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桃长在冬天里》 正文 第1章 咖啡店小店员 商业街西北角入口,胡家糖坊金灿灿的门牌在深夜十一点熄灭了彩灯。 生意萧条的糖坊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死气沉沉,自店内走出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他长叹一口气,抻了抻自己僵硬的肩膀,揉着发酸的手腕,脚步沉重地往商业街内的那家手作咖啡店走去。 相比糖坊冷冷清清的店面,咖啡店显得热闹许多,即使接近凌晨,店里仍然有几个顾客在说说笑笑。 透过咖啡店的玻璃,穿着男仆装的小店员正撅着屁股卖力擦桌子。他脸颊有点肉,笑起来嘴角有可爱的小梨涡,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好,总是在上班时来胡家糖坊买一根糖葫芦带走。 自从胡鹭接手自家的糖店,就总能看到这个白白净净爱吃糖的小男生。 说不在意是假的,胡鹭没法不注意到他。 前一个周五的晚上,胡鹭最后一次在自家店里见到男生。 那天是他老爹老妈将糖坊正式交给胡鹭打理的第一天,他满怀自信,撸起袖子熬出一锅完美的糖浆,将各色水果串都裹满糖衣。虽然糖衣有点厚实,但好在卖相不错,他便直接放进了冷柜中,准备冻成冰糖葫芦卖。 总来吃糖的咖啡店小员工似乎就是在那天,碰巧挑走胡鹭首次自由发挥做出的糖葫芦后,便再也没有走进过胡家糖坊。 胡鹭一连七天没见到小店员,抓心挠肝地想,想去人家咖啡店里看看又觉得尴尬,不去吧又总是在想自己究竟是哪里没做好,才弄丢了这么个熟客。 辗转反侧多日,他今晚实在是忍不住了。 糖坊生意不好,一天的营业额还不够水电费,胡鹭愁得吃不下饭,只想看看咖啡店小店员漂亮的脸蛋缓解心头的焦虑。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那对谁都笑得格外甜美的小店员竟然主动推开了店门,朝站在夜色中的胡鹭喊了一声:“你好呀,要不要进来喝咖啡吃甜品?” 要不要喝咖啡…… 胡鹭戴着黑色口罩,盯着小店员嘴角的梨涡,坚定地点头:“要!” 走过小店员身边时,胡鹭先是闻到一股浓郁的咖啡香,虽然醇厚、但却微微发苦,紧接着是隐隐约约的水果糖味,似乎是从小店员的嘴里散发出来的。 唉、真漂亮…… 胡鹭在心里默默画圈圈,画着画着就开始画可爱的小店员,然而他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还不知道。 这家咖啡店很受年轻人的欢迎,似乎是因为老板很潮,吸引来的顾客也都是时尚潮人。 胡鹭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搭配,除了硕大的肌肉外一无所有。黑色无袖上衣配卡其色工装裤,坐在一众潮人之中,穿搭显得略微寡淡。 他不喜欢喝咖啡,于是要了杯草莓冰沙,坐在小沙发上盯着忙忙碌碌的小店员。眼神在小店员身旁来回扫过时,他忽然发现,原来店里的手绘菜单旁就挂着当天上班的员工简介。 胡鹭看着挂在墙上的小木牌,默念:“杨陶,初级咖啡师。原来叫杨陶啊……” 草莓冰沙很快从吧台内被端了上来,名叫杨陶的小店员似乎很爱笑,胡鹭每每遇见他,都觉得他笑得格外没心没肺。 杨陶今天穿的男仆装是老板特意订购的,他看起来丝毫没有不情愿的表情,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忍辱负重只因想到自己可怜兮兮的银行卡余额。 咖啡店虽然潮人多,但都不是杨陶喜欢的款,因此绝对谈不上热爱这份工作。他只喜欢肌肉大块没心眼的男人,对一肚子心眼并把“我是gay”这几个字写在脑门上的男人和水果全家桶文艺男没有丝毫兴趣。 杨陶近期最看顺眼的,是商业街入口处那家卖糖的老店里新来的男人。那人无论是长相还是肌肉,都完美符合杨陶的择偶标准。尤其在听说那个男人就是糖坊老板的儿子后,杨陶更加喜欢往塘坊跑,几乎每天都要光顾。 日日光顾倒也不全为美色,他嗜甜如命,一天不吃就不舒服。因此,牙疼是常事。 杨陶原本就不富裕的生活,因为长期光顾牙科诊所,余额更是寥寥无几。 所以他来这家咖啡店打工,只为了赚钱。 赚钱给自己治牙,治完牙再更爽地吃糖,吃完又治、治完又吃,循环往复…… 牙医三令五申不许他再不加节制地这样吃糖,否则很快就不只是牙的问题,身体其他器官也会出毛病。 杨陶被吓得瑟瑟发抖,从牙科诊所回来后,看着胡家糖坊里琳琅满目的糖食,和柜台后肱二头肌比他两条胳膊并一起都粗的胡鹭,心里痒痒的、嘴巴痒痒的、牙齿也痒痒的。 可能是麻药劲快过了…… 不能吃糖,生活就失去希望。 杨陶捂着自己刚拔完牙还肿着的脸颊,默默离开糖坊,开始自己的控糖生活,这一控就是七天。 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它可以让一个没什么做糖天赋的糖坊新老板站在咖啡店门前望眼欲穿,也可以让一个嗜甜如命的小店员推开门主动揽客。 胡鹭摘下口罩,喝着杨陶端上来的齁甜的草莓冰沙,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但一抬头看见杨陶期待的眼神,他立马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赞叹道:“好喝!” “太好啦!你是第一次来吧,我还担心不合你的口味,因为我们家的冰沙都会做得超级甜,很少有人主动点。” 杨陶想多和面前帅气的男人说几句话,于是抱着木质托盘,朝胡鹭笑得格外甜美。他是标准的小鹿眼,瞳孔黑而亮,加上脸蛋又长得漂亮,一直很受欢迎。 “不会,我很喜欢。”因为是你做的。 胡鹭积极回应,虽然偷偷藏起最后一句话,但看见杨陶笑盈盈的双眼,顿时觉得心中多日以来积蓄的郁闷一扫而空。 糖坊确实入不敷出,但那怎么了,爹妈把店交到他手里就该想到这样的后果,交给他说明也没把这店太当回事。 胡鹭有些自暴自弃。 他一口干掉大半杯冰沙,凉得闭上眼睛直翻白眼,但为了形象考虑硬是一声不吭、咬牙咽进肚子里,冻得牙根都在发颤。味蕾冻麻后反倒尝不出甜腻的果酱味,只觉得吃了口雪,吞进胃里时一路冻僵了食道。 杨陶顺手擦去桌上的水渍:“喝慢一点呀。” “你最近怎么没来买糖葫芦了,是不是我上次做的不好吃?”胡鹭犹豫许久,还是问出了口,“我刚回来做糖,确实手艺不太行。” 杨陶惊讶地微微睁大双眼,抱着托盘急忙挥手:“不是的啦,是我拔了牙,医生让控糖,所以才没有去。” “拔牙了?”胡鹭倒吸一口气,牙根处被刚刚那一口冰沙冰得隐隐有些酸爽,他捂着嘴诧异地问,“是因为糖葫芦买多了?” “没有,我的牙一直不太好……”杨陶托着自己半边脸颊,忧愁地垂下睫毛,“之前店里那个年纪比较大的老板就总劝我不要天天吃糖,但我老是戒不掉,所以总跑医院。唉,不过你上回做的糖葫芦确实很难吃,我只是没好意思回去找你退。” “这样啊……”胡鹭尴尬地端起杯子,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借着喝冰沙的动作遮住自己垮下去的嘴角。 是的,他根本就不会做糖…… 在胡鹭刚出生时,他家里已经是远近闻名的糖坊,手工红糖风靡一时,在当地也算颇有名气。 年仅一岁的胡鹭在抓周仪式上坚定地选择了糖罐,裹着满手红糖浆塞进嘴里,就此他们一家集体认定,这孩子将来一定会接手家里的产业。 但胡鹭估计是被抓周仪式上那一口齁进嗓子眼的红糖浆给整怕了,从小学到大学都拼命学习,生怕自己一个不努力就得回家继承家业,从此一生与糖为伴,整日搅糖晾糖弄得满身黏糊。 于是大学毕业,他义无反顾地投身娱乐圈。跟兄弟一起开公司,前前后后投了不少钱,结果所谓的好兄弟背刺他,眼瞎签的艺人塌房进去了、投资的电视剧被压住了、制作的综艺也凉透了。他亏得血本无归还背了两百万贷款没还干净,只能遣散所有员工和练习生,落寞地拖着行李箱回到了糖坊,迎接父母的雷霆暴雨和自己的宿命。 也就是那段时间,胡鹭过了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穷日子。 经过他拼尽全力、力挽狂澜,公司负债成功从五十万增长至两百万,‘兄弟’跑路后公司资金链断掉、艺人跳槽后违约金迟迟不付。 事实告诉胡鹭,人倒霉的时候不仅跪着活不下去,即使趴着也会被现实肘击。 这段惨烈的创业经历导致胡鹭回家后做事变得畏手畏脚,生怕哪里没做好就搞砸了家里的招牌。 但越是谨小慎微,糖坊出的岔子就越多。 杨陶一声不吭便再也不来,似乎成了压垮胡鹭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彻底提不起劲,他无数次复盘当天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最终把原因锁定在自己当天亲手做得那几串糖葫芦上。 父母退休后便撒手不管胡鹭,也不管胡鹭会不会做糖、更不在乎店里能不能赚钱,就留胡鹭一人承担起每日做糖卖糖的工作。但因为生意太差,哪怕店里只有胡鹭一个人也没什么好忙的,他整日里清闲的要命,所有没活干的时间,全都用来焦虑。 生意差、精神差,胡鹭整日垂头丧气。 今晚关店后胡鹭见到心心念念的杨陶,和他聊上几句后才觉得心情好了些。但等杨陶转身去收拾别的桌子,胡鹭又萎靡不振地趴下,将脸搭在胳膊上,看着咖啡店门口挂着的捕梦网发呆。 肌肉大块且无助。 杨陶默默地收拾店里的卫生,他今天值晚班,送走除胡鹭外的最后一桌客人,时间已经接近凌晨。将杯碟全都泡进水池,杨陶悄悄端出一盘老板为明天的新品尝鲜活动准备的千层蛋糕,背着监控放到了胡鹭面前。 他眨眨眼睛,小声说:“送给你吃。” 胡鹭惊喜地捧着小碟子,十分精致的陶瓷平碟在他手中显得格外小巧,连带着那块三角千层似乎也小得一口就能塞下。 但就是这么一碟小巧的千层,胡鹭磨磨蹭蹭吃了半个小时,等杨陶把店里所有东西都收拾好,面带微笑的坐到胡鹭对面,双手抱胸看着胡鹭时,他才后知后觉有些尴尬。 “你怎么吃这么慢?” 胡鹭尴尬地抓抓短粗的头发:“我不怎么吃甜品。” “那你不早和我说!”杨陶有些不高兴,他看着还没吃完的千层,不自觉地埋怨,“浪费可耻。” 胡鹭立刻端起碟子,将剩下一口的抹茶千层倒进嘴里,嚼巴两下咽下肚子,张开嘴给杨陶看:“吃完了,没浪费。” 杨陶噗得一声笑了出来,收走了胡鹭的碟子。 他脱掉自己的蕾丝围裙,把头发上夹着的猫耳朵也拽了下来,重新打开水龙头冲洗最后一只平底瓷碟。 咖啡店的灯光关了大半,只剩吧台内的水池边还亮着盏白炽灯,将杨陶的背影照得微微模糊。 胡鹭盯着杨陶的背影,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极突兀地话:“你想吃糖葫芦吗?我请你吃新鲜的。” 正文 第2章 大排档里 这话问完后胡鹭就后悔了,他懊恼地戴上口罩,眼神飘忽不定,但又隐隐期待着杨陶的回复。 如果杨陶直接拒绝的话,说不准他今晚会睡不着觉,但要是杨陶同意了,他估计更睡不着。 人生总是两难,唉这确实很不简单了。 杨陶将漂亮的小瓷碟插进通风架中,转过身摘下橡胶手套,笑眯眯地趴在吧台上撑着下巴,精准地抓住胡鹭满屋子乱逛的目光。 “什么时候去吃?”杨陶期待地问。 有人请客当然要去啦,他到现在还没吃晚饭,饿得肚子咕咕叫,工资还没发下来,支付宝余额只够他买一袋家庭分享装小面包配便利店临期打折牛奶。 胡鹭听见杨陶同意、顿时像打了鸡血,他从椅子上猛得站了起来,起身间带歪桌子,又被他悄悄扶正,语气里是按耐不住地激动:“那我们现在去,我请你吃顿宵夜,再给你做糖葫芦!” “好啊~”杨陶走出吧台,关掉店里最后一盏灯,在经过胡鹭身边时伸手勾住了他斜挎在胸前的包带,拉着他向前走。 娘嘞!胡鹭在心里狂吼。 他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不是对我有意思!这进展是不是太快了,我们才刚认识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好呢! 胡鹭心里像是兀然多出来一口喷泉,正在疯狂向外喷着水泡。 反观杨陶则平静许多,他将胡鹭拽出店内就松开了手,只在转身锁门时暗自啧啧称赞:哎呀胸肌摸着好明显呦~ 或许是已经暗暗关注胡鹭许久,杨陶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不该在此时出现的熟络。 自胡鹭第一天出现在胡家糖坊,杨陶从他手里接过那满满当当一纸袋的雪球番茄时,便牢牢记住了这个男人。 他肌肉壮硕,干活却笨手笨脚,也不大喜欢说话,在糖坊里只静静地称重扫码,眼里是浓郁的几分忧愁。 杨陶头回碰上外形如此符合自己择偶标准的男人,连续十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甚至喷了总舍不得用的大牌热恋香水,每天早上十点准时踏进胡家糖坊,买半斤雪球番茄。 而胡鹭很是迟钝,杨陶怎么花枝招展他都不为所动,每天板着个脸炒糖沙,除了结账时必要的交流,那张嘴里蹦不出半个多余的字。 所以杨陶很快便不打算自找没趣。 如果胡鹭自己不说,几乎没人能从他的表情判断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就像没人会相信一个浑身腱子肉、拳头重得像铁锤的男人,总在心里咬着枕头巾哭唧唧。 胡鹭的内心世界颇为缤纷多彩,他虽然戴着口罩,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但心里已经策马奔腾了八百里,恨不得当即载上杨陶再狂奔八百里。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杨陶实在忍不了这沉默的氛围了。他们从咖啡店一路走出商业街、路过一家家打烊的餐厅,最终目标是通宵营业的大排档。 这一路,胡鹭连屁都没放一个,只顾闷头带着杨陶往前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杨陶跟在他身旁几乎快要小跑才能够跟上。 胡鹭终于回过神来,放慢脚步,认真介绍自己的名字:“我姓胡,古月胡,叫胡鹭,鹭就是路鸟的鹭,直接记成冰糖葫芦的葫芦也可以。” 杨陶笑呵呵地说:“那我们也很有缘呀,我的陶是陶瓷的陶,也可以记成是水果杨桃。” 胡鹭却颇为严肃地摇摇头:“我不会记错你的名字的。” “啊?”杨陶惊讶地看着胡鹭,问道,“但是你为什么要说自己的名字可以记成冰糖葫芦,你明明是鹭鸟的鹭。” 胡鹭抓了抓头发,不好意思地挪开视线:“因为小时候不会写自己的名字,所以骗老师说自己就叫糖葫芦。但是对别人不能这样啊,又不是脑子不好使,怎么能记不住重要的名字。” “那你老师也不怀疑吗哈哈哈?”杨陶笑了起来,“名字叫糖葫芦就很奇怪呀,就算是姓唐的人也不会给孩子起这个名字呀。” “立马就被发现了,一年级我还不怎么会握笔,就被罚抄自己的名字一百遍。”胡鹭说起自己的糗事毫不吝啬,甚至还赠送了一则,“写到后来我哭着让爸妈给我改名,他们说我吃饱了饭闲磕牙,又让我抄了一百遍。” “哈哈哈哈哈你真好玩。”杨陶揽上胡鹭的胳膊,贴在他身侧小步往前走。一来可以表达亲昵,二来能摸摸胡鹭结实的手臂肌肉,最后也能控制点不让他走得太快。 杨陶捏着胡鹭紧绷的手臂,感叹道:“这是你的肌肉吗,真硬啊!我都没有……” 说完,他明显感觉到胡鹭的肌肉绷得更紧。 他在心里笑胡鹭有点呆头呆脑,时不时挑起话题和胡鹭聊天。 两人在大排档里挑了个挨着空调的桌子,正对着坐在桌子两边。 胡鹭没打算多吃,害怕自己吃多了腹肌绷不住,但这家店的老板烤串很有一手,还没过马路就能闻见浓郁的孜然和羊肉香。被这阵香味裹挟,杨陶暗自咽下口水,几乎给整张菜单都打遍了“勾”。 “你看着小身板,还挺能吃的啊。”胡鹭看着那张菜单感叹。 杨陶白了他一眼,无语地将菜单和铅笔都塞给他,“我从两点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呢,而且我这身板怎么了,服了你这傻大个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胡鹭急忙找补,“能吃很好啊我也很能吃!老板!牛肉串羊肉串再加五十根!” 杨陶滴溜溜地转了圈眼珠,咬着玻璃杯的边缘,盯着慌乱的胡鹭:“你点这么多,吃得掉?” “我能吃!”胡鹭欲哭无泪,只想抽自己一巴掌,好好治一治自己一激动就说话不过脑的性格。 “好嘛~”杨陶笑得微微弯起眼睛,他喝着大排档免费送的酸梅汤,含着吸管朝胡鹭暗送秋波。 胡鹭却呆愣愣地坐着,两只手都不知该往哪摆,揪着自己的衣角一副纠结的表情。虽然喜欢杨陶,但也不知道怎么更进一步,总觉得怎么说话都有些问题。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得畏手畏脚,生怕自己再做错事。 也许人生的容错率很大很大,可对于胡鹭来说,错误的存在就是一场不可原谅,他无法忘记父母失望的眼神,也不敢回忆曾经种种狼狈的境况。 冒着孜然香的烤串滋滋流油,满头大汗地老板带着被烟熏黑的袖套,将重重两把牛肉串放进胡鹭面前的小铁盘中。牛肉串堆得像座小山包,胡鹭咽了口口水,摸摸自己负债累累还未鼓起来的钱包,眼一闭牙一咬抓起两串就开撸。 杨陶给自己点了一打啤酒,掰开一瓶递给胡鹭,自己则仰头咕噜噜灌下半瓶,满足地长叹一声,也拿起两串牛肉开吃。 他的双唇是柔嫩的粉色,保养得很好,吃完肉串油亮亮的,也看不见唇纹。 胡鹭悄悄看着,觉得杨陶不像杨桃,他看起来比水蜜桃还柔软。 但谁能告诉他,香香软软的水蜜桃为什么会两口干掉一瓶雪花大啤酒?他不需要喘气吗,怎么一低头一抬头就开了瓶新啤酒? 杨陶喝得高兴,朝胡鹭招招手。酒精快速拉近两人间的距离,杨陶流里流气地把胡鹭拉到身边,大胆地摸了摸胡鹭的胳膊:“哇塞你练得真好,这是炒糖沙炒出来的吗?” 胡鹭点点头,嘴里还塞着肉,含糊地回答:“是啊,每天抡锅铲炒糖……很快就练出来了。” 杨陶眼睛亮晶晶,“你知道吗,我觉得你特别像一个男明星,一个香港武打片演员。” “是吗?”胡鹭摇摇头,“没有人说过。” “但是你比那个明星还要再帅一点~”杨陶又喝了半瓶啤酒,脸颊微红。 “那个,你不会醉吗,喝这么快?” 杨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没刹住车,尴尬地将酒瓶放回桌上,捂着自己的脸往胡鹭身上倒:“其实我不会喝酒,一喝就醉,现在已经醉了。” “你你你你你——”胡鹭浑身僵硬,身体绷得笔直,动也不敢动地任由杨陶靠着自己大臂,只拘谨地说,“你没事吧,真的醉了吗?” “骗你的。”杨陶吐吐舌头,“我是山东的,懂不懂千杯不倒的含金量?啤酒当水喝着长大的。” “山东?那离这里很远啊。”胡鹭忽略了杨陶的戏精表演,“怎么会来这里。” “上学呀,大学在这里。” 胡鹭震惊,猛地站直身体,回头看着杨陶:“你十八了吗?” 杨陶微微皱眉:“上大学又不是只有十八岁才能上,我都二十二了,马上都要毕业了。” “那就好那就好!”胡鹭拍了拍胸口,暗暗庆幸自己没有犯错误。 杨陶无语地抿着嘴,转头继续喝酒撸串。 跟胡鹭的交流简直太过单纯,丝毫没有暧昧之情。 哦,不对。 他有,胡鹭没有。 大排档门外也是一排排的桌椅,凌晨吃饭的人零零散散,喝酒的倒是多,坐在门口吹着晚风大声嚷嚷。 杨陶来时就是看到门外有一群赤裸上身的中年男人在喝酒划拳,才坚定地拉着胡鹭进了店里,虽然空调不给力,但店里总归安静些。 此时门外喝酒的一群男人,正打着饱嗝,踉踉跄跄地推开店门,一屁股靠在杨陶和胡鹭的桌边,张口大喊:“人呢?给我哥们结账啊、嗝呃——” 桌子被男人靠得猛一抖,杨陶支在桌面的胳膊也跟着一抖,整个人险些栽进烤串堆里。 酒气弥漫、烟臭味紧跟着也飘散开来,杨陶立马就不高兴了,铁签子一甩、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正文 第3章 脆弱的小心脏 “有病?”杨陶想一掌推开面前的男人,但又嫌弃他上半身的汗渍,只紧皱着眉骂,“那么大地方不站,往我们这来干嘛?” 男人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脚下虚浮,带着身体转了个圈,抬手指着杨陶,还没说话先打出一道酒嗝。 他眯着小眼睛,脸上的肉堆在一起,打完嗝本想跟杨陶对骂,但上下打量两遍杨陶,却贼笑起来:“哎嘿,你这、这小脸蛋长得还、还……还怪漂亮!怎么自己来喝、喝酒啊?要不要哥哥,陪、陪你?” “结账去前台,不要打扰我们吃饭。”胡鹭将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推开男人节节逼近的身体,挡住他看向杨陶的视线。 “嘿呀你!”男人不满地犟着脖子,但他那对眯眯眼又打量了两下胡鹭,忽然大声笑着嚷嚷起来,“哎?这不老、老、老胡家儿子吗!听说你那个、公司啊,你那个公司不行了啊?” 胡鹭一怔:“你谁?” “不认得我?”男人摸着自己吃撑得浑圆的肚子,带着满身酒气烟臭就往胡鹭身上靠,抬起胳膊搭在胡鹭肩膀上,拍拍自己的肚子,“你爸和我,老同学!你们一家子还在做糖?那年不、不是说,你开了个什么公司、养小明星,怎么、没、没养好啊,怎么回来了?” “你和我爸认识关我什么事?”胡鹭冷着脸,拽掉男人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我们家做不做糖又关你什么事?” “我关心、关关心你,没那个意思,叔叔不会说、说话,别往心里去。”男人又一屁股坐到胡鹭对面的沙发上躺下,在撑着自己庞大的身体坐起来,借着酒气念叨,“我就看,你、你爸也不容易,现在经济不好,赚不到几个钱,你要是、困难,找叔!” 他将自己的胸脯拍得啪啪响:“叔借你钱!咱再去创业,再拼他个几年!” “你喝醉了。”胡鹭转过身,抓起手机,拉着靠在沙发边看戏的杨陶离开,随手在前台甩了几百块钱就大步跑出门外。 “哎哎哎!没找钱呢!”杨陶一路望着前台上的几张大红票,心里都在滴血,他急忙拉住胡鹭,“干什么呀,你等会,我回去把零钱拿回来。” “不要了。”胡鹭低着头。他重新戴上了口罩,表情被挡住,只能看见一双在夜色中黯淡的眼眸。 杨陶眨眨眼,小步往后退:“你怎么了?刚刚那个男的发酒疯,你不高兴了?” “我没有。”胡鹭面不改色的撒谎。 如果说父母的失望令他压力山大,那身旁亲朋好友的讽刺更令他无地自容。 自从他回家,以往那些巴巴过来找他,想让他把自己家儿子女儿也捧成明星的亲戚,一改往日的热情,要么就当做从没见过,要么就跑来买包红糖块再顺口讥讽几句。 他从前也心软,签了两个亲戚家的孩子,一男一女,公司倒闭后两人也都回了家。或许是明星梦的破碎让他们心里不舒服,回家后和家里人说了不少,那两个亲戚便上门要了‘青春损失费’,说是替孩子主持公道。 胡鹭不知道有什么公道好主持,就算是公司破产倒闭的前一天,他也没有少了艺人员工一口饭,能拉的资源他都尽量去拉,按月发的工资他也一分不少。 若是要主持公道,他也想要一份‘青春损失费’,来祭奠自己死去的少年志气。 但没有,父母为了息事宁人,给亲戚塞了两份红包就送走了他们。父母转过头来看着胡鹭,无奈地长叹一口气,继续穿串买糖。 胡鹭虽然不愿意,但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闷头炒糖沙。 这段时间来买雪球番茄的人多,胡鹭基本一到店里就开始热锅炒糖,因为这雪球番茄不能久放、放久了糖衣容易化,所以上一锅快卖完时他才开始炒下一锅,从不多炒。 炒糖时,一切喧嚣都离他远去。 只需要将糖块搅成糖浆再炒成糖沙,在这一过程中,糖沙摩擦时的沙沙声,在他耳中竟听出几分平静来。 他以为只要自己回家后努力干活赚钱,一切就能好起来,可世界似乎没有这样的运行方式。父母大手一挥把店留给了他,他虽然分外努力,但店里却愈发冷清。 他喜欢杨陶,杨陶却又再不来光顾。 今天天大的幸运落在他头上,让他可以和杨陶一起手牵手走在凌晨大街上。按电视剧的发展,这应该是他们爱情的萌芽迸发的一晚,但不知道从来窜出来的新亲戚,又毁了今晚的时光。 胡鹭十分落寞,他在心里咬着被角哭唧唧,脸上却还死死绷着,不好意思让杨陶看出来自己已经碎成渣渣的小心脏。 “你在这等等我。”杨陶说着,匆匆跑回大排档里。 他二话不说,一巴掌拍在收营台上,问正数钱的老板:“找了多少钱?” 老板抬头撇了眼杨陶:“还找钱,你们这都没给够,我寻思遇上吃霸王餐的了。” “啊?没够啊?”杨陶的气焰瞬间消了一半,他急忙掏出手机,“还差多少,我来付。” “差58。” 余额还剩五块八毛,杨陶默默关掉微信,点开支付宝:“过去了。” “支付宝到账五十八元——” “剩下的不打包了?”老板指了指他们没吃完的烤串。 “打啊当然打!” “塑料袋不收钱,盒子一个一块。” “拿塑料袋装,谢谢。”杨陶毫不犹豫。 “行,稍等啊。”老板从收银台内走出,站在桌边将一把烤串全塞进刚撑开的塑料袋中,木签轻松穿破塑料袋,烤串的油就顺着破洞往下漏。 “这漏油也没办法,我给你拿层锡纸裹着吧。”老板顺手将两罐还没开封的啤酒递给杨陶,“我家味道怎么样,吃得高兴不?” “吃得挺好,遇到的人不好。”杨陶消下去的火气又噌得涨了起来,他小嘴一张、叭叭开始告状,“那耍酒疯的你也不管,我们在这吃得好好的,那人跑过来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差点吐我身上,要不然我们能走吗,串还没吃完呢!” “哎呦实在抱歉。”老板说,“我刚在后面收拾卫生呢,真是没听到动静。” 杨陶撇撇嘴,心想你就是懒得惹麻烦。 他抬起头,拎着两大袋烤串和啤酒,正好与站在门外的胡鹭对上视线。 胡鹭黑色的上衣似乎要带着他一块融进黑夜,他不放心杨陶自己跑回来,便跟着也走了回来,站在门口见店里已经没有方才那波人,便也没有再往里进。 “走吧大帅哥。”杨陶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朝胡鹭说,“还没吃完呢,找个地方继续吃吧。” 胡鹭默默接过杨陶手里提着的袋子:“去我店里吧,店里没人,比较安静。” “好呀,你说好给我做糖葫芦的来着。”杨陶挥开方才的小插曲带来的不悦,重新笑呵呵,“你没忘吧?” “没有。”胡鹭说,“到店里就给你做。” 杨陶满意地点点头,哼着歌,重新揽上胡鹭的胳膊。 一个帅哥最完美的配置就是三分肌肉三分颜值三分性格再来一点忧郁的故事,胡鹭完美符合他的择偶标准,简直算是分毫不差。 将近凌晨一点,商业街里除了几家通宵营业的酒吧和火锅店,其他所有店铺都拉下了卷帘门。黑漆漆的步行街中只有几个常亮的招牌,照亮他们前进的路,而月光在今天似乎光芒微弱,又时常藏进云后。 胡家糖坊在步行街的店很有排面,偌大的两扇双开大木门,古色古香的招牌和店门两侧的灯笼,甚至还做了三阶台阶,将整个店都抬高不少,远远就能看见那仿古的铺面。 杨陶在很久之前就是糖坊的常客,以前胡鹭的父母还经常和他聊天,偶尔也在谈话中提起自己的儿子。 没有想到他们老两口的儿子帅得这么令人神魂颠倒…… 杨陶暗自捧心,感受自己的心跳。 或许这就是心动的感觉,杨陶激动不已。 胡鹭打开糖坊的木门,里头还有一层铁质的卷帘门,他将背在胸前的包甩到身后,把手里的串也搭在脚边,肩膀微微用力带动胳膊的肌肉,轻轻松将巨大的卷帘门推了上去。 杨陶在胡鹭身后,对着那完美得不像样的后背肌肉微微张开嘴,无声地惊叹。 “你肌肉真好看,我都没有。”杨陶摸了摸自己平平无奇的胳膊,啥也没有。 再摸摸自己的肚子,这里倒是有东西,有捏起来手感超爽的肉。 挫败感骤然袭来,杨陶哭丧着脸,看着两大袋烤串,又捏捏自己的肚子,顿觉锻炼计划应当立刻提上日程,不能让糖油再次控制大脑。 胡鹭打开店里的小灯,摘下口罩和背包,将杨陶拉进店内,重新关上了门。 只在堂食区亮着的两条灯带并不能照亮全部的空间,杨陶站在朦朦胧胧的黑中,望向胡鹭摸索着又去开炒锅边大灯的背影。 他将烤串放在桌面,好奇地问:“你们家是世代做糖吗?” 胡鹭终于摸到电灯开关,啪嗒一声打开,明亮的灯光笼罩整个糖坊。他嗯了一声,走进后厨,将挂在墙上的炒锅拿了下来,二话不说直接开始炒糖,动作利落得让杨陶都惊叹不已。 “不算世代,爷爷那辈才开始做的,做得有点名气,就一直做下来了。”胡鹭说。 “那也很多年了啊,百年老字号,怪不得做什么糖都好吃。”杨陶靠在后厨门口,看了眼冰柜中冻得硬邦邦的糖葫芦,“我想吃一根冰的,可以吗?” “草莓的是今晚新做的,没卖完,其他的都是中午做的。”胡鹭倒了半锅砂糖,打着,“你想吃什么都随便拿。” “对了,你最近怎么不做雪球番茄了呀?”杨陶想起自己连着吃了十来天的糖番茄,今天路过糖坊门口时却没有看见白花花的一堆小圆球堆在玻璃柜的角落。 正文 第4章 一层糖衣 胡鹭低下头腼腆地笑了笑,笑中带着些微微的苦涩,他无奈地摇摇头说:“生意不太好,做了也卖不掉,所以就没做了。” “这样啊。”杨陶有些可惜,咬着冻得梆硬的糖葫芦,牙齿被冰得发颤。他嘶嘶倒吸凉气,捂着自己的牙感叹:“好冰!” “慢点吃,等它化一化。”胡鹭提着铁勺,在锅中顺时针慢慢搅动砂糖。 杨陶就含着一口冰草莓,仰头哈着气:“哈——唔好冰,但是、挺好吃的。” 胡鹭笑了笑:“待会吃新鲜做的,你喜欢什么水果,我给你裹糖衣。” “有什么水果?”杨陶将剩下的冰草莓糖葫芦插回桌上的小草垛中,掀开后厨的布帘钻了进去,贴在胡鹭身旁盯着锅里逐渐融化的糖浆。 胡鹭腾出手指了指身后的保鲜柜:“都在里面,还有洗过的小番茄,可以直接端着吃。” “小番茄~”杨陶愉悦地打开柜门,抱起洗得干干净净的圣女果,往嘴里塞了两颗,“是不是用来做雪球番茄的?” “是,但是今天没做,洗完了就放在里面了。” “便宜我了哈哈。”杨陶满足地眯起眼睛。 糖浆的香甜经高温激发,一缕缕钻进杨陶的鼻子里,他幸福地抱着圣女果,找来牙签叉了一颗,探进糖浆中裹了圈糖衣。 糖衣在空气里缓缓凝固,杨陶等不及,往上倒了点矿泉水,薄脆的糖壳便立马形成。 又脆又甜的糖壳虽然有些厚重,但和圣女果一块儿咬下,果汁在口腔中爆开,丰盈的汁水中和糖的甜味,糖又提升了圣女果的味道层次。 “太爽了。”杨陶一口一个、完全停不下来。 说起来,他是狂热的甜食爱好者,心情好时习惯吃点甜食奖励自己、心情不好就更要吃点甜食安慰自己。一年四季都各有所爱,无论是春夏时各种樱花味、桃花味的小甜点、还是秋冬浓郁香甜的蜜薯和糖葫芦,无一例外都是他的心头好。 外出求学,从沿海到内陆,杨陶很长一段时间都吃不惯这里的饭,只有各色全国统一的小甜品和糖葫芦,能够引领着他慢慢适应新的城市和新的生活。 胡家糖坊就是杨陶在大学期间最喜欢的一家店,在胡鹭还没回来之前,他甚至险些成了糖坊老夫妻的干儿子。好在这事后来不了了之,否则胡鹭回家后发现自己多了个非亲非故的弟弟,大概会在夜里独自崩溃买醉。 看着眼前专心熬糖,在熬糖间隙迅速穿水果串的胡鹭,杨陶心里暗暗涌起奇妙的波涛,似乎颠簸的海浪正将他拍向一片名为胡鹭的沙滩。 打包回来的烤串还有很多,但啤酒只剩两罐,裹好糖衣的糖葫芦正一串串摆在食品编织席上等待自然晾干。 杨陶跟胡鹭打了个招呼,跑去步行街另一边的便利店买了几瓶酒,提着满满当当一袋子酒、穿过宽阔空荡的街道,钻回糖坊只漏半人高空隙的卷帘门中。 小圆桌上铺着层塑料布,漏油的烤串袋被丢进了垃圾桶,胡鹭已经拿来个大木盘子,将烤串都放了上去。 “糖葫芦糖葫芦糖葫芦哼哼哼。”杨陶高兴地唱着歌,将大大小小的酒瓶都摆上桌,接过胡鹭递来的两串糖葫芦,美滋滋地眯起眼。 胡鹭将剩下的糖葫芦都放到一边,帮杨陶开好啤酒,才慢吞吞地问:“晚上吃这么多糖葫芦会不会不舒服?” “不会。”杨陶抿上一口酒,又撸一口串,再来颗裹满糖衣的大草莓,靠着椅背满足地嚼啊嚼。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带,说道:“给你表演一个一分钟两根糖葫芦,想不想看?” 胡鹭摇摇头:“吃慢一点吧,不用着急。” “你真无聊。”杨陶没能展现绝技,颇为失望。 胡鹭却因为这四个字,又将眼皮垂了下去,有气无力地开了罐啤酒,慢吞吞地往嘴里倒。 “哎哎哎怎么又不高兴了,糖葫芦哥?”杨陶将木签丢进垃圾桶。 胡鹭说:“没有不高兴啊……我很高兴。” “我说你真的很脆弱哎。” “啊,是吗?” 杨陶漂亮的小鹿眼眨巴眨巴,微微有些肉的脸颊看起来格外好捏,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刚吹饱气的毛绒玩具,嘴角还挂着点油亮的孜然粒。 胡鹭抬起眼便看呆了,半晌又匆匆低下头,耳朵爆红,紧张地自问自答:“我看起来有很不高兴吗?可能是有一点吧,就是最近店里生意不大好,所以会有点影响。” 杨陶搬起椅子,坐到胡鹭身侧:“啊?你们家店很火热呀,以前经常排长队,为什么会生意不好,是到了淡季了吗?夏天好像确实吃糖葫芦的人不多。” 胡鹭对自家店的情况有些难以启齿,主要原因似乎出现在他的身上,是他有问题,所以才把家里的店也搞成这副德行。他闷下最后一口啤酒,伸手去拿杨陶买回来的小酒瓶,拧开就要往嘴里倒。 杨陶急忙拉住胡鹭的手:“哎,哪有这么喝的,你知道这酒多少度吗,直接喝很伤胃的,我都买很多果汁了,兑着软饮喝。” 胡鹭如梦初醒,看着比手掌还小的朗姆酒,尴尬地将小酒瓶放回桌上:“没看清。” “你就是想借酒消愁吧?”杨陶嘟囔着,撕开一瓶养乐多,“一挑就挑中度数最高的,你经常喝酒?” “没有,我不会喝酒。” “啤酒不是喝得挺好?” “那应该不一样吧。” “都差不多,你要是去我老家那,我们那的鲜啤超级好喝,喝一次就让你爱上。”杨陶说起酒来滔滔不绝,手上动作也不停,往杯子里加上养乐多、水溶C、最后在倒进一小瓶朗姆酒。 “尝一尝。”杨陶将酒递给胡鹭,期待地看着他。 胡鹭低下头,竟直接就着杨陶的手抿了口奶白色的酒液,似乎因为凑得够近,也能闻到杨陶手腕上的咖啡味。 混合着酸甜的养乐多,朗姆酒的味道被冲淡些许,微微刺激的酒味中带着些苦涩,但更多的还是充斥口腔的酸甜。 胡鹭微微点头,赞叹:“很好喝。” “果然我的调酒水平依旧如此完美。”杨陶说着,也不避讳,直接在胡鹭刚刚抿过的地方喝了小半杯。 胡鹭悄悄瞪大双眼,但一看杨陶丝毫没有异样的表情,又觉得是自己想得太多。 他们一边喝酒一边吃串,糖葫芦只有杨陶一根接一根地吃,吃到最后胡鹭都有些担心这么多串糖葫芦吃下去杨陶会不会不舒服,悄悄将糖葫芦从微醺的杨陶面前拿走。 杨陶微醺的状态很奇妙,他咬着吸管,盯着胡鹭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嘿嘿傻笑着伸出手,仗着喝过酒、借着醉倒的理由,在胡鹭脸上摸了又摸。 “你喝醉了吗?”胡鹭紧绷着身体一动不敢动。 杨陶几乎整个人都要倒进他的怀中,他只能拼命喝酒,掩盖自己烧红的耳朵。但这两只不争气的耳朵早就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杨陶最后干掉口劲酒,直接撒泼躺在了他腿上,整个人在椅子上摇摇欲坠。 “你别摔倒了。”胡鹭托着杨陶的腰,想将他拉起来。 杨陶摇摇头,伸手捏住胡鹭红透滚烫的耳垂,张嘴吐出一口混着果味的酒气,双眼真真切切地泛出水雾。他呢喃着问:“糖葫芦大帅哥,你可以亲我一下吗?” 胡鹭烧红了脸,拿起最后一小瓶白酒,咕噜噜往嘴里灌。灌倒一半他呛得捂着嘴咳了半天,脑子瞬间模糊,酒精冲击思绪,他整个人变得朦朦胧胧起来,像是飘在云上。 他迷迷糊糊,将手搭在杨陶脸侧:“为什么?我们才刚认识。” “我们认识很久了,至少得有,一个月!” “什么时候认识的,我今天才知道你叫什么。” “没有关系,我们亲一下吧。”杨陶勾住胡鹭的衣领,小声说,“就一下好不好,我喝醉了,你真的很帅。” 胡鹭像个闷葫芦,用力点点头,凑到杨陶嘴边,极轻地贴上那柔软的双唇,又如蜻蜓点水般匆匆分开。 “嘿嘿,真好。”杨陶搂住胡鹭的脖子,“现在几点了?” 胡鹭抬起头,看向店内的座钟,眼前晃悠悠的钟摆像是在坐大摆锤,他只能尽量眯起眼睛,盯着钟摆看上许久,才不大确定地开口:“好像是,九点了。” “你喝醉了吧?”杨陶从胡鹭腿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去座钟旁,抱着钟身将脸贴上去看,惊喜地说,“你看错了,现在是两点钟,是早上两点钟。” “哦。”胡鹭点点头,“两点钟,很晚了。” “我要回学校了。”杨陶托着自己的脸,又使劲晃晃脑袋,“不对,我是要回家,学校进不去。”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胡鹭撑着桌子站起来,张开双臂接住扑来的杨陶。 杨陶像是没有骨头的布娃娃,被胡鹭轻松托起。他抱着胡鹭的手臂,将脸贴在那健壮的肌肉上:“你呢,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家。” “我吗?” 胡鹭犹犹豫豫、混混沌沌地搂着杨陶的腰,带着人转过身,朝向糖坊内部一扇向上的小楼梯:“我住在店里,就在楼上。” “啊,这里就是你家!”杨陶突然惊呼,他借着酒意,扑向小楼梯,扒着扶手努力往楼上走,“我想看一看,好不好啊?” “好的,我带你上去吧。”胡鹭已经喝晕了,脑子不知道嘴在说什么,手脚也有自己的想法。 他一把将杨陶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往楼上走。 正文 第5章 两层糖壳 似乎每个人喝醉酒的表现都不一样,杨陶是撒娇耍赖求亲亲,胡鹭则是躺平任捏、对一切命令言听计从。 杨陶说要参观卧室,胡鹭板着脸,一掌推开房门顺道打开灯。 杨陶说不想回家了,胡鹭就从柜子里抱出来新的枕头,放在自己的枕头边。 杨陶躺在床上问你可以脱衣服给我看看腹肌吗,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手已经听话地脱掉了上衣。 这就是胡鹭,喝醉后的胡鹭。 他眼角微微垂下,站在床边,面对着神神叨叨的杨陶,像一只浑身湿透的大狗,充满着丧气。 杨陶自顾自看着胡鹭的腹肌傻乐,伸手揽住胡鹭的腰,将自己的脸贴在那块状的肌肉上。 “真好,原来这就是腹肌的感觉。”杨陶爱不释手地摸着,“你真厉害,我都没有,我只有肉。” 胡鹭面无表情,低头看着杨陶,伸手抬起杨陶的下巴,呆愣愣地开口:“我有一点绷不住了,吃多了,腹肌要消失了。” 杨陶不舍地将脸埋在胡鹭肚子上,晃了晃脑袋:“不要啊。” 胡鹭像是接到了命令一般,又深吸一口气,继续绷紧腹部肌肉。 杨陶咯咯地笑,仰面躺倒在床上,看着卧室空荡荡的天花板和刺眼的主灯,闭上眼挡住灯光,很快便昏昏沉沉地想要睡觉。 “杨陶,你要睡了吗?”胡鹭悄悄抓起衣服,挡住自己消失的腹肌,看着困得睁不开眼的杨陶,暗自庆幸地松了口气。 杨陶迷茫地摇头又点头,抬起胳膊在空中抓握两下空气,开口就是黏黏糊糊的声音,像是在对着胡鹭撒娇:“是的,我要睡了。” “那你盖着被子吧。” “我不需要盖被子,我是山东大男人,不怕苦!不怕冷!”杨陶忽然精神抖擞地坐直,朝空气中挥出数拳,“我要赚钱,我就要赚钱,我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 “一个人?”胡鹭有些撑不住身体,缓缓跪在床边,下巴搭在床沿,抬起一双狗狗眼看着杨陶,不懂考公这两个字怎么会出现在现在这时候。 杨陶委屈地咬着下唇,默默低下头、借着酒劲说:“我不听爸妈的话,还胸无大志,他们一直觉得我丢人,而且我是同性恋,他们不愿意要我这个儿子了。” “你不丢人。”胡鹭慢慢爬上床,坐到杨陶身边,“其实我也什么都做不好,开公司赔了很多钱,现在家里的店也被我弄毁了。” 杨陶抬起水蒙蒙的眼睛,吸着鼻涕,将额头抵在胡鹭的肩膀上:“胡鹭,我和你说一件事,你不要难过。” “什么事,你说吧。” “你糖葫芦做得真挺难吃的,比你妈做得难吃多了。” 胡鹭石化在床上,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下,生无可恋地抱住枕头,试图闷死自己一了百了。杨陶扑上去抢过枕头,却看见两行清泪从胡鹭眼角滑落。 “是,我一点都不会做糖,我没有这个手艺,我爸妈把店交给我,一定会后悔的。” 杨陶骤然醒了点酒,看着胡鹭的样子,忽然有些愧疚自己的快嘴,急忙找补:“其实没有不好吃,只是有一点糊味而已。” “没事,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胡鹭说,“真的,你不用在意,我习惯了。没什么的……” 没事的,真的没事的…… 假的,很有事。 他不想让家里辛苦经营了几十年的糖坊毁在自己手里,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爸妈坚决要把店全权交给他,甚至这么久不闻不问,店里入不敷出他们也毫不在意。 胡鹭觉得自己快要被压成扁山楂糖葫芦了,每天都被这间糖坊压得喘不过气。他想撑起糖坊,但越小心谨慎,一切就越不如他所愿。 或许是今晚的酒精卸下了他的防备,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一股无以言语的痛苦冲刷着他的身体和心脏。 杨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打了三下自己的嘴,又朝着地上呸呸呸了三下,抱住胡鹭的胳膊,小声安慰:“没事的,怪我刚刚嘴快,明天就想不起来这些事了,你会断片的。” 胡鹭醉到眼里的卧室主灯都重影叠叠,但他大脑中却极为清晰,似乎看见了胡家糖坊几十年的招牌落到地上,而他也彻底成为了一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莫大的空虚笼罩在房间里,胡鹭睁着眼,感受身旁杨陶的呼吸愈发趋于平静,最终那胸膛规律地起伏,柔和的呼噜声像是小猫在撒娇。 他回想起方才两人被酒精控制理智时的一吻,喃喃道:“我真的是很没用,怎么好意思亲你呢?” 于是夜格外静谧,好似一切痛苦都销声匿迹,实则有一人知道,它们只是潜藏在心底。 胡鹭不知何时睡了过去,也不知道梦中走了多少千回百转的弯路,醒来时满身酸痛,胳膊腿都抬不起来,压麻的手臂像密密麻麻的电视雪花屏,肩膀一动都好似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肉。 杨陶还趴在胡鹭的胳膊上睡觉,一动不动、睡得正香。 胡鹭捂着生疼的脑袋,小心翼翼地将手臂从杨陶脸下抽了出来,他满房间找手机,甚至钻到床底下看了一通,最后在糖坊一楼没收拾的餐桌上找到了他和杨陶的手机。 十一点,他们铁定是喝多了,一觉睡到快中午。 胡鹭飞速洗漱,拿凉水将自己泼醒,宿醉后疲惫的大脑隐隐作痛,但他也不能多休息,今天糖坊什么都还没准备,要是再休息,今天就来不及开门做生意。 他利落地套上围裙戴好口罩手套,将昨晚的残局收拾的干干净净,没吃完的糖葫芦也都丢进了厨房的垃圾箱。 糖坊每天卖不完的糖葫芦都会清理掉,胡鹭为了少浪费些水果,这些天成品糖葫芦越做越少,基本每样只做三四根,等卖空了再继续做。 或许是因为店里本来看着就不够热闹,恶性循环,进店的人越来越少,反倒是对面买糖炒板栗的板栗王,生意日渐红火。 板栗王的老板是个话多的,喜欢来糖坊说三道四,带着一身的板栗味儿,抱着发黄的玻璃茶杯,磕上两口栗子就能跟胡鹭唠两小时。 胡鹭是真不喜欢这姓李的瘦老板,但偏偏他刚拉开糖坊的卷帘门,门外就站着好奇地探头的李老板。 李老板一见胡鹭就来劲,他抱着自己的茶杯,搓了搓手掌:“小胡啊,怎么今天开门这么迟啊?” 胡鹭对他无话可说,但也不想撕破脸,于是冷漠地回了两字:“睡觉。” “哎呦年轻人怎么老想着睡觉呢?”李老板似乎万般不解,“我家孩子也是,在家就是睡觉,现在年轻人工作压力大,都没什么精气神。我儿子就是工作忙,一年到头国内国外跑,身体都跑垮了。” 胡鹭背过身翻了个白眼,心想:你儿子你儿子,不知道的以为是我儿子,回来一个月你儿子屁股上胎记什么形状我都知道了,三句不离你儿子,这么乐意炫耀就印个传单,谁路过就给谁塞一把。 这话他也没说出来,他是亲戚眼中的闷葫芦,打一棍子才能听一声响,就算心理活动再剧烈,也很少表现在脸上。 但李老板偏偏就看不懂胡鹭的抵触,他迈进糖坊大门,拧开玻璃杯喝了一口带茶叶的水,又‘嗬呸’一声吐出来,绕着糖坊四下打量,眼神扫过胡鹭时,像是要扒下胡鹭两层皮看看他到底几斤几两。 胡鹭烦得不行,昨晚酒喝多了现在脑子还疼,他垮下嘴角,全当看不见李老板,闷头擦着玻璃柜。 “小胡啊,你爸妈他们呢,怎么最近都见不到了啊?”李老板笑眯眯地问。 “退休旅游去了。” “旅游好啊旅游好,我儿子也说今年过年带我们一家子去三亚过。”李老板自然地坐到糖坊内的靠椅上,“你也得孝敬你父母啊,我听说你事业上压力大,你父母也不容易,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干,把家里的产业做起来,不比你在外边受人白眼要好啊?” “嗯。” “你们上了大学的都这样,我儿子以前也想自己创业,被我给劝下来了。我说我们家也不是大富大贵,哪有资本经得起折腾,你看你家以前多富,这一下子搞得,人又有压力,又辛苦。” 胡鹭狠狠拧干抹布,一言不发地钻进后厨准备炒糖。 家人、亲戚、朋友,现在连对面炒板栗的都来看他笑话。胡鹭气得头晕,咬牙忍着心里的不舒服,一个劲地搅糖。 铁勺在锅内疯狂搅动,还未融化的糖竟然直接被搅成了沙,热气上涌,熏得胡鹭逐渐热出满头大汗。 李老板今天一副不打算走的架势。 他这几年店里的生意一直被胡家糖坊压一头,去年也学着卖糖葫芦雪球山楂,结果不仅没做成,还被拿去跟胡家糖坊做对比。这一对比,人家都说还是胡家老字号做得很好吃,白白送了对面生意。 他气得瘦了十斤,越发看对面不顺眼。没想到胡家那两口子竟然跑了,留个不中用的儿子来看店,这店啊是肉眼可见的生意越来越差,而他家生意则越来越好。 他笑得找不着眼,誓要把以前亏的钱都赚回来,尤其是看着胡鹭那丧气样子,他心里别提有多畅快。 虽然这几天炒板栗炒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但看见胡家糖坊没开门,他还是要抱着杯子来看看。 “哎小胡,你以后是就在家看店,还是再去那电影圈混啊?”李老板靠在后厨门口,朝里头说,“我看现在电影都有什么广告人,那卖牙膏都能拍电影,要是你家糖店不行了,给我板栗王打打广告呗,我给你出广告费。” 胡鹭深吸一口气,咬着后槽牙将一锅熬废了的糖倒进垃圾箱。滚烫的糖浆滋滋冒泡,落进垃圾箱里,激出一阵刺啦声。 他默念:不生气不生气,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手下重新倒了一锅糖开始熬糖浆。 “谁要给你打广告?”杨陶清亮的声音忽然从李老板身后传来。 他双手抱胸,斜眼打量着李老板,不屑道:“你家板栗缺斤少两我就不说了,上次吃两个坏一个吃两个坏一个,我没去找你,你还真以为自己家板栗做得很好?” 正文 第6章 前进与后退 “小兄弟,你这话讲的就不好听了,我都不认得你,怎么张口就讲我的不是呢?”李老板将玻璃杯往展柜前的桌台上一放,眼睛瞪圆,和杨陶的视线对上后,两人便噼里啪啦闪出一阵火花。 胡鹭从后厨跑出来,手里还抓着铁勺,闪身将杨陶挡在身后,抓起李老板的杯子塞进他手里。他推着李老板精瘦的肩膀,将人往糖坊外推:“我不拍电影,你也不要总来我这,照顾好自己的生意,我的不需要你来操心。” 杨陶站在胡鹭身后,用力点头,认同地附和:“就是,你先管好自己家生意吧,蹭热度蹭起来的店,一看就干不长久。” “你!”李老板抬起手指着杨陶,瞪圆双眼,眼珠子都几乎突了出来。 他被胡鹭不由分说地推着往外走,脚下步伐混乱,胸口起伏不定,看着杨陶那张写满了娇蛮的脸蛋,怒道:“你!你和老胡家一伙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看见过你多少次,那老胡把你当宝贝,谁知道你究竟是什么身份!你不乐意买我家东西,我还不乐意卖给你嘞!” “嘿呀!”杨陶撸起袖子上前两步,“你还不乐意卖,你以为你乐意卖我就想买?还有,我什么身份,你说我什么身份?说啊!怎么哑巴了不说话?” 他气势咄咄逼人,压得李老板嘴唇颤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话,最后气得鼻孔扩张,喷出一道热气,站在糖坊门口指着他骂:“你这种不男不女的人,整天跑去老胡跟前晃悠,打的什么心思你当别人看不出来?” 杨陶捏紧拳头:“我什么心思?” “什么心思你自己最清楚!”李老板一出糖坊嗓门就大了起来,咋咋呼呼地扯着嗓子喊,“你这种人我见多了,看见个有钱的就凑上去,蹭完老的蹭小的。” “你、再、说、一、遍!”杨陶大怒,夺过胡鹭手中的锅勺,抡起胳膊就要冲面前的李老板砸过去。 胡鹭急忙抓住了杨陶的手腕,他紧紧将杨陶箍在怀中,眼见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好事者甚至举起手机。 胡鹭立马抬起手捂住杨陶的脸,将人往糖坊里拉。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和他说。”胡鹭将杨陶拉回店里,也顾不上做生意了,急匆匆将糖坊大门关上,卷帘门甚至也拉了下来,试图隔绝外面的声音。 但李老板尖细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即使沉重的大木门和卷闸门都已紧紧关上,还是能隐约听见几分嘈杂和喧闹。 胡鹭额头抵着卷帘门,半晌无奈地回头,却看见杨陶兀自坐在桌边,眼里泪光闪烁,似乎下一秒泪水就要涌出来。 “你刚刚没听到吗?”杨陶抬起头,看着门边的胡鹭问。 胡鹭低下头说:“对不起。” “我只是很喜欢买点糖吃,只是有点爱漂亮而已,凭什么要这么说我?”杨陶委屈的不行,蛮横的状态在胡鹭选择退缩后便荡然无存,只剩下失望和难过。 胡鹭依旧低着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杨陶猛地站起身,在胡鹭肩膀上推了一掌,“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不是你说的我!我们是陌生人,你不用管我死活。” “不是的,我没有这个意思。”胡鹭急忙解释,“我是看到外面有人在拍,所以才拉你回来的。” “拍怎么了?”杨陶背过身去,“现在跑了,人家不知道会怎么说我。” “对不起……” “胡鹭。”杨陶忽然喊道,“昨晚的事,我们就当从来没发生过吧,当我对不起你,给你添麻烦了。” 胡鹭怔住,拉住杨陶的胳膊:“什么意思,什么叫没发生过?” “字面意思。”杨陶冷下脸,原本总是笑着的脸上、梨涡消失无影。 “可是我们昨晚” “你我都是成年人,睡过怎么了?”杨陶抓起自己的包背在身上,转过身不愿意再面对胡鹭。 按道理说,他早该习惯这些事。 李老板说的那些,甚至不如他爸妈骂他时说得恶毒,但他就是莫名觉得极为生气,气胡鹭不为自己出头、气自己竟然一时鬼迷心窍。 长得帅怎么了,长得帅也不能当饭吃。 杨陶在心里做着一道选择题:是忽视这一次,还是转头就走。 他很快便做出了选择。 从年幼时,他因为太过好看在学校被造谣欺凌,父母从来没有管,只说一个巴掌拍不响。 到了高中,他发现自己喜欢男人,也不敢说出口,害怕被父母发现。但好事者在学校起哄,他暗恋的是越闹越大,最后跟暗恋对象两人都被请了家长。 事实如何,对于杨陶的父母来说不重要,丢没丢人才重要。儿子让他们颜面尽失,还是因为同性恋这样的丑闻,他们愤怒不已。 或许是从未被家人坚定的保护过,杨陶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他一定要更强大、要完全不在乎别人的闲话,才能活得稍稍自在。 可对恋人不一样。 他希望能有一个人,无条件的站在自己身边,不需要解释任何事,永远偏向于他。 甚至酒精上头时,他隐隐期待过胡鹭会不会是这样的一个人,然而事实还是甩了他大巴掌,并辱骂他不长脑子。 事已至此,杨陶苦笑一声,对胡鹭说:“昨晚的饭钱多少,我A给你。” “我不要。”胡鹭说,“我、我这个人很呆板,你能说清楚点吗,不然我想不通。” “还要怎么清楚?”杨陶拉开糖坊的卷帘门,用力推动那厚重的木门,留下一句“我们不合适”,头也不回地离开。 胡鹭站在原地,看着厚重的木门被杨陶推开又关上,门外嘈杂的世界一闪而过,他静静站立,片刻后靠着墙壁,缓缓抱头蹲下。 太吵了,太多人了。 胡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头这么疼,好像全世界所有的鸡鸭鹅都在脑子里叫唤,他使劲摇着头,试图把声音甩出去。 难道真的是我做错了吗?胡鹭想,我不想惹事,我想息事宁人,这难道也错了吗? 他再不能理解这个世界。 