉咙有些滞涩,“我……我和郁大夫都很喜欢你的。” 仇跃应该说声谢谢。 哪怕是客套话,哪怕对面几乎是陌生人,哪怕他对笨拙苍白的试探充满不满,他都应该说点什么。 但是沉默的空气堵在喉咙,仇跃定在原地,看着四周逐渐模糊灰暗,褪色成一卷有些掉帧的黑白胶卷。 男人脚步虚浮地踢开房门,布鞋甩在水泥地面,绿色玻璃瓶贴近发黄泛黑的牙齿,一个无声的酒嗝。 女人静静地坐在餐桌边,怀里抱着婴儿,被他吓了一跳,突然站起来,试图逃回房间。 胶卷从这开始有一段纯黑的空白,像即将断片的酒鬼大脑。 画面再亮起时,两人的动作已经完全分辨不清,但每隔一帧,满是怒意的头颅便更靠近恐慌的脸。 仇跃很想穿进屏幕,横插在两人中间,阻止即将发生的暴行。 但全身都被厚重布料缠绕裹紧,一条胳膊死死绑住他。 仇志刚的脸忽然铺满视野。 久未修剪的胡茬穿透荧幕,变成如松树般茂密的钢针,扎进他的脸颊。 仇跃感觉自己变成了筛子。 血从密密麻麻的孔洞里流了出来。 淌进他的眼睛。 “小跃?”红色的字幕出现在边角。 仇跃拼命地挥拳,打在那张比拳头大了几十倍的脸上。 “小跃?!”窗外亮起一道闪电。 仇跃的拳头插进了菜刀。 “小跃!!!”女人的尖叫声响起。 影院刺眼的大灯啪一声亮起,女主角站在仇跃身边,不停摇晃他的肩膀。 仇跃一眼就看见了她脖子后侧的长疤。 银白刀光的视觉残像飞快划了一道,胶卷被砍断,不得不倒带回转,满屏的红色染料尽数流进伤口,余下一条虬结狰狞的疤。 仇跃强忍着爆炸式的头痛,与晕血的恶心,撑着一口气问她:“你是谁?” …… 短短十八年的人生里,仇跃只逃跑过两次。 一次是他爸死的那天。 仇跃从窗户被砸出的洞偷偷往里看,醉醺醺的男人瘫在沙发上,打着破锣一样的呼噜。水泥地上全是酒瓶,歪的、碎的、喝一半变成烟灰缸的,仇跃踮起脚尖,避开所有可能发出声音的障碍,去男人衣柜的抽屉里偷钱。 凶手就是这时进来的。他跛着脚,对准仇志刚熟睡的肚皮下刀,鲜血喷射,浸透酒瓶。仇跃从门缝看见仇志刚被刺成筛子,没出声,也没报警,装作什么也没看见,跳窗而逃。 另一次就是现在。 他试图向郁棘透露他的过往,但他并不确定对方是否能够接受,所以揭露是循序渐进的,像结痂的伤口轻轻掀起一角,缓慢地剥落。 但现在,忽然有个人出现,可能把伤口的痂瞬间撕开,连血带肉地暴露给郁棘。 俞姐会告诉郁棘吗?他拥有如何不幸的出身,和罪恶的底色。 他甚至都不敢想郁棘会有什么反应,在俞姐回答他的问题前,猛地站起身,夺门而出。 他跑回郁棘的别墅,脱下郁棘的衣服,顶着警长的怒吼,把半个月来自己存在的痕迹一一装进行李袋,深吸一口气,离开了这里。 短短半个月。 像一场梦。 但仇跃从有记忆那刻起就知道,梦总会醒的。 正文 第26章 混乱 郁棘透过落地窗,突然看见仇跃仓促离开的背影。 天空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仇跃虽然穿得厚实,但毕竟没带伞。 郁棘担心地给他打了个电话。 仇跃拿出手机,看见来电显示时愣了几秒,突然回过头来,在康复中心的窗户间来回扫视,视线最后定在三楼的落地窗。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但郁棘确信,那双视力极好的眼睛正盯着他。 他指指拨号中的手机,灿烂地笑着,朝仇跃挥了挥手,“接电话。” 仇跃的嘴动了动,似乎是说了句什么。 郁棘看不清,只好把窗户打开,试图越过隔阂,分辨仇跃的口型。 但“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仇跃顿在原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转身就跑。 他对周围环境十分了解,没出半分钟就完全消失在郁棘的视野。 仇跃最后的身影消失在四通八达的立交桥下,电话也始终拒接,让人根本没有寻找的机会。 “小鸡?你看什么呢?”姥姥疑惑地问,“下雨啦,快关窗户呀!” 郁棘忽然回神。 雨点重重地砸在玻璃上,蜿蜒地扭落到窗沿,郁棘越过雾蒙蒙的空气,试图捕捉仇跃存在的影子。 街上人来人往,被突如其来的大雨砸得脚步匆匆,雨伞与帽檐相撞,撞出一片骂声,但是没有那个人。 仇跃丢下了他。 俞姐急急忙忙敲开诊室大门,满脸慌张地告诉郁棘这件事时,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是尴尬又抱歉地笑了笑。 像是听见别人的种子没开花,别人的小猫跑丢了,别人的计划落了空,他隐约感觉到一丝落寞与心痛,但总归是别人的事,并不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 姥姥让俞姐坐下,聊起一个叫仇跃的人。 和俞姐一样,他的身上也有很多伤疤,他的父亲像沼泽一样扒着他的脚,试图让他越陷越深。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逃出来的,带着挣扎过后的满身泥泞,来到众人面前。 郁棘其实对这个人充满了好奇,可惜俞姐说,他不见了。 “小鸡,你说仇跃会去哪儿?”姥姥忽然问郁棘。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认识他。 郁棘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姥姥和俞姐立刻露出失望的表情。 落地窗外,孩童的嬉闹渐渐被雨水冲散了,天色一层一层地落入黑暗,变成昏黄灯光下郁棘的脸。 他坐在原地,静静地听着俞姐的哭诉,姥姥的安慰,电话声哔啵哔啵地响起,办公桌上的病案记录压着个木盒。 郁棘确信自己并没有见过这个盒子,但直觉告诉他里面是个书签。 有人握着他的手雕刻,木屑偶尔被风吹过来,痒痒的,像理发时不小心沾在脖子上的小碎发。 郁棘发现自己的长发消失了。 他开始拼命地在房间里寻找掉落的发丝,银的、棕的、短的,没有纯黑的卷发,没有一根属于他。 如果他并没有剪掉头发……那玻璃里的人是他吗? 寸头长疤、表情凶狠、挥着拳头像要咬人,光看平面,浑身攻击性已经扑面而来,这个人是谁? 他半夜灵机一动给警长约了个拟人图?这么逼真? 还挺帅的,回去得把这个画师翻出来特别关注。 不过他什么时候记性这么差了……药物副作用吗? 寸头不良少年被两个医生押解着走入精神卫生中心,但他只是个二次元纸片人,并不能开口说话,只好机械地填着量表。 乱七八糟的,郁棘其实很难理解那些文字的意思。 【你现在感到悲伤。】 完全没有。 他为什么会悲伤? 【你现在感到不安全。】 完全没有。 林海不是美其名曰确保他的安全,一直派人跟踪他吗? 【你现在感到兴奋。】 完全没有。 他刚把开题答辩搞砸,毕业论文一个都没发芽,他有什么可兴奋的? 【你现在感到平静。】[1] 郁棘只在这一道题选择了非常多。 他很平静,平静得像一片树叶,落在古井无波的水面,看着墙壁上灰色的影子飘来飘去。 忽然,一颗色彩鲜明的寸头出现在井口,指着墙壁大喊:“假的!影子是假的!” 井底的水沸腾起来,树叶被咕嘟咕嘟冒出的气泡撞来撞去,郁棘仍然平静地看着。 他发现自己是洞穴里举火把的人- 仇跃蹲在桥洞里,看昏黄灯光的倒影被雨水打碎。 这附近人流量大,再加上下雨,桥洞里的垃圾反着酸味儿,仇跃浑身都黏得不像话,很想出门洗个澡,再按郁氏需求给全部家当消毒。 …… 他没忍住叹了口气。 唉。 有些习惯一旦沾染就很难改掉,哪怕短短半个月,哪怕他也不知道这份感情到底有多深。 应该是不深吧,不然怎么他看见郁棘笑着让他接电话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犹豫不舍,而是直接挂断,逃跑的更快了呢? 仇跃又叹了口气,他实在受不了这股味儿,宁可当冒着大雨搬家的蚂蚁,也不愿意再呆在这。 太脏了。 郁棘根本不会靠近这种地方,看都不会看一眼。 雨实在太大,风也是很久没见过的猖狂,仇跃刚撑开伞,伞骨立刻就被吹得一身反骨,像非主流发型一样直直竖起来,叛逆得根本捞不住,非要往天上冲。 仇跃护着行李袋,懒得管伞,结果它还没冲过麻雀的高度,就被闪电一劈。 散架了。 乱糟糟地碎了一地,带着烧焦味儿。 仇跃现在也很混乱。 他不该逃跑,尤其是郁棘还沉浸在对未来的喜悦之中,却瞬间从过山车顶点跌入谷底。 仇跃没坐过过山车,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仇志刚死的那天,他听见过醉酒熟睡的人被活生生砍醒的哀嚎,怎么想都不好受。 至于仇志刚…… 仇跃已经很久没想起过这个人。 14岁,他跑出堆满垃圾废物的废品站,在警察审讯时保持平静与迷茫,只说着不知道、没见过、忘记了。 他逃出臭味难散的“家”,住进孤儿院,终于不用在废品站偷书看,有了正经上学的机会,还靠着从小被追着打练出的跑步速度进了田径队,离开了鹰崖山。 仇跃一直以为自己不再弱小,但俞姐的出现让他忽然意识到,恐惧仍然顽强地在他心底扎根。 仇志刚死了。 但他的灵魂如影随形。 仇跃从前只看见郁棘的“不正常”,今天才恍然,他也一样。 他把行李袋紧紧护在胸前,找了座凉亭,往正中间唯一干燥的安全区扔了块不要的麻袋运动裤当垫子,拍拍屁股坐下。 雨越来越大,到后半夜,正襟危坐在安全区的仇跃感觉眼前也潲了点儿雨,赶紧兜上帽子。 睡眠被敲成炸开的钢化玻璃。 他拉下行李袋的拉链,扒开几层厚厚的春衣外套,掏出被衣物保护着的一块小木头。 这是他做书签盒的时候偷偷雕的,还没来得及细雕,只有个大致形状。 ——一个Q版小人斜靠在路边的灌木丛中,叼着朵玫瑰。 他今天问郁棘生日,就是想琢磨一下,怎么能在上老板和被老板上的空隙里挑出点时间,把生日礼物做好。 现在不用再琢磨了,时间大把大把的有,被送礼物的人却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出现。 经历过这种事儿,郁棘还会再搭理他吗? 一个胆小的、连自己的过去都不敢直面的懦夫? 仇跃握着木雕的手忽然加重力气。 他在这里自己骂自己有个什么劲?他已经往人心口捅了一刀。 郁棘会很痛吧。 仇跃把木雕捂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郁棘一睁眼,就看见惨白的天花板。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却并没感觉到自己身上有哪里痛。 那这病生的还挺值当的,不难受,还能给林海一个合理恰当的休学借口。 墙壁上没有表,右手手腕上一直戴着的黑色手表也被换成了医院的手环,郁棘并不知道时间。 但这一觉睡的的确是有些沉了,郁棘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感觉眼前闪过一片白光,比天花板还白。 忍到额头那块压紧的厚棉被换成薄羽绒,郁棘肚子咕咕叫了一声,才懒洋洋地眯起眼睛,打量起病房的布置。 单人间,却没有帘子,一张床,一张沙发,两个柜子,一间厕所。 闪烁的烟雾报警器,与空调送风口被切割的黑暗。 门上装的是单向玻璃,郁棘看见自己的头被剃成寸的,但来回转了好几圈也没发现哪有伤口。 身上也是,手背和左手臂连针孔都没有,郁棘简直怀疑是自己为了骗过林海,贿赂医院陪他演了场戏。 不过被护士领到食堂,打了顿比林海手艺还难吃的营养餐之后,郁棘改怀疑了。 这可能是林海给他做的局。 疗养院的分贝总是很极端,大部分时间都静悄悄的,似乎根本没有人的痕迹存在,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放缓呼吸,竖着耳朵探听大自然的一切。 如果——如果这个时候,他被问到“你都能听见什么声音?”,郁棘一定能说出很多很多种。 空调运作的嗡嗡声,衣物的摩擦声,因轻手轻脚变得闷闷的脚步声,风轻轻敲在玻璃门上,树叶掉落又生长,鸟儿拌嘴吵架…… 以及突然响起的病人的惊叫。 郁棘正闭着眼放纵听觉,被吓得猛然一颤,耳蜗像挨了一串鞭炮,疼得他捂起胸口缓缓蹲了下去。 七八个人奔跑的脚步声重重敲击在地面,他听见了病人的胡言乱语,安保被打的痛呼,四肢的挣扎,与忽然平息的呼吸。 是镇定剂。 郁棘迅速地下了判断。 一切的不合理都有了解释,他的病在脑子里,怪不得要剪成寸头,怪不得肉眼看不见伤口。 一只蚂蚁正围着他的鞋子爬,郁棘扶着腰起身的时候差点踩到,他怀着忏悔之心,把刚才趁护士转头没吃完的半块鸡胸肉放在蚂蚁旁边。 给你赔个罪。 郁棘在心里说。 蚂蚁听不懂他的话,蚂蚁也不需要听懂他的话,它只知道忽然在路上遇见了食物,立刻兴奋地用触角与同类触碰。 这让郁棘觉得很放松。 “郁棘?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护士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像是刚参与过鞭炮病人的挣扎,“午休完要去陈大夫那儿聊聊,你不记得了吗?” 郁棘故作惊讶地歪了歪头,又朝护士微笑起来,起身跟上了她。 他脚步轻快,路过监狱似的病房时没再好奇地往里探头,只是越发勾起唇角。 房间里没有监控。 不过咨询室有台摄像机,郁棘应该是签过治疗期间允许录像的协议,落款处的确是他的笔迹,甚至没用往常签字的正楷,就是随心所欲的郁棘本人字体,像从他应付老师的笔记本里抄过来的。 但郁棘不记得这事儿。 “今天感觉怎么样?能说话吗?”陈大夫边说边按开了摄像机。 郁棘喉咙发力,尝试了一下,又摇摇头。 “声音呢?”陈大夫“啊——”了一声,戴上纯白手套,“我按一下你的脖子可以吗?” 郁棘迅速向后退,左手本能地往衣服口袋掏,但病号服根本没有口袋。 “要消毒?”陈大夫问。 郁棘点头。 陈大夫拿免洗酒精搓了搓手套,重新探上郁棘的脖子。 “应该没什么问题,还是你心里不想说话,”陈大夫说,“今天画个画?” 要分析他吗。郁棘摇了摇头。 他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更彻底,无论陈大夫说什么,他都呆呆地坐在原地,不给任何回应,像沉思但会眨眼的雕塑,坐着撑过半小时,又被护士带到探视厅。 郁棘在看见姥姥的时候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林海,也不是林海的秘书。 但心也跟着更沉了一点,如果是姥姥送他来的,那就说明——他的病真的已经严重到需要进医院了。 郁棘自嘲地笑起来,但姥姥竟然被他唇角的笑容惊讶到,拉着郁棘的手坐在探视厅的小沙发上。 “小鸡呀,下周要升温啦,一下涨到三十多度了呢,我给你拿了几套夏天的衣服过来,”姥姥拍着他的手,满脸担忧,“你在这儿吃的也不好吧,小脸蛋都瘦了,下次我问问能不能给你送饭。” 郁棘只是笑。 姥姥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实在不行我偷偷带一点进来。” 郁棘仍然笑着,醒来以后一直盘桓在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大。 【离开这里,去找猫。】 【离开这里!去找猫!】 【离开这里!!!去找猫!!!】 但是……郁棘的笑眼旁缀着眼泪。 谁是猫? 他为什么忘记了? 正文 第27章 逃离 郁棘家很久没有亮过灯了。 仇跃在犹豫要不要辞去蛋糕店的工作时,不由自主地来别墅区晃了几圈,一连三天,他都只见过来喂猫的真正家政。 每天早晨九点上门,进门先套上防护服,只上二楼警长之屋添饭,陪猫玩一会儿,十点钟下班,带出一兜垃圾,被黑塑料袋包着,瞧不出是什么。 也没拆开分类,直接丢进了其他垃圾里。 等家政从门口的喷泉离开,仇跃立刻兜紧帽子,戴上手套口罩,潜入垃圾站,翻找出那袋垃圾,两手一搓一扯,系成死扣的结就被打开。 除了防护服,就是一大兜布料碎片。 黑的、白的、灰的、绿的、鲜红的,五颜六色,有些像猫咬的,有些像人撕的,但看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的边缘,应该是发泄压力的手段。 是郁棘吗? 还那五次的时候,郁棘也撕过他的衣服,轻轻松松,毫不费力。 仇跃还试图蹲守跟踪郁棘的黑衣人,但在砸他脑袋的那棵松树下睡了两夜,也没见过有人来。 郁棘到底在不在?大概率是没有,但以他刚认识郁棘那会儿的不规律作息,这人断断续续一天睡十几个小时也不是不可能。 万一呢?万一郁棘就是在家里昼夜颠倒不吃饭,万一他像那次失声一样失去行动,万一他出了什么事…… 仇跃并不想让郁棘看见他,但万一呢? 万一呢? 他隐在树丛之中,盯着一片黑暗的空荡房子,又是一脚猛踹在松树上。 去看看。 仇跃先绕回小区门口,跟往常一样,大摇大摆地和保安打了声招呼。 保安笑嘻嘻地立正,高喊了声“祝业主一路顺风——”,看样子是刚被培训过,但没被林海敲打过。 仇跃朝他肯定地点点头,边翻手机边走路,路过哗哗流水的喷泉,忽然脚步顿住,嘶了一声。 “怎么了?”保安好奇地问。 仇跃挠了挠头,苦恼地皱起眉头,像在脑子里搜刮记忆,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有东西忘带了,我回去找找。” “那……”保安看着他急匆匆的脚步,突然被触发关键词,“欢迎业主回家!” “谢了。”仇跃朝他笑了笑,挠着头往回走。 天气越来越热,水份和热度在地表积攒,才走没几步路,仇跃额角就被闷得渗出汗水,走到路灯底下时,趁着光线充足用右手擦了擦。 终于走回别墅区的最边缘,仇跃盯着手机,随意地把擦过汗的手指往指纹锁上一按。 咔嚓一声。 解锁了。 仇跃准备蹭蹭衣角的动作被截在半空。 郁棘家门这么灵敏的吗?! 不对……重点搞错了。 指纹竟然没被删? 仇跃无比丝滑地推门进去。 院儿里的月季已经长出花苞,仇跃当时特意把他头像那个品种摆在一进门就能看见的地方,这会儿薄嫩的花瓣被绿色包裹,露出点阳光一样的橙色。 但现在,仇跃看着有些刺眼。 他是鬼鬼祟祟的小贼,连看看郁棘在不在家都只敢半夜潜入。 仇跃把花盆换了个位置,让橙黄被掩在院墙下。 他没敢洗澡,换上防护服和鞋套,轻手轻脚地推开了玄关门。 但警长早就听到动静,蹲守在门边,看见仇跃的时候迅速撤回一双扒拉人的腿,又探头探脑地往门外看。 郁棘不在这儿。 仇跃确定了。 他忍着警长的抓挠敲打,把猫抱在怀里,埋进它的肚皮,在黑色皮毛的柔软缝隙里深呼吸,试图嗅到一丝猫主人的气味,以消解思念。 警长没一会儿也平静下来,用头蹭蹭散发着迷茫气味的两脚兽。 仇跃紧紧抱住了它。 房子的布置和仇跃收拾东西离开那天一模一样,连他整齐叠放在衣帽间小沙发上的衣服位置都没动。 他也不用再做任何心理准备,眼睛一闭一睁,推开卧室门,果然没有郁棘的气息。 郁棘没有回别墅。 一连好几个星期,郁棘都没有回别墅。 康复中心或许会有他的消息,但仇跃不敢靠近那个地方。 他忽然发现自己和郁棘的世界究竟是条多么无关的平行线,离开这间别墅,他就不知道该去哪儿再找郁棘。 好在顾斯锐言出必行,没过多久就找了一足球队的粗犷大汉换班来蹲他,先是大摇大摆地占据仇跃睡觉的领地,再去仇跃刚上班的餐馆里坐着示威…… 这些人没对他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只是蚊子一样围在他头顶嗡嗡转圈,让他事事不顺心。 不过仇跃并没有烦躁,甚至以他的身手,想甩开笨拙大汉实在过于简单,他只是不想这么做。 因为这些人让他觉得,他至少没有完全失去与郁棘的联系。 哪怕联系是痛苦的,也说明郁棘并没有忘记他- 郁棘试图回忆有关“猫”的一切。 记忆支离破碎,像画稿时没分图层,所有笔触都重重落下,忽然被一杯清水冲开,弥散在脑海中。 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构的,哪些是在前的,哪些是在后的,郁棘静静地盯着天花板,只在红血丝像菌丝般迅速生长时眨一眨眼。 他在沙尘暴天的桥洞里捡到一只猫,当时路灯昏暗,奶牛猫可怜巴巴地团在桥洞里发抖。 不对,桥洞里只有一片白得吓人的强光,没有猫。 他把二楼书房收拾腾空,在购物软件刷了个通宵,就为给奶牛猫装一个自己的房间。 不对,猫起初睡在三楼地毯上,后来一直和他睡在一起。 猫很爱咬他,他脖子后侧至今摸起来还有轻微的隐痛。 不对,猫只会用尖牙轻轻地磨,从他把猫抱回家的那天起,猫就从来没有咬过他。 脑子里虽然依旧只有一只奶牛猫的身影,但郁棘已经非常清楚,他有两只猫。 【离开这里,去找猫。】 郁棘已经很久没说过话,只有始终在他耳边盘桓的这句,让他没有遗忘自己的声音。 他不知道猫是谁,但他隐约有种预感,如果能看见猫,哪怕一眼,他就能认出来。 虽然他的预感一向不怎么准。 熟悉的话让他心底一颤,连带耳边的声音也尖叫起来。 【离开这里!去找猫!】 郁棘猛地翻下了床。 他的病房在五楼,窗户外焊着牢笼般的防盗窗,并不是在防范盗贼,而是在防范精神错乱的病人们。 郁棘的理智尚存,切割金属圆管实在是笨拙又容易被发现的途径,更何况他的病号服根本没有藏匿物品的空间。 他按每天午休醒来后的流程,偷偷打开了房门。 走廊静悄悄的,往前七八米就是消防通道,路上没有护士站,只要放轻脚步,其他病房的病人也被单向玻璃困住,不会发现他。 统一配发的拖鞋材质很响,走起路来啪啪地甩,尤其是下楼梯,回音能响彻整栋大楼。 郁棘脱下了它,忍着不适光脚踩在地面,瓷砖的刺骨冰冷从脚底板升起,但他很兴奋。 他握住消防通道大门的扶手,缓缓向下按,动作随呼吸一同放缓。 咔嚓,咔嚓,咔嚓,走廊的钟表以固定速度转着圈。 “咚——”,每到整点,钟表就有一声沉重的报时。 郁棘趁机迅速开门,侧身钻进消防通道。 这里到处是监控,但护士并不能很快发现他的偷跑,根据郁棘这段时间的测算——平均时间在十分钟。 十分钟,不够他逃出疗养院,却够他找到藏匿之处。 郁棘推开大楼的侧门,垫着脚跳过滚烫的鹅卵石路,跨过灌木丛,踩上有些坡度的草坪,冲刺到坡顶。 阳光不受任何遮挡地晒在他身上,郁棘依旧顺滑地往草坪上一躺,双手抱臂,向下翻滚。 滚到最低点,再爬起身,不顾沾在病号服上的细碎草皮,重新冲到坡顶。 向下滚,向上跑,再向下滚,再向上跑。 护士对他这份明显精神异常的行为有些纵容,尤其是陈大夫还曾在治疗记录里评价过,郁棘的这种行为,是洁癖症状减轻的兆头。 装精神病装到筋疲力尽,郁棘瘫在草坪与鹅卵石小路相隔的灌木丛边,胸腹上下起伏,不住地大口喘息。 护士果然发现了偷跑的郁棘,还聚在一起打赌今天他能滚多少趟,权当给无聊又危险的工作时间找乐子。 二十二次。 像年轮一样,标记着郁棘恢复意识的天数。 护士们透过窗,看到郁棘停下了循环,却因为进入观众席的时间太晚,错过了开场。 着急揭晓谜底的护士已经把监控调回二十分钟前,从第一趟开始数。 一,二,三……郁棘乐此不疲地翻滚着;七,八,九……郁棘脸上仍然挂着笑容;十四,十五,十六……郁棘明显出了很多汗;二十,二十一,二十二……郁棘终于迈不动腿,大喇喇往地下一瘫。 大部分护士都猜对了,只有一个不信邪的,每天都在等郁棘打破规律。 把郁棘捉回病房的任务自然又落在了他的头上。 护士撇着嘴角下了电梯,绕着大楼转了半圈,才走到郁棘的休息之处。 他拨开灌木丛,却没看到熟悉的病号服。 坚持不懈的护士终于等来了郁棘打破常规的那天。 他立刻按开对讲机,朝着洋洋得意的“胜利者”们大喊:“郁棘跑了!快调监控!” 监控从郁棘停止翻滚起重新播放,可直到护士的身影闯入,冲着对讲机大喊出声,画面都几乎没什么变化。 监控被投在大屏幕上,放大放大再放大,才有眼尖的人看见灌木丛轻微的窸窸窣窣,像是有人在旁边爬行。 疗养院乱成了一锅粥。 得益于大屏幕的广播效果,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一直不说话却爱滚来滚去的寸头大学生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跑了。 所有人都在找郁棘。 疗养院的分贝到达最高峰,病房的病人也透过被窗户切割的视野,积极地参与到寻人行动中去。 郁棘爬到了一棵树上。 高高地,看着人群像蚂蚁一样四散开来,用看不见的触角相互沟通,到处寻找他的踪迹。 他满意地勾起唇角,从粗壮的树枝上起跳,点在高高的围墙,翻身落地。 但因为脚上穿的是拖鞋,他落地时被自身体重震得发麻,左脚脚踝传来隐痛。 不过郁棘现在很高兴,并不在意这些。 或许他的猫也像自己一样偷偷逃跑了。 现在换郁棘来做捉迷藏的捉方。 他失去了外置器官手机,对高低错落的城市有些茫然。 好在他身穿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又从精神病院附近出现,无论干什么,街上的不幸运路人都会乖乖顺应他的意。 郁棘接过路人双手递上的手机,搜索别墅区的地址,叫了辆车。 等待的漫长时间里,他不说话,也不把手机还给路人,就跟着地图上时不时刷新位置的迷你出租车眨眼。 不幸运路人只有这一部手机,不能偷偷报警,又怕向路人求救会打草惊精神病,只好心急如焚地站在郁棘旁边干跺脚。 好在午高峰已经结束,出租车来得很快,郁棘满意地把手机还给路人,钻进后座。 “手机尾号?”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审视着病号服乘客,手侯在数字键盘旁边,却是奔着110去的。 郁棘摇摇头,又按下车窗,冲看热闹的不幸运路人歪头一笑。 “5748!”不幸运路人大喊。 “呦,好久没见过这么不吉利的数了,”司机颤巍巍地输进手机尾号,背后突然升起一股凉意,边轻声念叨边踩下油门,“南无阿弥陀佛……王母娘娘显灵……阎王饶命……阿门阿门阿阿门……” 出租车半小时就停在了别墅区外。 郁棘忽然把头探到驾驶座与副驾驶中间,朝司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吓活我了!”司机被突然贴脸还有意识避谶,手却被吓得重重拍在方向盘上。 一声嘹亮的汽笛响起,吓飞树上一窝鸟。 保安推开门,透过车窗看见郁棘的那瞬间,忽然立正大喊:“欢迎业主回家!” 郁棘用手语朝司机和保安都说了句谢谢,大摇大摆绕过喷泉,顺着别墅区边缘一路往里走,按在指纹锁上。 如果猫在跟他玩捉迷藏…… 那他一定要回到这里,回到猫最熟悉的地方,这样就算他对猫的藏匿之处毫无头绪,猫也一定会忍不住回来找他。 被汽笛声震飞的鸟又飞回鸟巢,却被吓怕了,连忙叼着树枝搬家。为了远离嘈杂扰民的行车道,鸟儿选择了郁棘家旁边的树,开始搭建新巢。 它们的邻居松树忽然一阵轻晃。 树下的仇跃站起身。 正文 第28章 蒙蔽 整整一个月。 郁棘消失了整整一个月。 仇跃起初是逃避,接着是后悔,到最后渐渐都麻木了,甚至在顾斯锐派来的彪形大汉背后看见俞姐的时候,他都没有再动过逃跑的念头。 俞姐,俞夏。 一个被丈夫重伤进ICU,才终于离婚成功的女人。 他的妈妈。 仇跃从来没想过能和她重逢,也没期待过和她相认。 他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海阔凭鱼跃。 仇跃的名字里,就写着她的愿望。 但仇跃的存在,对她而言是拖累。 俞夏朝彪形大汉点点头,挡在她四周的围墙齐刷刷撤退,给两个人留出空间。 “小跃,你也认出我了对不对?”俞夏问他。 “是。”仇跃说。 “我……我一开始害怕过仇志刚又找上门来,也害怕你会觉得我打扰你,但……”俞夏深吸了一口气,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但我回忆起看见你的那天,一直都是开心的,我离开你的时候你才那么小一点儿,走路都不稳,忽然长成这么大的个子,出现在我面前,甚至已经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了,我真的很意外,也……真的很开心。”她说。 仇跃呆呆地听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母亲”对他而言实在是陌生的词汇,他不知道亲人之间应该如何对话,更何况他现在的心情…… 乱糟糟的,实在无法理清。 “我后悔过为什么没有带你离开,但我当时真的只能顾着自己,”俞夏像把这次聊天当最后一次一样,不停地说着,生怕有什么没说清楚,生怕留下误会,“你怨恨我也好,不想看见我也罢,我都理解,但是小跃……” 俞夏的声音忽然加重,微微靠近他,“小跃,如果你想,我永远是你的妈妈。” 初夏的柔风吹起。 仇跃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他仍然不明白该如何回应,但没再拒绝俞夏递来的联系方式,虽然输入备注时,在M上的手指反复徘徊,还是按郁棘的叫法打了“俞姐”两个字。 今天收到消息的时候,仇跃深深地吸了口气,幸好,幸好,幸好他没有拒绝。 【俞姐】:小跃,郁棘从疗养院逃出去了,你能帮忙找找吗? 仇跃把手里所剩无几的传单一股脑塞给路人,急匆匆地往别墅区赶。他辞掉蛋糕店和餐馆的工作后一直在做小时工,就为了能时不时来别墅区看一眼,郁棘有没有回来。 他跑回郁棘家旁边的松树下,听着郁棘脚步轻快地推开大门,心脏沉沉地敲着,呼吸始终没有平复。 连打字的手都是颤抖的。 【qy】:他回家了,你们放心。 强烈的感受控制着他,但他无法描述,只能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多读点书。 仇跃站起身,像自己曾经防备、唾弃的那样,踩上库房后的院墙,翻身而入- 郁棘走进院子的时候,被满园绽放的月季吓了一跳。 他明明记得花盆都是空的,埋着从未发芽的种子,但争先恐后闯入视野的鲜花,尤其是正中间雾蓝蓝的品种,一看就被精心照料过。 郁棘盯着饱满的花瓣,有些呆滞。 是猫吗?猫还会种花? 院墙下还有些橙色的花,因许久未照见阳光,蔫蔫地耷拉着,在怒放的鲜花中,悲伤得有些突兀。郁棘悄悄走过去,伸出食指,摸上茎杆的刺,用力向下按。 尖刺扎破柔嫩的皮肤,淌出一滴血,沿着茎杆落入泥土,郁棘感受着久违的刺痛,却并没有往常的释然。 他做了很多错事,他不关心花的习性,不在意花的想法,他甚至没有给花浇过一次水。 现在,花在惩罚他,这是他该受的。 郁棘包扎好伤口,洗了澡换上睡衣,警长就踩着玄关柜,扑到他胸前,碰了碰他的鼻尖。警长没什么变化,唯有肚子上秃秃的一块,暴露着它的焦虑与想念。 别墅有些空荡,不过家政稳定地上门,房子里没落灰,布置也和他记忆中没有什么区别。 一切都没有变,除了温度在爬高,阳光在变烈,树叶从嫩绿长成翠绿一片,投下遮蔽强光的影子。 夏天到了。 姥姥并没有未经允许进入郁棘的别墅,给他送去的夏装都是新买的。现在,他衣柜里仍然是常穿的春衣。 郁棘叹了口气,把它们一件件收拾起来,准备挂进衣帽间。 但刚一进门,他就看见小沙发上有一套洗好的、明显搭配过的衣服。 他的笑容僵住了。 房子里有别人。 郁棘的神经拉响警报,左耳牵连着皮肤向后向上竖立,试图探听属于另一个人的声音。 他刚进院子的时候,就感受到一股视线紧紧黏在自己身上,但视线停在院子里,他又习惯了被跟踪、监视,下意识忽视了。 是林海派来的人吗?不可能,他们刚为此大吵一架,林海像十年前那样把他赶出家门,停了他的卡,准备对他不管不顾。 那就是其他人。 会是猫吗? 郁棘根本没注意到,得出这个答案的瞬间,他重重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带着他扑倒在小沙发上,闻着衣服上若有似无的泥土气息,跳跃的心脏缓缓地平复了。 疗养院的食物味道太差,他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吃东西,大部分都送给了蚂蚁赔罪,现在突然一放松,胃就烧着喊饿。 郁棘先给警长添了顿罐头,才下楼去厨房。 调料柜不知为何五颜六色的,被分不清用途的瓶瓶罐罐占满,郁棘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都开了口,酱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用掉大半瓶。 家政做的饭? 郁棘说服自己,关上柜门,等到终于吃完白人饭,天已经阴阴地沉下去。 警长也吃饱喝足,跳到他腿上,追着自己尾巴尖上的一撮白毛转了好几圈,才终于消耗完体力,盘成一团打起呼噜。 一反常态,不停往郁棘胳膊上凑的头,暴露着它无言的想念。 郁棘忽然想起在姥姥诊室里看见的那张警长拟人图。 那究竟是图,还是猫? 可惜别墅里只有他的备用手机,郁棘不抱希望地充电开机,把相册和聊天记录翻了个遍,也没发现任何约稿的痕迹。 和他的记忆一样。 郁棘弄丢了最重要的一部分。 他把奶牛猫送回警长之屋,准备回卧室时,忽然觉得三楼小沙发旁边的地板空得有些刺眼。 地板整洁明亮,不染纤尘,但郁棘盯着这片空地,记忆报着警。 这里应该有东西。 灰尘瞬间在视野中散落起来,沿着小沙发边缘,一颗又一颗,流沙般涌入,严丝合缝地卡出一块整洁的长方形。 是一块地毯。 郁棘长呼出一口气,倒在三楼小沙发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循序渐进地放缓呼吸,使心跳平静。 他并没有摘下疗养院的手环,任由它监测自己的睡眠时间、睡眠质量,以评估治疗的进程。 这是他为离开疗养院准备的B计划。 这只是一次短暂的出逃,他知道的,他只是为了看看猫。 医生和姥姥很快就能找到他,把他从别墅领回疗养院,之后的监视会更加严密,直到他的症状减轻,成功出院。 郁棘其实很久没睡着过了,但他学会了欺骗。想象自己变成植物人,大脑逐渐丧失对肢体的感知与控制,全身放松,尤其是眼睛。 就这样一动不动,静静地躺着,唯有绵长的呼吸昭示他仍然活着。 这招可以蒙蔽人类,可以蒙蔽手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仍然醒着,难以入眠。 听觉与嗅觉在这过程中越发灵敏,郁棘听见了门啪嗒一声开启,松针混杂泥土的味道侵入鼻腔。 陌生人的脚步停在了玄关,安静的时间随他一同犹豫着,紧接着,他脱下了鞋子,向右拐,走进郁棘的浴室。 被门阻隔的细碎水流声响起,像雨水一样哗啦哗啦地洒下来,但是声音单薄,并没有大自然空荡的回音,也没有打在窗台的清脆声,郁棘分得清,这不是雨。 他猛地松了一口气。 陌生人换上冬天的拖鞋,用毛茸茸的鞋底缓冲降噪,踏上了楼梯。 他身上的味道已经被灌木完全侵染,郁棘嗅着气味在周围飘荡,意识越发涣散,对世界的感知逐渐收窄,聚焦在眉心。 郁棘差点真正进入睡眠。 但一只冰冷的手探上了他的脚踝,轻轻揉搓。 他下意识小腿一抽。 陌生人被他吓得停下了动作,郁棘的呼吸也停滞了几秒,又重新规律而缓慢地吐息。 脚踝一直被攥着,郁棘感觉到热量的传递。 陌生人的手指有些粗糙,指腹布满了茧子,尤其是食指与中指,触感十分突出。 顿顿的,不痛,也不痒,甚至没有温度,你只是知道它的存在,它缓慢地划过,又因摩擦力被皮肤挽留,难舍难分。 郁棘听见一声抽气,与长长的叹息,陌生人松开了手,但脚踝旁的触感并没有消失,密密麻麻,肿胀着围了一圈。 ——郁棘后知后觉到疼痛。 那是他逃离疗养院时的扭伤。 陌生人走进了卧室,没有任何犹豫地从柜子里拿出药箱,显然对郁棘的家十分熟悉。 噗呲噗呲,冰凉的水雾落在脚踝,药味儿萦绕在鼻尖。 他又一脚一脚地下了楼梯,因为穿着柔软的棉拖鞋,声音有些像两只脚版的猫儿走路。 巨大只的猫儿扒拉开冰箱冷冻层,咔嚓咔嚓,像冰块被打成冰沙的声音,郁棘光听着,就能感觉到一股凉丝丝的冷气。 冷气从心里吹到了脚踝。 陌生人盘腿坐在沙发旁侧,帮郁棘冰敷着,沙发随着他的动作向下陷,又缓慢地弹起,像在柔软的皮肤上踩奶的猫爪。 很温柔。 盘桓在耳边的声音终于变了调子。 【是猫。】 【是猫!】 【是猫!!!】 是他的猫。 他的猫来找他了,虽然依旧偷偷的、不敢让他发现。 郁棘在疗养院重复而麻木的日子里,曾经盯着天花板,想过很多很多次,找到猫的时候,他该做什么。 按进怀里死死地抱住? 刨根问底,把他为什么逃跑搞个清楚明白? 还是惩罚他,让他再也不敢离开? 但真到失而复得的这一刻,郁棘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鼻头有些酸涩,眼前迅速积攒着温热,但他不敢动,他怕他的猫又会被自己吓跑。 但舒缓的呼吸已经无法再维持,他只能艰难地把空气憋在胸口,尽可能压低声音,缓慢地抽气。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精准地砸入耳朵,头发湿湿地黏在皮肤上,在积蓄的泪水间轻轻扭动,刺得他痒痒的。 猫仍然抓着冰袋,压在他脚踝上,十分细心,郁棘刚感受到若有似无的麻木与苍白,冰袋就立刻换了位置。 郁棘的心脏有一瞬间的窒息。 猫真的很爱很爱他。 “仇跃……”整整一个月,郁棘第一次发出声音。 发声器官终于从冬眠中苏醒,生涩,沙哑,被灰尘阻滞,即使郁棘很用力,也只是发出一声蚊讷般的轻呼。 像初春破碎的第一块浮冰。 冰袋掉在了地面。 仇跃被他的声音吓得浑身汗毛竖起,下意识起身就逃,但他咬着自己的嘴唇,在冲到第一层台阶前,硬生生停下了。 他逃过一次,已经把人伤害成这样。 他不能再逃。 “对不起。”仇跃顿在原地,用同样沙哑的嗓音说。 “回……来。”郁棘撑着沙发坐起来。 手掌传来一阵湿润,他借着光线微微扫了一眼,刚才头枕着的部位全湿了。 一大片洇湿,今天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眼泪。 仇跃看起来也很无措,毛茸茸的头发更短了,泛着青,像是刚刚剪过。 他嘴里反复念着对不起,却始终低垂着头,不敢看郁棘,也不敢向前迈步。 郁棘擦掉脸上的泪,站了起来。 脚踝立刻传来一阵刺痛,他强忍着疼,一瘸一拐地走向仇跃,整理出笑容,抬起他的下巴,看向那双许久不见的眼睛。 红透了。 是强行憋住眼泪的红,已经几乎看不见眼白,眼眶也红红的,像用力搓揉过,边界曲折蜿蜒,模糊不清。 与郁棘对视的那瞬间,早已按捺不住的泪水一大颗一大颗地向下坠,砸在地板上。 咚,咚,咚……像心跳。 仇跃有很长时间的静止,只剩呼吸拍打在郁棘的指尖,却没有一次是完整的,断断续续,时喘时停。 郁棘的左手轻轻后撤,离开仇跃的下巴。 他张开了手臂。 仇跃愣了半秒,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紧紧抱住了郁棘。 正文 第29章 悔过 仇跃这一抱用的力气很重,顾及郁棘受伤的脚踝,还把人轻轻抱离了地面,让全部重量倾压在他身上。 郁棘感受到衣服的湿润,和仇跃胸腹轻微而克制的颤抖,“小跃,没事,没事……” “对不起……”仇跃把眼睛死死压在郁棘的肩膀上,试图把眼泪压回大脑,压得大脑只剩下一句话可说,“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郁棘伸手捏住他的嘴,手动闭麦。 仇跃停了声。 嘴唇的触感过于鲜明,但郁棘没有收回手,仇跃也没有试图张嘴逃离。 四周一下很安静,静得只剩遥远的鸟鸣。 这份熟悉的安静让郁棘感到很安全。 他靠在仇跃的身上,看向窗外。 天是一片病态的白,深色树叶前划过细小雨丝,不过郁棘没戴眼镜,景色始终是模糊的。 但他闻到了雨后泥土的味道。 这个认知像一道开关,让他眼前的画面瞬间清晰起来。 记忆里重叠的碎片不停闪回,郁棘看见骤降的暴雨,听见痛哭与辱骂,藏着垃圾的小桥洞拔地而起,变成复杂通达的立交桥。 他的视线在乱七八糟浮现的画面里来回扫视,试图透过雨珠寻找什么。但具体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是心里空落落地痛着。 他忽然喘不过气。 “怎么了?”仇跃察觉异样,用力憋住眼泪,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他。 郁棘不说话,只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 “郁棘?醒醒!”仇跃贴在他耳边喊着。 郁棘仍然僵在原地,眼中的悲伤逐渐迷茫起来,散成一片空白。 