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5章 我有一株柳

    孙征并不在台上,杨陶环顾四周,松了口气。
    他心里有些忐忑,恼人的音乐鼓点像是敲打他心脏的木锤,将他当做砧板上的鱼肉,用舞台灯和音响做刀具、肆意捶打。
    随着灯光收束又散开,杨陶站在舞台中心,整理好情绪,将胸口的浊气缓缓吐出。他抬起头,直视前方的评委席,却在那一排黑木长桌后,看见个意想不到的人影。
    金色发尾微卷、招风耳在脸颊两边、贵气十足的翡翠佛牌挂在胸前,蓝底白字的名牌摆在桌上、工工整整露出三个大字——胡梨花。
    杨陶浑身一怔,什么落寞什么压力都丢去脑后,他眼中只有梨姨坐在评委席的侧边,挨着光头的杜江边,正朝他露出和蔼的笑容。
    中控台打开了杨陶的话筒声音,主持人上前几步,站到杨陶身旁,手里的提卡翻到下一张:“如果说黄金百香果队是铁汉柔情、粗犷的外表不遮掩他们心中对于美的追求,那现在登场的胡桃队可谓是才貌双全。我已经听到现场观众的尖叫声了,看来胡桃队的人气很高啊!那让我们请胡桃队的主讲人杨陶,和大家打个招呼,好不好?”
    杨陶收回和梨姨对视的目光,向舞台下看去、但哪有什么观众,全是世糖赛的工作人员和志愿者,坐在镜头后凑数。
    一轮赛没有公开售票,到现场的普通观众很少,基本都是受邀观礼的业内人士。杨陶对着镜头,站在被灰绸盖住的作品旁边,将背得滚瓜烂熟的开场白正式念了出来。
    “评委老师好,观众朋友们好。”杨陶半鞠一躬,“我是杨陶,今天代表胡桃队做作品阐述。”
    坐成一排的几个评委大多面无表情,唯有梨姨,笑呵呵地看着杨陶,眼神中满是喜爱和自豪,恨不得当场向所有人宣告:看看,这就是我家的好孩子,大大方方的,一点不怯场。
    大大方方的杨陶被迫跟黄金百香果队的金牛并肩而立,两队的作品分别在各自的左右两侧。金牛个子大、整个人像堵墙似的,站在杨陶身侧,几乎挡住侧边投来的全部灯光,令杨陶无比有压力。
    但杨陶这,藤缠树作为本场比赛唯一一座巨型糖塑,也让金牛倍感压力。
    两支队伍的作品都盖着灰布,唯一不同的是,胡桃队这三条灰布才堪堪盖住、黄金百香果队的作品却小得像是只单手就能提起的箱子,灰绸拖在地面,隆起的弧度像是颗大鸡蛋。
    杨陶余光偷偷打量着那颗‘大鸡蛋’,金牛也打量着杨陶身边的庞然巨物。
    两个人心里都没底,说不紧张是假的,杨陶只觉得主持人被话筒收录再从音响处传出的每个音,都压得他难以呼吸。
    类似心跳的鼓点响起,舞台上的灯光再度变换,管弦乐的音调拉长,主持人故弄玄虚地吊着观众胃口。短短一分钟,在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
    “现在——让我们揭晓——本场比赛第二组对决作品!”主持人将提卡握住,激情澎湃地挥舞手臂,手持话筒的音量被放大,牵着灰布四角的工作人员,同步揭开了胡桃队和黄金百香果队的作品。
    两道光柱从射灯中发出,刺眼的白光笼罩两件作品,也笼罩杨陶全身。他被强光刺得眯起眼,又强迫自己睁大双眼,直视前方。
    按一轮赛抽签顺序,先进行阐述的是黄金百香果队。
    金牛整理自己的衣领,挺直腰背,硕大的胸肌像山丘那样隆起,连同鼓囊的肱二头肌也一并高耸,就像在身上焊了几块石头。
    杨陶紧握话筒,防滑胶套抵在他的虎口处,冰凉的话筒被他手心的汗水捂热。
    金牛清了清嗓子,站到自己的作品旁,满脸自信地侃侃而谈。
    那是一颗从外向内打破的鸡蛋,大小刚刚能让成年人双臂环绕着抱住。破碎的鸡蛋壳里露出一只红色的小鸡仔,鸡仔身上光秃秃的、没有毛发、甚至还能看见血管和皮肤下的心脏。
    杨陶眉头拧起。那颗鸡蛋里的景象并不美观,蛋液就像是血肉和污渍一般,紧贴着蛋壳内壁。但按相似度来看,这一作品又十分真实地还原了未能成功孵化的小鸡,即使溢出蛋壳的液体有些恶心,评委们依旧赞许地频频点头。
    杨陶观察着面前的一排评委:为首的杜江边毫无表情、欧菲似乎并不喜欢这一作品、梨姨礼貌地微笑、剩下的四位评审全都十分欣赏。
    紧张的气氛再度蔓延开来,杨陶感受的到,金牛对自己队的作品非常满意,乃至他阐述创意时,声音中有些抑制不住的自满。
    黄金百香果队的作品名叫破壳鸟,主旨是打破外壳观察生命的脆弱,直白地点题,几乎没有任何偏题的可能。
    生命两个字,在无数故事中,都可以与破壳划等号。
    轮到杨陶时,他握紧话筒,没有选择看着评委,而是将视线放在藤缠树上,这大大缓解了他的紧张。
    “各位,在阐述之前,我想抛出一个问题。”杨陶右手持话筒,左手平抬指向静默地立在灯光下的藤缠树,“生命的意义要何其深重,才撑得起万千人深究?”