当他意气风发、桀骜不驯时,世界给了他数不清的巴掌,让他明白不管是跪着还是趴着,该失败照样失败。 现在他已经老老实实回家熬糖,接受一辈子被糖丝困住的生活,只是想努力赚钱把爸妈替他填上的欠债再赚回来,谨小慎微为什么还是有错? 杨陶,杨陶…… 胡鹭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回想杨陶离开时眼中的难过,忽觉心头也被揪住。他坐在地板上,余光瞥见地板上一张白色小卡片,心中骤然一紧。 杨陶的身份证落在地下,或许是刚刚推搡间从包里掉出来的,或许是口袋太浅没有装好,总之,那薄薄一张小卡片,似乎给了胡鹭一种暗示,告诉他没事的、你只需要等待,杨陶一定会再来。 但这本身就是大脑用来安慰心脏的谎言。 胡鹭接受这样的谎言,如同接受曾经避之不及的生活。 然而一天、两天,杨陶再也没来,甚至不曾路过糖坊门前。身份证被胡鹭放在随身的口袋中,他时常朝门口张望,但总不能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发现熟悉的身影。 胡鹭的情绪越发低落,糖坊的生意也随之一落千丈,对门板栗王李老板的风凉话似乎正在变为现实。胡鹭抱着家里留下来的书生啃,又努力讨好每一个来光顾的顾客,但回头客越发稀少,新客也寥寥无几。 再一次的失败似乎已成定势,胡鹭独自坐在糖坊门前,看着已人际萧条的步行街,手中杨陶的身份证还好好的躺在掌心,证件上的照片里,杨陶微微笑着,嘴角的梨涡被灯光照得模糊不清。 “我去找你吧,找完我就离开这。”胡鹭丧气地关上糖坊的门,带着杨陶的身份证,走向那家热闹的咖啡店。 依旧透过玻璃门,胡鹭站在夜色中,望着咖啡店内忙碌的景象。 今天的杨陶没有穿男仆装,而是一身简单的天蓝色校服衬衫,打着领带,对每一个顾客都笑得甜蜜温柔,将精致的蛋糕或咖啡送到他们手上,有时也摆好姿势和他们合照。 胡鹭回想起曾经杨陶也是这样对自己笑,笑中是那般明显的喜爱,他竟然没有把握住,反倒将人推远。 深吸一口气,胡鹭推开咖啡店的大门。 “欢迎光临~”杨陶听见门口挂着的风铃有响动,下意识地开口。 他抬起头,明晃晃对上了胡鹭的视线,隔着一整个咖啡馆、数张桌位,胡鹭的面容逆着光、有些模糊,但在他心里却那般清晰。 杨陶匆匆低下头,躲开胡鹭的目光。 “桃桃?愣着干嘛,去招呼招呼啊!”老板打冰沙的间隙扯着嗓子朝杨陶喊。 “哦……这就去了……”杨陶认命般低下头,哀叹一声,抱着菜单强撑起微笑,朝胡鹭走去。 正文 第7章 bedfriend 老板撩开自己的卷发,漏出耳后一缕红色挑染,她将冰沙倒进矮脚杯中,跟在杨陶身后送餐,小声嘱咐:“记得推荐新品草莓森林啊。” “他不爱吃甜品。”杨陶头也没回。 “哦?原来你认识,看起来确实是个大帅哥,是你喜欢的那款~”老板抛开一个‘我懂’的眼神,笑眯眯地从桌椅间侧身走过,将手中的托盘放到顾客面前。 杨陶面露难色,懊恼地呸了一声,抬起沉重地双腿,一步步走向胡鹭。 他来这家咖啡店工作半年,老板早把他里里外外都摸了个清楚,知道怎么拿捏他后就各种威逼利诱,经常以奖金做筹码、让他带一些稀奇古怪的耳朵发卡,好维持咖啡店的网络热度。 老板姓周,大名写在营业执照上,但营业执照被她收在保险柜里,所以连杨陶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平常她只说自己叫Solstice。 Solstice开店时刚毕业,她素来过惯了无拘无束的生活,店里装潢全按照自己心意来。 刚开业时,总有人说黑墙太黯淡、粉顶太扎眼、私人咖啡干不过连锁店。Solstice不肯妥协,咖啡店起初很少有客人,她便在门口支了个速写摊,靠给游客画漫画来赚店里的房租。 到了去年晚秋,Solstice不知道从哪听的创业课,在店门口摆了个自己刻的石膏像,投钱搞了个打卡活动。活动本身没热度、反倒是她早起开店黑着脸的视频在网上爆火。 咖啡店起死回生,慕名而来的顾客络绎不绝,最忙时一天连洗碗机都转不过来,上一波杯子碟子还没洗干净,下一波的顾客已经点上了单。 生意一波波往店里来,冷门手作咖啡也在网上爆火,Solstice每天笑得合不拢嘴,打烊前点账点得嘴角飞起。 杨陶就是在店里生意最好的那两天来的。 Solstice一个人忙不过来,在网上发布了招聘信息,为了维持流量和热度,唯一的要求就是长相要得到她的认可。 在时薪35节假日翻倍的巨大诱惑下,杨陶逃了半天课,找艺术学院的朋友化了个五十块钱的日常妆,穿着一身毛绒绒,带着笑脸就去见了Solstice。 结果就是他现在几乎开始靠自己这张脸吃饭,但疲于应对每天各个角度出现的摄像头后,他毅然决然地要辞职,只是Solstice言辞恳切地请求他不要走,并大手一挥将月薪涨到了9500。 杨陶抱着菜单,站在胡鹭的斜前方。 他长叹一口气,在心中默念:九千五九千五,这不是九十五不是九百五,是九千五,四舍五入就是一万!一个月赚一万,就算是碰到不欢而散的bedfriend又怎么样,把他当普通客人来招待就好。 他提起完美的笑容,嘴角的梨涡恰到好处:“你好,菜单可以看一下哦,今天的店长推荐千层草莓森林很推荐,用的是现熬草莓酱和安佳动物奶油,千层皮加入日本宇治五十铃抹茶,每天新鲜现做,口感非常棒,要不要尝一尝?” 胡鹭紧张地将杨陶的身份证攥在手心,低头假装看着菜单,余光偷偷瞄着杨陶。他没找到机会开口,在杨陶礼貌但疏远的微笑中点了草莓森林和一杯焦糖玛奇朵。 “好的,请稍等,大概五到十分钟给您出餐。” 杨陶将小闹钟调好时间放在桌角,正准备转身走人时,胡鹭突然喊住了他。 他心中顿时紧巴巴的,有些害怕胡鹭说话,但更有些期待胡鹭说话。 胡鹭咽下犹豫,将身份证递到杨陶面前:“上次我在店里看到的,你一直没来拿,所以我给你送过来。” “哦,我早就补办了。”杨陶接过身份证,随意地插在口袋中,“谢谢你帮我保管这么久。” “不用……”胡鹭沉默片刻,暗暗深吸口气,低着头缩着肩膀,轻声开口,“我上次没向你道歉,你还生气吗?” “不生气。”杨陶平静地说,“稍等一会儿吧,给你出餐。” “好。” 胡鹭听出杨陶话里的敷衍,只好匆匆选择闭上嘴,坐在咖啡厅角落的靠背沙发上,看着转身走回吧台内忙碌的杨陶。 好像之前也是这样,他坐在这里看杨陶压实咖啡粉、从蛋糕盘里切出一角千层,将千层端到他面前,极小声地说是请他吃的。 杨陶说他早就补办了身份证。 所以不是没发现,只是单纯地不想再见到他,甚至连路过糖坊门口都不愿意。胡鹭心如死灰。 正在冲洗杯碟的Solstice,偷看两眼情绪低落的杨陶,又看看同样低落的胡鹭,困惑地挪着步子蹭到杨陶身边,好奇地打听:“桃桃?你俩怎么个事?” 杨陶将三角千层小心翼翼挪进盘子中,心不在焉地回应:“就那样所以这样。” “什么啊?你俩到底认识不?” “不认识。” “不认识你这副样子?” “哦,以前认识,现在不认识了。” Solstice愈发好奇,丢下手里的杯子,靠在吧台边捏了捏杨陶柔软的脸蛋,龇着牙威胁:“快告诉我,不然扣你两小时工资。” “就是前几天晚上睡过一次啊。”杨陶无奈道,“还能有啥,不合适所以第二天就分开了,老板你难道面对不欢而散的bedfriend不会觉得尴尬吗?” Solstice怀疑地目光打量着杨陶,她问:“你看起来不像是会找一夜情的人啊,怎么突然搞这出?” “你不知道他肌肉有多漂亮,脸又帅、身材又好,技术也好。”杨陶说,“我被迷得神魂颠倒,巴巴地凑了上去。” “还是你主动的?我倒要看看什么人能让我们桃桃主动,所以你前段时间天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就是因为他?”Solstice震惊,装作不经意间瞥了眼胡鹭,“这家伙大夏天衣服穿这么厚,看不着肌肉啊。” 杨陶撅起嘴哼了一声,端起蛋糕和咖啡走出吧台:“我去送餐了,要是回不来,记得解救我啊姐。” Solstice投来一个‘放心’的眼神,又笑眯眯地看着杨陶的身影逐渐靠近胡鹭,趁着店里还没有新顾客,就坐在吧台内的高脚凳上,看着这俩人的交流。 粉色绿色相交的千层在大圆盘中显得很是小巧,厚厚一层抹茶粉洒在蛋糕周围,新鲜的草莓裹了圈草莓粉,就摆在千层顶。 “您好,您的蛋糕和咖啡。” 胡鹭害怕杨陶又转身就走,立马抓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面前,左右看了眼没人注意到这,才望着杨陶,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我要怎么道歉你才会原谅我?我、我要离开这了,所以想问明白。” “离开?”杨陶眉头紧皱,“什么意思?离开哪里?” “去别的城市赚钱。” “打工?”杨陶不解,“那你家的店呢,店怎么办?” “我让爸妈回来了……我可能没有那个本事管好一家店,继续做下去估计家里的招牌都被我毁了。”胡鹭垂下头,看着面前的千层蛋糕,余光里是杨陶素白柔软的手,正抱着木质的大托盘。 杨陶也顾不上生气了,他素来有话直说,一秒钟都憋不住:“你就这么放弃了?你才回来多久啊,满打满算才一个月!” “拖得越久,最后结局就越难看。” “这家咖啡店最开始半年都没有客人,Solstice水电费都靠自己另外打工来赚,现在不还是活得好好的?”杨陶推了一把胡鹭的胳膊,“你总是这样,畏畏缩缩的,什么事都直接想着退一步。上次也是这样,我在帮你说话,你不仅不支持我,还劝我不在意,那么多人都听见板栗王那人在造谣我,你还说算了。现在你又要走,你这人怎么老是这样!” 胡鹭听懵了,愣在沙发上,看着杨陶气呼呼地端起他的草莓千层,挖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嘴巴嚼啊嚼的,唇边还沾了点粉色的奶油。 “你老是这样,我真的很烦这样的人!”杨陶一口接一口地吃着胡鹭点的蛋糕,“你别吃了,我不收你钱,这块我要自己吃。” 胡鹭点点头,将咖啡也推到杨陶面前,往沙发内挪了挪,拉着杨陶坐下。 “你是讨厌我不够坚定吗?”胡鹭问。 “我讨厌你上次没有和我一起骂那个瘦杆李!”杨陶说,“也讨厌你在过来求和的时候,告诉我说你要跑路,你既然要走,还过来找我干什么?” “我怕你一直生我气,所以想解释清楚。” “你别解释,我现在更生气了。” 胡鹭问:“那……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什么我希望你怎么做?”杨陶扭过头,连余光都不想看到胡鹭,“我有什么身份要求你,你自己想走,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都说了我们两个不合适,不合适的意思就是我们要分开,天南海北再也不见,你要走就走,关我什么事。” “我不想和你就这么分开……”胡鹭捧着咖啡杯,小心翼翼地送到杨陶面前,“我想和你说清楚。” “我真的讨厌你!”杨陶大喊。 整个咖啡店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角落里的这张小沙发,比较熟络的客人已经探着头问:“桃桃你怎么了?” 杨陶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将盘子往托盘里一砸,起身就要走人。胡鹭眼见不对劲,也不管了,拉着杨陶的手腕不让他走:“陶陶,他们都叫你陶陶吗?我可以这么叫吗?” 杨陶低下头,嗫嚅片刻,最终摇摇头:“你都要走人了,还管我叫什么?” “我……”胡鹭欲言又止,“我不知道,我好像舍不得你……” 正文 第8章 甜蜜蜜糖艺队 “你舍不得我?”杨陶斜眼看着胡鹭,“我何德何能啊让您念念不忘?” 胡鹭被刺得说不出话来,一口气哽在胸口,半晌吐不出来。他抬起眼、眼尾垂下,眼神带着迷茫和央求,可怜巴巴的样子和喝醉酒的那晚一样。 杨陶定定地看着他,两三秒后,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拽开胡鹭的手:“你到底想干嘛,不就是和你睡了一晚吗,至于这么念念不忘死活要缠着我吗?” “我不是,不是因为那个。”胡鹭急着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磕磕绊绊半天也想不出来到底怎么说才能让杨陶开心。 店里高峰期已经过去,Solstice坐在吧台内看了半天戏,终于走了出来,朝胡鹭问:“帅哥,草莓森林味道怎么样?” 胡鹭闻声抬起头。 Solstice将头发扎在脑后,耳边两条夸张的大耳环随着走路的动作前后晃动,她笑着坐在胡鹭对面:“给我们留个好评呗。” “姐,蛋糕被我吃了……”杨陶想起来自己刚刚顺手从胡鹭那抢来的小千层,此时已全进了肚子。 Solstice恨铁不成钢地瞪杨陶一眼,转头冲胡鹭说:“抱歉啊帅哥,待会我补你一份,别生气。” “没事,让陶陶吃吧。”胡鹭的小心思格外明显,他酸溜溜地咬着‘陶陶’两个字,眼神幽怨的看着Solstice。 杨陶感觉莫名其妙,搞不懂胡鹭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他们和好了吗就开始喊桃桃。 Solstice也摸不着头脑,她打着圆场:“那桃桃,你去给这位帅哥再端一份过来,再跟人家好好道个歉。” “我道歉?”杨陶音调骤然拔高,不可置信地看着Solstice,“我咋了我,我什么都没有干,为什么要我道歉?” 胡鹭也附和:“和陶陶没有关系,不需要道歉。” “……”Solstice笑容僵硬,重新说道,“好好好,那桃桃你去拿块新蛋糕。” 杨陶:“他不吃甜品。” 胡鹭:“不用我不吃。” “我说,你们两个是在玩冷战play吗?”Solstice垮下脸阴阳怪气。她起身从杨陶手里抢过托盘,一巴掌推在杨陶后背,转身潇洒离开。 杨陶被推得一个趔趄,直直地往胡鹭身上扑去,他紧急调转身形,向桌角倒去。尖锐的桌角对准他的后腰,杨陶大脑空白,两眼一黑,整个人扑进一个炙热的怀抱中。 预感的疼痛没有袭来,杨陶悄悄抬起一只眼,眼前是一片灰色的布料,鼻尖充斥着焦糖的香气和甜腻,是他最喜欢的甜味,像刚出锅的焦糖布丁一样香甜。 胡鹭紧紧抱住杨陶,紧张到说话都磕巴起来:“你、你没事吧?” “没事!”杨陶急忙从胡鹭身上爬起来。 他扭头瞪了一眼站在吧台旁看戏的Solstice,用嘴型夸张但无声地说:讨厌你。 Solstice送来飞吻并回应:不用谢我。 杨陶捋了捋头发,将刘海全捋到头顶,露出英气的眉毛。他刘海垂下时,整个人看着柔和又可爱,额头露出时会显露些锋芒,棱角也明显了几分。 胡鹭傻傻地看着,伸手将杨陶落在额头前的一缕头发也挑了上去,喃喃道:“陶陶,你可以不生我气吗,我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了,我会改的。” “你怎么改?”杨陶双手抱胸。 “我以后不会不帮你吵架了,我会帮你吵的。” 杨陶气笑了:“我说的是这回事吗?” “那我不去打工了,我继续开店卖糖,可以吗?” 杨陶说:“你想干什么是你自己的事,问我干什么?” 胡鹭真挚地说:“我可以叫你陶陶吗?” “我说不能你不也叫了这么多声吗,还问我干什么。” “他们都叫你陶陶……”胡鹭纠结地说。 杨陶没脾气了,拽掉自己的胸牌,拍在胡鹭面前:“哥,因为我给自己取的昵称叫桃桃,所以他们才喊我桃桃。” 胡鹭捧起方形小胸牌,上面赫然是‘桃桃’二字。 他心中转瞬间便被春风拂过,荡漾起层层波浪,名叫葫芦的小人就躺在波浪之上,悠哉悠哉地晃悠着身体,唱起雀跃的小调。 别人都喊‘桃桃’,只有他可以喊‘陶陶’,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特别,是杨陶默许的特例。 杨陶看着对面大块头的男人一副春心荡漾的样子,无奈地坐到男人身边,霸道地往里挤了挤,自己端起咖啡杯,将冒着热气的焦糖玛奇朵也喝了个干净。 “陶陶,我们算和好了吗?”胡鹭试探。 杨陶翻出一个大白眼,舔了圈嘴唇上的奶泡糊糊:“我们什么时候好过吗?” “啊?”胡鹭垂下脑袋,“那我们之前,不算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杨陶靠在沙发上,松了松自己的领带,“现在的我不是从前的我了,我是一个独立的自主的有魅力的男人,不会再主动了。” “那我来主动,好吗?”胡鹭歪着头,微不可闻地将脸搭在杨陶的肩膀上,鼻尖轻触垂落的发丝,柔软中带着咖啡的苦香。 杨陶张张嘴刚想说话,身侧的店门忽然被推开,熟悉的风铃声响起,他一个弹跳起步,高喊一声:“你好欢迎光——临!” “哎呦俺娘嘞,吓俺一跳。”推门而入的男人捂着胸口,“桃桃弟弟,俺可有心脏病,别给俺吓进医院嘞。” “抱歉唐哥。”杨陶迅速放下自己的刘海,“要吃什么?” 唐哥笑眯眯地将咖啡店的门全部推开,门外还站着三个男人,都穿着围裙带着厨师帽,朝杨陶挥手打招呼。 杨陶傻站在门口,看着唐哥带来的人,不明所以:“这是怎么了?要砸店吗?” 砸店?胡鹭骤然紧张起来,绷着脸站在杨陶身后,恶狠狠地瞪着唐哥。 唐哥摆摆手:“害!不是不是,上回不是和你说了嘛,俺报了那糖艺大赛,之前没组好队,今天我兄弟几个都来齐了,所以带着大家一起来邀请你,希望你能做我们队的主讲人。” 他振臂一挥:“兄弟们,我们的口号给桃桃来一遍!” 门外三个戴厨师高帽的男人中气十足地“吼”出一声,两脚分开、双手叉腰:“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我们是,甜蜜蜜糖艺队,吼!” 吼声浑厚有力,唐哥越听越得劲,抬起手鼓掌,满意地看着自己的队伍,像是欣赏冠军的奖杯。 “怎么样桃桃,你觉得海选能过不?” 杨陶非常认同地点头:“太厉害了唐哥,你这海选一定能把评委吓住。” “那你能来俺们这当主讲人不?我看网上都说主讲人要漂亮,我们四个糙男人形象都不咋地,真不好意思去邀请小姑娘,人家小姑娘肯定也不会来,所以才想着来找你。”唐哥期待,“就上台介绍介绍我们的作品,其他事都不用你费心。” 店门外甜蜜蜜糖艺队满怀期待,店门内杨陶尴尬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磕磕巴巴地解释自己虽然很想帮忙,但实在是过段时间开学就没时间。 唐哥眼中热切的目光一寸寸熄灭,杨陶又紧急找补:“但是,唉……要不我去请个假……” “他不去。”胡鹭忽然出声。 他越过杨陶的肩膀,看着唐哥重复:“他不去。” “耶?你是哪个哦?”唐哥莫名其妙地看了眼胡鹭,忽然灵光一现,一拳砸在掌心,“哎不是,你不是那个、那个老胡家儿子吗?” 胡鹭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被认出来,他抖了抖肩膀,将杨陶拉到自己身旁,和唐哥面对面:“他不去,你别来打扰他了。” “啥?”唐哥抓抓头发,“桃桃说请假啊,你俩咋认识的?” “他去不了,因为、因为……” 坏了,借口没想好!胡鹭在心中崩溃。 唐哥那头追问:“因为啥?” “因为他已经是我的主讲人了。” 胡鹭说出这话后大脑皮层就仿佛被抹平了,世界按下了十倍慢速,他看见唐哥被说服后诧异的表情、看到杨陶惊讶时瞪圆的眼睛、还看到门外的甜蜜蜜糖艺队正在对他捏拳的动作。 完了……嘴快了…… 杨陶皱着眉凝视着胡鹭,无声地质问:我什么时候要当你的主讲人了? 胡鹭垂眸表示抱歉:对不起…… 杨陶又提起眉毛:你也要参加比赛? 胡鹭再垂眸:抱歉…… 杨陶熄火了,看着玻璃门边的风铃放空大脑。 “那,那个,so姐啊!”唐哥以为自己碰上了竞争对手,不好意思再当着人家面挖墙角,转而走进咖啡店内,“你能来当俺们的主讲人不?” “什么so姐,so姐是谁,这里有这个人吗?”Solstice茫然四顾。 “哎呀就你那洋文名!”唐哥坐到吧台边,“俺没文化,读不懂那洋字,俺让兄弟们再给你喊一遍口号。” “可别。”Solstice抬手,“你怎么不让他们进来?” “我们都刚从厨房出来,一身油,别把你店给熏臭了。” “哎呦还挺懂事。”Solstice给予肯定的夸赞。 而店门口,杨陶已经招呼着甜蜜蜜糖艺队的余下三位队员走进咖啡店,自己则拉着胡鹭直接躲进小仓库,一拳砸开电灯,气呼呼地质问:“谁要当你主讲人了?” “我看你不想答应那个唐哥,没想好就说了……”胡鹭乖乖认错,“对不起陶陶。” “你这次真挺”杨陶话锋一转,张牙舞爪地扑向胡鹭,捏住他脸颊地肉使劲揉,“棒的!太有眼力见了,Solstice根本不管我只会看戏,还得是你这个傻葫芦最棒。” 正文 第9章 和好 最棒……最棒…… 胡鹭整个人飘飘然起来,他任由杨陶对自己的脸上下其手又揉又搓,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容,好似坐在云端。 “但是!”杨陶话锋又一转,“你心是好的,可糖艺大赛九月才开始海选,你出去打工了,我还在这,到时候唐哥会怎么想我?” 胡鹭瞬间从云端坠入谷底,清醒过来后他毅然决然地选择:“那我不走了,我也参加。” “哈?参加什么?” “比赛我也参加。”胡鹭坚定地握拳,“所以你能跟我和好吗?” 杨陶小动物似地轻轻歪头,似乎对胡鹭说出口的话感到无比惊讶,他自顾自纠结半晌,推开胡鹭:“算了,我最近不想谈恋爱。” “不是恋爱!”胡鹭急忙解释,“不是谈恋爱也可以,只要你别讨厌我就行。” “哦,那随便吧。” 胡鹭眨眨眼:“随便是什么意思?” 杨陶摆摆手,打开小仓库的门向外走,“随便的意思就是,你爱干啥干啥,我可不管。” “那我还参加比赛吗?” “你问我?”杨陶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情又被胡鹭一句话惹毛,他扭头狠狠瞪上一眼胡鹭,与Solstice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一般无二。 杨陶揪着胡鹭的衣服,将他拉出小仓库,随手将吧台边的托盘砸在胡鹭胸口。 “你真是呆葫芦,我要被你气死了。”杨陶说。 胡鹭抓着托盘,跟在杨陶身后,也开始帮忙收拾店里的桌椅。他做事相当专注,不止对自己的事认真,帮别人干活也兢兢业业,哼哧哼哧闷头擦了整间店的桌子,杨陶拉都拉不回来。 甜蜜蜜糖队没有在店里待更久,胡鹭擦完桌子一抬头,Solstice正靠在门口挥手送别唐哥,她的耳环折射出刺眼的光芒,胡鹭被闪的眼前出现和两三个白点。 “帅哥,别擦了,桃桃刚去制作间打奶油了,看不着你干活的样子。”Solstice目送甜蜜蜜糖队走远,拉起玻璃门,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胡鹭。 她目光灼灼,盯着胡鹭撸起的袖口,遏制不住八卦的心,打探道:“你跟我们桃桃什么关系啊?” 胡鹭大脑运转片刻,无法为自己和杨陶的关系下一个妥帖的定论。 说是暗恋,好像也不算暗恋,他们都把感情直白地放到明面上来谈。 恋爱关系更是八字还没一撇。 一夜情就更不能了,胡鹭秉持着既然交往过就要负责到底的心态,从未把两人酒后那晚看做一夜风流。 “朋友。”胡鹭这般回应Solstice的好奇。 现在是朋友,以后是男朋友,再之后也会变成爱人。多么完美的一条轨迹,胡鹭放空大脑再发散思维,开始考虑他和杨陶在一起后要去哪里约会,以后婚礼是办在老家还是去国外。 Solstice看着胡鹭明显神游天外的表情,回头发现杨陶抱着盆一边打奶油一边偷看她和胡鹭。她顿时了然,无奈地摇摇头,感叹一声:“可怜的小杨桃要走入爱情的坟墓喽。” 谁能劝一个独身主义者相信爱情,杨陶从来不劝,Solstice也从来不听。她我行我素惯了,偶尔看看身边的小剧场解解乏足够,对于爱啊恨啊的,一向是敬而远之。 这认识才几天啊就又睡又吵又分又和的……Solstice打了个寒颤,摸摸自己的胳膊,自语:“搞不懂你们这些神人都在想什么。” 她口中的神人也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 杨陶抱着奶油盆,电动打发器正在高速运转,嗡嗡的噪音吵得他丝毫听不见Solstice在和胡鹭说什么。 该不会在偷偷骂我吧?杨陶贼兮兮地想。 他躲在制作间的帘子后,探出半个脑袋观察胡鹭。胡鹭擦完桌子后有些尴尬,没什么事可做,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人,便拘谨地站在咖啡店门口旁的方桌边,门神似地直挺挺站着。 呆葫芦呆葫芦! 杨陶拿软绵绵的奶油当胡鹭的肌肉,使劲用打发器碾压它们,然而疯狂的旋转中,奶油愈发轻盈蓬松,云朵似地满满鼓起来。 或许是爱?杨陶也不清楚,他想不通自己又喜欢又讨厌的情绪从何而来。 凭心而论胡鹭确实长得够帅,五官挑不出毛病,身材也很完美,如果进娱乐圈也应该蛮有机缘。这样的男人如果性格再果决一些,杨陶必然会疯狂地迷恋上他,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 问题就出在这里,胡鹭性格太软了…… 杨陶愁眉不展,哀叹了一声又一声,奶油已经打成了豆腐渣状,汤汤水水混在一起,看着有些恶心。 他将一盆打坏的奶油倒进下水道,掀开布帘,再度看向尴尬地站在门旁的胡鹭。 “好吧,其实他这样看着有点可怜,我绝不是因为喜欢他啊,我只是心软而已。”杨陶嘟囔着,摘下一次性手套,朝胡鹭走去。 杨陶和Solstice打过招呼,提溜起自己的单肩包,食指勾住胡鹭的衣角,拉着他往外走:“走吧,陪我去拿新办的身份证。” “旧的还要吗?”胡鹭乖乖跟在杨陶身后。 他个子比杨陶高出不少,午后的阳光斜照,杨陶被笼罩在他的影子中,晒不到丝毫太阳。 闷热的户外能有一块随时跟着自己移动的阴影,杨陶心里美得不行,走路都轻快起来。 “旧的还我吧。”杨陶向后伸出手。 胡鹭轻轻将小卡片放上去,指尖在杨陶的掌心轻碰,又飞速离开。 “你的新身份证怎么办的这么快?” 杨陶不免有些尴尬,糊弄道:“啊,现在办事效率高,我这都很慢了,有时候当天就能拿。” “是吗?”胡鹭有些怀疑。 杨陶坚定地点头:“当然啊,我虽然决绝,但也没有狠心到当天就决定跟你再也不见。” “那你还想吃糖葫芦吗,我最近重新学了一下,这次不会再熬糊了。”胡鹭期待地问。 杨陶咽下口水,然而这口水却不是馋的。 他回想起那晚,胡鹭端来的糖葫芦一口要配三口酒才能咽下去的痛苦,不仅难吃、还不能表现出来难吃,只能边吃边在心里哭,悔恨自己馋得要命的两三天前。 于是他瑟瑟发抖,并对胡鹭表示:“亲爱的,我觉得我们没必要执着于一根糖葫芦,比如说我记得糖坊里的龙须酥做得也很好吃,我可以吃这个。” “你叫我亲爱的。”胡鹭嘿嘿一笑,整个人骤然弥漫着傻气。 “啊……”杨陶无语地半合起眼睛,“嘴快了,其实我是想叫你勤劳的,因为你刚刚干活还蛮勤劳的。” “这样啊。”胡鹭当真相信了这番驴头不对马嘴的言论,他转而又提起杨陶说的那个龙须酥,十分挫败地解释,“龙须酥我不会做,以前我们家是我爸妈自己做,他俩不愿意干了之后我也没学会,只能从工厂进货。但工厂的不怎么好吃,所以现在我就不卖了,你想吃的话,我回去对着书学学。” “你还看书呢?什么书,甜品大全?” “我爷爷奶奶写的书,胡家糖术。”胡鹭说。 “传家宝?你们家真是百年老店啊!有没有什么非遗传承人之类的啊,我看好多这种店都有非遗技术。”杨陶虽然早就和糖坊老板混熟了,但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本《胡家糖术》。 书名听起来很像武侠小说里的秘籍,各大门派会为了这本书争夺不休,只为练成举世神功。而胡鹭现如今就是秘籍的继承人,他将承载着胡家百年的期盼,经历重重磨难,终于功法大成,成为一代糖王。 杨陶脑海中飞速闪过这些年看的武侠小说和电影,武打明星们的帅脸在他眼前来回切换,最终定格为胡鹭的脸。 “那你就去参加比赛啊!”杨陶灵光一闪,“唐哥他们要参加的是世界糖艺大赛的海选赛,入选率基本50%,你有秘籍一定能通过海选!” “我吗?我不行……” “呆葫芦,你还没做呢怎么知道自己就不行!”杨陶拽着胡鹭的胳膊,一屁股坐在树阴下的公共长椅上,开始掰着手指挨个数,“你看啊,唐哥他是湘菜大厨,但是喜欢做拔丝地瓜。他就会个拔丝地瓜都敢报,你家都做一百年糖了,有什么不敢报的?” 说完杨陶四下打量一圈,压低胡鹭的脑袋耳语:“而且,很多店都是为了蹭热度才报名的,只要海选过了,他们就会在店门口贴大字报,说什么国际糖艺赛获奖店,然后一盘小蛋糕买888。” “这么贵?!”胡鹭震惊,他在娱乐圈挣扎的时候,公司里的艺人有时候一场演出分币不赚还得贴钱进去。 早知道干这行这么赚钱,他何必在娱乐圈摔上一个跟头又一个跟头,直接回家开个胡氏蛋糕坊,就挨着糖坊,现在估计早就实现财富自由了。 “暴利!超级赚钱,而且只要定价比别的店低那么一点,还能吸引更多的顾客。”杨陶皱起鼻子,“Solstice之前一杯咖啡才卖9.9,加一块千层才21.9,就这还没人买。她后来去搞了个高级咖啡师资格证,又参加了两个咖啡师的比赛,一下子就给店里镀上金了,一杯还没两百毫升的咖啡,39都被抢着买。” “但我刚刚看菜单大部分都二十多?” “因为定价39被骂了。”杨陶说完也觉得有些好笑,忍俊不禁道,“Solstice嘴上说不在乎网上的评论,其实偷偷开小号跟人对喷来着,后来好像是没喷过人家,老老实实把价格改低了。”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有客人、有钱赚。”胡鹭不免有些羡慕。 他所求很简单,只要糖坊每天能出上二三十单,赚够当天的备货和水电钱就行。 Solstice的店是网红店,营收自然是他不敢奢求的,他只希望不要砸了家里的招牌,不要成为坏掉一锅汤的老鼠屎。 杨陶的心却大得多,他将两人的矛盾甩去一边,提起糖艺大赛时兴致满满:“你想不想重振糖坊的辉煌?” 胡鹭暗暗心动,点头:“想。” “跟着桃哥走!”杨陶拍拍胡鹭的大腿,“桃哥保你风生水起!” 他说话时眼眸明亮,像啃着新冒绿草的小鹿,盛夏的绿荫遮住烈日,身后绿化带盈盈绿浪随风涌动。 胡鹭看愣了,热浪与风同起,迎面扑在他脸上。风中似乎有杨陶身上的咖啡香味,勾住胡鹭的心神,盘旋上升。 “好的,陶哥,帮帮我啊。”胡鹭喃喃低语。 如果有爱和期待的话,什么困难好像都不能打倒一个人。至少胡鹭可以再坚持坚持,大不了就是再跪着求求命运放过自己,别让自己输得太难看。 失败这件事,一回生二回熟。 有了上次公司壮烈破产的对比,这次不过是比个赛,至少不会再赔两百万,甚至连成本也只需要付出些时间和材料费,胡鹭重新提起自信。 夸下海口的杨陶再度跟着胡鹭回到了胡家糖坊,坐在他曾睡过一晚的卧室里,噼里啪啦敲打着键盘,替胡鹭满世界搜刮糖艺大赛的资料。 “呆葫芦,快过来。”杨陶激动地指着屏幕,“报名条件你完全符合啊!” 正文 第10章 天降神兵的滑铁卢 杨陶对这类比赛的关心程度,取决于参赛作品中有没有他爱吃东西。正在报名中的第十九届世界糖艺大赛中国区海选赛,其主题是将蛋糕与糖艺结合。 大部分人看到主题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会是翻糖蛋糕,不出意外参赛作品也大部分都是翻糖蛋糕,但这种蛋糕只有造型好看,口感差得不行,杨陶一向不爱吃、也就没怎么关注,今天为了拉胡鹭参赛才打开了大赛官网。 在糖艺文化蔚然成风之际,世糖赛成为了众多糖塑艺术家与爱好者的证道地,团体赛每年一办,九月份海选、十一月各赛区决出冠亚军、十二月各赛区的冠亚军将赴当年的主赛场参加全球决赛。 有别于传统的技能大赛,世糖赛对参赛者的年龄限定十分宽松,上至70岁退休老人,下至16岁学龄少年,只要提交报名表单、能组成最低四人最高六人的队伍,就可以参加海选。 不收取报名费、不强制要求使用任何官方推荐的材料品牌,参赛者在海选阶段拥有最大限度的自由,只需要在规定时间内提交参赛作品的图文或视频阐述并发布至指定平台,完成资格验证后经由网络投票决出前30%,组委会将依照票数,邀请这些队伍参加区域决赛。 除了高自由度和高通过率,本届世糖赛的评审团队也十分吸睛。 三连卫冕世糖赛的大师杜江边受邀担任主评审,西点慕斯创始人怀特家族的继承人欧菲怀特也莅临现场。作为区域赛的评委,两人不论是名气还是实力都给选手们打了一针强心剂,甚至不少糖艺爱好者都是两人的粉丝。 杨陶就是欧菲怀特的粉丝。 在他眼里,欧菲怀特简直是完美的蛋糕师,他的金发璀璨夺目、眼睛好似一块纯洁的蓝宝石、做出来的慕斯蛋糕比钻石还要珍贵…… 如果能吃一口欧菲做的蛋糕,杨陶大概会兴奋得血压升高直接晕过去。 于是在看到大赛评审团介绍时,杨陶不出意外地发了会儿呆,对着欧菲怀特和慕斯蛋糕傻笑两声。 “陶陶,你怎么了?”胡鹭跑去外面换了件上衣,现在穿的是没什么花样的老头背心,但因为肌肉鼓鼓囊囊,所以将背心撑得饱满。 他双手撑住椅背和桌沿,将杨陶圈住,这样的姿势格外有占有欲,让他觉得自己好似成为了杨陶的正牌男友。 杨陶自然地抬起头,指着欧菲的大头照向胡鹭介绍:“我的偶像,慕斯届的神。” “偶像?”胡鹭默默撇嘴,没啥兴趣,但还是迎合着杨陶问,“他很厉害吗?” 杨陶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神一样的存在,花一百万都不一定能请到他做一次蛋糕。” “这么贵,就纯吃蛋糕?” “那不然还吃啥,再配俩巧克力呗。”杨陶叉掉评委介绍的页面,重新满怀激情地向胡鹭介绍世糖赛,“年龄限制在16-70之间,不需要多厉害,最简单的就是做个翻糖蛋糕,能混过海选就行。” “我不大会做翻糖蛋糕。”胡鹭伸手拉开杨陶身侧的抽屉,从里头拿出一本已经卷边泛黄的蓝皮书,捧在手里翻了一通,遗憾地摇摇头,“我家做中式糖点比较多,没有做过翻糖,书里没有。” “那糖画呢,我看以前也有人做过糖画蛋糕,名次还不错的。” “这个有,还有糖人,一般到旅游旺季的时候店里就开始卖了,糖塑比较复杂,也没什么人买,所以一直没做过。”胡鹭熟练地找到《胡家糖术》中关于糖塑的章节,毫不避嫌地展开递到杨陶面前。 “那我们就从会做的开始做。”杨陶拍案决定,“等着,桃哥给你摇两个人过来组队,我纵横甜品店多年,认识很多做蛋糕的老板。” “陶哥,靠你带飞了。”胡鹭笑了笑,拿起卷边的书,坐回床边慢悠悠地翻看。 公司破产后回家的这一个月里,他已经将这本奶奶传下来的《胡家糖术》读了三四遍,其间记录的每一种糖点的制作工序他都熟记于心。可脑子会了手没会,一站到台前面对咕咕冒泡的糖浆,他的手就不知道还往哪里摆,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细节,不是火大了、就是料加多了。 总是差一点运气,天时地利人和,永远缺上那么一两个,这般重复多次、胡鹭实在是没脾气了。 坐在床边看着杨陶的背影、再时不时背背手中的糖术秘籍,胡鹭忽觉午后的时光美好得令他不愿接受时间的流动。 他想起自己读书时就不算有天赋的学生,但成绩一直保持在上游,实际上要说他多爱学习倒也没有,只是为了不困在粘稠甜腻的糖坊中,所以才拼命想要离开家乡。 或许是大学在那金钱铺成开的繁华商圈中见多了事业有成之士谈笑风生,他也带着一腔热血毅然决然地拼上一拼。 结果就是,他曾经的好兄弟兼合伙人挪用公款、签约的艺人作死酒驾进去蹲了牢、投资的电视剧还被压着播不出来…… 如果倒霉有等级,胡鹭觉得自己已经到了一种极限,那就是不论做什么事,只要结果能分为成功或失败两种可能,那他一定会在失败和丢脸的失败中随机拎走一个。 这样的命运磨灭少年志气犹如碾死一只蚂蚁那般轻松,胡鹭无力反抗,自认倒霉,回到糖坊。 他静静凝望着坐在桌边的杨陶,杨陶似乎永远都不会落寞,始终满怀激情。一个又一个电话打出去,一次又一次被拒绝,但下一次杨陶依旧满怀激情,声音清脆如淅沥沥的雨滴,问手机那头的人要不要一起组队参赛。 “师兄,我是桃桃呀,你今年参加世糖赛吗,我的队伍还缺两个人。啊你已经报完名啦,没事没事我再问问别人。” “狗子,你毕业论文做得怎么样了,有空过来参加个比赛不,捏糖的,你专业对口。……好吧那你努力雕你的大卫吧,我去找别人。” “Solstice!姐姐~你就把你那个一级糖艺师好朋友推荐给我吧~我保证不求他给我做蛋糕吃。”杨陶连续被拒绝多次,没辙了,夹着嗓子可怜兮兮地给Solstice打去电话。 Solstice坐在店里磕着瓜子画水彩,手机架在一旁,遗憾地回复:“sorry哦桃桃,他今年是评委,不能参赛的。” “啊?!评委?!”杨陶猛地推开桌子,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你还有这人脉呢?” “杜江边是我大学同学啊,你不知道吗,他也是油画系出来的。” 杨陶拍拍胸脯:“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认识的是欧菲嘞,刚准备问你怎么一直不告诉我。” “我要是真认识欧菲,店里就不会卖千层蛋糕了,你知道现在千层市场多卷吗?”Solstice叹息,“你在帮你的男朋友组队?” “什么男朋友,没有,就是认识的人。”杨陶一口否定。 Solstice偷笑,无奈地摇头:“不是就不是吧,早晚都会是的。” “这次真不是,我也是单身主义啊。”杨陶满嘴跑火车。 “你单身主义?”Solstice嘁了一声,“狗都不信。” 说完她干脆地挂断通话,继续磕着瓜子画水彩。 杨陶捧着手机,又跌坐回靠椅上,挫败感袭来,他难过地趴在桌子上划拉着手机,不知道还能找谁。 再开朗的人也经不起这么多次拒绝啊!杨陶在心里掉小珍珠。 “算了吧陶陶,不要找了。”胡鹭放下书,拉过座椅靠背,将杨陶连人带椅转了过来,正对着自己。 “我自己的事,我来解决就好。”胡鹭提起‘放心’的微笑,悄悄拉起杨陶的手,捏了捏那柔软的掌心,“你是我的主讲人对吧?” 杨陶挪开视线,但也微微点下头,算作是回应。 “那我就放心了。”胡鹭大吃一口定心丸,见杨陶不抵触,又拉近些许两人之间的距离,两手都握住杨陶的手,笑起来分外健朗阳光。 他大多时候都像个呆葫芦,麻木地做着些没有意义的事,尴尬的笑、礼貌的笑、透着难过的笑、傻乎乎的笑,唯独很少有这般感到安心的笑容。 杨陶在这样的笑容中败下阵来,胡鹭在这一刻忽然变成了一颗会发出暖黄色光芒的小夜灯,温和明亮的光洒在杨陶脸上,照得他心里也暖洋洋。 于是什么矛盾都被杨陶丢到了脑后,他只愿享受当下的幸福与快乐,懒得去想以后的忧虑。 他摸摸胡鹭的手臂,在那鼓囊囊的大臂肌肉上掐了掐,略有些愧疚地说:“呆葫芦,桃哥没给你拉到人。” “没关系陶哥,胡鹭自己拉人。” 杨陶便又扬起骄傲的小脸蛋,哼哼两声自己给自己抬抬咖位:“但我也帮大忙了,不然你现在都在南站排队等车要去打工了。” “是的,多亏有你。”胡鹭想拥抱一下杨陶,但又碍于两人之间的关系刚刚回暖,他实在不好意思主动张开双臂,只暗暗祈祷,希望杨陶可以激动地扑上来,像那晚喝醉后一样。 他会拼命拿个好成绩,至少要配得上杨陶为他的付出,至少要让杨陶看到,他不是一个平庸麻木的普通男人。 组队的事,胡鹭便担在了自己身上,他安慰杨陶不用担心,实则自己心里紧张得要死,心脏扑通扑通乱跳,说不清是因为跟杨陶挨得太近,还是因为将要给爹妈打电话求援。 虽说他似乎没有继承家里的手艺,但他爹妈实实在在卖了四十多年糖,认识的人比他多得多。 正文 第11章 做老公不做哥哥 约莫从八九十年前开始,胡鹭的奶奶在街边卖糖人,她能用麦芽糖拉出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小人偶,卖给牙牙学语的孩子。 除去人偶,也卖糖画和糖葫芦。那时候家里自己种甘蔗,甘蔗成熟之前靠卖糖人为生,到了甘蔗熟时,便全家出动,制糖熬糖凝成一块块红糖,卖去周边几个县城。 而到了胡鹭爸妈这辈,时代发展的速度快到让人咂舌,传统的手工红糖被工厂糖取代,糖画糖人也逐渐消失在生活中。胡鹭爹妈从老一辈手里接下糖坊,开始自己琢磨究竟怎么样才能把店开下去。 糖塑的手艺就是那时琢磨出来的。 所谓《胡家糖术》,大半都是胡鹭的父母苦心钻研后增补上去的,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糖塑本章。用糖捏出不同的造型,腾空游凤、神虎玄龟,一锅锅糖熬做一方千变万化的世界,炫彩非凡。 这门技艺虽然令人惊叹,但收入不稳定,为了养家糊口,胡家糖坊依然做着传统的手工红糖,配合时令卖一些糖葫芦和各色糖点,这些年下来,家里也算积攒了不少口碑。 如果胡鹭的父母没有撒手将糖坊分店全交给胡鹭,大概对门的板栗王也不会如此嚣张,可偏偏他们就是撒开了手,甚至带走了店里的大师傅…… 胡鹭也想过他们是不是要考验自己,可思来想去家里也没什么锅碗瓢盆好让他继承,能考验出来个什么呢? 他给杨陶点了外卖,依旧是那晚的大排档,五斤小龙虾配冰镇啤酒,送到糖坊后,杨陶兔子似地窜下楼,抱着圆盘状的大盒子上来时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 杨陶盘腿坐在卧室的床边,趴在小桌板上扒小龙虾,十三香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撩动胡鹭的心弦。 “呆葫芦,你不来吃小龙虾吗?”杨陶抬起双手,沾满油渍的手套正在缓缓往下滴油。 胡鹭指着自己的手机,小声说:“我去打个电话,你吃吧,就是给你点的。” “那我给你扒一点吧。” “谢谢陶陶。”胡鹭给杨陶接好水放在小桌板边,这才轻轻拉开卧室的阳台门,坐在小阳台的晾衣架下,心情忐忑地给父母打去电话。 或许是他叛逆期时不服管教,上大学前又夸下海口说熬糖这种事谁爱做谁做反正他不做,父母对他几乎是放养的状态,平常联系不多,此番回家也没相处几天,他俩跑去马尔代夫看天看海看白云,留胡鹭独自糖坊里熬糖做糖卖糖糕。 跨国电话打得艰难,胡鹭也不知道马尔代夫那边有没有时差,又或者他爹妈早就离开了那里去往下一座远离尘世喧嚣的小岛、享受美好的退休生活。 而胡鹭显然是为了打破他们的宁静而来的。 在几声等待接通的电话忙音中,胡鹭后背绷得笔直,似乎回到了年幼时被压在桌边练字、写不好就挨上一板子的时候。 那时心中的紧张感具象化为一张鼓,鼓锤毫无节奏地落下,说不好什么时候那薄如面纸般的鼓面就会被锤碎。 “喂?”语音通话被接起,手机那头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她操持着慈祥的声音,平和地问,“怎么了小鹭,找妈妈什么事?” 胡鹭绷紧的背微微松下,面对母亲,他总归还是能放松些许:“妈,你知道世糖赛吗?” “世糖赛?”胡妈妈思索片刻后回答,“啊,之前听说过,办得挺好的,怎么了吗?” “我想参加。” “哦?你吗?”胡妈妈顿了片刻,语气变得犹豫纠结,许久才整理好语言,“你准备好了吗?需要爸爸妈妈回去帮你吗?” “你们可以回来?”胡鹭震惊,“我以为你们撒手不管我了。” “怎么会呢,但妈妈还是比较希望你说不需要的。”胡妈妈咯咯笑了两声,“我和你爸以前都忙着家里的店,十几年都没像这样好好享受过生活了,你愿意回来,我们才能得个闲。” 胡鹭内心隐隐有些触动,他小声问:“那你们有做糖塑很厉害的人可以推荐给我吗,比赛最低四人组队,我这还差两个人。” “呦你竟然自己找到了一个?”胡妈妈抓歪重点,惊讶道,“我寻思我们家这个大闷葫芦一个人都找不到嘞。” “妈……”胡鹭无奈地垂下眼,“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没出息吗?” “好了好了妈妈爱你啊,待会我跟你爸要转机去看狮子了,后面几天估计联系比较麻烦,我把之前总店的大师傅的号码给你,你去找找他,看他愿不愿意出山。”胡妈妈说,“你那个队友是谁啊,跟妈妈透露一下?” “他叫杨陶,总来店里买糖。” “桃桃?在那家咖啡店上班的小桃吗?” 胡鹭点头:“嗯,就是他。” “哎呦桃桃人很不错的哦儿子,以前我跟你爸在店里的时候,可喜欢他来了。”胡妈妈心情不错,“之前还说认他做干儿子呢,不过后来说着说着就忘了,下次我再问问。” 胡妈妈的话宛如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胡鹭脑袋上,他应激似地窜起来嚷嚷:“怎么成干儿子了!不行啊妈不能认啊!” 胡妈妈被突然激动起来的胡鹭吓了一跳,她捂住炸麦的手机出音孔,将其拿远了些,等胡鹭咋呼结束才拿回来:“怎么了啊突然吵起来?又不是亲生的,桃桃家里对他不好,这孩子看着整天没心没肺地傻乐,其实心里压着事呢。你不在的时候,他经常来陪我和你爸聊聊天,有时候还帮店里做宣传。” “你们认了我怎么办啊?”胡鹭崩溃,我是陶陶的正牌老公啊! “什么你怎么办,你当哥呗还能怎么办。”胡妈妈一头雾水。 胡鹭就差对着手机跪下了,他压低声音:“妈,你就别想着认儿子这事了行吗,现在社会不兴这个,说出去人家会笑话咱们的。” 这话背地里的含义是:你认了干儿子那我就成杨陶的哥哥了,当了哥哥还怎么当老公? “啊好好好,你知道的多听你的。”胡妈妈敷衍道,“行了啊,要转机了,我把唐师傅的号码给你,你自己去找他吧。” “好,那你们别想着认陶陶当干儿子了啊。” “行行行知道了……” “真的不能认啊。” “知道了。” “事关我的幸福啊,千万不能认。” “知道了!臭小子一天天的废话多得要命。”胡妈妈干脆地挂断电话,自言自语地嘟囔两句后骤然反应过来,拉住胡爸爸,困惑地问,“老谢,儿子刚刚啥意思啊,怎么又扯上幸福了?” 胡爸挥挥手,如同拂去眼前云烟:“不是比赛吗,比完赛不就幸福了吗,别去打扰他了,让他自己慢慢磨砺吧。” “唉……能磨砺好就是最好,这孩子回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没以前开朗了、还不爱说话,我都担心得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今天一打电话,感觉比前段时间好多了,还能跟我吵起来,应该没什么大事了,”胡妈妈捂着胸口惆怅。 “你这一天三顿一顿也没少啊。”胡爸随口接茬。 胡妈眉毛一扬,提起眼皮瞪着胡爸:“谢才!你不想好了?” 人头攒动的机场中行人大多背着旅行包,低头对着手中的机票寻找自己要去的方向,算不上格外安静,但也不大嘈杂,于是胡妈妈的声音格外明显,甚至能在候机大厅内回荡。 胡鹭某种意义上也继承了胡妈妈的嗓门,但他性格大变后不怎么爱说话,从一颗响葫芦变成了闷葫芦,只在某些细枝末节之上还保留着些许不着调的特性。 拿到胡妈妈给的号码,胡鹭深呼吸了几次,数次抬起手机又放下,组织着自己的语言。 没事的胡鹭,就像合作邀约一样,邀请对方、观察对方的态度、对症下药,你学过的,所以肯定没问题。胡鹭安慰着自己。 他呼出一口浊气,回头透过阳台的玻璃推拉门,看到杨陶正盘腿坐在地上,认真剥着小龙虾,将虾肉一粒粒放在手边的盒盖上。 杨陶发现这束追随着自己的目光,抬起头朝胡鹭笑了笑,嘴角还沾着一片蟹钳的薄壳。 胡鹭顿时充满力量,他回应杨陶以坚定的眼神,转身按下拨号键,等待着铃声的响起。 唐师傅,胡鹭略有印象,也见过几面。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那时候胡鹭刚刚才学会走路,跟在唐师傅屁股后面抓他的大围裙往嘴里塞,因为那布满糖渍的围裙上带着丝丝的甜味。 唐师傅会像抱小狗似地将胡鹭横着托在手臂上,胡鹭柔软的肚子就压在那长期抡锅勺的胳膊上,压得他一张嘴,哇哇吐一地水。 长大后胡鹭就和唐师傅不怎么见面了,听父母说他自己掌管着整个糖坊总店的制糖工艺,前年退休后躲进了山里,说要潜心礼佛,糖坊的活全都交给了他带出来的徒弟。 胡鹭回忆着和唐师傅为数不多的相处时光,忽觉岁月匆匆,强壮如唐师傅,也已风烛残年。他莫名有些惆怅,这份惆怅却很快消散,因为他打出去的电话并没有被接通。 胡鹭已经见怪不怪了,对于自己的运气他从来就没什么期待,于是摇摇头继续拨号,顺便找他妈妈打听了些唐师傅的事。 正文 第12章 谁在按下信号灯 唐师傅约莫在三十年前和胡鹭的父母认识,他起初只是个工厂的小厨子,因为喜欢拉糖,自己琢磨出来了些路子。胡鹭的父母认识他后,几番接触,最终把人拉来合伙做糖,这一做就是三十年。 晚婚晚育的胡爸胡妈,遇上了不婚不育的唐师傅,三个人埋头苦干,短短五年,将胡红糖做出了名堂。 胡鹭不了解自家的产业,也不懂胡红糖代表着什么,只觉得好像哪里的超市都能买到胡红糖,但一袋净利润也就几毛钱,他也就没觉得自家能靠红糖赚多少钱。 经胡妈妈介绍,胡鹭虽然没能打通唐师傅的电话,但拿到了他的地址。唐师傅正在兰山市外的一座山间寺庙中清修,或许也正是因此,他的手机全都关了机,不接任何人的电话。 胡鹭下定决心要拉唐师傅入伙,最不济也得求求唐师傅教自己几手绝技。 他拉开玻璃门,坐到杨陶身侧:“你今晚回去吗?” 杨陶剥了十来只虾肉,整整齐齐地码在盒盖上,他看见胡鹭回来,托起盒盖递到胡鹭面前:“吃不吃?” “给我剥的吗?”胡鹭十分惊讶,没想到杨陶真的在给自己剥虾,受宠若惊道,“你吃吧,我给你剥。” “让你吃就吃啦,这一大盆呢,我一个人吃不完。” 胡鹭微微笑了笑,接过虾肉:“好,谢谢陶陶。” “咦~”杨陶嫌弃地撇撇嘴,“好别扭,能不能别叫桃桃了?” “为什么?别人都能叫,我妈都能叫……”胡鹭有些难过。 总不能只有他不能叫吧,如果是这种特别,那他宁可不要!胡鹭又开始乱糟糟地想,想着想着就给自己想难过了,垂下眼睛慢吞吞地嚼着白嫩的小龙虾虾肉。 杨陶只好又从头解释:“不是同一种性质,你懂吗?别人是别人,没有我们之间这么尴尬的关系,所以怎么叫都无所谓,整天宝宝老婆的喊我也无所谓啊。但如果我现在就叫你鹭鹭,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觉得。”胡鹭老实地说,“我会觉得很高兴。” “……”杨陶无言以对,专心扒虾。 胡鹭也撕开两只手套,陪着杨陶剥虾,边剥边问:“那你今晚回去吗?” “当然回去,不回去住哪?还睡你这?” 胡鹭说:“也可以。” “我不可以,待会吃完就走人。”杨陶拿胳膊肘捅了捅胡鹭,“你拉到人了吗?” “拉到了,但是没打通电话,我可能明天会直接去找他。” 杨陶剥虾的手一顿,扭过头盯着胡鹭,缓缓问道:“没打通叫拉到人了?” 胡鹭心虚地扭开头,躲着杨陶的目光,改口说:“他很大可能会来,我明天直接去找他问问。” “要我陪你一起吗?”杨陶咬开小龙虾的脑袋,含着虾肉猛地一嗦,“周六日我没课,Solstice要去进修得闭店两周,闲着也是闲着。” “如果你陪我……”胡鹭忽然羞涩,低下头红了脸,“那也挺好的,要我帮你订票吗?” “订吧,兰山那可多好吃的,到时候你去找人我去吃。”杨陶果断定下计划,“谁让我夸下海口说要带你拿下比赛呢,找队友这种事,我也得帮帮你。” 或许是闲得没事干,或许是因为心太软,又或许是看见胡鹭便舍不得说重话、总想和他黏在一起。杨陶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正在倒贴,仅仅半天,他又开始积极主动地贴在胡鹭身边。 意识到这点后,杨陶惊出一身汗。 他急忙放下手中的小龙虾,匆匆抽出几张卫生纸,擦着漏在指缝中的油渍。 胡鹭见了,也摘下手套,牵起杨陶的左手,自然地用湿纸巾沿着那白嫩的指节,轻柔地擦去油渍。他擦得专注,睫毛投下一片清淡的阴影,遮住眼下因疲倦而产生的乌青。 杨陶第一次在糖坊见到胡鹭时,胡鹭正在低头给上一个客人装雪球山楂,戴着口罩、眉眼深邃平和。那时只匆匆一瞥,胡鹭的身形样貌便留在了杨陶脑中。 若是初见不够深刻,或许杨陶还能再坚定地远离胡鹭,可他实在有些孤独,这份孤独甚至化成了活生生的小人偶。人偶坐在杨陶的心里,只要胡鹭一靠近就开始敲锣打鼓吹唢呐,催促杨陶快点凑近。 Solstice的店里总有些奇怪的客人,即使她再维护杨陶,杨陶也不可避免会接触到一些素质低下的人。面对那些与其说是搭讪不如说骚扰更合适的人,久而久之他也有些疲惫,随着咖啡店营业额同步上升的薪资逐渐无法抚慰他渴求关爱的内心。他一味地向这个世界输送感情,世界却很少留下回应。 他感到孤独,在十八岁离家后的第四个年头。 宿舍将要退走,舍友们大多各回各家。他和家里关系僵硬,从大二就没有再拿过生活费,只靠自己打工维持生活,所以一旦牙出了问题,他一连几个月都会生活得紧巴巴,三餐都尽量蹭着店里,或者跟Solstice吃同一份外卖。 这样的生活下,他开始对身边一切有好感的人或物拼命释放信号,希望能得到更多的关注或者关怀。 胡鹭抓住了杨陶的信号,即使他因为笨拙而错失过一次,杨陶也没有舍得彻底离开。 人是可以被这个世界改变的,无论是杨陶还是胡鹭,他们都在改变。 “我们一块儿去兰山。”杨陶说,“组队打比赛,拯救这间小糖坊,不让对门板栗王继续嚣张!” 胡鹭将杨陶的双手擦得干干净净,和杨陶一起,坚定地点头:“好,我们一起去,以后板栗王老李再说你,我会把他揍一顿的。” “你陪我一起吵架就好了嘛!”杨陶笑出一对浅浅的梨涡,他张开手掌,将手指在空气中晾干,“呆葫芦,我们先做朋友吧。” “好。”胡鹭说,“我们做朋友,其他的事,后面再说。” 兰山地处两省交界处,万里无平原,山丘一座连着一座。因山多,城市都建在山里,许多房子一推开窗户能看见马路旁就是青山、高楼建在山脚、层层顺着山势攀升。 