仇跃抱着他坐到沙发上,盖住了他的眼睛。 一片黑暗中,肉色的缝隙透着光,粗糙的手指在郁棘脸上轻轻地划过,他才猛然回神。 耳边是仇跃因担忧而哽咽的声音。 郁棘心脏一阵一阵地绞痛。 他揪起仇跃不到一厘米的头发,拽着整颗头向后仰,“别,忍着,想哭,就哭吧,我不,笑你。” 郁棘其实不想说这些,但这串话自然而然地吐露出来,带着熟悉感,就像他曾经无数次和仇跃这样说过话。 他不知道谁在控制他的语言,耳边那个声音? 郁棘有些失落,像话剧即将开幕,却被告知不必上场的B角。 但……这对仇跃而言,或许更好接受。 仇跃脸上全是被压出的印子,眼神恍惚,视力罕见地有些模糊,但眼角缀着泪,欲落不落。 “哭。”郁棘果断地下了命令。 仇跃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郁棘疼得头皮都有些发麻,但还是学着姥姥的节奏,轻拍起仇跃的后背,“不,着急,先,缓缓。” “嗯……”仇跃终于松开嘴,抽了抽气,埋在他肩膀抽泣。 头发扎扎的,刺在郁棘下巴上,让他想起这些天在疗养院翻滚的草地。 今天的草地落了雨,湿湿的。 郁棘其实并没有想起太多事,那些在脑海中打碎的记忆,拼图一样散落,他拼不出完整的图画。 他只是找到了一张写着“仇跃”的碎片。 他的猫叫仇跃。 海阔凭鱼跃的跃。 仇跃很久之后才缓过劲儿,痛哭过后巨大的情感消耗,让他光看表情就知道大脑一片茫然,“你……饿吗?” “你,偷窥,那么,久……没,看见,我,吃了?”郁棘问。 “你知道?”仇跃有些惊讶,抬起头,表情也呆呆的,挑起右眉的动作都有些迟缓。 郁棘发现他的右眉上有一道疤,长长的,却泛着灰,像是还没好好消毒就仓促缝合了。 他跟随本能,手指点在那道有些泛灰的疤痕上,很想问问仇跃,疤是怎么来的。 以及更多他看不见的疤痕,都是怎么受伤又愈合的。 他想问问仇跃是怎么长大的。 可是嘴却在说其他的话题:“我,猜的。你,过来,这么,快,肯定,在蹲我。” “你猜的……对。”仇跃想解释,又觉得实在不好意思,只好把他轻轻抱起来,贴得更近了些。 郁棘的膝盖在他大腿两侧曲折,忽然撞上一个坚硬的物体。 是那瓶药。 仇跃这才想起他受伤的脚踝,“你脚踝还疼吗?” “疼。”郁棘说。 这次是他自己的声音。 仇跃急急忙忙地起身,轻轻把他放倒在小沙发上,捡起地上的冰袋,随手拿衣服擦了擦,重新贴上郁棘红肿的脚踝。 “这次,放过,你,”郁棘没撤回脚,但是嘴在说,“以后,我,不在,也,不要,放松,卫生,标准。” 仇跃愣了愣,迅速拿开了冰袋,扯出消毒湿巾轻轻擦了擦有些冰凉的皮肤,“不好意思,我换个新的。” 他又踩着那双毛茸茸的拖鞋下了楼。 郁棘其实没觉得有什么,甚至在那串话说出口之前,他并没意识到冰袋是从地上捡起来的,也没注意仇跃直接用衣服擦了。 即使现在意识到了,他也并不觉得脏。 他一直都知道,他的洁癖其实是林海在他记忆里刻下的烙印,现在他的记忆乱成一团,烙印也被打碎。 那他为什么要说这句? 为了……所谓的人设? 郁棘躺在小沙发上,盯着微黄的天花板,有些后悔,他为什么没好好听医生的话? 他现在连自己生了什么病都不知道。 …… 郁棘病得很重。 仇跃蹲在冰箱边,重重拉开抽屉,把头埋进去,试图用冷气冰镇眼周的皮肤,让大脑冷静下来。 郁棘的声音依旧熟悉,但他或许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说那些话时…… 没有表情。 没有眼神。 嘴里批评着他的卫生习惯,眼神却不是在看垃圾,只是对着一块虚空,机械地说话,结巴都像卡带。 长翘的睫毛匀速地轻眨,眼下的泪痣也失去灵魂,变成三颗墨点。 郁棘像个会说话的小机器人,被定制好程序,开着玩笑,说着宽慰他的话。 只有轻轻拍在他后背的手有温度。 郁棘为什么逃出疗养院,他不知道,他原本还是兴奋而激动的。 但现在,他亲眼看见了郁棘的状态,才发现,他真的需要回去治疗。 仇跃掏出手机,给等待他消息的俞姐,和她身边同样关心着郁棘的人们回了条消息。 【qy】:他状态不太好,但是认得我是谁。 没等多久,对面发来好几串语音,仇跃没敢外放,点了转文字。 文字在语音条下连珠串似的一排排砸落,看起来十分焦急。 【俞姐】:小鸡想起你了呀,好好好,想的起你就是好的!医生说如果他很想很想跑出去,一定是有要做的事情,只要有人陪着他,也可以缓一缓再回来的,小跃你陪陪他,陪陪他…… 【俞姐】:小鸡之前说过你手艺很不错的,给他做点好吃的吧,他在疗养院吃的不好都瘦了,我们不在他身边,麻烦你照顾他啦小跃…… 虽然没声音,但这语气,应该是郁大夫。 【qy】:好,让他在家睡一觉吧,我陪着他。 仇跃深吸一口凉气,拿出冰袋,消了消毒,才回到楼上。 郁棘双眼闭着,因放松微微露出一条小缝,又被浓密的睫毛遮挡,小腹缓缓地鼓起又下落,像是睡着了。 但仇跃知道他没有。 他在沙发旁边蹲下,帮他敷上冰袋时,郁棘果然睁开了眼,“怎么,这么,久?” “跟俞姐发消息来着,”仇跃应该找个借口,但他不想再欺骗,“郁大夫在旁边,她说你可以在家里睡一晚再回去。” “我,睡不,着,”郁棘盯着他,像在盯一片空白,“那,如果,不睡,可不,可以,不回去?” “别开玩笑,”仇跃没忍住戳了戳他的睫毛,“你跑出来是要干什么?” 郁棘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光芒,身体与灵魂都毫不犹豫地说: “找你。” 【找你。】 仇跃的呼吸停住了。 “那……你找到我了,之后呢?”仇跃的声线有些颤抖。 “之后……”郁棘的眼睛里划过犹豫,但还是坚定地说,“抱抱,你。” 仇跃意识到他正在说的,是他的回忆。 但他还是没忍住丢开冰袋,俯下身,抱住了沙发上的郁棘。 对不起,脚踝。 “你怎么跑出来的?”仇跃在他耳边悄悄问。 郁棘立刻磕磕绊绊地讲起这22天他做的准备,边说边拍着仇跃的后背,像在讲睡前故事。 他的每一句话仇跃都回应着,“脚是翻墙的时候扭的?” “对。翻墙,不要,穿,拖鞋。”郁棘说。 “记住了,”仇跃强撑着笑容,听到借路人手机打车回家时,才忍不住评价了句,“散财童子还有抢钱的时候呢。” 郁棘却有些茫然:“什么,散财,童子?” 仇跃的心脏一抽。 他不记得。 郁棘只是想起了仇跃这个人,但对他们的过往仍然一无所知。 仇跃感觉眼眶又热起来,眼泪像哭不尽似的倾洒,但他贴在郁棘身侧,郁棘看不见,“说你有钱,大少爷。” “那倒,确实。”郁棘摸了摸他的头,继续讲逃离疗养院的故事。 主人公是痛苦的,失去记忆,被囚禁在陌生的牢笼,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逃出去。 窗外雨声忽然大了起来,仇跃感受到郁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拍在他后脑勺的手也有些卡壳,但还没等仇跃抬头看看郁棘的表情,他已经恢复讲述与动作。 只是略微急促的语速,暴露着他的心慌。 仇跃越听越想哭,“你是不是……很多事情都不记得?” 郁棘不停说话的嘴停住,他轻轻抽了抽鼻子,把仇跃推起来,盯着他的眼睛,“是。” 仇跃没遇到过这种事儿,他第一反应是把他们的经历都告诉郁棘,但这段感情太快了。开始得像荷尔蒙上头的冲动,离别又戛然而止,快得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没关系,”仇跃叹了口气,坚定看着他,“我们……重新认识吧。” “重新……认识?”郁棘有点不理解。 “你好,我叫仇跃,有仇的仇,海阔凭鱼跃的跃。”仇跃朝他伸出了手。 郁棘愣了半秒,也紧紧握住了他,“你好,我叫郁棘,郁达夫的郁,荆棘的棘。” 掌心的温热缓慢传递,让人安定。 理智被情感剥夺的时候,他们都凭本能动作,习惯性地撕咬,一躺一趴地拥抱着,但理智回笼,这姿势突然就尴尬起来。 仇跃猛然收回手,蹭了蹭鼻尖,在沙发上慌忙地摸来摸去,终于发现冰袋这个借口,“我怎么又把脚踝忘了。” 郁棘笑了一声,“再等,一会儿,我脚,就,好了。” 仇跃也笑起来,重新拿起冰袋,贴上郁棘的脚踝。 直到红肿逐渐消散,仇跃才发现郁棘睡着了。 不是装的,仇跃轻轻戳着他的睫毛,把人戳得眉头紧皱,翻了个身,紧紧揽住了他的腰。 不是装的。 郁棘本人睡着了就是这个死样。 仇跃差点被他勒断气的时候暗骂。 别墅重归安静,仇跃费劲儿地掰开郁棘一月不见力气更大的胳膊,起身去厨房。 郁棘的确是瘦了,抱在怀里能直接感觉到骨头,颠起身的时候也毫不费力,不知道遭了些什么罪。 警长刚被放出来,就围着仇跃打转,主人不在家的这一个月,他们已经能很和睦的相处。 仇跃趴在警长的柔软肚皮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时,看见黑色毛发围着一块极为突兀的粉,有些心虚地搓了搓鼻尖。 他什么时候把猫给吸秃了? 今天也多给猫吃点补补- 天气闷闷的落着雨,把汗与泪都黏在皮肤上。 郁棘醒的时候浑身是汗,仿佛刚从一场大逃杀噩梦中脱身,脚踝都传着隐痛,额头也顿顿的。 从小沙发上坐起来的时候,他有点记不清,自己为什么睡在这。 在疗养院睡不着,已经困到倒头就睡了? 果然什么安眠药都没强制关机管用。 郁棘掀开湿透的毯子,在卧室转了一圈,没发现警长的影子,刚准备下楼梯,就看见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进了警长之屋。 身形高瘦,腰细腿长,但郁棘对这个人毫无印象。 偷猫的? 郁棘放轻脚步,去健身房掏了把杠铃,蹲在警长之屋门口,等偷猫贼出来,他立刻拽着胳膊把人甩在门上,又用杠铃卡住对方的脖子。 “你是谁?” …… 仇跃脸硌在“警长之屋”门牌上,听着熟悉的消毒水味儿声音响起,没了结巴也没了感情。 他不懂为什么郁棘睡一觉醒来就变了个人,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病,但被甩在门上、脑袋撞得发晕的这瞬间,仇跃有种直觉—— 重新开始。 这是郁棘的重新开始。 正文 第30章 变化 雨停了,窗外又漏进一些黄昏的余亮。 仇跃还被严丝合缝地卡在杠铃和“警长”之间,想转身反抗都不行,只好微微叹了口气,配合郁棘表演起来:“先松手,松手我跟你说。” “放屁,松手了你不得打回来?”郁棘的暴躁人格像憋了整整一个月,憋得到处找人撒火,“嗯?我松手了你不得连人带猫都给我偷了?谁派你来偷猫的?最好如实招来,我今天就去端了你们老巢!” “都什么跟什么,我偷什么猫啊?”仇跃刚想动动腿,又被郁棘一个膝盖怼回去,疼得他连伤感都没了,“你是不是一个月不在家了?你不在家是不是得找人喂猫?” “小小年纪还骗人?我有家政。”郁棘又给了他一拳。 仇跃疼得嗷嗷乱叫:“我就是你家政!你跟我签过合同,不信你去书柜里看!” “真的?”郁棘攥着他手腕的劲儿松了点儿。 “你是我老板我骗你干什么?”仇跃反问他。 郁棘仍然没放心,押着他进卧室,拿领带把人拴在床边,才去书柜翻合同。 “我合同在哪?”郁棘突然回头盯着他。 “我哪知道你放哪了。”仇跃没好气儿地说。 “行,”郁棘点点头,毫不犹豫地拉开第三层抽屉,从黑色文件夹里掏出几份合同,“你叫什么?” 仇跃被他这套行云流水的强迫症动作惊得一愣,“你诈我呢?” “嗯,”郁棘毫不心虚脸红,“你叫什么?” “啧,”仇跃感觉这套词儿说得都能当脱口秀开场白了,“仇跃,有仇那个仇……” “海阔凭鱼跃的跃?”郁棘顺嘴一问。 仇跃忽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 郁棘记得这些细节,但就是没法把细节和他本人对上号。 唉。 他看着郁棘的背影,长叹一口气。 郁棘抽出一份文件,慢悠悠晃过来,把文件团成圆柱体,敲在仇跃脑袋上,“说话。” “是。”仇跃点点头。 “你十八了?”郁棘看着他身份证号,“我还以为你是偷猫大队雇的童工呢。” “滚蛋吧你,”仇跃一直不懂这人为什么老觉得他年纪小,正好失忆了,趁机问问,“我到底哪儿看着像没成年?” “脸蛋儿,细皮嫩肉的。”郁棘拿文件敲了敲他脸颊。 “放屁。”仇跃简直想问他是不是高度近视到瞎了,就他这体育生小麦色皮肤,哪儿细皮嫩肉了。 “行了不逗你,”郁棘又轻轻敲在他眉毛上,“是眼睛,你眼神很清澈。” “哦,”仇跃有点尴尬地扭了扭肩膀,“老板,再不放开我你没晚饭吃了。” “你做饭?”郁棘听完这话又翻了翻合同,没忍住挑了挑左眉,“我还让你干什么了?” 说起这个,仇跃能一字不落地把郁氏需求都念叨出来:“喂猫养花、洗衣做饭、扫地刷碗、保镖保安……” “停,”郁棘摘掉眼镜,捏了捏眉心,“我让你干这么多,你就答应了?” “怎么了?”仇跃没懂。 “你一个人干五个家政的活,我还只发五千工资,”郁棘把合同撕碎丢进垃圾桶,戴上手套拍了拍他的脸,“小朋友,你没看出来我在压榨你吗?” 仇跃没想到“前郁棘”竟然一肚子坏水,更没想到现在这个郁棘能自己揭自己老底,“我当时刚退学丢了工作,还欠着你两千多呢,你又跟我说这是实习工资……” “还有欠条?”郁棘又走回书柜,拉开第四个抽屉翻了翻,找到一张软趴趴的小学生字体,“这个?” “对。”仇跃点点头。 郁棘叹了口气,把欠条也撕碎,帮他把领带解开,“行了,不用还我了,就当之前少给你发的补偿,咱俩重新签合同。” “开多少工资?”仇跃揉了揉手腕。 “你想要多少?”郁棘只在这时候恢复了点儿资本家的态度。 “我敢要你就敢给?”仇跃心里乐了一声,盘算着郁棘到底记不记得林海把他卡停了,没忍住逗逗他,“既然五个家政的活,那就两万五吧。” “行。”郁棘干脆利落地打印了份合同。 “你不砍砍价?”仇跃眉心抽了抽。 还是要少了。 “不用,挺合适的,比我雇三个家政便宜。”郁棘背对着他坏笑了一声。 可恶。 人比人酸死人。 仇跃肉疼地在新合同上签了字,感觉曾经有个三年攒下随城一套房首付的梦摆在他面前,却被他自己糟践了,实在是心痛。 “做饭吧,我饿了。”郁棘签完一式两份的合同就没再理他,自顾自跑到警长之屋撸猫。 仇跃又坐回小马扎,接着剔他的虾线,却对现在这个“郁棘”的口味有点捉摸不清。 对着他细皮嫩肉看着像小孩儿的脸,还要戴个手套再拍。 啧。 是洁癖大少爷。 洁癖大少爷得吃轻食沙拉。 手里备着的油焖大虾瞬间就不香了。 但为了保住这份得来不易的高薪工作,仇跃决定不给老板递扣工资借口。 “小朋友,”郁棘抱着猫走过来,踢了踢厨房门,“请你做事认真点。” “怎么了?”仇跃看着眼前一大盆虾,他剔的干干净净,哪儿不认真了? “洗洗你的手,过来。”郁棘抱着猫靠在门边,一动不动。 怎么没气泡音? “哦,”仇跃心里蛐蛐着大少爷,按七步洗手法认真洗了一遍,乖乖走过去,“老板您说。” 郁棘没说话,攥住警长的四肢,扯纯黑拉面似的往两头一拽,露出块粉嫩的肚皮。 拉面师傅郁棘抬了抬下巴,“你怎么喂的猫?都给我喂秃了。” 仇跃这回是真心虚。 “这个……”仇跃蹭了蹭鼻子,“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太久没见你,有点焦虑,猫都这样的。” 嗯,很合理。 对不起了警长大人! “真的?”郁棘脸上闪过一丝内疚。 竟然信了。 “真的。”仇跃认真地点点头。 警长立刻收获了主人十多倍的关心,仇跃一边做饭一边听着客厅里“如何缓解猫咪分离焦虑”的短视频背景音,心里有点酸。 没忍住往沙拉里多倒了点醋。 郁棘把虾仁叉进嘴里的时候愣了一瞬,仇跃乐呵呵地抱着胳膊看戏,还以为这人会受不了让他重做。 没想到郁棘面不改色地吃完了。 他也没再搭理仇跃,自顾自地抱着警长上了楼。 仇跃把碗堆进洗碗机,有点意外。 什么情况? 但洗碗机咕嘟咕嘟地涮起泡沫,声音有些卡顿,仇跃后知后觉——郁棘是被酸到结巴了。 但郁棘沉默着,不想把这件事暴露给他,只能说明,自己现在在他眼里就是个“陌生人”。 仇跃踹了洗碗机一脚,酸得想把整瓶醋吞了。 但他没再敢打扰郁棘,趁这机会去院里视察了下月季的生长状况- 郁棘看着院子里一盆盆给月季拍照的家政,感觉很陌生。 他知道,自己脑子里有一大段缺失的记忆,其中一定有很多是关于这个小孩儿的。 否则他不会大发善心到辞掉原本的家政,就为给他创造工作岗位。 但忘了什么呢? 啧,他这话问的,他要知道忘了什么那还能叫忘吗? 失个忆把智商都失没了。 睡个觉补补吧。 郁棘本来以为梦里能补点回忆,结果没有,一丁点梦都没有,他感觉自己眼睛一闭又一睁,一顿觉就过去了。 毫无体验感。 但隐隐约约又觉得有什么变了。 警长在他腿间伸了个懒腰,慢慢爬过来,碰了碰郁棘的鼻尖,又在他胸前盘成一团。 郁棘挠了挠警长的小脑瓜子,突然想起自己好像是给它约了张拟人图。 虽然寸头长疤,看着不像警察,更像犯人,但实在是帅,帅到他完全可以原谅ooc的程度。 手机不在身边,但幸好郁棘一直有备份聊天记录的习惯,他抱着猫,坐在电脑桌前,一个个窗口搜起来。 确实有几张拟人图,但都不是他印象中的那张,聊天记录也没有约稿的事儿。 难不成他是线下跟人约的稿? 郁棘点进唯一有些陌生的橙色月季头像,聊天记录刚好停留在一个月前。 【幺鸡】:[动画表情:我要吃饭!我要吃饭!!我要吃饭!!!] 【qy】:等着。 他仔细地翻阅着完全陌生的聊天记录,几百页,大部分都围绕“吃”展开,看得出恩格尔系数挺高,偶尔还有些关于姿势的讨论,以及配图。 郁棘双击放大,警长拟人穿着可爱小围裙,在蛋糕店里推着蛋糕车,实在是可爱到爆炸。 太逼真了,要不是知道这是画,郁棘简直要怀疑这是不是现场偷拍的。 他准备保存的手指忽然顿住。 【新品上市,帅哥要尝尝吗?】 低沉而温柔的嗓音响起。 【要。】 郁棘“听见”自己“说”。 破碎的画面像礼花一样纷纷扬扬,飘洒在眼前,他看见黑色西装的金丝腰线,看见腹部的伤口,看见落在眼角的泪。 郁棘这回失忆,还不算完全丢了智商,知道只需要看看这几张图片有没有拍摄参数,就能真相大白。 但他不敢。 他下意识逃避着某些答案。 【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 郁棘呆滞地盯着空气,涣散的瞳孔忽然聚焦在一点,亮起光芒,低头看向橙橙的头像。 没错,就是你了!画手大人!!! 【幺鸡】:Q大人好吖!之前有些约的稿好像被我不小心删掉了QAQ,请问大人那里还有备份嘛?实在打扰了(╥_╥)没有的话也没关系的!>?< 对方立刻正在输入。 对方正在输入…… 对方正在…… 对方…… 郁棘等得院子里的花儿都谢了,画手大人才终于以勇争倒数第一的打字速度,回了一个标点符号。 【qy】:? 看来画手大人也是个健忘症呢。 郁棘又翻回聊天记录里的可爱小围裙。 【幺鸡】:[引用——图片] 大人是这个!我不小心删掉的那张应该是正脸图,大人那边还有吗[委屈][委屈][委屈] 【幺鸡】:[太太,饭饭,饿饿] 对方这次没在输入了。 他直接发了张图片来。 【qy】:[图片] 【qy】:你是这个意思? 郁棘兴奋地点开。 是张半躺在木质躺椅里的自拍。 警长拟人有着和自己相差无几的寸头,但更短一些,像是刚刚剃过,头皮还泛着青,颜色与背后的树林渐变相叠,完全融入。 昏黄的路灯漏过枝叶,在他皮肤上落下热烈的光斑。 郁棘的第一反应是帅。 自拍角度虽然有些死亡,人物表情也有些微妙的尴尬,但他的长相实在太有冲击力,完全撑得住,反而还透露着些未经雕琢的野性。 他来回双击放大,边看边对画师的技艺啧啧称叹,面部边缘能看出被昏暗灯光映出的绒毛,皮肤纹理也细腻,连脸颊上若有似无的疤痕都画得清清楚楚。 【幺鸡】:大人好强!!!还有吗?![吸溜][吸溜] 【qy】:…… 【qy】:[扶额苦笑] 【qy】:要什么样的,我现画吧。 郁棘看着图片里隐在无袖背心下的锁骨,和结实的手臂肌肉,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幺鸡】:不穿衣服的行吗?[星星眼][黄心][黄心][黄心] 【qy】:大胆! 【幺鸡】:[放开我!我要做大胆的事情] 【qy】:[真拿你没办法] 【qy】:明天早上给你,你早点睡。 【幺鸡】:会不会太麻烦啦[委屈][委屈]大人有时间再画就好,不要熬夜伤身体呀!![委屈][伸手] 对方又正在输入了很久。 等到郁棘快维持不住可爱的互联网人设,他才回了一条—— 【qy】:我们画手都是这样的,你先睡。 【幺鸡】:好呀!晚安大人!!! 【qy】:晚安,幺鸡大人。 郁棘没再回消息,他直接扔掉了手机。 虽然他并不知道是谁控制着他的身体,输入这些文字,做出这些动作,甚至他都不知道脑海中那些想法来源于哪儿。 墙上的钟表走到第十格,郁棘深陷进柔软的床垫,闭上了眼睛,试图回归原始人的作息。 院子里,仇跃还瘫在躺椅上,看着聊天记录陷入沉思…… 洁癖大少爷就算了,好歹人设他见过。 这位被颜文字和委屈表情控制、连照片和画都分不清楚、智商约等于0的二次元小人又是哪位? 精神病还能生出百变小郁的效果? 仇跃一个鲤鱼打挺从躺椅上站起来,给俞姐拨了个电话。 不能再等了。 明天就把郁棘送回疗养院去。 正文 第31章 病友 郁棘进入了睡一觉醒来就会换个人格的混乱状态,且每一次都不记得仇跃是谁。 离谱得能拿去拍短剧了。 仇跃盘腿坐在他床边,保持着不会被郁氏钳子捕获的安全距离,看向他熟睡的脸,虎牙有点发酸。 郁棘的重新认识可真够彻底的。 彻底得像是惩罚。 每次看见郁棘陌生的眼神,他心里就不由自主地泛起点委屈、茫然、不知所措。 这到底是什么病? 仇跃在一片黑暗中搜着聊天框,又和俞姐、郁大夫以及疗养院的李医生拉了个群。 李医生不一会儿就发了一长串病历图片,和对病历的解读,但这医生字迹龙飞凤舞,口音楞灰轰舞,仇跃硬着头皮听了半天,才模糊地捕捉到几个词儿。 劈踢艾斯地,创伤后应激障碍。 解离。 人格障碍。 郁棘在疗养院的一个月已经尝试进行过不少治疗,但他一直处在失声状态,人也拒绝沟通,只能吃吃药,效果并不大。 但面对仇跃时——无论哪个人格都说了很多话。 李医生听说这事,像是终于发现了突破口,强烈要求仇跃陪同治疗。 仇跃其实有点怵,不单是怕自己也被检查出什么心理疾病来,更多的是,他知道郁棘的劈踢艾斯地是因为他。 他其实能看出来一点儿,下雨的时候,郁棘异常得有些明显。 或许是因为,他在郁棘眼皮子底下逃跑的时候……是个暴雨天。 仇跃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能帮到郁棘,那就去。 他把腿缩了起来,头靠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 墙上的钟表啪嗒啪嗒地转,和他心里的小钟重叠,仇跃感受着意识越来越涣散…… 胳膊忽然被一把捞了起来。 “你为什么睡在地上?”郁棘拽着他的胳膊,疑惑地歪头,“是我把你踢下来的吗?” “啊?”仇跃吓得心突突突地跳,但脑子还发有点蒙,“没有。” “那就是你自己要睡在地上,”郁棘掀开被子下床,在他面前蹲下来,似乎对仇跃过分好奇,眼睛因为高度近视不停往前靠,“为什么?” “我……”仇跃看着他浓密的睫毛越来越近,没忍住喉结一滑,刚要平复的心跳又重重敲着,“我在床上睡不着。” “床?”郁棘眼珠向上转了转,忽然指了指他的床,“那我问你,如果我告诉你它其实是个地板,你能睡吗?” 仇跃终于恢复理智,对着郁棘的眼神仔细分辨了几秒,全是熟悉的陌生。 果然又失忆了。 但这版郁棘说的话太过脑子了,仇跃是真没听懂,“你什么意思?” 郁棘啧了一声,像把2拆成1+1等于2一样说:“我的意思是,你是因为它是个床睡不着,还是因为它‘叫做’床才睡不着?” 但仇跃还是一头雾水,“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你是身体觉得睡床难受,还是心里在抗拒?”郁棘叹了口气,双脚轻轻往仇跃旁边挪了挪,摸了摸他的寸头,“我再说得直白点,你是不是睡在床上没有安全感?” “我……”仇跃被他问得愣住了,“我不知道。” 仇跃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如果硬要说,应该是因为仇志刚。 仇跃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应该是吧。” “为什么?”郁棘仍然探究地盯着他,像钻研学术的好学生,不刨根问到底不罢休。 仇跃不知道怎么说,他压根就没跟别人提起过他家的事,但…… 他看着郁棘熟悉的脸、陌生的神情,问他:“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这不重要,”郁棘根本不在意这个,只追究着问题的答案,“所以为什么?” 仇跃叹着气笑了笑。 他不敢跟郁棘提起这些事,不敢让对方知晓他悲惨的童年,甚至不想获得同情与怜悯。 但眼前这个“郁棘”,似乎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而已。 再说了……睡一觉,郁棘就会忘记的不是吗? “为什么?”郁棘再次问起。 “是因为……我爸。”仇跃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堆积在胸口的厚厚冰层逐渐瓦解。 他把伤口揭开,连带他自己都不愿意想起的回忆一起暴露给郁棘。 仇跃从有记忆起就没有属于自己的“床”,或许俞姐……还在的时候,他有过自己的摇篮,但后来的日子里,他大多数时候都睡在地上。 只有冬天,水泥地面铺三层被褥也挡不住冷气的时候,仇志刚会把沙发上堆着的杂物搬起来,让仇跃铺个被子,再把杂物丢到仇跃原本的地铺那儿。 沙发也没好到哪儿去,冷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仇跃会趁仇志刚喝得烂醉,偷偷钻到仇志刚的床上——那里有电热毯,像小火炉一样烤着身体,一直暖到心里去。 太暖和了,仇跃一开始没经验,总会被暖熏熏的空气熏得睡着,后果常常是被第二天睡醒的仇志刚追着打。 仇志刚是个领地意识很强的人。 “床”是他的领地,谁都不能侵占——“儿子”也不行。 但鹰崖山的冬天实在太冷,温暖的床实在是巨大的吸引力,仇跃害怕被打,但他更想暖和一会儿。 哪怕就一会儿。 他逼着自己在床上睁眼,躺几分钟就下去把自己冻清醒,总之绝不能在床上睡着,绝不能被仇志刚发现。 忽然回忆起遥远的、有“仇志刚”存在的小时候,仇跃眼神有些茫然。 郁棘静静地听着,没打断他,也没流露出悲伤,表情始终淡淡的,像在试图收集线索。 “确实是因为安全感,”郁棘老师下了定论,眼周像凭空长出一圈教导主任眼镜,“你潜意识已经把‘在床上睡觉’和‘被打’绑定了,所以才不能这样睡。” 仇跃看着他分析,一直以来堆在胸口的那股气忽然就散了。 “谢谢。”他垂下了眼睛。 “不用谢,”郁棘扳起他的下巴,“你相信我吗?” “什么?”仇跃眼神还有些飘忽,不敢和他对视。 “我要,篡改你的潜意识。”郁棘勾起一个坏笑。 “怎么改?”仇跃不明白。 郁棘温柔地把他拉到床边,往后一推,趁着仇跃约么两三秒的视野盲区,从抽屉里掏出手铐,把他手腕拷在了床头。 “你要干什么?”仇跃有种不祥的预感。 郁棘没说话。 郁棘笑了笑。 郁棘掏出了按摩棍。 仇跃很快就后悔问出了那个问题。 郁棘全程没说话,省下的精力全被送到别处,晃得床嘎吱嘎吱地震起来。 被奇异感觉灌满的瞬间,仇跃死死咬住嘴唇,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郁棘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谁? 如果知道,那之前的问题又是在诈他? 如果不知道,如果不知道…… 郁棘怎么能这么随便?!! 仇跃憋着一口气狠狠咬在他脖子上,却没来得及确认答案。 郁棘动作陡然加快,他直接晕了过去。 …… 仇跃这一觉睡得挺香,除了睡醒的时候浑身发酸,和被郁棘紧紧箍住的皮肤麻了一片。 “起来!”仇跃用力掰起他的胳膊,却只微微扒开一点,刚够他忍着摩擦感翻个身。 郁棘皱了皱眉,立刻扑上来埋在他脖子旁边吸了吸,松开的手顿时抱得更紧。 “郁棘,起来。”仇跃推推他脑袋。 “嗯?”郁棘轻轻掀开一条眼缝,迷迷糊糊看见个人影,猛地睁开双眼,一把把仇跃推开,“你谁啊?” 推在仇跃胸口的手顿了顿,郁棘突然掀开被子往下一瞅,更震惊地瞪大了双眼,“你怎么不穿衣服?” “我真服了,”仇跃被推得一口气儿差点没喘上来,“你什么都不记得?” “等会儿,”郁棘看着仇跃身上的吻痕,试图搜刮记忆,却没成功,“嗯,我真不记得。” “嗯嗯嗯,”仇跃白了他一眼,“那你记得今天要去治病吗?” “什么病?”郁棘茫然地看着他。 “精神病。”仇跃撇了撇嘴角。 “你骂……”郁棘骂了半句才意识到他说的不是“神经病”,一个悬崖勒嘴,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所以……你是我男朋友,我们嗯嗯嗯嗯了一夜之后,我失忆了?” “你猜?”仇跃看着他变幻莫测的表情,实在没忍住想逗一下。 “那就不是男朋友?”郁棘似乎是在分辨仇跃的反应,但他表情毫无变化,“啧,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又不是什么拔吊无情的人,你别在这装。” “是也不是。”仇跃挑起右眉。 “什么屁回答,”郁棘烦得啧了一声,把仇跃拉回面前,MUA的一声亲在他唇珠上,“好了,现在你是了,赶紧送我去医院吧男朋友。” “你……”仇跃虎牙又开始痒了,“你都不知道我是谁,就这么随便认男朋友?” “怎么了?睡都睡了……”郁棘被他盯得一愣,慌张地改口,“哎呦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一看就是我会喜欢的一点都不随便。” “喘口气儿吧,”仇跃冷冷地看着他,“不随便老师。” “别污蔑我。”郁棘有些烦躁地掐了掐手心。 仇跃啧了一声,把他蜷缩起来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抚平,紧接着,把手掌横在了郁棘的手心上。 但直到微微泛红的月牙印记消失,仇跃都没再收回手,也没再说话。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尴尬。 郁棘别开眼神整理着表情,又认真地看回去,“我说真的。” “什么?”仇跃其实明白,他只是在装不懂。 “我……”郁棘深吸一口气,“我不记得你是谁,但是,我看见你的时候,潜意识告诉我你可以相信,心跳会不自觉加速……” “哦,”仇跃瞬间把手撤了出来,打断他的直白,“我去做饭,吃完咱们就去疗养院。” 郁棘盯着他的手,点了点头,“好。” …… 仇跃的手直到坐进诊室都还有些颤。 听见不熟悉的标准普通话时,他都有点没反应过来:“您是李医生?” 还没等医生说话,郁棘在半秒之间用左手按住他颤抖的手,右手指着医生的胸牌,“陈。” “昨晚我有些事,拜托李医生和您沟通的,”陈大夫向仇跃解释着,视线时不时瞥向两人交握的手,“方便问一下二位的关系吗?” “他是我男朋友。”郁棘说。 陈大夫明显对他流畅的语言表达有些惊讶,但立刻恢复成面无波澜,和他们俩聊起治疗方案。 大部分是郁棘和医生在沟通,仇跃其实没起到什么作用。 但手心的温热,和紧紧攥着自己的触感,让他感受到一点儿—— 郁棘在紧张。 仇跃定了定神,张开手指,把五指插进了他的指缝。 讲到睡眠障碍时,郁棘顿了顿,扭头看向仇跃,“你是不是也有睡眠障碍?” “算……有吧。”仇跃说。 反正他这不能在床上睡觉的习惯挺不正常的。 得治,但不能像昨天晚上那么不正经地治。 等会儿…… 昨天晚上的事儿郁棘不是不记得吗? “你怎么知道?”仇跃问他。 “我也不是什么都不记得,”郁棘像看傻子一样看他,“我知道你在床上就睡不着,还知道是因为你爸。” “给他也治治。”郁棘大刀阔斧地决定了,又和陈医生沟通起来。 仇跃愣在一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听着身旁两个人一来一回的交流,忽然反应过来——郁棘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 他只是…… 仇跃握着郁棘的手,努力思考着贴切的形容。 郁棘手里其实拿着开卷考试的参考书,他只是太久没看过,对里面的内容有些陌生,但一旦触发关键词——郁棘就知道答案能在哪里找到。 仇跃心跳有一瞬的漏拍。 他不后悔昨天告诉郁棘那一切,甚至现在知道郁棘什么都记得,他也没有任何后悔的念头。 他甚至有一丝兴奋。 如果……如果他能像昨晚一样,告诉郁棘他的一切,是不是意味着,未来某一天的郁棘,能把这一切都变成完整的记忆? 握着郁棘的手忽然加重力气。 陈医生和郁棘的沟通终于结束,仇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郁棘牵着手,在他房间里加了张病床,住了进去。 他病情还算稳定,稳定地睡一觉起来就失忆。 于是仇跃每个上午、下午都会收获一个不一样的郁棘。 有时是自卑小结巴,有时是洁癖大少爷,有时是二次元小人,有时是衣冠禽兽,有时是直球男大…… 每一个郁棘醒来后都不再认识仇跃,只把他当做同病相怜的病友。 但……仇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每一个郁棘他都心动。 正文 第32章 心情 郁棘没想到小学毕业以后还能收到“日记”这种作业。 陈医生还取了个“心情日记”的名儿,郁棘怎么看都觉得应该再整两张小红花小太阳贴纸。 况且他的生活也没什么可记录的,但…… 配合治疗,配合治疗,配合治疗。 郁棘默念了三遍疗养院清心咒,翻开超市里十块一沓的草稿本,按下圆珠笔。 【大概凌晨五点,天刚有一丝亮光,隔壁床的小孩儿就从地上爬起来,装模作样地钻进被窝,假装自己有在好好睡觉。 看肌肉挺壮的,还以为吃饭得狼吞虎咽,结果一碰到液体,比如水、粥、汤,就小口小口地喝,不知道从哪养成的习惯。 这种心情是——好奇。】 【小孩儿看起来也很无聊,小小年纪一把年纪,从起床到现在手里活没停过,叠完被子擦桌子,扫完地就给花瓶换水,连个垃圾桶都要一会儿倒一次,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这种心情是——】 郁棘挠挠头,停下了笔。 “小孩儿,别换垃圾袋了。”郁棘朝垃圾桶隔空投送了个纸团。 “怎么了?”仇跃眼疾手快地接住纸团,搓开一看空空如也,但对上“陌生人”郁棘的眼神,还是有些尴尬。 “你那垃圾桶有四分之一垃圾吗就换,吃饱了撑得闲的没事干,”郁棘咔哒咔哒地按着圆珠笔,“过来,我问你个事儿。” 仇跃扯着塑料袋犹豫半天,还是把塑料袋竖着一捋,直挺挺地放进去,再往旁边一拉。 一个不鼓包的垃圾袋完美套好。 他边抹免洗消毒液,边踩着咔哒咔哒的鼓点,走到郁棘面前,“什么事儿?” “你猜猜我现在什么心情。”郁棘把笔往桌面一撂,抱着胳膊靠在沙发背上。 “烦。”仇跃一点儿没犹豫。 “啧。”郁棘刚瘫下去,听见这词,堵住的脑筋忽然就被打通了。 对,他就是烦。 烦这小孩明明睡不着还要装模作样,烦他时不时偷看自己又迅速收回的眼神,烦他为了逃避沉默的尴尬不停干活,烦…… 烦自己为什么不记得他。 “你猜的对,”郁棘叹了口气,挺着腰坐起来,拍拍沙发,“要什么奖励?” 仇跃缩了缩拳头,在一米安全距离外轻轻坐下,“你是不是……按陈医生说的,在写日记?” “对,骂你呢,要看吗?”郁棘转了转笔。 他手指没那么灵活,只会用食指和中指夹着转,但他也没想过多学,转笔嘛,不装的话就是转个心情。 “不看,”仇跃盯着风火轮似的笔,摇了摇头,“我要看的话,你就不写你真正怎么想的了。” “本来也不会,”郁棘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眼,把刚才烦的那一大堆也写进去,“你竟然是那种往日记里写大实话的乖乖仔?总不会骂老师的也写进去吧?” 仇跃沉默了一会儿,等到郁棘把骂小孩骂自己的都写完,他才开口:“我没……写过日记。” “小学老师没留过这作业?”郁棘闲得无聊,用“烦”字当像素点,在空白页上面写起来。 “我没上过小学。”仇跃说。 “啊?”郁棘愣了愣,再一低头,火和页的像素点直接写交叉了。 “不好意思。”他是真没想过九年义务教育普及这么些年了,还有人上不了学。 “没事儿。”仇跃说。 “那你……”郁棘只好把笔画排成两排,试图补救。 “我认字儿,”仇跃把他后半句接上,“我上过高中。” 郁棘手一抖,像素点又跑偏了。 他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停下笔,转头看向仇跃,“幼儿园直升高中啊,那你这个年纪是不是已经博士毕业了?小神童?” “我就上了三年高中,大学才上半年多,就退学了。”仇跃说。 “为什么?”郁棘盯着他的表情,似乎感受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这有什么可如释重负的,他又不是树洞。 “夜不归宿,打架斗殴。”仇跃说。 “怎么打架还能打精神病院来了?”郁棘说完都想扇自己嘴两巴掌。 “陪你。”仇跃看着他。 “我?”郁棘飞快检查了遍自己的身体,还真在脖子那儿发现点将消未消的牙印,“这不会是你咬的吧?你小学生……呸,你高中生吗打架还咬人?” “是我咬的,但我不是跟你打的架。”仇跃脸忽然有点红。 “那你咬我干嘛?你还有狂犬病?还是吸血鬼?”郁棘歪了歪头,想象他的牙咬在自己脖子上…… 等等。 这姿势怎么不对劲。 他脑海里立刻闪过一些断断续续的回忆。 “……”郁棘猛地低下了头,瞳孔不自觉地震颤起来,“那个……你应该……成年了吧?” “想起来了?”仇跃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放心,成年了,你再失失忆说不定我都到法定婚龄了。” “你不是……gay吗,在意法定婚龄干嘛?小小年纪不许动骗婚的歪心思!不然我做PDF挂你。”郁棘抬眼瞪着他。 “我哪敢,不过你记得我叫什么吗就做劈地艾副?老神童?”仇跃学着他呛回去。 “滚蛋!”郁棘一片茫然地摇了摇头,又捡起被他撂下的笔,“听写吧,我可能有肌肉记忆。” “仇跃。”他说。 郁棘的手立刻在又粗又重的巨大“烦”字旁,写下一个小小的“仇跃”。 在仇跃视线投过来之前,郁棘立刻上手盖住了左半边,故作镇定地挑起眉头,“看吧,我手比脑子聪明。” “你那个用烦写的巨烦……我看得见,”仇跃实诚地拆穿他拙劣的伪装,“现在心情还是烦吗?” “现在是尴尬!尴尬得想给你一拳!”郁棘大喊出声。 “那你打我吧。”仇跃低下了头。 “你要把这个当奖励?”郁棘无语地撇了撇嘴角。 “放屁,我没有这种爱好,”仇跃给了他一拳,正经地说起奖励,“你把我名字挪日记本最前头去。” “啊?那不成你日记了?”郁棘翻回第一页。 “写,隔壁床病友,眉毛上有疤的小孩,叫仇跃。”仇跃推推他胳膊。 “哦。”这建议确实不错,郁棘按他说的写了上去。 仇跃盯着他飘逸的字看了一会儿,才问:“还烦吗?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烦,”终于等到不写作业的借口,郁棘潇洒地把本子一关,兴致勃勃地看向仇跃,“去哪儿?” …… 两个人绕着疗养院溜达了半圈,最后停在和郁棘协同作案逃出疗养院的斜坡前。 斜坡被和操场类似的草皮爬满,一眼望过去,就知道适合翻来覆去地躺着打滚,也很适合跑来跑去。 “比比?”仇跃挑衅地看了郁棘一眼。 “不跟你比,”郁棘嗤了一声,捏在他邦邦硬的大腿肌肉上,“你不明摆着给我挖坑呢吗。” “我可不放水,”仇跃把他手怼回去,自顾自伸长胳膊,开始热身,“你最好想想给我什么奖励。” “屁都不给你一个!你是几天不遛就被憋疯了吗?”郁棘嘴上骂着,身体却诚恳地跟上了他热身的动作。 “人不晒太阳,确实会被憋疯,”仇跃正活动着脚腕,看见郁棘都快把热身做成健身房摆拍了,实在没忍住上手拍了拍,“放松点。” 郁棘被扇得生疼,“这怎么放松啊?我要让你跟古代汉语博士生比飞花令你不紧张吗?” “飞花令是什么玩意儿?”仇跃专注地拍开他紧绷的肌肉。 “你不是上过高中吗?怎么还文盲啊。”郁棘感觉被他拍过的地方都麻麻的,使不上劲儿。 “你不也体盲?彼此彼此。”仇跃贴上他的腰,把郁棘上半身猛地往下一按。 嘎嘣一声。 “啊!!!”郁棘发出一声怒吼,“轻点儿!” 