    灯光下的藤缠树,树干晶莹剔透,宛如仙境神树般惊艳绝伦。那些被贵舜一笔笔描在叶片、涂在苔藓上的闪膏,此时恰如接受阳光普照,灿烂而盛大。
    杨陶的声音很软,像是在偌大的森林里找到了一颗蘑菇,坐在蘑菇上将那颗介于生死之间的巨树的故事娓娓道来。
    “生命是什么,这是一个跨越人类迄今为止所能抵达的一切领域的永恒问题。人工智能为我归纳总结了成千上万种回答,然而在超速的计算过程结束后,它表示无法给出能被所有人接受的定义。”杨陶摊开手,无奈地摇摇头,“所以很可惜,人脑有限的计算能力,同样无法在浩如烟海的历史中,为生命找到准确的表达。所以我今天所表述的,不关乎生命无限的广度与深度,只说一棵树的生命。”
    “当一支柳条,被无心之人折断,他提在手中把玩、腻了就将其随意地插在脚边的土壤中,然后扬长而去。四季更迭、风霜雨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杨陶微微笑起来,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那支断柳竟然长成了一株繁茂的柳树,投下大片碧绿的荫凉。”
    久不出声的杜江边,忽然抬手按住耳边的收音麦,凝望着藤缠树的目光如炬。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闷如钟:“你们的作品是柳树吗?为什么形态过于沉重?”
    杨陶心想大师你简直是捧哏大师,我正愁不知道怎么把话头自然地切进藤蔓上去呢,您就给了我一道台阶。
    “是柳树,但不是故事里这颗柳树。”杨陶眉目间碧波流转,又说起第二个故事,“那颗生长在道路旁的柳树,没有同伴、不挨着水源,虽然迸发过生命的奇迹,但依旧在积年累月恶劣的环境中逐渐枯死。它的树荫消失了,只剩一条条枯萎的枝干随风摇摆,直到一根藤蔓长大、它发现了这棵死去的柳树。”
    说到故事的转折点,舞台的灯光骤然变化,全场暗灯,只留投射在藤缠树上的唯一一束光。
    杨陶吓了一跳,声音都险些颤抖。
    灯光的变换显然不在提前设定好的流程中,至少金牛做阐述时,没有这样配合着他慷慨激昂的那番演讲的灯光。
    杨陶感受到灯光变化的背后,是世糖赛给出的信号。他已经成功地让藤缠树、成为了在场众人心里那件‘很牛’的作品。现在网络投票不必愁了,只差最后临门一脚——说服评委、拿到高分。
    “藤蔓需要攀附才能向上,所以它找到了这株死去的柳树、选中了柳树。自此又一轮四季更迭,再一遍风霜雪雨,藤蔓逐渐缠满枯柳寂寥的树干,碧绿的树荫重新归来。”杨陶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顶着直射的灯柱与杜江边对视,重复刚开场时他留下的那个问题,“当我们在探讨生命、诠释生命时,几千几万种说法混杂在一起,好像生命的意义无比广大,比天高比海深、要让每一个探索它意义的人终其一生都不得其解。然而用糖记录生命的形态,仅仅只需要路过一颗被藤蔓缠绕后重获新生的枯柳。生与死在它的身上同时发生,从生物意义上,柳树已经死了,但哲学思维让我们解读出柳树还活着的结局。”
    “所以——”杨陶将尾音拉长,他的心跳趋于平稳,喧闹的场馆从未有一刻这般寂静。
    阐述接近尾声,杨陶只觉胜券在握。
    “这就是我们想通过藤缠树表达的关于生命的意义。”杨陶微笑,“我可以回答阐述前留下的问题了。生命本不复杂,一棵树的生与死就可以解答,只是人类的无限探索,致使生命的意义无限广大。”
    全场静默。
    片刻后,掌声雷动。
    杜江边平静地鼓掌,梨姨的嘴角快要飞到天上去,戴着翻译器的欧菲在十几秒后也开始鼓掌,甚至当即就要打分。
    杨陶长舒一口气,随着舞台灯光的逐步亮起,方才隐没在黑暗中的金牛,也望向杨陶,诚心地走上前给了杨陶一个拥抱。
    金牛在杨陶耳边说:“厉害,太会说了。”
    “谬赞了。”杨陶从演讲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后便又紧张羞涩起来,面对金牛也依旧很不适应,局促得后退一步。
    全场的赞赏令杨陶心里有了底,但这场对决还未结束。两队分别阐述完后,是评委赏析并提问的环节。每个评委将会挨个走到舞台中央,近距离观察作品并提问,最终选择自己支持的队伍。
    由于一轮赛没有观众现场投票,所以投票只统计评委投票和网络投票,按四六比例决出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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