杨陶的大学时光中很少旅游,有点时间全用来打工赚钱买吃的治牙上了,兰山自然也没来过,只在手机上刷到过几个视频。前两年掀起的旅游风潮,兰山成了极热门的旅游城市,旺季时旅游人次数次直逼千万,物价也高了不少,杨陶也就更没要来的打算了。 这次和胡鹭一起踏上兰山的地界,也算圆了他大一时的夙愿,那时他还心心念念想要去游遍祖国大好河山,现在他只想赚够钱在大学毕业时给自己安置个小家。 胡鹭是一个合格的旅伴,他准备好一切,万事都不需杨陶操心,在任何时候都静静听着杨陶说话,那些别人听起来水分满满的话,他都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再给出些回应。 在兰山脚下,他们已经转了两趟车,高铁转轻轨、轻轨又转小三轮,最终停在这座兰山下。 整座城市都以这座山命名,山中有一座古寺,名为兰山寺,听说香火很旺,来上香的游客络绎不绝。 上山只能靠腿走,缆车什么的都没有建成,四千多级石阶,有些地方还未经修缮,石板湿滑生苔,需紧紧扶着两侧的栏杆才敢放心下腿。 胡鹭常年健身,体格不错,爬山对他来说和上楼没什么两样。杨陶则遭了大罪,他平常生活就不规律,还不爱锻炼,这山没爬上一半就累得抬不起腿。 胡鹭紧紧牵住杨陶,防止他一个不小心脚底打滑摔下去。他面色平静,看不出疲惫,反倒是杨陶已经龇牙咧嘴,软骨头似地抱住胡鹭的胳膊,拼命抬腿又爬了百来级石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丧着脸喊:“休息一会啊,爬不动了。” “喝点水吗?”胡鹭从包里掏出矿泉水,拧开瓶盖递到杨陶嘴边。 杨陶没有拒绝,就着胡鹭的手喝了两口。 咽下清冽的水后,杨陶才感觉活过来了些许,正提起力气准备继续爬山,一抬头看见头上头下全是看不见头的坎坷石阶,顿时想直接滚下山的心都有了。 杨陶痛苦地大喊:“怎么这么高啊!” “我背你上去吧。”胡鹭说着,当即就要脱下背包。 “不要!”杨陶拧起修刮得十分精致的眉毛,降低声音,“都是小孩子才要人背,你背我的话,小心咱俩被拍到网上笑话。” “好吧,那你扶着我,可以搭力在我身上。”胡鹭退而求其次,伸出胳膊让杨陶当做扶手。 杨陶耳朵微微一动,拉着胡鹭的胳膊站起身,重振旗鼓指着山顶:“小小兰山,我轻松拿捏你。” 半小时后。 杨陶又一次哭丧着脸一屁股坐在地下,抱着胡鹭的胳膊隐隐有些委屈:“拿捏不了啊,胡鹭,我的腿怎么在发抖啊?” “发抖了吗?”胡鹭蹲下身,顺着杨陶的小腿肌肉捏动几下,“要不我背你吧,没关系的,兰山就是很难爬,虽然不高,但是路很陡。” 杨陶撅着嘴:“这路这么陡,背着我走很危险的。” “那再走一点点距离,寺庙不在山顶,我们再爬六十米就能到了。”胡鹭陪杨陶一块儿坐在石阶上,让杨陶抱着自己的胳膊,将头搭在自己肩膀上。他心中有些愧疚,“对不起陶陶,我没想到上山这么麻烦。” 杨陶抬手的力气也没有,眼珠子晃了两下当做摆手:“你怎么总是说对不起?拉我一把,我们赶紧上去吧。” 胡鹭闷闷地点头,拉着杨陶从地上站起来。 他们同时抬头,看向上山路层层叠高的台阶,在不远处有一块开阔的平台,平台侧边立着牌子,虽看不清上面的字,但猜着应该就是兰山寺。 正文 第13章 世外客 爬上最后一层半米高的台阶,杨陶瘫在地上大喘气,头顶层层叠叠的树叶投下绿影,遮住大部分烈日,唯留几缕夺目的骄阳透过树叶的间隙,落在杨陶脸上。 视线中清透的天空被绿叶遮住大半,胡鹭的脸探了进来,他眉目深邃、五官立体,朝杨陶伸出手:“走吧陶陶。” “唉……”杨陶叹口气。 胡鹭依旧我行我素地叫着陶陶,杨陶又不好意思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叫胡鹭为鹭鹭,就只能这么尴尬地听着,偶尔应两声。 “大师是出家人吗?”杨陶从胡鹭的背包里抓出矿泉水灌了两口,递给胡鹭让他也喝了两口。 两人都累出满头汗,但在拐过弯看见那隐藏在竹林中的寺庙时,顿时心情大好,颇为轻松地走在平缓的竹林小路之上。 胡鹭记忆中唐师傅应当是喝酒吃肉的,毕竟是厨子,不碰荤腥估计不太可能。于是他看向前方敞开着寺门的庙宇,肯定地说:“应该不是。” “那怎么会住庙里?”杨陶因为刚刚爬台阶爬得双腿发软,被胡鹭牵着手在竹林中缓缓前行,他晃晃胡鹭的手问道,“唐大师今年多大岁数了啊?” “得有五六十了吧,好像比我爸妈还要大一些。” “那还好,要是过了七十五可就不能参加了。”杨陶将心放进肚子里。 胡鹭牵着杨陶,跨进寺庙门槛。 或许是因为今天的温度轰轰烈烈地打破40度,来爬山的人很少,庙里的人自然也不多。缕缕梵香自殿中传出,观音像立在许愿池中,手托瓷瓶、九龙拥立、低眉垂目。塑像旁立着栋小亭子,亭里是昏昏欲睡的大爷,在他面前摆着两盘硬币,可以用手机支付兑换硬币投进观音许愿池中。 杨陶拉着胡鹭走到小亭前,抬头看着许愿流程,轻念:“投掷之前,默念三遍南无观世音菩萨,许下心愿后将手中硬币投进龙口或吊篮之中。” “要换吗?”胡鹭打开支付界面。 杨陶想了想:“先找大师吧,找完再说。” “好。”胡鹭收回手机。他四下看了一圈,却没见到僧人,只能看见零散的几个来上香的游客。 沿着石路绕过大殿,走进庙宇后院,在这里,山中的声音又静了几分,院中载着一颗蓬勃的梨树,花落后多月,绿叶已极为茂盛了。树的枝头缠着层层叠叠的红绸,风来时便随风飘扬,扬起的绸缎上隐隐能看出些墨迹,大概都是香客写下的心愿。 从后院的偏门处走出三个剃发修行的僧人,身穿灰蓝色长衣,手带佛珠,迎面朝胡鹭二人走来。 胡鹭双手合十,行了个不怎么标准的佛礼,他僵硬地开口询问:“师傅,请问在寺中清修的人住在哪里?” 为首的僧人抬手向身后指去:“从此处向内,穿过竹林,沿石台而上,便能看见清修者的住所。小施主来此所为何事,清修之地,今日不曾对游客开放。” “我们来找一个人,我是他的亲人。”胡鹭掏出手机,将唐师傅的照片递给僧人看,“你看,就是这个人,他在这里吗?” “唐先生正在辟谷修行,他将身外之物皆留在庙外,不见任何人。”僧人低头看上一眼便认出了这人是谁。 胡鹭追问:“我们能去找他吗?” 僧人虽表示理解,却平静地摇摇头,“抱歉,清修之地,今日不对游客开放。” 杨陶问:“那就真不能见他了吗?我们不去找,您可以帮我们喊他吗,就说是、额就是……”杨陶拿胳膊肘拐了拐胡鹭的胳膊。 胡鹭立马接上:“就说是胡鹭来找他的。” 僧人微微低头:“施主在此处稍等。” “麻烦您了。”杨陶学着僧人的样子,低头行礼,拉着胡鹭站在梨树下的阴影之中,躲着烈日,对着那扇半开的木门望眼欲穿。 然而等了大半个小时也不见僧人再回来,杨陶热得蹲在地上,胡鹭用手在他脸侧扇着风,安抚道:“应该快回来了,可能是路比较难走。” 杨陶长叹一声:“爬这么久山,不会连人都见不到吧?”说完他又呸呸呸三声,拍打自己的嘴唇,“一定能见到一定能见到!” 胡鹭蹲在他身边,时不时帮忙扇扇风、赶赶蚊子。 很快,他们便见到了人,可那人却不是唐师傅…… 一个五官周正,剃了光头的年轻男人,跟在方才和胡鹭他们说话的僧人身后,从半开着的木门内走出。他眼神锐利,一眼便抓住了蹲在后院那颗大梨树下热得两眼发黑的胡鹭和杨桃,朝他们快步走来。 “你好,寂心师父说你们找我父亲,他正在辟谷修行,不能出山,所以我替他来问问你们有什么事。” 胡鹭困惑不已,他分明听父母说唐师傅不婚不育、这辈子也就一个人,这是从哪冒出来的儿子? 眼前的男人似乎看穿胡鹭的困惑,礼貌地微笑,解释道:“我是父亲收养的,一直住在兰山寺中。” “这样啊……”胡鹭没有太多想打听的心思,他单刀直入,说明自己的来意,“是这样的,我们想请唐师傅出山,参加今年的世界糖艺大赛,不知道能不能行?” “世糖赛?”男人表情有些奇怪,眼神也飘向别的方向,短短几个瞬间,却能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但他很快收敛了心绪,咳嗽两声清清嗓子,说道:“很抱歉,父亲已经决心不再做糖……我想,他应该不会同意的。” 胡鹭和杨陶听见这话都失落地垂下眼睛,但杨陶不愿放弃,继续试着争取:“这位兄弟,请问你怎么称呼啊?” “我随父亲姓,名字嘛,就是这座山。”男人指了指身后的青山,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我叫唐兰山,师傅们平常就叫我兰山。” “兰山兄弟,请你和唐大师再说一说吧,我们真的很希望他能帮帮我们……”杨陶两手并在眼前,朝唐兰山拜托拜托地摆两下。 唐兰山不怎么见外人,从小就在庙中修行,面对杨陶竟有些不敢直视。他别扭地挪开眼,古板得很,板着脸说:“抱歉,辟谷修行对身心要求极大,父亲不想再被俗世困扰,两位,我也无能为力。” 胡鹭原本满眼期待的目光黯淡下来,他丧气地看向杨陶。目光的对视间,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看见了对方眼里的失落。他想到是否就是因为自己运气太差,连带着让杨陶的运气也变得奇差无比,一大清早跋山涉水地过来,结果连唐师傅的面也没能见着,更别说妄想着组队了。 梨树在风中被吹得沙沙响,垂落的红绸再度被风吹起,扬起一抹红光,挂在杨陶的肩膀上。 杨陶转身,揭下那条将要飞落的红绸,重新将它系紧了些,好让它能长久地与梨树相伴。他的身影在树下像是被透过枝叶缝隙的阳光镀上了金边,明亮中分外柔和,好似这棵梨树在春日时盛放的白花。 “没办法了,我们走吧……”杨陶系好那将落未落的红绸,抬起食指拂过绸缎上墨色的字迹。他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太难过,见胡鹭情绪不好,便主动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往庙外走去。 胡鹭匆匆和唐兰山告别,捡起放在地上的背包,重新背在肩膀上,顺从地跟着杨陶一块儿,沿着他们来时的路向外走。 来时心里有多高兴,走的时候就有多沉重,好似雀跃的鸟被打湿了翅膀,只能一步步扑腾着在青石板的路上挪动。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着庙宇正中央的观音像,侧边的硬币兑换处里,老大爷依旧打着瞌睡。 “还许愿吗?”胡鹭问。 杨陶被晒得眯起眼睛,扭头看着终日烛火不断地大殿,转身坚定地点头:“许!来都来了!” 说着,他极快地拉着胡鹭跑到亭子前,给大爷面前摆着的二维码扫过去六块钱,又从大爷手里接过六枚一元硬币,三颗给自己、三颗给胡鹭。 观音菩萨始终立在这里,对着匆匆而过的各色人间,身旁九条环绕的龙也一并聆听人间心愿的声音。那些或宏大或朴实的愿望,或许真的能在一次次硬币的碰撞声中传进菩萨耳中,而慈眉善目的菩萨也将莅临人类,挥出柳枝撒下甘露,滋养着百态人间。 杨陶双手合十,虔诚地默念三声‘南无观世音菩萨’,他嘴唇微动,无法诉之于口的愿望悄然附着在硬币之上。 随着三次投掷,硬币落进龙嘴之中又弹出,隐没在万千同样寄托着心愿的硬币之中,沉入清冽的一汪池水。 而身侧的胡鹭,抬眼与观音塑像对视良久,最终垂下头,与杨陶一同默念三声,再将手中的硬币投入许愿池。 大多人都希望这些硬币能投进那九条龙的龙嘴之中,或许是神话传说中龙代表着风调雨顺,而观音又是救苦救难的象征,所以人们自然而然地觉得,这些硬币投进龙嘴中、心愿便可灵验。 可胡鹭早觉得自己是个倒霉蛋,他没抱着丝毫能投中的期望,满脑子都是没见到唐师傅的失望和不知比赛该如何的茫然。 发呆之时,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道惊喜地声音,杨陶抓着胡鹭的手腕晃着他的身体,指着许愿池正前方大张的龙嘴惊叹:“你三次都投进了啊!!!全在心想事成这个龙嘴里!!” 胡鹭定睛一看,那龙嘴里虽然堆着许多硬币,他分不清哪枚是自己投进的,但既然杨陶说了,那就一定是真投进了。 “我手气……这么好吗?”胡鹭有点难以置信,他完全没有考虑过能投进,所以视线始终停留在平静的池水之上,等待那三圈涟漪的出现—— 五一假期随机加更来啦,今天的第二更奉上~ 喜欢的宝儿可以留留评论、点点加书架啥的,爱你们么么! 正文 第14章 你谈恋爱了?! 杨陶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激动地又蹦又跳,连连对着观音菩萨鞠躬,嘴里念叨着:“谢谢菩萨谢谢菩萨,快保佑胡鹭的愿望能实现吧!” 胡鹭有些怔愣,他的手还保持着抬起的姿势,眼神落在杨陶身上,看着他高兴得像是一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和一尊菩萨的石像说着话。 怎么会有人会期待别人的愿望实现呢? 胡鹭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心里这般狂风暴雨的悸动究竟从何而来,他只觉得杨陶太不一样。杨陶不为自己的硬币没有投进龙嘴而失落,他竟然在为胡鹭高兴,并如此热切地期盼胡鹭的愿望得到实现,好似那也是他的愿望一般。 胡鹭牵住杨陶的手,对上那双笑得如月牙般弯起的眼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刹那间水漫兰山,淹没胡鹭躁动中狂跳不止的心脏。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从大殿侧边的廊亭中忽然跑来个男人,他高声喊着胡鹭的名字,打破兰山寺的宁静。 胡鹭闻声回头,看见是唐兰山正匆忙跑来,手里还抓着一本藏青色封皮的线缝书。 唐兰山跑得气喘吁吁、站在胡鹭面前,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上衣湿哒哒得粘在身上,大滴大滴的汗水也沿着他的下巴往地上落。 “这本书,父亲让我交给你带走。”唐兰山先办正事,将手中的书递给胡鹭。他累得够呛,胡鹭带着杨陶走后,他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阵不可说的直觉,促使他一路狂奔回清修院,找父亲拿到了这本糖塑道之书,一刻都不敢停,拔腿狂奔回寺庙,终于赶在胡鹭和杨陶离开前喊住了他们。 胡鹭接过那本书,指腹轻摩书封左上角的‘糖塑道’三个大字,问唐兰山:“这是唐师傅要给我的?他是让我学习这本书里的东西吗?” 唐兰山抬手示意胡鹭翻开书籍,指着那有深有浅的墨迹,说道:“这书是我父亲离开糖坊后写的,里面记载着他这几十年里做糖的全部窍门,包括糖塑的技艺,也记录在内。他一直说有机会要把书交给糖坊,但因为修行不可半途而废,所以成书后始终没找到机会送过去。” “那这岂不是唐大师的武功秘籍!”杨陶惊讶地捂着嘴,又想起他曾经看的那些武侠电视剧。隐居的世外高人凝聚此生全部心血,著成一本功夫秘籍,这秘籍就传给那唯一一位天命之人,由他去发扬光大。 杨陶眼里又闪起亮点,他看着唐兰山,虽然这人似乎比胡鹭还要呆板无聊,但看在他这么辛苦地送来秘籍的份上,杨陶决定不背后悄悄和Solstice吐槽他,留他一份清白在人间。 唐兰山敏锐地抓住了杨陶的目光,但他非常别扭地向往后躲,皱着眉头说:“父亲还说,他已经没法再捏糖了,不能再回到糖坊他心里也无比痛苦。所以如果你们不嫌弃,我可以和你们组队参加比赛,父亲他会全力支持。” “你吗?”胡鹭看着唐兰山,似乎完全不相信他竟然是会做糖塑的人,这人看起来像是苦行僧,皮肤晒得黝黑、头发也剃了个干净。 唐兰山拍拍胸脯:“怎么,看不上我?我六岁就开始学拉糖,连观音像都能用糖拉出来,虽然比不上我父亲,但参加个比赛还是绰绰有余。要是想,我就帮你们,若是不想,直说就行。” “没有没有!”杨陶急忙说,“当然想啦!大师您也是出家人吗,会不会耽误你修行啊?” 唐兰山鞠一礼,脱下自己灰蓝色的长袍外衣,漏出里面一件朴素的白短袖。他摸摸自己的光头,“我没出家,只不过自小长在寺中,随师父一同修行罢了。” 也不怪胡鹭和杨陶误会,实在是唐兰山无论外貌还是言行,都和这兰山寺无比契合,全然融为一体,让人自然而然地就以为他也是寺中的僧人。 唐兰山重新套好长衣,纵使是夏季,他也整整齐齐地将每一颗纽扣都系好。汗水湿透他的衣服,沁出一团深蓝色的水渍。 “唐大师,请收我们为徒!”杨陶夸张地双手抱拳,朝唐兰山深深鞠躬。 唐兰山摆动双手:“不敢当,叫我唐兰山就行。” “好的兰山兄!”杨陶激动中掐住胡鹭的胳膊,“那你和我们一块儿下山吗?”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在庙中也有任务,需要和师傅们一一道别。”唐兰山还是那个唐兰山,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庙里的规矩,不是僧人、但心境却已然受佛法熏陶良久,“二位先行下山吧,留下联系的方式,我会主动与你二位联系。” 说着,唐兰山从兑换亭处拿来个小本子,放进胡鹭手中:“在这写吧,或许还要个三五天,我父亲的辟谷修行需要人看护,所以我得等他这一次辟谷结束,再下山找你们。” 胡鹭低头,在小本子上写下自己的号码和杨陶的号码,备注好两人的名字,交还给唐兰山:“这是我们的手机号。” 唐兰山接过本子,垂眸看了眼,在胡鹭和杨陶两人中打量一番,最终朝向杨陶问:“你是叫杨陶吧?” 杨陶震惊:“大师你还能算人名呢?” 唐兰山含蓄地微笑:“不敢,只是觉得这名字和你很适配,猜一猜而已。” 杨陶也没管那么多,告别唐兰山,看着他的身影重新消失在庙宇之中后,他欢天喜地,绕着观音像跑了三圈,最后站在那被胡鹭掷进硬币的龙嘴前碎碎念:“谢谢菩萨谢谢菩萨啊,这么快就灵验了,谢谢菩萨!” 胡鹭将那本《糖塑道》塞进了背包中,他沉默地站在杨陶身边,数次张嘴,但都不好打断杨陶,一直等到他们沿着上山的那条路往山脚下走时,他才吞吞吐吐地说出口:“唐兰山好像比较愿意和你说话。” “有吗?”杨陶回忆着跟唐兰山的沟通,没觉着有什么特别,便不大在意地说,“没有吧,我觉得还好啊。” 胡鹭也就不说了,但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阶,紧紧牵住杨陶的手又握得更紧了些。 难道是他的错觉吗,还是说是他太过敏感? 胡鹭心神不宁,总觉得唐兰山刚刚眼神有意无意地在往杨陶身上瞥,而且一瞥就是许久,甚至在和杨陶说话时,那黝黑的脸上还泛出红光。 下山的路更为陡峭,那些上来时觉得攀爬得格外费劲的石台,下山时看着又高了些许,加上藏在林间、终年不见日光,缝隙中的青苔湿滑粘腻,踩上去极容易脚底打滑。 杨陶自己平衡能力不好,又有点恐高,便一手抓着栏杆、另一手被胡鹭紧紧牵住。他双腿发软,慢慢往山脚下挪。挪下一层石台,他就长舒一口气,心情好似在坐跳楼机,生怕一个脚滑直接滚到山脚从此一了百了。 就在费劲下山的间隙,好消息再度传来。 “噜啦噜啦嘞,噜啦噜啦嘞,勇敢向前进,前进有奖品——” 猪猪侠的主题曲在山间回荡,胡鹭眨眨眼,看向杨陶。 杨陶尴尬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接起来电,让唱到一半的猪猪侠戛然而止。 “小桃,你在哪呢?”从杨陶的手机里传出的声音一听就是个男人。 嗓门大、轻浮,这是胡鹭对那人的第一印象。 他别扭地坐在石阶上,心里的葫芦小人气得直跳脚,捶胸顿足地哀叹怎么杨陶身边这么多男人,怎么一个二个地都莫名对杨陶不一样。 他哀怨地看着杨陶,杨陶却已然和手机里的那个人男人聊了起来。 “舜舜!”杨陶激动地捧着手机喊,“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了吗?” “看到了呀宝贝。”名叫贵舜的男人似乎很喜欢被杨陶称为舜舜,笑得愈发开怀。 胡鹭的心情顿时跌进谷底,如果此时他手中有只小人,估计已经在扎针了。他用眼神碾着身旁的杂草,听着杨陶和那个男人互相称呼亲密,心情更为不好,伸手直接拽了把野草,团在手里发泄哀怨。 杨陶靠着栏杆,还未发现胡鹭的不对劲,他扬起头期待地问:“那你是要回来了吗?” “嗯哼,你猜我现在在哪?” “不会在我学校门口吧?” “冰狗~”贵舜打了个响指,“快下来吧,我给你买到了欧菲做的慕斯蛋糕,拿干冰冻着呢,再不吃要坏了。” 杨陶立马哭丧着脸:“我今天不在宿舍,我在兰山市呢……” “兰山?”贵舜顶着大太阳,仰头看着杨陶学校极高的宿舍楼,默默挪动脚步钻进树荫下,“你去兰山旅游了?” “差不多吧……”杨陶说得含糊,满心都是欧菲的慕斯蛋糕,他馋得快哭了,生怕回去晚了吃不上,捞起还坐在地上的胡鹭就往山下飞奔。 胡鹭陪着他跑得心惊胆战,仓促间不断地大喊:“陶陶你慢一点,别跑这么快,容易摔倒!” 手机那头站在杨陶学校门口的贵舜耳朵微动,听见了胡鹭的声音。他眉头一拧,问道:“你旁边有谁在?哪个男的在叫你桃桃?我不是和你说了吗,你喜欢的那种类型出渣男的几率很高的,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哎呀他不是渣男,他人很好的。”杨陶随口回答,“你晚上先找个地方住吧,我今晚不一定能回得去,蛋糕能留到明天吗,我真的很想吃啊!” “放心吧,都漂洋过海了再留一天也无所谓。”贵舜说,“但你怎么知道他就不是渣男呢,你忘了之前的事了?你们接触多久了?我千叮咛万嘱咐你谈恋爱要和我说,怎么又没说?万一又是来骗财骗感情的怎么办?” 正文 第15章 你朋友真多 “不会的,呆葫芦没那么多心思!”杨陶想也不想地回答。 贵舜啧啧咂舌,蹲在马路牙子边,宽松的休闲西装过长的下摆铺在地上,扫起一片薄灰。干燥闷热的内江市在这个季节总是折磨人,贵舜顶着大太阳热出一身汗,巨大的保温箱里是用干冰保存的慕斯蛋糕。为了防止蛋糕被热化,贵舜一下飞机连饭也没吃就飞奔过来找杨陶,没想到杨陶竟然不在学校。 命运啊,捉摸不透……贵舜拍拍自己的裤腿,从地上站起来,对杨陶说:“不着急,慢点回来也没事,我在内江等你。”: “我舜最好了。”杨陶夹着嗓子软绵绵地说,“所以你是因为我给你发的那个消息回来的吗,你是不是打算” “哎,我忘记问了,你旁边这个男的,就是你说的队友?”贵舜打断杨陶的话。 杨陶顿时有些心虚,吞吞吐吐半天,眼神飘忽不定地转上两三圈,这才老老实实地承认,“啊,是啊,胡鹭是我的朋友。” “嗯你又有朋友了。”贵舜阴阳怪气,“好朋友还是男朋友?” “哎呀你别嗓门这么大!”杨陶愠怒道,“你怎么嗓门越来越大了?我都说了他不是渣男,你怎么不信我呢!” 贵舜听着杨陶像是真有点生气了,无奈地摇摇头,招手拦下辆出租车,语重心长地嘱咐:“好,我不多说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说多了你又要和我吵架。” “是你每次都不听我说的话,老是自以为是。”杨陶撇撇嘴,“你还没告诉我,这次回来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贵舜忽然卡壳。 他按下出租车的车窗,想吹吹风,但刚按下就被司机制止,说是车上已经开了空调。 贵舜耸耸肩,只好放弃打开车窗,不过窗外的热浪蒸腾,他想想估计风也是热的,扑在脸上能把皮肤水份都烤干。 收到杨陶发来的信息时,贵舜正将刚做好的蛋糕丢进垃圾桶,看到消息他几乎没有犹豫,当天就关掉了在法国的糖艺工作室,跑去欧菲那买了蛋糕,一路拎着回来见杨陶。 促使贵舜买下回国机票的,还有另一部分重要的原因。在不久前,贵舜策划大半年的糖展宣告流产,巴黎糖艺界对他极尽打压排挤,他无法立足,只能另寻出路。 贵舜从来都不信命运,但这一次,在他孤身游荡在巴黎街头,坐在自己的糖艺工作室对面长椅上,开始为今后的人生规划新的一条路时,杨陶活力满满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满怀激情地问他要不要参加世糖赛。 或许世糖赛就是他人生的转折点,可以打破他沉闷的内心,让他重新燃烧起创作的欲望。 于是贵舜回来了,几乎是毫不犹豫。 但他没有想到杨陶身边又有了新‘朋友’,杨陶甚至极为维护这位‘新朋友’。 贵舜手托着下巴,靠着车窗,眼里是向后飞掠的街景,他思索着怎么让杨陶把他那个‘新朋友’带过来让自己看两眼。 内江是一座朴实的城市,自蔗林中诞生出这片大陆上最精妙绝伦的糖艺文化,经过几百年的发展,中式糖塑正在与翻糖艺术一较高下。 贵舜希望内江能够成为自己的栖居地,留存心中对于糖艺最后一丝热爱,所以他来到这里,也回应杨陶的邀请。 得知贵舜回国后,杨陶临时改了车票,原本他们打算在兰山市多待两天,但为了不让贵舜久等,杨陶决定今晚就回内江。 胡鹭自然也跟着一起,但他从兰山下来后就一直兴致缺缺,在车站吃饭时嚼着刚炸出锅的薯条也味同嚼蜡。 “呆葫芦,你咋了?”杨陶咬下一大口汉堡,仓鼠似地全包进嘴里嚼啊嚼,说话也就不怎么清晰,含糊地问,“你只么不高兴?” 胡鹭抬起头,看着杨陶的样子,伸手戳了戳他鼓起的脸颊,“我没有不高兴,很高兴。” “骗人不发财。” 胡鹭举手投降:“好吧,有一点不高兴。” “为什么啊?”杨陶擦掉嘴边沾着的沙拉酱,将剩下的汉堡推给胡鹭,“唐兰山答应和我们组队了哎,为什么不高兴?” “我也不知道。”关于自己心里酸溜溜的那些事,胡鹭没说出口,他随意找了个借口,想将话题揭过,“可能天气太热了吧。” “那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杨陶挖上一大口冰淇淋,“我的朋友,做翻糖蛋糕很厉害的一个艺术家,他从巴黎回来找我了,说不准就是答应了我的邀请。” “刚刚电话里那个人吗?”胡鹭没有表现出激动,反而平淡地确认。 杨陶说:“是,他叫贵舜,翻糖蛋糕大师。” “你们是朋友吗?”胡鹭状似不经意地问。 杨陶漂亮的脸蛋上浮现笑意,他似乎是回忆起了些美好的记忆,向胡鹭分享:“怎么说呢,算是朋友吧,其实我们是在网上认识的,认识之后我才知道他竟然是我亲戚,但比较远房,如果不是因为一块儿打游戏,估计我俩一辈子都不见一面。” “哦,那他是你的亲戚啊。”胡鹭松了口气,在心里窃喜,“我听他还叫你宝贝啥的,你们……” 杨陶挑挑眉:“爱称而已,我们认识之后很快就熟络起来,彼此叫叫宝贝,调侃一下对方,没啥特别的含义。比起做远房亲戚,我跟他还是做朋友更好一些。” 胡鹭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他闷闷不乐:“那他很关心你啊,从法国回来还特意给你带了蛋糕。” “得了吧,这是我应得的。”杨陶摆摆手,“你都不知道他这人多烦,刚刚一通电话就给我打得火冒三丈。对了,回内江之后我们一块儿去见他吧,不然他肯定千方百计想见你。” “见我?”胡鹭不明所以,“见我干什么?” 杨陶解释:“昨天咱俩不是找不到人组队嘛,我一想不问白不问,就给贵舜发了微信,问他要不要来帮我夺冠啥的。他也没回我,我寻思有壁没发过去呢,没想到他不声不响就跑回国了。” 胡鹭心中忽然升起浓烈的危机感,他正襟危坐,四下找着镜子,最后抬起手机屏幕仔细观察着自己的脸和发型。 杨陶叼着薯条,呆呆地看着胡鹭忽然开始捯饬自己的头发,“你干啥呢?” “不是要见你的朋友吗?”胡鹭说,“所以我想形象好看一点。” 杨陶忍俊不禁,身体前倾,伸手捏住胡鹭的耳朵晃了晃:“你干嘛啦,还注重形象,不知道的以为你要去跟他相亲。” 胡鹭板着脸:“怎么能是相亲呢,我又不认识他。” “好好好,真是呆葫芦。”杨陶收回手,“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他人怎么样,有照片吗?”胡鹭旁敲侧击想知道贵舜是个什么样的人,好提前准备竞争技巧,不能被这人比下去。 小男人心思,胡鹭暗暗唾弃自己。 杨陶把胡鹭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他忍着笑意,找了张贵舜的精修照发给胡鹭,在看见胡鹭点开照片后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时,趴在桌面上暗暗地笑。胡鹭不知道那张照片里,贵舜的每一个毛孔都被精心磨平、身体每一寸肌肉线条都按照美术的黄金比例刻画,连腹肌都是ps技术贴上去的图。 这般过于完美的精修照让胡鹭如临大敌,汉堡也不吃了,冲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用凉水扑在脸上,试图洗去皮肤的疲惫。 被留在卡座内的杨陶托着下巴,看着忽然对自己的脸上心起来的胡鹭,耸了耸肩,自言自语地感叹:“怎么突然奇奇怪怪的。” 奇奇怪怪的胡鹭回内江的一路上都对自己的脸极为宝贝,他甚至想买下在高铁上推销香膏的乘务员手里那盒涂哪哪白的雪花膏,被杨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乖乖缩回手。 杨陶气呼呼地掐了把胡鹭的胳膊:“高铁上买多贵啊,你店都那样了,怎么还不知道节俭。” 胡鹭理亏,但听着杨陶软绵绵地发脾气,心里却觉得杨陶简直像是哈气的小猫,不管怎么看都只有可爱两个字。 “和你说话呢,怎么又不理我!”杨陶使劲晃了晃胡鹭的身体。 两人打闹间,座椅后的小桌板也被震得摇晃起来,坐在两人身后的乘客不耐烦地拍拍他们的座椅,没好气地说:“哎帅哥,跟你男朋友别打了呗,给我咖啡都差点干倒了。” 杨陶顿时收回张牙舞爪的模样,乖乖缩在座椅里,抬起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胡鹭。 胡鹭无奈,回头向身后的乘客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乘客白他一眼,重新戴上颈枕,闭眼靠着座椅睡觉。 胡鹭也不生气,反倒很是高兴。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和杨陶真的看起来像是情侣。 目前没有比这更让胡鹭高兴的事了,他顿时自信起来。什么唐兰山、什么贵舜,难道这些人站在杨陶身边,也会被路人认成杨陶的男朋友吗? 但在给自己打强心剂的同时,胡鹭也隐隐察觉到自己这支拼拼凑凑拉起来的队伍似乎暗藏危机。上有对杨陶莫名格外关注的唐兰山,下有跟杨陶宝宝来宝宝去的贵舜,这两人在糖艺上还都小有成就。 胡鹭担心自己被秒成渣渣,愁得黑眼圈都重了不少,他急忙轮刮眼眶,紧急消除黑眼圈。 正文 第16章 内江的夜 从兰山回到内江,高铁要在群山、平原、江河之上飞驰数小时,从昏沉的暮色驶入浓重的黑夜。凌晨时分,高铁的前照灯扫过站台,满载着乘客的钢铁巨兽打开门,送出大波大波推着行李箱的人类。 在闷热的夏季里,内江的气温大多时候都保持在平稳的区间内,常年居住在这里的人们不喜欢在这样一个夏夜里出门,唯恐粘腻的晚风缠在自己身上。 杨陶活动着自己睡得僵硬的脖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累死我了,屁股都坐烂了。”杨陶碎碎念,他仰着下巴,看向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觉得浑身都黏糊糊得不舒服。 胡鹭也没好到哪去,他心里想得多,这一路心跳总是时快时慢,闹得他预定了明天的体检,想去查查自己是不是有点心律不齐。 凌晨该各回各家,但杨陶的学校有门禁,过了十一点就进不去,他平常晚班结束就住在Solstice给员工置办的小房间里。但这次,因为贵舜的到来,杨陶决定直接杀去酒店,也别等明天了,就现在、他一定要吃上那口欧菲做的蛋糕。 胡鹭亦步亦趋地跟在杨陶身侧,两人一块儿走出车站闸机,在夜色下同步深吸着闷热的晚风。 “我坐出租去酒店找贵舜,明天注意手机,到点我喊你哈,咱仨一块吃个饭。”杨陶从胡鹭手里接过自己的挎包,背回肩头。 “你们俩住一间房吗?”胡鹭眉头拧起。 “昂,是啊,他说他开的是大床房。” 胡鹭拉住杨陶的手腕不让他走:“不太合适吧……” “怎么了?”杨陶问,“哎呀我们俩大男人,没啥好避嫌的。” “要不回我那睡吧,你睡卧室。”胡鹭说,“酒店不舒服。” “胡鹭,你不对劲。”杨陶眯起眼睛,摸着自己的下巴,“我真不跟你开玩笑了,我要去吃蛋糕了!” “你的牙最近怎么样,还疼吗?” 杨陶隔着脸颊肉摸摸自己的牙龈,忧愁地说:“最近没疼,就是碰到凉的热的都不舒服。” “晚上别吃蛋糕了,对牙齿不好。”胡鹭劝到,“我送你去酒店,蛋糕留着明天吃,而且这么晚了,吃甜食身体很难代谢掉。” 杨陶捂住耳朵向前跑:“不听不听葫芦念经,你跟Solstice一样烦人。” 胡鹭追在杨陶身后,夜风扑在他的脸上,像是柔软的手掌抚摸他的肌肤。他看着杨陶的背影,雀跃得像是不谙世事的少年,在任何时候都充满活力地面对这个世界。 “陶陶,你对自己的牙齿和消化系统好一点,不然它们真的会闹脾气。”胡鹭苦口婆心地劝。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老妈,杨陶就是他养的儿子,他跟在任性的孩子后头变着法子地劝了又劝,生怕孩子自己作死。 呸呸呸! 胡鹭赶紧甩甩头,把这可怕的想法甩出去。什么老妈老爸的,他是男朋友是老公! 青春期时,胡鹭的爸妈也对他严加看管,在非主流造型流行的那段时间严禁他烫头穿孔,更不许抽烟纹身。他们做糖最忌讳的就是抽烟,如果一片烟灰落进糖浆之中,那整锅糖的下场都是融化后倒进下水道。 胡鹭不知不觉也学会了他爸妈的样子,看见杨陶作息不规律、饮食不健康、习惯不正常就忍不住想说两句。他也觉得自己这样很奇怪,或许也显得惹人烦,但总是忍不住。 送杨陶到酒店后,胡鹭没能趁机见到贵舜,他独自回到糖坊,收拾了一会儿店里的卫生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日、日上三竿,杨陶的电话打来,胡鹭新换的猪猪侠铃声把他从梦中叫醒,他揉着眼睛,打起精神接电话:“陶陶,我在,怎么了?” 杨陶正在刷牙,他瞪了一眼死活非要在他刷牙的时候上厕所的贵舜,烦得不行,转身含着牙刷跑去酒店的飘窗边打电话:“胡鹭,你起床了吗?” “嗯,刚醒。”胡鹭从床上坐起,眯着眼睛,“你昨晚吃蛋糕了吗?” 杨陶没想到胡鹭睡醒第一件事竟然是问他有没有吃蛋糕,哭笑不得地捂着眼:“我没有吃!” “那就好。”胡鹭清醒了些,“有什么事吗陶陶,是要我去酒店接你吗?” “不是,我问问你喜欢吃什么,贵舜请咱俩吃饭。”杨陶提起吃就高兴,不小心咽下去一口牙膏泡沫,冰凉的薄荷味冲得他立马窜进卫生间漱口。 胡鹭还没想好吃什么,就听见手机里传来杨陶的干呕声,他立马着急起来,不安地问:“怎么了陶陶?你怎么了?吐了吗?” 贵舜从厕所走出,抬手在杨陶背上轻拍两下,拿起正在通话中的手机,对着胡鹭说:“他没事,咽了口牙膏沫子,正在扣嗓子眼想吐出来。” “你是?”胡鹭对突然出现的男声有些警惕,他转念想起昨晚杨陶是和贵舜住在一起的,这人应该就是贵舜,心里那股不可言说的情绪便又涌了上来。 “我是杨陶的男朋友。”贵舜欠兮兮地撒了个大慌。 杨陶一听,吓得真把刚刚吞下去的牙膏沫吐了出来,惊天动地的一声‘呕’,把贵舜和胡鹭都吓了一跳。 “你滚蛋,别害我!”杨陶抬起手背擦了一把嘴,恶狠狠地瞪着贵舜,下巴还挂着泡沫,急着朝胡鹭解释,“你别听他瞎比比,他就是嘴贱。” 胡鹭担心得很:“我不听,你还好吗,刚刚吐出来了吗?” “嗯嗯吐出来了。”杨陶将手机放在洗手台上,低下头洗脸,不忘用眼神瞪着贵舜不许他再犯贱。 “你们什么时候出酒店,我去接你们。”胡鹭问。 “不用,我们打网约车就行。”贵舜靠在门边高声喊,“桃桃说想吃内江新开的那家墨西哥餐厅,你知道在哪吧,直接去就行,就说是我预定的三人位。” 胡鹭眉头皱得更紧,他听着贵舜的话心里有些不舒服,但碍于杨陶在场不好明说,便当做没听见,继续和杨陶说话:“陶陶,是去Ghostlands吗,我们去兰山前路过的那家刚开业的餐厅?” 杨陶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是是是,嘿嘿,你迟一点再去哦,我要回学校换身衣服。” “那我去你学校接你,好不好?”胡鹭问。 杨陶思索一番,拿洗脸巾擦干脸上的水渍,答应胡鹭:“行吧。对了,店里还有你自己做的糖吗?贵舜想尝尝,他答应和我们一起组队了。” 贵舜歪起嘴冷哼一声,抬着头转身走掉,留给杨陶一个高傲的背影。 杨陶耸耸肩:“他好像又不高兴了,哎呀不管他了,唐兰山有给你打电话嘛?我们早组队早报名早提交作品,这样能有更多的时间投票。” “还没有,他应该要再等几天吧。” “那等他来的这几天,我们先和贵舜磨合一下,他这个人脾气很怪,而且风格也比较……呃……比较奇怪。”杨陶想起贵舜在网上被骂得祖宗都不能认的那一系列作品,为了不让胡鹭多想,他按下不提,“总之就是,先互相认识认识。” “好,我听你的。”胡鹭安心地回应。 说起Ghostlands,这是今年五月刚刚落地内江的墨西哥风味西餐厅,装修期间胡鹭多次路过。他曾经在大学时去过不少次Ghostlands在上海的总店,知道它的价格并不便宜,所以总在想它怎么会开来内江,以及开在这里还会不会延续网红的热度。 胡鹭、杨陶与贵舜三人前后脚走进餐厅,侍应生胸前戴着闪闪发亮的幽灵胸针,朝他们迎面走来。 与店名极为契合,Ghostlands译为幽魂之地,店内装潢沿用他们一贯的风格,怪诞诡谲,处处都有幽灵的元素,连餐桌都是特制的形状,桌椅弯曲,配合灯光就好似进入了真正的ghostland。 侍应生身着墨西哥特色服饰,宽大的帽檐遮住他大半张脸,投射下的阴影让他的动作显得如鬼魅一般,菜单也好似凭空变出。 “您好先生,这是我们今天的菜单。”侍应生揭开菜单,摊开在杨陶面前。 翻译得长而华丽的英文菜单看得杨陶眼花缭乱,他连忙把菜单塞给贵舜,尴尬得喝了两口桌上的甜汤压压惊。 贵舜熟练地翻看着菜单,点菜过程中时不时用余光瞥一眼胡鹭,暗暗评估胡鹭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然而,出乎贵舜意料的,胡鹭并不像杨陶说的那样敏感,相反他毫不拘谨、但也不过分殷切,自然地坐着,给杨陶填上新茶。 在贵舜的印象里,遭受过打击的男性创业者普遍会变得极为自卑或敏感脆弱,高消费的场所最容易暴露他们的劣性。这些人喜欢装腔作势,对自己一知半解的东西侃侃而谈,试图借此找回自信。 Ghostlands的灯光开始转换,从昏暗的灯光逐渐转向明亮,墨西哥风情的乐队开始演奏,这是贵舜刚点的曲子。轻盈跳跃着的鼓点配合着小号,节奏感极强的音乐像一只只绕着广场跳跃的鸽子和会动的木偶。华丽的地毯上是彩色线条画出的幽灵图案,Ghostlands有自己的品牌故事,他们自诩是流浪的幽魂,要向世界传递墨西哥的美食与音乐。 整个大厅客人很少,侍应生们几乎不离开客人视线范围内,只需要招手就能立刻来到桌前。 贵舜翘着腿,胸口戴着他自己做的宝石领带夹,西装裤下的红底皮鞋格外醒目,显得他今天的气场十分锐利。 “wanderer,七月有特殊赠礼可以给我们拿三份吗?”胡鹭覆手盖住杨陶正在喝的小甜水,抬手喊来另一位侍应生,“另外再来碗甜汤。” 正文 第17章 请问有穷人频道吗 在Ghostlands,侍应生自称为流浪者,大部分熟客会选择称呼他们为wanderer,当然喊服务员也完全没问题,‘流浪者’们热衷于告诉每一个新客关于这块幽魂之地的故事。 贵舜有些许诧异,他在巴黎时去过一次开在尼斯的Ghostlands,也是在去过之后才了解到这家独特的墨西哥餐厅,没想到看起来像土包子的胡鹭竟然也毫不漏怯。 他藏下对胡鹭明目张胆的打探,转为暗地观察,试图通过这顿饭了解胡鹭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而杨陶已经满怀期待地看着侍应生,希望得到一碗新的甜汤。 侍应生礼貌地微笑,从胡鹭手下接过空荡荡的汤碗:“请稍等,赠礼和甜汤稍后一并为您奉上。” “麻烦了。”胡鹭微微点头,坐直身体后继续为致力于拍出爆款打卡照的杨陶补光,同时不忘偷偷瞪一眼贵舜,表达自己对他非要让三个人坐成三角形的不满。 是的,他们三个人围绕着圆桌坐得十分均等,每两人之间的距离甚至拿尺子量都量不出误差,完美呈现等边三角形。 三角形确实很稳定,但胡鹭很不爽,他不认为自己有必要跟贵舜保持稳定,即使这是杨陶为比赛特意拉来的外援。 贵舜也不甘示弱瞪回去,捏着菜单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用力至发白。他自然懂得胡鹭的意思,这人完全把他当做了情敌,他虽然能直接解释清楚,但却并没有这么做。 面对情敌有竞争心理才容易暴露出自身的劣性,贵舜已经摩拳擦掌等着揪出胡鹭的问题,好用来劝不知不觉间又上头的杨陶放弃。 贵舜旁敲侧击:“你之前来过这里啊,味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推荐的菜?” 胡鹭自然地接话,回想自己大学时开在外滩边的Ghostlands国内首家总店,却只能想起来那天风很大,他刚一下车发型就被吹得像是钻进鸡窝里睡了一觉,以及店里的‘流浪者’太过热情,拼命给正在点单的客人送上甜汤,导致他还没吃上一口塔可就已经喝得半分饱。 严格来说Ghostlands并高端,它甚至走的是网红路线,致力于吸引更多的年轻人到店打卡,但相对这座城市而言,它已经算是消费水平最高的餐厅。它很有个性,不止店内装潢有个性,品牌文化乃至菜品也处处充斥着创始人的奇思妙想。 胡鹭随便说了几个能记起来的塔可和卷饼,“Tacoalpastor,Fajitas都不错,味道大部分人都能接受。另外你可以给陶陶点个Quesadilla,他喜欢芝士。” “你喜欢猪肉馅的?” “我喜欢牛舌塔可。” 贵舜轻挑眉毛:“那按主厨推荐来吧,正好我虽然不知道吃什么好,但不喜欢牛舌。对了,Guacalome你要加吗?桃桃应该不喜欢这种味道。” “那个……”听到自己的名字,杨陶默默举起手,小声问,“你们能说点我这种小老百姓能听懂的东西吗?叽里呱啦说啥呢一个字我也没听明白。” 胡鹭将视线转回杨陶身上,温柔地微笑,转而带着方言味向杨陶解释:“没得事,就是在说点猪肉卷还是牛肉卷,卷里面加不加绿酱。” “噢~”杨陶半信半疑,“那两个都尝尝吧,反正来都来了!” “陶陶喜欢奶酪吗?”胡鹭起身从贵舜手中拿过菜单,转而摊开在杨陶面前,指着其貌不扬的一块小饼说,“就是这个,奶酪馅的饼。” 杨陶看着菜单,虽然英文看不太明白,但他忽然在菜单背面发现了中文小字,于是对照着图片纠结地点菜。 这个这个看起来好吃,那个那个好像也不错。 杨陶专心致志,耳边是侍应生滔滔不绝的介绍,告诉他每一份菜品的来源和味型。 而胡鹭与贵舜,两人的眼神一经碰撞就擦出火花,双方都觉得很不爽,都不想搭理对方。 Ghostlands大概是被幽灵腌入味了,连桌布仔细看都会发现边缘处理的破破烂烂,像是披在幽魂身上的白布。 侍应生带走了菜单,大厅的音乐在两三分钟后忽然转变,柔和温婉的吉他声悠悠响起,嗓音沧桑沙哑的歌者唱起流浪者的颂歌。 胡鹭率先鼓励:“这首曲子点得真好,非常好听。” 贵舜不屑地冷笑出声,引来胡鹭恶狠狠的一眼,他却不胜在意,反而抬手示意胡鹭好好看看杨陶。 胡鹭一转头,发现杨陶正尴尬得想钻进桌布里,嘴角弱弱飘出一句:“我没点歌啊……” “你看,马屁拍到马腿上。”贵舜讽刺道。 胡鹭抬起眉,不搭理看热闹的贵舜,而是握住杨陶的手:“那我们下次来还点这首歌,确实很好听。而且每点一首曲子,也会有对应的甜点上桌,所以没有点错,确实是可以吃的曲子。” “那我点的这个是什么甜品啊!”杨陶高兴起来,期待地托着下巴,看向小小的舞台中那架优雅的立式钢琴,演奏者的十指正行云流水般在琴键上游走。 “好像是慕斯蛋糕,樱桃味的。”胡鹭回忆着方才的菜单,好在他自上学时记忆力就很不错,否则也记不住那小得跟蚊子似的小字。 杨陶的眼睛愈发明亮,他搬着自己的椅子,和胡鹭挨近了些,小声和他蛐蛐:“会不会菜的分量很小,我们吃不饱,出去还得再来三碗麻辣烫。” “不会的,吃不饱多点几份就行。”胡鹭也低下头,在杨陶耳边轻声说话。 两人完全把贵舜当成了透明人,越挨越近,最后杨陶都快要挤进胡鹭怀中。贵舜眼皮狂跳,再也忍不住,咳了两声瞪着杨陶,咬住后槽牙:“杨陶,我昨晚和你怎么说的?” “哦好吧。”杨陶默默搬着自己的椅子,坐回原位。 他双手接过侍应生端上来的甜汤,小口地喝着,咬住软烂的南瓜吸溜进嘴中,满足地享受着醇厚的奶油南瓜甜汤。 贵舜昨晚非要说胡鹭不见得是好人,让杨陶一定要谨慎谨慎再谨慎,在没彻底了解之前,不能见色起意巴巴倒贴上去,那样会显得很掉价,而且也容易被骗。 杨陶嘴上说着好的明白了,实则一点没往心里去。 在杨陶心里,糖坊的老板夫妇是好人,所以他们的儿子也不会是坏人。况且胡鹭呆呆的,容易难过,总需要他安慰,他自然要承担起作为陶哥的责任,不能让胡鹭白叫他哥。 也搞不清楚谁大谁小,按年龄算应该是胡鹭比较大,但从心理年龄上来讲,杨陶总觉得自己要比胡鹭成熟。 胡鹭实实在在像温室里长大的花朵,经不起冷雨凄风,如果这个世界向他迎面砸来些泥石,他便在犹豫中选择退却。 然而杨陶往往会选择顶上去,一副‘老子烂命一条有本事砸死我’的态度,硬生生在远离家乡的城市,自己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 他爱吃,不止爱吃各种小蛋糕,也熟练掌握内江每一条街道最好吃的店分别有哪些。 Ghostlands的菜色很丰富,不止有墨西哥传统菜,也能吃到融合西餐,甚至今天还供应川式热炒。 杨陶在侍应生端上第一盘塔可时便又将贵舜的叮嘱忘去了九霄云外,他咬着嘎嘣脆的炸玉米片,将自己没喝完的甜汤越推越远,一直推到胡鹭手边才反应过来,含着玉米片尴尬地笑了笑。 胡鹭心情万分愉悦,或许是在简单几轮接触后发现贵舜完全算不上情敌,也就不再绷紧神经,而是放松地享受食物,时不时帮杨陶切两块鸡肉,或者裹上一圈鳄梨酱再放进杨陶的盘中。 如果不是糖坊正入不敷出,胡鹭非常希望每天都能吃到这样美好的食物,而不是待在店里点均价七块八的拼好饭。他一时半会也弄不明白自己曾经多到用不完的零花钱是怎么一点点被败空的,只知道如果不省着点用,那他连交物业费的钱都掏不出来了。 “桃桃,你看到我今天戴的耳环了没啊?”贵舜将自己烫卷的刘海拨开,漏出耳边镶着绿宝石的耳坠,伸头给杨陶看。 杨陶抬起头,嚼嚼嚼,盯着那绿宝石耳环看了两秒,表示赞叹:“真好看,你刚戴上吗,我怎么在酒店没看见?” “哦对,刚刚在包里摸到的。”贵舜拨弄耳坠,眯起眼睛笑问,“要不要给我带情侣款啊,我在尼斯旅游的时候买了两对,送你一对。” 杨陶还没来得及说话,身旁的胡鹭先开口替杨陶拒绝:“不用了,桃桃喜欢我会送他的。” “啊?”杨陶一口鸡肉卡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茫然地问,“送我啥?” “你喜欢绿松石吗?”胡鹭问,“或者我送你粉钻好吗,蓝宝石、黄钻,都可以,我都可以送,你只拿我的礼物好吗?” “什么跟什么啊?”杨陶呆愣在准备,看着拼命较劲的胡鹭和贵舜,咔嚓一声咬碎玉米片,“小学门口十块钱一大盒的那种吗?” “你喜欢那种?”胡鹭一贯以来的消费习惯正在拼命打架,他不认为十块钱买一盒塑料有什么价值,但如果杨陶喜欢,他也会去买来。 “我不喜欢。”杨陶说,“我啥也不喜欢,就想好好吃完饭然后吃蛋糕。” “哦对,蛋糕。”贵舜提起蛋糕,整个人又高傲起来,翘着二郎腿将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欧菲每天就做一个蛋糕,我插了五十多个人的队,挨个赔钱才当天买到当天给你带回来呢。” 杨陶感动得眼冒星星:“舜儿,辛苦你了,我就知道你是我一辈子的好朋友。” 贵舜美滋滋地轻哼一声,抬着下巴不屑:“还好吧没有很辛苦,主要是为了让你知道,我给你的东西已经是很多人都给不了的了,你眼界要放开一点,别见到谁都爱上。” 胡鹭双手紧紧攥着座椅扶手,他沉默片刻,忽然招手喊来侍应生。 ‘流浪者’小臂处搭着白毛巾,欠身询问:“先生,有什么需要?” “今晚能点一场烟花秀吗?” “抱歉先生,我们在这里暂时没有获得烟花燃放许可,但可以为会员最快提前两天预定无人机灯光表演。” “那给我们准备一场无人机表演吧。”胡鹭接过侍应生递来的平板,输入自己的预留姓名和手机号码,“要把这位杨先生的名字拼出来,这是我送他的礼物。” “好的胡先生,您在Ghostlands会员系统中还有十二万整的预存款未用,无人机表演是另行付款还是用预存款抵消呢?” 胡鹭有些诧异,他没想到自己以前花钱那么大手大脚,竟然在一家只去过两次的餐厅充了十几万。 “抵消吧,不够再补。”胡鹭说,“能查查我什么时候充的钱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好的先生。”侍应生在餐车上架好平板,飞速翻阅着后台记录,“您在Ghostlands上海店开业当天消费七千元将会员等级升为熟客,又一次性预存了二十万,之后花八万元购入了当天限量发售的牛皮幽灵摆件。” 幽灵摆件?胡鹭想不起来自己有买过这玩意,但应该确实是他自己花出去的钱。他大学时刚离开父母的视线范围,仗着从小到大不论生活还是学习都没受过委屈,又带着金钱养出来的傲气,小鸟似的扑腾翅膀,开始满世界败家。 贵舜认为判断一个人的好坏要看他的资产,可胡鹭从来不是一个对钱有概念的人。他不知道自家的工厂每年的净利润有多少,也没有考虑自己创业的本钱从何而来,更没想过父母只骂了他两句就帮他还掉百万贷款意味着什么。 他只觉得自己在大学毕业后经历了人生中最惨烈的失败,于是就此萎靡不振。 所以不怪杨陶只凭与胡鹭短暂的几次接触,便认为他是一株长在温室里的花朵。胡鹭确实经不起风雨,因为他成长的一路都在沃土之上享受明媚的阳光。 杨陶在围观胡鹭与侍应生的对话后三观仿佛被血洗,微张着嘴愣在原地,胡鹭在他眼里也成功从灰扑扑的葫芦变身为金灿灿的葫芦。 杨陶怒道:“有穷人频道吗?哈喽?请问哪里能切换频道?我连补牙都得省吃俭用,怎么你们一个买宝石像买塑料,一个吃饭充卡充二十万?”—— 河神(贵舜cos版):亲爱的桃桃,请问你掉的是这颗银葫芦呢,还是这颗金葫芦,又或是这颗灰扑扑的葫芦呢? 桃:能三个都要吗,我想吃点好的 正文 第18章 脑残粉和恋爱脑绝配 杨陶不大高兴,嚼着玉米片,像发怒的仓鼠,为自己抱不平:“请问这是在做什么呢?是朝我炫富吗?啊你一个宝石耳坠,你又来一个十二万的无人机,干什么?” 胡鹭感觉杨陶真的有些生气了,偷偷伸手想拉住他的手,却被猛地甩开。他立马慌了神:“对不起陶陶,我刚刚过分了。” “嗯你过分,你确实过分。”杨陶气呼呼地说,“我以为你现在生活多困难呢,可怜巴巴地过来找我,跟我说什么店开不下去了要出去打工了,结果你现在是干什么?” 杨陶气得想拍桌子,但碍于在餐厅里,不好大声嚷嚷着打扰人家弹钢琴的氛围,只能压低怒火:“你把我当猴耍呢!” “鹅鹅鹅哈哈哈嘎嘎嘎。”贵舜笑得前仰后合,他乐得看戏,尤其是看胡鹭吃瘪的样子,让他心里无比畅快。 杨陶扭头,猛瞪贵舜:“你笑什么笑,我没说你是吧?是谁说自己在巴黎街头无处可去要睡公园?是谁说自己落魄到和流浪汉挤在同一个街角?买宝石跟买玩具似的,可给你装上了,装的开心不?” 贵舜正襟危坐,收敛笑容,老老实实地回答:“开心。” “你还开心了?”杨陶气得眉毛扬起来,精致圆润的小鹿眼里是明晃晃的愤怒,他拍着自己的大腿骂道,“你以后再被骂想让我安慰你是不可能的了,你都有钱了,吃点苦是应该的。” “哎哎哎我错了。”贵舜偃旗息鼓,再也没有孔雀似的傲气,“桃桃?祖宗?桃哥?哎呦别生气啊,真没别的意思,我这不是想让你早点认清那人的真面目吗。” “谁的真面目?”胡鹭明知故问,指着自己,“我?” 贵舜翻着白眼:“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吗?” “我没有假面目,对陶陶该怎样就怎样,不像你,以为自己有点钱就可以对他的生活指手画脚。”胡鹭不甘示弱地回怼。 “哎我说你!”贵舜来脾气了,“是杨陶求我我才回来的,不然你以为我愿意和你一起吃饭?你要是不乐意,那你自己参加那什么比赛,别拉着我和桃桃。” “我需要你吗?”胡鹭皱起眉头,步步紧逼,“你怎么就知道陶陶心里怎么想的?你问过他吗?你尊重过他吗?” “我不尊重他?”贵舜气笑,“我没尊重难道你尊重了?骗他说自己日子过得多凄惨,实则是个富二代,自己有钱在自己圈子里玩玩得了,还跑出来玩弄他的感情?” “我从来没有骗过陶陶。”胡鹭严肃地说,“我们家总共就两个店一个厂,我也从没说自己过得有多惨。” “你没说狗说的。” 杨陶被这两人一来一回吵得头疼,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停停停!” “你们两个都不许再吵。”杨陶给胡鹭和贵舜一人塞了一份塔可,“赶紧吃,吃完出去。” 胡鹭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吃着杨陶给他夹的鸡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些气愤之后的余韵未平,也有黯然而生的隐隐担忧。 