住院楼唰唰唰打开几扇窗户,地鼠一样钻出的头抵着防盗窗往底下看,“怎么了?” 郁棘羞得不敢抬头,直勾勾盯着自己的鞋。 仇跃把郁棘僵持的后背按直,还有功夫跟楼上唠两句:“没事儿,我俩准备比赛跑步——” “闭嘴!”郁棘特想偏头咬仇跃一口,可惜他身板太硬,够不着,“你要让所有人看着我丢脸吗?!” “你不是已经丢过二十二天了?”在疗养院这么些天,仇跃早就把寸头越狱大学生的传奇故事了解得清楚明白,“跑步还是比打滚体面一点吧。” “我什么时候打滚了!”郁棘脑袋终于回归185+海拔,刚想骂仇跃血口喷人,眼前又忽然滚过一个蓝白条纹身影…… “我在这滚了22天?”郁棘不可置信地顿在原地。 “是的,但你是为了找我。”仇跃拎起他胳膊往后扳。 “我滚了22天就为了把你抓进来一块滚?”郁棘简直要骂自己一句神经病。 “是一块儿跑,”仇教练认真地纠正他的用词,“行了,现在蹦几下。” 郁棘站在原地没动。 “蹦!”仇跃干脆利落地下指令。 结果郁棘还以为他在cos发令枪,咻一下就窜了出去。 “冲啊!!!”楼上立刻响起几声地鼠的欢呼。 “啧,”仇跃站在原地没动,等着郁棘撒欢儿似的冲到坡顶才起跑,正面拦下了往下出溜的郁棘,“你怎么还抢跑?” “哎?怎么就不跑了?”楼上响起地鼠的失望。 郁棘立刻低下头,躲在仇跃身前,挡住地鼠们投来的视线。 他冲得太猛,呼吸早就乱成一锅粥,这会儿只能憋着一口气吐出一长串词儿:“你自己发令枪当上瘾了切不回运动员人格关我什么事儿。” “慢点儿,”仇跃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儿,“算你赢一局,要什么奖励?” “要,咬你一口。”郁棘半死不活地卡在他胳膊上。 “这么简单?那咬吧。”仇跃撸起他嘴边的袖子。 “都出汗了脏不拉几的怎么咬?”郁棘又不喘气儿地说。 “啧,先别管咬不咬的了,”仇跃把郁棘摆直,带着他慢慢跑起来,“先把呼吸调整好。” “那还比赛吗?”郁棘边喘边问。 “跑步要循序渐进,”仇跃盯着他胸腹,“跟着我,呼气,吸气,呼气,吸气。” “你体育生?”这速度实在太慢,郁棘都有点着急,“练什么的?” “跨栏。”仇跃说。 “跨一个我看看?”郁棘心里冒出只好奇小鼠。 “闭嘴,专注呼吸。”仇跃冷冷地提醒他。 “哦。”好奇小鼠被打回地洞,郁棘没再吭声,悄悄跟上仇跃的步频。 风轻轻吹在脸上,带走闷热的汗水,吹得人浑身舒爽。 郁棘甩甩已经消失的长发,抛开一切杂念,专注地数起仇跃的脚步。 三步一呼,三步一吸。 呼,吸。 呼,吸。 仇跃的速度在缓慢地变快,郁棘发现了这一点,但依然很轻松地追上了他。 心脏跳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把氧气泵往全身,跳得人浑身是劲儿。 直到猛烈的风吹过眼睛,泛起干涩,他才忽然察觉——竟然已经是他体测一千米的冲刺速度了。 “仇跃——”郁棘边跑边喊,生怕声音被风一吹就散。 “干嘛?”仇跃偏头看向他。 郁棘感觉此情此景,实在应该有点儿配乐,“唱个歌呗。” “你要我唱?”仇跃挑了挑右眉。 “赶紧的,趁心情好。”郁棘朝他笑起来。 仇跃立刻嚎了一嗓子:“随风奔跑自由是方向——[1]” 根本没有调,郁棘噗嗤一声乐了出来:“请问您哪国的?刚学中文不久吧。” “歌神国的。”仇跃嬉皮笑脸地跑开。 “再唱一句!”郁棘加速追了上去。 “追逐雷和闪电的力量——[1]”仇跃抬头喊。 天空立刻闪过一道白光。 这闪电来的时机太过巧合,郁棘和仇跃半天没反应过来,对视着愣了两三秒,听见后知后觉的雷声,才终于忍不住一起大笑起来。 仇跃慢慢降速,风还是一样大地拍在人脸上,“刚才是……我唱完立马打的闪电?” “是,”郁棘在风里哈哈哈哈了一长串儿,“歌神都听不下去了。” “歌神大人我不是故意的!”仇跃仰头拜了拜,脸盘子接下几滴雨珠,“下雨了,还跑吗?” “跑!怎么不跑?”郁棘勾起嘴角,猛地窜了出去。 仇跃在后头摇了摇头,顶着砸在脸上的水珠,加速追上雨中狂奔的郁棘。 一直到洗完澡,坐回病房的小沙发,郁棘上扬的嘴角都没落下来。 【写日记太烦了,应带疤病友的邀出门跑步。 风吹在脸上的时候,感觉什么烦恼都消了。 这种心情是——自由自在。[1]】 正文 第33章 逃避 写完日记,郁棘瘫在小沙发上的时候,仇跃还在洗澡。 耳边是两种不同的水声。 夏天的雨又大又急,砸在防盗窗上,弹起很大的金属音,余波震得人心里发慌。 屋里的水流则细密绵长,听起来有种令人安心的熟悉感。 在这复杂纠结的环境音中,郁棘从病床上捞了块枕头,蜷起双腿,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天色阴沉沉的,很像仇跃不告而别的那个晚上。 记忆不停地涌上来,淹没一片迷茫的大脑。 托日记的福,郁棘现在遇到什么事儿,都要先下意识分析下自己的心情。 茫然。 既有狂欢后不得不回归现实的茫然,也有记忆不断闪回的茫然。 其实暴雨浇在身上的时候,他就断断续续地想起些了什么,但当时气氛太好,他不想破坏,也不想让仇跃看出他的异常。 就那么保持着上扬的嘴角,在可能会被别人看见的日记里,写着骗自己也骗别人的话。 皮肤上还残存着被湿透的衣服扒住的触感,黏黏的,堵塞着毛孔,把人往深水里按……郁棘有点儿喘不过气。 他在沙发里越陷越深,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只有一个想法支撑着他——不能睡着。 不能睡着,睡着可能就会把好不容易想起来的事全忘掉,睡着了就又要重新认识仇跃。 潜意识或许以为这是条新出路,但每次丢失记忆后,看着仇跃那小心翼翼的神情…… 心痛、后悔叠加在一起,变成了厌倦。 有人拉上窗帘,病房瞬间黑了下来。 “郁棘?”仇跃带着温暖的水汽,在他面前蹲下来。 郁棘终于浮出水面,胸腹不停地起伏呼吸。 他紧紧抱住枕头,像抱住救生圈,“你洗完了?要睡会儿吗?” “是不是下雨,又不舒服了?”仇跃朝他微微挪了一步。 “我没事儿。”郁棘轻轻抬眼。 “对不起。”仇跃眼中闪过一丝懊悔。 “你不用跟我道歉。”郁棘又垂下了眼睛。 “对不起。”仇跃上前抱住了他。 “闭嘴,”郁棘的胳膊被挤在枕头和仇跃胸口之间,“再说对不起我把你扔出去。” “好。”仇跃抱住他,听话地闭上了嘴。 郁棘其实想亲一亲他,但被乱七八糟涌出来的记忆一闹,他有点不知道现在和仇跃是什么关系。 还是恋人吗?只有某个人格短暂地承认过。 可那个人一丁点关于仇跃的记忆都没有,说出的话能当真吗? 况且……仇跃提起他们的关系,说的都是家政、病友,哪怕后来半推半就地做了一次,也没说过什么关于爱情的话。 郁棘其实想张口问一问仇跃,但沉默的时间太久了,已经错过最佳的开口时间。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拥抱,直到敲门声忽然响起。 “郁棘,仇跃,到今天的治疗时间了。”护士说。 “好。”郁棘站起身,推开仇跃,也推开门。 这些关于仇跃的纠结,郁棘没想跟陈医生说。 他甚至也没敢告诉陈医生,自己想起了很多回忆。他害怕这回忆是短暂的,更怕这是某种心理上的回光返照。 还好他记得下雨前,自己的人设。 至于“心情日记”这作业,郁棘本来以为就是个方便陈医生分析自己的东西。结果他把草稿本递过去,陈医生却并没有看,只是问他有没有不太确定的心情。 郁棘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一般这种情况,我就直接问仇跃了。” “叫他来的确是个正确的决定,”陈医生笑了起来,“其实你最重要的问题,是不会处理自己的情绪。情绪没有出口,在心里乱七八糟地混成一团,最后会像高压锅一样炸掉的。” “那我这脑子的毛病……”郁棘晃晃自己的高压锅脑袋,“就是锅炸了?” 陈医生点了点头,“可以这么理解,心情日记可以帮助你认识情绪,也可以帮你理一理现在混乱的记忆。” “那下一步呢?”郁棘问他。 “找到情绪的出口。”陈医生微笑着看向他- 仇跃的治疗时间稍短一些,他提前回了病房,躺在病床上,盯着门缝泄出的“安全出口”绿光,回忆起郁棘的神情动作。 不对劲。 郁棘有话要跟他说,却憋在心里。 他现在还能感受到颈侧微微靠近的呼吸,小刺一样扎在皮肤上,越扎越深,越扎越深…… 却忽然停住。 郁棘当时一定想亲他,却不知道为什么收回了动作,连沉默里都泛着尴尬。 实在不像是跑步时的暴躁人格。 这个人格是…… 是郁棘自己。 “怎么不开灯?”郁棘推开门,却也没按下开关。 “我们聊聊?”仇跃撑着胳膊坐起身。 郁棘的脚步顿在原地,“你……想聊什么?” “你刚才想问我什么?”仇跃问。 郁棘收回了险些踏出的右脚,停在原地。 窗外的雨仍然没停,只有一丝微薄的灰光,照进病房时还要被防盗窗切割。 被切割过的光线照在郁棘脸上,时灰时白,叫人看不清楚他的心。 仇跃叹了口气,又问了一遍:“你去治疗之前,要问我什么?” “一定要说吗?”郁棘反问他。 “你是不是想起来了?”仇跃不想再绕弯子。 郁棘仍然没说话,但沉默已经替他回答。 他笑了一声,甩开头脑里乱七八糟的纠结犹豫,迈出停下的步子,坐到仇跃身侧。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郁棘偏头问他,“你在跟我谈恋爱吗?” 仇跃没想到他要问的是这个,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当然,你亲口说……” “那是我吗?”郁棘打断了他的后半句,“那个人根本就不记得你。” “怎么不是?现在你记起来了,他不就是你的一部分吗?”仇跃深吸了一口气,往前挪了挪,试图抱住他,“郁棘,你清醒点。” 屋里的光线太昏暗,郁棘只能眯起眼睛,瞳孔被浓密的睫毛遮挡,看不清眼神,却能从他的身体里感受到冷。 “仇跃,现在是我这些天最清醒的时候了。”郁棘伸手挡住了他张开的手臂。 这是拒绝,这是又一次把他推开。 没记忆的时候都好好的,怎么想起来了反而不听人话。 仇跃心里突然冒出一阵火,他强硬地把郁棘的手推开,隔着被子紧紧抱住了他,“别想这些,你今天是怎么想起来的?是因为暴雨吗?医生怎么说?” “仇跃……我没跟医生说,我可能还会忘,”郁棘没再动作,任由他抱着,“夏天的雨这么多,我发病一次你就要重新认识我一次,我们以后就要一直这样吗?” “就算之后还会忘,但这不也是在慢慢变好吗?你今天都能在雨里跑步了,”仇跃把头埋在他肩膀,“再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你能一直陪着我吗?”郁棘靠在他耳边,盯着天花板,余光里是仇跃微微颤抖的头发。 “怎么不能?”仇跃说。 “你没看我日记,但我现在告诉你,我就是在烦这个,”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我上一秒还在跟你逗乐,下一秒就忽然换了个人,你不觉得扫兴吗?我什么时候能好?有人知道吗?每天一觉睡醒就面对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你不嫌烦吗?” “但是……是因为我,你才这样的啊。”仇跃忽然有点害怕。 “真的是吗?”郁棘试图把仇跃推起来,却被牢牢禁锢着,只能微微推开一点,“你只是不告而别,又没做什么别的事儿,我明明可以拦住你,明明可以趁机和俞姐了解你的过去,明明也可以直接去找你,但是我没有。” “我直接把你这个人从记忆里抹除了,”郁棘盖棺定论,“这是我在逃避。” “你干嘛总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仇跃握着他的手,重新严丝合缝地抱回去,“是我在逃避,是我一声不吭地逃跑,导致你进了疗养院,就是这样。” “仇跃……我不跟你争这个,”郁棘在夹缝中深吸了一口气,“我在这事儿之前就有病,你早就看出来了吧?” 仇跃摸着他的头,缓缓地安抚,“这都没关系,我是成年人了,我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是我想跟你谈恋爱,是我喜欢你。” 郁棘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我手机不在我这儿,之前那回……你记次了吗?” “你想说什么?”仇跃帮他顺毛的手一僵,声音也冷下来。 郁棘叹了口气,“要还回来吗?” “现在?”仇跃满脸不可置信。 “你想什么时候都行,”郁棘的手指悄悄爬上他喉结,在凸起处打转,“在你……出院之前。” “然后呢?”仇跃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他说的,“为什么不是我们一起出院?” “你本来就没什么事,是我硬拉你进来,肯定比我先出……”郁棘茫然地盯着虚空,话却被打断。 “这算……什么?”仇跃握住他作乱的手指,气得笑了一声,“分手炮?” 正文 第34章 出口 走廊里亮了灯,病房却仍旧昏暗。 单向玻璃的镜面反转,路过的护士只能瞥见自己的影子,看不见病床上拥抱到近乎凝滞的两个人。 只有身体因僵直过久的下意识颤抖,证明他们不是雕像。 郁棘侧过拳头,挠了挠仇跃的手心,“要吗?” 仇跃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他都说出“分手炮”这种词了,郁棘怎么还能一脸坦然地继续? 他强压下满肚子的火气,紧紧攥住郁棘的手指,“我会让你还回来,但不是现在。” “那你想什么时候?”郁棘抬眼盯着他,冷静得可怕,“要不要约个时间?比如你出院那天?” “我没有在别人面前干这些事儿的爱好,”仇跃余光瞥向走廊里偶尔闪过的人影,“等你回家再说。” 郁棘沉默了一会儿,又强硬地一根根把手指收回去,“太久了,我等不及。” 仇跃要反驳的话被卡在喉咙间。 他说的时候没多想,但……对仍然在自我攻击的郁棘而言,这的确是个遥远的约定。 郁棘微微扭过身子,摘掉眼镜,想越过仇跃放在柜子上。 但他挺腰转身的那瞬间,仇跃腹前忽然划过一丝坚硬的触感,让不停上涌的火气僵住了。 一直紧抱着郁棘的胳膊,也因为震惊微微卸了力。 什么……东西? 他们不是在吵架吗? 这怎么……起来的? 又是那该死的瘾? 郁棘趁机把他推倒在枕头上,顺畅地放好眼镜,跨坐在仇跃腿侧,“现在知道我的确等不及了吧?” “你……”仇跃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你现在什么心情?要不要记一下?” “别分析我,”郁棘拽下被子,神色冷淡,“我就是想做的心情。” “你根本就不想做,”仇跃从他手里把被子扯回来,捏起他的下巴往后推,“你只是心情不好。” “那又怎样?”郁棘偏头咬在他虎口,含糊不清地说,“你不愿意我就自己来。” 仇跃烦躁地坐了起来,把郁棘推得重心不稳,不得不双手撑在身后,腰背也反弓起来,显得某些部位更加突出。 “你是驴吗?”仇跃啧了一声。 “怎么了?”郁棘挑起左眉。 还怎么了?要不是知道他不会排解情绪才这样,仇跃简直想骂他为什么到处发情。 仇跃气得闭上眼睛,直接把他按了下去,整个人折叠起来,“郁棘,我不是你负面情绪的垃圾桶。” “你生气了?”郁棘反而笑了起来,抬头亲了亲他,“你不是,但我可以是你的。” 仇跃捏着他下巴的手忽然加重力气,捏得手背青筋凸起,不用看也知道下巴上全是红印。 “很好,保持这个状态,上吧。”郁棘口吻完全无所谓,无所谓到像导演在亲自上阵讲戏。 可这不是戏。 这是无法重拍剪辑的人生。 “你能不能清醒点?!”仇跃逼近他的脸,用气声暗骂。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郁棘已经什么都不管不顾,自顾自地把手向下探去。 窗外的雨又砸进潮湿,在这张拥挤而昏暗的单人病床,他们想要看清彼此的表情,只能不断靠近,近到鼻尖相撞。 郁棘嘴角勾起来,眯起眼睛,视线如有实体,在仇跃这张脸上上下下地滑动,落在阴沉的眉眼,紧闭的嘴唇,和逐渐泛红的面颊与耳根。 门外护士细碎的谈话声不断,随时有人可能推门而入。 郁棘仍然直勾勾盯着仇跃,眼神带着挑衅。 仇跃掐着他下巴,一动不动地看回去。 衣物与被子的摩擦声充斥耳道,郁棘咬住嘴唇,急促的呼吸被敲成断断续续的细小气声。 左手时不时撞上垂落的病号服,撞得手背越来越痒,郁棘掀起有些粗糙的病号服,直接撞在仇跃的腹肌上。 坚实的触感终于让郁棘停下动作,“要,一起,吗?” “不用。”仇跃扔下两个字,直起了腰。 但手从郁棘的下巴滑到脖颈,又向上一顶,迫使他近乎垂直地仰起头,像干涸地的鱼渴求着水源。 仇跃逐渐收窄手掌,郁棘的喉结滑过掌心,血管在指腹突突地跳着,渗着血的嘴唇被掐得不得不大张着,脖子随呼吸扩张又收缩。 濒死的窒息感让郁棘再也克制不住呼吸,幸好暴雨仍旧未停,门外偶尔响起病人的惊叫,都在替他的声音做掩护。 求生欲驱使他不停扭动,手下动作也加速起来,摩擦声都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 终于一阵狂风吹起,重重敲在耳膜,震得大脑一片空白,过电似的放弃了感知。 四周混乱的声音消失那瞬间,郁棘终于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仇跃,任由黑暗在身体里冲撞。 仇跃感受着小腹的温凉,松开手,把郁棘的头往外一甩,抽出纸巾粗暴地擦起来。 他完全无法理解郁棘的行为,只觉得火气顺着血管燃烧迸溅,烧得四肢麻木、大脑发懵。 郁棘眼神涣散地看向门外,病人与护士来来往往,都对这间黑暗病房的事毫无察觉。 他发了一会儿呆,在仇跃回到床边时,才转过头,看着他腿间沙哑地开口:“你真,不用,我,帮你?” “不用,”仇跃直接把郁棘拎了起来,“你说话做事之前能不能负责一点?” 天旋地转中,仇跃的呼吸扑在郁棘脸上,带着怒气、滚烫的,仇跃拎着他衣领的手都被烫得一抖。 郁棘终于从茫然中脱离,贴上仇跃的额头,“你,这是,发烧?还是……” “憋得,”仇跃随口一说,又叹了口气,“郁棘,你不能有什么情绪都用性来发泄。” “什么?”郁棘眼神有些茫然。 “你没发现自己情绪一有波动就想做吗?”仇跃把他脑袋推了回去。 郁棘浑身还有些发软,像在思考。 这就是他……情绪的出口? 虽然是个出去就约等于跳河的不安全出口。 但在仇跃眼里,他表情呆呆的,看过去倒更像是事后的空白。 “你……为什么,不,不阻止,我?”郁棘回过神,执拗地把额头贴回去,“你头,很烫。要,现在,按铃,吗?” “我没事儿,倒是你,你现在这衣衫不整的样子能见人?” 仇跃并没有回答他的第一个问题。 因为他也不懂。 他明明知道这样不对,为什么还纵容? 他瞪着郁棘因距离太近变成三只的眼睛,瞪到眼球都有些抽搐,才无可奈何地松开他的衣领,收拾乱七八糟的病床。 幸好污浊全洒在仇跃小腹,他又抽了张纸,擦了擦按摩棍顶端,再把郁棘折叠到僵硬发麻的腿轻轻掰直,让他躺下。 “你……体质,怎么,这么,差?我都,没,发烧。”郁棘问。 仇跃撇下嘴角深吸了一口气,呼吸道立刻刺刺地灼烧起来,“你病得难道比我轻?” 仇跃说完都想扇自己两巴掌,某些地方倒是一直憋着,脑子怎么还提前发射走了? “你,说的,对……”郁棘果然泄出一声苦笑,重新提起那个仇跃不愿意听见的话题,“所以,仇跃……别,跟我,这种,病人,在一起,了。” “你现在犯病说的话我都当放屁,”仇跃把被子往他脸上一扔,强行堵住他可能反驳的嘴,把想说的一股脑吐出来,“郁棘,我跟你在一起是我乐意,我乐意的事儿、我认定的人,我就不会改。甭管你愿不愿意听,你就记住一句话……” 仇跃终于揭开被子,把冰冷的空气作为奖励,“我赖上你了。” “对,不起……”郁棘垂下了眼睛。 仇跃啧了一声,揪起他衣领,“再放屁我把你扔出去。” “不,不放,了。”郁棘仍然不敢和仇跃对视,任由他收拾衣衫不整的自己。 病号服的上衣被汗水打湿,又被仇跃抓来扯去,早就皱得不像话。 仇跃看着他发愣的眼神,摇了摇他肩膀,“都湿了,换套衣服吧。” “我,没劲儿……”郁棘瘫在床上,费力地抬起手,扒在仇跃小臂上。 “洗澡呢?”仇跃问。 “你,帮我。”郁棘厚着脸皮说。 仇跃帮他把衣服换好,抄起他腿弯,把他放回自己那张干净的床,才拍拍他脸颊,“到底你发烧还是我发烧?” “还烫?”郁棘忽然反应过来,“叫,医生?” “行,闭眼,拿手挡着。”仇跃走到门边。 郁棘听话地挡住眼,灯咔哒一声亮起来。 仇跃拿着他换下的衣服出了门,很久都没回来。 或许是要挂水,或许是去发泄,又或许只是放郁棘一个人冷静冷静。 敲门声忽然响起,郁棘立刻闭上眼装睡。 耳边窸窸窣窣,仇跃的床单被套都换成崭新的洁白,像一切从没发生过。 砸在防盗窗上的雨滴渐渐小了,郁棘瘫在床上一动不动,但这一次,他想睡却睡不着。 仇跃的话他明白,但面对仇跃时,负罪感像鬼魂一样缠着他的心脏,让他丢不掉乱七八糟的想法。 郁棘叹了口气,做出一个决定。 正文 第35章 等待 “三斯九度饿,得苏液,”口音浓重的李医生甩了甩体温计,“回病房吗?” 仇跃想说话,喉咙却立刻一阵反胃,只好忍着头晕摇了摇头,又被李医生扶到挂水的软椅上。 他生病的经验很多,靠感觉就能知道自己大概有多少度。 帮郁棘洗澡那会儿,也就是个不到三十八度的低烧,但他为了败败某些地方的火,冲了个冷水澡,立马就烧起来了。 现在呼吸道像被胃酸灼过,身体却在打冷战——这是还在升温。 不过也挺好,让郁棘冷静冷静吧。 仇跃往软椅上一瘫,耳边是李医生叽叽喳喳的塑料普通话,他已经完全分辨不清,只能缩在毛毯里硬挨着冰火两重天的痛苦。 对时间的感知越来越模糊,不知道过去多久,他突然听见一道清脆的声音。 “仇跃。” 像顶着大太阳走在街上,忽然被路边商铺泄出的空调冷气吹了一身。 是郁棘。 “回去挂水吧,躺着舒服点儿。”郁棘摸了摸他的寸头。 很温柔,温柔到仇跃不知道这是新人格还是郁棘自己。仇跃试图开口说话,但肌肉都烧到没劲儿,连眼睛都难睁开。 “睡着了吗?没睡着你就动一下,动哪儿都行。”郁棘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掌。 可惜浑身肌肉都调动不了,仇跃只能闭着眼,轻轻眨了下眼皮。 郁棘像是一直盯着那儿,立刻微微笑起来,“好,正好这瓶快滴完了,我叫医生来。” 仇跃很想拉住他的手,让他别走,可脑子都使出吃奶的劲儿了,手还是一丁点都没动弹。 不争气的。 植物人苏醒好歹还能动动手指呢。 但下一秒,手忽然被一片冰凉包裹。 郁棘像有读心术一样牵住了他。 四周只有空调的嗡嗡声,仇跃努力地听着郁棘的动作。 他按过呼叫铃,就在旁边的软椅上坐下,把有些滑落的毛毯拉起来,裹紧仇跃全身。 李医生没一会儿就赶过来,暂时拔掉手背上的针,用柔软的棉花止血。 郁棘站起来,还牵着他的手,仇跃感觉两条胳膊软趴趴地搭到他肩上,紧接着就被一手搂腰一手兜腿,面对面抱了起来。 仇跃一点核心发力的机会都没有,全身重量死死压在了郁棘身上。 或许是姿势不方便走路,郁棘把他往上掂了掂,仇跃感觉眉梢划过他的眼镜腿,又落在他颈侧的皮肤。 很凉,凉得他想就这么永远贴下去。 但按郁棘说的那堆乱七八糟仇跃连回忆都不想回忆的屁话,他们之间还有永远吗? 一滴滚烫的泪忽然落进郁棘锁骨。 他被烫得顿了顿,随即放慢了脚步。 “小跃,别想太多,睡一觉就好了。”郁棘贴在他耳边轻声说。 睡一觉起来你还在吗? 睡一觉起来是不是就要分手? 仇跃感觉心里的火又四处乱窜起来,无处发泄,但郁棘在他耳垂上亲了一口。 “别想太多。”凉凉的嘴唇划过耳垂。 痒痒的,仇跃其实想偏头躲开,但是他动不了。 对,他动不了,只能永远这样赖在郁棘身上。 病房的距离太近,没多久他就被强硬地从郁棘身上剥离开,孤零零地放在病床上。 “苏完仄瓶就没有了,等下来叫我拔针就好。”李医生调整好流速。 “好。”郁棘点点头。 一回生二回熟,郁棘坐在床边守着仇跃,时不时帮他用酒精擦擦皮肤。 他是真没想到仇跃能烧得这么高,问医生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两回发烧都又急又凶,仇跃这身体看着硬朗,实际真没多好。 郁棘叹了口气。 从小就没怎么睡过床,长大了也到处流浪的人,身体能好到哪儿去? 平时不生病也就是硬撑着一口气。 酒精棉球擦过仇跃手心,把滚烫的温度蒸发,郁棘刚做好的决定又动摇了一分。 等仇跃退烧,等他能好好睡觉,再离开吧。 李医生拔过针,一直到后半夜,仇跃的体温才开始缓慢地下落,郁棘的头也一点一点地向下掉,最后实在撑不住,落在仇跃手掌。 …… 天光大亮,仇跃被刺眼的晨光唤醒,整条右胳膊却传来阵阵酥麻。 嗓子也糊了一片,仇跃咳嗽了好一会儿,才能哑着嗓子用气声说:“郁……棘,起来。” “嗯?”郁棘立刻弹了起来,额头上还有被压出的红痕。 但和他下巴、脖子上触目惊心的掐痕一比,就有些小痕见大痕了。 “我为什么在这睡的?”郁棘顶着满脸的红紫发愣。 又失忆了? “我昨晚发烧了,你应该是一直守着我才睡这儿,”仇跃甩了甩胳膊,耷拉着眼睛看向他,“谢谢。” “你发烧了?怎么回事儿?”郁棘把手贴上他额头。 仇跃由着他手心手背翻来覆去地贴,“淋雨跑步来着。” “不烫了,”郁棘松了一口气,才开始笑着逗贫,“怎么还雨中狂奔啊?你是cos中二少男还是cos傻狗呢?” “你跟我一块儿跑的。”仇跃抛下一声惊雷。 “我?”郁棘指着自己,满脸不可置信。 “对,我说下雨了回去吧,你非要跑,”仇跃淡淡瞥他一眼,“拉都拉不回来。” “那我还真是……”郁棘张着嘴,像还没接受这个事实,“野狗。” “怎么说自己就不是傻狗了?老神童?”仇跃坐了起来,灌进一阵冷风,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被子全湿透了。 郁棘没搭理他那句老神童,曲起食指敲了敲他脑门,“你看着就傻。” “你才傻。”仇跃把他手指顶回去。 “你更傻。”郁棘乐此不疲地敲起来。 “……”仇跃无语地撇了撇嘴角,“你再杠下去,咱俩马上都得被拉去做智商测试。” 郁棘倒真来了兴致,挑起左眉,“做不做?我绝对比你高。” “你说真的?”仇跃被他的突发奇想噎住了。 “那就做!”郁棘照着他眉心弹了个脑瓜崩。 崩得仇跃脑袋又嗡嗡起来。 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人格行动力也特别强,出门找医生没五分钟,就带着一沓智商测试回来了。 “你一份我一份,计时做吧。”郁棘分了半沓给仇跃。 仇跃真不知道怎么骂了,“你不饿吗?不洗漱吗?你的洁癖呢?” “什么都没有眼前这事儿重要。”郁棘兴致勃勃地把小桌板搭起来。 仇跃无语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做不做?”郁棘递给他一支笔,见人不接,又拽着他袖子黏糊起来,“做嘛做嘛~” 仇跃是真受不了他这样。 “服了你了,”他叹了口气,忍着咕咕叫的胃,和半夜跟人打了一架的肌肉酸疼,接过郁棘的笔,“做完就去洗漱吃饭。” “太好了!”郁棘把刚搭好的小桌板往外一推,整个人扑到仇跃身上。 略微长长的头发在他下巴处蹭来蹭去,“你真好。” 仇跃忍着给他两拳的冲动,只是抓着他头发往后拽,“还做不做了?” “做!但我现在太感动了,更想抱抱你,抱完再做。”郁棘看向仇跃的眼神湿漉漉的。 “啧,”仇跃被他看得心跳都乱糟糟的,手忙脚乱地胡乱揉了揉他的头发,“抱完没?” “还没有。”郁棘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掀开被子,更用力地抱住了他。 仇跃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但带着皮肤温度的挤压感,似乎传达着一种伤感。 这个拥抱并不像对陌生病友配合犯病的感激,倒像是…… 临别的友人紧紧抱住彼此,传达惦念与不舍。 “郁棘?”仇跃的手在他脑后犹豫着。 “再等等。”郁棘闷闷的声音传来,也带着点湿意。 仇跃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 漂浮着的手终于落在郁棘的头发上,轻轻地拍,像把烦恼忧愁都拍走。 “够久了,”仇跃深吸了一口气,“再不起来我抢跑了。” “不行!”郁棘终于窜了起来,却立刻扭过头,没让仇跃看清他的脸。 连智商测试的卷子都换了个方向,郁棘背对着仇跃,蹲在桌子前说:“我喊三二一我们一起开始!” “好。”仇跃回应着他,声音也有些低落。 “三——” “二——” “一!” 两个人同时动起笔来。 或许是都有些心不在焉,他们做的很慢很慢,慢到窗外的积水都被太阳晒干,暴晒的月季花瓣发了蔫。 “做完了。”郁棘把笔往桌上一撂,回头勾起嘴角。 “马上。”仇跃迅速把早已计算完,但始终空着的几道题都填满。 郁棘拿着答案比对起来,“你为什么数学题都做的这么好?” “我厉害。”仇跃盯着他泛红的三颗泪痣。 “你真是被埋没的数学天才,”郁棘没忍住啧了一声,“要不回去上上学吧。” 上学? 仇跃准备怼他的话停在嘴角。 郁棘也愣住了,似乎明白自己漏了个什么大破绽。 病友怎么会知道他没上学? 仇跃叹了口气,推开乱七八糟的小桌板,把郁棘捞到身前,盯着他问:“你没失忆,对吗?” 正文 第36章 仇人 “郁棘,你没失忆。”仇跃按着他的手腕,肯定地说。 “对不起。”郁棘低下了头。 “咱俩都别道歉。”仇跃说。 郁棘把到嘴边的三个字咽下去,但精心准备好的剧本被拆穿,他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 好在仇跃很会临场发挥。 “你准备做什么?让我猜猜……”仇跃掰着他手指头数起来,“假装失忆,等我出院,然后呢?你是打算直接转院还是干脆完全忘了我?” “我……”郁棘犹豫了很久,也没能说出否认的话。 仇跃把手指插进他指缝,缓缓收紧,“你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你自己没信心?” 郁棘看着他凝起的眉毛,半天才回答:“我对爱情没信心。” 说完他自己都长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到问题的症结。 “爱情……?”仇跃被这答案打得呆愣在原地。 “爱情解决不了问题,也很难改变什么东西,我不能奢求你永远陪着我,我也不想看见你因为我失望、痛苦,”郁棘抽出手指,尽量保持冷静地说,“仇跃,我自己的课题,就让我自己解决,好吗?” “你今天不是都没失忆吗?这不是在变好了吗?”仇跃还试图抓住他的漏洞。 “我……没睡觉,从想起来之后就没睡过觉。”郁棘终于承认,他一直在装睡。 眼睛的红肿,一半是哭出来的,一半是硬撑着不睡觉熬出来的。 郁棘红着眼睛继续说:“你才十八岁,你有自己的生活,你有无限的未来,我不能永远把你绑在我身边,只是做一个家政。” 仇跃仍然不理解,“这有什么?我可以出去工作啊,跟之前一样。” “这不一样,”郁棘把智商测试卷子拿回来,“仇跃,你其实挺厉害的,回去上学吧,俞姐……其实也一直想支持你重新上学,只是不敢直接找你。” “你什么意思?”仇跃把卷子按下,手掌也按在郁棘的手背。 “下午姥姥和俞姐会过来,你们可以好好聊一聊。”郁棘试图抽出手,却没成功。 “那你呢?”仇跃又往下按了一点。 “我……”郁棘没回答,只是偏头看向他,“仇跃,我们做个实验吧?” “什么?”仇跃眉心始终蹙着。 “如果中午睡醒之后,我不记得你,你就等出院之后回去上学,”郁棘放弃了挣扎,任由仇跃压着他,“如果……我还记得你,就算你想走,我也不会再让你走了。” “我怎么确定你不是在演戏?”仇跃死死盯着他。 郁棘笑了笑。 确认不了的。 一个想骗人的人,已经漏过一次破绽,又怎么会再让你发现呢? 他看向窗外,太阳越来越烈,景色全都遮上一层滚滚热浪,柏油路面浮起一滩又一滩海市蜃楼的水。 “就这么说定了。”郁棘这次轻松抽出了手。 而仇跃沉默着心照不宣。 上午的就诊时间快到了,他们没再说话,各自前往各自的诊室,连午饭都破天荒地分开坐下。 避嫌避得像分手后剧才播出,不得不重新营业的前任。 连李医生都看出不对劲,操着一口乱七八糟的普通话偷偷问仇跃:“你和郁棘怎么肥四?” “吵架。”仇跃面不改色地夹起一块鸡胸肉,放进嘴里。 太柴了,怎么嚼都嚼不烂,无论你多想坚持,都只有味道在逐渐消失,嚼得腮帮子酸胀起来,到最后简直像在嚼一团纸。 剪不断理还乱。 但其他人并不知道你的酸楚,还偷偷八卦着:“为森么吵架呀?” “因为世界上没有爱情。”仇跃撂下一句中二发言,把鸡胸肉吐进卫生纸,拿起托盘起身离开。 郁棘仍旧慢条斯理地吃着,维持着大少爷的饮食习惯。仇跃推门而出时,余光里还是他板正的坐姿,遮住脖颈青紫的纱布,和偷偷夹到餐盘边缘的鸡胸肉。 仇跃决绝地离开住院部,顶着大太阳,溜达到昨晚跑步的斜坡。 他其实还想跑,但刚吃完饭容易胃下垂。 不过出着汗走了两圈之后,仇跃揪起灌木丛偏硬的叶子,撇了撇嘴角。 管他胃下不下垂呢。 郁棘不是说眼前更重要吗? 他现在就是不爽,就是要跑步,又能怎样? 仇跃把手里一大团深绿天女散花似的往地下一扔,迎着烈日飞快跑了起来。 风吹在身上依旧滚烫,大中午在毫无遮挡的草坪跑步,这行为也很符合精神病院调性。 仇跃边跑边在心里骂着不爽的来源。 享受当下、及时行乐的人怎么会因为不相信爱情就把人拒之门外? 那种人早把仇跃翻过来倒过去地榨干了。 郁棘就是个大骗子。 仇跃也没看表,憋着一股气不停地跑,直到他紧盯的病房拉上窗帘,才顺手又扯了把灌木叶,气势汹汹地上了楼。 他哐当一脚踹开病房门,惊得护士安保以为又有病人发作,立刻冲到病房,确认只是十八岁叛逆男孩看病房门不顺眼,才边劝说边离开。 仇跃单手扯掉被汗浸透的上衣,往脏衣篓里一丢,边解裤腰带边踱步到靠窗的病床边。 郁棘果然已经闭上眼装睡。 “郁棘,我知道你没睡,”仇跃站在他脸前,“你想自己骗自己,我没意见,但你要真一觉醒来把我忘了……” 他把扯掉的绳子团在一起,拍在郁棘脸上,“我不会放过你的。” 被绳子碰过的皮肤下意识躲开,但郁棘仍然没有睁眼。 仇跃气得把绳子往他脸上一扔,捞起洗漱用具去了卫生间。 细密的水流声响起,郁棘睁开了眼睛,皱眉把脏不拉几的腰带扒拉开,叹了口气。 仇跃太懂他在想什么了。 但……他真的没信心。 通宵的困意攻击着眼皮,郁棘撑不到表演结束,决定听天由命,伴着水流声睡了过去。 …… 再睁眼的时候,仇跃正瘫在小沙发上,盯着他的睡颜。 “醒了?”仇跃把搭在小桌子上的脚收回去,“知道我是谁吗?” 郁棘打量着他的蓝白条纹病号服,“病人。” 仇跃闭上眼睛笑了一声,“还有呢?” 郁棘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你记住,”仇跃站起身,慢悠悠踱步到他床边,一点儿不留情地扇了扇他的脸,“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仇人。” “你有病吗?”郁棘猛地往后一躲。 仇跃摊了摊手,“你瞎吗?” “我招你惹你了?”郁棘紧紧皱着眉,嫌恶地后退。 仇跃立刻俯下身,凑近他的脸,“你招惹我了。” “有妄想症赶紧去治。”郁棘眉毛皱得能夹死蚊子。 “行,”仇跃又冷笑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到门边,冲他摆了摆手,“我治我的,你治你的。” “神经病。”郁棘气得从病床上窜起来打了套军体拳。 脚不慎踢到柜子,郁棘疼得抱住脚蹦了蹦,却发现柜子上有本“心情日记”。 他好奇翻开看了看,扉页上大喇喇写着—— 【隔壁床病友,眉毛上有疤的小孩,叫仇跃。】 还真姓仇啊。 专业对口了。 直到下午郁大夫和俞姐来看他,郁棘才知道,仇跃是俞姐的儿子。 一个打架斗殴到退学的问题小孩。 趁仇跃远远地拉着俞姐到会客厅另一头坐下,郁棘才压低声音,悄悄问郁大夫:“我病房那小孩,之前我怎么惹着他了?” 郁大夫听见这话,竟然没保持住微笑,“你不记得他了?” “我应该记得?”郁棘挠了挠头。 “没关系,”郁大夫整理好表情,把旁边袋子的衣服翻开,压低声音说,“我偷偷给你带了点小零食,你不要叫护士发现了。” “什么零食?”郁棘迅速被吸引注意,“棒棒糖,巧克力,小饼干,怎么还有好多鱼?郁大夫……你真把我当七岁小孩啊?” “你就说吃不吃嘛?”郁大夫啪一下把衣服盖回去。 “吃吃吃,谢谢姥姥。”郁棘乐起来。 仇跃和俞姐很快就谈完话,和郁大夫打了声招呼就离开,没给郁棘一个眼神。 “他是……”郁棘欲言又止地看向俞姐,“您儿子?” “是,”俞姐点点头,感激地看向郁棘,“谢谢你之前照顾他。” “不用,我又没……”郁棘不知道怎么回应,扯了扯姥姥的衣角。 “小跃是不是要回去上学?”郁大夫立刻问。 “对,”俞姐又点了点头,“今年高考是赶不上了,他准备复读一年再考。” “我记得他是体育生?还考体大吗?”郁大夫问。 “他说不想再练田径了。”俞姐说。 “那这边也有挺多学校的,他现在回去跟得上文化课吗,要不要请个家教……”谈起高中生教育问题,本来只是转移话题的郁大夫也兴致勃勃地聊起来。 郁棘想插话都插不进去。 一直到会客时间结束,她俩才想起本次见面的主角郁棘,依依不舍地道了别。 不过听了大半天,郁棘倒是对仇跃来了点兴趣。 可惜当他回到病房,却发现——这儿只剩下了一张病床。 正文 第37章 视线 从仇跃搬出病房开始,郁棘就总觉得有股视线黏在自己身上。 很没理由。 简直像妄想症犯了。 甚至不开灯,把窗帘都拉上,也总感觉有人盯着他。郁棘把病房翻了个底朝天,把安保都闹来了,也没发现有针孔摄像头。 那是谁? 他旁边的仇跃……还是鬼? 郁棘满是泡沫的手忽然僵住,打了个冷战,加快了洗手的节奏。 但毕竟他到世界末日都得严格七步洗手,搓出火星子了也比仇跃慢。 仇跃打完饭就找了张靠近门口的桌子坐下,专注地吃起来,一点儿不抬头。郁棘透过镜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的确没在看自己。 但被凝视的感觉依然如影随形。 胡思乱想胡思乱想胡思乱想…… 脑子里忽然灌过一大堆有关镜子的恐怖故事,郁棘猛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镜子里的自己,但余光……还能看见仇跃。 余光……? 对,就是这个。 郁棘目不转睛地盯起余光里的仇跃。 他端起汤碗,先把凑到嘴边呼呼吹着,郁棘都能想象到他吹起的一圈圈浮波。吹了一会儿,仇跃先把鼻子往汤边探了探,确认没有热气之后,才撅起嘴,喝进一小口。 但仇跃立刻把碗拿得远远的,皱起脸艰难地咽下那一口,又被烫得不自觉张开嘴唇,斯哈斯哈地用空气降温。 这么烫? 那一会儿不拿这个汤了。 “郁棘……”旁边站了半天的护士没忍住戳戳他,“洗好了吗?” 郁棘这才回神,冰凉的水哗啦哗啦地冲在手上,他后知后觉双手一片麻木,完全不知道僵在这冲了多久,感觉再冲下去,手能泡白了。 郁棘果断垫着纸关掉了水龙头。 余光里,仇跃还在“嘶”着倒吸气,但似乎……嘴角比刚才高一点? 不确定。 他高度近视的余光和时不时失忆的大脑并没有给他确认的机会。 郁棘拿起空餐盘,一边消毒一边装作犹豫菜品,特意绕了个大圈从后往前挑,打完一转身,就是仇跃旁边的几张空桌子。 他还打了满满一碗冰水,似乎是怕水洒出来,走得很慢。 走到桌子之间时,郁棘的动作幅度更缓慢了些,他盯着微微晃动的水面,和余光里仇跃慢悠悠吹气的动作。 两个人的小角落里,时间似乎被拉得很慢很慢。 像0.25倍速前进的线性小人。 仇跃终于把汤吹凉,满足地小口小口喝进大半碗,才面不改色地问:“看够了吗?” 播放速度突然被调成2倍速。 郁棘晃晃悠悠地准备离开,冰水却一个重心不稳,砸了仇跃一头。 冰凉的水从他的寸头滑下,跌落在仍然举着的汤碗里。 Duang的一声,溅起混杂着蛋花的水滴。 好了,这下不用再吹气了。 “对不起。”郁棘简直想给自己两拳,又怕仇跃的汤彻底变成冰品。 不过万幸……郁棘在心里给自己舒了舒气,他没拿那个特别烫的汤。 “不用道歉,”仇跃举着碗冷笑了一声,“我还没寻仇呢,你怎么先自己送上门来了?” 郁棘感觉四周投来的视线越来越多,干脆放下餐盘坐在仇跃旁边,挺直腰板,试图挡住那些人看向仇跃的眼神。 “我真不是故意的。”他双手合十,悄悄在仇跃耳边道歉。 “你就是故意的。”仇跃却跟个小学生似的抬扛。 郁棘啧了一声,解释道:“这水自己稳定性不行关我什么事儿啊。” “你稳定性就强?一米八几大个子拿碗水走路慢成乌龟了还能扣人一头。”