他是有些心虚的,虽然他从未撒过谎,但也确实隐瞒了一些事。 比如他家不止步行街那一家店,在上海也有一家,而且上海那家店才是他们家重要的收入来源,比内江的步行街店重要十几倍不止。另外他们家在广东还有个厂子,但他从未去过,也不了解厂子的营收情况如何。 和杨陶说步行街店干不下去就出门打工也是真的,但那是因为他回来时和爸妈约定,如果连家里的店都管理不好,就从此再也不想着创业,老老实实给家里干活,或者自己出去谋生。所以他那天说要去打工,是真的打算打工,没有跟杨陶开玩笑。 至于钱这回事,他在回家后就把卡全都给了老妈,老妈捣鼓了两天帮他还清贷款后就再没还给他,他也没好意思张口要钱,店里的钱走的是单独的账户,所以他现在用的储蓄卡还是高中时候用来攒零花钱的,里头拢共就四千,这些天用得就剩五百了。 方才他被贵舜抬起了脾气,一时冲动才说要订什么无人机表演,丝毫没考虑自己仅剩五百余额的银行卡,脑子里想得全都是‘不能让那小子拽起来’。现在冷静下来也觉得不好,尤其是看到杨陶为此生气,他更是懊悔。 “陶陶,你还生气吗?”胡鹭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抬起酒杯挡住下半张脸,不让贵舜听见自己在说什么,“要不,我把那个无人机取消?” “我谢谢你,我要是真看见我的名字在天上飞,那这辈子咱俩都没可能再见面了。”杨陶说得斩钉截铁。 胡鹭惊出一身冷汗,匆匆自桌边站起,快步找到侍应生,取消了刚定下没十分钟的无人机灯光秀。 侍应生打开胡鹭的会员界面,里头个十百千万的数晃得胡鹭心神不宁,他叹口气问:“剩下这些钱能取出来不?” “可以的先生,需要为您办理吗,余额会原路退回至您办理会员时预留的银行卡号中。” 胡鹭抬起手:“等等,先不退,先留着吧。” “好的先生。”侍应生微笑。 胡鹭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花钱大手大脚的时候被老爸老妈骂过不少回,要是手上又有钱了,估计不知不觉就花没了,还不如放在这里当定期存款,等真活不下去的时候再拿出来。 他想想便有些愁绪,现在手里这张卡他用着用着都见了底,也不知道这一天天都花去哪里了,明明点外卖都在蹲点抢神券。 等他回到桌边,杨陶已经吃饱喝足抱着手机啪啪打字,隐隐约约能看见是白绿的聊天气泡,大概是和谁在吐槽吧。 胡鹭情绪再度低落,在侍应生将贵舜带来的慕斯蛋糕用一台铺着幽灵餐布的推车送到他们面前时,他完全没有好奇的心思,满脑子都在想为什么与人交往会有这么多岔子,以及贵舜真的很烦。 欧菲的蛋糕重新点燃杨陶的激情,他放下手机,将方才吵闹的一切都抛去脑后,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蛋糕。 “太完美了,不亏是我偶像做的蛋糕!”杨陶捧着脸星星眼。 这下轮到贵舜不高兴了,他虽然愿意不远万里给杨陶带蛋糕,但却不想杨陶在蛋糕面前惦记着他的同行兼竞争对手。贵舜亲自动手,给杨陶切下一块最大的慕斯蛋糕,怪声怪气地说:“我都跟你说了,欧菲不是好人,你怎么还把他当偶像。” “你说的话能当真吗?”杨陶反问,“而且能把蛋糕做得这么好的人,心灵一定是真善美的,你就是见不得人家比你受欢迎,故意诋毁他。” “放屁。”贵舜脸上的傲气裂开半分,多年来作为糖艺界大肆批判的对象,面对被杂志和点评人吹上天的欧菲,他一向是没什么好脸色,“你见过他吗,要不是他在采访的时候乱讲话,我至于被那些不懂糖艺的人骂吗?” 杨陶为欧菲辩解:“那人家当时也没说错啊,记者问他怎么看待你的那副模仿达芬奇的大作,他就说了句没看懂在做什么,换我说我也说没看懂啊,本来你就很抽象,看不懂也是正常的。” “那你说跟他说能一样吗?”贵舜气得龇牙,“你去说哪个记者会搭理你,就是因为他没情商,所以我俩才一直不对付。” 胡鹭光明正大地听着八卦,他虽然心里非常想附和贵舜,但依然坚定地站在杨陶身边:“虽然我也不喜欢欧菲,但他如果没有优点,陶陶能喜欢吗?有时候,即使是朋友,也得尊重对方的眼光,不能什么事都把自己当皇帝。”胡鹭说这话时格外咬重‘朋友’二字,希望贵舜能明白他和杨陶的关系只是朋友。 贵舜原本听胡鹭前半句话,以为与胡鹭将要化干戈为玉帛成为好兄弟,后半句还没听完他就发现自己刚才的想法简直蠢笨如猪。他对杨陶和胡鹭下达精确定义:“一个脑残粉,一个恋爱脑,你俩真是绝配。” “承你吉言。”胡鹭抬手抱拳,“你开窍还挺快的。” “谁要和你绝配?”杨陶大吃一口蛋糕,“你傻啊,他骂咱俩呢,你听不出来?” “听出来了,但是不想骂回去。”胡鹭帮杨陶擦去嘴角的奶油,“你的朋友我会很尊重的。” “没看出来。”杨陶低头专心吃蛋糕,“你们两个都很烦,今天不许和我说话。” 胡鹭十分听话地将脑袋缩了回去,完全看不出有一点富二代的样子,也不怪杨陶误以为他家道中落。 这场闹剧终于逼近尾声,杨陶被胡鹭和贵舜气得牙疼,他一边吃着冰凉的慕思蛋糕一边捂着脸颊直抽气。虽然牙疼,蛋糕却丝毫没少吃。 离开Ghostlands,杨陶终于放松地伸展身体,拍拍吃撑的肚皮,满足地感叹:“爽,真好吃。” 贵舜双手抱胸,走在杨陶身后:“你是猪吗,都说了蛋糕吃不完可以打包,非要一次性全吃光。” 胡鹭不满贵舜说话的方式语气,张嘴就怼回去:“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陶陶愿意吃怎么了,蛋糕做出来不就是给人吃的。” 杨陶嘿嘿一笑,果断帮着胡鹭气贵舜,他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噜噜噜,就吃就吃。” 正文 第19章 呆葫芦变金葫芦 “你俩合起伙来了。”贵舜无奈地看着杨陶嘻嘻哈哈的样子,挑起他耳边一缕微卷的发丝在指尖摩挲,“你头发长了,要不要去修一修。” 杨陶抓住自己的小卷毛,小心地将它们挂在耳后:“先干正事吧,等Solstice回来我让她帮我剪。” 杨陶的头发是蓬松的小卷毛,烫得很好看,以前是Solstice闲的没事干,亲自用卷发棒一根根烫出来的形状,后来在理发店托尼那定了型。Solstice总是喜欢揉杨陶的头发,并夸赞他的头发软绵绵的像小羊,咖啡店的客人也喜欢他的发型,所以杨陶总是养长了就再去修修烫烫,让发型常年保持在蓬松的小卷状态。 胡鹭偶尔也会想摸摸杨陶的头发,但又不好意思开口,只能看着杨陶顶着小卷毛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像是人形的小羊在求摸摸。 “我也会理发。”胡鹭自告奋勇,“要体验一下吗,我大学的选修课是宠物造型,专门给小狗小猫理发。” “看不出来你还会这门精细的手艺。”贵舜夸张地大笑两声,“但你会给人剪吗?” “就是就是,人和小猫小狗不一样的,我的发型很重要的,不能剪坏。”杨陶也跟着点点头,额头上搭着的几缕刘海十分有弹力,随着他点头的动作晃动。 胡鹭被那两缕小卷毛晃得心乱,“那还是等Solstice回来吧,我只给选修课老师家的小比熊剪过卷毛。” “小比熊!”杨陶提起小狗也兴奋得不行,“我一直想养一只小狗,如果毕业留在内江的话,我就去狗舍接一只回来。” “你什么时候毕业?对了,今天周一,你有课吗?”胡鹭问。 杨陶抬高手臂拍拍胡鹭的肩膀:“大兄弟,你有发现现在正是暑假吗,学校都没几个人,还上啥课?差不多咱们参加完比赛,我就要边实习边准备毕业了。” “啊,七月了,确实放暑假了……”胡鹭这才反应过来,他伸手将倒退着走路的杨陶往自己身前拉了拉,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都过迷糊了,大学毕业之后经常连周几都记不住。” “别说我了,你们两找个地方聊聊呗。”杨陶没有忘记今天的主要任务,他甘当胡鹭与贵舜之间的桥梁,积极搭建两人良好的关系,“大家都了解了解,以后都是队友啦。” 贵舜冷哼一声,傲娇地扭过头:“不和欧菲脑残粉当队友。” “哎呀那我不喜欢欧菲了!”杨陶晃晃贵舜的胳膊,“我觉得你做的蛋糕才是真的艺术品,什么欧菲什么杜江边,比你都差远了。” “哼,算你有眼光。”贵舜轻松被哄好。 杨陶又扭头看着胡鹭,晃晃他的胳膊:“呆葫芦你也是最棒的,我觉得胡妈肯定是在考验你呢,说不准你通过这次考验就直接成为胡家糖坊真正的继承人,到时候什么烟花秀什么无人机,不都随便你飞?” “好吧。”胡鹭被哄得服服帖帖,他勉强保持微笑看向贵舜,“我会好好向他学习的。” “好!我们简直是完美的team!”杨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十分期待即将开始的世糖赛,他挥舞手臂指向前方开阔敞亮的大路,高声宣布,“今天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让你们两个彼此了解。” 自Ghostlands向步行街走大概需要七八分钟,因为离得近,三人便没有打车。午后阳光炙烤大地,沥青路面被蒸烤出刺鼻的焦糊,马路上只有偶尔驶过的公交车和零星几辆私家车,人们似乎都躲在室内,不愿接触这般热烈的骄阳。 杨陶很爱漂亮,自然害怕晒黑,躲在胡鹭身后的影子中,弯着腰,捉着胡鹭的衣角,低下头小步往前走。胡鹭配合的放慢脚步,缓缓走过短暂的树荫,又在阳光下寻找角度帮杨陶挡下轰轰烈烈的太阳。 两人身边的贵舜啧了两声,实在看不下去,主动走到斜前方。他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耳边的绿松石衬得他好似一只仰着脖颈的孔雀,每走一步身后的尾羽都翘在空中晃动。 “我说你俩,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贵舜憋着半肚子气,余光瞥见胡鹭春心荡漾低下头羞怯的笑,瞬间成了满肚子气。他又带着一贯的语调,怪声怪气地问杨陶,“上周问你,你不是说自己单身吗?” 杨陶扬起脸,乖巧地看着贵舜,露出甜腻的笑容:“我就是单身呀,没有谈恋爱。” “那这位是?”贵舜指着胡鹭。 胡鹭自我介绍:“队友。”兼未来老公。 “哦,纯真吗?” “很真。”杨陶用力点头。 “勉强信你一回。”贵舜随手摘下绿化带中一片叶子,在手中折叠又撕裂,“还没和我说去哪呢,就这么一直走啊?” 杨陶拉起贵舜,蹦跶着跨过路口的石墩,遥遥一指,在面前宽阔的步行街西北角入口,胡家糖坊的门牌依旧金灿灿,不需要彩灯也能闪瞎对面板栗王的眼。 “喏!糖坊到啦!”杨陶迫不及待向贵舜介绍,“你记得我之前和你说有家店糖葫芦和小甜饼做得特别好吃吗,就是它!” “那对夫妻档老店?”贵舜若有所思,“哦~怪不得你对这人这么特别,以前没少白吃人家的东西吧?” 杨陶吐吐舌头,像小时候一样喜欢沿着路牙边那一条石砖走直线,他身形摇摇晃晃:“这话说的,我也付钱的好吗,但老板太热情要请我吃,我也不好拒绝的。” “我妈妈吗?她上次还问起你。”胡鹭牵起杨陶的手,扶着他在路牙边走独木桥。 “胡妈妈去哪里玩了呀?”杨陶问,“她的朋友圈一会儿马尔代夫一会儿肯尼亚的。” “环游世界吧,和我爸一起,提前退休享受生活。” “真好呀,胡妈妈人可好了,其实我一直没和你说,我差点成你弟弟,胡妈妈说要认我做干儿子呢。” 胡鹭想起这事,短暂的后怕后心中涌现对缘分的感叹:“前两天才知道的,不过还好你没成我弟,要是成了,我就不能……” “不能什么?”杨陶好奇。 胡鹭又忽然羞涩,怎么都不肯再说。 “不能跟你谈恋爱。”贵舜看得来气,替胡鹭补上没说话的话。 杨陶听了,倒也没什么反应,而是嘻嘻哈哈地带了过去,当做玩笑一般,听过就忘掉。偶尔对胡鹭特别的感情会让杨陶有些摸不透自己心思,但那一阵悸动过去后,他又会冷静下来,几番思索,总还是觉得胡鹭不合适。 只能当做暧昧朋友,但要说更近一步,好像永远缺了点东西。 杨陶说不出这点东西是什么,胡鹭自然也不知道,他们都各怀心思,带贵舜走进颇为寂寥的糖坊。 店里今天没有备货,糖柜空荡荡的,只有常温货架上码放着整整齐齐的红糖。袋装、罐装、拿纸包住的块状,各色的红糖都贴着醒目的标签——胡红糖。 贵舜虽然是翻糖蛋糕师,但对中式糖塑也偶有了解,他在看到胡红糖的一瞬间就明白了这家糖坊是谁的铺子,连带着看胡鹭的眼神也带上了些难以置信。他拿起一袋红糖,仔仔细细地看着商标和喷码,诧异地问胡鹭:“这是你进的货,还是你们家自己的糖?” “我不跟你说了吗,我家俩店一厂,包装好的红糖都是从厂子里送来的,手工糖只有上海店偶尔还在做。” 贵舜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看着手里算得上大名鼎鼎的胡红糖,再看看这间算得上凄惨的铺子,难以想象竟然真的有人能把这么好一家铺子开成这样。 “你知道你家糖多有名吗,怎么桃桃和我说,你都快把这店开倒闭了?” 胡鹭瞬间尴尬地转过身,假装忙碌:“有名吗,我不知道啊。” “很有名吗?”杨陶也好奇地问,“我以前听胡妈妈说他们家红糖卖得很好嘞。” “怎么形容呢,就是一提到红糖,都会觉得胡红糖就是最好的。”贵舜想了想,更通俗易懂地解释,“就是你买腐乳会下意识觉得致和的最靠谱,买豆豉油会觉得干妈的最好,买红糖大家也会首选胡红糖。” 胡鹭听得一愣一愣的,似乎是没想到自己家的红糖竟然真有这么大能耐。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货架上的红糖,忽然想起这些日子里,虽然糖葫芦和糖糕点都卖不出去,但总有零零散散的人来买红糖,还多次问他怎么不卖手工糖了。 胡鹭那时没好意思说是因为自己还没学会怎么做红糖块,只说店里没空,导致许多熟客都失望地走掉。 杨陶也恍然大悟:“呆葫芦,你还真是个富二代,胡妈妈真的在考验你吧,将来要把厂子也给你继承?” 胡鹭将信将疑:“不能吧,我从小到大都没去过广东的厂子,连上海的店也只有上大学的时候缺钱了才去找大师傅要。” “以后不能叫你呆葫芦了,得叫你金葫芦。”杨陶若有所思,“这样说的话,我们岂不是得把目标定得高一点,如果只是混过海选,会不会砸了胡红糖的招牌?” 贵舜认同的点点头:“如果没有我的话,决赛够呛。如果有我,不拿冠军会砸了我的口碑。” 正文 第20章 糖艺辅导一对二 贵舜的名气大,眼高于顶、不好合作,但偏偏又确实很懂糖艺,能力和他的性子一样让人又爱又恨,如果不是遭受排挤,他也应当坐在世糖赛的评委席。 很难说他接受杨陶的邀请是否存了些别的心思,还是说只单纯想来帮个忙。 世糖赛在即,这支生拉硬拽出的小队伍总算是凑够了参赛的人数,除去还在庙中的唐兰山,其余三个人都聚在了胡家糖坊之中。 面对满墙的胡红糖,贵舜不免有些怀念。他想起自己最开始学习糖艺时,那时艾素糖还没有成为糖塑主流用料,他就是用小卖部里六块一袋的胡红糖,加上点白糖、麦芽糖,煮成一锅滚烫的糖浆,反反复复地练习如何用糖塑造万物,烫得满手都是泡也乐此不疲。 现如今,红糖在糖塑中的使用率大大降低,糖塑艺术家们更倾向于使用艾素糖,传统的糖材料已逐渐隐入凡尘。 从五十年代起,胡家就在种甘蔗、收甘蔗、熬糖和卖糖中度过一年四季。胡红糖是胡家两代人的心血,糖塑却逐渐成为了家人们不再宣之于口的‘秘密’。 胡鹭成长的过程中,只在抓周宴上被红糖糊了满脸,其余时间家里的作坊和工厂都有爷奶、爸妈和师傅们忙活,粘稠的糖浆从来沾不到他四季都合身的衣服。 家里对胡鹭没有多余的要求,在家家以孩子考上大学为荣的时代,胡鹭用一张张近乎满分的卷纸,让自己能享受家庭的托举而无任何心理负担。 没有经济上的压力,家里的生意从来都顺风顺水,一切磨难都在胡鹭出生前被父母解决,所以他对钱的概念始终模糊,没钱了就去店里找大师傅要,想要的东西都自己刷卡买。 这样爽快的日子过久了,骤然在创业之路上遇见诸多奇葩,胡鹭终于尝到人间苦涩,体会了一把断崖速降般的赔钱速度和慢如蜗牛的赚钱效率。 从货架上小心地拿下一包红糖,胡鹭看着包装袋上激光打印的‘胡红糖’三字,心中蓦然升腾起几分恍若隔世般的错觉,似乎这袋红糖真真切切的穿越了七十年的时光,从尚还年轻的爷奶手里,来到他的掌心。 “想不到你家竟然就是做胡红糖的。”贵舜的态度和语气都缓和不少,大概是因为对胡红糖的雏鸟记忆,让他连带着也对胡鹭有所改观。 杨陶看见贵舜终于放下高傲的架子,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像往常一样亲昵地靠在贵舜身上,“我以为你只会做翻糖蛋糕呢,原来你还了解中式糖塑,怎么没见你做过?” 贵舜推开杨陶的脑袋让他站直身体:“小时候做,早就没做过了。” “这次主题是糖艺和蛋糕的结合,你那翻糖雕塑肯定是没法做了,比赛规定了一定要有蛋糕胚,兼顾美观与口感。”杨陶挨个给贵舜数着比赛规则,“怎么样?有没有灵感?” 贵舜摊开手:“毫无。” 杨陶失望地说:“那咋办呀?葫芦,你有灵感吗?” 胡鹭隔着包装袋捏红糖砂,苦涩地摇头。他丝毫没有灵感,唐师傅给的那本《糖塑道》也还没有看完,对糖塑仍旧只有一知半解,处于半瓶子晃荡的状态。 贵舜却敲了敲杨陶的脑袋,嫌弃地补充:“我麻烦你想一想我是谁好吗,没有灵感归没有灵感,但做个蛋糕不还是轻轻松松。” “啊!”杨陶灵光一闪,“对啊,我们贵舜可是超级有名的翻糖艺术家,虽然多被诟病,但实力不可小觑!” “行了,别拍马屁了。”贵舜皱起眉头,坐在糖坊的小圆桌旁,修剪整齐的指甲轻敲木桌,“你们两个呢,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杨陶不明所以。 胡鹭也十分不解,他将红糖放回货架上,假装没听清贵舜在说什么。 贵舜望着沉默的两人,两眼一黑,顿觉未来有些许灰暗,他咬牙从手机里翻出世糖赛海选赛的作品要求,指着那明明白白三行小字,大声念出来:“第一,参赛者需保证作品制作过程有完整视频记录,前后两台机位同时录制,确保视频过程真实、完整、无剪辑成分。第二,因团体赛特殊性质,为避免假赛、带过等不公行为出现,视频内容需充分体现团队所有人的能力,禁止一人揽全部。第三,通过初审后,将视频以十倍速形式上传至投票平台,接受网络公开投票。” 杨陶眨眨眼睛:“应该和我没关系吧,我只是一个主讲人,我的能力就是带着蛋糕演讲呀。” “所以我也要做?”胡鹭问。 贵舜翻了两人一个大白眼:“不然呢?难道就我一个人做?” “还有个人,叫唐兰山,人可帅了,他还没来呢,应该过几天就到。”杨陶举手回答。 “这人很会做糖塑?” 杨陶说:“嗯……他说他可以用糖拉出来观音像,应该是非常厉害,而且他是胡鹭家大师傅的儿子。” “唐大师?” “对对对,你怎么知道的?” 贵舜无语地抿嘴:“你刚刚自己说的他叫唐兰山,那他爹也姓唐吧,姓唐的大师傅就那一个,做糖塑的都知道,是享誉国内外的中式糖塑艺术家。” “妈呀,那么牛呢。”杨陶惊讶中捅了捅胡鹭的胳膊,“你家卧虎藏龙啊,你不会在藏拙吧?” 胡鹭投来令人放心的眼神,质朴又老实:“我应该是真拙。” “别讲小话了!”贵舜一掌拍在桌面,“我开课的时候就烦你们这种学生,我在上面讲,你们在下面讲,这么有能耐你们怎么不上来讲?” 杨陶吐吐舌头:“你现在又不是老师了……” “嘶——”贵舜眉毛扬起,抬手就要去拧杨陶肉乎乎的脸颊肉,半路却被胡鹭挡住。 胡鹭成功守护杨陶的脸蛋,他虚心向贵舜求教:“老师,请赐教。” 贵舜悻悻收回手,步入正题:“桃桃我知道,除了吃啥也不会,你呢,你对糖塑的了解怎么样?唐大师在你家那么多年,你应该风格比较偏向他那种形式吧?” 胡鹭顿时有些惭愧,虽说家里三代做糖,但他从小就不喜欢也不了解,对唐大师的印象还停留在幼时那高大魁梧的男人身上。提起糖塑,除了粘腻的手套和围裙,胡鹭什么也想不起来。 但他这个人有一个大优点,那就是背书快,不论是《胡家糖术》还是《糖塑道》,他都记得倍熟。 理论成立,开始实践。 贵舜问:“知道中式糖塑主要有哪几种制作手法吗?” “吹、拉、塑。” “有什么特点?” “动态形象,线条流畅。” “翻糖蛋糕呢?” “不知道。”胡鹭直截了当,“书上没写。” 贵舜饶有兴趣:“你家还有书呢?唐大师写的?” “嗯。”胡鹭说,“唐大师是专门做糖塑的,他写的书虽然和传统糖塑的做法有重合之处,但自己的经验和技巧占比更多。” “确实,唐大师拉糖吹糖技术精绝,我以前还特意去你们家在上海的店那里,就为了看唐大师的那尊青鸟报信西王母。”贵舜回忆起那尊堪称神迹的糖塑仍然连声惊叹,“唐大师真是糖塑界的传奇,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见他一面,可以为我引荐吗?” 胡鹭虽然也想爽快答应,但却只能含糊推脱:“大师傅在寺中修行,已经不再做糖了,这次我去请,他也没有出山。” “我知道。”贵舜有半分失落,“算了,先管眼前事吧,我回来的急,很多材料设备都没带回来,你店里有拉糖的工具吗?” 胡鹭紧皱眉头思索片刻,不太确定地摇头:“说不好,我得去找找,说不定会有。” “干佩斯那些呢?” “干佩斯是什么?” “行吧,估计是没有,你回去先找找看有什么设备,我跟桃桃去买糖。” 杨陶原本都听得昏昏欲睡,这一下激灵起来,迷糊地问:“啊?买糖?买什么糖,胡鹭就是卖糖的啊。” “买艾素糖!不然用白砂糖拉?还是要用红糖拉?”贵舜戳戳杨陶的额头,“再买点干佩斯。其实你们做翻糖比较简单,不需要什么基础,很容易就能上手。” “但翻糖会不会不符合比赛主题啊?”杨陶担忧,“不是说要糖塑和蛋糕结合吗?” “你是猪吗,翻糖也是一种糖塑!”贵舜愈发无力,甚至想将这两个学生直接退学,“你只要会烤蛋糕胚就行,别好奇。我教一个人就够累了,再来一个真受不住。” “嘿嘿,那我一定把蛋糕胚烤得超级无敌香。”杨陶做了个打蛋的手势,并拍着胸脯保证,“你俩就放心吧,我天天在店里烤蛋糕烙千层皮,要啥味的蛋糕胚我都能给你们做出来。” 胡鹭赶忙来捧场:“陶陶的蛋糕做得非常好吃。” “那是。”杨陶骄傲地仰起头,像一只求夸奖的绵羊,头发绵软蓬松,打着卷,柔顺有光泽。 这场不怎么正式的一对二糖艺辅导,在同样不正式的午后正式开班。屋外夏日炎炎,行人稀少,糖坊对门的板栗王生意正逐渐下滑。 在夏天,炎热的气候让人们失去吃糖的欲望。 胡鹭给杨陶留好糖坊大门的钥匙,转身在库房里埋头翻找父母留下的设备,包括熬糖锅、烤灯、操作台这些必备的硬件。 正文 第21章 兰山来者 运气很好,糖坊中还保留着曾经制作糖塑时的一干用具。 趁着杨陶还没回来,胡鹭一鼓作气,把设备上沉积的灰尘擦得干干净净,硅胶垫也全部用水洗过吹干。在糖坊靠二楼楼梯口的地方,胡鹭腾出一块不大不小的空间,用做他们糖艺速成班的教学场所。 做完这一切后,胡鹭背靠光洁的墙壁,视线上扬,古朴的座钟里,钟摆随着时间的流逝规律地摆动,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这声音像脚步,也好似有人敲门。 近日来他心头总有悸动,每每望见杨陶出现在目光所及之处,他总蓦然生出些许拘谨,手和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心脏的跳动被杨陶轻松牵起,虽杨陶的笑容跃动,又因杨陶垂下的嘴角而坠落。 也许是真有些心律不齐,又或许心动就是如此纷乱。胡鹭捂着胸口,回味杨陶的笑容,感受自己乱糟糟的心跳,自言自语:“是不是真该去体检了?” 不知道跟着贵舜去哪买糖的杨陶久久没有回来。胡鹭坐在空荡荡的糖柜后,捧着《糖塑道》看得认真,屋内的灯光逐渐亮过天色,糖坊挂着今日休息的牌子却被一人轻轻拿走。 胡鹭闻声抬头,放下手中的书,看向门口的来人。 是唐兰山,他竟然不声不响地直接来了糖坊。 胡鹭立马起身迎接:“你好,兰山师傅。” 唐兰山穿着黑布长衫,全然不似这个时代的人。他身形笔直如松,背着个布做的挎包,包里塞着寥寥无几的生活用品,跨步走进糖坊。 “唐师傅辟谷结束了?”胡鹭问。 唐兰山摇摇头:“父亲不许我多留,劝我尽早来找你们。” “先坐。”胡鹭转身去接水,放在唐兰山所坐的桌前,“兰山师傅吃饭了吗?我正准备点外卖,你有什么想吃的,我一块点。” “不必,过午不食。”唐兰山抬手制止,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喝水就好。” 死板。胡鹭言简意赅地将唐兰山分入这一标签,他也不多费口舌,心里还记着这人当时在庙里莫名其妙朝杨陶抛媚眼的事,想起来就有些不高兴。 如果唐兰山能知道胡鹭的心声,估摸着会板起脸好好解释一遍他并不是朝杨陶抛媚眼,是杨陶的小卷毛在阳光下太扎眼,他总在想怎么把那卷曲的头发拉直。 “直接叫我唐兰山就好。” “啊?”胡鹭放下手机,抬起头看向唐兰山,愣了几秒还是没喊出口。他总觉得唐兰山年纪很大,但看模样又很年轻,只是行事作风老成,今天再见,又发现这人穿衣风格也很古板。 唐兰山将布包从肩上取下,靠在座椅旁。他素来不苟言笑,常年在山中修行,与社会脱节许久,此番下山,他特意买来一本百科全书,重新学习融入社会。 和胡鹭简单聊过几句后,唐兰山便没了再说话的心思,重新拿出那本厚得像砖头的百科全书,开始认认真真地阅读。 胡鹭讶异地微张着嘴,最终选择不打扰这位世外高人,默默坐回柜台中,点好外卖就边看书边等杨陶回来。 和杨陶一块儿回来的正是胡鹭点的外卖,外卖员提着两大兜子饭菜,杨陶也提着两大兜子糖,两人同步走进糖坊。 “外卖!” “葫芦!” 胡鹭猛抬起头,反扣上书,快步走出柜台,接住杨陶手中沉重的两袋糖材料。外卖员自顾自把饭菜送到后便匆匆离开,赶去送下一单。 杨陶则哭丧着脸,摊开自己被勒得通红的手心,可怜巴巴地哭诉:“贵舜自己就提一袋!让我提两大袋,驴也不能这么干啊!” “疼不疼?”胡鹭心疼地揉着杨陶的掌心,拉着杨陶往后厨走,用清冽的凉水冲洗杨陶疲倦紧绷的手掌肌肉。 “疼啊当然疼了!”杨陶皱起脸,在胡鹭胸前擦干手上的水,“待会我和贵舜吵架,你要帮我。” “收到。” “上道!”杨陶拍拍胡鹭的胸口,转身雄赳赳气昂昂地要找慢悠悠晃荡回来的贵舜理论,刚掀开帘子,忽然和坐在店内看书的唐兰山视线交汇。 “妈呀!”杨陶吓了一跳,很快反应过来,尴尬地将手背在身后,朝唐兰山打招呼,“哈喽唐师傅,你怎么来啦,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唐兰山掏出之前留下的那张小纸条,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这两个电话都是空号,打不通,我就只能直接来了。” “空号?”杨陶接过小纸条,发现纸上两段号码中的6和0都写得极像,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即使仔细看估计也很难抉择究竟是6还是0。 “抱歉呀唐师傅。”杨陶双手合十,转头又将胡鹭拽到自己身边,指着小纸条问他,“你这字咋这样,这是6还是0你自己分得清吗?” 胡鹭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发:“当时写的有点急,下笔没轻没重的。” 杨陶象征性地捶了胡鹭一拳,朝唐兰山真挚地道歉:“对不起哦唐师傅。” 唐兰山看着杨陶的小卷毛在眼前晃悠,忽然又想拉直它们,直勾勾地盯着杨陶,一时忘了回应。 “唐兰山!”胡鹭不满地眯起眼,凑到唐兰山耳边大喊一声,“你怎么了?” 唐兰山这才回过神,他重新收起那张写着号码的小纸条,揣回口袋里,又掏出个翻盖的按键手机,当着胡鹭和杨陶的面一个个按动数字键盘,将两人正确的手机号添加进电话本中。 “1、3、8、5、5、5” 声音嘹亮的机械音在糖坊中回荡,很难想象在人们习惯5G高速智能网络的今天,还有年轻人坚持用着老式翻盖手机…… 胡鹭和杨陶都体面地没有说话,但刚放下一大麻袋艾素糖的贵舜,却在看见唐兰山和那声音奇大的翻盖手机时哈哈大笑,十分没有情商地凑上来:“兄弟,你怎么还用老年机呢?” 唐兰山抬起头,看见贵舜的第一眼,他微不可闻地皱起眉。 贵舜身上的香水味浓烈,耳边的绿松石耳坠十分骚包,他丝毫没有辜负胡鹭给他贴的‘轻浮’标签,也没有辜负网上对他的骂声,表里如一,高傲又轻浮。 “我不需要智能手机,这个足够用了。”唐兰山后退半步,试图躲开贵舜身上的香水味,那双在贵舜耳边晃荡的绿松石耳坠,让他忽觉十分刺眼。 “你平常不用wechat?”贵舜问,“现在现金都不好用吧?” “我住在山上,没有多少需要花钱的地方。”唐兰山耐着性子解释。 贵舜恍然大悟:“哦,你就是桃桃说的那个,唐大师的儿子?看不出来你会糖塑,倒像个和尚。” “我自幼在寺中长大,受佛法熏陶,但并未出家。”唐兰山说,“这位兄台为何突然出言讥讽?你看起来也不像会糖塑的样子。” “我讥讽了吗?”贵舜笑起来,看向杨陶问,“我一直这样啊,有讥讽的意思吗?”问完又看向胡鹭,“你呢,觉得我讥讽了吗?” 胡鹭不想掺和进来,选择闭口不言。 杨陶则熟练地打圆场,这边安抚贵舜:“哎呀我都说了你最厉害,不要见到一个同行就觉得他是你对家啊!”那边又安抚唐兰山,“唐师傅你别理他,他这个人就是嘴欠,其实人很好的,他就是我们队伍的第四个人,是做翻糖雕塑的。” 唐兰山微微点头,不再多争辩,心中已打定主意要远离贵舜,便迅速平静下来,默念佛经摒弃干扰。 “shift!”贵舜原本就因为在巴黎长期遭受糖艺界排挤而变得敏感多疑,他懒得分什么黑白,只要是同行他就毫无好脸色。唐兰山又是他最讨厌的那种老古板,一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十分暴躁地骂了句脏话。 杨陶无奈地叹气,拿自己这个易怒的好友没什么办法,只能试着转移话题:“舜~时间紧任务重,你不是说要先看看我和葫芦的水平嘛,快开始吧。” “不吃饭吗?”胡鹭在贵舜和唐兰山较劲时就跑去拆外卖,此时正端着饭盒准备往桌上摆。 杨陶闻见了熟悉的小炒牛肉味,顿时喜上眉梢,放下贵舜不管了,扑到胡鹭身旁和他起拆外卖。 “海肠捞饭!”杨陶惊讶地问,“我回来的时候正好想吃这个,怎么会这么巧!” 胡鹭腼腆地笑笑:“可能是心有灵犀。”其实是因为看到了你的朋友圈。 杨陶又激动地掏出两个黄色小盒:“还有焦糖布丁。” “嗯,给你点的,那家店就剩两个了,你自己吃,不要分给别人。”胡鹭压低声音,背着贵舜悄悄嘱咐。 杨陶悄悄藏起布丁,“我晚上偷偷吃。” “晚上吃会牙疼。” “那我明天偷偷吃。” “好,我明天再给你买。” 杨陶瞬间被俘获,捧住胡鹭的脸揉了揉,怎么看怎么满意,感叹道:“你有时候真的让我超级心动啊。” “心动?”胡鹭也心里一动,“那,我们……” 杨陶却没再听胡鹭的后半截话,他抱着海肠捞饭又坐回桌边,把贵舜和唐兰山较劲的戏码当成下饭小菜,饭都吃得格外香—— 抱歉bb们昨晚大战杰瑞凌晨五点才睡,这章没写完,先赶个更新,两点之前补齐。 / 补齐啦!前几天忙着搬宿舍把存稿用光了,我再攒攒存稿,攒够了就把更新时间挪到九点或者十点~ 正文 第22章 熬糖 焦糖布丁该怎么做呢? 抱着盒饭坐在柜台内的胡鹭,满脑子都是那两块焦糖布丁。 杨陶似乎太容易开心了,一碟小蛋糕、两块焦糖布丁、三串糖葫芦,都能让他高兴许久。胡鹭从没见过这样容易满足的人。 杨陶真心为自己可以吃到甜点而感到快乐,哪怕只是盒跟手心差不多大的布丁。 有时胡鹭会认为,杨陶的梨涡就像是糖浆冒泡后‘噗’的一声炸开时留下的小小涟漪。 糖坊里,四个性格各异的年轻人分散坐在几张桌子上。 唐兰山坚定贯彻自己过午不食的理念,小抿一口水,捧着他那本厚重的百科全书继续阅读。 贵舜也没吃,但他只是为了控制体重。 唯二坚持吃饭的是胡鹭和杨陶,两人都凑在柜台内的小桌子上,头对头,嘴巴嚼啊嚼。 在吃饭这点上来说,两人十分契合,不论每天多累,一日三餐永远不少,有时晚上还得来顿夜宵。哪怕是在高铁上,两人也会在饭点时咬牙买下68元巨款的宫保鸡丁饭。 如果在半年前,胡鹭完全不会在意68元,但如今他已不是那个说金钱不是一切的阔少。他正肩负着振兴糖坊的巨大使命,也承担着沉重的心理压力,加上可用银行卡余额不足五百,导致他不得不在点外卖时多次蹲点抢神券、且善于使用拼好饭程序。 杨陶则不同,他会趁着还没毕业,直奔袋鼠快跑的学生价专区,搜刮所有6元以下的小甜水。 胡鹭余光时不时看见杨陶低下头吃饭时过于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每一颤动,胡鹭的心也紧紧跟着一动。 扑通扑通,是一颗颗葫芦在跳水。 杨陶到吃饭一半,捂着嘴,小声和胡鹭讨论着背对而坐的贵舜与唐兰山二人:“你说他俩怎么突然就互相看不顺眼了呢?” 胡鹭十分配合,凑近杨陶,“或许是性格差得太多。” “我们两个性格也差很多啊。”杨陶不认同,“我觉得,贵舜脾气还是太坏了,唐师傅一看就很老实,只能被他欺负。” “他说叫他唐兰山就好。” “直接叫大名吗?”杨陶丝毫没发现胡鹭的内心戏,他纠结地看着唐兰山,“会不会显得不尊重?” “他和我差不多大。”胡鹭说,“可能比我还小一点?” “不会吧,唐师傅看起来得有三四十岁啊。” “我们家大师傅今年也才六十,他三十岁的时候我都还没出生,哪来一个三四十的儿子。”胡鹭专心分析,“而且我都没听说过他有儿子,难道是退休后认的?” “不是。”不远处正专心看书的唐兰山忽然开口。 胡鹭和杨陶顿时像做错事的小孩似的肩挨着肩靠在一起,低下头悄悄用余光看着对方,俨然一副讲小话被抓包的模样。 唐兰山放下书,向胡鹭解释:“你不记得我是正常的,你出生前一年,我被父亲收养,也曾在胡家糖坊中暂住过一段时间,但那时你还没出生。后来父亲将我送去兰山寺,我便被寺中师父们带大,所以不曾见过你。” “这样啊。”胡鹭终于理清唐兰山的来历,虽然还有诸多困惑,但他也不急着今天就全打探清楚,大不了晚上跟老爸老妈打电话八卦,一样可以弄清唐师傅和唐兰山的故事。 杨陶也按捺下好奇,收拾着外卖盒。他手上被糖材料勒出的红痕逐渐消退,常年兼职干活的手臂虽然没有太明显的肌肉,但也不会因为提两袋重物就酸胀发抖。 艾素糖、干佩斯、翻糖膏,市场内能找到的糖艺材料杨陶和贵舜都多多少少买了些。贵舜一直是做翻糖雕塑,以前卫的设计理念和精美的艺术效果而出名,基本功非常扎实,本身也是雕塑系出身,和Solstice甚至是前后届的校友。 贵舜始终背对着唐兰山,秉持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即使在余光中也不愿意看见那又穿上灰蓝色长袍的身影。他敲敲制作台的台面,朝杨陶喊:“过来桃桃。” 想到自己将要体验人生第一次糖塑,杨陶内心十分激动,并且跃跃欲试,拉着胡鹭一块儿站到贵舜面前:“来了老师,开始上课吧!” “你先来吧,看看水平大概在哪。”贵舜侧身让开位置,喊胡鹭先行坐下,自己提起一袋艾素糖往小锅中倒去,“自己控制温度,随便拉个什么东西,缎带还是羽毛,都可以,我看看你基本功怎么样。” 胡鹭没什么自信,硬着头皮开火熬糖。贵舜雷厉风行,连一点缓冲的时间都没留给胡鹭,胡鹭不免有些紧张,连擦拭硅胶垫的动作都显得有些僵硬。 而不知何时,唐兰山站到了制作台周边,他静静地看着,也不说话,视线紧盯着小锅中正缓缓融化的糖浆,看不出在想着什么。 回想《糖塑道》一章,熬糖要讲求配比、温度、调色。 胡鹭静下心神,时不时用手遮在小锅上方试探糖浆温度,直到糖沙融化为糖浆,在锅中冒出小泡,又逐渐翻滚为大炮,他挑中一盒用过大半的食用色素,缓缓向锅中滴入两滴。 只需要两滴,粉色随着糖泡席卷整锅糖浆,用一根搅拌棒,顺时针缓缓搅动,让色素充分融入糖浆,一锅‘粉糖’便成功诞生。 超过百摄氏度的糖浆需要倒在硅胶垫上降温,刚一到出锅,便在硅胶垫上四散开来,眼看要流出垫外,贵舜没忍住出声提醒:“先倒一半就行了,不然你要被烫死。” 胡鹭忙收手,将小锅重新放回电磁炉上,顺手打开烤灯,戴好手套、凝心聚气,静静等待着糖浆降温。 传统的糖塑中,由于未引入烤灯,制作者必须赶着时间将烫拉出形状,但凡迟了慢了,糖便无法塑型。如今有了烤灯,糖艺师们有更多的时间打磨细节,中式糖塑也逐渐向翻糖类糖塑的真实感和高精度靠拢。 等待降温的时间,胡鹭回想着《糖塑道》中二章的内容。 吹、拉、塑,三种不同的技法,能做出大不相同的形态,最适合入门的无疑是拉糖,胡鹭打算先拉朵简单的牡丹花。 糖浆降温后挪至烤灯下让其保持温度,从中取出一小块仍旧滚烫的糖块,胡鹭被烫得暗暗咬住后槽牙,即使隔着手套,也难以适应这样的温度。 贵舜心知大多初学者都有这道坎,也就没有出声。开始是克服糖浆的烫,到后来,不仅仅要适应这份烫,还得直接捏着精细的部件放在酒精灯上烤,火苗稍不注意就会烧到手指。 做糖塑的,手上胳膊上总会有烫疤,即使再小心也避免不了,更何况小心也会让心不静,若一门心思都想着怎么不烫手,那还捏什么糖。 胡鹭一声不吭,好在戴着手套,温度稍微降下些许,他也能忍着烫开始拉糖。 想让糖呈现金属的光泽感,需要快速反复拉伸,将空气拉入糖中,这是一项不需要多少技术的活,只要手够快就行。 然而胡鹭手中的糖,中部越拉越细,两端却大块堆积,始终保持着原样。无奈,他只能将整块糖都团成一团,重新开始拉伸,这样一来一回,虽然光泽感勉强拉出来了,但却并不顺滑,期间掺杂着些许颜色的断层。 已经拉到这了,胡鹭也没法重来,他直接将拉好的糖分成小块,一个个分开在操作台上。为了不让块与块之间粘连,中间间隔很大,空气便在这些间隔中快速流通。 一小块粉色的糖放在掌心,用拇指单独揉捏,拉伸后将其压在手心,使边缘呈现出花瓣的褶皱。 做花瓣的难度不高,但很费时间。中式糖塑不像翻糖那样能直接用模具压出花瓣的形状,只能通过手的操作,不断重复拉花压褶的过程,有时一朵牡丹甚至要做百来片花瓣,十分考验耐心。 做好第一片花瓣后,胡鹭听见杨陶小声地鼓励他,夸他花瓣做得十分好看,他顿时干劲满满,拉花瓣的动作也逐渐熟练了起来。 然而新的花瓣还没拉完,方才分开的糖块已经有了凝固的趋势,逐渐变得韧性十足不好拉伸。胡鹭只好将它们重新放在烤灯下加热,但烤灯下还有一滩没拉过缎光的糖,凝固的糖块融化后,不出意外地和它们粘在了一起。 胡鹭忍着烫,手上动作慌乱起来,焦急地想将两种不同质感的糖分开,却越忙越乱,反倒让它们混得更厉害。 “不要管那些了,这些花瓣够用,先拼出来再说。”贵舜将烤灯台挪走,点燃酒精灯,推到胡鹭面前。 胡鹭手心里还有最后一坨用作捏花蕊的糖,他这时才忽然发现自己还没有给花蕊调上别的颜色,但现在再用色素也来不及了,只能破罐子破摔,粉色花瓣配粉色花蕊,虽然颜色相同,但好在质感有异,配色不算太难看。 将凝固后一片片花瓣的根部对准酒精灯的火焰,微微融化些许,再轻轻拼在花蕊之上,虽有些粗糙,但大体上看,已然是一朵漂亮的牡丹花。 胡鹭将花捧在手心,整个过程中始终憋在心头的浊气,终于随着牡丹的完成缓缓呼出。即使这朵花在他掌心显得十分小巧,甚至从他的视角来看,花瓣拼接的有些歪斜,但这仍然是一朵完整的牡丹,是他生平第一次亲手做出的糖塑。 贵舜从胡鹭手里接过这朵粉白色牡丹,快速拉糖时融入的空气为花瓣镀上金属般银白色的光,让这朵牡丹看起来像是银做的一般。 “不错,挺好的。”贵舜勉强满意地点头,“你以前学过?” “没有,只看书,今天第一次做。” “那还挺好,很多初学者第一次连拉光泽都拉不好。” 正当杨陶准备扑倒胡鹭身上好好吹吹彩虹屁时,始终沉默不语的唐兰山却忽然开口:“你看的哪本书?” 正文 第23章 前途……灰暗啊 胡鹭一怔,但还是据实回答:“大师傅写的糖塑道啊。” 唐兰山眉头皱得更紧,他十分不悦,拿起一团糖捏在手中反复拉伸。没有带手套,温度不低的糖直接接触皮肤,光是看着还不觉得有什么,但胡鹭刚刚才体会了一把这样的温度,他看得牙齿发酸,直觉得唐兰山的手皮都要被烫掉一层。 唐兰山双手快速拉糖,表情严肃:“你很怕烫,因为怕烫,所以不敢整个握住糖,拉伸时也总是犹犹豫豫,最后拉出来的色泽才不够平滑。做糖塑怎么能怕烫呢?书里不是写了吗,做好烫掉一层皮的准备,否则怎么能做好糖塑?” 胡鹭哑然,他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好像不管怎么说都显得自己没什么出息。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胡鹭本都打算忍忍算了,贵舜却翻着白眼和唐兰山呛上。 贵舜套上手套,也拽下来一块糖在手中揉搓,边揉边说:“有些人会点东西就好为人师,想当老师先考教资。哦,我忘了,教资要网络报名,智能手机都不会用的人,应该也报不了名吧。” 胡鹭默默带着椅子向后靠。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纷争再度开始。杨陶插不上嘴,一句话也没敢说,悄无声息地和胡鹭交换位置,坐到制作台前像玩橡皮泥一样搓着糖球。 胡鹭站在杨陶身侧,微微弯腰,双手撑在桌沿和座椅靠背之上,低头看着杨陶的手在糖块上戳弄,戳出的小坑像极了他笑起来时唇边的梨涡。 再旁边,贵舜和唐兰山针锋相对。 唐兰山内敛,但对糖塑的态度却格外严肃,他板板正正地严格按照书上写的步骤,拉糖捏糖,丝毫没有错误,脸上的表情和他的动作一样波澜不惊。他甚至没有抬头看贵舜,只专心捏着手中的糖人,分出百分之一的心思回应贵舜的嘲讽:“看轻眼高者,多娇纵、自满,不宜多交往。” “你!”贵舜气得手指一时没收住力气,糖块骤然扭曲变形。 看着手中已经乱成一团的半成品糖人,贵舜狠狠将它摔在制作台上。‘啪’的一声响,杨陶浑身一颤,悄悄抬眼看着发火的贵舜,极小声地和胡鹭吐槽:“你有没有觉得他俩跟炮仗似的?贵舜本来就是个大炮仗,我看唐师傅其实也是个炮仗,就是有点闷。” “我觉得你觉得对。”胡鹭点头,将刚刚自己亲手做好的牡丹花捧在手心,递到杨陶面前,“送给你。” 杨陶惊讶地看着那朵有些歪斜的花,害怕自己捏碎它,小心翼翼地接过,丝毫多余的力气都不敢使。 “为什么送给我?”杨陶问。 胡鹭咳嗽两声,别扭的转过头:“没什么,就是想送给你,你不想要的话扔了就行。” 杨陶看着胡鹭泛红的耳尖,无声的笑了笑,将牡丹托在掌心,另一只手捏住胡鹭的耳朵揉弄两下,说:“谢谢你呀,我带回去用玻璃盒装起来。” 胡鹭低着头,心中方才被唐兰山训完后产生的烦躁一扫而空,此时那里争先恐后地盛开鲜花,一朵朵都喜盈盈的摇晃枝叶花蕊。 与这半边岁月静好截然相反的,是另一边蛮触相争的躁动。 贵舜越看唐兰山越不顺眼,他本意倒不是为了胡鹭出头,单纯看不惯唐兰山在自己面前越俎代庖,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假架子。 “我问你是从刚生下来就会做糖塑的吗?”贵舜问,“我教了那么多学生,没有哪个一开始就是天才,如果你不懂怎么引导初学者,就不要插我的话。” 唐兰山心思不乱,手中动作愈发精细。他极快的捏制牡丹花,甚至没有多分几个糖团,直接揪着花蕊那一团大糖,用指甲快速挑起小小一团糖,指腹按压让糖向外延伸,做成花瓣的形状。 他从小在山里学糖塑,没有烤灯,就在木桌子上练习,从锅里倒出熬好的糖,等降温些许糖能成型就赶紧拉。即使烫手,他的力度也丝毫不减,十指反反复复地起泡、掉皮、成茧。 没有走过捷径,全靠自己摸索,唐兰山对糖塑的态度也和他人一样死板,他分毫不差地执行着书上的步骤,把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当做错误。 “糖塑是精细活,要求不高,做出来的东西就是怪瓜裂枣,上不得台面。”唐兰山说。 贵舜冷笑一声:“我最烦你们这些守旧派,一天天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活该被时代淘汰。” “哎!”杨陶听着觉得不对劲了,赶紧放下手里捏到一半的小熊,站起来拉架,“怎么能这么说呢,这样有损我们的团结,都不要吵架,我们是一个Team啊。” 贵舜双手抱胸,扭过头不看唐兰山,对着杨陶问:“你觉得是我的问题吗?” 杨陶咂舌:“我没这么说。” “那不就行了。”贵舜说,“你别掺和,反正我没错。” 胡鹭默不吭声,但悄悄伸手将杨陶拉了回来,示意他不要掺和。杨陶瞪一眼胡鹭,无声质问:“你不是说一直帮我说话吗?” 胡鹭表示自己完全没有要拉偏架的心思,他就是不想掺和进响炮仗和闷炮仗之间的战斗,也不想让杨陶卷进去。 “我无意与你争锋,你完全可以不认同我的观念,但胡鹭是我父亲最看重的孩子,我答应过父亲要把所有的糖塑技巧传授给他,在这一点上,你又为何要来插手?”唐兰山说着,手中的牡丹已然成型,片片花瓣柔软飘逸,金属的光泽让花瓣如琉璃银瓦一般。 杨陶和胡鹭同步惊讶地瞪大双眼。 杨陶是赞叹这朵牡丹的美艳,胡鹭则震惊于唐兰山说的话。 什么叫最看重的孩子,还要把所有技巧传授给他?胡鹭顿觉压力山大,肩膀像是扛着两座山,压得他整个人都矮了半分。 胡鹭试探着追问:“什么意思?我只是想比个赛,没有别的想法。” 他的问题没有得到回应。 贵舜又发起火来:“我插手?是不是你先插嘴的,我在这教学,你当场下我面子,难道还成了我的错?” “这有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唐兰山不解,“你没有指出来的问题,我指出来了,这也有错?” “你这叫找茬。” “你若无茬,我又怎么会找到?”唐兰山滴水不漏。 “好啊,那我们来比一比,看看谁有茬。”贵舜不屑一顾,“听说你很会拉观音像,你的养父还是唐皁师傅,我不欺负你这个智能手机都不会用的老年人,主题就定人像,三天为限,谁的作品好,谁才有资格来做这个队伍的技术指导,输的那个人就老老实实打下手。” “哎等等啊,海选都还没过呢怎么你俩先比起来了?”杨陶焦急道,“兰山师傅你可不要答应他啊。” 唐兰山却一反常态,他将手中已成型的粉璃牡丹放置桌面之上,朝贵舜抱拳拘礼:“三日后,不见不散。” “祝你好运,唐、兰、山。”贵舜咬牙切齿。 唐兰山没有多说话,转身就走。胡鹭追着他走出糖坊,在门牌的灯光下不知说了些什么,最终唐兰山坚定地背着包离开步行街,胡鹭则无奈地回到糖坊,对杨陶摇了摇头。 杨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起拳头猛捶两下贵舜,嚷嚷道:“就怪你,你干啥啊?能不能改改你这臭脾气!” “我怎么了!”贵舜也不甘示弱地嚷嚷回去,“拜托你搞清楚,我是在帮你男朋友出头好吗,如果不是你对他一脸花痴样,我至于跟那个老古董吵起来吗?” “还是我的错了呗?”杨陶反问,“还有,我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那谁知道你俩在玩什么情趣游戏。”贵舜说,“反正我不能输,你这地方的制作间借我用一用。” “你问胡鹭去,又不是我的店。”杨陶坐在桌边生闷气,掏出藏在口袋里的焦糖布丁,一口闷下整个。 浓郁的焦糖味在嘴中融化,甜润香浓的味道让杨陶逐渐冷静下来,他看向胡鹭,眼中却是隐隐的担忧:“你们闹成这样,比赛怎么办?” 胡鹭将制作间的钥匙借给贵舜,朝杨陶露出沉稳的笑容:“没事,不会影响什么的,这几天我先自己多练练。” “唉,行吧。”杨陶放下担忧,又撕开一盒焦糖布丁,“Solstice没回来,咖啡店不开门,我每天待在宿舍也没意思,勉为其难跟你一起练习吧。” “桃桃做我助理。”贵舜不容置喙地开口。 胡鹭警惕地看着贵舜,拦在杨陶身前:“你干什么,陶陶怎么给你做助理,他也不会糖塑。” “不会捏糖,熬糖还不会吗?” 胡鹭义正言辞地说:“唐兰山也没有助理,你要是有人帮忙,岂不是对他不太公平?” 贵舜生平最恨的就是不公平,胡鹭的话正好撞进他的心坎,他表情顿时前所未有的严肃起来,提着一袋子糖冲进制作间:“不用管我了,你们随意。” “葫芦。”杨陶看着贵舜风风火火的背影,“你说,咱们的队伍还有未来吗?” “会有的。” “我怎么觉得前途一片灰暗呢?” “那正好可以睡觉了。”胡鹭张嘴接了句没营养的烂话。 正文 第24章 甜豆脑 “怎么能说这么没出息的话呢?”杨陶板起一张严肃的脸蛋,但他过分漂亮的五官没法显出丝毫的威慑力,看起来倒像是闹着玩一般回应胡鹭,“我们要有蓬勃向上的生命力,不畏惧任何艰难险阻,哪怕前路荆棘遍地,也要努力踏平!” 胡鹭觉得杨陶这一番说辞很像上学时升旗仪式上优秀学生代表会说出来的话,他想摸摸杨陶的头发,但最终还是忍耐下来。 不记得是哪本书上说的了,爱情最是忌讳急功近利,越是着急,就越容易失去机会,胡鹭将其铭记于心。 “贵舜和唐兰山都不在,那我们明天……”胡鹭试探着问,“要不要一起出去一趟?” “去哪里?”杨陶没有直接拒绝,“你不是说明天自己练习吗?怎么又要出去了?” “我听说,商超那明天会有糖展,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胡鹭不太熟练的邀请笨拙又直白,“我去看一看大师的作品,学习学习。” 杨陶对胡鹭匆忙找出的借口持保留意见,但他依旧答应了胡鹭:“好啊,那我们明天一起去。” 胡鹭惊喜地抬起眼,眼眸中是藏不住的欢喜。他欢欣雀跃地想去牵杨陶的手,虽然被杨陶不着痕迹地躲开,但他仍然高兴得很:“你有什么喜欢吃早餐吗?明天我去接你的时候给你带。” 杨陶沉思片刻,灵光一闪:“甜豆脑,浇红糖和白糖的都各来一份。” “你喜欢甜豆脑?”胡鹭诧异地说,“我们四川吃咸的比较多,早餐店都是咸的和辣的。” 杨陶听到这有些许惆怅,没有回答胡鹭的话,对甜豆脑的执着在他将视线投向糖坊外的夜色时,缓缓消散。 夜空和星星逐渐降临,杨陶也准备回宿舍。 在假期,学校的宿舍虽仍对学生们开放,但门禁时间提早了许多,杨陶也再不能像还未放假时那样,天天拖到宵禁前十分钟才闯进校门。他得早点回去,于是打算和胡鹭道别。 “哎,等等。”胡鹭喊住杨陶,转头看向亮着灯的制作间,贵舜大概正在里头熬糖。他想想也不会有什么意外,索性将糖坊留给贵舜看管,自己则背起杨陶的挎包,说,“我送你去打车。” “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子,这么一点路,难道还怕我被拐跑?” “不是怕你被拐跑,是想多和你待上一会。”胡鹭问,“不愿意吗?” 杨陶摇摇头,主动揽上胡鹭的胳膊:“愿意啊,那就和我再走一走吧,正好我也想身边能有个人聊聊天。” 内江是一座与大海永不相见的城市,所以这里的风总是有着山的味道,在甘蔗成熟的季节,风里是蔗糖的香甜。即使大批糖厂早已不复往日荣光,人们也逐渐忘却过去和糖相关的辉煌,但总有一小部分人仍在坚持。 胡家糖坊在内江诞生,时至今日,即便总店和厂房都已迁移去更加发达的城市,胡鹭的父母仍没有放弃内江的这家店。糖坊占据着内江最热闹的商业街里最好的位置,人们习惯在夜色刚刚降临时和亲朋一起来这条街上散步、吃烧烤,所以那些零星的独身者,好似被落寞的氛围缠身。 杨陶喜欢这座城市,喜欢每当甘蔗成熟的季节到来时糖厂的忙碌,也喜欢大街小巷里摇晃着铃铛叫卖的糖葫芦车。所以他情愿留下,哪怕身旁亲友寥寥无几,也没有想过离开。 如今,他本以为会像前两年一样,在闷热的夏季独自打工赚学费,永远一个人孤独地走在街头,期待着不可能出现在路灯下的归宿。 胡鹭的出现,让杨陶的夏天一改往日的枯燥。 两人肩并着肩,沿着步行街的中轴线,缓缓向外走去。 胡鹭将脚步放得极慢,他舍不得走完这条路,希望杨陶无时无刻不停留在自己身侧。 “你老家在哪里?”胡鹭问。 “山东,青岛。”杨陶说,“我家就住在黄海边,离海滩只有一公里,以前每天晚上吃过饭,都会去海滩散步。” “那你来这里会不习惯吗?” “现在已经习惯了。” “想过回家吗?”胡鹭一颗心又提起来,“你之前说毕业的事,毕业还会留在这吗?” “会吧?”杨陶的尾音拉得很长,“也许会,嗯……也不清楚,如果不留在这里,我也不知道去哪。” 胡鹭识趣的没有再问,他给杨陶打好网约车,守着杨陶在路边等车来。马路上一辆辆四轮车飞驰而过,“唰”的过去一辆、“呼”的又过去一辆。 网约车在路口绿灯亮起时缓缓驶来,停在两人身前。杨陶转身朝胡鹭挥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陶陶。”胡鹭同样轻声回应。 听见胡鹭总是把这过分亲昵的两个字挂在嘴边,杨陶已经没有再反驳的意思。他关上车门,透过贴着防晒膜的车窗看路边的胡鹭,黑漆漆的看不清晰。 漫长而燥热的夏季里,杨陶喜欢在空调房里睡上一整天,整栋宿舍楼只有十几个没走的学生,大部分都在参加某一比赛的集训,起得比太阳还早。这导致宿舍楼极为安静,走廊也不再会八点钟准时喧闹起来,杨陶关掉闹钟,躺在床上和枕头缠缠绵绵。 他几乎要忘记今天和胡鹭还有约定,直到被猪猪侠的来电铃声吵醒,不可明说的小号声骤然回荡在他的床铺间,他猛地睁开眼睛。 “完了!”杨陶一咕噜爬起来,“睡过头了睡过头了!” 他飞速洗漱,洗面奶的泡沫在手指间飞扬,清水甚至没来得及带走发根处的泡沫,人就已经离开了水池边。 着急忙慌地跑下楼,胡鹭正站在校门口,杨陶一眼就看见了他。 “葫芦!”杨陶朝门口的方向挥手,他小跑出校门,熟练地抱住胡鹭的胳膊,说话时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黏糊,“你来的好早哦,等很久了吗?” 胡鹭耳尖又冒出红云:“不早,我刚到。” 他今天开了车来,之前因为住在糖坊,没什么要用车的时候,所以这辆车在停车位上一停就是大半个月,已经落满了灰尘。 为了面子上好看,胡鹭早起送车去洗了个清水澡,又趁着车子洗澡的间隙跑去早餐店买了豆腐脑,但忙碌的老板一口回绝了胡鹭加糖的请求,他只好提着两盒什么都没加的豆脑跑回糖坊,自己往里面加红糖和白糖。 两盒豆脑摆在副驾驶前的中控台延伸区上,杨陶刚一打开门就看见了它们。 红是胡红糖熬出的糖浆,白是绵软的白砂糖,甜味已经隔着袋子溢出,杨陶不用打开看都知道里头的豆腐脑是什么味道。他兴奋地解开束在碗口的塑料袋,低头凑近闻了闻,浓郁的红糖甜味冲刺他的鼻腔,很甜、也很让人开心。 “不是说没有卖甜豆脑的吗,上哪弄来的?” 车里的空调温度格外凉爽,胡鹭抬起前挡风玻璃下的遮阳网纱,正正好将八九点刺眼的阳光挡住。车内光线柔和许多,胡鹭握着方向盘,紧张地解释:“我自己放的糖,不知道好不好吃,可能有点凉了。” “好吃啊。”杨陶喝上一大口嫩滑的豆脑,胡鹭还没说完话他就已经吃上了,此时正满足地微眯起双眼,“谢谢你呀葫芦,你人真的很好。” 忽然被发好人卡的胡鹭更加紧张,他手一抖打开了雨刮器,来回摆动的雨刮让他在慌忙中显得手忙脚乱。 好不容易控制好雨刮器,回头一看,杨陶已经笑的放倒了座椅,捧着豆腐脑咯咯地躺着傻笑。 胡鹭戳了戳杨陶毫无锻炼痕迹的胳膊,小声说:“别笑话我了。” “葫芦你笨笨的。”杨陶重新坐直,快速喝掉碗底的最后一口豆脑,继续打开另一碗,但这次却没有直接喝,而是递给胡鹭,“你吃饭了吗?” 胡鹭将豆脑推回杨陶面前:“我吃过了,这是给你买的,你喝。” “好吧,笨葫芦。”杨陶心情好得不得了,“出发出发!” 正文 第25章 针锋相对 胡鹭口中说的糖展,实际上是内江仅存的几家糖艺工作室联合举办的小展会,就在市中心最大的一家商场负一楼大厅。来看展的人不多,基本都是老人带着孩子来凑热闹,像胡鹭和杨陶这般年纪的很少,一上午也没看见几个。 说是学习大师作品,但胡鹭的心思却不在眼前美轮美奂的糖塑上。他总是偷偷打量着杨陶,又常常在杨陶的视线转来前及时别过头,欲盖弥彰地对着某一件作品点头称赞,俨然一副看懂的架势。 杨陶自然知道胡鹭的心思全在自己身上,但他这人近来很是拧巴,面对胡鹭主动的示好保持着距离,心里却又十分想和胡鹭贴近,便常常将贵舜的叮嘱丢在耳后,偶尔主动的有些过分。 如果胡鹭误会两人的关系,杨陶也能理解,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又怎么好要求胡鹭总顺应自己的心意呢? 美轮美奂的糖塑一件件摆放在人头攒动的商场中央,胡鹭就站在这些糖塑旁,透过晶莹剔透的糖制缎带,试图将杨陶的样子永久的刻在眼中,时时刻刻留在心底。 贵舜和唐兰山的比试将要出结果的当天,胡鹭依依不舍地结束了和杨陶的约会。 这三天里,他借着寻找灵感的由头,和杨陶逛遍了博物馆、动物园、水族馆等一切能被称之为恋爱圣地的地方,虽然杨陶依旧时而主动时而疏离,但两人间的距离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拉近不少。 当发现今天就是比试的最后一天,他们即将跟随贵舜或唐兰山其中一人开启艰难的糖塑学习之路时,两人都对毫无压力每天吃吃喝喝的日子表达了深深的不舍。 回到糖坊,三日里甚少走出制作间的贵舜终于推开深棕色的木门。正坐在柜台内分享新鲜出炉还冒着热气的焦糖布丁的胡鹭和杨陶同步扭头,望向满脸憔悴的贵舜。 贵舜的脸色差的吓人,他下巴冒出胡茬,眼下一片乌黑,眼神也疲倦不堪,走路姿势摇摇晃晃,似乎下一秒就要栽倒。 杨陶吓了一跳,急忙扶住贵舜:“你怎么这个样子?” “我没事,我去洗个澡睡一觉,这次定然叫那个唐兰山哑口无言。”贵舜撑着一口气挥挥手,独自朝糖坊二楼借他暂住的客房走去,背影弯曲着,似乎把全部的精气神都留在了制作间。 “这是做出了什么惊世巨作啊”杨陶看着贵舜在二楼转弯处消失的声音喃喃自语。他将目光转向木门半开的制作间,和胡鹭对视一眼,小声问:“要不,我们偷偷看一眼?” 胡鹭内心是希望唐兰山能赢下这一局的,毕竟相比连智能手机都不用的唐兰山,花孔雀一般的贵舜显然更有威胁。况且贵舜总是过多的干涉杨陶的生活,而唐兰山和杨陶连熟络都算不上。 抱着这样不好明说的心思,胡鹭劝道:“还是等唐兰山来了我们再一起看吧,不然咱俩作为评委可能会偏心。” 杨陶被胡鹭滴水不漏的理由说服,他频频点头:“你说的对,要是我们先入为主了,确实对唐师傅不太公平。” “很快就能看到了。”胡鹭安慰道,“说不准唐兰山已经在过来的路上,我们一吃完焦糖布丁他就出现在了门口。” 杨陶回过神来,重新扑向他的巨无霸布丁,嘴里念念有词:“什么重要的事现在都比不过趁热吃布丁!” “下次买直径50厘米的好不好?”胡鹭擦干净柜台上滴落的糖渍,俯下身在杨陶耳边问,“或者你教我怎么做,我自己做给你吃。” 杨陶叼着勺子转过头,眨眨眼,恍惚间在胡鹭眼中看见自己呆滞的表情和泛红的脸颊。 他吓了一跳,急忙将头扭回去,脸都恨不得要埋进布丁里,含含糊糊地说:“你,你自己在网上学,我不会做这个。” “好。”胡鹭说,“我今晚就学。” 胡家糖坊别的不说,制作间里不论什么工具都一应俱全,就连贵舜那样挑剔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家糖坊可以称作是糖艺爱好者的天堂。 胡鹭从小在这里长大,但作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他和糖的渊源浅薄许多,糖坊里的一切于他而言,想熟悉都需要花费与旁人同样多的时间。 焦糖布丁越来越大,从一口就能塞下的外卖赠品,逐渐放大到碗装不下、碟装不下,现在已经大到要用盆来装。杨陶为此着迷,沉溺于布丁的天堂中,感受着焦糖和黄油的香气在舌尖融化。 坐在杨陶身侧的胡鹭,几乎只吃了两口便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杨陶大快朵颐着面前暖黄色的布丁。 糖坊的大门装着自动感应的门铃,只要有人靠近门槛,便会发出一声‘叮咚’的响声。 “叮咚——咚——咚——” 杨陶嘴边挂着一圈糖渍,和胡鹭同步抬起头。 眼前,唐兰山两手托着一个巨大的长盒,缓缓走进糖坊。那盒子立在他的掌心,挡住他的视线,看着有些摇摇欲坠,隐隐还有些倾倒的趋势。 “唐师傅!”杨陶热情地喊了一声,急忙放下勺子,走出柜台,帮着唐兰山一块抬起那巨大的盒子。 胡鹭也赶来帮忙,三个人一起抬着长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光是抬起盒子,他们就已经能感受到不轻的分量,更别说唐兰山一路搬过来,纵使再云淡风轻,脸也累得发红。 “唐师傅你休息休息吧。”杨陶端来杯水,放在唐兰山面前。 唐兰山还是那样,木着一张脸,没什么表情,张口便死板地说:“不用叫我唐师傅。” “啊……”杨陶尴尬地后退一步,“那我叫你?” “直接叫唐兰山就行。” 杨陶一句话堵在嘴里,他半天说不出口,总觉得尴尬的不行,直接喊大名也显得不礼貌。他回头求助地看向胡鹭,嘴边一圈糖渍竟然开始反光。 像山羊胡子。胡鹭笑了起来,抽出两张餐巾纸,用茶水沾湿,将杨陶拉到自己面前,仔细擦干净那将要凝固的糖浆。 杨陶被搓得眯起眼睛,时隔多年又感受到小时候被奶奶洗脸的痛快,他紧抿着唇,在胡鹭擦干净那圈糖渍后,又自己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两把。 “那我叫你兰山哥,行吗?”杨陶实在觉得直接喊唐兰山很奇怪,便自己又想了个称呼,期待地看着唐兰山。 唐兰山沉默地点头。这下轮到胡鹭不高兴了,他酸溜溜地小声念叨:“会不会有点太亲切了?” “什么?”杨陶没听清。 胡鹭摇摇头:“没事,我没说什么。” “好吧。”杨陶也不纠结,他朝着二楼大喊,“舜!下来了!唐师、兰山哥已经到了!” 贵舜刚巧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简单的白色T恤和短裤上印着不少水渍,透出肌肤的颜色。他靠在二楼的楼梯扶手处向下望去,脸上冒出的胡茬已被刮得干干净净,洗去所有疲倦后的他一身清爽,甚至在看见唐兰山时,也有余力出声讥讽:“呦,这不是唐大师吗?” “贵先生,我来履行三日前的约定。”唐兰山一丝不苟、坐得笔直,将茶杯搁在桌上,起身望向贵舜。 贵舜‘嘁’了一声,缓缓走下楼梯:“贵先生是谁,你见过有人姓贵吗?” “哦哦这个,我忘记说了!”杨陶一拍大腿,急忙冲进两人之间,向唐兰山解释,“他不姓贵,因为嫌弃自己的姓很难听,所以一直都只叫自己贵舜,也不许别人喊他真名。” 胡鹭好奇地探头:“那他真名叫啥?” “叫黄贵呜呜呜…!”杨陶的嘴被贵舜一把捂住,他挣扎着想逃离魔爪,双手在空气中挥舞。 贵舜咬牙切齿地威胁:“你敢说出来,一辈子别想让我给你做甜点吃。” “唔!呜呜呜?呜呜呜呜!”杨陶一个劲地呜呜叫,混乱中终于抓住了胡鹭的手,借着胡鹭的力气,将自己挣脱出贵舜的束缚。他捧着自己被掐红的脸颊,控诉道,“你这个人就是脾气差!我又没真说出来!” “我管你有没有真说出来,反正就是不能说。”贵舜烦躁地甩走下巴上挂着的水珠,将视线投向唐兰山带来的盒子上,他上下打量着不透明的盒子,讥讽道,“不知道唐大师到底几斤几两,搞得这么神神秘秘。” 唐兰山平淡如常:“隔热而已。您的作品呢?” 贵舜拍拍手,指挥着杨陶:“桃桃,去端过来吧。” 杨陶抬起食指,指着自己:“我?” 贵舜打量几眼杨陶那毫无锻炼痕迹的四肢,嫌弃又无奈地说:“算了,你这瘦胳膊瘦腿的,别端摔着了。” “嘁。”杨陶撇嘴,“那你自己去端。” 胡鹭也附和:“要公平,唐兰山也是自己端来的。” 刚想让胡鹭帮忙端出来的贵舜无奈歇了这份心意,他烦躁地转身:“哎行行行,烦死了。” 这很不优雅。 如果说糖艺是一门艺术,那搬运这份艺术的不应该是艺术家。让糖保持平衡需要集中注意力和强健的手臂,搬糖,便不能保持优雅的体态。 为了公平,贵舜也找来一块不透明的桌布,整个盖在糖塑之上。他最后观摩十秒自己的作品,深吸一口气,端起巨大的托盘,侧身通过制作间的木门,小心翼翼地往外挪。 托盘上那块糖塑高高隆起,被桌布盖着,和唐兰山带来的盒子一样,完全看不出里头究竟是什么模样。 正文 第26章 泪水与垂怜 两座长宽高各不相同的作品,分别摆放在糖坊内的两张桌子上。 贵舜信心满满,他的作品顶部似乎是锋利的,有几根尖锐的东西将桌布顶的凸起。灰色的桌布透不出内部糖塑的颜色,但单单从模糊的外形上看,已然能想象出那朴素的桌布下是何等惊人的作品。 而左边,唐兰山带来的盒子便显得有些平平无奇,无论从何种角度观察,都让人难以猜测其中究竟藏着怎样的糖塑。 这两人一个沉默内敛一个锋芒毕露,互相也都看不上对方,彼一交锋,总是火药味满满。 今天这场比试,主裁判是胡鹭,不论是唐兰山还是贵舜,都将视线投向跃跃欲试的胡鹭。胡鹭虽然技术还处于入门阶段,但却是实实在在的理论学家,对糖塑的鉴赏标准通过看书已经了解大半,让他来做决断者,虽然在私心方面不好把控,但至少比随便拉来个不懂行的人指手画脚要强得多。 胡鹭深吸一口气,率先将手伸向被桌布盖着的糖塑。一时间,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屏住呼吸,等待着那张桌布被揭开。 “小胡啊!” 胡鹭一个趔趄,他听见身后传来的这声呼唤就头疼,但只能收回手,转身看向来人。 对门的板栗王李老板又溜达了过来,捧着他的大玻璃杯,熟门熟路地跨进糖坊:“我刚看有个小伙子捧着个大箱子来了,你这又是搞了什么新奇玩意啊?” 杨陶刚提到嗓子眼的好奇心被李老板骤然打断,他将桌子拍的哐哐响,不满地看着李老板说:“不是我说大叔,你就这么喜欢溜达?” “怎么又是你?”李老板看见杨陶,顿时觉得自己这趟真是白来了,转身就要走。 “怎么就不能是我了?”杨陶追着李老板问,“你自己跑过来的,我又没去你那晃悠,你还问起来了。” 李老板狠狠啐了一声:“晦气。” “你说什么呢?”胡鹭挡在杨陶身前,他身形高大,不仅将杨陶完全挡住,更是比李老板壮硕许多,瞪着李老板时压迫感十足。 杨陶暗自窃喜,对胡鹭这次毫不犹豫就站在自己身边表示肯定,悄悄划掉了曾经给胡鹭扣掉的分数。 李老板愈发觉得晦气,他急着要走,也不跟胡鹭掰扯了,全当看不见这一屋子人,捧着玻璃杯,二话不说就拔腿往外跑。 但进来容易,出去却难。 贵舜直接将李老板拉了回来,按着他坐下,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位就是李老板吧,我听桃桃说起过你。” “就是他!”杨陶手一指就开始告状,“上次就是他害我在网上裸奔,我都快被扒的毫无隐私了,全是他害的。” 李老板一看这架势,今天自己估计讨不着好,笑得尴尬,连连摆手,嘴里说着:“误会,都是误会。” 听见这话,胡鹭心中一怔。 和杨陶闹掰的那几天里,他根本没心情打开手机,自然也不知道杨陶究竟经历了什么。不知不觉和好后,杨陶也从来没说过,他便理所应当的觉得应该没什么事,现在回想起来,才发觉畏缩不前让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心里原本乐呵呵的葫芦小人,开始翻腾打滚、嚎啕大哭,痛斥他的疏忽,哭完就坐在葫芦藤下抱着膝盖放空大脑,活活把自己哭成了一颗水蓝色的葫芦。 “李老板,今天请你和胡鹭做个评委,看看眼前这两件作品,哪个更胜一筹。”贵舜笑着拍拍李老板的肩膀,“应该有时间吧?” 李老板讪讪地笑,不想也得说想:“这话说的,当然有了。” “那就好。”贵舜松开手,“我怕小胡偏心呢,你应该懂点糖塑吧?别纯是门外汉,来这就为了对着胡鹭放放屁。” “略懂,略懂。”李老板握紧自己的茶杯,假正经地面向两件还未揭开面纱的糖塑。 李老板的到来令杨陶有些闷闷不乐,他靠着糖坊的柜台,视线越过胡鹭的肩膀,定格在桌面之上。 “开始吧。”胡鹭再一次开口。 这次没有人打扰,桌布骤然飞舞,长盒落入地面,两件人物糖塑出现在众人眼中。 此刻,糖坊的时间仿佛被定格,连掠过的蚊虫,身影都好似被无限拉长,在空中留下一道灰黑色的拖影。 杨陶瞪大双眼,缓缓走至胡鹭身边,喃喃道:“天啊,这真的是用糖做的吗……” 贵舜和唐兰山都第一时间看向对方的作品,眼中同时露出诧异,不可置信地望着对方,似乎不敢相信那尊人像竟然真是对面这个人做出来的。 一向嘴里吐不出好话的李老板也看的愣神,他揉着眼睛,又确认了一遍,才肯定眼神看到的不是幻觉。 胡鹭走至贵舜面前,伸手,触摸那无比精致的雕塑。 女人的脸庞晶莹剔透,发丝如水般流淌,她垂眸落泪,七滴眼泪挂在脸颊之上,她戴着七种颜色的匕首组成的头冠,与眼泪相对应。 流光溢彩、无比华丽。她是西方基督教中的七苦圣母,或者说,她是众人更为熟悉的——圣母玛利亚。 玛利亚的身体呈现半透明的状态,长裙和头冠都是用干佩斯捏制而成,裙身飘逸柔美、头冠锋利而泛着金属光泽,而那金灿灿的长发似乎代表着圣光的降临,令她无端显出悲悯的表情。痛苦的脸上挂着泪,每一滴泪珠,仔细看都能发现里头藏着特别的颜色,泪与匕首相对应,匕首的颜色,也就是泪的颜色。 “玛利亚,基督教中耶稣的母亲,她是谦卑、顺从的典范,却也代表着对苦难者的保护。”胡鹭围绕圣母糖塑转了一圈,将视线定格在她脸颊上的七滴泪珠,“七苦圣母的形象在画集中往往表现为刺穿胸膛的七把长剑,为什么你没有这么做?” 贵舜眼中满是对自己的欣赏:“你不觉得玛利亚的故事很可悲吗?什么圣灵感孕,什么圣母七苦,我都不喜欢,没必要。美只要存在就好了,利刃成为冠冕难道不比七把剑捅烂心脏要好看?” “你的想法很独特,我算是知道为什么陶陶说你总是被骂了。”胡鹭微微点头,“关于创作理念等会儿再谈吧,再看看唐兰山的。” 唐兰山所做的也是一尊神话糖塑,但与贵舜的风格不同,他的糖塑通体皆用透亮的糖拉成,没有翻糖膏的参与。 眼前的糖塑豹尾人身,长发披散向后飘摇,仅在额间环绕一缕藤条,虽是人兽双形,却身披长袍,衣袂飘飘、神姿英发。 “山海经中记录过,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胡鹭仔细打量着这尊神女雕塑,“这是西王母吧,脚下还踩着青鸟。” 唐兰山点头表示肯定。 胡鹭继续问:“长久以来西王母的形象都是庄重严肃的,你竟然会选择这样的形象,跟你本人一点不符合啊。” “只是想展现自然之力的狂放而已。”唐兰山看着自己日夜赶制的作品,虽然有些细节还不够精致,但发丝拉得根根分明,在西王母周身纷飞,宛如真的有风袭来。 杨陶已经看傻了眼,他一会儿摸摸玛利亚的冠冕,一会儿又摸摸西王母脚下的青鸟。 如果没有胡鹭解释,他完全看不出这两尊糖塑究竟有什么含义,更不知道分别代表着什么。若是让他来说,他很可能会把西王母看成人马座,并冒着傻气地问怎么没有那柄弓箭。 “葫芦,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杨陶顿时觉得这间糖坊就他一个没文化的人。 胡鹭不好意思地捋起刘海,心里小小地窃喜片刻:“没有,就是正好碰上之前了解过的,要是换别的,估计我也不认识。” “谦虚啥?”杨陶拍拍胡鹭的肩膀,“听桃哥的,有实力就要大声炫耀。” “好。”胡鹭说,“那我下次炫耀。” “还以为你是不学无术的富二代呢,原来在藏拙啊。” 李老板这时候倒是坐不住了,跳出来说:“小胡就是事业运不行,那小时候考试年年第一,大学也考的好,进了那啥,什么蛋来着。害,就是运气不行,我一直跟他爹妈说,让孩子找个活干,别整天太放纵他,那老胡家两口子也没听我的。” “那人家能听你的吗?听你的才是真完蛋。”杨陶嘴比脑子快,转头又拉着贵舜炫耀起来,“你看!我就说胡鹭人很不错的吧,他就是很厉害,各方面都挺好的,你就是对同行太有偏见。” 贵舜闭上眼懒得看这两人,催促道:“还评不评了?不评我上去睡觉了。” “评啊。”杨陶松开手,“你俩快决出胜负,这样我和胡鹭就知道拜谁为师了。” “呦?还拜师呢?”李老板又凑了上来,“整这出是为了干啥啊,就给小胡找个师傅啊?哎我说小胡啊,你爸妈真是舍得下血本,你可要好好孝顺他俩。” “不是你咋这么爱教育人呢?”杨陶烦得要命,“不知道的以为胡鹭是你儿子呢,一天天管这么多。” “哎你个小伙子怎么这么没礼貌?” “我没礼貌,你才没礼貌吧,你看你瘦的跟猴似的,就别整天打听别人的家事了,先照顾照顾自己行吗?” “你你你简直、粗俗!” “我粗俗?”杨陶睁大双眼指着自己,“你个卖板栗的你还高雅起来了?” 正文 第27章 一决胜负 “你们这些小年轻,讲两句就开始不高兴,我们那时候都巴不得长辈能多讲两句,生怕自己学不到东西。”李老板感到不悦,但抬眼一看胡鹭已经捏紧了拳头。这小子块头大,他平常过过嘴瘾还行,真吵起来他也怕自己这把老骨头被拆散架,便不服气地嘟囔着又说上两句,但却含糊不清,逐渐也就没了声音。 胡鹭是懒得听任何人教导的,他从小到大不说千娇万宠,好歹也是没尝过多少委屈。结果大学一毕业,离开家里的保护伞,发现外面不仅真在下雨,而且雨下的还挺大。李老板这种人在胡鹭看来已经算是没什么恶意的了,除开爱多嘴、爱看热闹、爱教育人,勉强还能像个智力正常的人一样进行沟通,这已经超过大部分人了。 他还是改不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两边都劝了劝,好说歹说终于也是让杨陶冷静了下来,代价是今晚就要做出直径五十厘米的超大型焦糖布丁。至于李老板,就没什么好温柔劝慰的,挥挥拳头威慑两下,老头子也就知趣地闭上了嘴。 因这一屋子人都在,李老板还不能直接走人,得绞尽脑汁地想着法子评价眼前的两件作品,愁得满头冒汗。 圣母玛利亚和西王母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物,她们一个是基督教中耶稣的母亲,一个是神话传说中掌管不死药的神母,胡鹭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们两人竟然会同时出现。而现在,他甚至要从中选一个相对更优秀的,才能给这场比试画上句号。 看着贵舜和唐兰山的表情,胡鹭心理压力巨大,沉默的糖坊中,空气凝结成巨石,直往他身上压。 眼看胡鹭实在不知如何开口,杨陶无奈,悄悄将手藏在袖口中,勾住胡鹭的小拇指晃了晃,主动开口对唐兰山说:“兰山哥,西王母为啥要踩着鸟啊?我看很多糖塑,鸟都是往天上飞的样子。” 唐兰山回答道:“大多数人认为青鸟是西王母的信使,承担着报信的职责,但也有一些史诗记载,青鸟是沟通神界的使者,它的出现就预示着西王母的降临。” “原来是这样啊。”杨陶说,“但我还是没听懂。” 唐兰山只好再通俗易懂地解释一遍:“青鸟是西王母的象征之一,正好糖塑缺个底座,我没有找到太多能支撑结构的材料,只能在底部加上一只青鸟,来保证整个塑像不会头重脚轻。在很多比赛中,支撑性材料的使用都会有限制,所以在糖塑的形态上,不仅要考虑创意和内涵,还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元素,稳定性是糖塑的首要前提。” “这样啊。”杨陶认真听讲,频频点头,在听唐兰山说完后转头看向胡鹭,问到,“聪明葫芦,你听懂了吗?” “差不多。”胡鹭终于准备好措辞,先是朝贵舜微微一笑,清了清嗓子后缓缓说道,“这件玛利亚的雕塑,将翻糖膏和艾素糖融合在一起,色彩十分特别,七种颜色分别代表圣母七苦,很有创意也很特别。但是,翻糖雕塑和中式糖塑大有不同,我觉得,使用翻糖膏占比过大,有些自降难度。” 他说完,又朝唐兰山礼貌一笑,继续说:“西王母这件,虽然属于完完全全的中式糖塑,在选题和技术上都挑不出来错误,但是美中不足的是,确实没有玛利亚精细,也少了分特别。可糖的延展性和飘逸度十分特别,在静态中展现了动态感,我觉得也是不可多得的作品。所以——” 贵舜烦闷地催促:“所以什么?别磨磨唧唧的。” “所以,李老板你觉得哪位的更好?”胡鹭把烫手山芋抛给板栗李,顺带为着自己的私心介绍了一下唐兰山,“对了,这是我们家大师傅的儿子,叫唐兰山。” 杨陶也不甘示弱,紧随其后把贵舜推出来:“这是蝉联世界西点大赛翻糖赛三届冠军的贵舜,前几天才从法国回来。” “哎呦……哎呦呦哟!”李老板被夹在中间,尴尬地擦擦额头的汗珠,敷衍地吹捧道,“都是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啊!” “喂!”杨陶敲敲桌子,“所以谁先投个票?别磨叽了,要不葫芦你先来?” 胡鹭犹豫不决:“还是李老师先来吧,尊老。” “那你来。”杨陶转而去催李老板,“都叫你老师了,快点吧,你平常话不是很多吗?” “你这小子。”李老板气得牙痒痒,连连懊悔自己今天过来凑了热闹,他随手指向唐兰山所做的西王母,说道,“那就这个吧,我看着还是这个更好,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从头到尾很统一。我也就是年轻的时候学过点这玩意,炒了几十年板栗了,早忘得差不多了。不过有一点我还是记得的,这糖塑,就讲究一个形神兼备,糖不是石头也不是泥巴,它这个材料啊就注定有缺点。唉,我们当年啊,学这些也就是捏个糖人、搞搞糖画,一下子这么多年过去,都发展成我看不懂的样子了。” 杨陶见缝插针地阴阳:“哟,看不出来您也会糖塑呢。” 李老板挺直脊背,不知是没听出来杨陶话里的意思还是在装聋作哑,竟然颇有几分自豪地吹嘘自己年轻时的经历,“你们年轻人没经历我们那时候,那时候我们家家都学这门手艺,天南海北的跑,这祖国大地哪里有糖画糖人,哪里就有我们。我还记得我自己琢磨着做糖人的那个晚上……” 杨陶听不下去了,满脸嫌弃地走到胡鹭身侧,拉着胡鹭,将两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小声问:“不是我说,你咋认识这人的?你没回来那时候,我也经常在你家店里看见过他,我那时候还寻思这人是你家店里的人呢,后来去买板栗才知道他不是你家人。” “我爸妈那辈认识的,好像还是远亲,没办法。”胡鹭无奈地摇摇头,“听他说话左耳进右耳出就行,别真当回事,不然他说起劲了躲都躲不开。” 胡鹭愁眉苦脸的表情成功把杨陶逗乐,他把李老板的声音当成背景音乐,借机问胡鹭:“你觉得谁的好?” “你知道我想选谁吗?” 杨陶点点头,但他却十分为难地低下头,耳朵因为羞愧而泛红:“胡鹭,你选贵舜吧,我去投给兰山哥。贵舜很要强的,如果只有我投给他,他一定会不高兴,所以你短暂地违背一下本心,行吗?” “小事,其实我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评价他俩,我选唐兰山,只是因为他和我更熟悉一些。”胡鹭说,“但我会告诉唐兰山的,总不能把两个人都瞒着,我们两个半瓶子酱油,竟然对他们两瓶满着的酱油晃荡起来了。对了陶陶,其实贵舜没有他说的那么会中式糖塑吧,不然也不会用了大半的翻糖膏做造型。” 杨陶扭头偷偷看两眼贵舜,确认这人注意力都在板栗李身上后,将声音又压低几分,蚊子一般哼哼着说:“别听他吹牛,他也就小学时候在少年宫学过几节课,这么多年都是做翻糖的,要是真的很有把握,就不会三天不眠不休了。其实他就是犟,见不得有人比他更出风头,这次输了也挺好,正好让他做做脱敏训练。” “我估计唐兰山知道了,会觉得自己胜之不武。”胡鹭猜测,“你看他的样子就很板板正正,说不准告诉唐兰山这件事,他一个愧疚,就主动找贵舜和好了。” 杨陶又偷看一眼表情逐渐不耐烦的贵舜,虽然对胡鹭描绘的场景没抱什么期望,但还是暗暗和胡鹭定下了这一约定。 两人将凭二己之力掌控整场比试,胡鹭投给贵舜,杨陶投给唐兰山,加上李老板那一票,唐兰山拿下这一局已成定势。 贵舜对于这样的结果表现的很平静,他甚至突然有耐心听完李老板最后那一摞废话,静静地坐在桌前,掏出刮刀,旁若无人地继续打磨七苦圣母的衣裙。唐兰山似乎也并没有很高兴,他十分可惜地看着桌上的两尊糖塑:“可惜来的路上太热了,现在想长久保存也来不及,只能砸掉了。” “砸掉?”杨陶惊讶道,“为什么?这么好看,为什么不留着?” “糖塑的保存需要合适的温度和湿度,长时间暴露在户外,有些地方的糖已经开始融化了。”唐兰山对待杨陶十分有耐心,温和地解释,“糖塑是在瞬间中创造永恒的艺术,可这份永恒需要万分用心的守护,否则就如昙花一朵平,转瞬即逝。” “好可惜……”杨陶有些舍不得这样美的作品,鼓起勇气询问,“能吃吗?眼睛记住了它,嘴巴还没尝过呢。” 不等唐兰山说话,胡鹭急忙阻止:“这个不能吃,非常难吃,而且也有很多灰尘,不是很干净。” 杨陶有些许失望:“好吧,还以为翻糖不能吃这种能吃呢。话说这种糖塑的前身是不是以前那种糖人啊?小时候我爸妈也不让我吃糖人,说吹出来的不干净。” 唐兰山说:“是的,我们做糖人也一般只用作欣赏,不会当成食物。” 杨陶心想怪不得自己一直没吃过糖人,感情是人家根本不把糖人当小零食卖,都觉得是玩具。 贵舜和唐兰山之间的这场比试算是了却,众人心里轻松许多,送走聒噪的李老板后也有心思聊聊天。 除了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的贵舜。 杨陶有些担心,他从冰箱里取出一壶酸梅汤,将冰凉的褐色液体倒进贵舜手边的茶杯中,小声安慰:“你不会生我气了吧,就因为我选唐兰山没选你?” “我不是傻子。”贵舜说,“不用小心翼翼的,我哪次真对你发过脾气?况且,这次确实是我技不如人。” 贵舜刚准备说自己输得起,一抬头,越过圣母的肩膀,看见唐兰山正满脸复杂地看着他,顿时心里那点刚积攒起来的释然便消失无踪。 他依旧狠狠瞪了眼唐兰山,不服气的眼神终于让他有了几分平日里的傲慢。 杨陶这才悄然松了口气,朝胡鹭眨眨眼睛,两人背过身偷笑,互相给对方竖起大拇指。 胡鹭无声地赞叹:“厉害。” “承让!”杨陶双手抱拳,低头行礼。 正文 第28章 关于某种命运 杨陶将坐在桌前的贵舜拉起来,推着他往楼梯口走,嘴里小声念叨着:“好啦,你也别多想,你是做翻糖的,比不过人家也在情理之中,但是兰山哥要是来做翻糖,指定也是比不上你的。这次你就委屈委屈,不要在心里生气了哈。” “我都说了我没生气。”贵舜被迫放下刮刀,半推半就地上了楼梯,“我也不觉得自己比唐兰山差,你不选我,只能说明你没眼光。” “啊行行行,我没眼光。”杨陶无奈,“我天资愚钝看不懂您的大作,您老人家先歇着吧,受累三天了,别把自己熬坏了。” 贵舜摇摇头,顺着杨陶走上二楼,透过弯折的扶手缝隙,能看见唐兰山的半抹背影,灰黑色的长衣似乎印上了玛利亚金发的辉光。 贵舜沉默地走回客房,将房门落锁,独自坐在床边。 看着糖坊装修简单的客房,贵舜仰头倒在床铺间,抓住枕头盖住自己的半张脸,只留下一双眼睛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 三月初在巴黎,知名的娱乐报纸大肆评价他的外貌,称呼他为糖艺届的明星,意料之外的爆火让贵舜享受到无与伦比的快乐,但紧随其后的,是对他私生活无止尽地窥视和对他的作品展开的批判。作为老牌西点师的欧菲也在采访中评价他的作品不知所云,一时间,他在巴黎糖艺届举步维艰。 人们似乎极快地爱上他,又极快地恨着他。 无数次的深夜,贵舜叩问自己是否真的拥有做糖艺的天赋。正如杨陶所说,他无比要强,不愿意接受自己落于人后,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打击,早已让他有些吃不消。 隔着糖坊客房单薄的门板,杨陶的声音再度传来。 “舜舜,你睡一会,待会吃饭的时候我叫你。”杨陶顿了顿,又接着说,“和唐兰山一起吃饭,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贵舜说服了自己,他回应杨陶的是简单一句同意,很快便沉沉睡下。 梦里,玛利亚的长发依旧灿烂夺目,她温婉动人,望向贵舜的双眸中藏着万里星河。而因艺术展被抵制,贵舜匆匆回国,曾经的玛利亚糖塑被留在了巴黎那间工作室中。玛利亚久久地捧着自己的泪珠,透过玻璃展柜望着巴黎那条悠长的街道。 她是贵舜最喜爱的作品,不是七苦圣母,而是圣光玛利亚。 即使只是仓促间的一场比试,贵舜也没有打算丢掉玛利亚,他已经想好了,利用这几天的时间再好好打磨一下细节,待彻底完成后就送去哪家展厅寄存,等以后有机会重新开工作室再将玛利亚接回来。 但有人比贵舜更快地为玛利亚准备了玻璃展柜。 定下晚上吃饭的地方后,胡鹭给父母打去了电话,电话那头胡妈妈的声音比前几天又活泼了不少,听起来应该是玩得很高兴。杨陶听见声音,也凑上去和胡妈妈聊天,许久不见的两人如同老友一般,隔着手机屏幕也激动地张开双臂,作势要拥抱对方。 于是,唐兰山就独自站在了桌边。不过他本人估计没觉得有什么,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站在贵舜留在一楼的那件圣光玛利亚糖塑面前,仔细研究着翻糖材料和硬质的艾素糖相连接的地方。 唐兰山并不觉得贵舜真的输于自己,在看见贵舜的作品时,他就已经对这个高傲的男人有所改观。虽然贵舜依旧是那副眼高于顶的样子,但唐兰山却很想向他讨教关于翻糖雕塑的问题。 面对流泪的玛利亚,唐兰山忽然不愿她的命运也是摔碎或融化。 “兰山哥?” 杨陶的声音飘忽着传进唐兰山的耳中,他扭过头,发现胡鹭和杨陶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他困惑地问:“怎么了?” “刚刚喊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杨陶朝唐兰山招招手,“我们在给胡阿姨和谢叔打视频呢,胡阿姨说想见见你。” “好的,来了。”唐兰山将不知不觉便握在手中的刻刀放下,整理好自己的衣领,走至镜头前,朝胡妈妈微微笑着问候,“干妈,好久不见。” 胡鹭瞬间瞪大双眼,他难以置信地皱起眉头,看着爹妈那笑容满面的表情,怀抱最后一丝期望问:“干妈?你们什么时候认的干儿子” “哎?儿子你怎么不知道呢?”胡妈妈也很诧异,“你还没出生小唐就是我干儿子了,后来你出生,我们也让你认老唐做干爹啊,你这孩子,这么多年都过忘了?” “原来你们是表兄弟啊!”杨陶恍然大悟。 胡鹭急着解释:“不是,先等等。”他面向唐兰山问,“你怎么一直没说?” “我认为你知道,你也并没有主动提起。” “我俩第一次见不就在那庙里吗?你看我像认识你的样子吗”胡鹭深觉无力,有种假想敌忽然变兄弟的荒谬感,他捂着额头,背过身说,“你们聊吧,我得缓缓。” 杨陶耸耸肩:“你们家还挺drama。” “桃桃啊?什么叫抓妈啊?”胡妈妈即使隔着千万里的距离,在大陆的另一头也不忘求知。她保养得愈发红润的脸颊显出富态,身后是打开的木窗,隐隐能看见长颈鹿在悠闲地漫步。 杨陶终于对胡鹭的家境有了鲜明的认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胡家确实家底殷实,能敞开了把百年老店送给儿子练手,哪怕店铺都快倒闭了也毫不在意。 “没什么呀胡姨,就是和兰山哥认识这么久才知道他是胡鹭的哥哥,吓了一跳。”杨陶重新笑着看向镜头,朝胡妈妈挥挥手,“那我们先挂了哦,下次再和您打电话呀。” “行,你们几个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啊。”胡妈妈爽快地拍拍自己的靠在身边的鳄鱼皮手提包,“争取比赛拿个好名次,到时候我挨个给你们发大红包。” 杨陶乖巧地点头,拉来在一旁沉思自己为什么多出来个哥哥的胡鹭,又按住唐兰山的手臂,三个人一块朝胡妈妈鞠躬,在笑声中结束这通跨国通话。 终于回过神来的胡鹭,神色复杂地看着唐兰山:“怎么这些年一直没见过你?” “你在上海读书,我在兰山,本就不可能见面。”唐兰山平静地解释,“况且我课余都待在庙中,只在你周岁时被父亲带着来过一次,此后便再未见过你的面。因此,你出现在兰山寺中时,我不曾提起这段渊源。” 胡鹭几乎要眼冒金星。 在26岁这年,胡鹭忽然拥有了一个哥哥。虽然这个哥哥不是他爹妈亲生的,但对于始终是独子的胡鹭也十分有冲击力。倒不是他不愿意,主要前不久他还因为唐兰山对杨陶格外温柔而暗暗吃飞醋,背地里偷偷说过许多次唐兰山像块死气沉沉的木头,现下抬眼看见唐兰山那张脸,他实在是觉得尴尬。 “之前对你态度不是很好,你别见怪。”胡鹭试图弥补,“我要是早知道,也不会这样。” “没事,我态度也算不上很好。” 杨陶白眼一翻,忽然学起贵舜的表情,指着面前客气起来的两个人说:“你俩,还有楼上那位,要不是我在中间缓和缓和,早就把屋顶掀了。一个个的都是炮仗,一点就炸。” “陶陶,你之前不是说我不是吗?”胡鹭提出意见。 杨陶眼珠灵巧地转上一圈,反问:“我有说吗好吧,就算之前有说,但我现在改主意了。” 这样玩转小聪明的机灵鬼杨陶把胡鹭迷得眼睛都不知道眨了,就跟在杨陶身后,甘愿做一条小尾巴,随着杨陶这头晃到那头。 唐兰山站回流泪的玛利亚糖塑前,想起方才想做的事,朝胡鹭问了一嘴:“你知道哪里能买玻璃展柜吗,尽量能密封的那种。” 胡鹭终于停下跟着杨陶转悠的动作,踱步走到糖塑前,疑惑道,“做什么?你不是说糖塑要直接砸了吗?” “以前在山里,做好的糖塑不能长久保存,才选择砸碎成糖渣,这样留着下次融化了还能用。”唐兰山解释道,“但这是我的习惯,不是别人的。” “你帮贵舜买的呗。”胡鹭一语道破本质,他忽然想起方才比试结束时杨陶让他找时间向唐兰山讲清楚内情,正巧现在贵舜在楼上睡觉听不见一楼说话,胡鹭便原原本本将他和杨陶做票的事讲给唐兰山听。 “正好说到贵舜,陶陶让我跟你说,你别把贵舜当坏人。”胡鹭靠在桌边,“他说,贵舜其实没怎么学过中式糖塑,一直以来都是做翻糖的,之所以和你较劲,是因为心理状态没调整好,接受不了这个世界上随便从山里出来个人都比他优秀,所以才这样。” 唐兰山愣住了,他思索片刻,再次求证:“他并不懂中式糖塑?” “说是刚入行的时候在少年宫学过几节课,后面就没再接触了,但在你面前非要装一把,所以把自己说得跟全能选手似的。” “没想到……”唐兰山喃喃自语。 “嗯?说什么?” 唐兰山缓缓摇头:“没事,我会找时间单独和他聊聊的,不必担心。” “我说你一看就是很靠谱的样子。”胡鹭扭头对杨陶说,“陶陶,我和唐兰山说过了,可以放心了。” “好~”杨陶声音软绵绵的,在柜台内抬起手挥了挥示意自己听见了。 唐兰山主动拍拍胡鹭的肩膀,“我没上过大学,高中毕业后就极少下山,对这里不太熟悉,展柜的事,麻烦你帮我留意留意。” 发现唐兰山算自己哥哥后,胡鹭对他的敌意骤然消散,又觉得这事也算是在为贵舜考虑,杨陶知道了指定会高兴,便毫不犹豫地同意,当即就给家中常合作的包装厂子打去了电话。 正文 第29章 胡桃队 距离世糖赛海选赛第一轮作品上传还有十五天的时间,报名表已然提交,胡鹭四人的名字并列在团队成员一栏中。 至于队名,贵舜和唐兰山都表示不在意不过问不干涉,胡鹭纠结半天,最终和杨陶一同敲定了“胡桃队”三字,简洁明了,便于记忆。 由于要录制视频的硬性要求,糖坊制作间的空间不足以容纳四人同时操作,胡鹭便短租了一间简装的平层,将一干材料都搬了过来,当做他们四个备赛的场地。 原本只想着混过海选拯救糖坊,没想到混着混着突然志向远大了起来,如今隐隐有要冲击冠军的架势。胡鹭深感压力沉重,每天抱着书复习,在唐兰山的指导下慢慢上手,日夜不休地抓紧一切时间集训。 四人团队的分工很明确。 作为创意搭建和造型把控的‘导演’——贵舜。 包揽大头制作塑形任务的‘演员’——胡鹭、唐兰山。 以及承担较为轻松的辅助工作,类似‘场务’的主讲人——杨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但毫无基础的胡鹭在集训中可谓吃尽苦头。想要靠短短十几天的训练,就比肩众多深耕糖塑多年的大师,这听起来像是痴人说梦,胡鹭也觉得有点异想天开。 可一向瞧不起人的贵舜却突然说:“艺术是最害怕天赋的东西,或许没有人是天生的足球冠军,但多的是人生来就注定会成为著名的艺术家。勤学苦练数十载才得以踏进美术届最优秀的学府的某个人,他精心打磨十二个月的作品被放在展会的中心。可他抬头一看,六岁的孩子因为天赋极佳被特招入校,十八岁的少年早已在国家艺术馆拥有两间展厅。” 他说话时眼下依旧是一片乌黑,好似还未走出多日前的疲惫:“我们这一行,努力是送给愚钝者的鸡汤,当你终于努力走到了山顶,就会发现努力在天赋面前不值一提。你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有天赋了,可谁也预料不到世界的哪个角落会忽然冒出来个神童,带着仿佛被上帝赐福的天赋,轻松追赶旁人几十年的努力。” 这一番话成功将胡鹭本就不多的自信再度消磨大半,他低垂着头,看着手中已经被翻卷边的书和总不得要领的作品,丧气地长叹一声。 贵舜说完便转身走掉,只剩杨陶还留在原地。 “我觉得你理解错他的意思了。”杨陶看着明显又忧虑起来的胡鹭,拖着椅子来到他身边,“他应该是想说,你不一定知道自己拥有的究竟是天赋还是毅力,说不准你就是那个被上帝赐福的神童。” “我吗?”胡鹭苦笑,“怎么会呢,我连一朵牡丹花都拉不好。” 杨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啊,你看他俩有谁说过一句你练习时做的东西烂吗?贵舜都要气死了,他昨天还在跟我念叨,说人比人气死人,你一上手就能做百花图,他刚学的时候连片羽毛都拉不好。” “真的吗?”胡鹭有些难以置信,他放下书,重新捧起今天刚拉的几朵牡丹,挨个端详,看了半天终于傻笑两声,“好像确实还可以。” “所以说,谁就一定能说你比不上人家?我在网上看了很多帖子,大部分人的水平都不如你一个初学者,只要用心学,我们一定能拿到好名次的。” 胡鹭看着杨陶挨在自己身侧,忽然很想伸手搂住他的肩膀,将人拢在自己怀里好好拥抱。但杨陶过来说了几句话便走开了,重新回到工作室的另一边,继续和贵舜讨论海选赛的作品该如何设计。 穿着绿色泳镜青蛙短袖的杨陶早晨刚来时,确实也像只小青蛙,他活力满满地蹦跳着和每个人打招呼,棉麻的短裤轻盈,露出膝盖和白净的小腿,翘在椅子上晃悠。 胡鹭又托着下巴多看了会儿,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到眼前的糖艺制作台上。 他今天的任务是在唐兰山回来前做好这幅百花繁春图,这图虽看着繁杂,但实际操作起来却并不是很难,只是万分考验耐心。长约一米的框架中需要用超百朵大小不一的花卉填满,对制作者的技术和心性都有极大的要求。 在今天之前,胡鹭已经做完了这幅图的大部分,今天只剩最后几朵花的制作和拼接。他的十根手指已经有六七根都烫掉了皮,指腹稍一用力就痛,每一片花瓣的捏制都要咬牙去做。 胡鹭每每想歇歇时,脑海中便会回响起唐兰山说的话。 如果连这么一点温度都忍不了,还怎么做糖艺? 想到此,胡鹭又咬牙坚持,继续重复揉搓着糖团,捏出一朵朵牡丹。 不多时,唐兰山抗着几块足足有半人高的亚克力板,带着两个也扛着亚克力板材的拼装工人,从工作室正门走进来。他们几人叮叮哐哐不知在敲打些什么,胡鹭抬头看了几眼,瞧着没什么兴趣,便又低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百花图仅差最后两朵牡丹,胡鹭准备一鼓作气将其做完,尽早开启下一部分的学习。 “你们先拼着,我去将东西端出来,留一个侧面先别封。”唐兰山将亚克力板放下,嘱咐好拼装工人,这才缓缓向贵舜的方向走去。 由胡妈妈拨款租下的这间空间十分开阔,足以容纳六七十人同时办公,比贵舜曾经的工作室都大了三倍有余,现在仅仅用作四人的集训地,敞亮到说话都得靠嗓子喊。 见唐兰山过来,先是杨陶打了声招呼,而后贵舜抬起头撇了眼来人,算作是他仅有的礼貌。 唐兰山已经能做到对贵舜的态度毫不在意,他本就在山中修行数载,待人处事一向极为平和,在经历刚下山的无措时他确实有些焦躁,对贵舜的反应大了些。 如今,唐兰山自觉已经适应了城市的生活,他住在曾经胡家的老房子中,每天跑步来这里,今天接到胡鹭的消息,说定做的亚克力展柜已经做好了切割,他便花费了大半天的时间去厂子中验收,再带着拼装工人赶过来。 “贵舜,我和胡鹭给你定了展柜,可以将玛利亚放进去。”唐兰山说。 贵舜抬起头,将手中的电容笔放下,撩起自己略有些长的碎发,满怀疑问地问:“你们两兄弟突然献什么殷勤?” 杨陶知道内幕,偷笑中将没什么参与感的胡鹭摘出去:“葫芦可没说要送你,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捏的话,到底是谁要送我不说。” 唐兰山大大方方地承认:“我想送,算作对你的补偿。” “有病?”贵舜脾气照旧恶劣,丝毫不买账,“我说唐师傅,您是觉得我很可怜吗?还需要什么补偿,你把我当小孩吗?” 唐兰山也照旧对他的坏脾气置若罔闻,重新说:“是我言重了,我只是不想看玛利亚消逝。” 贵舜没了话,他想借着画图把唐兰山当空气,低头一看,平板已经被杨陶抱着带去了胡鹭身边,两人正头对头贴在一起聊天。 贵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头又想拿唐兰山撒气,却发现唐兰山已经端着玛利亚的糖塑,缓缓向亚克力展柜边移动。 “这个地方还有正常人吗?”贵舜将手边的电容笔狠狠拍进抽屉,发出憋了三四天的疑问。 回答他的只有亚克力板碰撞的声音和胡鹭杨陶的说话声,像上课时看见学生在底下光明正大刷视频时一般,贵舜再度回忆起自己曾开课当老师的那段痛苦时光。他烦闷得要命,干脆抓起手机直接越过唐兰山,早早回了酒店睡大觉。 唐兰山也在解决好展柜后准时离开,留下不着急走的杨陶还陪在胡鹭身边,等待着繁星降临。 只剩两人的工作室更显得空旷,杨陶随便说句话都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房间的这头传到那头。他半趴在桌子上,看胡鹭专心于拼接最后几片花瓣,惆怅地发牢骚:“明天我就得回去上班了,Solstice说给我带了很多套衣服,不知道又是些什么东西。” 胡鹭手中的动作一顿,他思考片刻后继续拼花,嘴上却装作不经意地说:“你不想做的话就辞职吧,我也很缺员工,可以给你开高薪。” 杨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坚定地拒绝:“胡老板,你家这间店都快倒闭了,上哪给我发工资?” 胡鹭哑口无言,他将手中拼好的牡丹底部靠近酒精灯,缓缓按进百花图中。 杨陶继续说:“我在咖啡店是有提成的,营业额越高我赚的越多。你的老板思维不会懂我这种打工人的,我只是嘴上说说不想干,实际丝毫没有要跳槽的想法。” 胡鹭笑了笑,没有多说,而是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摘下手套,将百花图推至杨陶面前:“看看,做好了。” 百花图平躺在桌面,虽为‘图’,却极为立体,好奇置身于真正的花丛中。百花环绕着寥寥几缕绿水盛放,打眼一看便是极为夺目的花团锦簇,每朵花都极力绽放至最娇艳的状态,说百花争春也毫不为过。 胡鹭极为满意自己这次的成品,或许是贵舜和唐兰山现在都不在,他没了压力,便颇为骄傲地等着杨陶的夸赞。 可杨陶却只在浅浅看过一眼后,就将视线定去别处。 长久的静默袭来,胡鹭的小骄傲顿时消散,他的心骤然提到嗓子眼。 正文 第30章 他的掌心 杨陶吸了吸鼻子,没有夸赞胡鹭的百花图,而是看着那双晾在空气中的手,问:“呆葫芦,你的手怎么了?” 胡鹭顿时傻愣在原位。 由于每天高强度地拉糖捏糖,他的手早已经被烫掉一层又一层的皮,尤其是频繁用力的几根手指,状态更是惨不忍睹。为了能让热量散得更快,他习惯摘下手套后便掌心朝上,好让自己能舒服些。 没想到连胡鹭自己都没在意的小习惯,竟然被杨陶一眼看穿。 “啊。没怎么,可能刚刚温度没控制好,有点红而已。”胡鹭将手心朝下,盖在膝盖上,打算岔开这一话题,便看着时间说,“不早了,晚饭还没吃呢,一起去吃饭吧。” 杨陶扭开头,透过半扇落地窗,望着屋外已经漆黑的夜色,星星在城市中都不好见到,即使偶尔有一两颗得以露头,也很快被夜间的灯光夺走颜色。 回想曾经还不认识胡鹭时,糖坊的生意兴隆,胡妈妈总是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一直干到凌晨才熄灭门匾的环形灯。那时候杨陶常听胡妈妈念叨离家多年独自在外打拼的儿子,说胡鹭有多优秀,从小到大多让人省心。听得久了,杨陶的心中自然而然也就有了对胡鹭的印象,以至于当他真正见到胡鹭时,下意识便觉得这人和自己想象中相差甚远。 胡妈妈总说胡鹭吃不得苦,从小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所以她惦念最多的就是胡鹭。 思及至此,杨陶说:“胡妈妈肯定会很心疼的。” 胡鹭尚未反应过来,眨眨眼睛,看着杨陶复杂的神色,不明白他究竟要说些什么。 杨陶耸耸肩,故作轻松地说:“别误会,就是突然想起来胡妈妈之前总是提起你,说你从小就是娇气包,所以我在想,你怎么会受了苦都憋着不说。” 胡鹭先是无奈地笑笑,试图改正自己老妈向杨陶输入的错误印象:“我妈她老是觉得我不成器,什么都得家里人帮衬,虽然他们确实帮了我许多,但我真没她以为的那么脆弱。” “胡妈妈很爱你,所以才格外心疼你。”杨陶帮着胡鹭一起将那副刚刚完工的百花图靠墙立在桌面之上,“这多好啊,他们不会因为你是男孩就认为你理所当然应该经历磨难而不能吭声。在我家里,只有姐姐才拥有说不舒服的权利,我要是说了,他们估计会以为我在装病。” 胡鹭皱起眉:“这是什么道理,男人女人都会生病,遇到委屈也都会想宣泄,为什么只允许你姐姐说不舒服?” “可能我爸妈比较传统吧,就,男是男、女是女,都要符合标准,否则就是离经叛道了。”杨陶无所谓地说。他后退两步仔细观赏这完全由胡鹭独立完成的百花图,补上方才没说的夸赞,“你真的很有天赋,也很努力,一定可以拿到好名次的。” 胡鹭不是喜欢刨根究底的人,他敏锐地察觉杨陶不愿多说家中的情况,于是也不再多问:“名次越高越好……我只是担心自己拖累了他们两个。” 杨陶拍拍胡鹭的肩膀,坚定的目光如星火般耀眼:”不会的,相信自己,你一定会做的特别特别棒。” “但愿。”胡鹭看着面前的百花图,一时间,娇艳的鲜花成了未来的使者,个个都承担着特别的使命,在沉静的空气中,花瓣幻然好似迎风舒展。 杨陶转过身,四下寻觅,视线在整间工作室中扫视,最终定在贵舜的位置前。 胡鹭不明所以,在原地看杨陶缓缓走向贵舜那张有些凌乱的桌子。 “你先别想着吃饭了。”杨陶低下头在抽屉中翻找的同时对胡鹭说,“去把手洗干净,我给你处理一下烫伤的地方。” 胡鹭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没烫伤,有点红而已。” “快去啦。”杨陶催促道,“别用洗手液,就冷水冲一冲就行。” 胡鹭拗不过杨陶,只好听话地走进洗手间,将隐隐还能感受到灼烧感的双手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清冽的自来水流经胡鹭多日来因接触半凝固糖浆而烫伤的皮肤,水流迅速的降温比在空气中挥舞有效的多,至少当下胡鹭就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好了吗?”杨陶从贵舜那里找到了碘伏棉签和烫伤凝胶,他将其都抓在手中,整个人往洗手间内探进来半个身体,催促着胡鹭,“过来吧,消消毒。” 胡鹭甩甩手上的水珠,带着潮湿的双手,乖乖坐到了杨陶对面,将自己的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 “什么时候烫伤的,怎么一直不说?”杨陶抽出两张绵柔巾,专心擦去胡鹭手上多余的水珠,连每一寸指缝都不放过。 “一直都是那个温度,可能摸久了也会有影响吧。有时候没反应过来,糖还没降好温手就摸了上去。”胡鹭解释道,“总会烫出茧子的,没啥好担心,忍忍就没感觉了。” “有人心疼你,为什么要忍?” “嗯?谁?”胡鹭低下头偷笑,“是你吗?” 杨陶努努嘴,说:“是你妈妈。” “她不在这里,看不到,所以没必要说。”胡鹭说,“之前网上不是总说,孩子只有在身边有人时摔倒才会哭泣,如果只有他自己,那他只会拍拍膝盖爬起来。” “那就当是我有点心疼你吧。”杨陶说,“我刚在Solstice那里工作时,也经常被烫到,但是钱难挣屎难吃,烫着手了也得忍着把活干完。你一定要多注意,不舒服就摘掉手套休息休息,练习也不急于一时,你已经做的够好了。” “好。”胡鹭声音轻柔起来。他抬起另一只还没涂上凝胶的手,撩起杨陶耷拉在额头前、遮住眉毛的卷发。 终于如愿以偿地摸到杨陶的脑袋,胡鹭心里激动地通通乱跳,表情却还维持着平静。他假装正经,以此排解内心无处安放的激动,像一只即将爆炸的气球,急需一个出气口,才能避免轰然炸裂的命运。 “晚上想吃什么吗?”胡鹭问,“感觉你最近吃饭都少了。” “可能天气太热了吧。”杨陶随口说,“天热就不怎么想在外面吃,我有时候晚上回去会煮碗小甜汤喝,晚饭吃不吃就无所谓了。” “那今晚吃吗?” “另一只手。” 胡鹭听话地将手递出去。 冰凉的凝胶在指腹上厚厚地涂上一层,而杨陶温热的肌肤又似乎要将凝胶化开。在这一冷一热间,胡鹭觉得自己的手有些发痒,连带着心里也开始发痒。 杨陶低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遮住瞳孔的光点,挺翘的鼻尖像是被精心雕刻过一般,不论怎么看都挑不出半分不足,甚至连皮肤都看不出瑕疵,脸颊泛着健康的血色,即使不化妆也完全不逊色于任何网红或明星。 胡鹭就这么看得出了神,连杨陶收起药膏贴在他面前大喊他的名字都毫无察觉。 “胡鹭!”杨陶忍无可忍,掐住胡鹭的胳膊用力拧了一把,气鼓鼓地问,“你最近怎么回事?做糖做傻了吗?怎么总是发呆,在你面前叫你都没反应?” 胡鹭急忙解释:“抱歉,我刚刚走神了。” “我知道你走神了,我是问你为什么最近总走神。”杨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懒得起身了,直接将凝胶和碘伏棉签远远一丢,瞄准贵舜的位置,一个完美的抛物线,两样物品在那宽阔的木质桌面上翻滚数圈,最终稳稳在桌沿边停住。 胡鹭的十根手指都被涂上了厚厚的凝胶,他只能张开手指,将双手都举在胸前,呆呼呼地看着杨陶说:“可能是最近背书把反应力背坏了。” “背书还有这种副作用呢?”杨陶不大相信,他揣好胡鹭的手机和钥匙,勾住胡鹭的小拇指,拉着这傻大个走出工作室。 黑漆漆一片的电梯连廊中感应灯不知道何时损坏掉了,杨陶拉着胡鹭走来后才发现头顶的灯迟迟没有点亮。随着拐弯处的灯光熄灭,大块的黑暗笼罩在杨陶周身,眼前唯有鲜红的电梯楼层,正在快速地跳动。 胡鹭倒是不怕黑,他素来胆子就大,或许是因为坚定唯物主义理念,连看恐怖片都能做到面不改色。于是,在这样一片漆黑的环境下,胡鹭很明显便察觉到杨陶的紧张。 “你怕黑?”胡鹭问。 “不怕啊。”杨陶坚持嘴硬。 胡鹭直接忽略这句话,他平抬起自己的手,举到杨陶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地问:“要不要拉拉手?” 