仇跃翻了个白眼。 他骂一个字,郁棘的礼貌和歉意就消失一分,“要不是你吓我,我至于拿不稳吗?” “呵,”仇跃转头盯着他,“你心里要没鬼能被我吓到?” “闭嘴,”郁棘正是被鬼吓怕了的时候,顿时缩着肩膀又往仇跃那儿凑了凑,“你唯物主义学到哪儿去了,这世上哪儿有鬼?!” “我们可是在精神病院,”仇跃冷笑着往窗边挪了挪,“心里有鬼不是很正常吗?” “你……”郁棘想了半天也没话反驳,又往仇跃那儿凑了点。 一凑一挪,一进一退,直到把人逼到紧贴窗户,仇跃才侧过身来按住了郁棘。 光从他背后透进来,照得毛茸茸的寸头像在脑袋边缘围了一圈光环。 手推着郁棘肩膀时,仇跃表情竟然松动了一些,微微上扬的嘴角露出点儿温柔。 “我好看吗?”仇跃冷不丁冒出一句。 郁棘又被吓了一跳,捂住胸口低下了头。 仇跃掐起他下巴,强迫他和自己对视,盯着他又问了一遍,“我好看吗?” 郁棘被强光刺得眯起了眼睛,“好看。” 仇跃笑了笑,另一只手羞辱式地拍在郁棘脸颊,“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流氓。” “你放的哪门子屁,”郁棘想躲开,但是下巴处的那只手牢牢地钳着他,两只手掰开也毫无用处,“松手!” “哦。”仇跃把他往后一推。 郁棘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失重感让他不得不抓紧仇跃救命稻草似的手腕,才没和长椅亲密接触。 他保持着向后的大仰角,闭上眼睛深呼吸起来,“有你这么松的吗?” “那怎么松?”仇跃挑了挑眉,轻轻甩开郁棘的手,“这样?” 平衡被打破,郁棘立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好在这次距离不大,他只听见哐当一声脆响。 头都不晕。 仇跃拍拍褶皱的衣角,把冰水混进还有些烫的汤碗,站起身。 “闭眼。”仇跃说。 “你要干嘛?”郁棘感知到危险,惊慌失措地挺腰坐直,准备逃跑。 但仇跃没回答,甚至预判了他的行动。 根本没给郁棘机会。 一碗冰冷的紫菜蛋花汤对着他头顶倒了下来。 瞬间就把他从头到尾浇了个透。 空碗被重重扔在地面,郁棘不用回头看,也能听见骤然安静的谈话声,和齐刷刷转过头来的视线。 郁棘紧紧握住拳头。 但怎么拳头也是湿的?! 眉骨、睫毛、嘴唇都阻拦了一些汤里的固体,不知道混没混仇跃的口水,但他吹气吹了那么久,肯定混进了呼吸道的病毒细菌。 呃啊……! 脏死了! 郁棘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又怕一睁眼脏不拉几的汤就渗进眼睛,只好死死闭紧眼皮。 脸也因此皱成一团,他回忆着仇跃的方向,仰着头怒骂起来:“你有病吗?我不就不小心洒你身上点儿水吗,你至于以牙还牙以汤还汤倒我一头吗?上辈子睚眦吗?” 但回应他的,却不是那个自称他仇人的不良小孩。 “郁棘……”有东西轻轻擦过他的掌心,似乎是纸,“快擦擦吧。” 嗯??? 护士? 仇人呢? 郁棘满头火气忽然被降了温。 “谢谢。”他接过护士递来的纸巾,迅速把眼周擦了一圈儿,试探地睁开眼。 刚才仇跃站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他迅速回头,却只对上一双双带着好奇、八卦和嗤笑的眼睛。 仇跃早几百年就跑得没影儿了。 …… 他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着一头紫菜鸡蛋,对着空气骂了那么久? 丢人! 郁棘想立刻踹开窗户从这跳下去。 可恶。 仇跃…… 仇人是吧,他记住了。 紫菜蛋花汤事变后,郁棘单方面宣布他和仇跃构成共轭仇人关系。 在疗养院里隔着五米碰见都要呲儿一声翻个白眼。 吃饭碰见,气得骂两句。 楼道碰见,气得踹踹地板。 草坪碰见,气得揪一手灌木叶。 但直到两个人接连出院,那道黏在身上的视线仍然没有消失。 郁棘的病已经被控制得很稳定,不会再一觉醒来就切换人格,抑郁、焦虑的症状也缓解了很多,只有他妄想出来的妄想症,陈医生也毫无头绪。 但郁棘不必再在疗养院里每天接受治疗,只需要定期回来复查拿药。 郁棘蹲在床边,把姥姥陆陆续续送进来的一大箱夏装收拾好,手越过他夏天常穿的衬衫、黑色短袖、黑色长裤,停在了行李箱角落。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穿白色背心和运动短裤的寸头身影。 要……试试吗? 试试吧。 试试! 郁棘叹了口气,换了身从来没尝试过的体育生打扮,和姥姥一块儿离开了疗养院。 这个他住了快一年的地方。 太阳没有任何遮挡地晒下来,灼烧着他的皮肤。 不过郁棘对他的长袖长裤没什么怀念。 至少不会出汗,闷闷地捂在身上。 他现在唯一的执念就是赶紧坐进车里。 但郁大夫走路很慢,“小鸡呀,你想先回家,还是先去我那里吃吃饭?” 郁棘扶着她,摇了摇头,“我先回家收拾收拾吧,再把警长接回来。” 去年夏天,郁棘确认会在疗养院住很久之后,警长就被送去了顾斯锐大哥家寄养。 “好呀,那让司机先把你送回去。”郁大夫说。 郁棘点了点头,终于坐进凉爽的车里,长舒了一口气。 但他无意间瞥向后视镜时——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车后闪过。 正文 第38章 尾巴 郁棘和后视镜里的人有一瞬间的对视,但他装作没看见,自然地偏过头去,和郁大夫有一搭没一搭地唠起来。 中午太阳正烈,街上的车却不少,路过某个高中时,机动车道更是拥堵得比行人前进速度都慢。 小尾巴都得把共享单车锁了,坐在公交车站玩了会手机,才没超过郁棘的车。 “今天学校人怎么这么多?”郁棘看着学校门口的高中生,或兴高采烈或垂头丧气,但都如出一辙的青春。 “高考出分了,学校里有招生宣传吧。”司机也闲得无聊搭了句话。 “这么快?”郁棘余光瞥了眼坐在站台的小尾巴,“那个……俞姐家的小孩儿,是不是也高考来着?” “是,考得很好呀,小俞同志还说要办个升学宴呢,就是小孩子不喜欢。”郁大夫咯咯咯地乐了起来。 那看来是真不错。 “他那性格,看着是挺独的,想好报什么志愿了吗?”郁棘问了嘴。 “他自己早决定过啦,就和小俞同志讲不出意外过线很稳的。”郁大夫说。 “小孩儿主意也挺大,”郁棘点了点头,“不过有目标是好事儿。” 车流缓慢地离开了高中,郁大夫又想起来件事,“小鸡呀,你下学期回学校吗?” 郁棘点点头,视线从扫共享单车的小尾巴身上移开,“回,都休学一年半了,再不回去都该拿不到毕业证了。” “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郁大夫拉过他的手,拍了拍,“我们小鸡干什么都行。” “嗯。”郁棘笑了起来。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只剩一片油油绿绿,月季几乎都谢了,只有零星几朵蔫蔫地耷拉着小花瓣。 一年没住过人,即使常有家政来打扫,别墅里也安静得没有人气儿。 郁棘冲了个澡,就直接上了三楼。他静悄悄走过去,从被窗帘挡住的地方向下望,没看到小尾巴的影子。 但他知道小尾巴就在附近。 就在他身边。 警长之屋也是空的,奶牛猫正寄养在顾斯锐闯荡娱乐圈的大哥家里,不知道什么样了。 郁棘跟顾斯锐他哥其实完全不熟,也就很小的时候见过面,只记得跟顾斯锐长相完全不一样……毕竟是能当演员的脸。 但性格似乎……很奇特? 郁棘打开手机,迅速略过顾斯锐99+的聊天记录,给他发了条消息。 【幺鸡】:出来了。 等会儿,这话好像有点不对劲。 郁棘看着黑色背景里自己的寸头,迅速把消息撤回,重新问了一遍。 【幺鸡】:我从疗养院出来了,你哥家在哪儿?我去接警长吧。 【咕333】:他好像又搬家了,要不直接让他送你家去?我问问啊[交给我吧!] 过去一年,警长的事儿基本都是顾斯锐和郁大夫在帮他沟通,但……既然已经没在医院,郁棘就想自己试试。 【幺鸡】:不用,你直接把他推我吧。 【咕333】:?你是我认识的那个郁棘吗?陈医生!快把原版郁棘交出来! 【幺鸡】:[扶额苦笑] 【幺鸡】:推我。 【咕333】:ok收到了解保证完成任务! 顾斯锐很细节地推到郁棘花草树木头像的大号。 他这位大哥头像和名字都很简洁直白。 两个1。 或许是因为他排行老一,名字还叫顾宁伊。 【郁棘】:顾哥好,我是顾斯锐的朋友郁棘,请问你什么时间有空呀,我去把猫接回来。 【1】:直接叫哥吧,别带姓。 【1】:[定位地址] 【1】:我下午三点在家。 这姓怎么了? 郁棘回忆着豪门八卦,又把骨骼谷歌钴铬想了个遍,也没明白他哥在在意什么。 不管了。 郁棘盯着那张气焰嚣张的毛笔字“壹”,手指不由自主地往1上按,又被理智的脑子克制住。 【郁棘】:好的,那我三点过去,这段时间麻烦哥了。 【1】:没事儿。 【1】:猫挺可爱的。 【1】:可惜一年了也不怎么愿意让我摸,应该是认主吧。 郁棘笑着搜索警长表情包的手忽然攥成拳头,对这种话题不知所措起来。 【1】:但你放心,猫过得挺好的,还长胖了不少。 【郁棘】:放心的放心的,谢谢哥。 【1】:不用。 郁棘还是发了张警长的表情,对方回了句可爱就没再说话,他这才松了口气。 果然社交还是他的一大障碍。 但至少,相比之前对人际关系的毫无头绪,他迈出了一大步。 顾斯锐他哥住在离影视城很近的老小区,从市中心过去得一个多小时,郁棘给自己草草煮了顿不含草的午饭,就准备出发。 郁棘的手在打车界面上停顿了很久,但想起某条尾巴吭哧吭哧蹬自行车的身影,还是决定搭地铁。 虽然他此前因为人太多,从没动过坐地铁的念头。 在工作人员指导下办好乘车码,第一次刷过闸机的时候,郁棘忽然有种自己真的和社会脱节的实感。 …… 还是别感了,越感越像刚从局子里放出来的。 地铁的味道混杂了空调的冰冷和拥挤的人味,郁棘还是戴上了口罩,认认真真比对着导航软件和指示牌。 人不算多,这条大名鼎鼎的牛马运输专线竟然还有座,郁棘盯着最边上的空位,做足心理准备,坐了下去,但还是没敢让胳膊碰到玻璃。 小尾巴远远地跟着,斜靠在这节车厢的连接处,也戴着口罩,目不转睛地低头刷着手机,和地铁里的大多数人一样。 但郁棘感受到了淡淡的视线。 去顾斯锐他哥家至少得转三趟地铁,导航地图看着像彩虹,但郁棘正是对地铁新奇的时候,每过一站都要抬头看看线路图。 他一抬头,小尾巴就换个重心,像是要下车,但过了三四站,郁棘还端正地坐在原地。 小尾巴的腿晃荡起来,光看侧影都能感受到烦躁。 等到终于下车,郁棘顺着长长的地下通道左拐右拐,走得小腿都发麻了,还没到站台。 换乘比坐地铁时间还长,郁棘没上过班都有点牛马的怨气了。 幸好有小尾巴不紧不慢地跟着他,让他觉得好受点。 毕竟不知道方向的人,对痛苦的感知更漫长。 影视城很偏僻,下了地铁还要坐公交,再新奇的感觉也被消磨干净,只剩下一片空白的脑子被导航带着跑。 导航是出了名的缺德,郁棘穿过河边的狭窄小路,拐进菜市场,又从低低垂挂着的嘈杂电线下走过,才终于找到顾斯锐他哥家。 他家在一楼,不用爬楼梯,这让郁棘松了口气。 但还没来得及敲门,一张很有故事感的脸就出现在眼前。 五官算不上多精致,但视线就是会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和那双眼睛对视一秒,脑海中已经闪过许多个角色。 不愧是……演员。 “大哥好。”郁棘的社交模式开启得有点猝不及防。 “小郁好,进来随便坐,”顾宁伊给郁棘找了双从酒店顺的一次性拖鞋,又晃悠到茶几边,“喝点儿什么?” 郁棘换鞋的时候往鞋柜里瞟了一眼,地摊运动鞋和高定皮鞋混杂摆放,明显属于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但……他家是一居室。 等等……顾宁伊的1不会是那个1吧? 郁棘强行按下娱乐圈八卦之心,坐在了沙发上,“都行。” “嗯。”顾宁伊突然放下茶壶,从冰箱里拿了罐冰可乐,倒进杯子里。 “谢谢。”郁棘表情明显有些勉强,但还是顺从地接过了杯子。 但顾宁伊没松手。 “不喜欢对吧?”顾宁伊按下他的手腕,把杯子送到自己嘴边,“我重新问,想喝什么?种类?温度?口味?” “温茶。”郁棘说。 “好,”顾宁伊冲他笑了笑,“不用拘谨,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嗯。”郁棘更尴尬了,搓了搓手心。 顾宁伊重新倒了杯茶给他,就打开卧室门,很粗犷地喵了两声,把警长喵了出来。 郁棘的温茶还没喝进嘴里,就被警长扑了个满怀。 “我就说它认主吧,”顾宁伊坐在茶几旁边的凳子上,“一年了都没这么抱过我。” 郁棘挠着警长头的手顿住,随即握起猫腿往他那边递了递,“要抱抱吗?” “不用,”顾宁伊给自己也倒了杯茶,“久别重逢,让它开心会儿。” “谢谢。”郁棘松开了警长的爪子,奶牛猫立刻从大腿跳到他肩膀,完全把主人当成了猫爬架。 顾宁伊没再说话,就坐在那儿,边喝茶边观察承受警长过度热情的郁棘。 视线没离开过。 郁棘被盯得浑身尴尬。 等终于把警长哄安分,他才轻声问:“哥,你……是想摸猫吗?” “你挺有意思的,”顾宁伊笑起来,但仍然没有收回目光,只是拿起逗猫棒,晃悠到窗边,“我才盯了你十分钟,你就受不了来质问我……” 他把逗猫棒按在窗户上,效果却像是孤僻颓丧的艺术家,讲解着自己的风景画。 “怎么不去问问你的小尾巴?” 正文 第39章 爱情 天空是一片刺眼的灰白,被电线和防盗网切割成不规则的色块。 窗户却很干净明亮,被逗猫棒点着的地方,寸头准大学生正和六七岁小孩争抢地盘。 郁棘可以很清晰地看见他嚣张的嘴角。 所以……顾宁伊早就看见了他,才会没等敲门就来迎接。 “他一直跟在你后面,你不至于没发现吧?”顾宁伊打量着郁棘的表情。 但郁棘只微微张开嘴,揣着明白装糊涂。 “别演戏。”不知名演员下达指令。 “不好意思。”郁棘垂下眼,端起茶杯轻轻抿进一小口。 “你也别紧张,我只是很好奇,”顾宁伊收起了逗猫棒,坐回郁棘面前,“你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好奇?”郁棘反问他。 “就当是职业病,你可以假装,这是一次没有记录也不会播出的采访。”顾宁伊仍然在观察他的反应。 郁棘没说话,却难掩惊讶地挑了挑左眉。 顾宁伊微微靠近他,“小郁,其实我一直对你很感兴趣……” 房间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带着点轻微的电流声。 却不属于两人一猫。 “啧,”顾宁伊温柔的表情瞬间消失,回手朝角落不停闪烁的监控竖了个中指,“不好意思,忘记某个占有欲很强的人会看监控了。” “没事儿。”郁棘喝了口温茶。 他还以为这又是演员的职业病呢。 无视一切镜头。 监控里传来几下钢笔敲击桌面的声音。 顾宁伊走到监控底下,竖起的中指没收回去,“赵总,你给别人留点隐私行不行?” 看戏的郁棘眼睛越睁越大。 潜规则?那怎么还…… 郁棘看了眼窗外正和小学生斗得有来有回的小尾巴。 ……穷成这样? 顾宁伊空着的手虚虚给了监控一拳,“实在不行你晚上回来查查,我……” 闪烁的红点立刻停下了。 把顾宁伊的话截成很尴尬的断句。 警长都尴尬地用爪子抠郁棘大腿了。 顾宁伊气急败坏地揪掉片龟背竹的叶子,又把监控电源一拔,准备拔第二根时,他烦躁地啧了一声,直接走到门边拉掉了电源总闸。 …… 这是装了多少监控? 郁棘专注地盯着杯子里缓慢下降的水位,装作什么都没发觉。 “真不好意思,”顾宁伊坐回凳子上,“但没事儿了,现在这个屋里只有你和我能听懂人话。” “嗯。你想问什么?”郁棘又尴尬地喝了口茶。 顾宁伊却没沿着小尾巴问:“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适合当演员?” 郁棘有点茫然,“没……” “监控闪了那么久,你一点不自在都没有,是被人监视过?疗养院在病房里安的?还是……”顾宁伊忽然想到一种更离谱却更合理的可能,“外边那跟踪的小尾巴?” 郁棘握着茶杯的手忽然加重力气。 但或许是顾宁伊的态度太随意了,让他觉得这种行径没那么难以启齿,又或许……他只是想说了。 郁棘深吸一口气,放下了茶杯,“是他。” 一开始,病房里的确没有摄像头,但仇跃的病房就在郁棘对面,只是一直关着灯,郁棘没发现过。 红点是在他出院后才亮起的。 但郁棘诡异地选择了沉默。 就像他对小尾巴的态度一样。 “一个跟踪一个纵容,嗯,很适合拍电影,”顾宁伊捏着茶杯来回轻晃,晃得冰可乐又冒出点气泡,“但我个人……还是想劝劝你,这种关系不适合现实里的爱情。” “爱情真的存在吗?到底是什么东西?”郁棘不明白。 “一种可以互相托付的关系,”顾宁伊放下快没气儿的冰可乐,“但我不能跟你说太多。” “为什么?”郁棘还是不明白。 “跟你爱的人谈论爱,才有意义。”顾宁伊笑了起来。 爱的人吗? 郁棘应该是没爱过谁,家人都只保持着不远不近、不咸不淡的亲戚关系。 那……仇跃呢? 郁棘抬起了头,“我……大概懂了点,谢谢哥。” “不用谢,你俩真挺有意思的,”顾宁伊笑着开始赶客,“天儿不早了,回去吗?” “好,这段时间麻烦哥了。”郁棘兜着警长的屁股站了起来。 顾宁伊这次笑着接受了,又从卧室里拿出航空箱,随意地开口:“你准备捉小尾巴吗?” “怎么捉?”郁棘想让警长进去,但猫爪子死活扒着他胳膊不放。 “啧。”顾宁伊弯下腰,又朝警长很冷酷地喵了两声。 奶牛猫立马就夹着尾巴,泥鳅似的滑进了航空箱。 “谢谢。”郁棘看得大为震撼,准备拉上拉链。 顾宁伊却没直起腰,低低地抬起眼睛,不再是观察的眼神,反而透着点蔫儿坏。 “你要抓人的话,我给你支个招呗。”- 小尾巴正安稳地坐在停车场边,看起来是抢地盘成功了。 他时不时抬头瞟一眼单元门,但大部分时间都盯着手机看,甚至反复拖动进度条,看起来很津津有味。 看监控呢? 从顾宁伊家后门绕到这的郁棘冷笑了一声。 他安抚地拍了拍航空箱,把警长放在顾宁伊的自行车后座,快步朝仇跃跑过去,侧身经过他时,一把抢过了他的手机。 仇跃手里突然一空,反应迅速地伸腿一绊。 郁棘早预料到他会这样,左脚高高抬起来,轻松地跨了过去。 仇跃啧了一声,忽然清清嗓子,朝着居民楼大喊:“抓——小——” 郁棘赶紧把手机塞进自己兜里,回头按住了他的嘴,“闭嘴!” “小偷还是小三啊?”立马就有凑热闹的大姐拉开窗户问。 仇跃想说话,但被郁棘按着,只有闷闷的低音传出来,分不清声韵也分不清音调。 嘴唇划过郁棘的掌心,痒痒的,前后夹击让郁棘顿时红透了脸。 权衡之下,他还是朝楼上吼了一嗓子:“抓离家出走的小孩呢。” “这么大了离家出走?刚高考完?”路人说服了自己,嘴里源源不断地流出劝说的话,“哎呀,别把高考分数看那么重嘛,人生有很多条路可以走的!” 郁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在顾宁伊及时出现,笑着接上了大姐的话头。 “赶紧走。”郁棘趁机一手拎着航空箱,一手拎着仇跃,离开案发现场。 路过顾宁伊家窗户时,郁棘又冲他道了声谢。 顾宁伊朝他点了点头,笑得很灿烂。 仇跃却皱了皱眉,挣脱开郁棘的束缚,“他谁?你干嘛上他家去?” 郁棘捞着他脖子大跨步地往前走,情急之下,也管不上自己到底失忆没失忆,嘴里没个把门的:“时间紧任务重,你能不能看看场合再乱吃醋?” “哦。”仇跃不说话了,但紧闭的嘴角透露着不爽。 一直到穿过菜市场,走到无人的河边小路,郁棘才拉开航空箱一角,“顾斯锐他哥,我来把猫接回家的。” “怎么又是顾斯锐?”仇跃烦躁地摸了摸脑袋,“你就接个猫,在他家待俩小时干嘛呢?他哥可比他长得帅。” “啧,放什么屁,他有男朋友。”郁棘摸了摸警长的头。 “那更不行了!”仇跃气势汹汹地压过来,把警长的小脑袋都压得缩回航空箱里,“孤给寡给共处一室,你要想干点儿什么……” “我要真想干什么,你应该担心你自己的屁股!”郁棘护着警长,抬头骂了回去。 但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都漏了什么。 都漏成筛子了。 顾导演对不起。 郁棘尴尬地掏了掏兜,突然发现仇跃的手机,转移关注式地检查起来。 还真是监控。 病房和别墅里都有。 多机位360度无死角。 “跟踪狂、死变态,你又是想干什么?”郁棘怼着仇跃的脸拷问。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沉默,连空气都凝滞着,没有一丝半点微风。 乱七八糟的事儿一大堆,谁都不知道从哪开始解释。 警长忽然很轻地喵了一声。 郁棘终于找到借口,打破僵局:“打车回家吧,离家出走的小孩,要不要我捎你一程?” 仇跃长舒了一口气,“行,爱管闲事的演技派。” 回去正赶上晚高峰,一个多小时的路被堵成仨小时,两人一猫就沉默地坐着,司机几次三番试图搭话都没成功。 “俩大男的怎么跟情侣吵架似的。”司机悄默声评价着,终于放弃挣扎。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郁棘被堵得脑门发胀,也没管仇跃下没下车。 等洗完澡安排好警长,他已经完全撑不住,飞到床上倒头就睡。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脑子里科幻悬疑惊悚爱情正大乱炖,他突然被人从梦中梦中梦里拔了出来。 “别睡了,郁棘。”仇跃拧着他的鼻子,凑在他耳边轻轻呼气。 “别烦我!”郁棘死死闭着眼睛,推开他烦人的嘴。 “再不起来我要干坏事儿了。”仇跃在他掌心轻轻亲了一口。 郁棘被痒得弹射起身,“你到底要干嘛?” 钟表咔哒咔哒地转着,走到整点时重重顿了一声。 仇跃笑着对他说:“生日快乐。” 正文 第40章 承诺 仇跃卡点送完祝福,就眨巴着眼睛等郁棘的反应。 但那句轻柔的、林间微风般的“生日快乐”,一遍又一遍地在郁棘耳边吹起,把他浑身的烦躁都吹散了。 纵容猫猫跟着自己的人类,本来已经悄悄伸出手,专等着猫忍不住靠近,立刻揪着脖子捉起来。 可自己突然变成了猫,他只好飞快地收回利爪,剩下肉垫一样的脑子,软得不像话。 还任人揉捏。 “睡傻了?听见我说什么了吗?”仇跃等不及,在他呆滞的眼前摆了摆手,“生日快乐,二十三岁的郁棘。” 二十三岁…… 郁棘其实不太在意自己的生日,尤其是过了十打头的年纪,他连自己到底几岁都会下意识地混淆。 但仇跃记得清清楚楚。 治疗的一年里,郁棘学习最多的就是如何认识情绪、释放情绪,他知道这种感觉是惊喜、被人珍视的感动,还有……愧疚。 复杂的情绪控制不住地在体内翻涌,把水波一阵一阵地拍打进眼眶。 郁棘不自然地低下了头,让垂落的睫毛遮住眼睛,“谢谢。” “你……哭了?”仇跃下意识抬手,轻轻擦过他眼尾。 “你跟了我一天……”郁棘顶着红透的眼睛,看向他,“就是为这个?” “不然呢?”滚烫的泪珠湿润了指尖,仇跃明显手足无措起来,“你以为我要做什么?嘎腰子赚钱?还是把你绑了报仇?” 郁棘被逗得笑了出来,“我以为你是占有欲发作,盯着我不让我乱搞。” “你还真动过这心思?”仇跃的手忽然加重力气,“和谁?你一出楼就逮你的男护士?把你当成前任的妄想症?对面病房的艺术家?还是顾家那两兄弟?” 这串死亡名单贯口似的吐出来,一点没带卡壳,不知道仇跃在心里画个圈圈诅咒了多久。 翻搅的情绪把呼吸弄得破碎,郁棘深吸半口气说:“你要在这种时候翻旧账吗?” 但带着哭腔的尾音,让他听起来像在撒娇。 “对不起,”仇跃一下子没了办法,“不过你记住,我不会让你有这种可能。” “知道了,”郁棘吸吸鼻子,主动凑近他,“抱抱我。” 仇跃瞳孔放大了些,像是惊讶于他的直白,但还是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其实这仍然是逃避,但郁棘并不打算批判自己。 过去的自己仍然扭曲着、害怕被发现,郁棘决定保护他。况且仇跃“认准了就不放手”的态度过于坚决,给了他问题总会被解决的底气。 现在,他要享受当下的拥抱,就当是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仇跃的热度贴上皮肤,温热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抚过后背。 等郁棘的呼吸逐渐平复,仇跃才侧过头,轻轻贴近郁棘泛红的耳垂,像是要亲上去。 但距离只剩一厘米时,他停下了。 “看看礼物吗?”湿热的空气代替他亲吻。 郁棘下意识掐住胳膊,让自己保持不动,“还有礼物?” “有。”仇跃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扎扎的,痒痒的,郁棘浑身一抖,掐住胳膊的手力气更重。 但是…… 怎么不疼? 郁棘心道大事不妙,只敢微微转头,往他掐的那块瞟了眼——肤色明显健康很多,掐痕也是淡淡的——是仇跃的小臂。 ……乱七八糟的情绪只剩尴尬了。 “你不疼吗?”郁棘猛地松开手。 “不疼。”仇跃说。 但瞬间放松下来的躯干出卖了他。 “呼——”仇跃笑得虎牙都露了出来,小学生似的追上他的耳朵,“怎么这么敏感?” 郁棘尴尬地往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再不给我礼物,我就自己要了。” “啧,”仇跃直接把他抱了起来,“走,现在马上看。” 两个人走进了画室。 早就被郁棘遗忘的猫墩儿正摆在他的画板旁,上面还有个木雕的小人。 Q版寸头小人靠在灌木丛中,叼着朵玫瑰。 手里还夹着一张字条——二十三岁生日快乐。 小人是去年就雕好的,但仇跃并没有送出去的机会。 幸好郁棘在生日之前出院了。 幸好他不用再等一年。 郁棘摸着小人光溜溜的头,问他:“这雕的是你还是我?” “我,不像吗?”仇跃仿照着木雕的姿势歪过头。 “像……”郁棘笑了出来,“傻猫。” 仇跃脑子里立刻闪过一只叼着玫瑰的大眼深情领结猫。 …… 他的浪漫怎么全成抽象了。 “不喜欢我就收回去。”仇跃威胁他。 “喜欢,特别喜欢,”郁棘把木雕护在胸前,又一屁股坐在猫墩儿上,防止仇姓男子抢劫,“我只是没想到你还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关于郁棘的一切,仇跃都记得。 连郁棘在疗养院发泄欲望的次数他都记得清楚。 仇跃清了清嗓子:“十九岁的记忆力是比二十三岁好点。” 听完这话,郁棘停下了在Q版小人头上来回摩擦的手,顶着温柔的月光,走到仇跃面前。 仇跃还以为他是要怼回来,但郁棘忽然抱住了他。 “对不起,你生日我都没陪你过。”郁棘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你知道我生日是哪天吗?”仇跃问。 “你签合同的时候,我看过你身份证号,0101,很好记。”郁棘说。 “就知道你不知道,”仇跃笑了一声,“我其实是大年初一生的,上户口的时候把阴历当阳历报了。” “不看出生证明吗?”郁棘没想过有这种可能。 仇跃摸摸他的头,语气很平淡:“又没在医院出生,哪儿来的证明,报哪天就是哪天。” “俞姐……受苦了,”郁棘叹了口气,更紧地抱住他,“仇跃小朋友也是。” 仇跃被勒得都有些喘不过气。 像把他和妈妈都压得喘不过气的鹰崖山。 那儿的冬天那么冷,仇志刚又根本不可能照顾她,仇跃根本想象不到,妈妈是怎么把他生下来,又一个人忍着痛挨着冻熬过那些日子。 幸好,他们都走了出来。 遇见了很好的人。 仇跃忍下胸口随心跳一阵一阵敲击的酸,冲动地开口:“明年……你要不要来我家过年?” “我?”郁棘抬起头,对如此遥远的约定有些茫然,“我以什么身份去?” “郁大夫的孙子,我妈妈熟悉的小辈,或者……”仇跃稍稍后退了半步,直视着郁棘的眼睛,“我男朋友。” 这话的确有些心急了。 仇跃其实很没有底气,赶在郁棘回应前连忙张口铺台阶:“这只是一个邀请,你去不去、以什么身份去都无所谓……” 但郁棘盖住了他的嘴。 “仇跃,我下午在顾斯锐他哥家,问他爱情到底存不存在。”郁棘说。 仇跃的嘴只是虚虚地被盖住,如果他想开口,没有人能阻拦。 虽然仇跃满脸“你为什么和他讨论爱情?你跟他之间有爱吗?”,但郁棘的眼神是少见的认真,仇跃没忍心出声破坏。 “他说要跟我爱的人谈论爱,”郁棘说,“我不确定我有没有爱的人,但他说完这话之后,我满脑子都是你。” 仇跃沉默了一会儿,才在他手心之下动了动嘴唇:“你记得我答应跟你试试之前,问的那三个问题吗?” 这记忆实在太遥远,郁棘那时还没有记日记的习惯,生活像梦一样乱糟糟地经历、混淆、遗忘,很难留下什么。 但他拼命地在脑海中搜刮关键帧,仇跃也很有耐心地等着。 破碎的花盆、凸起的脚印、绑缚的手腕、欲念的床榻…… 刺目的强光。 问题就在这。 “你问我……”郁棘眯起眼睛,给出了他的答案,“我想不想亲你,我喜不喜欢你,然后……去浴室?” “嗯,”仇跃满意地笑起来,“第三个问题,我本来是想问……” 他深吸了一口气,拨开郁棘的手,“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抛开初识的好奇,抛开荷尔蒙的控制,抛开病态的欲望,经历过逃避、争吵、不算体面的离别,你爱我吗? 仇跃当时就觉得不会有答案,现在……他也没抱希望。 “我……现在不能给你答案。”郁棘眼睛里充斥着茫然。 就知道。 仇跃苦涩地笑起来,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但我只是,不想随便回答,”郁棘忽然睁大了双眼,长翘睫毛下的迷蒙都被光亮驱逐,“你这样问,一定是没感受到我的感情,所以……是我做的还不够,是我……还不懂怎样爱一个人。” 仇跃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刚落到谷底的过山车又缓慢地向上攀爬着。 郁棘爱他。 仇跃从他那堆话里得出了这个结论。 而且……郁棘没爱过谁,这份爱就是唯一。 亲人、朋友、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前男友或暗恋对象,都没获得过的。 唯一的爱。 仇跃压下不自觉上扬的唇角,却没忍住喉结一滚。 “对不起,”郁棘仍旧剖白着自己的内心,“我会认真地考虑,再给你我的答案。” “嗯,我等你。”仇跃克制住现在就把郁棘按在画板上的念头,合作式地伸出手。 郁棘愣了一秒,也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两人的虎口摩擦着,不知道紧紧贴合了多久,却不带任何欲念。 这是郑重其事的承诺。 “你今晚回去吗?”郁棘问。 “我妈睡觉很早,这个点回去会吵醒她。”仇跃抽出了手,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郁棘。 “那你睡三楼的小沙发,还是……”郁棘试探地看向他。 “好。”仇跃没等第二个选择。 他怕今晚和郁棘睡在一张床上,会忍不住干点儿什么。 但那样就又回到靠欲望解决问题的模式。 郁棘的思考过程也会受干扰。 他们需要距离。 “你现在能睡着吗?不用铺地毯吧?”郁棘问。 “能,不用。”仇跃的回答十分简略,简略得像结巴的郁棘。 郁棘铺好空调被,犹豫半天,还是没忍住问:“你是在生气吗?” “没有。”仇跃抱着胳膊站在一边。 “那为什么说话这么敷衍?”郁棘没戴眼镜,只好走近几步,试图观察仇跃的表情。 却不慎观察到了一块庞大的凸起。 “啧,”仇跃掩饰性地把腿折叠起来,“我能睡着,不用在地毯上睡,现在没有生气,说话一个字两个字地蹦也不是敷衍,是我他大爷的再多说几个字就憋不住了!” 郁棘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赶紧睡觉去。”仇跃扑到沙发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哦,”郁棘笑着走到卧室边,“辛苦你了。” “晚安!”仇跃摆摆手。 “晚安。”郁棘说。 正文 第41章 演技 仇跃是被一串震动吵醒的。 他闭着眼听声辨位,摸索着从地上捞起手机,“喂,谁。” “郁棘哥哥生日快乐!!!咳咳,对所有的……”对面的生日歌刚起几个音,忽然察觉声音不对,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弱弱地问,“你是谁呀?” 好……热情的小孩,仇跃把手机拿远了点。 听声音年纪不大。 郁棘的……妹妹? 但郁棘的手机怎么在这? “你是萧清?我是郁棘哥哥的朋友。”仇跃边说边伸懒腰,准备找找郁棘。 他坐起身,却没找着拖鞋,只好眯着眼睛往下瞅了一眼。 幸好睁眼了——郁棘不知道什么时候铺了张地毯,正抱着奶牛猫,紧紧贴在沙发边睡着。 仇跃猛地收回差点连人带猫一块踩醒的无情脚。 他没开免提,但郁棘这个八百年不接电话的人通话音量竟然是最高。 小孩略尖细的声音泄出来,吵得奶牛猫趴在郁棘胸口也伸了个懒腰,把人踩出一声梦呓似的轻呼。 “对!哥哥和你说过我呀!”萧清的声音很雀跃。 仇跃赶紧用手捂住听筒,踮起脚尖蹭着沙发边缘走开,又在百忙之中帮郁棘盖好肚脐,才捞着奶牛猫和手机里的小孩一块儿下楼。 “郁棘哥哥还没睡醒。”仇跃轻轻说。 “哇!你们昨晚一起过的生日吗?”电话那头还嘿嘿地笑着。 “嗯。”仇跃瞟了眼时间,才六点半,小孩儿怎么这么有精力? 郁棘一时半会儿醒不了,仇跃往厨房走的脚步忽然转了向,开门走进院子里。 “你有什么事儿要我转告他吗,或者等会儿我让他给你打回去?”仇跃往躺椅上一瘫。 “我来勇争第一的!不过第一个祝哥哥生日快乐的,应该是朋友哥哥你吧?”萧清问。 “我是第一个。”仇跃心情极好地晃了晃躺椅。 “那太谢谢你啦!哦对,妈妈说今年不用回家里了,咱们晚上一块儿去姥姥家过生日,”小孩子的语气装作寻常,但试探的意图很明显,“你今晚也会和哥哥一起去姥姥家吃饭吗?” 郁棘有没有向小孩出柜,仇跃不太确定,只好把电话含糊着挂断了。 虽说郁棘的生日宴,无论如何他都是要去的,但他得给自己找个好借口。 琢磨半天,还是决定从郁大夫这下手。 仇跃给俞夏发了条消息。 【海阔凭鱼跃】:妈,今晚要不要去郁大夫家?我记得你说高考完该去道个谢的。 【妈】:给郁棘过生日是吧[嘻嘻] 【海阔凭俞跃】:干嘛拆穿我[皱眉] 【妈】:你那点小心思,不要太明显[微笑] 【海阔凭鱼跃】:给我留点面子[求求你了] 【妈】:知道了[ok] 俞夏虽然平时淡淡的,看起来什么都不管,但要真遇上事儿,是个靠谱的人。 仇跃放着家不回,在外边盯梢郁棘一整天,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或许也有对郁棘的愧疚吧。 但总之有她在,仇跃就不用担心在郁大夫那儿尴尬。 才六七点钟,空气已经燥热起来,仇跃在空调房里吹了太久,骨头都有点酥。他把手机盖在肚脐眼上,准备再眯一小会儿。 …… 郁棘睁眼的时候,小沙发上已经没人了。 他抓起身上这条仇跃的被子,没忍住埋进去嗅了嗅。 灌木沐浴露的味道。 他自己浴室那瓶。 啧,跟踪狂还偷偷用他浴室洗澡? 但心里莫名其妙地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仇跃爱他爱得太明显,想复合、想要唯一的心也太张扬。 郁棘的理智告诉自己要认真对待、不能重蹈覆辙,但感情和身体本能按捺不住地往仇跃身边靠。 ——甚至昨夜他抱着木雕小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摊煎饼,怎么都睡不着,还是没忍住铺了块地毯,睡在仇跃身边。 本来觉得太没面子,想早晨偷偷溜走的,结果定好的闹钟也没响…… 不对,他手机呢? 郁棘猛地从地毯上跳起来,把卧室和小客厅翻了个底朝天,甚至怀疑警长监守自盗了,才忽然瞥见院子里的仇跃。 还没走啊。 郁棘心里又咕咕地叫起来。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院子,在躺椅旁蹲下,盯着睡得正香的人。 似乎是天有些热,他额头上渗着汗珠,眉心也细微地拧着,把疤痕拉长,眼睛和鼻梁都被小臂挡住,再往下看,就是微微张开的嘴唇…… 这角度太像他第一次亲仇跃了。 郁棘喉结没忍住滚了滚。 耳边有细微的呼噜声传来,如果偷偷亲一口,仇跃应该不会发现…… 他像偷窃的盗贼,光天化日之下动着歪心思,可小偷明明是躺椅上毫无知觉的人。 郁棘咬了咬下唇,憋着偏过头去,念起清心咒。 认真!认真!认真! 抛开杂念,美色误人…… 坚持静心五十年,呸,五十天,健康恋爱一辈子…… 仇跃忽然吸了吸鼻子。 猫儿似的小呼噜停下了。 他坐起身,但视野被胳膊压成一片雪花,还没适应强光,只能掀起一条缝,“郁棘?你醒了?” “怎么出来睡了?”郁棘低下了头,安抚地舔舔嘴唇,希望刚刚没有留下牙印。 仇跃愣了愣神,半晌才迷迷糊糊地说:“嗷,你妹妹打电话来着……” 郁棘听着他转达,敏锐地捉住重点,“你也要去?” “郁大夫之前帮我找补习来着,我妈让我登门道谢。”仇跃也早就捉住借口。 “那,我们……”郁棘斟酌着用词,“对外应该是什么关系?” “前、男、友……”仇跃勾起嘴角,拖长了尾音,等郁棘尴尬地耳根发红,才道出后半句,“是有点尴尬了。” “不过失忆是个好借口。”- 仇跃吃过饭就先回了家,等着跟俞夏一起上门,郁棘则等到下午四点多才单独出发。 一个生日宴整得如此大费周章,跟偷情似的。 姥姥家是很古朴的四合院,平时不锁门,郁棘刚跨过门槛,萧清就听见动静,立刻飞了出来。 她满脸期待,探头探脑地朝郁棘身后打量。 “就我自己。”郁棘尽力憋住笑意,憋得后背都有些轻颤。 憋住。 演技派。 你可是被专业演员认证过的! “啊……”萧清失望地低下头,随即又一跺脚,热情高涨起来,“哥哥好!郁棘哥哥生日快乐!” “谢谢。”郁棘笑起来。 萧丛正坐在屋子里和姥姥唠嗑,刚准备招呼郁棘坐下,门口又传来一阵敲门声。 “小俞同志还有小跃来啦,哎呦,快迎迎快迎迎。”姥姥赶紧起身,被萧丛扶着走进院子。 俞夏拎着两大兜菜进来,“这孩子马上报志愿了,我带他来看看您,知道您不爱补品,这都刚买的新鲜的菜。” “姥姥好,阿姨好。”仇跃手里也是满满当当两大兜。 “哎呀刚刚好,晚饭还没准备呢。”姥姥笑着让萧丛接了过去。 但“姥姥”这称呼一出,郁棘差点没绷住演技,看几个人又没特别的反应,他疑惑地朝仇跃使了个眼神。 一直这么叫的。 仇跃悄悄冲他做口型。 一直? 他不就在疗养院一年,仇跃什么时候跟他家里人这么熟了? 尤其郁大夫那热情的态度,怎么整得仇跃才是亲孙子似的。 倒是萧丛,看向仇跃的眼神里带着点儿打量。 她悄悄问郁大夫:“他是那……流浪猫?” 郁大夫冷酷拍开她凑近的手,“小俞同志的儿子。” “挺帅一小伙,”萧丛了然,领着一大帮人进了屋,“刚高考完吗?是不是闲着呢,有没有兴趣来当模特?” “啊?”仇跃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不好意思阿姨,我不太……” 他还没说完,萧丛就往后一瘫,长长叹了一口气,“唉……可惜,本来想让你和我们家小寿星一块儿拍的。” “我?”一直没说话的郁棘忽然抬头。 仇跃正坐在他对面,这会儿都快懊恼成个河豚了。 他揪揪俞夏的衣角。 “什么模特呀?杂志吗?”俞夏立刻问。 “对,小跃形象气质都挺好的,我这正好有几套要拍,”萧丛也给人留了余地,“不过就是试试,最后能不能被选上,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俞夏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仇跃一掌,“多好的机会呀,你放假在家又没事情干,去试试呗?” “嗯,谢谢阿姨,”仇跃乐得整颗虎牙都露出来了,“什么时候去?” “下个月吧,”萧丛翻了翻日程表,“7月中旬,志愿也该填完了,没事儿就过来玩呗。”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直接就把郁棘和仇跃打包好,准备送进杂志社了。 “好啦好啦,放小孩子自己去玩吧。”郁大夫拍了板,没给郁棘再拒绝的机会。 …… 怎么有种包办婚姻的感觉。 但萧清早就憋不住,一手拉着郁棘,一手拉着仇跃,蹦蹦跳跳地往院子里走。 等到视线盲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起来,兴致勃勃地看向仇跃,“你是郁棘哥哥家里那个哥哥吗?” 正文 第42章 幸福 “是我……吗?”仇跃微笑着戳了戳郁棘侧腰,从牙缝里泄出一道腹语。 郁棘下意识收紧腰,“是他。” “哇——”萧清眼里闪过一道光,突然又神秘兮兮起来,“那个……哥哥你是猫变的吗?” 什么玩意儿? 两个成年人对视一眼,彼此眼里都是迷茫。 萧清一米六的身高太有欺骗性,总是会让人忘记,她只是一个小学没毕业的中二少女。 但郁棘怎么也没想到,萧清对仇跃如此关注,是因为萧丛跟她说——你哥哥的男朋友是一只流浪猫。 …… 萧丛大摄影师你在搞什么? 不是……怎么全世界都默认他们还在谈恋爱啊?! 那他到底在演什么戏?!! 郁棘摘掉眼镜,捏了捏眉心,尽量把语气放得温柔:“小清,你仔细想一想,猫怎么可能变成人呢?” “这个哥哥不就是吗?”萧清指着仇跃,笃定地说,“妈妈说,他只是被人类医生治疗过,没办法变回猫了而已。” 郁棘:“……” 仇跃:“……” 萧清:期待(☆_☆) 郁棘和仇跃又用腹语悄悄交流起来。 仇跃手指搭在太阳穴上,“你妹妹怎么……这样?” 郁棘戴好眼镜,翻了个白眼,“以后也是你妹妹!” 仇跃愣了大概半秒,郁棘的白眼都还没翻回来,他嘴角就不由自主地上扬。 “嗯,”他憋着笑,放弃了挣扎,对萧清说,“好吧好吧我的确是猫。” 萧清睁大了眼睛,满脸期待地开始点菜,“那妈妈拍杂志的时候,你可以扮成猫吗?就按你原本的毛色和花纹扮。” 扮猫? 不会猫耳朵猫尾巴猫爪装备齐全还要趴地下吧? 仇跃耳根迅速红了起来,“这杂志……它正经吗?” 郁棘给了他一拳,“放什么屁呢!” “哦,”仇跃赶紧把乱七八糟的想法丢进焚化炉,“那我原本是……” 他对猫了解很少,唯一可参考的样本,就是郁棘家里那只奶牛猫。 仇跃用两秒就接受了他的正直cos身份,“我是黑猫警长。” “那我是巫师!”萧清甩了甩并不存在的魔杖。 满十九减十的九岁小孩和十岁小孩立刻对上了剧本,开启中西合璧的除坏蛋行动。 郁棘坐在一边的小摇椅上,看俩人比赛谁除掉的坏蛋更多,又小学生似的给对方使绊子,忍不住嘴角上扬,暖意一路从唇齿蔓延到指尖。 这种心情是——幸福。 虽然自己还在纠结着,但他的亲人们先一步接受了仇跃。 郁大夫自不必说。 郁棘刚进疗养院,她就张罗着要让这对母子认亲,后来哪怕郁棘不管了,郁大夫也把仇跃当作自己的小辈,帮他找学校、找补习老师,一直关注他的近况。 俞姐也是。 在仇跃之前,她是那个让郁棘觉得相处着最舒服的人。哪怕后来掺了些别扭,她也没让这影响对郁棘这个人、而非“儿子前男友”的关心。 至于萧丛,她今天一定是故意来的。 邀请仇跃当模特的话也是故意说的。 郁棘都明白。 一年到头四处飞的大摄影师,怎么可能专为个闲出屁的高考生留出档期?更何况,他还算是林海和郁棘决裂的导火索。 萧丛没带林总总来,或许是背着林海,又或许是她终于准备暂时搁置虚无缥缈的自由人生,面对分割财产的一地鸡毛,和林海分开。 但她今天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让郁棘安心。 非要拉着郁棘和仇跃一起拍照,也是在用她的方式说:小结巴、小寿星,你不用担心未来的事。 珍惜眼前人。 今天风很大,镜片并没有太多挡风的效果,和眼睛之间的狭窄缝隙反而加快了空气流动,吹得郁棘双眼刺痛。 四合院儿里的每个人都在笑,但郁棘幸福得想哭。 他不是没拥有过爱,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爱他,姥姥、妈妈、妹妹、俞姐、仇跃,还有……他自己。 只是他那拳头大小的心脏实在太过笨拙,简直是个又聋又瞎的蠢货,这样浓烈的爱,他之前竟然没有感受到。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爱意在心尖流淌,眼泪止不住地下落。 “怎么了?”仇跃把小学生赶进大人堆,走到郁棘旁边,还回头看了眼,确保郁棘整个人都能被自己挡住。 除了……床上,他还没见郁棘哭得这么惨过。 哭得人都结巴了。 虽然他上回结巴也是在床上。 “我,感觉……好,幸福。”郁棘哭着扑到了仇跃肚子上。 仇跃松了一口气。 “幸福早了,”他轻轻搓着郁棘的寸头,“你还没跟我复合呢,等复合之后,过年再来姥姥家,你不会要哭个一天一夜吧?” “不……不,行吗?”郁棘问。 “哭!随便哭!”仇跃忽然想到个逗人乐的绝妙损招,“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1]” “噗——”郁棘是真受不了他这被天使扇过一翅膀的歌喉,笑得直接呛进一口眼泪,“咳,要是,过年……让,咳,表演,节目……你一定,不要,唱歌。” “多喜庆啊。”仇跃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儿。 郁棘脑门怼在他腹肌上,嗡嗡地震动着,“我怕,把人,笑得,吃不,下饭。” “好了不哭了,郁棘小朋友。”仇跃捏了捏他的脸。 “收到,仇跃,叔叔。”郁棘掐着嗓子说。 “对了,我一直想跟你掰扯个辈分,”仇跃推着他下巴,让人直视自己,“按郁大夫那儿算,咱俩的确都是孙子……但你管我妈叫姐,我总不能要管你叫舅舅吧?” “叫,一声,听听?”郁棘左眉微微挑起。 “啧,怎么老爱占我便宜,我是你大爷爷!”仇跃不服输地挑起右眉。 两条眉毛都太勇攀高峰,挑得快抽筋也不停,最后是郁棘先放弃,“眉毛,收收,大……外甥。” 或许是物极必反,眉毛刚刚挑得太高,这会儿蔫蔫地耷拉下来。 更何况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郁棘要看仇跃,就只能仰着头。眉尾指向湿润的眼角,把红红的三颗泪痣衬得楚楚可怜。 过了被担忧充斥的阶段,理智占据上风,他们这姿势就越看越奇怪,简直……像仇跃把他弄哭的。 他烫着脚向后跳了一步,仿佛背后有栏要跨,“你……还想哭?” “不了,我……缓缓。”郁棘也靠回椅背。 请来的厨师也到了,郁大夫张罗起饭菜,等一大桌家常菜摆到餐厅,郁棘也恢复得差不多。 进屋之前,郁棘扯了扯仇跃的衣角,“看不出我哭过吧?” 郁棘的皮肤实在太白,红起来很快,消下去却漫长,但仇跃盯着他微肿的眼皮,点了点头。 “看不出。”仇跃在他指尖轻轻捏了捏。 但两个人刚分别绕到餐桌两头坐下,没眼力见儿的小学生就凑到郁棘面前,大喊起来:“郁棘哥哥,你是哭了吗?” 忙忙叨叨的一群人立刻停下动作,连上菜的厨师都端着盘子定在原地,都盯着郁棘的眼周看。 郁大夫问:“小鸡怎么了呀?” 萧清仍然在没有眼力见儿地输出:“刚才我在的时候,哥哥还没哭呢。” 俞夏立刻想通关窍,拉仇跃出来道歉,“小跃,是不是你欺负人家了?” 倒是萧丛,竟然有点儿高兴:“真哭了?上次见你哭还是小学的时候呢。” “我没事儿。”郁棘脸上的红本就没退,这会儿低着头,整张脸都涨红起来。 “哎呀别看了,”仇跃挠了挠头,穿过餐桌,挡在郁棘面前,“我刚哄好的,再问又该哭了。” 哄? 仇跃那能直通搞笑大赛冠军的歌叫哄? 等等重点不在这…… 重点是,仇跃这话一说出口,不就坐实他们的偷情关系了吗! “我真没事儿,吃饭吧。”郁棘把仇跃推到旁边。 “好啦,没事就快坐下吃,小跃你就坐那里吧。”郁大夫笑起来。 这本来是萧清的位置,仇跃一坐下,圆桌顿时变了格局,郁大夫和萧清这对祖孙挨着,萧丛和俞夏两个妈妈分坐两边,郁棘和仇跃则坐在了一起。 萧丛已经就着话题唠起郁棘的童年糗事:“郁棘小时候特别爱哭,他是我们家第一个小孩儿,我好多朋友都好奇,都想逗他玩,结果这孩子跟装了雷达似的,只要陌生人在他一米之内他就开始哭。” “后来你们猜怎么着,我那群朋友围了个半径一米的圈儿,把郁棘围在中间拍照哈哈哈哈哈,我还留着照片呢。”萧丛还翻出了照片,在圆桌上巡回展出。 小郁棘坐在婴儿车上,脸上还挂着刚哭过的泪痕,但无奈被卡了bug,只能呆呆地看着一圈儿镜头。 手机转到郁棘面前,他立刻抢走,不想让仇跃看见他的黑历史,但手指不小心划出界面,郁棘突然愣住了。 萧大摄影师几十万张照片的相册里,自己竟然占了个单独分类。 从他出生,到上幼儿园,一直记录到他初中离开家,再就是他偶尔回家吃饭的几次,萧丛会偷偷拍一张他离开的背影。 “长大就沉稳了,”萧丛说,“什么事儿都憋着,也不爱哭了。” “小跃小时候也爱哭,”俞夏也回忆着,“但只要一来人,他就立马憋住,小小年纪装冷酷。” “妈——”仇跃没想到看着戏也能中枪,立刻大喊抗议,“留点面子,留点面子。” 好在萧清对自己很好奇,“我呢我呢?” 萧丛大笑起来,“你啊,你来一个打一个。” 小时候的事儿,郁棘早就记不清,也没想着再回忆,但……有人替他记得。 郁棘赶紧塞了几口面,压下又涌起的幸福。 “喝点水,别吃那么急。”仇跃悄悄递上杯水。 “嗯,”郁棘抿了一小口,温温的,应该是仇跃特意晾过,“谢谢你。” 话题转到萧清身上,这孩子马上要期末考,郁大夫立刻把仇跃搬出来当正面例子。 郁棘其实一直很好奇,仇跃到底考了多少分,又笃定着要上哪所学校。但这人实在太适合搞情报工作,一点儿都不多透露。 趁悄悄仇跃跟碰杯,郁棘问:“你考多少分?” 茶杯相撞,仇跃的指尖蹭过郁棘手背,“六百出头。” 郁棘心里盘算着,应该差不多,能过林大分数线。 “那……你要报的,是哪个学校?”郁棘试探着问他。 茶杯顿在半空,仇跃忽然放下,朝他勾了勾手。 郁棘支棱起耳朵,凑过去。 仇跃微微一笑,认真地看着他,“不告诉你。” 啧。 但……他似乎懂了。 正文 第43章 野性 或许是怕被郁棘试探出他要报的学校,生日宴一结束,仇跃就像个乖宝宝一样跟俞夏回了家,一连两周都没在郁棘家附近潜伏。 虽然他这遮掩的态度,几乎坐实了他心里有鬼——我就是要追你追到学校去,又能怎样? 还是萧丛说要提前试拍,让摄影机熟悉下他俩,仇跃才露面。 萧丛的工作室就在林海公司旁边,郁棘心里有点儿怵,他把衣帽间深处的衬衫长裤、墨镜口罩都翻出来,盖在身上。 镜子里的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却透着惶恐与胆怯。 他把手按在落地镜上,想起了仇跃。 【演技】:你能先来我家吗? 【海阔凭鱼跃】:行。 【海阔凭鱼跃】:怎么了? 【演技】:我妈工作室离林海公司太近了,我有点儿怕[委屈] 【海阔凭鱼跃】:ok,棒球棍、防狼喷雾、强光手电都备齐了,还要什么吗? 【演技】:不用,你在就行了[星星眼] 【海阔凭鱼跃】:放心,我打架从无败绩[玫瑰] 郁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倒在沙发上。 但他的确有些逃避心理,一直到某个家伙不敲门,轻车熟路地直接上楼,郁棘都还裹得只有两只耳朵露在外面。 “现在走吗?”仇跃在他身侧坐下。 “等会儿,我得换个衣服。”郁棘说。 但等了半天人还是一点不动弹,仇跃挑起右眉,“要我帮你脱?” 这话听着有些怪,但郁棘被这么一提醒,突然找到逃避的完美解决方案,轻轻泄出一声“嗯”。 仇跃的呼吸沉重了些,手伸到口罩边,却忽然顿住,顺着下颌往下滑,先一步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仇跃解的很慢,像贪图按时计价的费用似的,每一颗扣子都笨拙地先按下,再贴着皮肤解开。 “你在占我便宜?”郁棘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才发现吗?”仇跃加快了手速。 衬衫大喇喇地敞开,露出白皙而布满肌肉线条的胸腹,郁棘又戴着口罩,衬得这画面尤为诱惑。 仇跃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餍足。 郁棘后知后觉让前男友帮忙脱衣服这事儿有多么尴尬,也不逃避了,拖延症也好了,他立刻把仇跃推出门外,换了套清爽的夏日常服。 打车的时候,他脸还红着,都没敢跟仇跃说话。 仇跃倒嘴角挂笑,一路都没停下,似乎在反复回味。 直到出租车驶到立交桥上,林立的高楼大厦间,“从一科技”的巨大logo带着压迫感映入车窗,他的笑容才消失。 郁棘下意识攥紧拳头,又被仇跃一根一根掰开,握了上去。 就这么僵着握到下车才分开,两个人的手心都有点湿。 从一科技门口车来车往,但幸好没人在意,郁棘拉着仇跃迅速闪到旁边的小洋楼前。 萧丛的工作室也叫“从一”,助手早就侯在门口,她长了张混血感浓厚的脸,中文却流利:“你们好,我是萧丛的助手,可以叫我Martina。” “你好。”郁棘朝她微笑。 他记得妈妈这位助手,当初在开罗遭抢劫,就是Martina一人单挑犯罪团伙,把她的相机和钱包尽数夺回。 实力十分恐怖。 “马踢哪?”仇跃不确定又自信地开口。 重学一年,他的英语仍然没有长进。 “叫我娜娜姐也行。”Martina笑着推开门,让两人进去。 工作室大概只有刚进门的展厅体面点儿,两侧挂着萧丛获奖的作品。 萧丛这人爱拍的东西就两样——美女帅哥,如Martina、郁棘、仇跃;危险时刻,如珠峰登顶、火山爆发、深海恐惧、洪灾地震、战火纷飞…… 她在业内是出了名的不怕死,幸亏发射摄影师的业务还没推广到国内来,否则以她的胆子、以林海的财力,萧丛绝对是第一批登上火箭的。 但过了展厅,摄影棚就乱糟糟的像个废品处理厂,萧丛不喜欢把衣帽间、道具间、化妆间之类单独隔起来,她要在拍摄时从这乱七八糟中获得灵光一现。 “小鸡小跃来了?”萧丛站起身,越过无数“废品”,指着角落的衣架,“先试试那排衣服吧。” Martina菜市场店主似的拉过衣架,上面挂着的却全是秀场新款,谁看见都得喊一声跟你们有钱人拼了。 郁棘和仇跃一套套试过去,俩人一样的宽肩细腰大长腿,千奇百怪的秀场造型,他俩都能撑起来。 反正时间还早,萧丛干脆每套都拍了张样片,边拍边调整最适合的打光。 仇跃试到一套透视内搭时,郁棘的眼神明显留恋时间过长,Martina很有眼色地把这套单独挂了起来。 郁棘穿着最合适的,则是一套裤脚宽大如裙摆的西服,萧丛眯着眼比划了一会儿,又给他搭上个拉夫领。 “不错,去接受一场刺杀吧,小王子。”萧丛把他推到王座上。 “我是刺客?”仇跃和郁棘对视一眼,对突如其来的剧本都有些意外。 “嗯,Martina——来个火把。”萧丛打了个响指。 助手在杂乱无章的地面挑挑拣拣,翻出根金属质感的火炬,点燃,扒掉仇跃身上遮掩的西装,让火把映着灰暗的网格,和若隐若现的皮肤。 “刺客现在单膝跪地,抬头看小王子。”有了火把这个光源的加入,萧丛不得不重新调试灯光。 而仇跃跪在郁棘面前。 “火把举得离他近点儿。”萧丛说。 郁棘的瞳孔里亮起跳跃的光。 萧丛没再下达指令,似乎是钟爱他们这紧张僵硬的表情,毕竟她要的就是一场心知肚明的刺杀。 相机咔嚓咔嚓地不停连拍,两个人的距离太近,郁棘看得清他脸上明明灭灭的火光,也看得见他瞳孔里的自己。 他被盯得有点儿不自在,但萧丛没说话,他眼神就不敢离开。 Martina往地上扔了张防火毯,刺眼的灯光忽然熄灭,整个房间亮起的只有火炬,和被火炬映照的两个人。 “刺客把火把扔到地上,起来按住扶手。”萧丛说。 仇跃再三确认毯子不会着火,才小心翼翼地放下火把。 郁棘坐的这张椅子有点小,仇跃要按住扶手,就只能让膝盖顶入郁棘双腿之间,微微俯下身,整个人笼罩住郁棘,原本就松垮的透视上衣落在他头顶。 “刺客另一只手捏他下巴。”萧丛说。 郁棘的头后仰起来。 “好,低头,再低点,再低点……”萧丛盯着相机中两人的距离。 仇跃按她的指令微微向下靠近,但萧丛这句咒语念得仿佛没有尽头,呼吸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模糊的面容在视野里打着转,近到安静的空气都有些眩晕。 嘴唇即将相贴时,萧丛终于喊了停。 “咔嚓”——相机把这瞬间定格。 郁棘因紧张微微抿着嘴,仇跃却视线向下,紧紧盯着他嘴唇,在昏暗光线的映衬下,两个人像真正地接了吻。 “OK!非常好!”萧丛满意地鼓起掌。 郁棘立刻偏过了头。 仇跃也立刻放松了身体。 但就是这动作的一个错位,郁棘鼻梁勾着他的上衣向外扯,露出点儿若有似无。 “对不起……”郁棘脸迅速红起来,低下了头。 仇跃也后退几步,尴尬地套上西装。 那边萧丛挑拣着成片,总觉得还是缺点儿什么。 “Martina,你说要不要把小王子冻起来?”萧丛的头靠在助手肩膀上,“到时候把这组照片打乱顺序,让人以为刺客是来杀小王子的,但其实,火把是用来融化冰层,刺客是来吻醒他的。” “那要真冻吗?还是用玻璃?浴缸?或者做成囚笼的效果?”Martina也没提出异议,直接思考起可行的方案。 “嗯……感觉还差了点儿,要是小王子才是杀手呢?”萧丛反复琢磨着,却对自己的想象仍然不满意,“算了,你先给小王子化个白点儿的妆吧。” “吸血鬼设定?”Martina搭上她的思路。 “设定?”萧丛却忽然想起什么。 Martina带着郁棘去了化妆间,萧丛便重新一张张翻起照片,嘴角像郁棘一样下意识抿着。 美则美矣,缺了点儿灵魂。 他儿子是本来就缺,倒是仇跃……萧丛本来以为仇跃能填上点儿的。 毕竟是山里长大的,身上还有未脱的野性。 对,就是这个! 萧丛豁然开朗,大幅度地挥挥手,把还尴尬着的仇跃招呼过来,“小流浪猫,你在棚里是不是不自在?” 仇跃对她这称呼有点诧异,但一过来就盯起照片里的郁棘,“是有点儿,之前没拍过什么照片。” 萧丛盯着他被火把热出的薄汗,忽然脑袋一歪,“想不想去草原?” “草原?”仇跃眼睛还黏在郁棘身上,没反应过来。 “嗯,旅拍,想不想去?”萧丛干脆利落地关掉相机。 “我是可以,”仇跃看回帅哥本人,“要……问问郁棘吗?” “不用,”萧丛飞快收拾好镜头道具,朝化妆镜前的助手大喊,“Martina——” Martina立刻心领神会,“Yes,Madam!” 郁棘的吸血鬼妆都还没开始化,就被Martina和仇跃捞着胳膊拖到工作室外,绑架似的扔上了越野车。 郁棘刚坐稳,萧丛就一脚油门,完全不给他拒绝机会。 她开车风格很狂野,几乎是压着限速在开,吓得郁棘一路握紧扶手和仇跃。 气氛正好,仇跃和萧丛一拍即合,不顾旁人死活地唱起歌来。郁棘今天才知道,萧丛唱歌也这么难听。 两个音痴二重唱,倒衬得Martina吹奏的口琴更像跑调了。 但当高楼与山脉逐渐消失,红澄澄的巨大落日溶进一望无际的草原,青草味儿的风扇在脸上,郁棘的心脏砰砰直跳,心底爱情的形状渐渐清晰—— 无论他被林海教得如何一板一眼,他骨子里流淌着萧丛追求浪漫与自由的血脉。 而仇跃身上那股张扬的野性,正是他渴望却无法触及的。 所以。 他才心动。 他才被吸引。 大概是他痴痴地看了太久,仇跃还以为他当歌神的心也蠢蠢欲动,直接把话筒递了过去,“要唱吗?” “唱什么?”郁棘有点不知所措。 “我看看推荐,”仇跃把手机朝他偏了偏,点进相关推荐,“第一首是……” “喜欢你。”郁棘赶在他前面读了出来。 正文 第44章 亲吻 “喜欢你。” “喜欢你——” 郁棘慌忙开口的时候,并没注意到话筒就在他嘴边。 “喜欢你”像婚礼报幕一样在越野车内回荡,把萧丛的歌声和Martina的口琴都惊得停下了。 这话本就惹人误会,更别提Martina回头的时候,两颗寸头凑得太近,头发刚刚两三厘米,都纠缠着像在拥抱。 实在不怪Martina误会:“你们……是在表白吗?” 两句回答同时响起—— “不是,是他要唱这歌。” “是。” 仇跃刚慌张地把证据递过去,指着“喜欢你”三个字喊冤,被郁棘这句“是”震惊得手指一抖,曲子立刻从苍茫的旷野切回细碎昏黄的街道。 郁棘没等仇跃的反应,直接跟着第一句唱起来。 他粤语很标准,嗓音更是温柔,像在耳边轻轻呢喃。 其实郁棘也觉得自己冲动,连Martina递来的台阶都无视,更是像脑子被风给扇晕了。 但他说的是喜欢,喜欢就是冲动的事儿。 他喜欢仇跃,无论如何也要说出口的喜欢。 萧丛很贴心地合上车窗,让这歌声清晰地飘转在耳边。 “愿你此刻可会知,是我衷心的说声——”郁棘深深看进仇跃的眼睛,“喜欢你,那双眼动人……[1]” 那双一向锐利的眼睛透着点呆滞的茫然,睫毛微微颤抖。 仇跃感觉心脏被重重砸了一拳。 喜欢你。 这是郁棘唱给他的第一首歌。 虽然他也不知道《套马的汉子》是怎么能和《喜欢你》相关的。 但是谢谢相关推荐。 他对方言也一窍不通,但这首歌传唱度实在太广,所以他能听懂滑过郁棘唇齿的歌词。 没有人说话,越野车也沉醉在歌声里,静静地追逐落日,追逐深蓝、浅粉与紫红层层渐变的天空。 而郁棘的视线一刻不曾偏移,“像昨天,你共我……[1]” 一曲唱毕,随心所欲驰骋的驾驶员终于在路边停车,把空间留给郁棘和仇跃。 “你俩聊吧,我俩下去拍点儿照片。”萧丛拉着Martina下了车,走入这片近些年才被草木固定的沙丘。 “加油哦。”Martina悄悄说。 “我……”郁棘还攥着话筒,攥得手心渗出汗,但手里握着东西,心里就多了底气。 “我是有点儿冲动,但我分得清这不是一时的荷尔蒙上头,也不是什么被绑上车之后的吊桥效应。仇跃,我就是喜欢你,喜欢你身上的野劲儿,喜欢你永远敢重新开始的勇气,喜欢你认定就不放手那股子倔……” “你在说婚礼誓词吗?”仇跃抢过话筒,抽出几张纸巾,擦起他手掌的汗。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太随意。”郁棘说。 “我知道,”仇跃仔仔细细地将他指缝也擦净,“你分得清,我也分得清。” “那你……”郁棘其实很想听仇跃的答复。 但仇跃就是要吊着他,“谢谢你,我很感动。” “然后呢?”郁棘有点儿想把手抽回来了。 “什么然后?”仇跃紧紧按住他,勾起假装不明白的笑容,“还要消毒吗?” “你别装,”郁棘被这久违的直男噎得要翻白眼了,“我那么认真,那么丢脸,你就跟我说消毒……” 仇跃忽然亲在了他掌心。 落日恰巧射入车窗,空气中的浮尘被映成粼粼的金黄,而仇跃在阳光下,虔诚地亲吻着他的手。 从似乎能够推测命运的纹路,一路轻吻着,直到柔软粉红的指尖——那确切的、连接心脏的地方。 仇跃抬起头,让郁棘的手托住他下巴,“这是奖励。” 咚咚咚——郁棘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在安静得只剩呼吸的空间里,这剧烈的撞击实在太过明显。 “我好像……更喜欢你了。”郁棘刚说完,就被自己肉麻得缩起了手。 仇跃却把这话理解成了欲求不满,懒洋洋地离开他的手掌,“你好贪心啊。” “贪心?”郁棘手掌一空,下意识追回去。 仇跃笑了一声,“这还不是贪心?” “我……”郁棘想解释,但借口却被生生截断了。 仇跃几乎是撞上了他的嘴唇。 两个人都被痛得一麻——这感受实在太像他们第一次清醒的亲吻。 但这次没有人再逃开,嘴唇缓慢地陷入柔软,彼此安抚着消解过痛麻。 酥麻却转移到了心里。 两个人的鼻梁都太高,要严丝合缝地贴着,就只能侧过头、张开嘴。 郁棘还穿着那套小王子西装,仇跃怕把衣服弄皱,只好按住他后脑勺,手指侵入他发间,像要把人拆吃入腹。 郁棘则干脆两只手都托起他的面颊,轻舔、纠缠、缓缓搅动,专注而沉醉。 呼吸乱七八糟的,唾液顺着嘴角滑落,热出的汗水交换着黏在彼此皮肤上,口腔里弥漫着血腥味儿,但没有谁在意这些。 只有久别重逢的唇舌,专注地吸吮。 直到仇跃不小心按错位置,才终于微微后撤,盯着郁棘嘴唇的红肿,“你硬了。” “你不也是?”郁棘连这片刻分离都受不了,急不可耐地贴回去。 仇跃却横手把他脑袋往侧面一推,“你难道贪心到要在这儿解决吗?” “在这儿?”郁棘终于清醒,猛然想起现在是个什么处境。 空旷的土地虽然人烟稀少,却并非无人经过,更何况他的妈妈、妈妈的助手只是给他们留了“聊聊”的空间,随时可能回来。 郁棘立马退后,跳下了车,“我,我去找我妈。” 关门的时候,他慌张得都忘了右腿还在车上没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小腿肚,仇跃想把他拉回来,但郁棘已经抱着小腿一颠一颠地跳进了绿地。 “慢点儿——”仇跃摇下车窗,冲他喊道。 “知道了!”小兔子单脚蹦着去找妈妈。 仇跃在车里笑到腹肌抽搐,才长舒一口气,掏出兜里的录音笔,拨回郁棘那句“喜欢你”,等令人浮想联翩的水声消失,才截取片段,循环播放。 一直听到三个人都回到车边。 落日已经散成漫天的星星。 转悠一圈,郁棘的不自在全被风吹散了,一上车就兴致勃勃地凑到仇跃身边,“我们刚刚碰到一群牧民,说今晚有篝火晚会!” 他唇周的红晕到现在还没消,但看他毫无遮掩的样子,应该是还不知道,就这么顶着到处乱跑。 仇跃看得心里泛起痒意,“要去吗?” “当然!”萧丛重重关上门。 “要!我还没去过呢!”郁棘兴奋地说。 “嗯,我也没有。”仇跃舔了舔嘴唇。 等“开始导航”的电子音响起,一行人就朝牧民所说之处再次进发。 这边昼夜温差大,窗户只开微微一条缝,风就带进满车的冰凉。 仇跃和郁棘都穿着西装,倒是不冷,但萧丛和Martina一个短袖工装裤一个吊带裙,没开一会儿就受不了了。 幸好萧丛说走就走的次数实在太多,后备箱常年备着各种物资,帐篷、睡袋、四季衣物、矿泉水、食物、氧气瓶应有尽有——但井井有条的摆放,看起来不像萧丛本人能做到的。 是林海?还是Martina? 唯有几十根散落的小细棍,像是萧丛随手扔进去的。 烟花? 萧丛回头催了句:“还没找到嘛——妈妈我快冻死了!” 郁棘赶紧翻出两件厚外套,又给穿裙子的Martina拿了张毛毯。 后半程就暖和得多。 还剩一半距离时,头顶一道鹰鸣响起,带出神秘而悠长的歌声,像是篝火大会的影子。 萧丛干脆关掉导航,朝着歌声的方向开去。 也不管会不会是草原的塞壬。 直到连成珠串的蒙古包进入视线,漆黑的夜里升腾起跳跃的火焰,郁棘才放下心。 牧民们手拉手连成圈,被篝火映照出长长的影子。 倘若从天空俯视,倒像是黑夜里从地表生出的太阳,围成一圈的斜长影子,就是太阳的光晕。 人们载歌载舞,却没有音响,十几位牧民现场演奏着属于草原的音乐。 每转一圈,就有人跳入篝火与人群之间,随着音乐自由地跳起舞。 郁棘没见过这场面,不知怎么才能加入这场热闹。 但萧丛一眼就认出方才碰见的牧民,叽里咕噜不知道喊着什么,就拽起Martina、郁棘和仇跃,迅速加入了转圈儿的队伍。 “呼——” 太阳的直径又扩大了些。 没人诧异他们的出现,没人询问他们的来历,只是用快乐而庆贺的歌声,欢迎他们的到来。 郁棘起初还有点惶恐,紧紧握着仇跃的手,生怕跟不上,可真玩嗨了,就什么都不在意,甚至被牧民起哄着去跳舞,他也笑着和仇跃一起冲了进去。 但刚冲动完就有些后悔,他只象征性地学过交谊舞,可惜在这激烈狂野的鼓点里,端持地挪动脚步实在怪异。 仇跃倒浑不在乎,直接模仿着牧民跳了起来——虽然效果像是四肢打架。 “哈哈哈哈哈——”郁棘被他逗得弯下了腰,“你是真一点儿艺术细菌都没有啊?” “你厉害你跳!”仇跃把他腰扳直。 “我肯定比你艺术细胞多点儿。”有错误答案在前,郁棘马上甩开包袱,跟着鼓点自由地舒展起四肢。 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争强好胜,两个人旁若无人地斗起舞,到最后累得连继续转圈的劲儿都没了,齐刷刷瘫倒在地上,望着静谧广阔的天空。 密密麻麻的繁星缀在头顶,像是另一片沙漠。 刚才还激荡的心瞬间就安定下来。 郁棘静静地望向天空,这片暂时只属于他们俩的天空。 过了会儿,他侧过头,看着仇跃只被火光照亮一半的脸,“要喝水吗?” “行。”仇跃也看向他。 “后备箱里有,我去拿,”郁棘站起身,忽然想起那些细细的棍子,“好像还有那种拿在手里的小烟花,要不要玩玩?” “好啊。”仇跃点点头,盯着他的背影。 郁棘拿起疑似烟花,又从工具箱里找出打火机,试着点了点——五颜六色的火光立刻亮起。 他满意地把烟花都收拢到一起,盖上了后盖。 刚巧萧丛和Martina也走向车边,但郁棘打招呼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萧丛背靠车窗,搂过Martina的脖子,贴上了她的嘴唇。 手里的烟花噗呲噗呲地燃烧着,直到火花溅痛手背,郁棘才猛地回过神。 被偷窥的两个人仍然没有分开,让他无法用贴面礼说服自己。 这是个确切的吻。 正文 第45章 爱人 萧丛和Martina背对热闹的人群,在星光下接吻。 郁棘在这一瞬间想通了很多事儿。 为什么林海不再陪萧丛出国了。 为什么萧丛一年回家的次数比郁棘多不了几次。 为什么没给郁棘留房间的那座庄园,会修成那样泾渭分明的奇怪造型。 那些没有人告诉他,但在他长大的年岁里如影随形的,上一辈的纠缠,终于从阴影中浮现。 人或许就是从长辈形象崩塌的那瞬间,才意识到对方也只是个普通人。 从这一幕开始,萧丛在郁棘心里不再是符号化的妈妈,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摄影师,而是一个复杂的、活生生的人。 郁棘轻轻放下燃尽的烟花,才想起自己忘了拿水。 但现在打开后备箱实在太明显了,他在心里念了句“要幸福呀”,就没再打搅,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 仇跃还躺在那儿,和不停转圈的太阳保持着安全距离。 郁棘蹲下来,用烟花棒敲了敲他的头,“要玩吗?” “要,”仇跃借着他的手腕站起身,往他屁股后头瞅了一眼,“水呢?” 被触碰的地方针扎似的疼,郁棘猛地缩回手腕,“我记错了,车上没水。” “我记得有啊,你没找着?”仇跃拍拍身上的杂草,刚想回头调侃几句,看见他微微蹙起的眉,立刻意识到不对,“你手怎么了?” 他轻轻拉过郁棘的手,天色虽然漆黑,但他能看见皮肤上的一团突兀。 “刚才点烟花,不小心烫了一下,没事儿。”郁棘努力装作没事,但眉头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仇跃打开了手电筒,光亮照出手背一大片红肿的烧伤,和星星点点的小泡。 “都烫成这样了,得赶紧处理下。”仇跃急得直接揽过他往越野车走。 “别去。”郁棘却揪住他的衣角,努力停在原地。 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到不对劲,仇跃朝越野车望去,越过车窗看见两个人影,“谁在那儿?” 郁棘叹了口气,“没谁,我只是想你陪我放烟花。” “放屁,”仇跃眯起眼睛巡视着人群,“你妈妈和娜娜姐在那儿?” “不是。”郁棘试图从他胳膊下逃脱。 但仇跃紧紧搂着他,直接给萧丛打了个电话。 郁棘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的联系方式。 “喂,怎么了?”电话很快就接通。 “郁棘点烟花烫着手了,车上有药吗?”仇跃的手还跟郁棘较着劲。 “烫到了?”这回传出的却是Martina的声音,“烫伤膏、冰水都有,我现在拿过去。” “谢谢姐。”仇跃挂掉了电话。 他拉起郁棘的右手,安抚地捏捏他指尖,轻轻吹过烫伤,“到底怎么回事儿?” 郁棘被吹得心尖一抽,“我得问过我妈,才能确定要不要告诉你。” “嗯,行。”仇跃没再多问,只专注地捏着指腹。 萧丛和Martina很快走了过来,帮郁棘处理起伤口。 烫伤的疼贯穿皮肤最深处,虽然郁棘能忍受,但仇跃一直握着他的手。 “ok,这两天注意一下,别把泡弄破就可以。”Martina说。 “好,谢谢。”郁棘忽然有点儿局促。 “客气什么,”萧丛一巴掌拍在他后背,连带仇跃都震了震,“冷不冷?咱们去烤烤火?” “我先把药箱放回去。”Martina说。 “那我也去拿点儿水。”仇跃松开了郁棘的手。 心照不宣地给这对母子留出空间。 萧丛拉着郁棘在火堆边坐下,“你看见了,对吧?” “嗯,”郁棘点点头,“你和Martina是——” 朋友?恋人?情人? 郁棘预想过很多答案。 但萧丛说:“爱人。” “那……林海呢?”郁棘问。 “丈夫而已。”萧丛捡了根小树枝,扔进火焰里,随口一说。 两个答案实在对比鲜明,让郁棘没忍住轻笑,“那他……知道吗?” “知道。”萧丛又扔了根树枝,火越烧越旺。 郁棘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鸡,”萧丛很认真地看向他,“这事儿是我对不起你。” “我?”郁棘不明白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你说你喜欢男人的时候……”萧丛叹了口气,“林海刚好发现我和Martina的关系,他反应那么大,是把我的那份也发泄在你身上了。” “那时候我自己也乱七八糟的,顾不上你,后来跟你见面也少了,就一直没说过……”萧丛下意识想摸摸郁棘的头,手却犹豫着僵在半空,“我对不起你。” “没事儿,”郁棘凑了上去,在她掌心蹭了蹭,“那你跟林海……为什么不离婚?” “简单点讲就是他不想离婚,我也没辙,但他又留不住我,只能对我和Martina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萧丛捏了捏他脸颊的肉,“但这事儿要说就太长了。” “我想听你说。”郁棘的嘴被她扯到两边。 “你挺八卦啊,”萧丛笑了起来,“我还想问问你和你那流浪猫男朋友呢,今天表白成功了吗?” “没有,”郁棘没和萧丛说过这些,但心已经随环境变得空旷,纠结的团块也只是沙漠里一粒小小的沙子,“我不确定……自己够不够爱他。” “你竟然在纠结这么文艺的事儿,”萧丛不可置信地挑起眉毛,“爱情有什么够不够的,你爱他不就够了。”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郁棘苦恼地皱着眉,“仇跃记得关于我的每件事儿,会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陪着我,把我放在他的人生规划里,但是这些事情……我好像都没有做到。” “只是爱人的方式不同而已,”萧丛揉揉他的脑袋,“你们俩本来就是不一样的人,你没有必要比着他去改变,只需要让他感受到你爱他,就可以了。” “但……他好像没感受到,那我应该怎么办?”郁棘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第一次在萧丛这儿露出求助的神情。 “你知道林海追我的时候什么样吗?”萧丛讲起久远的回忆,“他那么一丝不苟的人,追我追到丛林里,被我逗着吃虫子也忍着恶心吞下去,我当时特别感动,直接跟他闪婚了。但是人其实很难改变,如果你不是因为一个人本来的样子爱上他,而只是爱那种他为你付出、为你改变的感觉……” “那两个人就会彼此消耗。”郁棘说。 “嗯,”萧丛笑着拍了拍他的背,“这不是很懂吗,用你本来的样子去追他,就很好了。” 火焰在两人面前跳动,把树枝和木炭都烧得通红。 “好。”郁棘定下心,起身去找仇跃。 他本来以为仇跃在越野车那儿,但是还没走两步,就差点踹上倒在地上的仇跃。 “你一直偷听呢吗?”郁棘赶紧收回脚。 “我要说我其实耳朵聋了,你信吗?”仇跃把他脚勾回来。 “不信。”郁棘干脆踹了他两脚。 “那不结了。”仇跃忽然朝他伸出手。 “干嘛?”郁棘问。 “不是要追我吗?把我拉起来才能追啊。”仇跃飞快晃了晃手,像是要把人晃晕催眠。 “你准备一起来就跑是吧?”郁棘顺着他的意把人拉起来,但脚早就预判他的动作,提早绊在他腿前。 “你怎么知道的?”仇跃被绊得差点摔成狗吃屎,又被郁棘横腰搂住,定在了半空。 “你太好猜了。”郁棘箍着人不让跑,又顺手拍了拍他的屁股。 “咳,”萧丛默默走到他俩身边,挡住牧民投来的视线,“黑咕隆咚的注意点儿,人又不是真看不见,要真憋不住咱赶紧回民宿。” 又是两道不一样的回答响起—— “没事儿再玩会儿。”仇跃说。 “回去吧。”郁棘紧紧攥着他。 但萧丛选择听亲儿子的。 这回被绑架的人变成了仇跃,萧丛招呼着Martina和牧民远远道别,就一边一个胳膊把仇跃架回车上。 “咔哒”一声,车门上锁,萧丛猛轰油门,朝着民宿飞驰而去。 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几个人来的匆忙,谁都没带什么行李,他们把后备箱的洗漱用品一瓜分,就各自回屋。 萧丛和Martina一间。 郁棘和仇跃一间。 和萧丛聊过之后,郁棘身上最后一层包袱也卸了下来,甚至进屋发现只有一张床的时候,他嘴角的笑意憋都憋不住。 “你笑成这样,是想干什么坏事儿?”仇跃问他。 “你让我干吗?”郁棘笑意更深,“但是追到你之前,我不会做什么的。” “真的假的?听起来像是渣男放屁。”仇跃挑了挑眉。 “你得相信我的决心。”郁棘说着决心,手却放在了仇跃胸口上。 “我只能相信你的色心。”仇跃轻轻冲他脸颊扇了几巴掌。 “洗澡吗?”郁棘的另一只手搭在他腰上。 “啧,”仇跃把他胳膊甩开,“你自己去。” 郁棘却把手背放在自己脸边,一脸委屈地说:“我受伤了,你帮帮我。” 正文 第46章 生命 郁棘的双眼比手背的烫伤还红,缀在眼尾的三颗泪痣,更像悲痛留下的吻痕。 仇跃早就觉得郁棘很适合哭,他脑海中私藏着许多郁棘的眼泪,却都不如眼前这一幕让人动容。 “你……”他的呼吸起伏难以克制,“你治病没把左撇子也给治了吧。” 郁棘伤的是右手,还是手背,哪儿有什么自己干不了的事儿。 可郁棘嘴角向下撇着,下唇微微嘟起来,把下巴也变成皱巴巴的一片,对他说:“我是真的疼。” 仇跃叹了口气。 他认命地拉过郁棘的手腕,“得嘞少爷,奴才这就为您更衣。” 他先一颗颗解掉了西装和衬衫的扣子。 西装的袖口有些紧,仇跃解开袖扣,捏着郁棘的手指,并拢、拉平,再小心翼翼地将袖子一点点向下扯,避免伤口被蹭到。 脱掉西装的一侧袖子,仇跃专注地盯着郁棘的手,继续一点一点把衬衫扯下来。 而郁棘专注地盯着仇跃。 手指被捏住的地方柔软而温暖。 终于把衬衫袖子也脱掉,仇跃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行了,左边儿你自己脱吧。” 郁棘挂着半边袖子,露出一大片苍白的皮肤,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我疼,”他弯起手指,挠了挠仇跃的掌心,又被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右手一动就疼。” 呦呵,烫伤怎么还烫出截肢的效果了。 仇跃心里骂骂咧咧,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按住他的手掌,让他别再动,“裤子也要我帮你脱?” “都要你帮我。”郁棘说。 这边没伤口,仇跃就没再犹豫,干脆利落地帮他脱掉,可还没叠好放在椅子上,衣服就被抢过,往椅子上一扔。 郁棘拉过仇跃的手,搭在他腰际。 一半是冰冷光滑的布料。 一半是腰侧的皮肤。 柔软,细腻,滚烫。 两相对比之下,手指不由自主地往温暖之处流连。 仇跃又叹了口气。 这海拔有点高,他叹得都快缺氧了。 “别撩了哥哥,”仇跃全身的温度都不停下涌,“你再这样我真憋不住。” “那就不憋。”郁棘向前迈了一小步。 “你的决心呢?”仇跃问。 “渣狗吃了。”郁棘再次向前挪动。 两块硬邦邦的物体相撞,或许是腰带。 仇跃的手滑进郁棘后背的凹陷,而郁棘搭上他肩膀,像是要带着他,在狭小房间中起舞。 跳完他们没斗出胜负的那支。 “先去洗澡吗?”仇跃顶住他鼻尖,轻嗅着属于郁棘的呼吸。 “不浪费水了,”郁棘又往前凑了凑,让两个人的嘴唇都变得湿润,“结束再洗。” 郁棘把手调整到正确的位置,便温柔地引导起舞步。 向前一步,向后一步。 再向前,向后。 舞步因生疏打架,衣物随动作摩擦。 郁棘想从自己学过的交谊舞里找场子。 但仇跃的跳舞风格完全是自成一派的野路子,他四肢算不上协调,也总是踩不上节奏,只有从小练田径练出的生猛。 没一会儿他就受不了这温柔,咬着郁棘的嘴唇,嗓音低哑:“先还我一次?” 他嘴上说的是“先”,但心里却没什么所谓。 以他的爆发力和耐力,郁棘要找回来,也不可能是在今晚。 但郁棘竟然没有反抗,只是轻轻躲开他的牙齿,“行。” 仇跃有些意外,随即膝盖一顶,毫不客气地把郁棘绊倒在床上。 “嘎吱”一声,惊起窗外一排飞鸟。 也惊得郁棘踹着他肩膀骂:“动静小点儿。” 夜色正浓,这屋子的隔音算不上好,地方也比别墅小了太多。 仇跃被踹回床榻与墙壁之间,才意识到这一点,不过他并不打算放轻动作,直接又把郁棘抱了起来。 “你别叫太大声就行。”仇跃贴在他耳边轻笑。 “靠……”郁棘被他突然一动吓得差点喊出来,只好咬着他脖子堵住嘴,嘟嘟囔囔地说,“你轻点儿!” “我不。”仇跃很犟,非要把本该柔和的舞跳成进行曲。 