杨陶刚准备拍掉胡鹭的手,证明自己也有强大的男子气概,但下一秒他就看见原本应该在这层停留的电梯,竟然直接略过了他们,停在了楼下一层。 瞬间,杨陶浑身汗毛战栗。他紧紧攥住胡鹭的手,还未干透的凝胶在指缝中胶着,但黏腻的触感没有促使他松开手,在极为怪异的环境中,他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着胡鹭不松手,声音隐隐有些颤抖:“它它它怎么没停?” 胡鹭再次如愿同杨陶十指相扣,他忍着笑意,解释道,“那边的电梯只停单数楼层,我们一直是坐右边这部电梯的,你忘了?” 杨陶恍然大悟,他尴尬地看着自己被胡鹭紧紧握住的手,冷静下来后便想将手抽离出来。但胡鹭手劲极大,杨陶挣扎两下发现毫无用处,便也就随着胡鹭去了。毕竟电梯的问题虽然只是杨陶自己吓自己,但他们头顶的灯却是实实在在灭了两盏。 十指相扣的掌心内温暖潮湿,谁也说不清究竟是紧张时冒出的虚汗,还是那些未干的凝胶。 杨陶心乱如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面,嘴里默念‘保持冷静、坚守本心、抵抗诱惑、绝不恋爱’。 正文 第31章 菠萝晚风 电梯已经年久,轿厢内的贴木地板也有些损坏,边缘翘起,有些地方甚至踩上去嘎吱响。杨陶每次坐这部电梯都有些心惊胆战,双眼紧紧盯着楼层显示的小屏幕,一有颤动就下意识想去按报警铃。 这栋写字楼确实已经有些年岁了,电梯维护不怎么频繁,估计也就检查检查大体上有没有质量问题,其余的都一概不管。 杨陶小心翼翼地踩上电梯轿厢的地面,紧紧挨着胡鹭,嘴里闲不住,小声吐槽:“你不觉得这电梯看起来就很危险吗?每次开门都有延迟。” “是有一点,这栋楼建了很多年了,修电梯的时候技术不怎么先进。”胡鹭低头看着贴在自己身侧的杨陶,“你害怕?” “废话,一踩上来整个轿厢都晃,谁能不怕?”杨陶说,“你说奇不奇怪,我没来之前,手机里从来看不到电梯事故的新闻,自从遇见这部电梯,一天能看十几个,搞得我都想爬楼梯了。” “忍几天,我再去看看新房子,找到了我们就换。” “少爷,你也太败家了。”杨陶吐槽,“这地方你可是押一付三直接租了四个月,现在半个月都没住到就想着换地方。那房东可说了不退租啊。” “没关系,押金能退。” “跟你这种富二代没话好讲。”杨陶说着,余光瞥见电梯快要到达指定楼层,心里压着的石头缓缓落地。这时他也不嫌弃电梯快速下行时让他产生的耳鸣了,做好准备重回大地的怀抱。 电梯顺利到达负一层停车场,胡鹭牵着杨陶走出电梯,在黑漆漆的车库内左转右转,终于找到那辆藏蓝色奔驰C。 自从上次胡鹭开车去接杨陶看展会后,这辆车的使用频次便直线上升。落地约莫三十来万的价格,让它完美地融入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宽大的后备箱也方便胡鹭平常的采购和进货。于是原本在家待得油光水滑的车,跟着胡鹭跑了几天后已经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样貌,藏蓝色车身也被剐蹭出数道划痕。 胡鹭心大,觉着不影响开,就一直没送去补漆。 杨陶看到后却心疼地锤了一拳胡鹭:“你开车能不能注意点,每次坐你车我都心惊胆战。” “抱歉陶陶,我今天会慢慢开的。”胡鹭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朝杨陶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上车,Ghostlands还是夜市?” 杨陶坐进副驾,熟门熟路地从前储物槽中抓了颗青梅糖塞进嘴里。含着极酸的青梅糖,杨陶疯狂分泌口水,他将糖块用舌头顶去口腔一侧,就着酸酸甜甜地味道,扭头问刚上车的胡鹭:“你在Ghostlands充的钱还没用完?” “还有蛮多。”胡鹭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们都快把他家吃成食堂了。”杨陶感叹,“你当时花钱也太潇洒了吧,我充欢乐豆都不敢这么充!” “那个时候刚上大学,手里有点钱就留不住。”胡鹭说,“现在不会了,现在我很节省。” “你刚刚还说要重新租房子……” 胡鹭启动车辆发动机,在并不算吵闹的轰鸣声中,空档滑出停车位。 他生硬地转移话题:“那晚上吃什么?Ghostlands的菜单最近都不清爽,要不要跟我回糖坊,我做点清淡小炒。” “胡师傅你会做饭?”杨陶惊讶地问。 “当然。”胡鹭方向盘打得飞起,轻松拐过直角弯,云淡风轻地说,“前几年我一个人住,都是自己给自己做饭。” “小瞧你了,我以为你糖葫芦做的稀碎,肯定也不会做菜呢。” “现在糖葫芦也会做了。”胡鹭见缝插针,向杨陶透露自己这段时间在唐兰山的指导下,制糖技术进步神速。 曾经那些卖不出去只能进垃圾桶的糖葫芦都已经是过去式,现在坐在这里开车的,是重生归来的胡鹭,他将成为胡家糖坊新的大师傅。 原来做糖是这么一件让人高兴的事,胡鹭想。 他开着车,载着杨陶在夜间的马路上飞驰。窗外是向后退去的绿化带,眼前是开阔的马路,身边坐着喜欢的人,每一次的呼吸,他都无比欣喜。似乎只要和杨陶待在一起,心脏就不可能平静,它永远满怀激情地跳动,像是被关在盒中狂舞的弹球。 “你想吃什么水果,我回去做糖葫芦给你吃。”胡鹭说着,将车缓缓停在路边。他解开安全带,对杨陶说,“等我一下,我去买两颗菠萝。” “菠萝?我不吃菠萝,辣舌头。”杨陶想喊住胡鹭,但胡鹭走得极快,早已经走到那停在路边的水果摊前。 这个月份里,街头卖的大多还是海南菠萝,果肉厚实、清甜多汁,相较于其他季节味道更浓厚、适口性也更强。胡鹭之前用来做糖葫芦的菠萝都是提前三天从海南订,后来生意变差,紧跟着进货资金紧张,菠萝糖葫芦便直接被胡鹭下架,直到今天也没有再出现于糖坊的保鲜柜中。 杨陶托着下巴,透过车窗看胡鹭站在路边,在满车菠萝中挑挑拣拣。如果不考虑别的,光是看胡鹭的身形样貌,足够杨陶爱上他一次又一次。即使某天他们都变成玻璃缸中的金鱼,杨陶会在七秒前爱上胡鹭,即使七秒后失忆,一转过身也还是会爱上。 内江的风总是甜腻,或许是离装满菠萝的货车太近,杨陶甚至能透过车窗的缝隙,闻到酸甜的菠萝香气。他咔嚓两下嚼碎青梅糖,直接咽下肚,将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眼中只有胡鹭高大的背影。 直到胡鹭提着两颗削好的菠萝回头,杨陶也依旧保持着头顶车窗的姿势,甚至连鼻子都压得趴了下去,在玻璃上挤成了小猪鼻子。 胡鹭没忍住,笑着走到副驾驶的窗边,隔着玻璃弯下腰,伸出手指抵在杨陶的鼻子处,小声说了一句,“你像小猪。” 杨陶也听不清,但敏锐地捕捉到‘猪’这个字,气鼓鼓地皱着鼻子,坐直身体不搭理胡鹭。 胡鹭从车头绕去主驾驶,将黄澄澄的菠萝放在座位中间的隔断处,单手扶着方向盘,右手却鬼使神差地伸出,摸上了杨陶的额头。 “干什么?”杨陶顶着红脑门,“你刚刚是不是骂我了?” “嗯?我没有啊。” “我都看见你的嘴型了。” 胡鹭眉毛微挑,收回手掌、目视前方:“你看错了,我是在说‘你真可爱’。” 杨陶皱着眉半信半疑:“真的假的,突然夸我干嘛,你不对劲。” “我一直不太对劲,从这个夏天开始的时候就是这样了。”胡鹭左打半圈方向盘,看着侧边的后视镜,将车子重新开回主道。 杨陶捧起削好的两颗大菠萝,还没吃就已经觉得牙酸舌头疼,他十分不理解地问胡鹭:“你喜欢吃菠萝啊?这玩意多辣舌头啊。” 胡鹭却轻飘飘地来了一句:“不喜欢吃菠萝,喜欢吃杨桃。” 啪嗒—— 杨陶凝固在副驾驶,手里的菠萝水灵灵的,隔着袋子被杨陶抠出五个指甲印。 “你跟谁学的!”杨陶耳朵不知不觉便爆红得像要滴血,他紧张地抠着菠萝,隐隐有招架不住的趋势。 胡鹭的情话系统却好似电量告竭直接断线,他竟然老老实实地回答:“贵舜教的,他说你一定喜欢。” 杨陶深吸一口气,所有旖旎的气氛全都消散殆尽,他冷漠地松开了手中那颗可怜的菠萝,平静地说:“哦,那你以后少跟他学。” 胡鹭紧张地问:“你不喜欢吗,那我以后都不说了。” “刚刚喜欢,现在不喜欢了。”杨陶将话说的模棱两可。他把菠萝放上中控台在副驾驶前的延伸区,和车内那款蜡笔小新滑板车摆件并排挨着。 眉毛粗粗的蜡笔小新的表情在呆滞中带着丝丝无语,杨陶莫名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或许和小新一模一样。 “晚上吃菠萝糖葫芦吗?”杨陶问。 胡鹭摇摇头:“今晚不做糖葫芦。” “为什么?”杨陶震惊,“你刚刚买菠萝前还说会给我做的!胡鹭你不守承诺!” 胡鹭在红绿灯前停下车,利用等红灯的间隙向杨陶解释:“刚刚买菠萝的时候想起来了,你之前说牙医不让你晚上吃糖,所以我们白天再吃吧。” “又不差今天一晚上,而且我上次拔牙是拔的智齿,和吃不吃糖没有关系。”杨陶据理力争。 胡鹭在杨陶的健康方面寸步不让:“但是你今天中午刚吃了可丽饼,糖分很高。” “但是你刚刚答应我了。”杨陶说,“我不喜欢没有诚信的人。” 胡鹭顿时陷入两难的境地,他支支吾吾不知道要怎么解释,驶过红绿灯后眼瞅着离糖坊越来越近,胡鹭急中生智:“好吧,那我们先吃饭,吃过饭我给你做,但是你晚上如果要回去,记得刷牙。” 杨陶这下终于满意,连带着看那踩着滑板的蜡笔小新也顺眼许多,莫名感觉小新的表情没有刚刚那么呆滞了。他高高兴兴地哼着歌,期待着黄澄澄的菠萝糖葫芦。 然而胡鹭打的主意十分朴实,朴实的令人觉得无奈。 他就是单纯想用晚饭填饱杨陶的肚子,好让杨陶吃不下别的东西。在这一计划中,菠萝的作用忽然凸显出来,它开胃助消化,比健胃消食片还管用。 “待会先吃点菠萝,我去做饭,你在卧室等着就行。”胡鹭将车稳稳停在步行街入口处,打开车门锁,“我先去停车,你要先下车吗?” “不要。” 车门锁啪的一声又关上。 “那你晚上还回去吗?”胡鹭小声问,“卧室给你放了枕头。” 正文 第32章 杨桃卧室 杨陶警惕地看着胡鹭:“这也是贵舜教你的?” “嗯什么?”胡鹭一怔,反应过来后急忙辩解,“不是,枕头是我自己放的,因为你上次说只有一个枕头不方便,所以我换了新的四件套,也买了新的床垫和枕头。” “停停停,不用讲这么详细。”杨陶捂住双眼,“到时候再说吧,要是时间太晚,我就睡客房。” “客房不是很舒服……”胡鹭嘟囔。 杨陶微笑着回答:“没关系,我不介意。” 这话本只是搪塞的借口,但当杨陶端着切好的果盘走上糖坊二楼、单手推开主卧的门准备找个电影边看边吃时,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在车上究竟做了多正确的决定。 胡鹭的卧室之前是简约的原木风,装修风格一看就是胡妈妈那个岁数的人喜欢的样式?床、柜子、桌子,都是深浅不一的木头制成,地砖也是木纹砖,整个房间十分古色古香。 离上次杨陶过来不知道有没有一个星期,这间屋子就已大变模样。 正对着卧室门的窗帘从原来的深灰色换成了浅绿色,这使得整个房间的颜色瞬间明亮不少;再一低头,脚下是毛线编织的地毯,遮住原来朴素的木纹砖;左边的衣柜门上贴着几张手绘的糖塑设计图;右侧的书桌也铺上了白绿渐变的桌垫。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在整间卧室的正中心,那张明显抬高了的双人床上,铺着粉绿相间的水果杨桃床上四件套。 杨陶站在门口,惊掉下巴,迟迟不敢迈下踏进房间的第一步。 粉嫩嫩的被罩上是大小不一的青绿色杨桃,五角星的形状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那图案其实是水果杨桃。然而杨陶自小就因为名字的谐音,对水果杨桃印象颇深。 小学时上语文课学到《画杨桃》一文,他还充当了老师的教具,亲手切开过一颗巨大的杨桃,捧在手中举给全班同学看那五角星般的横切面。 从那时起,杨陶就完全接受了自己的名字时常会被同学们写错,因为这两个名字听起来没有什么不同,即使费尽口舌的纠正,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我嘞个……亲娘啊,这是要干啥啊……” 纵使杨陶完全不想自恋,但这样一间卧室摆在眼前,他就是再愚钝,也会觉得不对劲。 保持着微张着嘴巴的姿势走进卧室,杨陶还沉浸在惊讶中回不过神来。他将果盘放于床边低矮的小圆桌上,单手扶着床垫的边沿,缓缓坐上地毯。 究竟是什么样的契机,使胡鹭忽然转变审美,把卧室装扮的如此小清新,杨桃元素随处可见。不止床单,杨陶坐下后才发现,连床头柜上都摆着盏杨桃小夜灯,床头上方挂着的画也换成了水彩杨桃。 杨陶咽下一口唾沫,双手颤抖地往嘴里塞了块菠萝,不敢去想那可能性最大的原因。身处这样一间卧室中,他尴尬地拼命往嘴里塞水果。原本两个人吃都绰绰有余的果盘,在杨陶的风卷残云下,很快便被一扫而空。 嘴里没了东西嚼,杨陶只能将双眼紧盯面前投影布上的综艺画面,假装自己一点都没发现这间屋子的改变。 震惊之余,杨陶的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极为诡异的想法,伴随着真人秀爆笑片段中夸张的笑声,他喃喃自语:“这不会还是贵舜那狗东西出的馊主意吧……” “陶陶,可以帮我开个门吗?”胡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端着两盘菜,站在门口等着卧室的门从内打开,表情仔细看来还有些许紧张和焦虑。 杨陶按下心头的尴尬,起身拉开卧室门。 两人视线接触时,都明显不自在地偏开脸,僵硬地各退一步,生怕撞在对方身上。 杨陶急匆匆地转身,将小圆桌上已经空盘的果盘端走,好让胡鹭手里的菜能有地方放。或许是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习惯了在卧室吃饭,所以这次连犹豫都没犹豫,胡鹭就直接让杨陶上了二楼。坐在柔软的地毯上,面前是半面墙那么大的投影幕布,如果从阳台向下看去不是繁华的商业街,这间卧室完全就像出身于某个平淡温馨的小区。 胡鹭做菜的手艺确实如他所言很是不错,色香味俱全。虽然之前他独居时下厨房大多是为了煮泡面和热外卖,但偶尔也会心血来潮做一顿饭,久而久之,厨艺也算稳定下来。 由于今天没有提前买菜,胡鹭只能用家中现有的食材准备晚饭。他带着身上的油烟味,不好直接坐在地毯上,于是偏过头往门口走:“我去把米饭也端上来,再换件衣服。” “啊,行,你去吧。”杨陶低下头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干,左右摸了半天,将原本躺在地毯上当屁垫的抱枕扔上床,给胡鹭腾出能坐的位置。 面前的小炒菜虽然油亮,颜色却很清爽,杨陶掏出手机拍下照片,眨眼睛就开始编辑朋友圈,配图是卧室的背景和桌上的两盘菜,文案则神秘兮兮地写‘和某人一起吃饭,他亲自下厨’。 “嘿嘿。”杨陶抱着手机,看着照片里超级不经意露出的一角床单,向后仰倒在地毯上翻滚。 虽然刚进这间卧室的时候确实有些震惊,但过了那段尴尬的时间,杨陶又莫名觉得高兴。他抬起手,拽住平铺在床上的一角被子,将鼻子凑过去闻了闻。 洗衣液的花果香,没有奇怪的味道。 杨陶将脸埋进被子里,深吸一口气,双手捂着胸口,恍惚中真觉得自己跑来了一片杨桃林,而这片树林的主人是那个哪里都好就是性格慢吞吞的傻葫芦。 “变态葫芦。”杨陶小声笑骂。 “我吗?”胡鹭的声音忽然从杨陶身后响起。 杨陶惊坐起来,像做错事般捂住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水润的眼睛,带着小小的心虚。 “没关系,来吃饭吧。”胡鹭顺手就揉了揉杨陶的卷发。他将碗筷摆好,坐在杨陶身边,往两人的碗里都盛满饭,将木筷递给杨陶,“之前听你说在学校外卖总点小炒黄牛肉,我今天本来想做的,但是家里没有那种红辣椒了,只能改成青椒炒肉,你尝尝好不好吃。” “闻着就很好吃。”杨陶夹起一筷子肉丝和青椒送进嘴里细细品味,缓缓点头,赞叹道,“好吃,没想到你厨艺很好啊,比我点的外卖还好吃。” 胡鹭一被杨陶夸就羞涩地低下头,像个怀春的大小伙子,一个劲地说:“喜欢就多吃点,还有这个,芹菜香干,我把老的芹菜都择掉了,应该口感都还不错。” “好吃好吃。”杨陶端着碗大口扒饭,完全将自己前不久说的不吃晚饭忘去了九霄云外。 他吃饭从来都很是认真,专心于解决黄牛肉和芹菜,时不时抬起头看看综艺,一句话也不说,甚至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小的几乎没有。 胡鹭时常觉得,看杨陶吃饭是一件幸福的事,他有时可以用余光看上许久,也不说话,就当做是下饭菜,越看吃的越香。但有时也会觉得奇怪,比如说杨陶吃面从来不吸溜,而是一筷子一筷子送到嘴里咬断,喝汤也是用勺子舀起一勺后将整个勺头都含进嘴里,全程不发出一点声音,也很少说话,甚至连筷子都从不会敲到碗壁或盘边。 胡鹭想起这件事就有些好奇,正好今天和杨陶一块吃饭,身边也没有别人,他便小声说:“陶陶,你吃饭好安静。” “有吗?”杨陶夹菜的动作顿住,他回忆片刻,疑惑道,“我也会说话啊,之前吃饭的时候我们不是经常聊天吗?怎么了,听不到我的声音你觉得寂寞?” 胡鹭默默往杨陶碗里又夹上一筷子肉:“就是,想起来你吃面的时候从来都不吸,基本都是用筷子夹着再咬断。” 杨陶恍然大悟,他笑着说:“这个啊,这个就是小时候的习惯啊,家里人说不能吸溜,我因为吃饭礼仪这件事,小时候挨了好多顿打呢。上大学以前,我吃饭一句话都不说,后来和舍友出去吃饭,慢慢才改了习惯,得在吃饭的过程中聊聊天,否则我舍友们会觉得气氛不好。但吃面的方式不影响我社交,所以就还是小时候的习惯。” “这样啊。”胡鹭想说你家还挺严格,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评价杨陶的家事,便紧急改成了,“那我也要保持安静,我之前的朋友总说我没什么气质。” “谁说的,他咋话这么密。”杨陶问,“你哪里没气质了?我觉得你气质很好,不用改,这都什么年代了,又不是王公贵族,谁在乎吃饭这一套。” 杨陶说着,忽然来了脾气,一压手就将筷子插在米饭里:“我最烦那些人天天说规矩规矩,吃饭都一堆规矩,我还这样插筷子呢,咋了,难道有鬼半夜来找我?” 胡鹭默默将杨陶的筷子拔下来,横放在碗上:“这个还是别了。” 杨陶不屑地撅起嘴:“你别听那什么朋友瞎说,我就觉得你这个人的气质很好。” “怎么又变成安慰我了。”胡鹭欲哭无泪。他粗略统计下来,总觉得自从遇见杨陶,他的人生仿佛多了个导师。杨陶总能精准地抓住他刚冒出一点头的悲观或焦虑,将它们全部扼杀在萌芽时期。 杨陶抿起嘴唇,双手交叠:“因为你总是觉得自己不行啊,其实比你差的人有很多,比你好的我倒是没见过几个。” 正文 第33章 陈旧一棵树 “我有这么好?”胡鹭傻笑,“别哄我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杨陶抬起手指,在眼前晃了晃,“不不不,我是说真的,比你帅的不见得比你有钱,比你有钱的不见得比你聪明,就算是个聪明绝顶的高富帅,那他能会做糖塑吗?比较不能只用自己的短处去比别人的长处,要是总是这么比,那全世界的人都比你优秀。” “谢谢陶陶老师,又一次开导了我。”胡鹭又夹了一筷子菜递给杨陶。 杨陶摆摆手:“小事小事,桃哥说好要带你在世糖赛闯出名堂的,这也算是我分内事了,得保证你自信满满地上赛场。” 胡鹭低下头,看着碗里不知不觉就已经见底的米饭,余光一瞥发现杨陶碗里也只剩半碗,便端起小饭锅问:“要不要加碗饭?” 杨陶犹犹豫豫,遮住自己的碗,默默将素白的陶瓷小碗端到自己怀里遮住:“这次真不用,有点吃饱了,都怪你买的菠萝,吃完连饭都吃不下去。” “那糖葫芦就明天吃了,好不好?”胡鹭眼底笑意渐渐涌起。 今夜的菠萝计划已成功。 他揉揉杨陶的头发,“我是想着让你饭后吃一点助消化的,没想到你直接吃完了。” 杨陶哼了一声,将碗放回桌上,擦干净自己的手指,拍着身边的床吐槽:“你说我为什么吃那么多,我一进房间都快吓晕了,满屋子杨桃,除了吃菠萝我还能干啥?” “怎么了,不好看吗?”胡鹭不明所以,顺着杨陶的手看向自己刚换上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床上四件套,床单颜色清新、干净整洁,他自认为没有问题,“我昨晚才换上,感觉比较适合夏天就买了。” “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杨陶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他总觉得直接问胡鹭‘你是不是因为我叫杨陶所以才换的杨桃床单’会显得自己很自恋,万一胡鹭只是单纯喜欢杨桃这个水果,那他岂不是丢人丢大发了? 于是杨陶只能尴尬地笑,毫不走心地夸赞:“其实挺好看的,有链接吗,我给自己也买一套。” “有,我找给你。”胡鹭拿起手机,翻出间隔不久的订单记录,转发给杨陶。 他的购物软件里最近的订单大多都是制作糖塑时会用到的工具,什么烤灯、锉刀、硅胶垫,在黑白灰的各类工具中,夹着这么一套青绿色的床品,不免有些突兀。 杨陶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好奇。 吃饭前杨陶发的朋友圈这时也引来了贵舜的注意,贵舜私聊调侃杨陶又吃上了四川特产,弄得杨陶连手机屏幕的边都不敢露给胡鹭看,生怕自己和贵舜的聊天记录泄露出去。 “原来你是真的喜欢杨桃啊,刚刚在车上是我想多了。”杨陶嘴里还留着被菠萝的汁水刺痛的酸麻,舌根处隐隐作痛,他语气干巴巴地问,“对了,之前胡妈妈做过杨桃糖葫芦呀,怎么没见你做了?” “杨桃水太多了,糖衣凝不住,我没敢做,做出来也是浪费。”胡鹭诚实坦荡,直接向杨陶交底,“当时是我学艺不精,现在说不准可以了,要不我明天试试……” “汁水多的问题能通过技术改变?”杨陶将信将疑,“算了。我对杨桃没啥兴趣,就是突然很好奇你怎么想到换装修的,风格转变这么大。” 胡鹭忽然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盘子里,他声音变得极小,跟蚊子似地哼哼:“因为哼哼你……” “什么?”杨陶完全没听清,他将身子凑过去,耳朵甚至离胡鹭的嘴唇只有一指的距离。 胡鹭心率飙升,紧张地连连咽口水。 “因为喜欢你。”胡鹭一咬牙,大声说出口。 他干脆抓住杨陶的肩膀,直视着那双从来都水润动人的眼睛。想象杨陶是林间的一只鹿,极易受惊,所以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但也不能太轻浮,要坚定地走过去、放慢脚步、绝不中途停下。 杨陶被这五个字砸蒙了脑袋,整个人软趴趴的没力气,像坐在盘子里的布丁,随着胡鹭的摇动来回晃动,仿佛失去了对四肢的控制权。 “喜欢我?”杨陶亲耳听见早就不是秘密的这句话,却丝毫开心不起来。 他垂下眼眸,睫毛遮住眼中的情绪,让胡鹭难以看清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想些什么呢…… 杨陶攥着自己的手指,想起夏季伊始,他头回见到以往只出现在胡妈妈嘴中的胡鹭,往后每天都将自己打扮得格外靓丽,一次又一次踏进胡家糖坊,只要胡鹭亲手给他装一袋雪球番茄,他整天都会无比高兴。 后来晚风醉人,酒也迷人心窍,他们竟然浑浑噩噩地在这间卧室里坦诚相待。 可是那时的胡鹭不像杨陶想象的那样,能永远坚定地站在他身侧,能不怕他惹麻烦、不怕他蛮横无理、不怕他耍脾气闹别扭……那时的胡鹭都做不到这些,所以杨陶只能选择放弃。 如今胡鹭慢慢变成杨陶理想中恋人的样子,可杨陶依旧忘不掉心里的那根刺,以至于他在面对自己希冀已久的‘爱’时,竟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回应。 心里的刺扎的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哪怕没有板栗老李那次口不择言,两人之间也早晚会出现问题。 只是杨陶没想到问题来得那么快,他刚刚准备好迎接一段感情,刚刚鼓足勇气告诫自己要积极面对生活中的一切困难,困难仿佛有所感应,一秒都不愿多等,山洪泥流般轰鸣而来,冲垮杨陶外强中干的防线。 这道防线最初建立起来时,杨陶尚且不懂爱究竟有何意义。 从确认自己喜欢男人的那天起,杨陶在家里的每一天都过得胆战心惊。 他是传统家庭里长大的孩子,成长的每一步都被父母规划的妥妥帖帖,丝毫都不能踏错。 小学、初中、高中,父母要求杨陶一定要考上公办学校的实验班,长达八年的住校生涯,在学校里,除了学习什么都不能干。 身边的同学已经能讨论游戏皮肤或娱乐八卦时,杨陶可支配的只有一台连贪吃蛇都玩不了的翻盖手机。他耻于使用那台手机,到高中住校的三年里,他没有主动打过一次电话回家。 同学不经意透露出杨陶在学校内和另一个男生的关系不一般,学校内风言风语愈演愈烈,父母被请去学校,在办公室内争吵又哀求,最终还是带着杨陶回家反省半个月。 杨陶站在办公室的门口,羞愧难当,抬不起头。 反省的半个月里,杨陶的生活被按下暂停键。 父母试图送杨陶去全封闭的改造学校,希望自己的儿子变回从前懂事的样子,收拾行李的那几天,姐姐从大学回来,抱着父母的腿苦苦哀求,杨陶才得以留下。 代价是她必须和自己选择的男友分手,接受家里的安排。 杨陶想反抗到底的心就此碎裂,他不敢再任性,怕姐姐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长久以来,杨陶的人生都像一潭死水,直到高中毕业,他终于忍受不了这无边的寂寞,决定亲自向死寂的潭中投进巨石,激起足以洗刷过往一切的惊涛骇浪。 提交高考志愿的前一分钟,家中正好有亲戚上门拜访,杨陶觉得是命运在拯救自己,他赶着父母去给亲戚开门的那一分钟,把所有志愿都改成了天南海北的学校。 由于学校发的志愿填报名册始终在父母手里,杨陶从未被赋予选择未来的权利,自然也对志愿填报的规则模糊不清。他不在乎自己要去哪里上学,只要离开黄海边,去哪都是最好的选择。 原本足以考上双一流的成绩付诸东流,杨陶毫不后悔,他甚至原本就带着几分故意,故意填一所父母都看不上的学校,期待父母知道后的暴怒和癫狂。 行李箱在这时忽然显得那么大,杨陶收拾了许久,除去日复一日穿着的校服,夏季的衣服甚至装不满半边行李箱。他留下父母在查完分后喜气洋洋给他买的智能手机,只带着那台陪伴他六年的老人机,揣上学校发给他的一千元奖金,用回老家看望奶奶的借口,悄悄坐上了开往四川的火车。 在内江这座小城的普通二本学校里,杨陶用高出同专业所有学生一百多分的分差,以一种极其荒谬的方式,留在了这座小城。 学费减半,书本全免,加上助学贷款,杨陶几乎能解决学期内的大多问题,但在贷款发下来之前,他要赶紧找到工作,在开学前给自己买好手机、赚够两个月的生活费。 原本想拿着高考成绩去做家教,奈何人生地不熟,杨陶也没钱等着月结家教费,只能先找日结的兼职。 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牛肉面馆做兼职。 每天都是刷碗刷碗刷碗,炙热的夏季,后厨没有空调,杨陶几乎每天都穿着汗湿的短袖,半死不活地栽进合租房中的单人床。 胳膊连抬起都费劲,双手被洗洁精泡得发白、又逐渐干裂。 裂开的皮肤下一次接触泡沫,就像给伤口撒盐一般疼,即使带着胶皮手套,杨陶也控制不住地手抖。 第二份工作,来到酒店当清洁工。 三层楼,90个房间,每一间都要打扫得干干净净。这份工作比刷碗好不到哪去,但至少手不会再开裂了,只是换成了直不起腰。 好在累是累了点,但工资不错。杨陶还清了房租,还买了新的手机,剩下的钱足够两个月的生活费。 到了正儿八经要上学时,父母不知从哪得知杨陶的住所,风尘仆仆地赶来,见到杨陶的第一眼便痛哭流涕。 杨陶拉着行李箱,平静地看着他们,心里涌起阵阵爽快,他扭曲地憎恶自己的家庭,拒绝父母递来和好的橄榄枝。 第三份工作有些奇怪,在台球厅当助教。 杨陶不会打台球,经理就说你只需要哄着夸着客人就好,他便试了试,抱着球杆站在球桌边,每进一个球,就僵硬地朝击球者微笑。 经理说你这不行啊,你要会哄着客人去办卡啊,算了算了,陪酒你干不干,正经的,就哄着来喝酒的男人女人买买酒。 杨陶攥着袖子,一时财迷心窍,问一瓶酒能赚多少钱?结果经理嘿嘿一笑,问他做哪种,在外头陪普客那就拿1点提成,但要是愿意进包厢做私陪,一瓶酒能拿3点,私客给小费也大方,就是样子大多都没普客好看。 杨陶心想都是人类,再不好看能不好看到哪里去,于是一咬牙,丢掉球杆转而做起了陪酒—— wb今天有521小剧场~ 正文 第34章 爱高兴进度10% 陪酒这工作和销售差不多,无非就是说说好话,哄客人们买买酒。但做了没两天,杨陶总是被起哄推上台跳舞,下台后还要不停地喝酒,喝得两眼发晕经理也不来救他。 他实在受不了了,连夜跑路回学校,连当天的工钱都没要,从此再也没想过靠脸吃饭。 没有赚钱的工作,杨陶只能先行在学校做着勤工俭学的岗位,但是时薪很低,基本都是上个学期的工资下个学期才发到卡里。 手头上没钱,杨陶整天都在焦虑,好在本地的舍友安慰他说,在内江这座小城,只要勤快些,怎么都不会饿死。 杨陶边念书边打工,和家里几乎彻底没有联系。姐姐最初还时常关心杨陶,现如今忙于家庭,也许久没再打来电话。父母更是彻底消失在杨陶的世界,杨陶乐得如此,但赚钱后也会按时转点钱给他们,好慢慢还清血缘孽债。 去年年末,已经订婚的姐姐打来电话,问杨陶要不要回家做她的伴郎,还说他们有了个新弟弟,刚出生,叫杨鸣。 杨陶不知该作何感想,相差二十岁的弟弟他也不敢见,不知道这个孩子究竟是父母的退路还是姐姐的死路。他留在内江没有再回家,也缺席了姐姐次年的婚礼,只在手机上随份子,私聊发了几句恭喜。 最后那两千的份子钱还被姐姐退回杨陶手里,她总是担心杨陶照顾不好自己,说什么也不要杨陶的钱,只是嘱咐杨陶,以后要是想回家了,就回青岛,只去她买的房子里见她。 杨陶和杨瓷,原本是一对双胞胎的名字,只是作为哥哥的杨陶早夭离去,剩下的杨瓷便成了长女。三年后家中次子出生,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这个孩子继承了那个与杨瓷相配的名字,也就是如今的杨陶。 作为弥补才来到这个世界的杨陶,生命中大半的时间,都是为了填补那个早夭的孩子带来的伤痛而存在。 连最亲近的父母,杨陶都未尝体会过他们的偏爱,如今却渴求相识不久的那人永远无条件地迁就包容,这件事杨陶自己也觉得荒谬。 面对胡鹭的期盼,杨陶一时没有回应,沉溺在过去难以回神。 “陶陶,你不高兴吗?”胡鹭小心翼翼地问。他盘腿坐在一旁,良久未曾打扰杨陶的思绪,等到杨陶终于抬起头,他才极小心地牵起杨陶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磋磨,用自己手心的温度,驱散杨陶皮肤的寒意。 正值盛夏,杨陶的手心却冒着冷汗。 “没事。”杨陶抬起手揉了揉鼻子,他看着胡鹭关切的表情,忽然又想放肆一把,将额头抵在胡鹭肩膀处,鼻音厚重,声音听起来像在撒娇,“让我再想想吧……” 胡鹭轻拍他的后背,柔声哄着:“你怎么高兴怎么来,不要有压力,我知道自己以前的样子可能不够讨人喜欢,但是我会尽快改好的,你就当我今天在说梦话吧,不要往心里去。” “你的梦话说的好直接,我怎么忘记?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啊,朋友不像朋友的。”杨陶惆怅地叹气。虽说他想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时间思考和胡鹭的关系,但目前的情况就是他像个渣男,始终吊着胡鹭的胃口,勾得胡鹭都快成了舔狗。 而杨陶也是个意志不坚定的,每每下定决心不谈恋爱,还没坚持三两分钟,一看见胡鹭示好,立马就把刚立下的誓言抛去了九霄云外。 也不怪贵舜回国第一件事就是连夜批判杨陶见色忘友不长脑子,杨陶自己有时睡觉前发现自己竟然在想念胡鹭,也会吓出一身冷汗,暗骂自己不争气。哪怕如此,第二天睡醒他也照旧跟没事人一样出现在胡鹭面前,完全不记得昨晚自我反省了些什么。 如果人不需要做选择就好了,永远浑浑噩噩地过下去,随波逐流没什么错,只要能活得轻松,哪怕做平庸的人类又能怎样呢。 说到底,不甘心才是痛苦的养份。 杨陶松开手,卸掉全身力气,整个人躺在柔软的地毯上。他双手各自抓住地毯上一撮绒毛,感受指缝间柔软的触感。 卧室新换的地毯是青草的颜色,但触感比草地柔软。那些模仿青草的毛线,蹭在杨陶的脸颊处,它们被呼吸的气息吹动,也如真实的草地那般微微摇动。 杨陶躺在地毯上,茫然地盯着天花板,他抬起手,五指张开,从指缝中看投影仪投出的综艺,真人秀已经进展到尾声。 “葫芦,你不觉得我这个人很矫情吗?” 胡鹭正在收拾碗筷。他将吃过的碗叠放进锅中,拿湿纸巾擦拭着小圆桌上的油渍,毫不犹豫地回答:“不觉得。” “为什么?”杨陶没力气坐起来,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枕着自己的手臂,视线中只能看见胡鹭忙碌的背影。 胡鹭的肩膀宽厚,腰却不粗,两条长腿交叠起来,桌下的空间立马显得十分拥挤。 “我不知道,就是觉得你哪里都好。”胡鹭将用过的湿巾团成一团,抛进卧室旁的垃圾桶。他转过身,跪坐在杨陶身边,“你脾气好,从来都不生气,性格也好,对谁都和善。如果以后能对我格外特别些,我会觉得你更好。” 杨陶笑得弯起眼睛,他打趣似地拍着胡鹭的大腿,明显没把胡鹭的话当真:“我还脾气好不生气?你说出去谁会信啊,我朋友都说我这个人很蛮横无理的。” “他们不懂你。”胡鹭握住杨陶张开手指的手,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同他十指相扣,“你没有真的生气,偶尔有脾气很正常,只要哄一哄就好了,他们不愿意哄,所以才觉得你爱生气。” 杨陶蓦然又傻了,他愣愣地看着胡鹭,许久才缓过神来,暗骂自己不争气,又被迷了心智。但他心里还是忍不住高兴,像灌下一整瓶气泡水,那些小气泡正在跳跃升腾,烟花般绽放在心头。 “我是爱生气,你知道爱生气吗,那个总是皱眉头的小矮人。”杨陶嘿嘿傻笑,拉着胡鹭的手让他也躺下。 两人都侧躺在地毯上,面对着面,杨陶的视线顺着胡鹭的鼻梁缓缓下滑,停留在那双抿起的薄唇之上。 杨陶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他胡乱地说着:“我姐姐小时候看白雪公主,最讨厌爱生气,但是我特别喜欢爱生气,因为我就是喜欢和所有人反着来。所以你是白雪公主,我是爱生气,只有把我哄成爱高兴,我才会原谅你。” “好,但我不是白雪公主。”胡鹭说,“我是男的,应该是葫芦娃。” 杨陶大脑宕机,他努力重启,但努力半天也没搞明白胡鹭的逻辑究竟在哪里,干脆抛开逻辑,拉着胡鹭研究他究竟是哪个葫芦娃。 是会喷火的那个,还是能吐水的那个? 研究半天,觉得哪个都不合适,杨陶干脆自己编了个新的故事,“这样吧,你就做八娃,其他七个葫芦娃要去救爷爷,你就专门来救我吧。” 胡鹭鼓掌赞叹:“好,那你喜欢什么,我要把你喜欢的都送给你。” “啊……我喜欢……”杨陶犹豫了,按理说他这时候该回答‘喜欢世界上所有的甜品、愿望是吃遍所有蛋糕’,但面对胡鹭,杨陶忽然不在乎那些甜品了。 他伸出小拇指,勾住胡鹭的小拇指:“我喜欢永远有人陪在我身边。” “我永远陪在你身边。”胡鹭撞了撞杨陶的额头,紧紧勾住杨陶的手指,“你现在还是爱生气吗?” “现在还是爱生气。”杨陶说,“但是有一点高兴了,变成爱高兴的进度有10%吧。” “那我要努力,争取尽早填满进度条。”胡鹭完美融入杨陶跳跃的思维中,陪他聊着毫无逻辑的童话故事。 “陶陶,如果你有不开心的地方,可以和我说。” “嗯?说什么?”杨陶不明所以。 胡鹭见此,也只摇摇头,拍拍杨陶的手背说:“我先下去洗碗,已经很晚了,你要回去的吗?回去的话,我开车送你。” 杨陶眼神飘忽不定,他默默拿起手机,藏到身后,腼腆地笑笑,然后翻身爬上床,抱住胡鹭新买的大枕头垫在下巴下。 “洗澡睡觉。”胡鹭了然,抱着小饭锅脚步轻快地下楼。 杨陶则趴在柔软的床上,和那水彩笔画出的杨桃大眼瞪小眼,觉得自己头顶正在冒着傻气,看起来或许像刚一壶烧开的开水。 哦,说错了,水果杨桃没有眼睛,它只是一颗像五角星的水果。 忽然烦躁地锤两下被子,杨陶抱着同样印满杨桃的枕头滚去大床的另一边。靠近阳台的床头柜上摆着反扣的《糖塑道》,杨陶好奇地拿起这本书,举在眼前观摩。 翻开的那一页夹着张手绘的设计图,杨陶一抬起书,那张纸就飘了下来,正好盖在杨陶脸上。 “什么东西?”杨陶捏起这张薄到透光的纸,定睛一看,是铅笔画的蛋糕。 蛋糕胚是最普通的圆柱形,但胚身环绕着一圈楼梯,楼梯上站着几个正在爬楼的方块小人。在楼梯的顶端,是一栋巍峨耸立的大楼,大楼单独用箭头标注着‘mirror’,意思是镜子。 这张设计图和贵舜为海选作品起草的样式差不多,都采用最基础的蛋糕结构,通过向上延伸的设计,凸显蛋糕的立体度。 只是贵舜尚且还在考虑题材,胡鹭已经悄悄画好了设计图。 正文 第35章 一层又一层 这几天里,胡鹭在工作室忙着搓百花图,回家后还要画设计图,虽然糖坊暂时休业,但店里丝毫不见灰尘,估计也是经常打扫。 如此说来,胡鹭不仅逼着自己加快训练进程,还得在回家后琢磨设计糖塑蛋糕,将设计草稿贴得哪哪都是,甚至还有空给卧室换装修,把什么床品窗帘大地毯全都换了个遍。 杨陶想想都觉得佩服,对胡鹭的精力也有了新的认知。 设计图画得精美,线条用橡皮擦了数遍,致使纸张变薄,尤其是中心设计复杂的地方,几乎吹弹可破。杨陶将这张纸小心地捧在手心,怎么看怎么喜欢,他只觉得胡鹭真是做糖塑的天才,虽然刚入行,但比起贵舜和唐兰山,也并没有云泥之别。 正好贵舜的消息杨陶还没有回复,他掏出手机拍下半张设计图,私聊发给了贵舜。 杨陶:怎么样,厉害吧! 杨陶:[设计图.jpg] 贵舜很快便回了段语音,他正在酒店泡澡,高举着手机仔细琢磨画中的那些方块小人。 “我洗澡呢,这是你画的?” 杨陶也不管贵舜洗不洗澡,一个视讯就打了过去,迫不及待地炫耀:“胡鹭画的图,厉不厉害?你半个方案都没做好,人家搓完了百花图还画了八九张设计图,你就没有一点压力吗?” 贵舜不屑地将手机放回浴缸边的置物台上,捧起满手泡沫堆在胳膊上搓揉,“我有什么压力,他什么时候能拿个人金奖,我什么时候才会真正把他当同行看。” “切,早晚的事。”杨陶趴在床上,翘着脚,托着自己的下巴翻看《糖塑道》,“唐兰山也没有金奖,你不还是对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一样吗?他爸是唐大师,只要他参加比赛,怎么可能拿不到奖。”贵舜提起唐兰山依旧没好气,用力吹走面前的泡沫,伸出手指弹了弹那被吹向空中的泡泡们,“你还在胡鹭那呢?晚上不回去?” “啊,不回了啊,都快凌晨了。”杨陶头也没抬地回答,“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觉得设计图怎么样,反正我们商量很久也没商量出来结果,干脆就用胡鹭画的这份呗,我觉得挺好看的。” “明天带过来当面聊。” “今天兰山哥给你的玛利亚买了展柜,你是不是回去偷偷高兴了?”杨陶八卦地问,“你不觉得兰山哥人很不错吗,长相还是你喜欢的类型,就没有一点点别的心思?” 贵舜冷哼一声,“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见色忘友一点底线都没有?” “说话真难听。”杨陶撇撇嘴,“今天胡鹭对我可好了,你体会不到就说我没底线,是不是羡慕我?” “滚蛋。”贵舜嫌恶地皱起眉,“我这辈子不可能和同行谈恋爱,你少到处给我配男人,我不缺。” “略略略!“杨陶吐着舌头晃脑袋,翻个身的功夫,正好看见胡鹭收拾好碗筷重新回房间。他立马挂断电话,从床上蹦下来:“这么快!” 胡鹭接住杨陶,同他一块坐在床边,嘴上说着“没有几个碗”,手则顺势揽住杨陶的肩膀。 杨陶从胡鹭胳膊下又钻了出去,伸长手臂够来那张设计图,展开挡在脸前,笑嘻嘻道:“八娃,你偷偷画图不告诉我!” 胡鹭看着那张修改过许多次的设计图被杨陶抓在手里,忽然有种日记被公开的羞耻,他低下头不好意思看杨陶:“晚上闲的没事就会画画图,不是很好看。” “不好看吗?”杨陶又仔细看了看这张像素风格的糖塑蛋糕,“我觉得很好看啊,明天带去工作室,大家一起商量看看能不能落实吧。” “这个吗?”胡鹭有些惊慌,他将设计图从杨陶手里抢过来,藏在身后,“不太好吧,我这就是瞎画的,没什么价值。” 杨陶双手叉腰,眉毛挑起,眼睛瞪得圆圆的,指着胡鹭说:“不试试怎么知道没价值,自信起来好吗,我都不自卑,你怎么总觉得自己比不过别人?人怎么能同时拥有千万家产和自卑呢?” “没有千万家产。”胡鹭一板一眼地解释,“卖糖不是很挣钱。” 杨陶两眼一黑:“我说的不是钱的事……” “好吧,那我明天带过去。”胡鹭将设计图叠好,压在手边的杨桃夜灯下,他把被杨陶抱着压皱的枕头拍平,重新放回床头,掀开被子邀请,“爱生气,你要睡觉吗?” 杨陶坐在床上,双手撑着床面,耳朵藏在微软的头发下,已经红成了琉璃珠。贵舜刚刚的调侃犹在耳侧,杨陶想起和胡鹭第一次约会那晚,喝醉后胡鹭就开始显摆肌肉。他伸出手,意味深长地戳戳胡鹭的肚子,小声嘟囔:“你洗澡了吗?要不要洗个澡,然后我们” “还没有,你先洗吧。” “哦,那我先洗?”杨陶磨磨唧唧地爬下床,背靠着衣柜,手指在身后勾勾搭搭,“没有衣服。” 胡鹭从床上站起,拉开衣柜下的抽屉,翻出一套轻薄的短袖短裤递给杨陶:“将就一下。” “……”杨陶顿时清醒不少,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抱着衣服头也不回地钻进浴室。 胡鹭呆站在衣柜前,抓着自己的头发:“我又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杨陶听着胡鹭的嘟囔,没好气地拧开热水,蹲在瓷砖地上,任由花洒喷出的水流洒满全身。 在水幕下,杨陶张牙舞爪地扭来扭去,像雨林中疯狂扑腾的哑巴鹦鹉,无声地尖叫。 他借着水帘的声音遮挡,没好气地吐槽:“讨厌的胡鹭,怎么一会儿一个样,烦死了!” 要不就是三两句话就把他勾得傻乐着找不到北,要么就一问三不知直愣愣地说些让人毫无旖旎心情的话。 胡鹭在浴室门口敲敲门,声音又透过门缝传来:“陶陶,你没事吧,我刚刚听见有声音,你没有摔跤吧?” “没有!”杨陶紧闭双眼,往头发上搓泡泡,“洗头呢。” “好,有事叫我,我就在客房睡。” 杨陶猛地睁眼,泡沫顺着额头滑进眼中,火辣辣地疼。 “什么?”杨陶大喊一声,眯起被泡沫刺痛的眼睛,盯着满头洗发水,拉开半扇浴室门,“你干嘛去客房?” “客房还没换床垫啊。”胡鹭说,“所以你睡主卧吧,主卧舒服一点,我去客房。” 说罢胡鹭就抱着自己的枕头,走出了被杨桃占满的卧室,徒留还顶着泡沫睁不开眼的杨陶,傻站在浴室门口,对着骤然空下来的房间,难以置信地发问:“这是什么事?” 浴室里花洒还在敬业地‘哗啦啦’,一刻不停的水流让整个浴室布满水汽。水汽积蓄,冲着唯一敞开的门,向外逃窜。 卧室空调大开,凉风习习,和身后水汽弥漫的浴室温差极大。杨陶光着身子,身前凉风身后热气,被一冷一热夹在中间,顿觉自己的脑子也有点卡壳。 “他这是什么意思?”杨陶摸不着头脑,眼睛还是睁不开,他重新站回水帘下冲洗泡沫。双眼紧闭,肌肤的感受更为明显,柔滑的泡沫顺着大腿滑落,热水冲洗满身的疲惫,但却冲不走心中的困惑。 杨陶第一次遇到胡鹭这种人,每次自觉了解后就又能发现胡鹭更奇特的一面,像剥洋葱似的,剥了一层还有一层…… “到底喜不喜欢我?”杨陶忽然又有些拿不准。 米白色的泡沫顺水流进地漏口,卧室逐渐与室外宁静的夜接壤,只有浴室里偶尔还传来几声杨陶的自言自语。 “喜欢!”胡鹭将设计图拍上桌,“我当然喜欢!” 工作室内,杨陶正在和贵舜据理力争,就胡鹭的设计稿展开辩论,试图说服贵舜就用这张稿。 两人僵持不下,神游在外的唐兰山这时轻飘飘来了一句:“胡鹭喜欢自己的设计吗?” 胡鹭将杨陶嘱咐的‘自信’两个字刻进心底,毫不犹豫地回答,把设计稿当成自己的孩子,做它坚定的后盾。 “你看。”杨陶双手环抱,靠坐在电脑椅上,双腿极潇洒地架在小矮柜上,“三比一,少数服从多数。” 贵舜顿觉头疼,恶狠狠地剜了唐兰山一眼:“你们三个一家人,做事都一条心。” 唐兰山举起双手表示退出这场争端:“我不参与评价。” “二比一还是我赢!”杨陶仍旧嚣张。 贵舜指着胡鹭:“本人也有投票权?” 胡鹭无奈退场。 这场围绕设计图的争论,又一次回到杨陶和贵舜之间,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让步。到最后杨陶气得将桌子拍得哐哐响,指着贵舜的鼻子骂:“你这个人心高气傲简直不可理喻!” 贵舜毫不留情也戳着杨陶的额头骂回去:“比不上你见色忘友胳膊肘往外拐。” 杨陶拍掉贵舜的手,抓起自己的双肩包就要往外走,一言不发地背影看起来真像生了气。胡鹭心一慌,急忙冲上去拉住杨陶:“陶陶,别生气。” 杨陶视线越过胡鹭的肩膀,送给贵舜一个大白眼,没好气地把包带调紧了些:“我去上班。” “外面太阳大,我送你去吧。”胡鹭指着玻璃窗外艳阳高照的天气,蒸腾的热浪虽然被隔绝在屋外,但肉眼可见刺目的阳光依旧让人望而生畏。 正文 第36章 摇摆不定 杨陶推开胡鹭的手臂,独自走出工作室半开的小门。高楼之中,虽然室内面积宽敞,但过道狭窄,白天也不见阳光,光线昏暗低沉。 杨陶知道胡鹭跟在自己后头,便头也不回地说:“你回去吧,Solstice今天回来,我让她顺路过来接我去店里,你留在这继续搓糖吧。” 胡鹭帮杨陶按了电梯,并肩站在杨陶左侧:“不碍事,我下去陪你等。” “随便你。” 等电梯逐渐上行的间隙,胡鹭好似若无其事地说:“其实你没必要为了我总是和贵舜吵起来。” “没有你我也总是和他吵,偶尔相亲相爱一下就够了。”杨陶眉头微皱,侧目打量胡鹭,“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我帮你你还不乐意?” 胡鹭垂眸看着身前跳动的电梯层数显示屏,声音比往常更低沉:“我没有,我只是担心你和他闹别扭。” 杨陶气闷地用脚尖踢着地面:“八娃,你真的很怪。” 胡鹭问:“哪里怪了?” “别人对喜欢的人都是巴不得他能事事想着自己,恨不得夜夜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你怎么一会儿激情澎湃、一会儿又无精打采的,到底是不是真心想搞对象?”杨陶说,“你昨晚在客房睡得舒服吗?” “还可以,你呢?” “我不舒服。” 胡鹭尴尬地问:“是床垫不舒服吗?” “是有人让我不高兴。”杨陶说完,电梯门正好打开,他率先走进电梯,在熟悉的一整个轿厢的晃动中按下一楼的按钮,继续对胡鹭说,“客房应该挺不错吧,你那么喜欢,下次让我也试试什么感觉。” 寂静的空气在轿厢内流动,胡鹭沉默半晌,在快速下行的电梯里,耳鸣声逐渐增大。他揉着耳朵,等电梯停稳,才缓缓说道:“我想着,你可能不喜欢太急躁的追求者,我想好好追你,让你开心。” “我难以想象。”杨陶说,“你忘了我俩怎么认识的吗?” “你总来店里买雪球番茄,打扮得很时尚,我第一天就记住你了。” “哈?我们不是半夜吃烧烤喝酒后在房里认识的吗?”杨陶靠在一楼前台接待处,手指无聊地划着手机屏幕,时不时看着门外有没有出现Solstice的身影。 忽然胡鹭轻轻的笑声传进杨陶耳中,杨陶这才反应过来,推开胡鹭的身体,笑骂道:“原来你知道我那几天在打扮自己,那怎么见我来从不抬头,我真以为你心如止水,都不好意思找胡妈妈要你的联系方式。” “我心有波澜。”胡鹭说,“不敢看你。” 话音刚落,Solstice的身影出现在整扇透亮的门外,胡鹭比杨陶更早发现,但他默不作声,抱着一种难以明说的心思,隐隐有些不愿回高楼之上的工作室。 厚重的玻璃门被缓缓推开,门外闷热的空气涌入室内,随即是一串钥匙的叮呤咣啷。 Solstice结束两周的进修课程,风尘仆仆地赶回内江,迫不及待要带领自己的咖啡店走向新的辉煌。她在门外便看见了胡鹭和杨陶凑在一起聊天,两人赏心悦目,致使她顶着大太阳看了许久才推门打断他们。 “离这么近,说什么好事呢?”Solstice凑了上来,突兀地出声。 杨陶一惊,这才发现Solstice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自己身后。他懊恼于自己又被胡鹭勾走脑子,只要胡鹭一说话,他便思考不了别的事,满脑子都只有这一个人。 “姐,你终于回来了。”杨陶暗自庆幸,“你不在的这些天我都寂寞死了!对了,我们的工作室在楼上,之前我和你提起的那个长住法国的翻糖艺术家就在上面。” 胡鹭听此,放松地微笑,朝Solstice微微点头示意,向后退两步,“那我先上去了。” 杨陶亲昵地和Solstice黏糊在一块儿,两人不像老板和员工、倒像是一对姐弟。 “拜拜葫芦,要是贵舜再欺负你,你等我回来解决他。”杨陶握住拳头展示自己约莫为零的肌肉,“我上班去了,有事手机上说吧。” “好。”胡鹭说,“今晚回来吗?” “看情况,忙得太晚就不来这了,到时候再和你说吧。”杨陶摆摆手,催着胡鹭,“你快上去吧,净聊天耽误事了。” Solstice在一旁对这两人的关系好奇得不行,她盯着胡鹭的背影,直到那壮硕的人走进电梯,才拿胳膊肘碰了碰杨陶:“桃桃,我有个事要问问你。” 杨陶顿觉不妙,转身向外走:“不知道不了解听不见。” “啧!”Solstice追上杨陶,“回来!哎!我就问问!” “能有啥好问的,我俩现在没什么关系。” “那就是以后可能有关系?”Solstice开始八卦,“姐给你带了礼物,和姐说说,那个大个子怎么样?眼神可不骗人,你们俩指定有问题。” “姐你别瞎八卦了,赶紧回去收拾店吧。” “跑这么快干什么?”Solstice追着杨陶喊,“车在这边!” 杨陶的身影一滞,他忧愁地叹口气,转过身捂住脸,躲住Solstice如狼似虎地视线,逃一般往路边停着的车里钻。 Solstice哈哈大笑,扶着车门,俯身调侃杨陶:“你春心又动了吧。” “我没有!”杨陶声嘶力竭地为自己争辩,然而声音在烈阳炙烤的白昼中忽显微弱,升腾的热浪似乎抵住声带,发出的声音反倒听着有些心虚了。 高楼之上,胡鹭紧赶慢赶,终于在Solstice的车没开走之前冲回工作室,扒着只能半开的窗户向楼下望去。 窗户离地极高,向下看去时,路边停着的车都如瓢虫般娇小,胡鹭只能看见Solstice坐进车内,然后那辆极亮眼的红车便驶入大路,在路口右拐,消失于视线内。 “为什么这么着急?”唐兰山的声音平静、人也平静,端坐在制作台前,胡鹭狂奔向窗边时带起的风甚至刮灭了他融糖的烛火。 抬眼望着胡鹭显得那般不安的背影,唐兰山竟也好奇地问:“你们两个吵架了吗?” 胡鹭眼见红车开远,心里骤然有些空落落的,他合上窗户,坐回桌前,手里摆弄着今早做的几个像素块。 “没有吵架。”胡鹭说,“我们两个很好。” “看不出来,你和杨陶,还有贵舜,总是吵成一团。”唐兰山将手里的逐渐碾压至透明的糖叠在一起,一条柔软飘逸的锦布由此诞生。 贵舜耳朵尖,立马捕捉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瞪着唐兰山:“你们俩又在说我什么坏话?” “没有说。”胡鹭向身后挥挥手,打发了贵舜。他盯着唐兰山手里用糖捏制而成的衣裙,问道,“这种捏法很难控制糖的温度吧,稍微不注意就硬了。” “是,所以要快刀斩乱麻,赶那几秒的时间。”唐兰山重新揪出一团糖,将其在掌根处微微用力向外推,糖团受力挤压,在硅胶垫上被摊成一片近乎透明的糖衣。 将糖衣从硅胶垫上揭起,这步一定要轻柔快速,力气大了容易拉断糖衣,动作慢了糖则会毫不留情地凝固。 “衣物的褶皱根据它所处位置的不同,捏法相应也要改变。”唐兰山快速在这片薄薄的糖衣上捏出数道小褶,“裙摆大腰身细,这时褶皱就要捏得宽,若是捏披帛,则着重塑造柔若无骨的感觉,那便不需要捏太多褶皱,只在个别地方弯曲定型即可。” 胡鹭半知半解,自己也揪下一团糖,模仿着唐兰山方才的动作,亲自动手实践。 在捏制衣物时,翻糖的好处就显现出来。贵舜习惯精心打磨衣物的褶皱,让糖变得比布料还轻盈,这需要极长时间的调整,衣角纷飞的每一个角度都需要规划。 然而唐兰山大多时候只能舍弃真实性,由于艾素糖的凝固时间的限制,没法像使用干佩斯那样多次调整,只能一次成型。 “贵舜,你来一下。”唐兰山将示范用的糖块丢回小锅中重新融化,正好想起方才他们提的设计图的事,便重新喊来贵舜。 贵舜放下笔,将平板倒扣在桌面,没好气地问:“干什么?” “我认为如果做像素方块,艾素糖比翻糖膏要好用不少。”唐兰山揪出一块新的糖团,那长尺压平,修整边缘,极快地切割出数十个小方块。 这些方块大小一致,很快便变得干硬,它们的边角虽然整齐,却因为受力而有些变形,但瑕不掩瑜,大体上依旧是板板正正的正方形。 