重重的鼓点敲在人身上,敲得心脏与皮肤一圈一圈儿地震动,让人顾不得欣赏什么音乐的美妙,只能感受到演奏音乐的这个人,和他强烈的欲望。 “你,你……”郁棘对不听话的坏学生很不满,可惜他呼吸都是乱的,话语更是碎了一地。 “不想被人听见就闭嘴。”仇跃直接吻住了他。 干旱许久的沙漠下起了大雨,狂风吹得风铃叮当作响,遮掩着房间内的声音。 雨势汹涌,水滴源源不断地落入孔隙,在沙土间翻搅起白沫,像是沙漠洪水的雏形。 忽然一道闪电劈过窗外。 映出暂时结束斗争的两个人。 郁棘面对面坐在仇跃身上,方才因恐惧滑落而时刻紧绷的腹部终于松懈,却僵硬得使不出力气。 但他的心仍旧坚硬,“换……我来。” “你都这样了还怎么来?”仇跃拍拍他屁股,准备把人抱去浴室,“等下次吧。” “不要,”郁棘却死死扒着仇跃不放手,“我,今天,很开心。我们,上次,这样……都是,一年多,之前了。我,特别……想你。” 仇跃没打断他,让他磕磕巴巴地继续,可他说着说着却有了哭腔。 “我……只是,想你,”郁棘把脸埋进他胸口,“太……想你了,所以才,想做……” 泪水顺着仇跃的肌肉线条滑落,湿湿的,填补着凹陷,将他的心也蓄满潮湿。 明明知道郁棘是装的。 明明知道这是以退为进。 明明知道如果他妥协,眼泪就可能源源不断地涌出,让自己也湿透…… 但这一刻,仇跃对他毫无办法。 “你……别哭了,”仇跃叹了口气,轻轻推了推他,“你来吧。” “我,没劲儿……”郁棘缓慢地直起身,眨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一脸单纯地问他,“你,自己,来,可以吗?” 仇跃被那双眼睛盯得心也湿漉漉的,深深吸了口气。 没劲儿只是他的谎言。 但又能怎样呢? “行,可以,都没问题,”仇跃顾着郁棘的伤,轻轻把他抱起来,“大少爷还有什么要求?” “什么……都行?”郁棘往后一躺,整个人都陷进柔软的床铺。 “嗯,你说吧。”仇跃挠着头,硬着头皮跨坐在他腿侧。 “你,可以,蒙住,眼睛吗?”郁棘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依旧单纯,像是在问能不能多给他一颗糖,“用……领带。” “领带?”仇跃下意识去乱七八糟的衣服堆里翻找,把领带拿到手里才想起质疑,“蒙上眼睛我还怎么……” 但他忽然噎住了。 郁棘就是要给他增加困难。 郁棘就是看他的慌乱和不知所措。 仇跃没忍住用虎牙磨了磨下嘴唇,“你真够变态的。” “谢谢,”郁棘眼尾微微下垂,孜孜不倦地问着答案,“可以……吗?” 仇跃感觉手里的领带越来越烫,“你真不打算动?” “嗯,”郁棘又垂下了眼睛,“可我,没劲儿,不都是,你干的……” “行行行,算我自做自受,”仇跃说完这意味悠长的词儿,脑子像打通了双关大全,“那我这算不算是,全自动?” 郁棘愣了半秒,脸上的委屈快被疑惑冲破了,才轻轻说:“那你……趴下。” “嗯?”仇跃没明白,但还是按他说的,撑着一条胳膊俯下身。 郁棘先深吸了一口气,才懒洋洋地派出两只手,接过领带,直接蒙上了仇跃的眼睛。 “这样……就,不算了,”郁棘把领带围到他脑后,“但是,你会,吗?” “你看我像会吗?”仇跃特想偏头咬他一口。 “那你,想象,自己在……骑马。”郁棘拉缰绳一样拉着领带一端,在他后脑勺打了一个稳固的结。 确保领带不会突然滑落。 但骑马、射箭,都是仇跃只见过猪跑的东西,他是纯粹的新手,更何况一上来挑战的,就是蒙眼这种高难度动作。 视野里是完全的黑暗,仇跃几乎丧失对外界的感知,只能靠声音和记忆推测郁棘的位置。 还有触感。 手成为此刻最能依赖的东西,仇跃在他身上摸索着,滑过不同部位的皮肤,最后握住一片平坦中升起的突兀。 是箭。 他怕松手之后还要重新再找,只好一只手握着箭,另一只手撑着腿,调整自己的坐姿。 仇跃听见郁棘逐渐粗重的呼吸,皮肤看见他不曾腾挪的视线。 “嗯,”郁棘喉结滚了滚,给他一个提示,“就是,这儿。” 蒙眼射靶实在太难,仇跃试了几次都没中,但郁棘很有耐心地等着。 他不帮忙,连动也不动,只是用一双眼睛在仇跃身上来回反复地扫视,以获得精神的满足。 仇跃终于射中了靶心。 但这次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本能地随重力向下落,惊得喉咙泄出一声轻呼。 “嘘——”郁棘竖起一根手指,按在他嘴唇正中,“忍忍。” 仇跃仰起头,张口咬住,像要把所有的不适都泄在上面。 但也只是咬出一圈儿淡淡的印子。 肌肉紧绷着,让仇跃想起他第一次学跨栏。 他没有任何经验,只凭着一股莽劲儿向前冲,肌肉没一会儿就酸胀起来。 但仇跃没想过停,只是转着圈儿地在来回轻咬。 他知道训练最需要的,就是坚持下去。 熬过去,熬过运动的临界点。 总会有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却全身舒爽的那一刻。 …… 第二天,两个人都没起来,一个比一个睡得死。 萧丛打到第三个电话还没人接,就果断放弃敲门,和Martina慢悠悠地出门闲逛,顺便想一想来这儿的正经事。 草原的斜阳与沙漠的篝火,萧丛都拍了照片。 前者是她拍过千百遍的,辽阔无人、诡谲壮丽的大自然。 后者的焦点则完全对准人类。 两个穿着秀场西服的少年被牧民围在正中心,火焰飘荡,牧歌回响,现代化的异类模仿着原始的舞蹈。 西装是城市加诸于身的禁锢,哪怕设计师不断破坏它的结构、修改它的线条,也都只是禁锢中的呐喊。 服饰仍然是一层束缚。 能冲破束缚的,只有人本身。 照片里的郁棘和仇跃,笨拙、怪异、令人发笑,却无所畏惧,释放着不输于自然的生命力。 萧丛想要的,就是这股生命力。 “那我还联系马场和古寺吗?”Martina调出昨夜仓促写下的几条计划。 “不用了,”萧丛伸了个懒腰,对着雨后的太阳笑了笑,“这俩孩子都压抑太久了。” “等他们睡醒,就放他们去野。”萧丛说。 正文 第47章 互换 野是野不起来了。 两个人不知道大战多少回合,总之是把记次本扯平了,最后累得连澡都顾不上洗,直接倒头就睡。 只有仇跃倔强的手扯过被子,盖住彼此的肚脐。 西北的清晨总是迟迟到来,给足了远方的旅客赖床与睡回笼觉的时间。 郁棘窝在仇跃怀里,四肢都泛着酸,可身边人像个小火球,贴上去,酸胀就能被热度层层消解。郁棘掰着他的胳膊,翻过来倒过去地汲取热度,但仇跃始终没醒。 看来是真累着了。 他伸出手,蹭了蹭仇跃的鼻尖,享受这清晨的静谧。 被按住的鼻子缩了缩,乖得不像话,完全看不出是个变态到连正常坐车都要录音的人。 可一旦郁棘提出要求,哪怕他并不知情,变态就会心软得一塌糊涂。 郁棘根本没想到他能心软到这种程度。 上上下下全是仇跃出的力。 前体育生、现十九岁准男大,精力着实旺盛。 郁棘没忍住亲了他一口。 这流浪猫没白捡。 直到胃饿到灼烧自己,他才终于舍得捏紧仇跃的鼻子,试图把人憋醒,“仇跃,起床了。” 仇跃很会变通,鼻子不通就张开嘴,总之睡眠沉沉如死猪,无论郁棘怎么动作都不睁眼,还反手把人紧紧箍住,限制他的调皮捣蛋。 郁棘只好放大招。 “起床!起床!起床床!起呀起床床~”[1] 欢快的儿歌在仇跃耳边炸开。 “小朋友,”郁棘贴在他唇边研磨着,“快起床,我要饿死了。” “饿了?”仇跃听见这字儿才终于瞪大眼睛,试图唤醒自己。 但懒腰刚伸了个缩胳膊的起始动作,肌肉就刺痛得不像样,“啊……” “我感觉我要废了,”仇跃对身体各个部位的认知都很精准,精准地知道自己现在没一块好肉,“今天我要瘫在床上一整天。” “那我照顾你。”郁棘搓了搓手指,后知后觉有些愧疚。 仇跃已经疼到只剩面部肌肉还自由鲜活,报复似的把各种表情都做得夸张,“少爷你这是……要角色互换?” “好呀好呀。”郁棘立刻跃跃欲试起来。 说干就干。 郁棘把仇跃扶起来,一手搭在他手腕下,一手揽着他肩膀,先帮两个人都洗了澡,又搬来小圆凳,放上软垫,让仇跃背靠洗手台坐好。 完全忘记昨夜他那番“手一动就疼”的谎言。 “小跃少爷,今天想用什么味儿的牙膏?”郁棘刚拿起旅行装牙膏,就立刻握起双拳,神秘兮兮地背到身后。 “我没瞎,昨晚瓜分物资的时候我看着呢,就一个薄荷味儿。”仇跃真想扶额苦笑一下,可手臂肌肉还酸着,他懒得再动。 “我错了,”郁棘果然只有一只手里有牙膏,“少爷放过我吧。” “不行,”仇跃严肃地说,“我要好好惩罚你。” “怎么惩罚?”郁棘立马垂下了眼尾。 “到时候就知道了。”仇跃忍着疼,反手给了他屁股响亮的一巴掌。 郁棘乐了乐,轻轻地帮他一颗一颗刷起牙来,像在玩什么模拟小游戏。 仇跃被他刷得满嘴白沫,可牙膏又不像其他东西一样能咽,他只好推开对方,口齿不清地说:“窝嗷唔偶。” “你要漱口?”郁棘竟然听懂了。 “嗯。”仇跃自顾自调转起方向。 又被郁棘眼疾手快地扶起来,慢慢挪动到洗手台前,避免伤口受到二次伤害。 他这套谨小慎微的服务,仇跃一开始还挺享受,但……郁棘亲力亲为得简直是把他当植物人,两条眉毛顿时皱得快要抽搐。 他按住对方准备帮自己洗脸的手,“哥哥你行行好,我是累了不是残了,这点小事儿我自己能干。” “你不想体验一下小说里王公贵族的生活吗?”郁棘戳了戳他。 仇跃可算明白这乱七八糟的流程是哪儿来的了。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卸载一切小说软件和短剧软件,”他叹了口气,“然后出门给咱俩觅食。” 郁棘被仇跃连骂带扇地赶出了门。 这会儿才想起来,他找起床歌的时候,似乎看见了几个未接来电。 好像是萧丛打的。 …… 妈妈实在对不起。 郁棘边穿外套边拨了回去,“喂,妈妈,有什么事儿吗?” “终于起了?”萧丛似乎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你俩记得穿好衣服再出来。” “穿的好好的,”郁棘羞得耳根泛起点薄粉,声音也放低了些,“你们……昨天听见了?” “我就知道,”萧丛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起来,朝远处喊道,“Martina——我赌对了,你今天要请我喝咖啡哦~” “你们竟然拿这个打赌?”郁棘震惊得都想录个音,把进度条拖回去确认一下了。 “关爱年轻人的性生活健康嘛。”萧丛边乐边说。 “妈妈——”郁棘哀嚎着把衬衫领子立起来。 鼻尖却忽然嗅到一星点的汗味儿,他以前从没同一套衣服连着穿过两天,虽然从疗养院出来之后他的洁癖好了不少,虽然知道这是与大自然接触的一部分,但他还是有点忍受不了。 羞涩瞬间被不适替代:“咱们是不是得去买点衣服?” “来吧宝贝儿,我和Martina正在市场呢,”萧丛给他发去定位,“给你小男朋友也买点儿。” “好。”郁棘十分迫不及待。 市场离这儿挺远,也没什么共享单车,只有路边揽客的司机和租车的招牌。但郁棘看着颠簸的路况,实在不想再坐车伤害自己的屁股,只好选择走路。 靠自己的双腿前进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但自己走在路上的确会无聊,郁棘犹豫着要不要给仇跃发消息,又想到打字也会手疼,便直接打了个视频。 “怎么了?”仇跃很快就接起来,他已经躺回床上,吃着民宿工作人员送来的粥。 “你怎么还提前吃了?”郁棘立刻兴师问罪。 “我先垫垫肚子,等你回来吃正餐。”仇跃说。 “好吧,”郁棘感觉胃又烧起来,“可我还饿着呢。” “那我喂你电话粥,”仇跃挖起一小勺,凑到镜头边,“张嘴。” “幼稚,”郁棘一脸无语,但还是乖乖张开了嘴,“啊——” “好吃吗?”仇跃乐着含住勺子。 郁棘撇了撇嘴,“不好吃,有股土味儿。” “因为你喝的是西北风。”仇跃靠在床头笑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消磨着漫长的路途,风把沙子吹到脸上,硌得像细密刀齿滚过皮肤,但他没忍多久就到了市场。 幸福果然会使快乐绵长,将痛苦加速。 “我顺便给你买点儿衣服,想穿什么?”郁棘朝等在咖啡馆里的萧丛和Martina挥了挥手。 “凉快舒服的就行。”仇跃这碗粥竟然还没喝完,也不知道是粥太烫,还是他话说的太多。 郁棘瞟了眼时间,他俩竟然已经打一个多小时。 “那我看着买了。”郁棘果断把电话挂断,放他去喝粥。 但仇跃立刻发来一张图。 粥碗上冒着薄薄的烟。 【海阔凭鱼跃】:粥是现熬的,太烫了,舌头疼[委屈] 郁棘握着手机发了会儿愣。 他怎么想的仇跃全明白。 【演技】:慢慢喝,不着急,等我给你带好吃的[发射爱心] 【海阔凭鱼跃】:啊,中枪了,你要对我负责。 【演技】:我以身相许赎罪吧[黄心] 【海阔凭鱼跃】:那得多来几次[黄心] 【演技】:几次都行,让我还就行[黄心] “咳咳咳咳咳——”咖啡店里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咳。 郁棘才发现自己在门口站了半天,而他的老母亲都快咳成重症病人了。 萧丛接过Martina递来的咖啡,“你是谁家望夫石啊?干嘛刻成我儿子?” “不是……”郁棘在她对面坐下,有点心虚。 “那小流浪猫呢?”萧丛慢条斯理地享用着战利品咖啡。 “他……昨天太累了,”郁棘这话刚说出来就感觉不对劲,“我就来买点儿吃的和衣服。” 萧丛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逛市场的时候,郁棘余光里全是萧丛的笑,尴尬得完全不想再仔细挑选,随便找了两家颜色顺眼的,咵咵咵进货,又直奔兰州拉面,紧紧挨着写作业的小孩桌,警告萧丛不要搞少儿不宜。 回去的路萧丛开得很慢,似乎是贴心照顾着郁棘,但习惯了速度与激情的人,突然慢下来,就容易松懈。 ——萧丛开着开着就把车开进了沙堆里。 没人知道惨案是如何发生的。 郁棘正勾着唇给仇跃拍照片,窗外风景变化慢到像世界凝滞,忽然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越野车里的人与东西横冲直撞,郁棘的脸就贴在了前座。 幸好人都没什么事儿,郁棘还护住了仇跃的饭和衣服。 车是一头扎进沙堆里的,萧丛和Martina在前排,门被沙子堵住推不开,只好让郁棘先下车帮忙。 可他低估了翘翘车的高度,刚推开车门就一脚踩空,歪着身子栽进沙堆,整身衣服都被染成了黄色。 “呸呸呸——”郁棘吐出一口沙子。 萧丛人还倒在驾驶座,看见满头沙子的郁棘,立马掏出相机,从玻璃缝隙定格黑历史,“噗哈哈哈哈哈——” 开车翻车她拍照。 儿子乱套她拍照。 “笑什么?”郁棘一张嘴就感觉有无数沙子灌进去,又呸呸呸呸了一地。 “你现在特像那个流浪猫表情包,”萧丛咔嚓咔嚓拍个不停,“妈妈我鬼混回来了~” “我哪儿有鬼混!”郁棘拍拍身上的沙子,试图让自己体面点。 “昨晚我好像听到有两只流浪猫鬼混耶。”萧丛调笑道。 郁棘又有点脸红,可惜被沙子闷了一脸,只有黄里透红的效果。 好在还有Martina,她从包里翻找出纸巾和矿泉水,瞄准车门,砸在门框上一反弹,正正好飞进郁棘怀里。 Martina说:“快擦擦,再漱漱口。” 郁棘被这精准的发射路线震惊,“谢谢。” 妈妈说Martina以前是干什么的来着? 狙击手?保镖? 那她怎么不直接从后座出来? 不会就是为了陪萧丛吧? …… 好伟大的爱情。 郁棘匆匆洗了洗脸,解救出萧丛,Martina果然一巴掌就推开了陷在沙土中的车门,看得郁棘一愣一愣的。 她打电话叫好拖车,郁棘蹲在旁边,闲得无聊,发了张自拍给仇跃。 【演技】:车翻了[呜呜] 【海阔凭鱼跃】:哪儿来的流浪猫? 正文 第48章 不说 计划赶不上变化。 不计划也赶不上变化。 仇跃发完这句流浪猫,就跟被强制关机了一样,郁棘蹲在事故现场左抠抠右抠抠,抠了满手的沙子,也没等到回复。 萧丛实在看不下去:“你先走回去看看呗,又没多远。” 郁棘看了眼3.3km的导航。 这些户外人似乎对“没多远”有些误解。 但他点了点头,一溜烟儿就跑开了。 每跑一步都溅起一脚沙子。 的确是一溜烟儿。 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民宿,刚一开门,就看见床上鼓鼓囊囊的一大团。 “仇跃?”郁棘把饭和衣服都丢在门口,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被角被紧紧攥住,郁棘费了好大劲儿才掀开。 仇跃跪趴在床上,手脚都缩在一起,被闷得浑身是汗,脸也通红。 发烧了? 郁棘脑中顿时闪过各种病因。 水土不服、跑一身汗还脱衣服吹风、睡觉不盖被子,以及……昨晚他们干到最后一次,盒子里空空如也,仇跃直接推着他继续了。 结果还没清理,两个人就都累得昏过去。 他早晨看状态体温都仇跃没什么异常,还以为没事儿…… 郁棘叹了口气,其实仇跃疼到不想动、还把自己支出去,已经是最大的异常,但他为什么没在意? 郁棘迅速去洗了个手,手背触及额头滚烫的那瞬间,鼻子连着眼眶都是一酸。 什么穿了两天有汗味儿的衣服,什么满头拨都拨不掉的沙子,他都顾不上了。 只有心脏一揪一揪地疼。 他轻轻握住仇跃有些颤抖的小臂,捏了捏,“小跃?” 仇跃拧了拧眉头,耗尽全身力气,却也只是道出一声轻哼:“嗯……” 好在听见熟悉的声音,他紧绷的肌肉终于松懈下来。 郁棘抱着他调整到舒服的姿势,刚才被压住的地方却滚出两样东西。 体温计和退烧药。 水银柱顶端停留在38度2,药盒也已经被拆开。 郁棘往床头柜看了一眼,水杯和粥碗并排放着。粥早就凉透了,却喝了连五分之一都没有。 不是因为烫,不是因为跟他说话,是生病了没胃口,但仇跃还要装成没事儿人,跟他聊天逗闷儿。 “小跃……”郁棘在他身边趴下来,整颗心都被自责填满,“对不起。” 仇跃眉心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下,指尖蹭着郁棘的手心,像是轻抚。 但他明显还不舒服,就算郁棘有满肚子的歉意,这会儿说出来,也只是打扰。 郁棘去民宿前台要了酒精、纱布和毛巾,把毛巾打湿敷在他额头,又一遍一遍地用酒精擦身体。 但仇跃体温降到37.5就卡死不动,吃药挂水都没用,一烧就是一星期。 旅行计划只好匆匆结束。 萧丛和Martina还有别的工作要处理,不得不离开,只留郁棘在这照顾仇跃。 一星期里,仇跃几乎全在睡觉,但睡眠断断续续,没俩小时就醒,脑子越睡越胀痛,喉咙干得像刚从沙漠里挖出来的,鼻子也堵得像气管里灌满史莱姆。 但一周后的凌晨五点,这堆乱七八糟的症状忽然全部消失。 仇跃久违地嗅到了空气中的灌木气息。 郁棘正趴在他床边,稍微长长的头发被压得翘起来。 这几天怕仇跃睡不好,他都这么趴着睡的。 仇跃没忍住在他头上呼噜了两下。 “嗯?”郁棘立马醒了,“怎么了?又难受吗?” “感觉好多了,”仇跃顺着头发往下摸,在青青的胡茬上蹭了蹭,“你上来睡吧。” “真的?”郁棘并不信,“你别是烧糊涂了。” “真的,我现在测体温。”仇跃把体温计夹在腋下。 郁棘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盯了五分钟。 “36度7,多正常。”仇跃把体温计怼到他眼前。 但郁棘被他一场病弄得过分谨小慎微,甩了甩体温计,又按回仇跃腋下,亲手按着他胳膊开始计时,“不行,万一没夹好呢?再夹会儿。” 仇跃只好又夹了十分钟,还是36度7。 郁棘才终于长舒一口气,松懈下来,一条腿搭着床边往里翻,刚滚到仇跃怀里,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中午,仇跃重新活蹦乱跳起来,换上新买的衣服,又捞着郁棘去市场那家兰州拉面吃饭。 像是把遗憾都补足。 两份拉面和人一起在角落坐下。 郁棘忘了跟老板说不要香菜,只好趁还没完全混合均匀,一根一根地往外挑。 刚挑两根,他突然叹了口气,轻声对桌对面吹着汤的仇跃说:“我们聊聊吧?” 仇跃听见这话就放下了筷子,像是早就知道有这么一遭,“聊什么?” “挺多事儿,先说近的吧,”郁棘放慢了动作,“你发烧了怎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把我支开?你是觉得我不能照顾你还是……” “我不想你扫兴。”仇跃打断了他。 “扫兴?”郁棘瞬间想通,“你觉得出来玩第二天就生病,生得……不合时宜?” “是,我本来以为吃完药睡一觉就能好的,没想到直接病了一周,”仇跃叹了口气,“对不起。” “是我该说对不起,”郁棘还一根一根地挑着,让自己尽量保持平静,“再说,你难受我都没发现,还一直给你打视频发消息打扰你。” 仇跃摇摇头,笑了一声,“你发消息我高兴。” “说正经的,”郁棘动作仍然没停,“你是不是……还是没安全感,觉得我只是一时上头,所以才一晚上做那么多次,生病了想着的也不是告诉我、让我帮帮你,而是自己熬过去?” “没有,我分得清你是上头还是真心,”仇跃干脆起身坐到他旁边,“我就是,习惯一个人解决问题了。” “啧,你现在是一个人吗?”郁棘也把筷子撂下,握住他的手,“你觉得我们现在什么关系?” 仇跃盯着他,“郁棘,我的想法你不一定能接受。”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接受不了?”郁棘挑了挑眉毛。 “你真要听?”仇跃问。 “别墨迹,说。”郁棘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 仇跃深吸一口气,把内心剖开来,“你没明确说过分手,我就单方面认为,我们一直在一起。” “等等,”郁棘愣了愣,“我们整整一年没联系,你还觉得是在谈恋爱?” “嗯。”仇跃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天,我真没想到你变态成这样。”郁棘控制不住地笑起来。 “别笑,”仇跃帮他拍着背顺气,“你这哪儿是能接受的反应。” “不不不,你相信我,我虽然不理解你为什么这么想,”郁棘笑得倒在他肩上,“但我真的能接受。” “那……”仇跃忽然想起他很久之前的谎言,“我们可不可以,不分手?” 郁棘笑得更欢了,“可以。” 等终于恢复呼吸,他又翻起旧账来:“你录音和监控也是因为这个?” “嗯,我怕你喜欢上别人。”仇跃说。 “你占有欲好强啊小朋友,”郁棘朝四周扫视一圈儿,趁没人看这边,迅速在他嘴上亲了一口,“但我喜欢。” “不是小朋友。”仇跃说。 郁棘顺着他重新开口:“哦,你占有欲好强啊男朋友。占有欲这么强,不更应该趁生病装可怜把我牢牢绑在身边吗?” “所以你那天,”仇跃反而捉住他的小辫子,“是趁受伤、装可怜、缠着我做?” “啧,”郁棘歪了歪头,破罐子破摔,“没错,就是这样,你能怎么着?” “能亲你。”仇跃也亲了他一口。 但他迅速离开坐回了对面,“面再不吃就坨了。” 郁棘的舌头刚刚越过牙齿,被晾在半空,只好尴尬地舔了舔嘴唇。 两个人闷着劲吃完面,出了市场,慢悠悠晃到前几天翻车的沙堆旁边。 郁棘看着手机上“录取通知书寄出”的推送,忽然又想起个旧账:“你高考志愿又为什么藏着掖着?” “这个我能不说吗?”仇跃反问他。 “不能,”郁棘一把把他推倒在沙堆上,勾起一抹坏笑,“你不说我就亲到你说。” …… 仇跃的录取通知书刚好今天派送,郁棘便叫了司机把他们接回随城。 “拿到了。”仇跃朝摄像头晃了晃厚厚的绿色EMS包装。 这么重要的时刻,郁棘本想陪着他,但这人非不给看。 “真不让我看?”郁棘把手机架在床边,抱着警长问。 “有学上你不就放心了吗?”仇跃笑起来。 他走在盖满天空的茂盛树叶之下,画面随着一蹦一蹦的动作晃动,模糊不清,却满是自由的生命力。 郁棘没忍住截了好几张图。 但他并没被美貌击垮,该清算的还得清算。 “让我看看……”郁棘点进林大本科招生公众号,“林大今天早上刚刚寄出第一批录取通知书,你大概不知道,林大的通知书用的是随城独一份儿的绿色,同城快递刚好半天能到你家……” “啧,”仇跃挠了挠头,“给你看给你看。” 他急匆匆走回家里,把手机随便往茶几上一立,沿着锯齿状的边线一扯,被繁星覆盖的录取通知书映入眼帘。 但郁棘刚想看看内页,视频画面就天旋地转,像被装进了滚筒洗衣机。 “你那手能不能别晃了?欺负我近视是吧。”郁棘摘掉眼镜捏了捏睛明穴。 “没欺负你。”仇跃笑了笑,在那头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干什么,但总算是把摄像头摆正了。 “生物科学专业?”郁棘懒得再用眼,直接截图放大,“你是我直系学弟啊。” “还不是呢,等专业分流,我选植物学才是。”仇跃又把入学礼盒拆开。 竹制尺子、花种、纪念茶饼,还有明信片、书签等各类周边。 “服了,”郁棘心里顿时十分不平衡,“我们当年就干巴巴一张录取通知书和一堆文件,其他什么都没有。” “要不你退学重考吧,当我学弟。”仇跃乐起来。 “滚蛋!”郁棘隔着网线虚虚给了他一拳。 但他越酸,仇跃越要慢悠悠地细细展示,连那沓明信片,都一张一张挨个问郁棘这是什么地方。 和刚才慌乱的模样完全不同。 郁棘直觉不对劲,又翻回刚刚那张截图。 仇跃很鸡贼,摄像头恰好顶着专业那行,再上面的字一点儿没露。 郁棘切回视频,审视地盯着仇跃,“你干嘛不让我看录取通知书上面的字儿?又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他以为仇跃又要狡辩,但他叹了口气,调转摄像头,瞪着一双眼睛装可怜。 “要不你还是亲我吧。”仇跃说。 正文 第49章 拷问 郁棘从萧丛的摄影棚借了点儿废品,搬到自己画室,准备找点乐子消磨最后的暑假。 当然,也有可能不是最后一个。 如果他毕业论文又不顺利的话。 但他主要是想拷问一下……某只自以为藏的很好的流浪猫。 【演技】:来我家一趟[亲亲] 【海阔凭鱼跃】:别亲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演技】:想哪去了,来帮我搬东西[拳头] 【海阔凭鱼跃】:ok 这几天随城闷热得很,郁棘刚搬两趟就出了一身汗,白色衬衫湿哒哒地黏在身上,透出若有似无的肌肉。 虽然他根本不用自己搬,也没必要穿衬衫,但是…… 郁棘对着一地破烂找了一圈儿角度,又解开最上面几颗扣子,大喘着气,给仇跃发了张自拍。 Live的。 【演技】:[图片] 【演技】:快点儿,你男朋友要热死了[热] 【海阔凭鱼跃】:马上来! 他家离这的距离属于坐车太近,走路太远,电动车刚刚好。仇跃把小电驴飚到最高速度,十分钟就到了。 但郁棘家门口跳蚤市场似的铺了一地,什么犄角旮旯都能钻的小电驴竟然无路可走。 仇跃只好一个漂移,把小电驴停在松树底下,“怎么这么多?” “我问我妈有没有不要的玩意儿,”郁棘斜靠在门边,歪过头笑着看他,“你猜她说什么?” “太好了儿子,妈正愁找不着收废品的!”仇跃乐了一声。 “滚蛋,你才是收废品的,专业对口。”郁棘绕过破烂,走到他旁边。 但仇跃没看他,反而好奇地捡起个小绿盒,里头装着高尔夫球场抠出的草皮,还放了两只羊,“这什么东西?” “模拟草原吧,但模拟效果估计不怎么样,”郁棘揉了揉脸颊,把袖子撸到肩膀上,紧挨着他蹲下来,“你过来热不热,要先喝点水吗?” “没事儿我不热,”仇跃在金属立方体、羽毛笔、塑料花里头挑挑拣拣,又从仿真罗马石柱底下抽出本英文书,“这都是你妈妈拍照用的道具?要真卖应该能卖不少钱。” “啧。”郁棘撇了撇嘴。 死直男,你还真收废品来了。 他抢过书,往仇跃头上重重一敲,“别废话,我热,赶紧搬了进屋!” 等给没用的破烂一一找好位置,郁棘拉着仇跃洗了个怒气冲冲的澡,衣服都没套,就一块儿进了画室。 “我要画画,给我当模特。”郁棘将他推坐在地,双手背后,紧紧绑在刚搬进来的石柱上。 “你这画……能过审吗?”仇跃低头看着他自己的新衣,实在没忍住抽了抽眉毛。 好在有地毯,不用担心着凉。 “放心,绝对能。”郁棘勾起一抹冷笑。 他慢悠悠地调起颜料来,可沾满白色的画笔却没落在纸上,而是直直朝着仇跃的嘴唇捣去。 郁棘坏笑着半跪在他身前。 仇跃下意识后撤,可他脑袋顶着石柱,怎么都逃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白色颜料越来越近,近到能嗅到那股特殊的气味时—— 郁棘停下了手。 “你有什么事儿瞒着我?”郁棘的眼镜反着冷光。 “怎么又问这个?”仇跃小心地做着口型,生怕被颜料蹭上。 “说不说?”郁棘的画笔又凑近了些。 “不……”仇跃忽然感觉嘴唇触及一片湿润。 郁棘握着笔,在他唇周轻轻点了点,“说实话。” 仇跃叹了口气,“你放过我吧。” “再给你一次机会,”郁棘把画笔戳进他的口腔,“说不说?” 仇跃的舌头被强行按住,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轻轻摇着头。 郁棘笑了一声,又拿出一根笔,均匀地沾满颜料。 柔软的绒毛在仇跃皮肤上游走,从喉结滑至锁骨,再到胸肌上颜色骤变的两点,转着圈儿地研磨。 上下同时勾画着,仇跃被限制自由,只能任由郁棘摆布,直到颜料多到溢出嘴角,顺着下巴滑落,在腿上溅起星星点点的白,郁棘才暂时放过他。 “咳咳咳……”笔刚离开,仇跃就把颜料往外吐,但仍然有漏网之鱼呛进喉咙,“这玩意儿能咽吗?” “放心,可,食用。”郁棘拍了拍他的脸。 仇跃被他撩出一身火,刚想让他帮帮忙,郁棘却起身坐到了画板前。 他换了根笔,眯眼确认过仇跃的比例,就正儿八经地画起画来。 “你……”仇跃特想动一动,但手被牢牢绑在身后,卡得他浑身难受,“你回来。” “别动。”郁棘看了他一眼,却不带任何情感,像是在看一个毫无生命的摆件。 仇跃扭了扭腿,试图从地毯上起身。 “说了,别动。”郁棘一巴掌把他扇回去,又把他脚腕也拷住。 “我错了,”仇跃趁机挽留,“少爷,郁哥,哥哥,我真错了,你把我放开行吗?” “嘘——”郁棘却把画笔竖在他嘴前,铁了心要惩罚他这一遭,“不许,说话。不许,动。要是,破坏,画面,我们就……” “从头,开始。”他刮了刮仇跃的鼻尖。 郁棘太久没画过画,落笔很生疏,好多次画得不满意,只好丢掉重画,仇跃就这么被晾在一边。 两个人离得很近,仇跃甚至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灌木香气,扫在他每块肌肉骨骼上的视线也存在感鲜明,郁棘每看一眼,仇跃都觉得那处像有蚂蚁在爬。 蚂蚁顺着血管爬进血液充盈之处,越积越多,不停地啃噬,偏偏他想快些熬过这惩罚,一动不敢动,憋得皮肤都快要被冲破。 “嗯,”郁棘来回扫视着画面与模特,“这张还不错。” 仇跃猛地松了一口气。 “哎,动什么?我还差点儿没画完呢。”郁棘故作懊恼地皱起眉头。 “你放过我吧,”仇跃声音都憋得颤抖起来,“我真憋不住了。” “你求我。”郁棘漫不经心地添了几笔。 “郁棘,求求你,”仇跃这会儿什么都顾不上了,憋得要爆炸,只想赶紧解脱,“你让我说什么我都说。” “好啊,”郁棘故意拖长尾音,点开了录音机,“以后……也都是?” “对,我,仇跃,以后什么都不瞒着你。”仇跃屈起膝盖,试图缓解煎熬。 “要是没做到呢?”郁棘点着他的画笔。 仇跃轻呼了一声,“你干什么都行。” “行。”郁棘轻笑一声,却没暂停录音,直接把手机丢在旁边。 随即低下了头。 …… 颜料不小心被打翻,洒得满身满地都是,两个人不得不二进浴室,搓了很久才把颜料搓净。 郁棘身心都十分满足,温柔地给仇跃擦着头发,“现在能说了吗?” “有点儿……丢人,”仇跃蹭了蹭他的手,“你让我做会儿心理准备。” 郁棘轻笑着开口:“你改名了是吧?” 仇跃的心理准备刚做完开头,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却直接被人戳破。 “你怎么知道?”仇跃一脸不可置信地仰起头。 “我一开始以为,你是不想让我知道你跟我报的一个学校,”郁棘把他头摆正,继续擦起头发,“但都让我看专业了,剩下的还有什么?入学时间一查就有,学院跟专业匹配,学号你事先又不能确定,那你说说还剩什么?” “姓名。”仇跃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傻子,”郁棘敲了敲他头,“改的什么名,这么说不出口,中二少年风还是贱名好养活风?” 他越说,仇跃越觉得面上发烫,“要不你……还是自己看吧。” “行,那等会儿去你家看。”目的达成,郁棘把毛巾往专用洗衣机一丢,打开了吹风机。 两个人换好衣服出门,仇跃戴上头盔,刚拍了拍小电驴后座,就被烫得吱哇乱叫起来。 ——不对,他没摁开锁,吱哇乱叫的是电动车。 郁棘叹了口气,回屋拿了两个冰袋来降温。 等终于不烫屁股,仇跃才用毛巾擦干水,重新拍在后座上,“我带你。” “行。”郁棘长腿一跨,坐了上去。 但他之前没坐过电动车,半天都没找到扶手,脚一直蹬在地上保持平衡。 仇跃拧了半天把,车子却蛄蛹蛄蛹地向前,他还以为是两个一米八几大小伙子让车子觉得自个负重前行了,结果一回头,就看见两条长腿在地上拖行。 仇跃没忍住咳了一声,“你扶我就行,脚放在板子上。” “哦。”郁棘往前挪了挪,伸出双臂,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脸颊也贴上他后背,才终于收回脚。 虽然这姿势不太舒服,天儿也热,但郁棘就想贴着仇跃,一秒都不想分开。 好在身边有风吹起,吹走拥抱的不适。 仇跃一路开的慢慢悠悠,在小路七拐八拐防交警,二十多分钟才到临近高中的居民楼楼下。 郁棘坐得屁股麻了半边,等仇跃停好车,刷开单元门,把钥匙套在食指上一圈儿圈儿地转,他还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仇跃回头问。 “坐太久,腿麻了。”郁棘无奈地笑起来。 “你刚抱我抱那么紧,我还以为你怕掉,特意开慢了点儿。”仇跃赶紧跑过来扶他。 “滚蛋,”郁棘一瘸一拐地走着,“我就是想抱抱你。” “成啊。”仇跃忽然伸手,抱着郁棘上了电梯。 俞夏原本住在郊区,方便仇跃上学,才特意租的这儿。房子不算大,却被收拾的井井有条,到处都透着温馨的生活气息。 俞夏这会儿还在值班,仇跃便直接把郁棘抱到自己房间。 复习资料堆得满地都是,书架也被塞得满满当当,书本封皮几乎都被翻得翘起卷边,看得出仇跃有多用功。 仇跃从床底扒拉出行李箱,从里边掏出个铁盒,换了三把钥匙解锁,郁棘才终于看见熟悉的绿色EMS邮件。 “你藏挺深啊。”郁棘一屁股坐在他床上。 “先说好,你看了别笑我。”仇跃把通知书护在胸前。 “放心,我是被专业演员认证过的演技,绝对不会笑。”郁棘捏了捏他手腕。 仇跃这才把通知书递给他。 郁棘终于摸到心心念念的谜底,但刚一翻开,还没来得及欣赏学校新设计的内页,就被录取通知书最上方的手写体名字震撼—— “郁跃同学: 经教育部审核批准,您已被录取为我校……[1]” 等会儿…… 什么跃? 郁什么? “好了还给我。”仇跃伸手就要把通知书抢回去。 但郁棘已经眼疾手快地拍照留证。 紧接着,一道足以穿透墙壁,吓亮楼道声控灯的狂笑响起。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文 第50章 好梦 郁棘一开始笑,是真觉得仇跃这小孩有点傻,但笑着笑着就变了味儿。 他想哭。 一感受到眼泪,用来遮掩的笑声就停再难停。 “想哭就哭吧,”仇跃把通知书装回铁盒,回头抱住蜷缩成一团的郁棘,“你演技真不怎么样。” 郁棘长叹了口气,趴到仇跃身上,抬眼正好看见一本厚厚的生物五三。 胸口顿时一阵抽痛。 “你什么时候改的名?”郁棘把眼睛按在他肩膀,压出一片湿润。 “迁户口的时候,”仇跃从他脖子一路顺气到后背,“本来想跟我妈姓,但当时不知道怎么脑子一热,就跟警察说给我改成‘郁达夫的郁’。” 迁户口…… 那就是转学籍之前。 所以仇跃这一年用的名字都是“郁跃”。 郁棘忽然有点不敢看这满屋的复习资料。 每一本书,每一张卷子,每一次考试的条形码,甚至高考准考证、录取通知书上,全是这两个字。 郁棘怕看见“郁跃”前划掉的、他下意识写出的“仇”,又怕仇跃每一次都完美地写对。 仇跃为什么会脑子一热? 仇跃和同学自我介绍的时候会说什么? 大家好我是郁跃,郁达夫的郁,海阔凭鱼跃的跃? 仇跃一笔一划地写“郁跃”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姓名的每一次使用,都带着别人的烙印,会不习惯吗?会难受吗? 他怎么骗过自己的大脑,才让那个从出生用到十八岁的名字,不能脱口而出? 他怎么一遍遍修正自己的手,让它下意识写出的是别人的姓? 还有更多隐藏在细微处的挣扎,是只有他本人才知道的。 郁棘不敢再往下深想。 这不是仅仅改个姓那么简单。 “对不起。”郁棘抽了抽鼻子。 仇跃拿来一包抽纸,怼在他的胳膊上,“你不用道歉,是我乐意。” “你是不是傻,”郁棘接过纸巾,眼睛却不敢抬起来,“俞姐就同意你这么改了?” “她问我,”仇跃顿了顿,“是不是就认定你了……” 答案不必再多说。 郁棘憋着的哭声再也抑制不住。 “没事儿,”仇跃的手一下一下地滑过他的背,“改成这名之后我妈就带我上郁大夫那儿认亲去了,我现在是郁大夫干孙子。” 原来叫姥姥是因为这个。 “那你,得叫我,哥。”郁棘压在他肩膀磕磕巴巴地说。 仇跃笑了笑,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哥。” 郁棘耳尖一抖,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 “哥。”仇跃又叫了一声,在耳朵发抖之前,安抚地捏了捏。 指尖粗糙的茧子褪去了些,但中指关节侧面的茧越发突出,昭示着主人的弃武从文。 “行了,别叫了,”郁棘缓了好大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终于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你哪天再去把名字改了吧,趁还没入学。” “嗯,我之前就是见不到你人,把名字当个念想,”仇跃捏捏他的手,“录取通知书送到第二天我就去改名了,这回跟我妈姓。” “俞跃,挺好,”郁棘笑起来,“以后真是海阔凭鱼跃了。” “不过开证明了吗?别到时候入不了学。”郁棘盘算起麻烦事儿来。 “开了,放心,”仇跃又捏捏他的脖子,开起玩笑来,“那警察说他跟林大保安熟,到时候提前打个招呼把我放进去。” “我才是跟林大保安熟呢,到时候我陪你。”郁棘握紧拳头,放在仇跃手边。 仇跃笑着跟他碰了个拳。 俞夏今天没夜班,这会儿估计已经在菜市场买菜了,郁棘本来想回去,但实在是哭累了,瘫在仇跃床上就不想动。 陈医生说哭也是一种生命力。 但他现在累得生命力都要耗光了。 要么泪和累是一家音呢。 “你在我家吃晚饭吗?”仇跃侧躺在他旁边,手轻轻拨着他的睫毛。 郁棘感觉痒痒的,但眼睛哭得干涩,一点儿不想睁开,“你跟俞姐……跟阿姨……跟你妈妈先说一声。” 仇跃被他这三连称谓逗乐,边发消息边说:“你直接叫妈得了。” 郁棘也笑起来,“小时候觉得,我除了姥姥没亲人了,结果现在都有仨妈妈了。” 萧丛,俞夏,还有……Martina。 “我也是,我之前以为这辈子就是孤儿了,没想到遇见了你。”仇跃盯着他。 “我又不是你亲哥。”郁棘拍了拍他。 “但遇见你,我才遇见我妈,我才……有现在这个家。”仇跃蹭在他手心。 郁棘蹬了蹬腿,翻过身来正对着仇跃,在他鼻尖亲了一口,“以后还会更好的。” “你也是。”仇跃吻住了他的嘴唇。 两个人不带任何杂念地亲吻着,像小动物彼此舔毛,交换气味。 不知道过去多久,客厅的门嘎吱一声,钥匙串在塑料袋上一哒一哒地撞着,撞出一股甜香。 俞夏回来了。 她轻轻敲了敲仇跃的卧室门,“小跃,小棘,你们饿不饿呀,我买了点儿糕点,可以提前垫垫。” “你饿吗?”仇跃在被窝里悄悄问。 “不饿,”郁棘深吸一口气,“但是出去帮帮忙吧。” 他赶紧戳戳仇跃,俩人把皱巴巴的衣服整理一番,才打开门。 “m……没事儿阿姨,”郁棘把顺嘴秃噜的“妈”咽回去,“今儿晚上吃什么?我俩也打个下手。” 也不是叫不出口,就是……怕这么突然一叫,把人吓着了。 “不用这么生分,”俞夏往他俩手里一人塞了盒酸奶皮,“还按以前的,叫俞姐就行。” “不行不行。”郁棘摇了摇头。 “绝对不行,”仇跃倒是更急,“他……我男朋友管我妈叫姐,我成什么了?” “你俩终于复合啦?”俞夏笑起来。 “所以直接叫妈。”仇跃推了推郁棘的后背。 郁棘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妈。” “诶,”俞夏笑得两只眼睛都弯着,也露出一边的虎牙,“好啦两个小朋友,去吃糕点吧,晚饭我自己来就行。” “边吃边干。”仇跃把俞夏和郁棘都推进了厨房。 但三个人的厨房实在拥挤。 仇跃和郁棘还是被赶到了餐桌上择菜。 很小的桌子,四四方方,两个一米八几大小伙子面对面坐下,能碰到彼此的膝盖。 但郁棘感到很幸福。 平淡生活里的幸福。 “这豆角怎么择?”郁棘对着豆角犯了难,他的择韭菜经验完全无法挪用。 “揪着头,往下一拉,把丝儿拉出来就行,”仇跃示范了一遍,拉出完美的长条,“两头都是,要是断了也可以掰成小段,再拉丝儿。” “我试试。”郁棘掐住豆角的顶端,对折撕回执似的小心翼翼,丝儿被缓慢地拉起来。 啪嗒,还是断了。 “这儿不是实验室,也不是米其林,”仇跃笑得手都慢了点儿,“差不多就得了,实在有丝儿你吃的时候吐了就行。” “不行,我就不信我择不好。”郁棘把袖子又撸上去点儿,膝盖顶着仇跃借力,N鼓作气—— 惨败。 惨败。 惨败。 一直到吃饭,郁棘都在跟豆角较劲,把一盆土豆炖豆角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丝儿都不剩。 结果就是吃撑了,郁棘坚持着刷完锅碗,胃里还塞得满满当当。 “出门遛遛弯儿吧。”俞夏从客厅鱼缸捞出两条小鱼,放进可随身携带的透明小鱼缸,准备带着一块儿出门。 “这是……溜鱼?”郁棘好奇地戳了戳小鱼缸壁。 “嗯,我妈的独家爱好,”仇跃臭屁地挑了挑眉,“带小鱼看世界。” “咱们一家鱼嘛,整整齐齐。”俞夏慢悠悠地走出家门,按下了电梯。 一家鱼…… 俞俞郁鱼鱼。 好像什么施氏食狮史。 郁棘在后头笑得前仰后合,可惜胃还涨着,仰到一半就受不了,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腰,还得靠在仇跃身上才能往外走。 “要不把郁大夫也叫上?”郁棘在电梯里憋着笑,“俞俞郁郁鱼鱼,咱还能凑连对儿。” “行啊,我给姥姥打个电话,”仇跃边说边打,“喂,姥姥,吃完饭了吗?……” 俞俞郁鱼鱼刚在小区附近溜达了两圈,郁大夫就飚着电动轮椅加入。 郁棘还撑着,拖慢了仇跃的脚步,俞夏也因为跛脚走得很慢,速度比在鱼缸里游来游去的小鱼快不了多少。 最快的竟然是郁大夫。 好在后来她也飚累了,被郁棘掺起来慢慢走,一家六口的速度才算匹配。 天气预报说今天半夜有暴雨,夜色未至,风先吹起,拂过人的面颊,带走夏日炎热。 “小鸡,今晚要去姥姥家住伐?”郁大夫紧紧握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郁棘下意识看向仇跃。 郁大夫会心一笑,没等他回答,把仇跃也拉过来,“小跃也来吧,姥姥家空屋子多得很,一会儿让人收拾出来。” “那多麻烦,”俞夏端起鱼鱼,透过鱼缸看着飘荡的树叶,“直接在我家住呗,本来我给小棘收拾好客房了,让他跟小跃睡一屋,正好腾出来给您住。” “这样好这样好,”郁大夫咯咯咯地笑着,“咱们早上还能聊聊天。” “小棘愿意吗?”俞夏问。 “当然了!”郁棘的手和仇跃紧紧贴合,源源不断地传递着温度。 天上落了几滴雨点,俞俞郁郁鱼鱼才急匆匆地回了家。 俞夏煮了锅姜汤让大家喝下,她和郁大夫睡觉早,便先一步洗漱洗澡。 “我家就一个卫生间,你在这等,身上难受吗?”仇跃和郁棘一块儿缩在复习资料堆里。 “都一屁股坐地上了,你觉得我难受吗?”郁棘从一轮复习资料一本本翻到冲刺押题卷。 仇跃的字也从软趴趴的小学生,变得有棱有角,十分飘逸。 “你洁癖呢?”仇跃不可置信地拿脏手戳了戳他脸蛋,像要戳出一个酒窝。 “我高兴,”郁棘握住他作乱的手,“我现在高兴得浑身暖洋洋的,一点儿感觉不到脏。” “你那是姜汤喝多了。”仇跃乐着说。 “滚蛋,”郁棘把他手甩开,“那你呢?你就说你高不高兴?” “高兴。”仇跃靠在床边,忽然按下他继续翻卷子的手。 “怎么了?”郁棘问。 “郁棘,”仇跃深吸一口气说,“我爱你。” “这么正经?”郁棘咽了咽口水,撂下手里的东西,也挨着仇跃坐下。 “仇跃、郁跃、俞跃……”郁棘数着他所有的名字,“我爱你。” 暴雨缓缓降落,他们一起洗过澡,便在避风港里安然入梦。 窗外大风呼呼地吹着,屋里郁棘和仇跃沉沉地睡着。 ——正文完—— 正文 第51章 报到 【林大校圈找人区——】 爆#三分钟,我要知道这俩帅哥的全部信息[霸道]# [图片] 帖主:战地记者 刚刚在生科院新生报到处看见俩帅哥,目测都有188+,左边这个应该是新生,右边的不知道是家长还是学长啊,看样子对路很熟,但新生指着破破的听雨阁问他:“这是什么楼?”他对着导航愣了半天,竟然说是澡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林食堂风评持续被害中…… ps.俩人为谁拖行李箱还差点吵起来,好萌[萌] 1L:AI助手圈圈 非常抱歉,我无法通过照片获取个人隐私信息,但画面中出现了“生物科学与技术学院报到处”,您可以持续关注学院官方渠道的开学报道。 2L:战地记者 回家吧孩子,回家吧,谁把这AI给我扔出去[怒] 3L:上蹿又下跳 寸头都能抗住,这是真帅…… 俺们职业种树学校终于要拥有帅哥了吗[泪目] 4L:愤怒的大鸟 哈哈哈哈哈怎么回事,我竟然感觉听雨阁是澡堂很合理 5L:有用的消息 为行李箱吵架是什么小学鸡行为(°_°) 6L:战地记者 回5L:严格来讲不算是为行李箱吵架[眼镜] 刚才听到新生管疑似学长叫哥,先用哥哥代号好了。 是这样的,新生交报到材料的时候,让哥哥帮他拿了一会儿行李箱,后来新生想拿回来,但哥哥说他得锻炼身体方便什么什么,我不敢凑太近没听清,然后新生说,你不是就喜欢卖惨让我自己来吗,两个人就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起来了…… 7L:黄心的香蕉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劲呢[黄心][黄心][黄心] 8L:白心火龙果 回7L: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9L:战地记者 回7L:人一搞起黄色来,中间忘了,后面忘了,总之发狠了忘情了 10L:上窜又下跳 回9L:贴主你这记性怎么当的战地记者 11L:热情的汽水 新生不认识,拖行李箱这个不是生物学院的神秘学长吗? 12L:战地记者 回11L:什么神秘学长是我战地记者都不知道的?! 13L:热情的汽水 回12L:这学长是21级的,不认识也正常,五年前就有人问过他了,但他这人神出鬼没,除了上课考试没人见过他,听说后来被毕业论文折磨得休学一年多,这怎么还带弟弟入火坑了…… 14L:悲催的眼镜 这专业你就读吧,读生物的四年是你人生七年里最长的十年[喝茶] 15L:我是鼠鼠,许愿下辈子不要当实验鼠 回14L:找不到工作被迫一路硕博吗,好合理[哭] 16L:再也不谈体育生 等会儿……这个新生我曾见过的 17L:心急吃热豆腐吃出一嘴泡 回16L:结合ID感觉有故事啊[思考] 18L:我是一个复读机 回17L:结合ID感觉有故事啊[思考] 19L:再也不谈体育生 回18L:我真见过,等我找找 20L:勇敢鼠鼠不怕困难 我来报到处了!但我那么大两个帅哥呢! 21L:心急吃热豆腐吃出一嘴泡 @战地记者,帅哥呢!帅哥呢!帅哥呢!!! …… 35L:战地记者 他俩刚从宿舍楼出来,我来持续报道! 新生说饿了,哥哥对着地图绕了两圈,又去问路人,终于发现听雨阁是食堂了哈哈哈哈哈哈 哥哥尴尬得耳朵都红了,好可爱[可爱] (也有可能是新生搓红的,我看他老捏哥哥耳垂玩来着) 36L:黄心的香蕉 什么兄弟玩人耳垂啊[黄心]没见过 37L:我是一个复读机 什么兄弟玩人耳垂啊[黄心]没见过 38L:心急吃热豆腐吃出一嘴泡 @再也不谈体育生,战地记者都回来了,你找到没找到没找到没 39L:再也不谈体育生 回38L:找到了!但不是感情故事 指路体大校圈→#一年把室友揍进医院两回的新生,恐怖如斯# 40L:猹猹大王 有瓜???@猹猹1号……@猹猹101号 41L:猹猹1号 妈呀,这新生下手好狠 42L:猹猹5号 不是,这俩帖子真是一个人吗? 体大那人看着拽了吧唧的看人跟看狗一样,但记者照片里新生对哥哥笑得超温柔啊~ 除了都是寸头188帅哥,也没什么共同点了吧? 43L:猹猹7号 回42L:这三个条件已经很难集齐了好吗?!! 44L:被生物判处终身孤寂 回42L:是同一个人,我是生科院报到处的,录取通知书的名字和帖子里对得上。 人确实挺好的,他手续比较繁琐,还特意让后面排队的人先办,哥哥在旁边等也不着急,俩人怕打扰我们工作,一直拿手机聊天,全程嘴角没放下来过。 我怀疑那帖子有夸大的成分。 45L:互联网判官 帖子通篇都在骂新生啊,越看越像被揍那室友雇人写的。 而且怎么连他家庭信息都爆了,这不太好吧…… 46L:体大吴彦祖 回45L:他打人还有理了?你才是雇来的水军吧 47L:互联网判官 @管理员,这里有体大潜入的奸细,建议严查他的姓名学号 48L:体大吴彦祖 回47L:管你什么闲事儿呢! …… 155L:巧克力腹肌买一送一 别吵了!大家不要被标题党误导! 新生虽然看着拽,人其实很好的!他因为家境不太好一直打工兼职,碰到大学城的学生还会帮忙优惠! 倒是被揍那人,隔壁体大表黑墙常驻选手了,骗炮/当三/背刺/借钱不还/不洗澡/装货,避雷十二卷,卷卷有他名啊,真不是东西[怒] 上学期因为挂科太多也被退学了,大快人心[鼓掌] 156L:心急吃热豆腐吃出一嘴泡 回155L:好家伙,原来是惩恶除奸 157L:悲催的眼镜 所以体育生这是复读一年考咱们林大来了? 那他文化课成绩挺好,比不是东西好多了 158L:猹猹8号 不对啊,帖子里不说他是孤儿吗,哪儿来的哥哥? 159L:黄心的香蕉 并非兄弟[黄心][黄心][黄心] 160L:我是一个复读机 并非兄弟[黄心][黄心][黄心] …… 220L:战地记者 好像真不是兄弟…… 221L:偷情的可乐 什么?什么?什么?! 222L:战地记者 不多说了你们自己看吧[扶额苦笑] [图片] 223L:那家伙的眼珠子 好家伙,这俩人吃个饭怎么还要十指相扣??? 还有那腿,敢问你俩裤子上是有磁铁吗?大夏天的多热啊就非得贴一块儿? 224L:勇敢鼠鼠不怕困难 谢邀,人刚追到食堂,已被恋爱的酸臭味熏晕。 那么长的凳子俩人非要挤在一起吃就不说了,关键是新生就喝个汤,哥哥一勺一勺吹凉了喂,旁若无人啊旁若无人! 225L:xxx我是你的狗 什么牌子的狗粮要我亲自来吃? 225L:封心锁爱的锁 直男的把戏罢了,我不会相信这世界上任何一对真人cp! 226L:显微镜本镜 [图片] 我没看错的话,脖子上这是……咬痕? 227L:倒吸一口凉气 嘶 228L:猹猹12号 嘶 …… 330L:黄心的香蕉 回225L:但是宝宝,他们do了[黄心][黄心][黄心] 331L:黄心的香蕉 回8L:火龙果呢!出来说话!看看是谁心脏! 332L:白心火龙果 回127L:你心脏你心脏 333L:战地记者 八百里加急——他俩手拉手去情人坡了! 334L:心急吃热豆腐吃出一嘴泡 我的天哪这个三十六度的大太阳,竟然要去草坪腻歪,这就是我谈不上恋爱的原因吗?[欲哭无泪] 334L:战地记者 但是事情的走向奇怪了起来…… 335L:偷情的可乐 回334L:怎么了怎么了?情人坡遇情人吗?[搓手] 你林已经有好几对在情人坡吵架分手的了[搓手] 336L:战地记者 回335L:不是不是,他俩好像……在情人坡赛跑? 我一开始觉得哪有赛跑还拉手的,但他俩每跑一个来回,都要换个人在前面拽,似乎是在比谁体力好? 好……有病的行为。 337L:AAA摄影小六 嘶,其实还挺有感觉的,你林打卡点+1 顺便问一下有没有人需要约拍?价格实惠出片不贵,情绪价值拉满,不满意包退[玫瑰][玫瑰][玫瑰] 337L:勇敢鼠鼠不怕困难 我作证,就是在赛跑,哥哥还说幸好这次没下雨,是说……他俩以前就这么跑过? 这就是体育生的恋爱吗?我怎么不懂呢? @再也不谈体育生,你经验多,你来说 338L:战地记者 打广告也叉出去 不得不说体育生体力真好啊,俩人大概跑了三十来趟吧,哥哥都累趴下了,体育生还一点儿都不喘。 339L:再也不谈体育生 回337L:我为体育生正名,并不是所有人体力都这么好,姐妹们擦亮眼睛[抱拳] 340L:黄心的香蕉 回339L:感觉说的不是同一个体力[黄心] 341L:战地记者 啊啊啊我好激动啊! 哥哥亲上去了!!! 图我就不拍了,你们自己想象[黄心] 342L:黄心的香蕉 回341L:嘿[黄心] …… 520L:瓜田里的猹 @战地记者,同学你好,请问这个帖子可以删掉吗?有些个人信息不太适合传播。 @巧克力腹肌买一送一,谢谢同学。 @再也不谈体育生,请问你能联系到体大那个帖子的发帖人吗? 521L:海阔凭鱼跃 @战地记者,删之前把拍的图都发我一份谢谢 522L:再也不谈体育生 回520L:我不认识诶,不过判官大人已经去找管理员删帖了,放心[安心啦] 523L:巧克力腹肌买一送一 回520L:啊啊啊是正主!没事的! 524L:战地记者 好!我给你发网盘吧!这个帖子我也马上就删! 525L:瓜田里的猹 回524L:嗯,谢谢。 526L:封心锁爱的锁 嗑死我了,不多说了,祝你俩99 527L:黄心的香蕉 回526L:说好不嗑? 528L:封心锁爱的锁 回527L:别管! 529L:封心锁爱的锁 @瓜田里的猹@海阔凭鱼跃,99! …… 999L:战地记者 99 【本帖已删除】 正文 第52章 二十 仇跃出门的时候被冷风拍得一激灵,他小心地把保温桶塞进挡风被口袋,兜紧羽绒服的帽子,才掏出手机给郁棘发了条消息。 【海阔凭鱼跃】:醒了没?我考完了,这就回家[冲] 郁棘立马打来电话。 仇跃犹豫了一瞬,又把电动车支回去,拎起保温桶,按下接听键。 “醒了宝贝儿,”郁棘窝在床上,打完哈欠又揉揉眼睛,看样子是刚醒,“你这什么造型?” “本来想骑车的,”仇跃拉下去点儿拉链,露出整张脸,“你这不打视频了吗,我就走回去。” “别,你赶紧骑回来,我不打了。”郁棘作势就要挂断。 “我嫌冷,零下十几度呢,”仇跃每说一句话,嘴里就冒出一股长长的白烟,“这么边走边唠挺好的。” “随你,反正我在被窝里暖和的很,”郁棘翻了个身,把手机支在床头柜上,“考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仇跃无奈地摇摇头,“上午笔试还行,下午的听说我纯是给英语老师讲笑话去了。” “老师又没憋住乐?”郁棘蹭了蹭枕头。 “没憋住,”仇跃给他讲了遍考试题,“但她说我还是有进步的,从纯正的中式英语变成了中英混血。” “哈哈哈哈哈哈,能听出不是中文了是吧,”郁棘在电话那头乐得怒锤枕头两巴掌,“改天你再跟Martina练练。” “好啊,”仇跃慢慢走着,被红灯拦下,才举起手里的保温桶给郁棘看,“对了,我妈炖了锅排骨让带回来,等会儿你起来就能吃。” “啊——妈妈做的排骨,我已经能闻到香味儿了,好饿好饿好饿,”郁棘跟被子难舍难分地蛄蛹了两圈,终于一脚踹开,翻身下床,“我现在就起。” 仇跃眼疾手快地按了录屏,把他凌乱的头发、松垮的睡衣和不小心露出的腰线都录了进去,满意地保存到相册。 电话已经二十分钟,才走一半路,仇跃有些心急,“要不我现在打车回吧?” “不用,”郁棘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一块儿走进浴室,“暖气开太足了,睡出一身汗,等我先洗个澡。” 视频画面突然变成纯黑,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和水流声传出。 “洗澡有什么不能看的?”仇跃有些意外,随即皱起眉头盘算着日子。 距离他生日还有38天,桥洞初遇纪念日还有四个月,恋爱纪念日还得再晚几天,想来想去也就只有跨年这一条。 “给你男朋友留点儿隐私!”郁棘在电话那头喊道。 仇跃刚要点进监控的手顿住。 “行吧,”好奇被强行克制,他急需点儿转移注意力的东西,“郁棘少爷洗澡需不需要人伴奏?” “你不许唱!”郁棘被吓得手都没稳住,哐当一下拉开了门。 衣帽间的门。 “那你给我唱吧,”仇跃勾起嘴角,“大冬天的,北风呼呼刮着,我要就这么对着黑屏长途跋涉……” “北风呼呼从哪来,它又呜呜上哪去~[1]”郁棘迅速接着关键词唱起来。 “小鸡的肚子咕咕咕咕叫不停~[1]”仇跃笑得摄像头都蒙上一层白雾。 “滚蛋,”郁棘朝手机扇了一巴掌,“你个小屁孩跟着叫什么小鸡。” 他越扇,仇跃越要叫:“小鸡小鸡小鸡小鸡~[2]” “咕咕day好了吧,”郁棘啧了一声,“咱能不能换点曲风。” “不是你先开始的吗?”仇跃乐得都没看路,在斑马线上走了两步才发现是红灯,赶紧又退回来。 “叫哥。”郁棘说。 “小鸡。”仇跃说。 “叫哥。”郁棘又拍了拍手机。 “小鸡。”仇跃说。 “哥!”郁棘有些气急败坏了。 “哎,小鸡真乖。”仇跃笑得两颗虎牙差点被风吹僵。 “啧,”郁棘挠了挠脑袋,“这段儿你千万别往外说,真跟小学生似的。” “你今晚叫,我就不说。”仇跃压低声音说。 “变态死你吧。”郁棘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仇跃加快脚步,又连抄了三四条几乎不算路的近路,完全是顾着保温桶才没跑回去。 室内暖如夏日,他刚脱掉厚重的外衣,玄关门就哔哔两声。 郁棘的声音传出来:“先洗澡再进来!” 仇跃强行压下唇角,“知道了。” 为了给不知自己早已暴露的郁棘留足准备空间,仇跃特意放慢了洗澡的速度,还悠哉悠哉地检查了圈儿浴室的各种道具。 一样不落,全在柜子里。 那郁棘在搞什么? “我能进了吗?”他敲敲门。 “进!” 玄关门被打开,客厅一片漆黑,仇跃试探着迈步向里走,郁棘却忽然从身侧跳出来,用眼罩彻底封锁他的视线。 但余光里一闪而过的郁棘…… 只穿一件衬衫,下摆被衬衫夹夹住,环在大腿上。 仇跃耳边嗡了一声,连郁棘要领他去哪儿都管不上了,脑子里全是蹦跶着靠近他的两条腿。 很长。 很直。 很白。 和纯黑的衬衫夹对比鲜明。 以及……被紧紧勒出的凹陷。 “喂!听没听我说话。”郁棘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 仇跃咽了咽口水,“没听。” “那我说那么半天说给狗……” 最后一个字变成一声惊叫。 仇跃扯下眼罩,扛起郁棘,急不可耐地上了楼。 有些泛红的勒痕近在眼前,夹子与皮肉相贴,严丝合缝,仇跃却生硬地将手指塞入。 指尖立刻充血泛红。 他手指向外一勾。 “啪嗒”一声,衬衫夹弹回腿上,打得肌肉一阵颤动。 郁棘疼得轻呼一声,“你是急色鬼吗?” “嗯。”仇跃单膝跪在他双腿之间,放任滚烫的呼吸打在他腿侧,专注地玩着。 “我礼物还没送呢!”郁棘往后缩了缩腿。 “你就是。”仇跃的手指立刻追上去。 同样充血泛红的另一处也追了上去。 仇跃咬开他衬衫的最后一颗扣子,尖牙划过逐渐红肿的两处,抬眼紧盯着郁棘的表情。 “别……咬!”郁棘被刺激得一抖,身体却反弓起来,将仇跃口中的东西送得更深了些。 仇跃满足地舔吮过,“那我咬别的地儿。” 黑色布料被撕扯开,仇跃把他双腿并拢举过肩膀,用虎牙替代手指,将衬衫夹咬起又弹落。 啪嗒。 啪嗒。 和皮肤不停撞击的声音共振。 衬衫是废了。 郁棘感觉自己也快废了。 但是不行,他得支棱起来。 窗外彻底陷入漆黑,郁棘眯起眼睛看向钟表,没看清,“几点,了?” 仇跃回头看了一眼,“十二点多。” “啧,没,卡上点,”郁棘摸着他的头发,“小跃,祝你,二十岁,生日,快乐。” 仇跃愣住了,“不是说大年初一过吗?” “大年,初一,不得,回家吗?妈、姥姥,都在,还怎么……”郁棘含混不清地略过后几个字。 他们刚干过的事儿。 “谢谢你。”仇跃的尾音落在他嘴唇。 “以后,1月1,我单独,给你过,行吗?”郁棘问他。 “太行了,”仇跃趴在他耳边轻轻喘着,喘息都带着甜腻,“你刚才说的,是生日礼物?” “是,”郁棘把他脑袋推起来,“在,柜子上,你,自己拿。” “什么东西?”仇跃摸索着开关。 台灯啪一声亮起,照出个长长的黑色盒子,纹着他连字母都认不太清的飘逸英文字体。 “打开,看看?”郁棘把皱皱巴巴的衬衫扔开,忍着腿部皮肤的痛痒坐起身。 盒子里是一整套首饰。 耳环、不同长度的银色链条,还有……角落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这不会是戒指吧?”仇跃拿起盒子晃了晃,眼神里晃过一丝不可置信。 “你,想要,什么,就是,什么。”郁棘贴在他耳边说。 像一道心诚则灵的魔法咒语。 “戒指。”被施法的仇跃打开了魔盒。 四枚戒指置于其中。 两枚镶钻,在台灯下闪着绚丽的光,另两枚则是简单的素戒,方便日常佩戴。 内圈都刻着“跃&棘”两个字。 郁棘接过盒子,深深地看向仇跃眼底,“要,跟我,永远,在一起吗?” “要。”仇跃一刻都没有犹豫。 “你,想清楚,我说的,是,永远,我们……” “我要。”仇跃直接打断了他。 郁棘的眼睛笑起来。 他牵起仇跃的手,将华丽的那枚戒指缓缓推入无名指。 “谢谢。”仇跃强忍着哽咽,也为他戴上戒指。 他们无法结婚,没有后代,两个人之间的爱情,或许也不会有太多人知晓。 但在这漆黑的夜里,他们许下对彼此的承诺。 永远。 “不过……这么多链子是干嘛的?当项链都长吧。”仇跃捏起一根链条问。 “你猜。”郁棘坏笑着从他手里抢过来,带着金属的冰冷,靠近仇跃的身体。 一根绕过他的脚踝。 一根圈住他腰最细之处。 一根配着夹子,挂在他胸口。 最后一根项链勒住他的脖颈,底端有三颗铃铛悬垂,随他的动作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好看。”郁棘满意地笑起来。 “你……又要玩什么?”仇跃被冰凉的链条刺得瑟缩起来。 “让我,玩吗?”郁棘忽然伸出食指,勾住他胸口的银链。 “嘶——”仇跃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迅速打掉他的手,“松开,疼死了。” “让我,玩吗?”郁棘不依不饶地勾回去,又问了一遍,“小跃……哥哥?” “啧,”仇跃被他这声“哥哥”叫得冲昏了头,“再叫一声?” “哥哥?”郁棘在他耳边用气声问,“疼不疼?” “疼,”仇跃盯着他微颤的睫毛,喉结滚动,“但我能忍。” “好。”郁棘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拉着仇跃翻过身,将他腰际层层叠叠的链条勒得更紧了些。 闪着冷光的链子自然垂落,搭在突出的骨骼,又随身体晃动拍打在仇跃身上。 铃铛嗡鸣,银链清脆。 在只有一盏台灯的昏暗房间久久回荡。 …… “我总感觉……好像忘了点儿什么。”仇跃轻轻取掉身上的链子。 奈何郁棘玩得太过火,无论他动作如何轻,都能刮到皮肤的红痕。 卧室响起此起彼伏的轻呼。 和咕咕叫了一长串的……郁棘的肚子。 “我知道忘记什么了,”他可怜巴巴地看向仇跃,“排骨。” 仇跃拆到胸口的手一顿,差点儿直接扯下来,“几个小时了?放保温桶都该凉了吧?” 两个人急急忙忙冲下楼,把排骨倒进锅里加热,肉香飘入鼻腔,郁棘和仇跃对视了一眼。 “妈妈对不起。” 他们一同心虚地说。 正文 第53章 越狱 仇跃一觉醒来感觉身上很轻。 很反常,轻得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只有胸口憋闷,似乎被沉甸甸的东西压住。 他掀开被子,就看见一团黑白相间的猫正窝在他胸口,两只爪子还无意识地按住自己尾巴尖。 警长什么时候偷偷进来的? 好萌。 仇跃转头想让郁棘也看看,可枕边空空荡荡,一点儿没有男朋友的影子。 他十分疑惑地撸了撸警长的头,但被吵醒的猫猫立刻咬了他一口。 手背划出两道长长的白痕,万幸的是没出血。 他龇牙咧嘴地把猫团进空调被里,刚想惩罚它一番,又被猫猫困得缓缓闭上眼睛的模样可爱到大脑发晕。 算了,猫懂什么。 仇跃心软地把被子松了松,确保小猫一动就能出来,才给郁棘发了几条消息装可怜。 【海阔凭鱼跃】:小鸡去哪儿了? 【海阔凭鱼跃】:[图片] 【海阔凭鱼跃】:你猫咬我[委屈][委屈][委屈] 地板传来嗡嗡两声。 郁棘的手机四脚朝天地倒在地上,仇跃按住指纹解锁——郁棘的睡前asmr视频立刻跳出来,脏兮兮的地毯刚刚开始翻面,他就困到手机砸地板了。 可怜的手机。 可怜的地板。 但郁棘人呢? 仇跃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丢,伸着懒腰往门外走,“郁棘,小鸡,哥——” 可空荡荡的别墅里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和身后凌厉沙哑的一声“喵”。 奶牛猫刚刚从不知何时缠成麻花的被子里爬出来,身上的毛发乱糟糟的,比郁棘刚起床的呆毛还翘。 它试探地伸出左前腿,随后迈出左后腿。 结果被自己绊得侧摔在了枕头上。 笨拙的样子,像是第一次使用自己的四肢。 仇跃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有了猜想的瞬间,他忽然发现这只奶牛猫的不同寻常之处——走路……爬行一定先伸左爪,左撇子倾向十分严重;眼周戴着一圈黑眼镜,眼皮还只睁开一半,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冷酷、嘲讽和不争气,左眼下也有三颗黑色的点点。 怪不得他觉得这猫比警长可爱太多,郁棘本人都生不出这么像的。 “郁棘?”他试探性地喊了声。 “喵!”奶牛猫瘫在床上摆烂了。 …… 郁棘一觉醒来,天塌了。 不知道为什么变成奶牛猫就算了,有眼不识男朋友的仇跃,竟然一边把他塞进被子里,一边到处喊他名字。 郁棘郁棘郁棘个鬼啊! 你男朋友困在被子里了!被你亲手团的! 况且一米八几的两脚兽忽然变成小小一只猫,郁棘对距离的感知经验完全失效,明明翻个身就能离开的床,他在里面滚啊滚啊滚啊……就把自己滚成了木乃伊。 好不容易从绑带里爬出来,把罪魁祸首喵得回头,结果仇跃这个傻缺,光抱个胳膊杵在门边盯着他乐了。 乐什么乐! 不能来帮忙吗! 眼里没活儿! 郁棘骂骂咧咧地喷了一长串,结果也只是喊出几声“喵喵喵喵喵”。 “你怎么变成猫了?”仇跃趴到枕头边,用手指抚过他头顶。 但是……比他头还大的手盖住视野的刹那,郁棘瞬间应激,全身毛发都竖起来,肌肉一紧绷,就原地弹起半米多高。 换算成人类,大概是一蹦蹦出一层楼。 郁棘的巨物恐惧症和恐高症都要犯了。 “哈——”奶牛猫说。 不许过来。 他这又躲又哈气的,仇跃的语气都有点儿不自信了:“你……真是郁棘吗?不是就喵一声,是就喵10086声。” 奶牛猫闭上了眼睛。 一声都没喵。 仇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确定了,你就是郁棘。” 滚蛋! “哈——”奶牛猫又喊了声。 “那你干嘛不让我碰?”仇跃捡起郁棘的手机,从他收藏夹里翻出据说能吸引流浪猫的叫声。 郁棘本来觉得这种视频都是逗两脚兽玩的,但他竟然听懂了。 “喵喵~” 这里有吃的。 “喵!喵!喵喵——” 快黏上他!跟他回家!一辈子不愁吃喝! ……竟然这么直白的吗? 郁棘叹了口气,有过自动弹射起飞的经验,他试图把爬行也调成自动挡,结果和呼吸一样,越想越不会走路。 他只好跌跌撞撞地爬到手机旁边,敲了敲屏幕,飘出两个小红心。 “不是吧你,都这样了还要刷短视频?”不懂猫猫的两脚兽还以为他给人点赞呢。 “喵。”郁棘啧了一声。 “那你是……要打字?”仇跃忽然搭上他的节奏,“别慌,我给你拿个平板过来。” 郁棘驯服四肢训了大半天,才在调成老年模式的平板上打出两个字。 【饿了】 “早说啊,带你去警长之屋偷饭吃。”仇跃松了口气,缓缓将手掌放在他面前。 郁棘晃晃悠悠地爬了上去,被他兜着尾巴稳稳抱在怀里。 仇跃没穿上衣,郁棘的鼻子恰好蹭在他胸肌上,软软的,但一睁眼,就看见密密麻麻比他眼睛还大的吻痕一起盯着他。 像在宣判某只两脚兽的暴饮暴食。 但猫猫仍然很馋,郁棘没忍住又舔两口。 “疼!”仇跃拎着他脖子把猫翻了个面,“怎么变猫了还这么变态,你知道自己舌头上有倒刺吗!” “喵~”郁棘为贪欲忏悔,夹着嗓子求饶。 警长还缩在自己的三层小别墅睡觉,仇跃大摇大摆偷走一箱最贵的猫罐头,刚准备带出去偷偷享用,郁棘就听见两句喵喵叫。 【不要跟他走!他是坏蛋!】警长边哈气边说。 【为什么?】郁棘从仇跃臂弯间探出头,冲警长喵了喵。 【他把我的小弟抢走了!】警长骂道。 【小……弟?】郁棘喵……喵道。 【自从他来,我就再也没跟小弟睡过觉了!】警长骂骂咧咧地喵着。 ……小弟竟是我自己。 郁棘心虚地缩回仇跃怀里,没敢再喵。 他啪嗒啪嗒地迅速敲起眼前的胸肌,示意他快跑!!! 仇跃虽然没听懂两猫之间的交流,但他手里还扛着一箱猫罐头,也是做贼心虚,迅速闪出了警长之屋,把郁棘带回卧室。 “吃吧。”仇跃打开罐头。 郁棘下意识用牙去咬,可刚把头伸进罐头里,就被沾了一嘴。 刺鼻的肉腥味儿笼罩着鼻尖,郁棘只觉得好脏。 “噗,你第一天当猫这么不熟练?”仇跃抽出纸巾给他擦了擦。 郁棘实在很想喊一句你行你当,但他喵不出人话,只好学着警长的样子,伸出粉红的舌尖。 而仇跃直勾勾地盯着他。 一股羞耻感没来由地遍布全身,郁棘迅速收回舌尖,爬到罐头的另一边,回头确认仇跃并不会看见他的头,才放心地一小口一小口地舔着,将食物卷入口中。 吃饱喝足想睡觉。 郁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简直想就地瘫倒,但他还维持着做人的尊严——睡觉要在床上睡——但并不是在拉踩以前随地大小睡的仇跃。 可惜床有两个他自己那么高,郁棘眼一闭心一横……还是不敢跳。 他只好仰起头,瞪着圆圆的眼睛,期待地望向仇跃。 “干什么?”仇跃蹲着朝他挪了两步。 郁棘歪头看向他们的床,见仇跃仍然不理解,只好绕到他身后,顶着仇跃的屁股把他往前推。 “干什么?”仇跃把猫拎到眼前,点着他鼻尖训话,“都变成小口红了,还色胆包天呢?” 冤枉啊包青天! “哈——”郁棘气得对着他手指又是一口。 “啧,”仇跃掐住他嘴,手动闭麦,“憋回去,我警告你,你跟别的猫那啥也算出轨啊。” …… 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他不就想睡个觉吗?怎么就扯到出轨了! 好在仇跃为了控制他,又抱着他躺回了床上,郁棘一到床上就顺着他胸口一路踩下去,缩到仇跃的腿间。 早就想报复此人咬他大腿还顶人按摩棍之仇了! “你干嘛窝那儿?”没成想仇跃又把他拎回胸口,“虽然现在是春夏之交,正是动物繁衍的季节,但我警告你不许发/情。” 郁棘气得在他胸口直跺脚,可脚感实在太软,像踩在柔软且回弹力十足的棉花上,他越踩越上瘾,困意早就丢到九霄之外,舒服得不由自主打起呼噜来。 仇跃本想再骂几句变态,但此猫眯起眼睛打着呼噜,爪子一张一合,一脚一脚踩奶的模样实在太可爱,可爱得他迅速掏出手机录了段视频,连他踩完奶又要爬回自己腿间都没再管。 好机会。 郁棘飞扑过仇跃的腹肌,一口咬住他大腿上的那道长疤。 捕获猎物的瞬间,猫猫兴奋得尾巴晃来晃去,晃得一股热浪在体内横冲直撞。 他仍旧叼着不放口,前爪不停地踩上紧实的肌肉,像是仍在踩奶,可眼神明显不如刚才清澈。毛茸茸的尾巴来回轻搔,得亏是仇跃眼神好,才看见微不可察的一点红。他轻笑一声,没再管。 郁棘被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震惊,但仇跃不知道是不是偷拿猫薄荷洗澡,他完全控制不住身体本能,更没注意到身后,仇跃在他尾巴旁放了座比整只猫都高的玩具楼。 但郁棘感觉快乐的时光刚开了个头,这具猫猫身子就泄了气。 “变态猫这就没劲了?”仇跃戳戳他蹬在高楼上的后腿,实在没忍住嘲笑一番。 “喵——!”郁棘松口就骂。 你行你上!你变猫还能一次一小时?! 可惜刚一回头,郁棘的嘴就贴上一样比他两边胡子加起来都长的东西。 他这次是真的巨物恐惧症犯了。 “砰”的一声。 郁棘吓得直接变回人类,可嘴唇的位置不曾移动,仍然紧紧贴着……那吓坏他的东西。 正文 第54章 狱囚 奇异的梦停在了郁棘变回人类的那一幕。 他浑身一抖,腿正好撞在某个坚硬物体上。 “唔,”仇跃也从梦里被拽出,下意识掀开被子,却只看到支起的圆锥,“没猫啊,我跟你说我梦见你变成猫了……” 郁棘没说话。 恢复人类的身高,再看这直接把他吓醒的东西,心里一点儿恐惧都没有了。 不过是个汽水瓶,随手就能扔进垃圾桶。 但仇跃嘲讽的态度仍旧让他很恼火。 “你就坚持了三秒哈哈哈……”仇跃说了半天也没听见回应,疑惑地戳戳郁棘,“哥?还没睡醒吗?” “醒了,”郁棘毫不留情地踹了矿泉水瓶一脚,很没有素质,“要不要试试你能坚持多久?” “哎呦,”仇跃疼得大脑发晕,还以为郁棘是要现在帮他,“你踹这么猛还怎么试?” 郁棘蹭了蹭他的头,体贴地帮他解开误会:“从现在开始禁欲,不许自己解决,也不许找人帮忙,看你能坚持多久。” “什么意思?”仇跃愣在原地,连重新积攒起的期待都没注意。 “你嘲笑我的惩罚,”郁棘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翻出仇跃的课表,“今天刚好周一,给你的底线就设成一周吧?这周我会跟你一块儿上课出门,监督你有没有遵守规则。” “不是,你这么……跟我形影不离的,我哪能憋得住?”仇跃现在就有点憋不住。 “不让你难受怎么能叫惩罚?”郁棘坏心眼地又用脚蹭了蹭。 仇跃强行忍耐,绞尽脑汁地找理由,却也只找到郁棘最近忙着在大学城旁边开花店的事儿,“那你花店怎么办?不也得盯装修吗?还有考研复习……” “跟你上课就是复习,花店也有人帮忙,”郁棘放慢速度,“实在有事的话,我希望那段时间你待在别墅。” 别墅里到处都有监控。 “你这是,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仇跃轻呼一声。 郁棘忽然停下动作,想想也觉得这对他不太公平,“这样吧,如果你坚持不住,我们就从头开始,但如果你坚持到一周,或者更久……我就给你奖励。” “什么奖励?”仇跃都有点想被抽两巴掌了,至少还能爽到,而不是这样卡着不上不下。 郁棘凑到他耳边,用刚睡醒的低哑嗓音说:“允许你不戴,如果超过一周,你坚持几天就不戴几次。” 仇跃刚听见那两个字就被刺激到了极限,却被郁棘眼疾手快地堵回去。 “怎么连半小时都没坚持到?”郁棘嘲讽回去。 “你饶了我吧哥哥。”仇跃憋得声音都不受控制地轻飘起来。 “想要奖励吗?”郁棘刻意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地念着。 一动不动的手却强势而稳固。 “想要,”仇跃逼着自己想点别的事儿转移注意力,于是他迅速发现了bug,“今天是第一天,就算要从头开始,也还是第一天对吧?” “唔,你要这样说……”郁棘的态度刚松动稍许,仇跃就迅速在他手里缴械投降。 “那就从今天的九点二十三分开始计时,”郁棘用他的脸把手擦干净,“好了,乖宝宝,你该起床准备上学了。” 接下来的一周称得上是煎熬。 周一,郁棘特意喷了仇跃最喜欢的那款香水,戴着昭示他们关系的耳钉和戒指,和他一起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 课堂内容仇跃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郁棘竟然还做了笔记。 周二,郁棘从花店里搞来一束玫瑰,选出最饱满鲜艳的一朵,亲手别在仇跃耳边,又在他耳垂落下一个吻。 结果转头就去跟设计师讨论细节。 周三,仇跃连期末课程论文这种遥远的东西都提前做了,但写着写着,桌子底下却爬进来一个人。 郁棘趴在他腿上写毕业材料,但那只左手一直蓄着力,专等着仇跃忍不住,狠狠给探头的地鼠一拳。 周四,趁郁棘不在家,仇跃实在忍不住,缩在被子里缓慢地丢开衣服,可手刚握住汽水瓶—— 闪烁的监控忽然放出一句响亮的“疯狂疯狂星期四~[1]”,仇跃顿时吓得什么心思都没了。 周五、周六、周日…… 仇跃已经完全记不清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事,满脑子都是怎么还不能干。 以及郁棘、郁棘、郁棘…… 但是梦里也不行…… 郁棘忽然把他扇醒。 又是一个周一,早上九点整。 “嘘——”郁棘按住他的嘴,“忍一忍,不然我们还要再来一周。” 为了方便仇跃看着时间,他特意在天花板上也挂了块表。 红色数字不停地跳动,像是一场给他的考试,而倒计时还有漫长的二十二分钟五十七秒。 五十二秒,郁棘将他的手拷在床头。 三十七秒,郁棘给他戴上了毛茸茸的耳朵。 二十一秒,郁棘往他身后塞了只猫尾巴,会震动的那种。 仇跃早晨刚淡下去的反应,又随着细微的震动直回来。 “你这是作弊,”仇跃愤愤不平地控诉着,“我本来就,啊……你还要刺激我。” “我没想到你真能忍这么久,小跃,你很厉害,”郁棘拿出一根逗猫棒,在他头上轻轻扫过,“但是坚持住,只剩二十一分钟了。” “啊,你别……两边一块儿。”仇跃脑中一片嗡鸣,不停跳动的数字也有了重影。 “你想停哪一边?”郁棘顿了顿,把逗猫棒敲在他鼻尖,“好好想想再决定,现在停的那一边,等倒计时结束,我会让你补回来。” 仇跃本想说上面,可逗猫棒离开的这一会儿,他忽然感觉体内那种隐秘的躁动更加磨人。 “尾……尾巴。”仇跃颤抖着说。 “好。”郁棘露出一声得逞的笑。 他故意的。 仇跃立刻反应过来,可尾巴停止颤动的那瞬间,他还是松了一口气。 但逗猫棒又回到了原位,时而在汽水瓶壁一上一下地滑动,时而轻拧着瓶盖,瓶内液体被气压一股脑地挤至瓶口,郁棘却强硬地把瓶盖拧了回去。 控制碳酸饮料的喷射,是件能令精神愉悦的事儿,尤其是濒临崩溃时,那噗呲噗呲求饶的气声,美妙得人光看着、听着,就能精神高潮,郁棘毫不疲倦地反复操作起来。 “停,停,求你,我不行……”仇跃的声音破碎不堪。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哭了,反应过来的时候,是郁棘终于给他留出喘息的机会,换掉早已打湿成绺的猫耳朵。 “只剩五分钟了,”郁棘给他换上只新的,又捏着耳朵尖温柔地笑起来,“你表现得很好,所以我决定……提前给你点奖励。” “什么?”仇跃呆愣愣的,小麦色的肌肤已然红透。 “再坚持一会儿,”郁棘曲起腿,调整着自己的姿势,“惩罚还没结束呢,所以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能……” “嗯……” 郁棘坐了下去。 毫无阻隔。 身上还穿着衬衫。 “我天……”仇跃猛地深呼吸起来,才克制住自己,“你别惹我了。” 郁棘朝他胸口扇了一巴掌。 分毫没留情面,本就红透的肌肤立刻显出几条更深的血印。 “三分钟,忍着吧。”郁棘摘掉眼镜,抬起头,眯起眼睛看天花板上的倒计时,整个上半身也因这动作后仰。 衬衫的下摆轻触着仇跃腿间的长疤,一下,又一下,痒得仇跃不由自主地抬起大腿。 郁棘本来就有点撑不住,他这一动,顿时感觉自己要被刺穿。 “呼……”郁棘又扇了他一巴掌,“我让你动了吗?” 这下子,两边的突出都变得红肿。 “郁哥,哥,哥哥,舅舅……”仇跃一股脑地把崩溃都喊出来,“那就是个梦梦都是反的我以后绝对闭口不提我求求你了饶了我吧我真的真的受不了了……” 连断句的呼吸都忘记。 可郁棘没有理会,只是让衬衫重新摆动了起来。 “最后一分钟。”郁棘边扇巴掌边摆衬衫。 仇跃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 像明明只差五个台阶就能爬到山顶的人,可身体沉重到每一步都泛着酸胀与刺痛,痛苦到几乎晕厥却仍然要向前迈步。 他陷入从未有过的挣扎。 快投降吧!不就是重新开始吗?再忍下去、再忍下去他人就要废了…… 可是只剩五十秒,四十九,四十八,现在放弃他之前忍的那么久算什么? 但时间怎么这么长……他真的受不了……受不了了…… 郁棘感受到他濒临爆炸的热量,在最后关头放慢了速度,“小跃,只剩五秒了,跟着我。” “五。” 他是传信的马拉松,他不能就这么倒在距离城墙只有一百米的地方。 “四。” 胜利就在眼前。 “三。” “二。” “一!” 汽水喷射而出,瞬间满溢出来,溅得衬衫、皮肤、床单上到处都是,泛着黏腻。 仇跃张着嘴将头后仰,几乎晕了过去。 视野一片黑暗,耳朵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呼吸都缓慢到几乎停滞,整个人陷在极致的空里,连郁棘给他的奖励,都细品不出什么味道。 郁棘倒有些庆幸,自己解决过一次才来扇醒仇跃,否则先投降的就该是他了。 现在……他盯着仇跃这幅任人摆布的样子,忽然很想掐住他的脖子,让他在自己手中窒息。 但他只是安抚起仇跃的喉结,贴近他嘴唇说:“呼吸,小跃。” 听见指令,仇跃的身体才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好像有点玩过头了,”郁棘轻吻过他的嘴角,重新捞起空空荡荡没有分量的汽水瓶,却怎么都立不住,“怎么办?你现在兑不了奖励。” “等,”仇跃感觉嗓子完全被空气禁锢,“等一会儿再……” 郁棘笑了一声,拽着他肩膀帮他翻了个身,重新把猫尾巴塞回去,“但我等不及。” “跪着,趴下去。”郁棘在他身后说。 他没管从体内流出的黏腻东西,干脆也没从抽屉里掏其他用品,直接紧紧贴进猫尾巴的最深处。 “出去!”仇跃的脸埋在枕头里抗议,声音闷闷的。 “你自己选的。”郁棘拍了拍他与猫尾巴相连的圆球。 适应了一会儿,郁棘直接把震动调到了最大档。 “从现在开始,不许说话,想让我停,或者有任何不舒服,就喵一声。”郁棘拽着猫猫的尾巴,像握紧了缰绳。 “喵~”仇跃十根手指全给郁棘跪下了。 “知道了,”郁棘满意地坏笑起来,动作却分毫没停,“但我可没说,要答应你。” “你大爷。”仇跃的骂声被敲碎,迫不得已紧紧抓住枕头。 正文 第55章 竹马if(一) “你大爷问,今年暑假要不要上他家玩儿?”趁林海不在家,萧丛点了一桌好吃的。 “可、可以……”郁棘坐在餐桌前,努力地伸出小胳膊,夹妈妈面前的红烧肉。 “那行,一会儿就给你收拾衣服。”萧丛看他一夹一掉看得好笑,干脆给他拨了大半碗。 “不、不去,吗?”郁棘艰难地补上后半句。 萧丛挑了挑眉,“小结巴,我话又说早了?” “嗯。”郁棘闷头扒拉着红烧肉,但他嘴张不大,只能小鸡啄米似的吃。 “但我和你爸都得出国一段时间……”萧丛看着他乖巧的样子,实在想逗两句,“小家伙要不要跟我去打海盗?” “不、不要……海盗,脏。”郁棘整张脸都皱巴起来。 “也有爱干净的海盗啊,实在不行你去教育他们,拿大喇叭喊:‘讲卫生是文明的第一步’……”萧丛快给自己讲乐了。 但郁棘只是无奈地看着她,像在说你们大人好幼稚。 “算了,要不今年还去姥姥那儿?”萧丛叹了口气。 “要!”郁棘忽然兴奋起来,双眼亮光。 姥姥的疗养院里有好多小朋友,不会嘲笑他结巴的小朋友。 他连红烧肉都不想吃了,只想快点飞奔去找姥姥。 到疗养院的时候,郁大夫还没下班,郁棘安安分分地戴上小手套小口罩,和看完病的小朋友一块儿玩滑梯。 没人说话,只是比着谁能爬得更高,滑得更快。 但郁棘忽然闻到一股酸臭味儿。 他对脏东西很敏感,缩着鼻子小狗似的嗅了半天,终于发现味道的来源——疗养院的垃圾桶…… 里掏垃圾的小孩。 小小的一只,比流浪猫大不了多少,上半身完全爬进可回收物垃圾桶里,往外扔矿泉水瓶,两截儿腿露在外面晃悠,瘦得跟筷子一样,但也脏兮兮的。 “干、干什么,的?!”郁棘朝着小贼大喊。 小贼啪嗒一声掉进了垃圾桶。 很久很久都没出来。 郁棘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办了。 垃圾桶比两个小贼都高,掉进去会不会摔成脑震荡啊?万一里面还有玻璃渣、刀片,自己这一嗓子把小贼吼死了怎么办?他还没入少先队呢,他可不能被警察抓走啊…… 可是,可是,垃圾桶的臭味儿他离着五米都能闻见…… 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来,郁棘把手套拽得更紧了点儿,边哭边靠近垃圾桶,“小、小孩儿,我,我不是,故意、故意的……” 他把眼泪擦干,只敢眯着眼睛往垃圾桶里瞅,却看见——小流浪猫蹲在废纸箱和塑料瓶里,坏笑着,一把把他也拽进了垃圾桶。 “救、救命,啊!”郁棘喊出了这辈子最大的音量。 “别出声。” 一只黑黢黢的爪子,带着土味儿和臭味儿,捂住了他的口罩,在他脸颊边留下几根手指印。 郁棘哭得更大声了。 好在哭声吸引来大人,两个垃圾桶里的小孩很快就被解救。郁棘边哭边往姥姥怀里跑,可他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是个脏小孩了,又硬生生停住脚步。 “怎么了呀小鸡?”姥姥伸着胳膊发愣。 “我、我,我想,洗澡,换衣服。我好、好脏啊……”郁棘的眼泪快把脸上的黑印儿都洗干净了。 “哎呀,是洁癖又犯了呀,快快快,叫王叔叔带你去洗一下。”姥姥笑着叫来王护士。 郁棘怕自己把王叔叔也弄脏,一直和他保持半米距离,走到一半才想起来那个坏小孩,连忙回头叫姥姥:“姥姥,他,可能,脑震荡,快去,检查……” “我没有。”仇跃抱紧怀里的矿泉水瓶,垂着头说。 “小朋友,让医生帮你检查一下有没有受伤,好不好?”郁大夫在他面前蹲下来。 “不用,我等人。”仇跃把矿泉水瓶搂得更紧了。 他虽然脸和手都很脏,可发型明显是刚修剪过,衣服也是成套搭配,并不像无家可归的小流浪汉。 “那可以让我们送你回家吗?你一个小朋友自己回家,我们也不能放心呀。”郁大夫试探地摸了摸他的头。 “我等妈妈。”仇跃没有躲开她的手。 因为眼前这个医生……笑的时候很像妈妈。 妈妈。 妈妈让他在这里等一等她,可是他又闯祸了。 妈妈还会要他吗? 会不会把他送回山里?送回那个会打他的爸爸身边? 小小的仇跃紧紧搂住矿泉水瓶,像抓着自己的救命稻草。对,还有瓶子,如果拿去卖废品,妈妈就不用那么辛苦地四处打工…… “小跃?”俞夏刚办好入职手续,看见医生护士围着个小孩,还以为出事儿了想帮帮忙,结果被围的竟然是自己儿子。 “真不好意思,这是我儿子,怎么回事儿?”俞夏拖着跛脚跑来,把仇跃搂进怀里。 “对不起。”仇跃习惯性地忍着眼泪。 “哎呀妈妈来了我就放心啦,小孩子刚刚不小心摔进垃圾桶里了,我就是担心他受伤。”看见俞夏,郁大夫也松了口气。 俞夏看着比两个仇跃还高的垃圾桶,再看他怀里抱着的瓶子,顿时就明白过来,“太谢谢您了,我这就带他去看看,给大家添麻烦了。” 郁大夫安抚地说着孩子没事就好,也不用担心工作的事儿,俞夏才拉起仇跃的小手,准备离开。 但刚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小少爷郁棘站不住了。 “不、不许,走!”郁棘朝一群大人结结巴巴地喊。 “怎么了小鸡?”郁大夫也没搞懂郁棘要干什么。 但一向孤僻的郁棘,竟然愿意主动跟小孩儿说话,她得好好听听。 “他,脏兮兮,的。我、我要,教育,他,”郁棘清清嗓子,把两只手围在嘴前装喇叭,喊起萧丛的幼稚讲话,“讲,卫生,是、是,文明的,第一,步!” 七岁的郁棘觉得这话很幼稚,但对比他还矮的小萝卜丁应该刚刚好。 “噗——” 在场的大人都没忍住笑起来。 郁棘觉得很没面子,但小流浪猫实在太脏了,竟然还往垃圾桶里钻,他不能放弃! “不要,笑!小孩儿,更要,注意,卫生……垃圾桶,更是,万万,不能,钻!”郁棘走到仇跃面前,学着老师的样子,“听、听懂,了吗?” “没听懂,你能再说一遍吗?”仇跃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好笨,”郁棘虽然觉得这小孩又笨又幼稚,但他能安静地听完自己说话,还没笑,已经很孺子可教了,“讲,卫生,是,文明的,第一,步……” “那讲文明呢?”仇跃给郁老师提了个超纲的问题。 郁老师一下卡了壳,求助地拽拽姥姥。 “小朋友今年几岁呀?要不要常来这里,和小鸡哥哥一起玩?”郁大夫满意地看着仇跃。 “我、我不跟,脏小孩,玩,除非,他……洗澡!”郁棘扯着姥姥的手抗议。 但洗澡实在是件太简单的事儿,郁棘第二天看见干干净净的仇跃时,一下看呆了。 大大的眼睛,红红的嘴唇,还有冷漠的表情。 才三岁,就好……酷。 “小鸡哥哥好。”仇跃努力勾起一个笑容。 “小跃,弟、弟弟,好,”他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郁棘对他更好奇了,“好看。” “嗯?”仇跃没在意他莫名其妙的夸奖,完成任务似的问,“我们今天玩什么?” “可以……让我,戳、戳戳,你的,虎牙,吗?”郁棘瞪着圆滚滚的眼睛,满脸期待。 仇跃觉得这要求很奇怪。 但妈妈说,他是给妈妈工作那个很好很好的医生的孙子。 所以……仇跃想,自己不能惹他不开心。 “可以。”仇跃点点头。 郁棘兴致勃勃地伸出手,刚要碰上虎牙,忽然又收回去,“等等,你、你,刷牙,了吗?” “刷了。”仇跃说。 “按,巴氏,刷牙,法,刷的吗?”郁棘皱着眉毛确认。 “什么巴士?”仇跃也下意识皱眉。 “哼,就知道,你,还脏!算了,”郁棘把他拉进自己的小屋,“我来,教你。” 郁棘拆开根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新牙刷,挤上香喷喷的水果味儿牙膏,“张嘴。” “啊——”仇跃乖乖地张开嘴。 好听话。 完全不想其他上蹿下跳、张牙舞爪的三岁小孩,个子小小的,但很稳重,已经稳重得可以和一年级小学生比肩了! 郁棘实在是喜欢这个弟弟。 他开心地边教仇跃刷牙边哼曲儿,捏在他下巴上的右手也十分享受。 好软。 好Q弹。 稳重的弟弟真可爱。 等俞姐下班要带他回家,郁棘实在太舍不得,抱紧仇跃的胳膊嗷嗷大哭,问姥姥能不能让弟弟跟他一起睡觉,完全把仇跃当成了他的小动物、抱枕。 “那你也要问问弟弟愿不愿意嘛。”郁大夫简直笑得合不拢嘴。 “小跃愿意吗?”俞夏摸摸仇跃的脑袋。 仇跃其实不太想去,但郁棘哭得实在是太可怜了,他只好点点头。 郁棘兴奋地把仇跃拉进自己房间。 一睡便是许多年的寒暑假。 正文 第56章 竹马if(二) 仇跃和郁棘上的是同一个小学,未来也准备上他的初中,连大学都想好了,郁棘去哪儿他就考到哪儿,最好连工作都在一起。 他以为他们会这样一辈子。 但郁棘刚变成初中生的夏天,仇跃在家里左等右等,也没等到每年放假都来姥姥家住的郁棘。 妈妈说……小鸡哥哥改了名,他有了自己的房子,他可能以后不会再来了。 仇跃不相信,哪怕他一个暑假都没等到,他也不信郁棘会真的不理他。 所以……他假装和同学打球,去了郁棘的初中蹲点,结果没想到初中生还有晚自习,他从黄昏等到天都黑透,才等来放学一个人回家的郁棘。 仇跃一直偷偷跟在他身后,进小区之前,他本想在保安那儿浑水摸鱼,但郁棘突然在大门口定住,回头看着缩在喷泉后的他。 郁棘无奈地笑起来,冲他招招手,“小跃,进来吧。” “好。”仇跃压下心中喜悦,快步跑到郁棘身边。 就知道小鸡哥哥不会不理他。 郁棘已经变得很像一个大人,但仇跃还是那个小萝卜丁,他要仰起头才能看清郁棘的表情。 那双长翘的睫毛下,全是遮不掉的茫然与无助。 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为什么还没长大,要是他和小鸡哥哥一样大,就能帮帮他了对吗? 仇跃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自己的短腿。 郁棘没让他洗澡,直接把人领进厨房,“放学就在等我了吗?饿不饿?” “我不饿。”仇跃摇摇头,只是好奇地在别墅四处张望。 这是小鸡哥哥的家。 只有他一个人的地方。 “你为什么搬到这里住了?”仇跃直接道出他来这里的目的。 “这边儿近,方便我上学。”郁棘简单地帮他煮了点儿粥。 “我不信,”仇跃站在他腿边,童言无忌又直言不讳,“你肯定是迫不得已才住在这的。” “你啊,真是小大人,”郁棘叹了口气,“我是……被我爸赶出来的。” “为什么?”仇跃问。 “因为我……”郁棘其实不太确定要不要说出口,但仇跃瞪着眼睛看他,求知欲实在太旺盛,“我是同性恋。” 仇跃果然没有接触过这个名词,“同性恋是什么?” 跟一个小孩解释这事儿实在棘手,郁棘挠了挠头,“就是,我喜欢男生。” “喜欢男生怎么了?”仇跃眉头紧锁。 他忽然一把拽过郁棘的手。 轻轻地,将嘴唇贴上郁棘的虎口。 “那我这样……算同性恋吗?”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郁棘迅速将手抽回,盯着咕嘟咕嘟冒泡的粥,心里也乱糟糟的不知道怎么办。 他犹豫再三,还是俯身在仇跃额头上也吧唧一口,把氛围扭转成孩童的嬉闹,“你这是小孩子撒娇。” 仇跃很想反驳,但他对同性恋的了解太少,拗不过始终顾左右而言他的郁棘。 也就是从这一天起,仇跃明显感觉到郁棘的疏远。 避嫌的人总会装作无事发生,郁棘还像往常一样,寒暑假都和仇跃呆在一块儿,带着他打游戏、看番,或者出门跑步,但……他连“小跃”都没再叫过。 一直别扭地叫着“弟弟”,仿佛要靠名字把尴尬的回忆隔离。 但仇跃的眼神始终黏在郁棘身上。 等仇跃上了高中,两人的联系也越来越少,仅有的短暂假期,郁棘也总找社会实践、或实习的借口,躲开仇跃的邀请。 他很忙,忙得连游戏上号的时间都没有,忙得连仇跃的消息都一连好多天不回。 可生日总无法避开。 长辈是他们这一生都无法抹去的联系,生日当天两家人一起吃饭,更是延续了十多年的习惯。 仇跃高考出分的第二天,刚好是郁棘的22岁生日。 仇跃蹲在四合院门口,等到郁棘的身影出现,立刻起身拿出准备好的礼物,“生日快乐,哥。” “谢谢……弟弟。”这称呼郁棘说了十年,划过喉咙的时候,仍然带着别扭。 “高考出分了?”郁棘和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起踏进院子。 “嗯,我想去林……”仇跃鼓起勇气。 “我休学了,”郁棘打断了他,把他拉回门边,但轻触手腕的指尖转瞬即离,“也不一定会再复学,所以你不用非要跟我上一样的学校。” 仇跃紧紧攥住拳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为什么?” “对不起,其实……应该在你高考前就说这件事的,我不知道你为了上林大有没有控分,但如果你本可以去更好的学校,我不希望你因为我放弃。”郁棘叹了口气。 “跟这些没关系,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躲着我?”仇跃抬起他的下巴,强迫郁棘与自己对视。 “我没有躲着你,你也知道我很忙。”郁棘下意识反驳。 “休学了也很忙吗?”仇跃瞬间捉住他的漏洞。 “要……要治病,要办各种材料,”郁棘脑子一片空白,“要想如果我真的不上学了,以后该怎么办。” “这些都不是原因,你就是躲着我,”仇跃冷笑了一声,“因为你心里有鬼。” 郁棘偏头躲过他的手,没能再说出一句话。 “我出柜了,”仇跃闭上眼睛,破罐子破摔,“我跟姥姥和我妈说,我喜欢的人是你。” “什……么?”郁棘猛地抬头,差点儿没反应过来。 “我喜欢你,你再怎么躲我,疏远我,降低你对我的影响,”仇跃把他有些滑落的眼镜戴回去,“都没用的,我就是喜欢你。” “还要我再说一遍吗?”仇跃稳稳托住镜腿,手指却没从他耳尖离开。 “不用,”郁棘抽了一口气,“回去吃饭吧。” 郁棘拿起仇跃送他的礼物,连拆都没敢拆,直接拉着他走进了餐厅,同姥姥和俞夏寒暄起来。 郁棘说是过生日高兴,破天荒地开了瓶酒,一杯一杯地喝起来,但郁大夫和俞夏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齐刷刷地转头朝仇跃使眼色。 仇跃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整顿饭的氛围称得上窒息。 姥姥始终不信邪,开口调节气氛:“小跃出分了吧,想报什么学校啊?” “林大。”仇跃一秒都没犹豫。 餐桌的空气又停滞了一瞬。 “你……认真的?”俞夏顿了顿,打破尴尬。 但餐桌上的四个人都知道,她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我认真的。”仇跃的眼神始终落在郁棘脸上,一瞬不曾挪动。 但郁棘不敢抬眼,他端着酒杯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干,再从酒瓶倒酒时,已经只剩几滴残液。 他并不算能喝,没一会儿就晕晕乎乎起来,姥姥便让仇跃帮忙扶他进屋休息。 但郁棘说:“我想回家。” 姥姥和俞夏对视一眼,“那……小跃你送送他。” 算是默许。 仇跃一下出租车,就半搂半抱地将装醉的郁棘拽进浴室,轻轻放在小沙发上,半跪着,缓缓解开他衬衫的扣子。 因酒精微微泛红的大片肌肤露出来。 郁棘双眼紧闭,但不停颤抖的睫毛出卖了他。 “郁棘,”仇跃没再叫哥,像他无数次在房间里偷偷叫的那样,喊出了他的名字,“你在害怕什么?” “别跟我装醉,”仇跃垂头靠近他的脸,“你要真睡着,我会偷亲你的。” 郁棘立马睁开了眼。 仇跃仍然在等他的回答。 “你……”郁棘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定了定心,“小跃,你分得清这是什么感情吗?我不希望你是受到我的影响,才……” “你问我分不分得清?”仇跃笑了一声。 他直接拽过郁棘的手,按在某个坚硬物体上,“我第一次梦遗是梦见你没穿衣服,之后每一次自己解决想的都是你,喊的都是你的名字,我想亲你,想抱你,想和你做,想看你因为我意乱情迷……甚至现在,我只是帮你脱个衣服就能硬,你觉得我还分不清吗?” “你……还小,你只是……雏鸟情节。”郁棘绞尽脑汁想着借口,试图忽视手中的触感。 “我不小了!什么雏鸟情节都是放屁,我只知道,从我开窍之后,我满脑子想的只有你,我爱你,我爱你有错吗?”仇跃把他的手按得更紧,滚烫的呼吸落在郁棘的脸颊,“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是亲亲它,二是亲亲我。” “我都不想选。”郁棘闭上了眼睛。 “那就换我来。”仇跃扳起他的下巴。 对准他的嘴唇,严丝合缝地覆上去。 郁棘没有再躲。 纵容着仇跃的侵入。 仇跃撬开他的齿关,探入泛着浓重酒味儿的口腔,急促而强势地翻搅着,连呼吸的气口都不给他留,吻得他几乎缺氧,大脑昏昏沉沉的,衬衫不知道怎么被完全脱掉。 空气里传来一道拉链声,仇跃跪在他腿间,张嘴含住了他。 而装醉的小鸡很不争气。 “我不一样,我两个都要选。”仇跃抬眼盯着他,从礼物盒里拆出一包液体。 他从送礼物时就做好了准备。 漫漫长夜由此开始。 没人再管对错。 正文 第57章 向导(一) 郁棘将摄像头对准古朴的木窗,放大再放大,直到图像中出现细密的雨丝,才从自然截取这一幕景色,发进他和仇跃的日记群。 【演技】:[图片] 【演技】:4月7日早上5点20分,鹰崖山在下雨。(桥洞初遇五周年!我特意卡点起床的,厉害吧[墨镜]) 【演技】:树叶已经密密麻麻的了,空气很好闻,像你刚洗过澡朝我走过来,有点儿想你。 郁棘发完消息就准备换身衣服出门,但手机嗡嗡两声,是仇跃秒回的信息。 【海阔凭鱼跃】:你想的是哪种刚洗完澡? 【演技】:滚蛋,看不着又吃不着的,别勾我[中指] 【海阔凭鱼跃】:不一定哦~ 郁棘手套戴到一半,被他这句弄得莫名其妙,干脆叼着手套往下拽,给他拨了个视频。 “不一定是什么意思?”郁棘把严严实实的登山裤褪回膝盖,才把手机撂在支架上,重新穿。 “嘶——”仇跃还躺在床上,不自然地换了个姿势,“大早上的你给我看这个?” “怎么了?”郁棘面不改色地系上腰带,“反正你又吃不着。” “你今天要进山?”仇跃在手机那边拨了两下,不知道在看什么,“能不能缓一个小时再去?” “不能,”郁棘戴好眼镜,朝摄像头勾起一抹坏笑,“而且,我不在电话里干这些。” “放屁,你出差这几周干的还少吗?”仇跃隔空给了他一拳,“半小时行不行?” “不行,一日之计在于晨啊,”郁棘收拾好装备,带仇跃一块儿出了门,“快看点儿绿色无污染的大自然。” 春雨极细,落在皮肤上像温柔的抚摸,郁棘干脆摘掉帽子,仰头感受这片刻的宁静。 “这景可治不了我的色心,”仇跃盯着他脖颈线条,咽了咽口水,“得你治。” “所以你今天什么时候到?”郁棘仍然仰着头,随意地开口。 “十……”仇跃强行咽下后半句,后知后觉整场电话全是郁棘下的套,“谁说我要去了?” “十点多少?火车站还是汽车站?”郁棘审视地盯着他。 “十点二十,火车站。”仇跃叹了口气,放弃挣扎。 郁棘满意地绕出镇子,从小路进山,“那个提前进组的师弟,就是你?” “啧,我还想给你个惊喜的。”仇跃挠了挠头。 “给人惊喜,就别留那么明显的伏笔啊。”郁棘轻笑道。 其实提前进组一般也就读读文献,杨教授很少会让学生直接来出差,但……估计是仇跃鬼话连篇地说什么他是鹰崖山人顺便回老家看看还能给师兄做做向导,软磨硬泡磨来的机会。 不过进山这条小路,的确是仇跃告诉他的。 这向导当的很称职。 郁棘要记录灌木的生长状况,便把手机放在靠近心脏的口袋,露出摄像头,从仇跃的视角看,好像自己变成小小的一只,被郁棘装在兜里一起出门。 虽然只能看见郁棘被手套包裹的手,偶尔还会被衣服遮住视线,不过仇跃自从写完论文,就乐此不疲地天天跟着。 两个人距离很远,但心很近。 “你怎么还没出发?”郁棘抬手看了眼表,七点半,“再不出门赶得上车吗?” “放心,相信你前体育生男朋友的速度。”仇跃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随手撸了把警长。 “嗯嗯嗯,你快得很,快让警长看我一眼,”郁棘找了个光线好的地方,摘下口罩,“警长~你旁边这只猫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没有~小跃哥哥对我可好了~”仇跃捞着警长的爪子摆摆手,夹着嗓子说。 警长“喵”的很嫌弃。 “噗,”郁棘被他逗乐了,笑得都有回音,“嗯,小跃哥哥要出门了,他会找人照顾你的。” “你点我呢,”仇跃啧了一声,“我这次是早就联系好家政,才来给你惊喜的。” “嗯,小跃哥哥乖。”郁棘在屏幕上摸了摸警长的头。 几周不见,他完全按捺不住扑到警长肚子上的念头,也完全克制不住对仇跃的思念。 像连绵的细雨,轻轻落在人身上。 “别难受,”仇跃替他完成心愿,把警长压成饼,往自己衣服上按,“我不换衣服了,带点儿警长的毛过去给你撸。” “脏死你得了,不许把睡衣穿出门,”郁棘皱起眉头,但嘴角还勾着,“赶紧出发吧,我去车站等你。” “好嘞洁癖大少爷!”仇跃飞速滚回了衣帽间。 郁棘则慢悠悠走回酒店,正好碰见刚吃完早餐的博士师姐。 “怎么一大早进山了?吃饭了没?要不你回去再睡会儿,我去接师弟吧。”师姐人很好,说着就要帮他再拿份早餐。 “没事儿,我去,”郁棘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提前给师姐打了个预防针,“那个师弟是……我男朋友。” “等会儿,”师姐惊得包子都掉回笼屉里了,瞅了一圈儿发现没人,才敢低声跟郁棘开玩笑,“说好的同门禁止对食呢?!你怎么还把对象拐进来了!” “他也没跟我说,自己联系的杨老师。”郁棘笑起来。 “行吧原谅你,”师姐一副被恋爱酸臭味儿熏到的表情,但想到林大知名男同的事迹,又叹了口气,“不过……唉,你们还是收敛一点,这儿不像学校,很多人不太能接受……” “谢谢,我明白的,我也不是要拿大喇叭喊这是我男朋友的年纪了。”郁棘安抚地拍了拍她,接过早餐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镇子的酒店房间很小,保持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装修风格,连个沙发都没有,郁棘残存的洁癖到这儿来也根本运行不了。 他最多换了条睡裤,才坐到床边,就着床头柜吃早饭。 他和仇跃其实很幸运,家里人除了林海都算开明,但离开家,离开学校,现实的压迫不是区区两个人就能搬动的。 郁棘知道贸然出柜会有什么后果。 世界只给他们一个小小的房间,但……在这个小房间里,玩得尽兴,也不算狼狈。 【海阔凭鱼跃】:已上车[耶]预计准时准点遇见郁棘~ 郁棘笑了一声,连忙把包子和粥都塞进嘴里。 【演技】:收到,别在你那键盘上玩YJ了[拳头] 火车站在城区,得先打个小三轮从山脚下的镇子出门,坐一小时大巴,再转公交车才能到。 仇跃说他小时候的家也在差不多的地方。 漫长的路途,夹杂土话的口音,密密麻麻长成一颗巨树的关系网。 郁棘每次被土路颠屁股颠到发麻,都会不由自主地再想一遍,俞夏和仇跃是怎么从这里出来的。 这也是他在杨教授的许多研究方向中,选择来到这里的原因。 他想看看仇跃的童年。 每看一步路,都更爱仇跃一点。 今天心里盛满的爱又溢出了几十公里。 “我下车了,马上到出站口。”仇跃的声音被行李箱大军的滚轮声遮盖。 “好,我等你。”郁棘站在拉客的司机不远处。 他本想说自己在哪,但乌央乌央的人群中,仇跃快一米九的个头十分显眼,对方也一眼就看见了他,隔着人群朝他挥手。 “快让我抱一下。”仇跃撂下行李箱,像只大型犬,飞扑到郁棘身上。 四周传来许多道视线。 但郁棘哥俩好地拍了拍他胳膊,视线便转成此起彼伏的——“坐车不坐帅哥?” “我包车,去杨家镇。”郁棘问了一个他眼熟的司机。 “好嘞,包车一人100,在国道下啊。”司机立刻挡住其他热情的同行,捞起仇跃的行李箱就往停车场走。 车很干净,这也是郁棘选她的最大原因。 “你们不是本地人吧,是大学生?”阿姨边走边问。 “我是本地的啊,”仇跃改回他的老家口音,“嚯,阿姨这车够干净的,我坐这么些年都没见过比这还好的。” 他一上车就开夸,兜兜绕绕,把司机哄得乐出花儿来了,才图穷匕见——把车钱砍到了一人60。 还留了电话,说是等他走的时候还找她。 给郁棘看得一愣一愣的。 蹲在国道边等小三轮的时候,郁棘才问他:“出租车也能砍价吗?” “还是社会经验不足啊少爷,”仇跃揪了根狗尾巴草别在耳边,“都是黑车,有什么不能砍的,要不是我在,你这种精致少爷能直接被要250信不信?” 郁棘啧了一声,“我头一回到这儿打车,那司机真要了我250。” “哈哈哈哈哈哈哈,”仇跃准备把狗尾巴草叼嘴里装地头蛇,又被郁棘无情打掉,“没事儿,这片儿我熟,小少爷跟着我混,保你吃香喝辣。” 但还没吃香喝辣。 先摔了个狗吃屎。 雨天路滑,小三轮窄路会车,会见个跑步不减速的莽老头,一个刹车就侧翻了。 得亏是人和车都没事,老头也没事儿,骂骂咧咧地跑远了。 “那人是谁?”仇跃盯着老头的背影,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这村儿的疯老头,儿子年轻那会儿被人坑进局子,老头熬了好些年,结果儿子刚放出来,又去把坑他那人杀了,直接死刑,人就疯了,”司机扶起快散架的三轮,招呼俩人上车,“赶紧上来吧。” “够可怜的,没人管他吗?”仇跃随口应和着,但眼神明显不是八卦,是试探。 “也管,但总有管不住的时候,”司机也骂骂咧咧地拧下油门,“这不,今儿给碰上了。” 郁棘悄悄给仇跃发了条消息。 【演技】:你认识? 【海阔凭鱼跃】:坑他儿子那人……大概是我爸。 郁棘胸口一阵抽痛,没再管什么世俗不世俗,直接把仇跃的手拉到自己腿上,安抚地摩挲着。 【海阔凭鱼跃】:我没事儿[摸摸头] 【演技】:我不该非得来这边的[哭][跪下] 【海阔凭鱼跃】:改天带你去我家看看,不知道拆没有。 【演技】:你能行吗? 【海阔凭鱼跃】:要不我哭吧。 【演技】:滚蛋。 但这小三轮还真路过了仇跃小时候住的地方。 院子出过见血的命案,村里人嫌风水不好,也没人再住,木桩上刻着几个字,依稀能分辨出是“废品回收站”。 但院子里连房屋的砖都被偷走,只剩下了真正的垃圾和废品。 几乎是一片废墟。 仇跃是从这片废墟里走出来的。 郁棘鼻头一阵阵发酸,眼泪忍不住滑落。 仇跃叹了口气,把人捞进怀里,吻在他的眼泪上,一下又一下。 “都过去了,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 正文 第58章 向导(二) 一直到给仇跃准备的接风宴上,郁棘的低落情绪都没太好转。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接风宴,组里一共五个人,包了张大圆桌就在大厅里坐下了。 博士师姐来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当着镇民八卦他俩的感情。 但郁棘一杯酒一杯酒喝着,强装微笑,明显得她本人都看不下去,赶紧把用来避嫌的座位让给了仇跃。 幸好这边靠墙,桌子底下的小动作别人看不见。 “还想那事儿呢?”仇跃捏捏他的手指,“真没事儿,现在我爸死的透透的,我妈开开心心养鱼,我跟你没羞没臊谈恋爱,多好?” “我在想,怎么没早点遇见你。”郁棘握着酒杯,但没再往嘴里倒。 “你还想穿越回去啊?”仇跃干脆给他换了杯果汁,“那要改的事儿实在太多了,很多事儿注定会发生的,咱不费那个劲,过好现在的生活就行了。” “如果我很早就遇见你,也注定还会在一起吗?”郁棘小口抿着果汁。 “那谁说得准,反正我们现在在一起,”仇跃偷偷拉出环在项链上的戒指,“你可跟我说了一辈子,还有好几十年呢。” 看见戒指,郁棘终于笑起来,“嗯,我们往前看。” 刚才光闷头喝酒,也没吃什么菜,这会儿心情刚好点儿,胃就嗷嗷叫唤着饿。 “好点儿了?”师姐终于松了口气,“赶紧吃赶紧吃,再不吃我真忍不住了。” “谢谢。”郁棘赶紧挨个道谢。 之后他便放弃餐桌礼仪,狼吞虎咽地扒拉起来,尝到好吃的再给仇跃夹点儿,俩人都差点吃撑。 “这家店好吃,下回还来。”师姐瘫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 几个人都吃得太撑,一块儿散步回了酒店。 郁棘没想着仇跃会来,分房间的时候选了个单人间,床才一米二,根本盛不下他和仇跃,只好秉持着课题组的钱不花白不花的原则,让他单独开了间房。 下午课题组还得一块儿进山,等他俩把沾上泥泞的衣服和鞋都洗净,就只剩十几分钟的时间午休。 做不了什么。 只能挤在一张单人床上,抱着眯一会儿。 郁棘清醒得吓人,但看仇跃没两分钟就打起小呼噜,只好自顾自地玩起他的项链。 把手指穿进去,勾着脖子一拽。 往常他做这动作,不出半秒就会联想到某些全污染的黄色废料。 但今天,或许是醉意使坏,或许是情绪冲击,他感受着指根一圈冰凉的弧度,只想永远和仇跃这样连在一起。 过去的仇跃,现在的仇跃,未来的仇跃。 以及无数条时间线上大同小异的仇跃。 他都不想分开。 郁棘闭上眼睛,将嘴唇覆上他的唇角,轻轻地缓解这重逢之后更加强烈的分离焦虑。 幸好,幸好他们不会再分开。 “嗯?”仇跃砸吧了下嘴,眯缝起眼睛,“小鸡趁我睡着偷偷干什么呢?” “想接吻。”郁棘说。 “那就亲。”仇跃将他的后脑勺按下来。 嘴唇缓慢地彼此摩擦,舌尖轻触,沾湿干燥的皮肤,一直到郁棘的闹钟响起。 仇跃被吓得差点把他嘴唇咬破,“不想起床。” 郁棘倒是清醒了,最后吧唧一口亲在他鼻尖,就起身开始换衣服。 “不是还说要干向导吗,赶紧起吧。”郁棘拍拍仇跃赖床的腿。 “啊——”仇跃怒吼一声,把懒散都驱除掉,“干活!” 郁棘其实不算很喜欢科研,也因为不顺利的毕业论文怀疑过自己的能力,可一旦进入工作状态,从小被培养的强迫症和严谨便遮掩不住。 杨教授就是看中这点,才一直鼓励郁棘,还在他毕业准备开花店的时候,建议他走科研这条路。 事实证明,只要他从过度自我怀疑的泥沼里走出来,完全能做的很出色。 在随城看着导航都能迷路的郁棘,来山里之后,把每一条路都摸得清清楚楚,仇跃这个向导都没什么用武之地了。 还得郁棘给他讲解,“这株就是今天早上给你看的。” “早上?”博士师姐顺耳听了一嘴,忽然反应过来这又是狗粮,“不是,你俩连这都要分享啊?” “让他提前熟悉熟悉。”郁棘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 “以后不用分享了,以后我俩直接一块儿来。”仇跃倒是很没脸没皮,又秀了师姐一脸。 “我真受不了,”师姐隔着空气掐了下人中,“郁棘马上读博,你呢?你不会也读吧?这种日子我还要受几年?!” “读,我要追他追到天荒地老。”仇跃坏笑着说。 郁棘锤他两拳,“再忍两年,师姐你毕业就好了。” “谢谢你的祝福!苍天啊大地啊山神啊让我顺利毕业吧!”师姐一聊到毕业就迷信得没边儿,把各路神仙都喊来帮忙。 郁棘趁机悄悄放慢脚步,一把拽过仇跃的衣领,问他:“你真准备继续读?不干点儿别的了?” 仇跃低头亲了口他的手,“也行啊,到时候你在大学当老师,告诉我在哪儿,我直接去应聘保安。” “滚蛋,”郁棘松开他领子,走到前面去,“我是问你没什么自己想干的事儿吗?” “你啊,”仇跃又被扇了一巴掌,才严肃起来,“这么说吧,我就像这些种子,风吹到哪儿就在哪儿长,其实没什么特别喜欢的环境,但我就特别想跟你一块儿长。” “那我有说过,我为什么选了植物学吗?”郁棘顺手揪起几根杂草。 “为什么?”仇跃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情绪特别混乱的时候……最后总是植物让我觉得平静,”郁棘忽然停下脚步,用杂草点点他鼻尖,“你也是。” “我现在一点儿都不平静。”仇跃盯着他的表情,连眼睛都不想眨,只想把这样……冲他掏心掏肺的郁棘锁进他珍藏的相册。 “回去再不平静,”郁棘把杂草丢开,“师弟兼向导上岗第一天,别消极怠工。” “嗻。”初入师门的小牛马仇跃屈服了。 直到太阳快落山,六个人才回到酒店。 郁棘实在是累,来这边之后他作息都快回归原始人了,规律地早五晚十。 这会儿距离他的睡眠时间没差多久,再加上长途跋涉接了仇跃,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什么不平静,什么小别胜新婚,他全都管不上,把今天的照片整理好之后就只想快点睡觉。 完全是被科研摧残得禁欲。 但仇跃还没被摧残,二十出头兴致勃勃,是个生龙活虎的初出牛马。 郁棘刚洗完澡准备睡觉,就听见一串敲门声。 仇跃站在门边,怀里抱着睡衣,上头还能看见几根警长的黑毛,笑着问他:“学长,你一个人睡不着,我能陪陪你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谁睡不着?谁陪谁? 但仇跃笑得虎牙冒尖儿,郁棘叹了口气,心软的不像话。 小流浪猫蹲在门口,还叠了另一只猫的猫毛buff,他能忍心不放进来? “陪吧陪吧,”郁棘把门开得更大,侧过身子,“虽然我现在倒头就能睡着。” “有我在你睡不着的。”仇跃大摇大摆地进了房间。 门刚关上,仇跃就抱起郁棘进了浴室。 “我洗过澡了。”郁棘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我知道,”仇跃朝他大腿捏了一把,“看着我洗澡,不许睡。” 仇跃拉了个小板凳让他坐好,就直接扯着领子脱掉了上衣。 熟悉的肌肉线条映入视线,一直蔓延到极细的腰身,又隐没在腰带之下。 郁棘咽了咽口水。 确实睡不着了。 连带小鸡都精神不少。 仇跃放慢动作,盯着郁棘解开腰带,笑意越来越深。 “你报仇呢?”郁棘踹开小板凳,一把把仇跃推进淋浴室,“报仇成功了。” “我这连裤子都没脱呢,”仇跃瞬间被墙冰得一激灵,“你就这么按捺不住?” “按捺不了一点儿,”郁棘懒得管他嘲笑自己什么,直接上手帮他脱掉,“不睡觉了,睡你。” “你先来?”仇跃也开始解他的扣子,笑了一声,“别等会儿累得都硬不起来。” “那不可能,顶多再划两道口子哄你,”郁棘扔掉他的裤子,“但今天,让我先。” 衣服乱七八糟地飞出来,又稳稳接住郁棘的眼镜。 温水从头而降,划过仇跃的每一寸皮肤,紧跟其后的是郁棘的嘴唇。 浴室光线不算太亮,他摘掉眼镜后更加看不清,但几年来的记忆,让他清楚地知道仇跃身上的每一条疤、每一颗痣。 他吻在那触感突出的疤痕上。 像要用爱将其抚平。 但郁棘刚亲到他腿间那道长疤,就没忍住眼眶里涌出的泪,被花洒冲成乱七八糟的水流。 但仇跃感受到了明显更滚烫的液体,从腿间滑落,“怎么哭了?” “心疼你。”郁棘又沿着长疤落下轻吻,一路亲至蓄势待发的另一处。 “唔,你是够疼我的。”仇跃仰起了头,任由柔软的水流冲刷。 郁棘今天风格的确温柔,没玩儿什么乱七八糟的花样,只是最平淡地,抬起他的一条腿,沉醉地吻着他,同他交换呼吸。 仇跃也一样,将他抱起来,用最简单,最平淡的方式,在这间无人知晓的房间,体念着只属于他们的快乐与幸福。 …… 第二日天光大亮,绵延的细雨终于停了一会儿。 太阳照在人身上,晒得人浑身暖洋洋。 或许是昨夜算不得太过火,郁棘和仇跃醒的时候都还挺有精神,洗漱完便一块儿出门晨跑。 跑过鸡鸣犬吠的村落,跑过拧着眉毛不愿上学的小孩儿,跑过春日解冻的溪流……他们越跑越有劲儿,最后一拍即合,朝着最近的山峰进发。 虽然是群山之间最矮的一座,但向下俯瞰,仍然觉得人类渺小。 但汗水和心跳都昭示着他们的存在,别人或许看不见,但他们自己能感受到,紧紧相拥的胸膛,也传递着彼此的生命。 “跟你在一块儿真好。”山上没有人,不用顾及旁人的眼光,郁棘毫不犹豫地亲在他唇角。 “要一直在一起吗?”仇跃贴着他的鼻尖,“读博、工作、退休之后去全世界撒欢儿,一直到七老八十了,我们再一块儿去养老院开个包间?” “要。”郁棘坚定地说。 不多时又落下急雨,两个人既没带伞也没戴帽子,想在山顶躲雨也躲不成,只好一起被淋成落汤鸡。 但他们仍然牵着手,一同跑下山,仿佛要跑到世界尽头。 路途晴雨不定,但路上手牵手的两个人相爱且坚定。 正文 第59章 日记 【6月26日,多云】 好久没在纸上写日记了,前段时间看学生的毕业论文看得眼疼,为了拯救我本就在衰老的眼睛,还是用回纸笔吧。 嗯,三十三岁开始养生。 但仇跃的眼神怎么还这么好? 连我毕业典礼的时候多看了某个学生一眼都发现了。 啧,醋精这么多年还是醋精。 但恭喜这个小醋精顺利博士毕业啦!快来跟我一起苦苦卷学术成果。 可惜没能给你拨穗。 我爱你。 【8月11日,晴】 39度!39度!为什么天气预报永远39度! 不想上班…… 仇跃,你看到这儿的话,记得帮我扔个骰子,大于3我就请假,咱俩去自驾。 我爱你。 【8月12日,爽!!!】 亲亲仇跃的手。 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会作弊,但是管他呢! 草原真凉快! 我要鸽两周,什么都不记! 我爱你。 【8月26日,累】 要开学了,开会开会开不完的会…… 我要假装记笔记,把前几周发在日记群的都抄过来。 我爱你。 【10月1日,晴】 累死我了,终于放假了。 我竟然能看见仇跃累到倒头就睡,上班果然还是太苦了。 这七天就好好休息吧。 不要彼此压榨! 我爱你。 【1月1日,雪】 哈哈!仇跃你个小朋友也要三十岁了! 时间过得好快啊。 今天除了少儿不宜的内容,我还准备了别的礼物哦。 你竟然没发现。 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谴责! 不过既然偷看到这了,快去画室看看! 我爱你。 【4月7日,沙尘暴】 初遇十二周年!是不是得过个本命年? 算了……听起来好奇怪。 有只奶牛猫睡在桥洞里浑身发抖,幸好我习惯性看了一眼。 是你回来了吗?警长。 你的小屋我没有动过哦,一直都是你熟悉的样子。 警长,我爱你。 仇跃,我爱你。 【5月20日,晴】 把花店开在大学城旁边实在是个好主意,根本忙不过来。 忙着数钱。 哈哈! 但仇跃,放心,第一束花永远是留给你的。 我爱你。 【5月25日,大雨】 被窗外的大雨砸醒了,但仇跃还死猪一样地睡着,手搭在我腰上,习惯性地摩挲着睡裤的绳结。 不想吵醒你。(划掉) 不想离你太远。 就这么用侧躺的姿势写着日记,还好我是左撇子。 不知不觉,这本日记又写到最后一页了。 以前总觉得生活平淡、无事可记,一年又一年,过得糊里糊涂。 现在竟然写了这么久。 生活中实在是有许许多多值得记录的小玩意儿。 点点滴滴,构成印象深刻的每一天。 嗯,现在是5月25日5点21分,我躺在爱人的身边,感觉很幸福。 数字也在巧妙地幸福着。 仇跃,如果你偷偷看到这里,不要骂我歪歪扭扭的字迹还不如小学生。 你仔细看一看。 歪七扭八的字里都是我克制不住的快乐。 最后一行了,就用这个时间结尾吧。 我爱我,我爱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