贵舜虽然嘴上说着不乐意,但身体很诚实地走了过来,他低下头,将手撑在制作台边,打量着那批小方块。 “大部分情况下,确实翻糖有更多的可能性。”唐兰山说,“但透光性较好的艾素糖,做镜子大楼会更好。” “镜子大楼?”胡鹭耳朵微动,“你们不是说不做吗?” 贵舜翻个白眼:“哪敢不做,不做我家桃桃要为了你和我决裂。” 胡鹭顿时失落地垂下头,手里拉糖的动作也成了机械性地来回摆动,任谁都能看出他心中的失望。 唐兰山无奈地摇摇头,为了不让胡鹭多想,帮贵舜找补两句:“别误会,是你们下去之后我和贵舜又讨论了下可行性,觉得确实利大于弊,所以才想试一试。” 正文 第37章 像素人生 将艾素糖融化成一锅糖浆,再倒于硅胶垫上等待降温,糖浆会随着温度的降低逐渐变粘稠,约莫在四十五十多度的区间内开始拉糖。 这样的过程胡鹭已经极为熟悉了。这些天里他们用作练习的艾素糖基本都是捏完再回收,第二天重新融化了继续用。糖里的色素融合沉淀,再利用时就成了浑浊的一片灰色,只能再多加色素,但调出的颜色也就没那么清透了。 虽然名义上他们队伍的技术指导是唐兰山,但在不知不觉中,唐兰山似乎将这份谈不上好的权力让渡给了贵舜,于是胡鹭时常落在贵舜手中,被一遍遍地挑刺。 贵舜盯着胡鹭搓像素块,手里端着平板,开始拆分胡鹭的设计稿,规划制作的工序和拼接顺序。 像素块切起来很简单,但得拿火喷枪消泡,一个不注意,火冒大了就容易把糖烤焦。胡鹭每次用这把喷枪,整个身体都要往后仰,对火的恐惧似乎与生俱来,害怕被火焰波及也是人之常情。 而每次到了要控火的阶段,贵舜都默默将自己的位置让给唐兰山。 在圣光玛利亚制作时,贵舜由于多年没有再接触糖艺,光熬糖就熬废了两三锅,为了不在众人面前丢脸,他选择闭口不谈,只是每当胡鹭拿不准什么温度下捏什么光泽的糖时,他都会把唐兰山推过去,然后借口自己要上厕所,直接逃离这块区域。 翻糖做久了,贵舜早已习惯不赶时间慢慢雕刻,重新接触艾素糖这种凝固时间相对较短的糖艺用料,贵舜仍旧有些不适应。 “你慢慢搓吧,我把图分层拆开,你搓完给唐兰山看就行,不用喊我。”贵舜拍拍胡鹭的肩膀,眼见胡鹭才搓了十几个小方块,也懒得一直待在这看,干脆带着平板跑回自己的位置,把技术指导的活重新交给唐兰山。 如果杨陶不在,他们三个人基本一整天下来说不上几句话。 胡鹭闷头搓糖,没人喊他他就坐在那里搓一整天;唐兰山更是沉闷,几乎不与人沟通,偶尔回答胡鹭的问题、亲自上手教学;贵舜看起来倒不内向,但没什么重要的事也都窝在自己的位置上画图。 这导致三个人的关系进展缓慢,全靠杨陶一人带动全体气氛,甚至像午饭点外卖这种必要的事,如果杨陶不提,这三人就真懒得吃。 胡鹭搓着像素块,感觉自己的掌心又被烫掉了一层皮,他格外想念杨陶,希望能再体会一次昨晚那种温香软玉在前、眉尖微蹙朱唇轻启、捧着他的手说些绵软温柔的心疼话。 然而现实远比想象中的冷漠,一管子烫伤膏被丢在胡鹭手边。 唐兰山将纱布也放在胡鹭眼前:“晚上结束可以用一用,你平常要注意点,糖浆一百多度,不小心打翻到身上会很麻烦。” 胡鹭心想这根本就不是烫伤的事,他也不需要干哥的关心,他只是幻想了一下和杨陶在昨晚如果更近一步会怎样而已,现实没必要用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打破他的幻想吧。 然而唐兰山此人待人做事非常有规矩,他见胡鹭停下了手头的动作,又张口劝道:“但是你现在还是得忍一忍,这是没有办法规避的事,习惯就好。” “哎,好……”胡鹭无力地点点头,继续搓似乎永远都搓不完的像素块。 这样一块一块又一块,切了上百个小方块,太阳从正当头游至西侧地平线之上,胡鹭终于带着一筐边缘整齐的小方块和不小心被酒精灯烧穿的手套,坐到了他们平常开会的方桌边。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哀嚎了一声,咕叽咕叽的声音十分有穿透力,引得三人都互相打量着彼此,在心里盘算是谁陷入饥饿的境地无法脱离。 胡鹭挥挥手,赶走喊吃饭的闹铃,将自己辛苦一下午的成果推到桌子正中间,摘掉手套将手掌晾在空气中,对贵舜和唐兰山说:“像素块,里面有大概四百个。” 贵舜抓起一把,放在手心中细细打量。 小方块每个都类似小拇指甲的1/3大小,有部分变形严重,但大多都是还算规整的正方形。 胡鹭的设计,最初只有楼梯上的小人是像素风格,但在不断的修改中,他将整个蛋糕和楼梯也都画成了像素方块,唯独顶部的高楼,依然是反光的镜面材质。 若想拼成方块小人,每个小人大概需要一百多个这样的小方块,而如果要将整个蛋糕体都做成像素风,要用到的小方块就难以估量了。 “虽然比赛的视频上传没有时间限制,但我们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制作,离第一波作品提交只剩最后八天,这八天里,我们要准备好图纸和材料,保证能从烤面包胚开始计时,15小时内完成制作。”贵舜将手里的小方块放回筐里,“网络投票,越早通过审核,就有越多的时间造势,哪怕作品做得再好,没人投票也是枉然。我们在海选阶段,只需要展现特色、吸引关注就好。所以我在想,是否可以放弃一部分精细度,只打磨最突出的几个亮点,其余地方都简单带过。” 唐兰山沉思良久。 就在胡鹭以为这两人又要吵起来时,唐兰山却开口说:“我没有参加过任何糖艺比赛,所以不了解这些规则,你决定就好。” 胡鹭曈孔地震,对唐兰山的妥协感到震惊。 正文 第38章 像素人生2 唐兰山感受到胡鹭的目光,微微侧头:“有什么事?” “没事。”胡鹭把自己搓了一下午的像素块抱回怀里,准备今晚回去拼个小杨桃放在床头。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唐兰山,“刚刚那边有只飞蛾,扑腾着往窗户上撞,我多看了几眼。” “飞蛾?23楼也有飞蛾?”贵舜显然不相信,但他没有多纠结飞蛾的事,将平板摊开放在桌面。 平板显示着被拆分成五个部分的糖艺蛋糕,分别是底座蛋糕、楼梯台阶、楼梯扶手、镜子大楼以及五个形态不一的像素小人。 贵舜在海外工作时素来都是个独行侠,无论多复杂的作品,他能自己做的绝不假手于人,工作室的助理常年保持在三个以内。 这导致他实在不擅与人合作,每次沟通都显得像在发号施令,杨陶发了好几次脾气,贵舜才勉强改掉点怪性子。 但大体上,仍然是那个独行侠。 “分工,明天开始,先试做一次。”贵舜不容置喙地拍案定论。 唐兰山下山后就一直清闲得不行,自然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但胡鹭却愁眉苦脸地勉强同意,问他有什么难处他也不说,抱着那一筐子像素块唉声叹气。 叹到最后贵舜烦了,翻个白眼给杨陶打去电话,电话刚接通,也不听是谁接的,张嘴就告状:“你上班之前不给你的葫芦娃浇水吗?” “什么水?”Solstice将手机放在水吧台上,腾出手继续拆咖啡豆。 颗颗圆润饱满的深烘咖啡豆一股脑被倒进玻璃罐中,浓厚的苦香飘荡在水吧上空,Solstice心情大好,好奇地朝手机问:“你是桃桃的哪个朋友?” 贵舜眉头微皱:“你是谁?” “某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美女boss。”Solstice说完便忍不住笑出声,她带着手机走进后仓,在堆得层层叠叠的纸箱中找到了戴着口罩一脸绝望的杨陶,“你朋友的电话,问你怎么不给葫芦娃浇水。” 杨陶抬起头,摘下手套和口罩,如获新生一般接过手机,蹦跳着就跑出了仓库。他朝着手机兴奋地喊:“胡鹭还好你给我打电话了,我都快累死了。” 贵舜黑着脸,看向坐在自己对面,一听见杨陶声音就期待起来的胡鹭,撂下一句‘你心里没有别人了吗’,气闷地将手机甩给胡鹭,自己转身抱着平板画图去了。 “陶陶,是我啊。”胡鹭喜笑颜开,双腿蹬着地,人坐在椅子上向后滑去,“我也不知道贵舜给你打电话干什么,可能是想和你说我的坏话。” 贵舜将桌子拍得哐哐响:“我说什么了!!杨陶一走你就心不在焉!” “你下班了吗?”胡鹭默默捂住手机的收音孔,以防杨陶听见贵舜气急败坏地怒骂。 “还没有呢,你们今天结束了?” “啊,应该快结束了。”胡鹭说,“我的手今天烫了一个水泡。” 杨陶皱起眉:“怎么弄的,你把手插锅里了?” “糖浆不小心飞溅出来了。”胡鹭说着,还觉得自己有些委屈,即使他的手上并没有那个所谓的水泡,但他依旧觉得指尖在隐隐作痛,似乎真的一语成谶。 工作室里一片寂静,就连唐兰山也微微探头,试图找到胡鹭说的那颗大水泡究竟在他手上的那个地方,但找来找去,也没看着。 贵舜深吸一口气,按耐住翻白眼的欲望。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深觉自己已经深陷胡鹭和杨陶的爱情游戏之中,成了他们互相拉扯的一环。明明只是想让杨陶早点回来把胡鹭控制住,但一个没注意,手机就被自己送去胡鹭手里,眼看着胡鹭和杨陶又开始你来我往的拉扯,贵舜觉得眼下神经直抽抽,估摸着是白眼翻多了,索性眼不见心不烦,躲去了桌椅后头。 杨陶的声音有些疲惫,他安慰了两声胡鹭后,就让胡鹭自己对着手机唠唠嗑,好让他能坐下来多休息会儿。 一整个下午,杨陶忙得不停,Solstice为了省点成本,宁可给杨陶加奖金,也不愿意再找一个员工。于是店里一半的活都需要杨陶干,另一半被Solstice包圆。 Solstice吝啬属性暴露无遗,自己也累得直不起腰,但依旧嘴硬说两个人完全可以承担全店的工作。 曾经杨陶的觉得自己能找到月薪九千的工作简直是老天送的礼物,然而工作半年后,杨陶觉得一个月九万都弥补不了自己在这份工作上耗费的心力。 经营一家网红咖啡店,除了需要老板那个会经商的脑子,也需要店员有足够吸睛的脸蛋。 杨陶承担了贩卖美色的工作,哪怕累成狗,也要面对着顾客们求合照的镜头露出完美的笑容,好像他真的十分热爱工作。 实则这个世界上只有住在深海大菠萝里的黄色海绵真心热爱服务行业,杨陶只觉得逐步升高的工资渐渐无法抚慰他的疲惫。 似乎是察觉到了杨陶的疲惫,胡鹭挂断了电话,将手机还给贵舜,重新用自己的手机再打过去。 他抓起车钥匙,头回在斜阳未沉时离开工作室,抱着那一筐像素块,接受自己即将正式进入比赛日程的事实。 如果说训练阶段的每一天都很难熬,那得知明天开始,自己将要与队友一起,用糖制作出精美的艺术品参加比赛时,胡鹭的心里涌起莫名的忧愁。 十几年前,他厌恶家中无处不在的糖。 那些供养他长大的糖过于黏腻了,他很不喜欢,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与糖相伴。 就像旱鸭子不爱下水、鱼无法上岸,胡鹭曾以为自己与糖的关系可以永远不咸不淡,直到杨陶的出现。 杨陶热爱带着甜味的一切,朝气蓬勃,又对生活饱含热情。 相比之下,胡鹭总觉得自己太过畏缩,不喜欢这个,又不接受那个,挑来挑去,最终还是回到家里,与糖相伴。 所以在发觉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花架子,竟然真的要参加比赛时,胡鹭没有激动,心里只有无限的忧虑和紧张。 他走出工作室,准备去Solstice的店里接杨陶下班,手机的通话也始终连接着,好让杨陶能多休息会儿。 放在副驾驶的像素块黄黄绿绿堆在一块儿,虽然胡鹭对参加比赛这件事仍抱有不真切的感受,但他却很是期待自己拼出来的杨桃。 年少时胡鹭喜欢玩积木模型,一块块零件可以拼成机甲,一颗颗糖块也可以拼出他心中的杨桃树。 一株株杨桃树,逐渐聚成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陶陶,你觉得我们真的能……”胡鹭开着车,在红灯前放松手腕。他眼前的红灯发出的红光极为刺眼,散出的几缕红色的光束,似乎预告着他的眼睛已经极度疲倦。 杨陶知道胡鹭想说什么,他搅着自己给自己做的小甜水,抿了一口,蓝莓味在舌尖化开。 “一定可以。”杨陶说,“自信一点好吗,记住人不能同时拥有钱和自卑。” 胡鹭哑然失笑,开玩笑地说:“那我拿到冠军,你做我男朋友吗?” 杨陶显然也没把这话当真,随口答应:“好啊。” 说这话时,杨陶脑海里浮现出葫芦娃抱着大奖杯的画面,他偷笑两声,又想起曾经有个写小说的朋友,说那些装着珍珠的奖杯,其实里头的珍珠都是夺冠者的眼泪。偷偷落下的泪水,最终凝成奖杯里一颗颗硕大灿烂的珍珠,比宝石还要夺目。 于是奖杯和珍珠就被藏进了杨陶的心里,他每每被生活敲打的痛哭流涕,就会想,自己的眼泪总有一天也会变成珍珠,到那时候就可以无痛暴富。 即使知道这只是小说作者编织的童话,杨陶依旧愿意相信,一口闷掉这碗鸡汤,获得动力,更加努力的生活。 胡鹭在晚高峰结束后,顺利开车来到了Solstice的店前。 胡家糖坊就离咖啡店不远的地方,然而工作室却离得不近,以至于胡鹭在路上堵了半个小时,才终于通过那车辆都如蜗牛般缓慢爬行的路段。 杨陶将手机留在店内,急匆匆出门迎接胡鹭,一见面便激动地张开双臂,扑向胡鹭。 “好久不见。”胡鹭稳稳抱住杨陶,用一个踏实的拥抱回应杨陶的热情。 杨陶吐槽:“哪有好久不见,中午才见过啊。” “中午到现在也有八个小时了。”胡鹭说,“这算很久的时间了。” “好吧好吧。”杨陶捏住胡鹭的耳朵揉揉,“贵舜和我说,你今天情绪不好,怎么了?” “他找你告状了?” “什么告状!”杨陶反驳,“他说的是不是事实?” “是。”胡鹭妥协,“有一点,因为你不在。” “这么离不开桃哥我啊?”杨陶拉着胡鹭走进店里,塞给他一块抹布,“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帮我一块擦擦桌子椅子,我腰都快断了。” Solstice趴在水吧台上,累得抬不起手,但还是撑着一口气调侃:“工作也让男朋友帮啊?” “什么男朋友!”杨陶不满,“还不是男朋友!” “对。”胡鹭接过抹布,撸起袖子就开始干活,嘴里念叨着,“现在还不是,但是过段时间可能就是了。” “还不是呢?”Solstice震惊,“你俩都这样了,怎么还不是?” 正文 第39章 像素人生3 杨陶不服气地嘟囔:“我们哪样了?” Solstice举手投降:“好好好,你是我的摇钱树,我肯定向着你,你说没有就没有。” “什么叫我说没有就没有,本来就没有。”杨陶四肢酸软地瘫在小沙发上,将口罩扣在眼前,遮住刺眼的灯光,“谈恋爱很危险,要很慎重的抉择啊。”他的声音总是黏黏糊糊的,抱怨时表情娇纵,更显得像在撒娇。 胡鹭知道杨陶没有别的意思,所以即使听到这番话也并不在意,手中抹布纷飞,很快便将桌子擦得锃亮。 想要每时每刻都腻在一起的心思,放在任何一对情侣身上都再正常不过,但怪就怪在胡鹭和杨陶还没在一起,却已经和寻常情侣没什么两样了。 对于这两人奇奇怪怪的行为,Solstice研究了十来分钟,最后选择让自己成为空气,不打扰他俩之间稳定的磁场。 什么锅配什么盖,别人也是插不上话的。 日升月落,一天过得极块。制作糖艺,是个精细活,也是苦活、累活。 杨陶自从上班后就很少能来工作室帮忙,但他时常惦记着留守工作室的三人,每天都要打探这三人有没有闹矛盾、作品进展如何。 在分工试做结束后,胡桃队第一次参赛作品的制作,正式拉开帷幕。杨陶为此请了假,共同面对这首次到来的考验。 像素块极小,却能组建一整个世界。斑斓的色彩下,方头方脑的人们或许如糖块般脆弱,但糖块可以融化再造,只要诞生便不会消逝。 两台摄像机斜对相立,延时摄影中,围绕制作台的四人忙碌的每个动作都被图片记下。 杨陶搅打着面糊,将浓稠的面糊倒进蛋糕胚的模具,为了让底座更有支撑力,他将调制面糊的水放得极少,烤箱温度加高。这样烤出来的蛋糕胚会减少内部气孔,增加硬度,足以支撑一栋‘镜子大楼’立在上方。 他今天打扮得很时髦,一进工作室就让胡鹭看傻了眼,连素来挑剔的贵舜也微微点头,赞叹他的审美有所长进。 唯独唐兰山,他依旧看不顺眼杨陶的小卷毛,总是想亲手剃掉那些耷在额前微卷的刘海。 杨陶今天穿着颜色复古的牛油果绿针织短袖衫,密集的针织孔隐隐透出肤色,米白色的休闲长裤略有些长,盖住脚踝。他给自己挑了串珍珠项链,长度像是颈环,但会稍微长上一点,像是针织衬衫的领子。 他的皮肤白,穿绿色的衣服显得更白,配上珍珠也不显得土气,反而有种说不明的好看。很少有男生会戴珍珠项链,杨陶的这串是贵舜送的,他今天觉得这身衣服配珍珠会好看,这才戴上了项链。 但其实在来到内江的第一年,杨陶因为要到处打工赚钱,被太阳晒成了黑煤球,后来住在学校,舍友都是少见的爱打扮的男生,他们教杨陶怎么防晒和护肤,慢慢的杨陶被晒黑的肤色才逐渐恢复,也会给自己做发型选衣服,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搅打面糊时,杨陶穿着围裙,棕褐色的围裙替他遮住脏污,保持那件绿色衬衫的干净整洁。他的身形晃动,脖颈处的珍珠项链便也晃出一阵阵的珠光,晃得胡鹭心神不宁。 胡鹭想到自己家也有珍珠项链,但都是很多年前买的了,珍珠早已黯淡无光。他当机立断,准备今晚就向胡妈妈取经,问问怎么挑珍珠比较好,他要送给杨陶一整套的珍珠首饰。他在脑海里想着各种颜色的珍珠戴在杨陶身上是何种模样,手中不停搅拌着锅里的艾素糖,防止糊底。 “你们这有要帮忙的吗?”杨陶关上烤箱的门,长舒一口气,转身站在胡鹭身边,身体微微前倾,偷偷看着胡鹭锅里的糖浆。 胡鹭抬手挡住正翻滚着大泡的糖浆,生怕哪块糖浆一个不高兴就飞溅出来,烫到杨陶白净的手臂。他自己就时常被飞溅的糖浆烫得龇牙咧嘴,现在做糖都穿长袖戴护袖,但杨陶今天露着两条白嫩嫩的胳膊,若是被这一百多度快两百度的糖烫到,一定会留块疤。 轻轻拂过杨陶颈边的珍珠项链,胡鹭眼神又迷离起来,“你今天真好看。” 杨陶自豪地扬起脸:“那是,我也算是靠脸吃饭,不好看能行吗。” 另一边同样在熬糖的贵舜嗤笑一声,打趣道:“杨桃穿绿色,你还挺臭美。” 杨陶无语地眯起眼睛,朝贵舜投去威胁的眼刀子:“谁能臭美过你,你说说你回国到现在买了多少衣服?你这样坐吃山空,很快就会穷得流落街头,到时候别求着我收留你。” “嗯嗯嗯。”贵舜今天心情好,他每次做糖心情都很好,“桃桃宝贝说的对,但是人靠衣装,不穿好看点,别人怎么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呢?” “怎么又叫桃桃宝贝了……”胡鹭完全没听清别的话,只揪住这四个字,别扭地含在嘴里,怎么念怎么不高兴,酸味都快溢出来了杨陶也没发现。 在胡鹭出现之前,贵舜是杨陶唯一能完全依赖的朋友,杨陶可以把生活中一切愉快或不愉快吐给贵舜,遇见理想型的帅哥不敢出手拿下、吃到了名副其实的网红店、家里出现了蟑螂恶霸…… 杨陶什么都说,也允许贵舜叫自己宝贝,纵使这是过分暧昧的称呼,但在这个时代,不叫宝贝才显得疏远。 “敏感肌。”贵舜吐槽,“我又不会和你抢这颗水灵灵的大杨桃,叫两声怎么了。” 这话连唐兰山都听得想笑,他率先将糖浆倒上硅胶垫降温,等待的间隙又开始熬另一锅糖。 他们这次要做的蛋糕约莫有60厘米高,用到的糖材料非常多,需要不间断的熬糖、调色,由于像素块的颜色复杂但区域较小,整个制作台上放了八口小锅,同时熬糖调色,最大限度地节省时间。 胡鹭紧随其后也来熬下一锅糖,期间杨陶想交接帮忙,被胡鹭板着脸推开。他说:“你不要熬,很烫的,容易烫伤。” 杨陶歪嘴不服:“我又不是什么水晶球,烫一下又不会死。” “但是会很疼。”胡鹭说不让就不让,他甚至解开了杨陶围裙的腰带,让杨陶往后站站,别被糖浆崩到。 杨陶忽觉胡鹭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对糖艺一无所有的胡鹭,现在的胡鹭,对糖艺的制作过程了如指掌,每个步骤都熟记于心。即使站在贵舜和唐兰山身边,也毫不逊色。 “我觉得你变了好多。”杨陶捂着自己有些发热的脸蛋,嘟囔,“你以前也这么帅吗?” “我一直都长这样。”胡鹭绷着脸,不想让杨陶看见自己憨厚的傻笑。 杨陶搞不懂怎么回事,唐兰山却意味深长地说:“相由心生。” “啊?”杨陶更迷惑了,“这词能这么用吗?” “他相由你心生。”唐兰山快速折叠拉糖,嗓音低沉,活像是那座寺庙里敲响的钟声,沉闷又厚重,“我们说一个人面相如何,真的是从他们的五官判断的吗?是他相由他心生被你观之,还是他相由你心生受你谈之,两种解释,都可以当做正解。” “晕了……”杨陶搞不懂,他觉得唐兰山这人有时候神神叨叨的,说些听起来很有哲理但他一个字也没明白的话。为了不露怯,杨陶总是假装自己很能理解唐兰山的话,实则他左耳朵开门放话进来、右耳朵马上就打开门让话出去,在大脑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但……胡鹭究竟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杨陶只记得,自己还没见到胡鹭时,想象他是薄肌细腰大长腿,面若桃花风流倜傥,想着想着就有些心动。但见到胡鹭后,杨陶却发现他是个沉闷的人,五官端正,肌肉壮实,不爱说话。 好吧,虽然离完美的理想型差了些,但这是胡妈妈的儿子,那一定是个好人。杨陶这样想着,觉得胡鹭越来越帅。 但后来,胡鹭面对嘲讽和威胁总是选择当缩头乌龟,唯唯诺诺不敢说话,杨陶便觉得这人总是缩着脖子驼着背,看上去软弱无能,也不觉得他长得好看了。 而如今,如今的胡鹭脊背笔直,双肩放松,身上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鼻梁高挺眉骨深邃,连那短粗的、毫无形状的寸头,看起来都十分精神。 抬起手,将手心贴在胸前,隔着胸膛感受心脏跳动的频率,杨陶又一次确认了,这种频率就代表着爱。 他真的开始爱上胡鹭了…… 就像最初他最喜欢的就是低头炒糖沙的胡鹭那样,现在他最喜欢的就是胡鹭将一团糖捏在手中反复拉扯时的样子。 原来是真的,他相由我心生。杨陶看着胡鹭低头切糖的身形,终于认同了一次唐兰山意味深长的话。 他们胡桃队的作品主题是像素风,制作起来非常耗费时间,胡鹭很快便没有心思再说话了,他坐在制作台前,一遍遍将糖浆铺平消泡,再切成一个个小方块。 每种不同的颜色都需要单独调制,制作台上八口小锅,几乎都要用来给像素块调色。 胡鹭忙得满头是汗,与此同时杨陶也没闲着,他从烤箱中端出了最大的一块蛋糕胚。糕体紧实,承重力很强,应该不会被糖压塌,但口感绝对和好沾不上边,估计吃一口脖子都能抻出去二里地。 杨陶十分嫌弃这块不能吃的蛋糕胚,但依旧继续调面糊、倒进模具、送入烤箱。 他们的像素糖艺蛋糕,不仅高,直径也有40厘米,烤箱没法一下子烤出这么大的蛋糕胚,只能分多次烤制,再切割拼接成圆形。 正文 第40章 像素人生4 几人时不时聊上几句,都各自忙活着手里的事,虽然嘴巴没闲着,但手上的活也没停。 杨陶一趟趟从烤箱里端出烤好的面包胚,将其平放在制作台最大的组装区上。光是第一层底座,就用了足足六块蛋糕胚。铺好第一层后,还要继续向上不断加高,将扎实的蛋糕胚层层叠放,再用锯齿刀将蛋糕的边缘修整成光滑的圆形。 杨陶对自己修造型的技术十分满意,等待下一块蛋糕胚烤好的间隙还有空抱着锯齿刀,靠在桌边赞叹自己的作品:“天,我简直是做蛋糕的天才,这形状修的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各人忙着各人的工作,本来杨陶也没打算得到回应,就是自吹自擂哄哄自己,没想到沉浸在各种颜色的像素块之间的胡鹭却突然抬头,朝杨陶笑着回应:“我也觉得,你做得特别好。” 杨陶不负众望地扭捏起来,他觉得自己夸自己还可以说是开玩笑,毕竟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他还是个门外汉,一听就知道在开玩笑。但听见胡鹭也顺着那没脸没皮的话真心夸赞,杨陶顿时尴尬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你好好切糖,不要分心。”杨陶推着胡鹭的脸,强行让他重新专注于手上的糖块。他偷偷看两眼贵舜和唐兰山,见两人好似全然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从始至终都专心于手中的糖,连脚都不曾动过半分,顿时松了口气,捂着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挪到烤箱边暗自回味方才胡鹭忽然抬头时的模样。 明眸皓齿。 杨陶从没想过这个词会用在胡鹭这个大学毕业快五年的小富二代身上,但胡鹭方才的视线实在太过灼目,好似将迄今为止每一个盛夏的星光都藏进了瞳孔,笑容健朗又温柔,像杨陶今天早上吃的那块黄油吐司。 捂着胸口,熟悉的频率再次开始跳动,眼看城门将要失守,烤箱的铃声及时将杨陶拉回现实。 闻着香浓的面包香气,杨陶端出最后一块蛋糕胚,将其倒扣在自己已经修整好的蛋糕胚上。 “桃桃,我贴一层翻糖。”贵舜说着,捧起一块足足有半人高的翻糖皮朝杨陶走来。 为了保证蛋糕的美观,在商讨后众人决定使用翻糖来给蛋糕胚包边,再在翻糖上喷绘上底色,这样既不会露出蛋糕胚,还能给整体造型打上底色,不至于太突兀。 随着纯白色的翻糖膏完整包裹住蛋糕胚,杨陶也在一边修整好了第二层蛋糕胚,两人互相配合,很快就包好了整个蛋糕底座。 唐兰山正在拉制楼梯,他端着凝固好的半截台阶过来对着蛋糕胚上下比划,确定好楼梯弯曲的角度后又端着半截台阶回去。 贵舜捏捏杨陶的脸颊:“待会自个儿去吃饭吧,我们中途不休息。” 杨陶被捏得眯起眼睛直喊疼,逃出贵舜的魔掌后,他闷闷地坐在制作台边,看着忙碌的三人说:“你们都这么忙,我闲着不太好。” “你是我找的主讲人,本来就不需要做这些工作。”胡鹭说。他切完了全部的像素块,开始拼小人,那一个个像素块小的不能再小,除了方方正正的脸部能直接用一块大糖块充当,其余地方都得老老实实用小糖块慢慢拼。 拼着拼着眼睛就看花了,手里的镊子和小糖人都有各自的想法,晕乎乎地要往外跑。 杨陶挪到胡鹭身边帮忙烧小糖块:“说是这么说,但还是觉得自己有点碍事,感觉你们没了我,就像鱼没了自行车。” 胡鹭忍俊不禁:“这是什么比喻?你是自行车?” “我是骑着自行车的鱼。”杨陶眉毛都耷拉下来,脖颈处漂亮的珍珠也显得没有方才的光泽。 “那很厉害,你可以在岸上呼吸。”胡鹭忙安慰道,“别的队伍都没有像你这么好的主讲人,你才是我的必胜法宝。” “真是的,说话这么肉麻。”杨陶嘴上吐槽,但心里转眼间便乐开了花,他修理得干净整洁的眉毛重新扬起,珍珠再次大放光泽。 随着胡鹭手里一个个像素小糖人的诞生,贵舜那边也搭好了镜子大楼的框架,唐兰山用镜面粉混在糖中拉扯,最终出来的效果虽然和真实的镜子还有差距,但已经能看出来反光效果不错了。 由于镜子大楼立在蛋糕顶部,为了使蛋糕能撑住糖塑的重量,贵舜选择只搭楼的框架,将糖制镜面与框架粘合,这样做出来的成品既保留了完整的形态,重量也大大减轻,在蛋糕移动过程中也降低了倒塌的风险。 各大糖艺赛事中,贵舜见多了原本精美的作品在抬进评奖区的途中摔碎成一地糖渣,甚至有已经上了展示台,却因为框架没搭好,在评分途中轰然坍塌的。 做得怎么样是一道坎,运送也是一道坎,毕竟很少有大赛会让评委在杂乱的制作间里打分,哪怕造型再难移动,也得老老实实端出去。 “简直是神作。”杨陶赞叹不已,他也带上了手套,等唐兰山将楼梯拼好,他便开始放小糖人。 方方正正的小人呆头呆脑,眼神也十分蠢萌,都在努力地爬楼梯,有一只还脸朝地摔了一跤,门牙磕在台阶上,蓝色的像素块成了它的眼泪。 杨陶极小心地捧着这几个小人,像捧着一团蒲公英,生怕自己的呼吸重了将它们吹散架。 胡鹭做完小人后,属于他的工作就基本结束了,剩下的检查和加固工作,都交给了比赛经验极为丰富的贵舜去做。 现在,站在镜头前的胡桃队成员,正严阵以待,看着贵舜用火枪点烧加固连接点,都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纵使自幼学习糖塑的唐兰山,此时也屏息凝神,他深知加固检查的环节十分考验人的眼力手力,有时一座糖塑的倒塌,往往就是因为某一个隐蔽的连接点的糖没有融好。 若是能用铁丝加固,他们也省去了这些时间,但这次比赛的规定里明确说了不允许让任何不可食用的材料与蛋糕接触,所以使用支撑架的想法只能被放弃。 “我觉得我们一定可以的。”杨陶担心打扰到贵舜,极小声地贴着胡鹭说。 胡鹭点点头:“我也觉得,一定可以的。” 唐兰山附和:“没错。” 贵舜手中的火枪时不时呼的一声喷出火焰,几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烈火可以很轻松的融化糖块,哪怕烧的时间多上0.1秒,都有可能让连接点的糖融化过度。 如果说在场众人谁能担此重任,估计只有贵舜了。 胡鹭半路出家,唐兰山以前只做重型糖塑,杨陶对糖艺的了解也仅限于身边这些人,唯独贵舜,是实打实从各个赛事中厮杀出来的糖艺师,抗压能力可见一斑。他们仨都只能摈住呼吸给贵舜加油,紧张得连眼睛也不敢眨。 “咔——” 轻轻一声糖块碎裂的声响,几人的心顿时一沉,杨陶已经开始准备安慰的话要怎么说了,没想到贵舜转过头,抛起自己手中被捏断的糖棍,张嘴稳稳接住。 “没有任何问题。”贵舜嚼碎糖棍,放下话,“可以准备编辑视频发给组委会了。” “呀吼!!!”杨陶刚刚沉下去的心转瞬间腾飞而起,他雀跃地蹦跳着,扑倒贵舜身上紧紧抱着他,“我就知道我们绝对没问题!!!” 贵舜被撞得摇摇晃晃,他无奈地拍拍杨陶的后背,在他耳边说:“这种时候你第一个不抱葫芦娃,他马上又要抑郁了。” 杨陶嘿嘿傻乐两声,转头又扑向胡鹭,喜悦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住。他搂着胡鹭的脖子,整个人挂在胡鹭身上,“你太棒了,真的!” “是、是吗!”胡鹭激动地托住杨陶,一时难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傻愣愣地说,“我也没有出很大的力,都是他们两个撑起来的。” “哦对!”杨陶想起还没拥抱唐兰山,本想从胡鹭身上下去,但胡鹭不知不觉将他抱得很紧,他只能转头朝唐兰山露出灿烂的笑容,“还有兰山哥,你也是,特别厉害!” 唐兰山唇角微微上扬,他礼貌地点头,谦逊地接下杨陶的夸赞。 “好了,收拾摄像机,准备吃饭吧。”贵舜率先往盥洗室走去,边走边嘟囔,“手套全是糖,我就说还是做翻糖比较好。” 几人听得明明白白,但都十分默契地没有说话。杨陶和胡鹭对视一眼,纷纷埋在对方肩头偷笑。唐兰山则顺手就开始收拾制作台,他刚下山不久,还弄不明白摄像机这些东西,自然不好多碰,免得弄出什么差错。 杨陶拍拍胡鹭的后背,从他身上跳下来,“我把视频带回去了啊,看看还要不要加速,蛋糕放在这里吧,明天我带相机来拍照。” “相机?”唐兰山困惑,“今天这两台不行吗?” 杨陶忙着拆内存卡,于是曾在娱乐圈打拼五年终失败的胡鹭承担起向唐兰山科普的职责:“简单来说,这是摄像机,录视频用的,拍照不好看。陶陶要重新拿相机来拍,相机主要是拍静态照片,录视频不好用。两个虽然都有拍摄功能,但是侧重点不同。” “受教了。”唐兰山双手抱拳,朝胡鹭拱手行礼。 “不敢,我也是门外汉,陶陶才是专业人士。”胡鹭说。 杨陶听见了,解释道:“我也没有很专业,大学总是要接触这些机器而已,我对我专业的熟悉程度可以说是略有耳闻。” 正文 第41章 谁与谁约会 “略有耳闻?”唐兰山不大相信,他没有上过大学,所以心里对大学的印象一直是学术氛围浓厚的知识府邸,每个大学生都是在学府中深造的有识之士、国家的栋梁之才。 然而杨陶很不好意思说自己大学四年基本都在打工和裸考中度过,好在有以前的老本可以吃,加上脑袋不算愚钝,考了几个证书参加过几个比赛,否则连奖学金都评不上。 但纵使拿了连续三年的奖学金,对这个随便选的专业,杨陶始终兴致缺缺。 作为即将毕业的广告学学子,杨陶曾在拿到录取通知书时,幻想自己未来会是在商超宣传时扛着大喇叭走街串巷,或者面对镜头扶着腰问肾透支了怎么办。 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 大学时光中为数不多需要用到专业知识的情况,只有那连续两学年都作为结课作业出现的大学生广告艺术大赛。比赛之外,杨陶和广告的关系止乎礼,彼此都对对方很陌生。他也知道自己不算多么好学的学生,所以面对唐兰山对大学的美好想象,他自觉没有资格打破,便顺着唐兰山的想法说:“我谦虚而已啦,其实我还是很热爱广告业的,虽然它至今没让我赚到一分钱。” “我听胡鹭说,你是咖啡师。”唐兰山说,“我以为你是学这个的,没想到是学广告的。” “啊?咖啡师?”杨陶疑惑地看向胡鹭,“我……是吗?” “你不是中级咖啡师吗?”唐兰山问。 胡鹭顿时面色一红,低下头:“我上次在小黑板上看到的。” 杨陶面露难色:“什么小黑板?” “挂在店里那个,上面还写着你的名字。” “哦!那个啊!”杨陶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我没有考过咖啡师等级证,那是Solstice给我评着玩的,而且我记得小黑板上写的是初级咖啡师啊,什么时候给我升级了?” “可能是我记错了。”胡鹭开始转移话题,“洗手去吧,贵舜出来了。” 他很聪明地没有明说自己为什么要向唐兰山添油加醋地介绍杨陶,大概是因为,唐兰山作为他的干哥,被他纳入了家人的范畴。 维护和夸赞,几乎是胡鹭设定在生命里的程序,只对重要的人执行。他固执地认为,如果向家人介绍重要的人时不能做到全心全意地偏爱,那家人也不会觉得那人有多重要。 于是,胡鹭把杨陶吹得天上地下只此一人,添油加醋、真真假假,都混在一起,杨陶仿若稀世珍宝那般被他捧到天上。 杨陶嘟囔着Solstice自己制定的考级标准有多变态,竟然要求只凭嗅觉就判断咖啡豆的品种,闻不出来就永远升不到中级。这样变态的规则下,杨陶干脆摆烂,闻不出来就抛进嘴里嚼,有的酸有的苦、有的又酸又苦,嚼了几次,也就认得大差不差了。 说起咖啡店的事杨陶的嘴就像开了闸,他虽然总是吐槽Solstice的吝啬,但心里很是喜欢这份工作,隐隐有想一辈子干下去的意思。 不过未来怎样,现在谁也说不准。 胡鹭给杨陶的掌心挤上洗手液的泡沫,清甜的红石榴香气扑鼻,洗完整双手上香氛的味道都能久久不散。 “待会想吃什么?”胡鹭在掌心搓泡泡,他指腹被烫掉的皮又长好一层,今天没有长时间接触热糖,皮肤状况好了许多,不像前两天那样红得吓人。 杨陶趁机抓住胡鹭的手,前后翻看检查有没有新伤,确认今天胡鹭把自己保护得很好后才冲掉泡沫,甩干净手上的水珠:“Ghostlands吧,我想吃最近网上很火的墨西哥大拌饭了。” “你前两天是不是发誓从此不吃夜宵?”胡鹭善意地提醒。 “今天高兴,食欲大开。”杨陶十分豁达,“明天再控制,今天先爽吃一顿。” “好,那我打电话订位置。” 杨陶忽然十分感慨:“Ghostlands刚开业的时候我还在想,它在这会不会活不到三个月就倒闭,没想到它越来越好,现在吃饭都得预定,定迟了还没座位。” “它很会宣传自己,很多顾客是从外地过来的。”胡鹭说,“不过我们什么时候去都有位置,Ghostlands会为贵客vip常年预留座位,想吃什么菜单上没有的也可以和经理说。” “好神奇,你是不是到哪里都不用排队,只要一个电话,就可以订到最好的位置。”杨陶不免有些艳羡,财迷性格渐渐暴露,“托你的福,我也享受了这么多回高级餐厅的服务哈!” “Ghostlands的国内首店在上海,开业当天我在外滩顶着风排了两小时队,进店又等了半小时才吃上第一口饭。”胡鹭说着,帮杨陶推开盥洗室的玻璃门,“所以有点报复性消费,不过也没浪费,至少我们现在把Ghostlands吃成了食堂。” “朋友们!今天去吃大拌饭!”杨陶张开手臂欢呼,“收拾东西出发!” 贵舜重新给自己戴上耳环,对着镜子哼着小曲:“我就不去了,待会有约。” “谁约你?”杨陶进入紧急戒备状态,“你在内江还有别的朋友?” “别这么惊讶,我有朋友不正常吗?” “哦,那你去吧,反正我也不是你的唯一。”杨陶转身向隅而泣,蹲在墙角像一颗蘑菇,“这才多久你就有别的朋友了,你去呗,去呗,和你的好朋友去玩,连跟我吃饭都不愿意了……” 贵舜没忍住又翻了个白眼,骂道:“你有病啊?老子去约会,神经。” “约会?!”杨陶从墙角又冲回贵舜面前,抓住贵舜的胳膊死命摇晃,“你找男朋友了?怎么不跟我说!” 胡鹭惊讶地长大嘴巴:“男朋友?你也是?”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贵舜大不理解,解开自己扎在脑后的头发,“我这样子像异性恋吗?” “和谁约会啊?”杨陶急着想知道,“快告诉我告诉我!” 贵舜说:“还没见过,今天去见见,看合不合眼缘吧。” “见谁?”唐兰山此时也擦着手,从盥洗室走出,一出来就听见吵吵闹闹的声音,嘈杂中隐约只能听见最后一句去见见。 贵舜还没说话,杨陶已经大嘴巴地全吐露出来:“他要去和新男友见面约会不跟我们去吃饭。” “什么意思?”唐兰山追问,“你是同性恋?” “昂,怎么了,你也看不出来?也是,你个世外高人肯定不懂这些。”贵舜掏出遮瑕往脸上涂,边涂边说,“你们去吃饭呗,我化个妆再走,不用管我。” “你的男友……是谁?”唐兰山问。 “我哪知道,我自己都没见过。” 唐兰山面色阴沉:“你不能这样,和一个没见过的男人约会。” “什么?”贵舜刚掏出的散粉在空中浮起层层白雾,“轮得到你来管我?” 眼见气氛不对,胡鹭先杨陶一步打圆场:“别吵起来,既然陶陶想见见你的男友,不如你们也约在Ghostlands,让我们偷偷看两眼。” 杨陶朝胡鹭悄悄比出大拇指,频频点头:“对啊对啊,你就让我看看吧!我今天看不到一整晚都会睡不好的!” “怎么这么八卦。”贵舜嘴上吐槽,但手上却很诚实地放下散粉掏出手机给那个刚认识的男人发消息。 眼见计划通,杨陶乐呵呵地挽着胡鹭的胳膊:“Ghostlands最近很火爆,我们的位置还是胡鹭定的呢。” “哦,感谢。”贵舜十分不走心,手指在屏幕上纷飞,眼睛直勾勾盯着聊天界面,没有分出半点多余的给身边的其余人。 唐兰山沉默地站在一边,他对胡鹭和杨陶的关系勉强接受,因为相处下来发现杨陶是个好孩子,应该会和胡鹭好好在一起。他受父亲之托,要好好照顾胡鹭,便也像家长一样去把关胡鹭的伴侣,只是因为杨陶在他看来很不错,所以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多说过一句话。 但贵舜不同…… 唐兰山很困惑,他不懂自己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对贵舜的感情指手画脚,于情于理他们只是萍水相逢,连朋友都算不上,最多只能说是同事。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多说,但又控制不住想拦住贵舜。 “我突然有个想法!”杨陶激动地举起手,他的声音清亮,打破方才迅速降温的氛围。 杨陶开始盘算:“说到Ghostlands,还真让我有了新的想法。Ghostlands能在我们这个小地方火爆起来,无非就是会宣传自己,如果它没在网上营销宣传,那可能现在都濒临倒闭了。酒香还怕巷子深呢,世糖赛的网络投票设置的又不好,固定位次展示,票数高的会一直高、票数低的永远都到不了前排。既然这样,我们不如自己宣传,干脆就把自己推销出去,这样看到的人多了,自然有人给我们投票。” 胡鹭永远第一个赞同杨陶:“很有道理,我们可以开个短视频账号,正好我们赛道很明确,不会很难做。” 正文 第42章 他的过往 杨陶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就是这个意思!” “你要怎么做?”贵舜抬起头,为了约会精心点上的眼尾痣,忽然显得他的眼眸十分明亮,留长的头发搭在肩头,修成狼尾的形状,整个人英气又温柔。 唐兰山看得有些愣神,连忙低头。 真是奇怪,平日里从不觉得贵舜样貌多出众,怎么今天偏偏一眼就有些心神荡漾? 唐兰山低头默念清心经,拳头攥紧,后背竟生出冷汗。 身旁三人对唐兰山的异样丝毫不知情,三个脑袋凑在一起,杨陶掏出手机当即就要注册个新账号拍短视频。 杨陶对此颇有研究,毕竟学了四年广告,连续多门专业课都要自己拍视频、看账号数据评期末成绩。他虽然志不在此,但为了成绩和奖学金,却很懂什么样的视频能有流量。 “别在这站着了,去吃饭,路上谈。”胡鹭勾住杨陶的小臂,拉着他向外走去。 杨陶伸直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两下,勾住贵舜的衣领,拽着贵舜倒退着向外走。 “干什、”贵舜的声音戛然而止,被衣领勒得喘不过气,他想骂骂不出声,只能快速后退跟上杨陶的脚步。 围观三人乱成一团滑稽地向外走去,唐兰山放松拳头,长舒一口浊气,将心头的异样放下,抬脚跟上。 方才心头悸动或许只是巧合,错觉罢了……唐兰山这样想着,逐渐缓过神,恢复平常云淡风轻的模样。 在车上继续聊着开号的事,说到对于如何做账号,杨陶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他坐在胡鹭的副驾驶,抱着手机刷视频,极迅速地扒热点榜。霸榜一周的热点、持续上升的话题、近一个月飞速涨粉的博主,杨陶全都截图记了下来。 贵舜坐在主驾驶后头,低头看着手机,长发挡住侧脸,耳坠却在发丝间摇曳着露出点点绿光。 车里并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亮光投在贵舜脸上。但在唐兰山的余光里,那摇晃着的绿宝石耳坠,竟然格外夺目。 不知是何种宝石,戴在贵舜耳边,即使黑夜中也大放光彩,丝毫不曾被昏暗夺去半点芳华。 贵舜双唇微动,开口问道:“桃桃,你找的怎么样了?” “啊,我在看今天的热榜呢。”杨陶翻着短视频平台的实时热点,“肖邦玉今天出狱啊,热搜又霸榜了,他怎么出来这么快?” “肖邦玉是谁?”贵舜问。 杨陶解释道:“忘了你才回国了,肖邦玉就是,国内之前很火的一个爱豆啊,他演过那个、那个啥来着……” “新红楼梦,贾宝玉。”胡鹭替杨陶补上后半段话。 杨陶一拍手:“对,新版红楼梦,当时可多人说他是天选古人,火的时候特别火,结果后来肇事逃逸,进监狱了。” 说完,杨陶忽然扭头看向胡鹭,“你也认识他?你应该不会是他粉丝吧?” 胡鹭摇摇头:“不是粉丝,他是我以前签的艺人。” “哦,不是粉丝就好,我还怕让你伤……”杨陶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对劲,抬起头盯着前挡风玻璃外闪烁跳动的红灯,迷茫地问,“什么艺人?你签了啥?” 红色的数字终于走到‘1’,胡鹭轻踩油门,驶出路过,轻描淡写地解释:“以前我是开娱乐公司的,肖邦玉是我签的艺人。” “什么!!!”杨陶扯着嗓子大喊,“你你你说你创业失败,是创的娱乐业?你还签了肖邦玉这个法制咖?” “那个,签他的时候,他还没犯事……”胡鹭提起自己的伤心事,竟没觉得有多难过,反倒能平静地谈论,甚至能将其当做笑谈讲于杨陶听。 杨陶听此,却难过地将手机屏幕贴紧胸口,侧头看着胡鹭,回想起曾经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帖子,说肖邦玉一人搞垮一家公司。那时杨陶不以为意,如今回想,原来那个倒霉的公司,竟然是胡鹭开的。 “鹭鹭,所以你回来,就是因为这件事吗……”杨陶小心翼翼地问,生怕碰到胡鹭心头的伤口。 不曾想,胡鹭丝毫没听清杨陶在问什么,他满脑子都环绕着杨陶轻柔的那声‘鹭鹭’,开车都有些心不在焉。 心里的狂喜表露在脸上,然而过分嚣张的傻笑让杨陶吓了一跳,他伸手去摸胡鹭的额头,担忧地问:“你没事吧,怎么突然傻笑,前面要跳红灯了,你怎么不减速?” “哦哦哦。”胡鹭急忙轻踩刹车。 贵舜在后座轻叩两下主驾驶的座椅,调侃道:“你小子别走神,一车人的生命都在你手上。” 唐兰山也板着脸,做出为人兄长应有的架子,不轻不重地嘱咐两句:“开车要专心,莫要分神,当心引起祸端。” “抱歉,刚刚是我有点走神。”胡鹭左手放下,在腿侧狠狠掐了一把,依依不舍地让那声‘鹭鹭’从脑海中先行离去。 如果揭开结痂的伤口可以听见杨陶的柔声细语,那胡鹭巴不得血流如注。但杨陶似乎太过体贴,仅仅问了一两句,便再也不提娱乐圈的那些热搜。 些许的失落萦绕在胡鹭头顶,以至于他走进Ghostlands时情绪稍显低落。 杨陶看着胡鹭的样子,心头一紧,以为是自己刚刚提起肖邦玉的事让胡鹭难过了,顿时愧疚不已,跟在胡鹭身旁,时不时偷看他的脸色。 进餐厅时贵舜便撩起长发,转身朝双人桌的角落走去,灯光与灯光之间的阴暗处,背对着餐厅大门坐着个穿西装的男人,贵舜去的方向正是那人所坐的位置。 杨陶在关心胡鹭的间隙,也十分关心贵舜的恋情,但因那人背对着他们,完全看不到脸,只能通过贵舜的表情判断那人究竟是美是丑。 他心里头跟猫抓似地好奇,等饭的间隙还时不时朝那处张望,但见贵舜与那人相谈甚欢,又不好去打扰,只能按捺下好奇,焦躁地等着侍应生上菜。 心心念念的墨西哥大拌饭在今晚的突发情况前显得色香味弃权,杨陶吃着炸玉米片和拌饭,却味同嚼蜡。他急着想知道贵舜找的新男友长什么样,又急着想多了解点胡鹭在娱乐圈的事,越急越吃不下饭,最后还没吃几口就打着嗝说吃饱了,挤到胡鹭身侧,双眼盯着贵舜,嘴却问着胡鹭:“你想不想告诉我一点娱乐圈的八卦啊?” “你想知道什么?” “SIX乐队你认识吗,他们主唱真的隐婚了吗。”杨陶开始八卦,“我特别喜欢他们乐队的歌。” 胡鹭回忆片刻:“孩子都两岁了。” “啊……”杨陶有些失落,又继续问,“那,肖邦玉真的和同组女演员因戏生情了吗,他俩在一起过吗?” “领证了都。”胡鹭说,“领证第二天肖邦玉就进去了,她正闹着要离婚。” “天……这也太倒霉了……”杨陶有些感慨,“怎么网上完全没有风声啊,我还以为他俩只是有意思呢,没想到都到这一步了。” 胡鹭叹气:“她的公司比较有实力,帮她压得严严实实,肖邦玉的事没有影响她。我当时公司的所有钱都被合伙人卷走了,事情刚出来的时候掏不出钱压热搜,等我把公司资金问题解决,肖邦玉的事已然尘埃落定无力回天。” “被合伙人卷走?”杨陶一颗心又悬起来,“就在肖邦玉出事的那时候吗?” “对啊……”提起这件事,胡鹭明显忧郁起来,拿勺子的手也缓缓搭在桌面,“其实光肖邦玉一个人出事,不会让我那么难熬,主要是公司内部出了问题,如果不是那个人,或许还有挽救的机会。但我太执拗,也太自大,所以错失良机,也磋磨生机。” “别这么说。”杨陶心里酸软,握住胡鹭的手指,攥在掌心,安慰道,“你不自大,这事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错,你就是太倒霉了,摊上那些丧气鬼。” 胡鹭笑了出来,他放下勺子,轻拍着杨陶的手背:“我没事,之前或许还会为这些事难过,但现在我有重要的事要做,我要做糖塑,要拿下比赛的冠军,已经没有别的心思去为从前的那些事伤心了。” “就得要这样!”杨陶鼓励道,“实话说我以前以为你的性格就是闷头闷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以前经历过那么多……当时,是不是有很多人在网上骂你?” “有一点,但不多。”胡鹭开朗地笑着,轻描淡写想将这个话题揭过。 杨陶却吸了吸鼻子:“瞎说。我当时吃瓜都看到很多人骂你,骂的特别难听。是我错怪你了,要是换成我经历这些,我就直接跳楼了。” “说什么呢!”胡鹭急忙抬起手,捂住杨的嘴,在手背上轻打三下,“这种话不要瞎说,当时大部分人都在骂肖邦玉,肖邦玉的粉丝只能来骂我,其实我都没怎么看。” “好,我不说了。”杨陶眼尾红彤彤的,他将脑袋搭在胡鹭肩膀处,小声说,“对不起啊八娃,我之前对你要求太苛刻了……你不要在意,就当我之前说的那些都是梦话。” “爱生气,你哭丧着脸的样子一点都不威风。”胡鹭捏住杨陶的鼻子,小声笑道,“不是想听我跟你说娱乐圈八卦吗,再去吃点饭,边吃我边和你说。” “不听了。”杨陶赌气似地坐直身体,“娱乐圈没一个好人!” 正文 第43章 败兴而归 胡鹭哑然失笑:“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说?你不喜欢那个主唱了?” 杨陶恨屋及乌,阴沉着小脸,恶狠狠地说:“不爱了,在娱乐圈的能有多好,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家伙。” “其实还是有些实诚人的。”胡鹭说,“那下次你想知道八卦,我再和你说,谁的都可以,但我已经不在圈里了,所以最新的消息可能不知道,以前的旧事倒是了解。” “下次再说吧。”杨陶气鼓鼓地往嘴里又塞了块弯曲的炸玉米片,咔咔嚼碎,再度观察着贵舜的位置,拉着胡鹭讨论,“我们不说那些不好的事了,你快帮我分析分析,贵舜这个表情,到底是喜欢那人还是不喜欢?” 胡鹭眯起眼睛,盯着贵舜半边被灯影蒙上暗色的侧脸,打量许久方才缓缓开口:“应该是满意的吧,他的脾气,如果不满意早就摆脸子了。” “噗哈哈哈!”杨陶笑开,“他的烂脾气又人尽皆知了,不过也是,应该很喜欢吧,不然他肯定没有这么平静。” 两人凑在一起絮絮叨叨,而对面端坐的唐兰山却心神不宁。 唐兰山刻意背对贵舜而坐,就为了不用看到那人约会的场景。他说不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也不想和胡鹭杨陶一起讨论贵舜约会时的表情。此时,他很想念自己那串佛珠,如果今天带来了,此时他可以念经,或许能平息心头躁动。 但唐兰山不想看,杨陶却要拉着他看。 “兰山哥,你咋一直不说话?”杨陶伸出手,在唐兰山放空的双眼前挥了挥。 唐兰山不得不回神,分心回应杨陶:“我吃饭时不喜说话。” “你小时候也因为吃饭说话被打?”杨陶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唐兰山没明白这其中有何逻辑关系,但坦然地回答:“庙中喜静,不止吃饭,平日里我也不怎么说话。” “哦哦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呢。”杨陶尴尬地移开视线,同时指了指唐兰山背后的贵舜,捂着嘴说,“你快看他,突然笑这么开心,平常对我们一副臭脸,对个刚见面的人竟然还能笑出来?” 唐兰山不大想回头,但被杨陶推着,他还是微微叹口气,匆匆回头瞥上一眼。 华丽的烛台上是永远不会被风吹灭的电子蜡烛,烛影悠然间,贵舜纤细的手指搭在耳侧,时不时摸一摸耳坠上棱角分明的宝石,他眼眸微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约会对象。 杨陶愤愤不平地吐槽:“见色忘友,我倒要看看那男的有多帅!” 说着,杨陶推开椅子,拔腿就朝贵舜走去。 贵舜早在余光中看见了杨陶的身影,他十指交叠,下巴搭在两手之间,微笑着看向今年的约会对象,丝毫不在意气势汹汹走来的杨陶。 眼前的男人模样周正,从上到下打扮得一丝不苟,额前没有一缕碎发,全都用发胶梳到脑后,金边眼镜下的双眸透着精明的光。 说好看,倒也算不上,顶多只能说是不丑。 贵舜已经有些无精打采了,他对这个网上认识的男友失去兴趣,也不想再和他谈论股市的风云涌动。 “你好,我是贵舜的朋友。”杨陶走到贵舜身边,终于如愿以偿看见了对面男人的脸。 平平无奇,找不出丝毫优点,唯一的优点可能是没有明显的缺点。杨陶心里落差极大,原本看着此人的背影,还以为是高质量的精英男,没想到只是穿西装的普通男人。 这人放在男同圈子里或许会有一批追求者,也难怪他敢约贵舜,无非就是觉得自己条件不错。但杨陶身边的好友,无一不是精致型的帅哥美女,早已养刁了他的胃口,面对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西装男,他顿时觉得此人配不上贵舜。 杨陶态度平平,旁敲侧击地问贵舜:“你们聊完了没,晚上不是说好要和我一起的吗?” 贵舜轻挑眉梢:“抱歉宝贝,我很快结束,今晚你想去哪里?” 对面的男人一听,面色骤变,他追问杨陶:“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不是朋友的关系吗?” “是啊。”贵舜看着面前的男人,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男朋友也是朋友。” “你、你喜欢玩绿帽?”男人大惊失色,“这种事你竟然瞒着?为什么不说?” “你没问啊。” “失陪了!”男人气冲冲地拎起包,毫不留恋的朝餐厅外走去。 贵舜坐在原位,朝男人的背影高喊:“哎,不是说你请客吗,把账结了再走啊。” 匆匆离去的那人听见此话,脚步走得更快了些,丝毫没有犹豫,抓起侍应生递上的礼物,推开门便跑没了影。杨陶看着因惯性而晃动的玻璃门,十分嫌弃地锤了贵舜一拳:“你这什么眼光,这男的长的完全没有优点啊。我说你已经空虚成这样了吗,简直饥不择食。” “哪有这么夸张?”贵舜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将头发重新扎起,在后脑盘成个潦草的丸子。 “而且他还很抠门吧,刚刚没结账就跑了。”杨陶撇撇嘴,不满地嘟囔。 贵舜这次点头表示认同:“估计我临时换地方,超出他预算范围了,刚刚聊天一直阴阳怪气,说我的消费观需要改正。” “那你刚刚还笑的出来?”杨陶惊讶,“我最烦这种一见面就开始说教的人,你脾气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没办法啊。”贵舜哀叹,“最近行情不好,我孤身一人,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难免有些孤独。” “得了吧,就算没有合适的人,也不能将就啊。”杨陶说,“昨晚我问你的时候,你不是说自己不缺男人要吗,怎么今天就开始恨嫁了?” 贵舜哭笑不得,戳着杨陶的脑袋将他推开:“你的脑袋里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我恨什么嫁?又不是右手不能用,这个不行,下次我再找个更好的呗。” 说罢,贵舜拉开唐兰山身侧的座椅,坐回四人桌边,从桌面上端起一盘猪肉塔可,张口咬下大半,酱汁从唇角溢出,他却毫不在意。 唐兰山虽然始终没有回头,但却静静听着身后的动静,把杨陶和贵舜说的话都听了进去。他心里阴沉着的地方忽然放晴,随着呼吸刮来一阵清风,胸膛中全部的浊气便消散了。 “约会失败。”贵舜耸耸肩,“白瞎我来之前还化妆了。” 胡鹭伸手将杨陶又招来自己身边,拉着杨陶的手,将wanderer送来的八月礼物戴在杨陶的食指上。 那是一枚镶嵌着小幽灵的戒指,戒环宽大,银白色的幽灵在杨陶的食指指根处,可以旋转。 “真好看。”杨陶用左手食指扒拉着小幽灵,让它在戒圈上转成银白色的小陀螺。 胡鹭听着杨陶软绵绵的声音,心好似充盈着氨气的彩色气球,带着他的灵魂缓缓向天上飞去,在Ghostlands华丽的天花板中,和那群无忧无虑的幽魂畅游在一起。 杨陶的手很好看,但奇怪的是指骨略粗,看起来肉乎乎的,攥紧拳头后像个肉包子。Ghostlands送的礼物戒指在杨陶的手指上显得有些紧,他戴了没一会儿就摘了下来,重新放回绒布盒子里。 “如果我们不是做糖塑的,可以当探店博主。”杨陶美滋滋地想,“到时候想吃那家店就扛着补光灯往他们店门口一站,老板说不准就给我们免单。” “做了糖塑也可以探店,不冲突的。”胡鹭说。 杨陶深沉地摇摇头:“这你就不懂了,我们做自媒体,要懂什么叫垂直领域,那就是确定好方向就只做那一种类型的内容,要集中、持续、精准的输出内容,不能今天拍糖塑明天搞探店后天又去鼓捣短剧,那样账号没有明确的风格,很难被人记住的。” 胡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白了,不愧是陶陶,真厉害。” “我也是一知半解啦……”杨陶嘿嘿一笑,靠着柔软的卡座垫背,抱着手机继续扒热点榜,心里早已经飘飘然起来。 没有人不喜欢被夸赞。如果胡鹭和杨陶一前一后飘然飞上天花板的灵魂分支可以相认,它们大概会是气球的形状,在天花板上手拉手一起跳舞转圈。更为虚幻的世界中,它们早已经知道,彼此都因对方才获得这份充盈的自由,而这份自由催生的喜悦难能可贵。 真诚的爱促使它们诞生,也使它们相遇、交融。 一切都水到渠成般顺利。 川流不息的江河在炎热的夏季,穿过内江,沿着那条百年来都不曾变动的河床,继续奔腾,直至汇入大海。 这一切的一切,在烈日的蒸腾下,弥漫起的热浪,为相遇蒙上一层命中注定的奇幻色彩。 人类追寻爱的本能,与逐水而居的本性并无两样,都是深藏在血脉中的、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两颗悸动的心,在Ghostlands欢快的钢琴曲和斑斓的灯光中,即使隔着胸膛也能紧紧相依。 杨陶偷看胡鹭,偷看一眼,就低下头笑,手指在屏幕胡乱敲打,打出一堆混乱的字符,好似他疯狂的心跳。 Ghostlands的小幽灵在三角钢琴边舞动着蓬松轻盈的身体,它们虽然盖着边角破烂的白布,但各自身上都有着特别的花纹。 夜间表演开始了。 木头人偶弹着吉他,在灯光下唱着歌,吊着小幽灵的钢丝绳在天花板上暗藏的轨道中移动,那群乖萌的幽灵,就穿梭在各个桌椅间。 杨陶眨眼间被表演吸引走注意力,他放下手机,接过侍应生递来的互动道具,是一朵橙红色的万寿菊。 正文 第44章 寻梦 提起墨西哥,杨陶能想起的是那部电影。 纯善的男孩来到亡灵之地,发现死后的人们活在这里,只要活人世界中还有人记得他们,他们便不会真正的死去。 电影的最后,主角唱着‘Rememberme’,唤醒那一份记忆、揭开尘封已久的往事。 从此,人们提起墨西哥,便想到生与死。 Ghostlands很好地融合了电影文化,钢琴旁弹吉他的小木偶名叫米可,圆头圆脑、皮肤黝黑、笑容满面。他大声唱着歌,身边游动的幽灵们跟随音乐的节奏快乐地舞动。 杨陶将手中的万寿菊递给微笑着的小幽灵,它伸出蒙着白布的木头小手,接过那朵完整且硕大的万寿菊,极细的线提着它的手,不知怎么操纵的,竟然让它摘下一朵花瓣,放回杨陶手中。 杨陶惊讶地抓紧花瓣,看着飘走的小幽灵,半晌合不拢嘴。 “喜欢这种表演吗?”胡鹭将自己手中的万寿菊也递给杨陶,好让他再和小幽灵玩一次。 杨陶眼睛亮闪闪的,在为了配合演出而熄灭大半灯光的餐厅里,他的瞳孔似乎成了两颗星星,闪烁着喜悦的辉光。 “这是你安排的?” 胡鹭摇头:“不是,这就是他们店的演出,固定时间就来一场,今天人多也是因为有表演,你看,他们都在打卡拍照,要不要我给你也拍一张?” “好啊。”杨陶将手机递给胡鹭,“给我拍好看点哦,闪光灯打开。” 胡鹭严阵以待,拇指悬在拍摄键上方,时刻准备记录下杨陶和小幽灵互动的画面。 看着杨陶有了专属的摄影师,贵舜也转着手中的万寿菊,托着下巴惆怅地看向新一轮的小幽灵聚在钢琴边跳舞,喃喃自语:“有了男朋友,连拍照都想不起来我。” 陌生的城市里,朋友似乎是驱散孤独的暖炉,素来高傲的人,无论四季都需要这温暖但不灼烫的暖炉。 贵舜忽然十分感慨,他的目光追随着灯光下唱歌的木偶,脑海中开始勾画翻糖雕塑的设计图,想将这群小幽灵和木偶都搬进糖的世界。 “你要拍照吗?”唐兰山将手中的花递到贵舜面前,“你拿着吧,我可以给你拍。” 贵舜愣住,视线和大脑似乎中断了连接,许久,随着一声激烈的吉他滑音,小幽灵们再度冲下舞台,混乱中所有顾客都欢呼起来,期待那群银白色的幽魂接走自己手中的万寿菊。 万寿菊,橙红色,比火光还要鲜艳的花瓣,烙印在贵舜眼中。 “那你得给我拍的,好看一点……”贵舜没有多说什么,他接过唐兰山递来的花,静静等着那只必然会来的小幽灵。 人的一生究竟要和多少人擦肩而过,才能与命中注定的那个陌生人相遇呢?茫茫人海中,能真心换真心的寥寥无几,大多数人穷尽一生也遇不到几个。在这样磋磨年华的过程中,愈来愈冷漠和锐利,似乎成了种必然。 天花板上暗藏的氛围灯开始转动,橙红色的灯光在所有餐桌间来回晃动,晃到哪里,哪里就发出一阵欢呼。然而灯束玩心太重,这头的欢呼还没结束,它便冲去了另一头。 杨陶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在喊什么!” “互动演出,很好玩的。”胡鹭挥挥手,喊住穿梭在桌椅间的wanderer。 wanderer俯身,将耳朵凑近胡鹭,片刻后他接过胡鹭递出的小卡片,欣然离开。 夜间表演进入高潮,胡鹭开始录制视频,将镜头完完全全地对准杨陶。 钢琴重音响起,满场乱晃的灯光,随着重音定格,正正好在杨陶身上。 周围餐桌的欢呼声涌起,连贵舜和唐兰山也在鼓掌,杨陶不明所以,呆呆地看着头顶的灯光。 “嗨!”始终待在小舞台上弹钢琴的米可,抓着和他人差不多大的吉他,一蹦一跳地来到杨陶面前。 米可弯下腰,即使他只是一只木偶,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由隐藏的细线操控,但他生动活泼,像一个真正的绅士那般,朝杨陶露出完美的微笑。 “你好,你想和我跳舞吗!”米可舞动手臂,“今晚是个美妙的夜晚,我们该跳舞!” “我不会啊!”杨陶局促地站起身,紧张到同手同脚,他接受了米可的邀请,站到这位小男孩的身前。 米可的木头手掌是温和的,没有毛躁的木刺,但他的性格却有些毛躁。他昂首挺胸,将吉他背到身后,张开双臂发出一声破音的欢呼。 破音不影响米可的快乐。 米可拉着杨陶,又拉起另外几位客人,他们在Ghostlands特意留出的小小空地中间,手牵着手开始转圈、跳舞。 “烧土豆、烧好的土豆,给妈妈。烧土豆,烧糊的土豆、给爸爸!”米可跳跃的姿势很嚣张,他唱着听不出调的童谣,拍着自己的木头手掌,大咧咧地自顾自高兴,“我喜欢这里,有许多人为我而来,你们就为我而来!” “啊,是的!”杨陶随着节奏一起拍手,“我们都为你而来。” “哈哈哈!”米可又开始弹吉他,“我从墨西哥来,我的家乡有很多辣椒!你们喜欢吃辣椒吗,我的朋友打算在今年的冬季,制作一整个季度的辣味盛宴,今天我是来为他宣传的!小绵羊,你刚刚应该左转然后拍手。” “这里的人们都爱吃辣。”杨陶专心回应着米可的话,但下一秒他反应过来,“等等,你刚刚在喊我吗,你喊我小绵羊?” “抱歉……我只是觉得你有一点像……”米可只抱歉了两秒钟,小号声响起,他又快乐起来,指挥上了杨陶,“你现在要转个圈了!” 杨陶跟着音乐的节奏转圈,他很快又被一个陌生的女孩牵住手,混乱中竟然跳起了女步舞,为了配合个子不高的女孩,他半蹲着开始转圈。 这样的姿势让他和米可差不多高,蓬松的头发也完全露在米可眼前。 天啊,小绵羊!这是米可的制作者在后台发出的感叹,他提起米可的胳膊,轻轻在杨陶的头发上摸了摸。 如果是真人忽然摸上杨陶的头发,他估计会很生气,但现在是一只可爱的小木偶在摸他的头发,那么那一声‘小绵羊’,听起来也像是赞叹而不是调侃。 然而坐在桌边举着手机充当人形三脚架的胡鹭却酸溜溜地瞪着米可,他自然是知道这只小木偶的背后是真人在操控,包括这些满场乱飞各种调侃帅哥美女的小幽灵,都是身兼数职的侍应生在控制着那些天花板上的轨道。 他刷卡买下了今天的互动机会,没想到竟然让这只小木偶玩上了杨陶的头发,真是令人感到荒唐。 直到今夜的表演全部结束,胡鹭才勉强安慰好自己花钱让别人和杨陶互动的闹心事。 杨陶气喘吁吁地趴在胡鹭的后背,咸鱼一般挂着,被扛进副驾驶。 贵舜和唐兰山没有再和他们一起,而是各自朝各自的方向离开,于是杨陶又一次单独落在胡鹭身边。杨陶累瘫在副驾驶上,连安全带都要胡鹭帮忙系,他只专心看着刚刚胡鹭拍的视频,想着挑选哪一段放在自己的短视频账号上。 虽然一直自诩了解网络,但杨陶自己的账号却始终空空如也,没有发过任何视频,以前在学校做过的账号都是单独注册的小号,确认没有用了之后也都毫不留情地注销得干干净净。 空空荡荡的主页,在今天突兀地出现一个正在审核中的视频。 这段视频完全由胡鹭拍摄。不得不说,胡鹭拍的视频都很不错,不仅手机拿得稳,景别也选择的刚好好,甚至能随着杨陶跳舞的动作不断移动摄像头,永远保证杨陶正正好待在镜头正中央,其余任何人和物都是配角。 杨陶十分欣赏手稳的摄像师:“八娃,你手真稳,这画面一点不带晃的。” 胡鹭谦虚道:“手机有防抖模式而已。” “今天真有意思,太充实了,感觉每一秒钟都有事干。”杨陶回味着一整天的经历,仍然觉得精彩,“成功完成了海选赛的作品,又成功为贵舜的幸福把关,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网红大拌饭,还看到三个月才有一次的表演!” 杨陶越数越觉得兴奋,他将手机插进车门下的雨伞框中,没有再管那段还在审核中的短视频,满心满眼都是今晚Ghostlands里的欢声笑语,和如梦似幻般与米可对话并且跳舞的经历。 他不禁在想,如果生活永远这样轻松愉快该多好,压力、痛苦、焦虑都不要降临,只需要简单的快乐,就能让许多人都生活得更好。 今夜依旧是内江平凡的一个夜晚,和往常的所有夜晚都别无二致。从Ghostlands回到塘坊要经过8个红绿灯,对应着8路口,杨陶记得一清二楚。 车子挨个驶过空荡无人的路口,在夜生活并不丰富的内江,人们不喜欢在深夜出门,以至于街上车辆寥寥无几。杨陶可以肆无忌惮地让胡鹭打开车子的天窗,将脑袋探出去,猛吸一大口扑面而来的大风。 那被丢在车门内把手下储物格里的手机,依靠无形的网络,连通这座小甜城,又连接更广阔的世界,将今夜的喜悦,悄然送去无数人面前。 杨陶暂且不知,胡鹭也毫无察觉。 他们现在只想快点回到糖坊,在浴室里洗上一个热水澡,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栽进被空调吹得格外凉爽的被子里。 那套印满杨桃的被子,青绿色的床单像草地,睡在里面,连打呼噜都会是青草的味道。 临睡前的杨陶绝不会想到,他有心要栽花的坑尚且没挖好,随手插下的柳枝一夜间却长成啊高大秀丽的杨柳,刹那间青翠成荫。 正文 第45章 自媒体圣体 Solstice的电话打来时,杨陶正将头抵在胡鹭肚子上,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势睡大觉。他的双腿歪歪扭扭地搭在床外,整个人横躺在床上,头顶就是胡鹭的肚子,被子早不知道踢去了哪里,连枕头都飞去了地毯上。 “噜啦噜啦嘞,噜啦噜啦嘞~” 杨陶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面朝下趴在床上,极其抗拒手机的铃声,随手抓了个东西就往脑袋上罩,想把那没完没了的噜啦啦给赶出耳朵。杨陶 “勇敢向前进,前进有奖品,我要跑第一~”没完没了的噜啦啦变成了歌词,活力满满的女歌唱家仿若指挥交通那般,干脆利落地将每一个音符都唱到正确的位置。 杨陶没法再哄着自己睡觉了,他半眯着眼,烦躁地趁着床,将上半身抬起来。 “烦人……”杨陶转头去找自己的手机,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闹钟还是来电。身旁,同样刚睡醒的胡鹭也缓缓睁开眼。 胡鹭睡觉姿势很正经,侧身躺着,身体微微弓起,几乎贴着床沿,只要向后躺平就会摔下床去。他几乎一整晚都用这样的姿势在睡觉,中途还被杨陶踹了几脚,撑着床头柜才没掉下去。 “陶陶,有人给你打电话。”胡鹭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揉着眼睛缓神。 杨陶找了半天手机,终于在地毯上的枕头下瞥见了闪光的来电呼吸灯,他趴在床上,探出半个身体,伸手去够手机。 “喂,谁啊?”杨陶顶着起床气,上半身还挂在床外,腰腹抵着床沿,就这么有气无力地打开了通话免提。 “这都几点了,你还不来上班?”Solstice正在店里忙着磨咖啡,耸起右半边肩膀,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杨陶先是闭着眼睛挂在床边,整个人像是再度进入了深度睡眠。三四秒后,Solstice的那一句‘算迟到’还没说出来,杨陶忽感一阵热流直冲脑门,他猛抬起头看向手机上的时间。 “怎么十点了!!”杨陶崩溃地大喊。 胡鹭也清醒了,他抓着杨陶的肩膀将他捞回来,抬手揉了揉杨陶软弹的脸颊肉,趁乱吃两口豆腐。 “哎呀别掐我。”杨陶急着去上班,打掉胡鹭的手,当即就要下床。 Solstice在手机那头听的清清楚楚,她按捺不住笑意,语气轻盈:“恭喜你啊大桃子,事业爱情双丰收。” “什么双丰收?”杨陶一屁股坐在地毯上穿袜子,混乱的大脑暂且听不懂Solstice在说些什么。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小卷毛,眼睛睁得大大的,朦胧的迷惑萦绕在眼中,整个人像一颗刚被摘下的莲雾,还挂着晨雾凝成的水珠。 “你昨晚是干什么了睡到现在还没清醒,你那个膀子比你腿粗的男朋友折腾你了?”Solstice问,“没看手机吗?赶紧看看吧,想要你联系方式的人都找到我的账号里了。今天要不给你放个假,我找了小果来上班。” “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啊?”杨陶踩着穿了一半的袜子,从地毯上捡起手机。 “自己看吧,我的大桃子真是摇钱树哈哈哈哈……”Solstice的通话在她的笑声中中断,听她的声音,估计人已经笑开了花。 生意如火如荼的网红咖啡厅在互联网的加持下更是火爆,Solstice从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的店铺账号突然有两条视频点赞量激增,私信更是涌入一大批陌生人,无一例外都是询问店里那个昵称叫‘桃桃’的小店员。 她全然摸不着头脑,跟私信找来的网友对了对信息,才知道是昨晚杨陶在自己的账号上发的视频火了。 昏暗的环境,缭乱的灯光,节奏感极强的音乐,可爱的木偶踮起脚,摸了摸面前蹲下的漂亮男孩。 一切的氛围都恰到好处,周围人的欢呼配合着在半空中舞动的小幽灵,一切都在荒诞中透着难以描述的欢愉。 为了让个子不高的女孩能跳男步,漂亮的小卷发男生主动蹲下,被女孩牵着手,笨拙的转圈。那只生动的小木偶,也趁乱轻摸男生的头发,并发出快乐的笑声,紧接着大声开始唱歌。 回看昨晚发的视频,杨陶盘腿坐在床上,托着下巴反复拉着进度条。忽然得到一天的休假,杨陶又懒得起来,重新爬上床,琢磨着Solstice说的话。 正好贵舜昨晚凌晨发来消息,杨陶点开那张图片,正是自己昨晚发的视频的截图,原来在昨天凌晨,视频数据就已经高到吓人。 或许是因为手机里的大部分软件杨陶都禁止它们发通知,所以即使他发的视频每秒钟的点赞量都以99+的速度在增长,他的手机也还是寂静一片。 “昨晚你真好看。”胡鹭端来早餐,也可以说是早午餐,放在床边的小圆桌上。 杨陶摆摆手示意自己听到了。他不停地摸着自己的下巴,盯着已经快爆炸的账号后台,怎么也想不明白,那样平平无奇的视频究竟有什么优点,竟然真的能一夜爆火。 一夜爆火,杨陶在两年前最渴望的就是能变成大网红实现财富自由,可惜每一次的营销作业都毫无成就,流量最好的一次也仅仅涨了600个粉丝。后来他就放弃了这种太靠运气的职业,认为在网红店工作,只要时间够久,也能实现财富自由。 不曾想命运竟然馈赠给他这样一份不知好坏的大礼,在他毫无准备的一个夜晚,轻轻松松将他捧上云端。 胡鹭搅着碗中的豆浆,缓缓往碗中倒着白砂糖,丝毫不知杨陶的心里正经历着怎样的一场风暴。他见杨陶并不怎么高兴,便安慰道:“昨天正好说要做自媒体,没想到这就成了,可能命中注定你就是要当大网红,不要太担心了。” 杨陶抱着膝盖,将下巴搭在两腿之间,手机又被他甩去一旁,仅仅五秒钟,后台又弹出99+的点赞通知。 视频热度高居不下,已经进了实时上升的热点榜。但视频下方的关联词条却是#幽魂之地狂欢夜,和杨陶关系不大,倒是隐隐想把热度引到Ghostlands上。 “Ghostlands估计给你买流量了。”胡鹭觉得这种状况很眼熟,他以前的公司,营销部经常会做这种策划,一招斗转星移,把公众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杨陶没有突然爆火的喜悦,他刚刚看了几条私信,很多都是广告商问他接不接广告,什么祛痘膏减肥药,做微商的那些商家想让他把广告挂在简介上,做平台的商家又希望他在评论置顶链接,甚至还有MCN的人问他想不想签约。 乱七八糟的后台,和杨陶现在的思绪一样乱七八糟。他侧头看着胡鹭,困惑地问:“Ghostlands为什么要给我买流量?” “狂欢夜是Ghostlands想要推广出去的活动,他们依靠这个来吸引更多的顾客,而且只有会员,才会得到狂欢夜的万寿菊。想要参加狂欢夜,必须得是会员,但最低等级的熟客会员也要消费五千才能收到邀请,Ghostlands依赖于这种模式盈利。正好你的视频火了,他们肯定不想放过这个热点。”胡鹭解释,“你也知道,Ghostlands真的很会营销,否则就不会在内江也爆火了。” “我知道,但是我都不懂这视频有什么好看的……”杨陶说,“我一点准备都没有,私信里好多机构来找我,还有要我联系方式的。” 胡鹭坐到床边,将豆浆端给杨陶:“不用理他们,各种MCN都惯会在合约上挖坑,现在肯定也有很多想打广告的找你,你都不用理,最早来找你的这一波,都不会是理想的合作对象,质量堪忧。至于那些想聊骚的,直接拉黑就行。” “你对这些好了解。”杨陶接过豆浆,低下头小口喝着,热气向上冒,豆香味也直冲脑海。 胡鹭笑了笑:“毕竟我以前是开娱乐公司的,现在自媒体盛行,人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网红,我也签过两个博主的,签约后就把他们送去拍短剧了。” “霸道总裁爱上我那种短剧吗?” 胡鹭摇摇手指:“重生复仇的爽剧,一部少则能赚几十万,多的赚上千万也有。” “真暴利。”杨陶舔了一圈上唇,“你们做娱乐公司的,遇到我这种突然有一条视频爆火的人,一般会怎么办啊?” “分情况,如果看号主条件不错适合进娱乐圈,公司的星探会关注一下,看他后面还有没有流量运,如果粉丝留存度高,那可能会尝试接触。”胡鹭话锋一转,“不过大部分人都是昙花一现,短视频平台每天都有爆火的视频,不可能人人都是天选之子,所以不要太忧心这个了,网络不是很可靠的东西,点赞关注都会慢慢平息。” “那胡老板,你说我这算不算天生的互联网圣体。”杨陶突然乐了,抱着碗开始畅想,“你看我的账号,第一条视频就这么火热,就算是昙花,也是开得比较好的昙花吧。” 胡鹭点点头,抽起纸巾帮杨陶擦干净嘴边一圈白色的豆浆沫:“你不是昙花,如果你想,我可以再试一试,把你捧成比曾经的肖邦玉还要炙手可热的明星。” 正文 第46章 请多多关心吧 杨陶听见肖邦玉这三个字,突然变了脸色,嫌弃地扭过头说:“我才不要,不要拿我跟没道德的法制咖比。” “我没有这个意思。”胡鹭急忙解释,“我是想说,我或许比来找你的那些MCN更可靠,如果你想做这一行,我比他们更适合你。” 杨陶手中还抱着白瓷碗,碗底还剩最后一口豆浆。望着已经隐约见底的碗,杨陶脑海中莫名开始放映曾经在青岛生活的画面。 那些年里,他早餐就总喝甜豆浆,背着书包每天重复走在上学放学的路上,走到学校门口的早餐铺前时就买袋豆浆、要两个豆沙包,边吃边往班里走。 早餐铺的豆浆味道不浓,决计是没有胡鹭打出来的好喝的。对比着记忆里寡淡的味道,杨陶将最后一口豆浆喝进嘴中,慢慢品味那醇厚的豆香。 平淡的生活就像重复喝了十来年的豆浆,以前都觉得只是兑了糖的水,直到遇到很会煮豆浆的那个人,才终于明白为什么黄豆制成的饮品如此受人欢迎。 杨陶将空荡荡的碗递还给胡鹭,摇摇头说:“算了,我不想当明星,其实当网红也不太想,这年头很多网红都塌房了。不过我们这下可以直接用我的账号拉票了,正好有流量,只要把握住,我们海选就不愁了!” 胡鹭却并不认同:“可是这是你的账号,你没必要为了我们浪费这次的热度。” “谁说我浪费了?”杨陶拿起手机,给他们四人共同所在的群聊里发了个早安的表情包,指着群名说,“这是我们的队伍,当然要盼着它好啊,况且我就打算发点我们的蛋糕视频,再让大家去给我们投投票,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胡鹭不好再争执什么,他给杨陶递上一盘刚炸好的春卷,油香酥脆,红糖馅从缝隙中缓缓溢出,甜香溢出在空气中,随着晨日透进窗帘的微光,缓缓飘动。 馋虫被狠狠勾起,杨陶咽下口水,笑嘻嘻地接住胡鹭递来的盘子,但他低头一看,屁股下的床单颜色青翠,干干净净还透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下去吃吧。”杨陶说着,蹭下床,坐回小圆桌旁。他盯着油亮的红糖春卷,迫不及待便张口咬下一大口。 “哎烫!” 胡鹭还没来得及提醒,滚烫的红糖就已经溢出,杨陶被烫得眼冒泪花,但又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疯狂哈气。 “千万别咽,快吐。”胡鹭将手伸到杨陶面前,轻拍着杨陶的背让他赶紧吐出来,别把舌头烫出毛病。 杨陶遗憾地将刚咬进嘴里的春卷吐了出去,他吐着被烫到的舌头,可怜兮兮地抬眼看着胡鹭。 胡鹭将手里的半块红糖春卷丢进垃圾桶,急忙倒了半杯凉白开递给杨陶,轻声细语地安抚:“忘了和你说注意烫嘴了,等等再吃,喝点水。” “葫芦,你做饭好好吃。”杨陶转眼就把舌尖被烫的刺痛望去一边,冒着星星眼,看向胡鹭,“你简直是天才,怎么炒菜做得那么好吃,早点也做得这么好吃。” “可能是遗传。”胡鹭坐在杨陶面前,他刚刚找到个手摇小风扇,正对着春卷转动扇叶,“我爸做饭就很好吃,他说他追我妈的时候,就是靠能做得一手好菜,才俘获我妈的芳心。” “对了,我一直很好奇哦。”杨陶乖乖坐直身体,“我之前听胡妈妈一直喊老谢,以为你也姓谢,还在奇怪为什么你家糖坊叫胡家糖坊,没想到原来是你姓胡啊,这家店竟然是按你的姓开的。” 胡鹭爽朗地解释:“不是给我开的,是我跟我妈姓,我们家的糖店是我祖奶奶开的,一路传下来,家里的孩子都跟我祖奶奶姓,所以我妈姓胡,我爸姓谢,他算是入赘我家的。” “这样啊……”杨陶听得一愣一愣的,“你家好神奇,怪不得胡妈妈那么厉害,我老觉得谢叔跟小媳妇似的,看他的眼神感觉他把胡妈当偶像了都。” “老谢就是我妈小媳妇啊,平常大事小事都是我妈做主。”胡鹭笑着说,“连我这个亲儿子,我妈要骂我,老谢都绝对不可能帮我说话。不过我妈也从没骂过我,我就是这么一猜。” “什么?”杨陶忽然惊起,“哪有小孩不被爸妈骂的,你从小活得这么快乐吗!” “因为我没有做过什么错事吧。”胡鹭挠了挠头发,“我觉得我还蛮听话的,没有叛逆期,最叛逆的就是不想跟我爸妈后面学怎么做糖。不过这事他们也不急,我不学就不学,他们也从来不催我。” “怪不得你二十八岁还活得跟十八一样。”杨陶莫名有些羡慕,托着下巴,叼着春卷,模仿着抽烟的姿势,把细长的红糖春卷当香烟,感慨人生,“果然,有妈疼的孩子像块宝。” 胡鹭敏锐地发觉杨陶有点难过,以为是因为自己太过于炫耀家庭,便及时止住话头,没有再继续往下说,而是专心给杨陶吹春卷,再往杯子里添着凉白开。 昨天他们已经将蛋糕制作完毕,带回来的两张内存卡也都摆在桌上,胡鹭将那长达十五个小时的延时摄影的视频导入U盘,准备今天和杨陶一起编辑。 原本杨陶是打算上个早班,回来再弄视频,没想到睡过了头,Solstice给放了假,他便有了一整天空闲的时间,可以早早坐到电脑前编辑视频提交参赛作品。 关于家庭的话题,杨陶和胡鹭聊起的次数寥寥无几,纵使偶尔聊到,也是很快结束,从来不曾过多谈论。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或许杨陶手里那本格外难念,所以才不愿提起但又无法放下。 胡鹭将客房的椅子搬进卧室,坐在杨陶身边,一块儿看着电脑屏幕中随着鼠标快速滑动的时间轴,时不时喂给杨陶一块切好的水果,有时是菠萝、硬桃,也有洗干净的青提和五角星形状的杨桃。 杨陶倒是不怎么爱吃杨桃,大部分都进了胡鹭嘴里,他嚼着清脆的果肉,想着如果咬住杨陶的脸颊,估计也是差不多的口感。 想着想着胡鹭就有些出神,开始感叹怎么有名字和本人如此适配的人,像杨桃一样清爽香甜,虽然外表青涩,但内心却已成熟。 “胡鹭,你帮我看看比赛规则里有没有对视频的具体要求。”杨陶手指熟练地敲着键盘,双眼盯着屏幕。 “没有,就说要将无遮挡无剪辑的视频作为参赛作品的补充材料,以实体的方式寄送给组委会。”胡鹭翻看着手机上的世糖赛网址,在看见评审团队介绍模块出现的欧菲时,十分小心眼的用大拇指遮住欧菲的脸,这才把手机递到杨陶眼前。 杨陶全然没有发现异常,或许他自己都记不清曾经和胡鹭聊过欧菲,更别说在这种时候还能立马想起来那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了。 见杨陶看了一眼屏幕就没再搭理自己,胡鹭带着窃喜,小心地将世糖赛的界面退出,继续给杨陶喂着洗得干干净净的青提。 距离午餐时间仅剩半小时,胡鹭又琢磨起中午吃些什么,全然不在乎他们才刚刚吃过早餐。 查看完录制的视频,杨陶又架起手机,琢磨着拍个视频回应网上对他的关心,也让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到他们的作品上,在世糖赛投票通道打开的第一时间就给他们投票。 重新戴上昨晚的珍珠项链,穿好绿色的针织短袖,杨陶对着手机屏幕往头上喷着定型发胶,手边是刚断电的卷发棒。 “你的头发是卷发棒卷的?”胡鹭将用完的卷发棒收回柜子里,随口问道。 “当然不是。”杨陶拨弄着刘海,“是去理发店烫的,怎么,不好看吗?” “好看。”胡鹭急忙回应,他低下头,耳朵冒出红晕,一个大高个子,竟然羞怯地说,“我觉得你这样特别好看。” “我也觉得。”杨陶抬手摸摸胡鹭的脑袋,短粗的发丝有些扎手,他说,“走吧,我们去工作室,拍点照片再拍个视频。” 胡鹭帮忙提着杨陶的布包,跟在杨陶身后下楼,午餐就这般随水东流,胡鹭只好带着没吃饱的肚子,任劳任怨地当起了司机胡师傅。 没有过多的考虑,杨陶在给糖艺蛋糕拍完参赛照之后,就地录起了视频。他没有像平常在咖啡店工作时那样穿着精致的衣服、戴着毛茸茸的动物耳朵,依然是昨晚的装扮,绿色衬衫配珍珠项链,献宝般将蛋糕展示在镜头中。 “希望大家给我们的蛋糕上上票~”杨陶刻意放软了尾音,像是撒娇似的双手合十,配合上他柔软的头发和漂亮的脸蛋,胡鹭仅凭五年娱乐圈创业经验,就当即判定这条视频一定会火。 网络喜欢新人,越是纯真漂亮越容易被捧起来,无论是做互联网的MCN还是扎根传统娱乐业的公司,都偏爱白纸一样的素人。 思及此,胡鹭忽然有些忧虑,他了解传媒公司内地里那些弯弯绕绕,但杨陶不一定知道,如果真的有MCN找上来,难保杨陶不会被坑。 胡鹭默默攥紧拳头,曾经已经如灰烬般寂灭的创业之心,忽然又燃烧起来。 他目光如炬、神色紧张,但帮杨陶举着手机的手却稳如泰山,丝毫没有晃动。 正文 第47章 直播起来 8月31日内江 世界糖艺大赛海选赛投票结果公布日 杨陶从睡梦中醒来时,晨曦将将好探出脑袋,他丝毫没有赖床,极迅速地洗漱完、穿好衣服拿上手机,干脆利落地关上出租屋的房门。 就在今天,世糖赛海选的结果将会公布。经过21天的网络投票,除去不符合参赛要求的队伍,今天将公布进入决赛圈的20支队伍。 在投票的这二十多天里,胡桃队始终稳居前十的位置,虽然排名偶有变动,但从未离开过决赛位。 这离不开杨陶的努力宣传。 从出租屋拥挤的楼道里侧身走过,杨陶熟练地打开手机,将圆形的补光灯夹在前摄像头上方,对着镜头拨弄两下刘海,挂起笑容,开始直播。 直播间人数快速跳动,眨眼间就从个位数的观众翻了几十倍。杨陶迎着还有些凉爽的晨风,坐在自己的小电瓶车上,对着手机挥挥手:“宝宝们早上好呀,进人这么快吗,你们都起这么早啊?” 弹幕很快带起了直播间的氛围,即使在直播最冷清的时段,也有许多真心喜欢杨陶的粉丝前来捧场。 以往杨陶直播,基本五分钟就能点满礼物展馆,但今天他关掉礼物,也拒绝了所有的连线pk的请求,单纯只是想开着直播聊聊天。 促使杨陶开始直播的契机十分有戏剧性。原本他无心要做网红,但流量推动下,无风无浪的生活一去不复返,只要一打开手机,就能收到无数条私信与通知。 喜好嫉妒与嘲讽的网友,看到杨陶发视频拉票后,断定杨陶一定是被包装的网红,是为了带货而出现的工具人。于是,随着节节攀升的票数一同到来的,是数次莫名的举报。投票通道开启的第三日,为了保证赛事公平,组委会不得不将胡桃队提交的视频材料作为附件上传至投票网页内。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低估了热度带来的利与弊。得到好处、票数飙升,也深陷泥沼、不得不反复证明自己符合参赛的一切规则。 杨陶数次愧疚地埋头大哭,认为是自己才让整个队伍都连带着一块被骂被举报,他试图拍澄清视频去解释,但脚本写了又写,写破脑袋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惹来这些人,自然也不懂要如何解释。 明明素不相识,难道就因为一个平台上的几百万点赞,就对他恨之入骨了? 杨陶上学时背过不少传播理论,可当那些课堂上的例子落在自己身上时,再多的理论也不能帮他走出当下的困境。他经历着和前不久刚回来的胡鹭同样的困境,受社交平台的影响,不自觉地在生活中寻找自己的错处。 这种转变实在明显,胡鹭最早发现。 杨陶总是看着手机发呆,有时不断刷新投票页面,有时盯着自己的短视频账号主页,又或者不断翻看私信、把那些好的坏的消息都默默地看过去。 “陶陶,今晚来我这吃糖葫芦好不好?”胡鹭安慰人的手法十分老套,“我新学了个糯米糖葫芦,你想尝尝吗?” 为了不让胡鹭担心,杨陶强行打起精神,但几乎每一口糖葫芦都味同嚼蜡,曾经为了排解痛苦而热爱的甜品,竟然慢慢失去了效果。 杨陶吃着吃着就开始眼冒泪花,眼泪拌着糖衣,他像高中时被污蔑和某个男同学早恋时那样,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在家里的餐桌上默默流泪。 眼泪拌着米饭,吃了好多天。 那时候杨陶觉得天塌了,连父母都不相信他,连父母都认为他有病、要送他去基地改造,所以他吃饭时连夹菜的勇气都没有。 这次杨陶更加不知要如何适从。网络的恶毒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有人在私信里因为他的性取向而咒骂他、有人觉得他是整容脸继而诅咒他早日毁容、有人揪着他在视频里戴过的那串珍珠项链说他是无病呻吟的富二代。 这些事他都没和胡鹭说,挑给胡鹭看的都是温柔善良的私信。 许多时候,翻看着陌生网友的留言,杨陶会觉得这个世界很是割裂。有人无理由地恨你,也有人毫无索求地维护你,愿意为了你去反驳那些充满恶意的人。 杨陶靠这些善良的人,修补自己的情绪。 为了走出心中的困境,在胡鹭的指导下,杨陶开始了自己的第一次直播。开始直播前杨陶目光坚定,表示谁要是在弹幕上骂他,他就毫不留情地骂回去。然而刚开始直播,满屏飘着‘宝宝真好看’‘抹茶小蛋糕’‘么么亲亲’,杨陶顶着个大红脸,结结巴巴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胡鹭怕杨陶紧张,一直站在镜头后面看着杨陶,自己手里也拿着手机,实时看着直播间的弹幕,随时准备将不怀好意地人踢出去。 杨陶实在是太害臊了,他本身也不算是内向的性格,平常上班也经常和顾客打成一片,但这次却一反常态,捂着脸朝胡鹭伸出手,说什么也要让胡鹭入镜陪着自己。 两人几番推拉,最终胡鹭搬来个椅子,坐到了杨陶的斜后方。 首次直播结束后,杨陶似乎高兴了不少,他甚至开始期待下一次直播,开始考虑要准备些什么节目才能让整个直播间的氛围欢乐起来。 胡鹭毫无保留地帮杨陶采购了许多设备,包括补光灯、支架、中控电脑,甚至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直播道具,全都买了个遍。 由于杨陶并不是每天都住在糖坊,大部分道具都没用上,连中控电脑也没怎么用。杨陶熟悉了直播流程之后,到哪都喜欢开着直播聊天,也在数次回怼弹幕的过程中,终于做到对陌生的恶意视若无睹。 骑着小电驴,杨陶风驰电掣般从居民楼中冲出。沿着马路边的绿化带,小电驴的轮胎转得飞快。杨陶哼着歌,头上扣着个粉色的大头盔,心情喜洋洋。 他专心骑车,没有看直播间的弹幕,但嘴巴没有闲着,叭叭地聊天。刚说完昨晚吃的夜宵、转头又开始保证今天一定戒油戒糖。直播间的人也都哄着他,一哄起来就没完没了地发语音,随便点开一条都是软绵绵的夹子音。 别人的直播间很少有这么多发语音的观众,因为语音没法直接带动情绪,也不好拉礼物。但杨陶不在乎那些,他就喜欢挨个回复那些语音。对面夹着嗓子说‘宝宝你是一块抹茶小蛋糕’,杨陶也软绵绵地回应‘你也是一块好吃的小蛋糕’。 一来二去,大家都喜欢发语音和杨陶聊天。 “今天海选赛结束,我要带你们见我的另外两个帅哥队友。”杨陶脚踩人行道的石砖,等红灯的间隙戳着屏幕给自己找新的搞笑滤镜,嘴里念叨着,“见了之后不能移情别恋啊,千万不能移情别恋!” 直播间观众:嗯嗯不别恋 杨陶:“但是可以哇哇叫一叫。” 直播间观众:嗯嗯哇哇叫 杨陶:“你们好人机,怎么今天发语音的这么少呀?” 直播间观众:上班上学,工作日的早八,只能偷摸看你直播。 杨陶:“这样啊,那我小声点说话,你们摸鱼要小心点,别被发现了。” 说完,杨陶拧住小电驴的把手,坚定不移地连续穿过三四个路口,朝步行街骑去。 胡鹭早已在糖坊门口等着杨陶,他将刚做好的甜豆花闷在锅中保温,杨陶不论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吃到热的早餐。 亲手点的豆花卖相有些稀碎,但红糖浆熬得浓稠香甜,浇在碗中,很好地弥补了豆花惨淡的模样。 杨陶举着手机,抱着自己的大头盔,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进糖坊。他张开双臂,丝毫不管直播画面怎样旋转震动,直接扑进胡鹭的怀抱中,腻腻歪歪地蹭了半天才重新跳下来。 直播间顿时吐成一片,纷纷控诉杨陶对他们毫不在意,全然不顾他们盯着画面都要看吐了,只想着和管理员腻歪。 管理员兼网传男友的胡鹭帮杨陶架好手机,身上的杨桃围裙还没有摘下来,出现在直播间时引起了好一阵躁动。 [管理的桃桃痛衣哪买的,链接给一个] [情侣主播吗?] [喂,你俩,嘴一个] 杨陶吐着舌头‘略略略’几声,端起胡鹭亲手做的甜豆花炫耀道:“甜豆花,你们有吗?” [谁允许你在四川吃甜豆花的,给我上辣子油] [管理不是纯正川爷吗,也忘本了?] “和你们这些吃咸豆脑的没话好说。”杨陶捧着温温热的瓷碗,大喝一口甜豆花,满足地眯起眼睛感叹,“甜豆脑才是归宿啊。” [我数三二一给这个主播吃一个大举报] [支持] [支持] 杨陶熟练地哭丧着脸,委屈地诉苦:“眼瞅着投票都结束了,昨晚组委会又和我们说,差点投票网页都给举报没了。” 胡鹭将两碗咸豆花放在杨陶对面,擦着手上的水渍:“总是举报我们也没办法,该做的都做了,蛋糕都直接送去组委会了,直接让组委会送检,省的我们一趟趟跑。” [那群人还没放过主播吗] [一伙不敢实名举报的飞舞,有种大号举报] [桃桃乖宝不和那群人一般见识,你肯定能进决赛的] [进决赛打他们脸] 杨陶叹口气:“海选都举报成这样了,进决赛不知道多难熬。” 胡鹭伸手摸摸杨陶的头发:“决赛网络投票只占百分之四十,到时候就不会这么难熬了。” [怎么又摸上了,这对吗] [你那手就跟长桃桃脑袋上了一样] [我摸摸我摸摸] 胡鹭瞥了眼屏幕,屈起手指敲敲手机后壳:“可惜了,你们摸不到。” 正文 第48章 海选结果 插科打诨的时间过得飞快,直播间人数也慢慢稳定在两千左右,作为一个刚刚出现在大众面前的素人博主,这种平均人数已经算很好了。 杨陶喝光自己的甜豆花,又凑到胡鹭碗边尝了口加辣油的。 红澄澄的辣椒油浮在碗边,卤汤浇进嫩滑的豆花中,香菜和蒜末味道浓厚,花生碎则香香脆脆,一口下去滋味丰富。 但杨陶舔着嘴唇,嫌弃地坐回原位:“算了算了,我还是比较喜欢喝甜的。” 胡鹭平静地说:“喜欢喝我再给你盛一碗,锅里还有没加料的。” “不要,饱了。”杨陶拍皮球似地拍着肚子,“他俩啥时候来啊……对了,你上回说给兰山哥买智能手机,他现在会用微信了吗?” 提到唐兰山和智能手机,胡鹭一阵头疼。他苦涩地摇摇头:“你也知道他这个人就是死板,给他买他也不要,非说无功不受禄,拉拉扯扯半天也没收下。不过他说他会自己去买,参加比赛没有手机肯定不行,今天再问问吧。” “哎,行吧。”杨陶无奈地扶着额头,“不过也好,省得让他知道网上这些事。” 正说着,糖坊新装的玻璃门被推开,穿双拖鞋就过来的贵舜悠哉悠哉地走进糖坊,身后,一身黑布衣的唐兰山面无表情地用手撑住门。 “你们来啦,快来吃早饭。”杨陶招呼着二人,拉开手边的椅子,将一脸不爽的贵舜拉到自己的镜头前,“噔噔噔!这是我超好看的朋友,你们可以关注他的TT账号,叫Gui-3,他是很厉害的翻糖艺术家。” 贵舜懒散地抬起眼,看了眼直播间里滚动的弹幕,没找到什么有意思的话,敷衍地打声招呼就低下头吃早饭。 刚坐下的唐兰山也没有逃过这段尴尬的介绍,被杨陶在直播间里从头到尾夸了一通,几乎要把他夸成了世外高人。他实在架不住这种场合,连连抱拳想往后撤,但硬是被胡鹭压着坐在杨陶身边,在这一环节结束前说什么都不给离开。 配合杨陶在直播间内露完脸,唐兰山长舒一口气,急忙逃到镜头外,再也不肯入镜。杨陶笑了笑,也不逼着唐兰山搞直播效果了,自己时不时和弹幕聊聊天,专心等着海选结果的公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四人脑袋对着脑袋,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杨陶将鼠标按得啪啪响,每隔两秒就要刷新一次网页。 这次比赛对他们来说意义重大,每人心中都压着沉重的石砖,虽然四人所求各不相同,但当下所期待的却都是同一件事。 糖坊内那座古色古香的摆钟发出准点的信号,沉重的钟摆撞上钟壁,接连十声沉闷的钟声,敲击着在场四人的心脏。 杨陶神色凝重,按下鼠标左键的食指凑近看竟然有些微微颤抖。 糖坊内终年缭绕的糖香此时骤然黏稠起来,人像淹在糖浆中,无论如何都呼吸不得,厚重的糖堵住气管,极为寂静的窒息感裹挟每一个人。 那素来反应都极快的电脑,这下却好像死了机,纯白的网页中出现一个灰色的圆圈,正在缓慢地旋转。 贵舜最先沉不住气,伸手拍了拍电脑的显示屏:“没坏吧?怎么卡了?” 杨陶又点了几次刷新,页面依旧灰白一片,甚至还弹出过一次404,愣是看不到海选赛的结果。 “我拿手机看看。”胡鹭反应过来,掏出自己的手机,但依旧进不去网站。 “估计是人太多,服务器撑不住。”杨陶麻木地点着刷新按钮,托着下巴盯着屏幕,“让我们这么煎熬,就不能直接在发名单吗,还要自己去查。” 贵舜翻着白眼骂道:“这群搞比赛的就喜欢做些形式主义的东西,能两三天就下通知的事,非要拖到期限的最后一天,吊着参赛者的胃口,给自己造势。” “哎哎哎!!”杨陶使劲拍着贵舜的胳膊,打断他的吐槽,激动地高喊,“出来了出来了!” 瞬间,四个脑袋都凑到屏幕前,刚还骂着组委会的贵舜从上而下快速扫视名单,而神游天外许久的唐兰山则从下往上扫视。 在各种花里胡哨的队名和作品名中,杨陶第一时间找到了简单质朴的‘胡桃队’三字,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手指在屏幕上猛戳两下,激动地跳了起来,在桌边欢呼。 胡鹭也看到了他们的名字出现在决赛名单中,实实在在的第三名,票数甩了第四名一大截。他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连呼吸都顺畅不少,黏稠的糖浆化作溪流,轻快地流走。 杨陶高举双手:“我们第三名!” “是!”胡鹭只觉得心脏像只小雀鸟一般,拍打着翅膀就要飞起来。他激动地上前几步,仓促间搂住杨陶的腰,将柔软的小桃子搂在自己怀里。 低头看去,那双水光潋滟的双眸中充斥着喜悦地情绪,杨陶眉毛飞扬起来,整个人也好似要飞起来。 胡鹭缓缓低头,在杨陶粉嫩的嘴唇上轻飘飘地啄了一口。这一吻比蜻蜓点水还要轻巧,瞬间接触、又瞬间分开,快得看不清胡鹭的脑袋究竟是低下还是抬起。 贵舜和唐兰山见怪不怪,对两人的行为视若无睹,十分冷静克制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只有丝丝缕缕地兴奋从眼神中流出。 而还开着的直播间里则炸开了锅。 比精心雕琢的玩偶还要漂亮的男孩,在拥簇下接受了一个轻飘飘的吻,他的脸颊泛起红晕,双眸却又格外明亮,像初入世间的精灵,沉溺在人间最令人流连忘返的爱情之中。 贵舜毫不留情地帮杨陶关掉了直播间,尖叫哀嚎的吃瓜群众被迫咽下这口塞进嘴里的狗粮,有人意犹未尽、也有人眉头紧皱选择离开。 杨陶紧紧捂着自己的嘴,那双比奈良的梅花鹿还黑亮的眼睛,忽闪两下,嘴里闷闷地吐出一句:“你偷亲我。” 原本贵舜看杨陶的样子觉得已经够不争气了,没想到溜达过去转身看到胡鹭,好家伙,将近一米九的大个子,竟然比杨陶还要羞涩,直接顶着个大红脸说不出话来了。 “你俩小学生吗?”贵舜着急上火,推着杨陶的肩膀把他往胡鹭身上压,“没见过你们这么谈恋爱的。” 杨陶支支吾吾:“我们、没、没有谈恋爱……” “嗯?”贵舜眉头一拧。 “好吧。”杨陶委委屈屈地妥协,“你说有就有吧。” 贵舜气笑了:“什么叫我说有就有,如果你们两个没恋爱,那现在、之前,都是在干什么?搞暧昧吗?” 杨陶哼唧两声,心虚地辩解:“啊,暧昧,对啊……我就喜欢这样暧昧……” “真的吗?”胡鹭又当真了,“那、那我以后一直这样。” “我的天啊……”贵舜仰头看着糖坊贴木的天花板,对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单纯二字的胡鹭,实在提不起骂劲了。再看看早已深陷其中但还在嘴硬的杨陶,更是觉得自己没必要趟这趟水。 那句话说的真不错,什么锅配什么盖,别人都管不了的。 贵舜踩着自己的拖鞋去厨房找水喝,背影透露着莫名的萧条,他边走边念叨:“单纯好,单纯点不乱搞……” 杨陶朝贵舜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转头又兴奋地贴在胡鹭胸前,“我们进决赛啦!” “谢谢你陶陶,真的,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还在守着要倒闭的这间老店。”胡鹭说到心坎里,一时感性,眼中泛起泪光,“我真的太幸运了,遇到你这么好的人。我又蠢又笨,什么都、” “呸呸呸!”杨陶伸手紧紧捂住胡鹭的嘴,“说什么蠢笨呢,谁允许你这么骂自己了!” 胡鹭眼里含着的泪花转瞬间便落了下来,砸在杨陶肉乎乎的手背上,竟然还是温热的。 “好啦,别哭。”杨陶嘟囔着,“我最受不了你哭,记住了,以后都不许自己骂自己,你安慰我的时候不是一套一套的吗,怎么到自己这,什么词难听就往自己身上按什么词。” 杨陶踮起脚给胡鹭擦去脸上的眼泪,戳着胡鹭的鼻子笑话他:“你简直了,说哭就哭,怪不得能在娱乐圈混呢,这演技,怎么没去当明星?” 胡鹭正准备张口解释,身后的桌上,慷慨激昂的铃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哦GGBond童话里做英雄,哦GGBond热血心中流动~” 杨陶噗嗤一声笑出来,捂着嘴跑去一边,做出‘请’的手势,让童心未泯的胡鹭同学接起这通电话。 胡鹭抓住杨陶晃动的手,牢牢牵在身侧,接通来电,礼貌地问:“你好,请问是谁?” 电话那头是世糖赛组委会的负责人之一,正坐在胡桃队的糖艺蛋糕作品——像素人生的正对面。他的笑声爽朗,说话带着浓厚的内江口音,一听就知道是土生土长的内江人。 “恭喜你啊小胡,恭喜恭喜,海选第三名,成绩真是不错。”负责人赞叹道,“我们大赛多少年没出过优秀的内江队伍了,今年看到你们队,我才算是看到了内江糖艺的未来啊。” “言重了。”胡鹭应对这种客套话倒是十分有经验,张嘴便来,“如果不是您一直帮我们做检测应付那些举报,估计我们也没法走出海选,多亏您照顾。” 负责人发出两声浑厚的笑声:“这都是我该做的,既然在这个位置,自然要服务好我们的参赛队伍。不过小胡啊,我听说你们队,有个从法国回来的翻糖师,是有这个事吧?” 正文 第49章 忽来之礼 胡鹭将目光投向垂挂着半边门帘的厨房,半开放的厨房,隐约可以从门帘缝隙中,看见贵舜揭开锅偷看的动作。 负责人话中有话,却不肯明说,胡鹭自然也不想显得太弱势,于是轻飘飘地将话头又推回去:“这次比赛是中式糖艺为主,怎么又有翻糖师的事?” “我也是道听途说,你们这一队可是卧虎藏龙啊。”负责人捧着胡鹭。 他姓褚,几十年前也是从内江走出去的手艺人。那时的内江还是名副其实的甜城,家家户户都能进糖厂做工,只是随着时代的风云变幻,辉煌一去不复返,老褚对内江,也就没了多少眷恋。 如今世糖赛成了全球糖艺者心向往之的地方,内江却接连十几届都没出现过优秀的糖艺师,上一次享誉国内外的糖艺师,还是唐三行唐大师,已经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 老褚原本对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胡桃队是没什么期待的。这四个人三天两头被举报,他不得不跟着一趟趟地取样送检,‘像素人生’虽然放在内江的队伍里极为出挑,可放到全国的参赛队伍中对比,也显得平平无奇了。 让老褚对胡桃队改观的,正是一次举报。 他那天又接到通知,让他尽快核实对胡桃队的新举报。举报人声称胡桃队违规聘请了不符合参赛条件的翻糖师,是个外国人,不能参加国内海选。 老褚头疼得厉害,恨不得一个电话打到胡鹭那,把这不省心的参赛者骂个狗血淋头。但他只是个替人打工的,实在不好发脾气,只能憋着火老老实实核实胡桃队里是不是有个外国人。 这一查可不得了,看见胡桃队成员的履历,老褚差点把下巴惊掉。 无论从经验还是奖项来说都足够坐上评委席的翻糖师贵舜,也就是被举报说是外国人的那个,他竟然从法国回来,默不作声地参加了比赛。 老褚再一看胡鹭的简历,觉得这名字听着耳熟,往下一翻看见胡家糖坊就了然了。这是个家里三代做糖的,从祖父母那辈起,就在内江出了名。 看见有胡鹭,老褚又想,不会胡家糖坊里那个大师傅也在吧?嘿,还真给他找着了,但不是唐三行大师傅,而是唐三行收养的儿子,唐兰山。 这三人一个比一个让人惊讶,最后的杨陶,老褚虽然不认识,但也觉着是个人物。 老褚捧着四人的简历,爱不释手地感叹。内江糖艺届沉寂多年,终于在这次出了个名声响当当的队伍,别说海选了,就是直接进决赛,那也是冲击冠军的料子。 他在组委会工作多年,勤勤恳恳从来没犯过错,却因没有带出过冠军队伍,职位不得晋升,在大事上完全说不上话。这次若是能带着胡桃队拿下冠军,那他也能升升职,涨涨薪,说不准下一届大赛,他就能坐上赛事总监的位置。 这么想着,老褚忍耐了几天,终于熬到海选结果公布,借着通知的名义,光明正大地给胡鹭打去电话。 “那什么,小胡啊,你挂了电话加我一个微信,我单独跟你讲讲决赛的安排。”老褚说,“组委会对你们寄予厚望啊,一定要好好干,我很看好你们。” “多谢您关心,我们肯定竭尽全力。”胡鹭说。 “我姓褚,叫我褚叔就行。”老褚推起下滑的眼镜,眼角的皱纹又拧巴在一起,“这样,我们手机上再聊,还是要恭喜你们啊,海选拿了个好名次,真给我们内江争气。” “是网友们支持我的队友。”胡鹭摸了摸杨陶的耳垂,“是我队友的功劳。” “你们四个人,都有功劳。”老褚懒散地靠在木质的座椅上,手指规律地轻点扶手,他将自己的目的藏起来,挂着笑脸同胡鹭说,“我是觉得你们很有前途,过几天组委会给你们发邀请函,到时候你们提前来上海,我领着你们熟悉熟悉比赛场地。” 胡鹭有些诧异,但也不好多问,便含糊地应下,说到时候一定联系。 挂断电话后,老褚心情舒畅,连走路都轻盈起来,圆桶形的身体看着都不如往常沉重。但胡鹭却皱眉沉思良久,坐在桌边撑着下巴思索,想来想去也不明白这负责人的态度怎么变得这么快,前几天对他们还极没耐心,这会儿又笑眯眯地对他们格外关心。 “奇怪。”胡鹭喃喃自语。 杨陶正在回着网友的评论,一口一个宝宝喊得格外亲热,见胡鹭愁眉不展,腾出手拍拍他的肩膀,开导道:“那个负责人不也是内江人吗,可能你们老乡见老乡,他就打算多照顾照顾你。” “不像,他刚刚还特别问了贵舜,不知道想干什么。”胡鹭担忧地看向贵舜,嘱咐道,“海选赛之后就是决赛了,到时候去上海,要是遇到你的同行,别和他们干起来行吗?” 贵舜长眉拧起,满脸不服气:“你什么意思?轮得到他们跟我掰扯吗?我是什么野人吗见到人就干?” 杨陶摊开双手,一脸‘你看看’的表情,摇头叹气:“他也没说什么,你别老是凶他。” 贵舜扭头盯着杨陶,欲言又止,最后自己坐去一边生闷气,杨陶推他他也不理人,骚包的红底拖鞋被杨陶踩出半拉灰脚印。 胡鹭想着今天大家都高兴,打算订个餐厅好好庆祝一番,但总是吃Ghostlands也有些无趣,加上杨陶上次意外走红,Ghostlands的经理经常跟胡鹭联系说想请杨陶再去一次,态度太过殷勤热切,胡鹭反而不想让杨陶接触了。 纠结许久,胡鹭决定就在店里热闹热闹,订两张披萨再炒点菜,街头大排档外送些烧烤啤酒,四个人在店里也是一样庆祝。 就是不知道唐兰山吃不吃披萨……胡鹭回忆起上回几人一块儿吃饭,唐兰山好像从头到尾都在吃蔬菜,没见他吃过几口肉。 为了防止整桌饭菜没一道唐兰山能吃的,胡鹭决定提前问清楚。 “唐哥,你是只吃素吗?” 唐兰山闻声抬头,回道:“我并非佛门中人,只是不喜荤腥,并不是受清规戒律的规束。” “那披萨你吃不吃?”胡鹭问。 唐兰山还没回答,贵舜先插口说:“他不吃。” “耶?你咋知道?”杨陶机敏地凑到贵舜面前,鼻尖抵着贵舜的鼻尖,眯起大眼睛问,“你俩什么时候约饭的?” “什么约饭,你看他那样就不像吃那些东西的人。”贵舜推开杨陶,端起小瓷杯喝茶,看样子倒是有些紧张了。 杨陶刚准备继续讨伐贵舜,身后糖坊的大门口,包管这片步行街的快递小哥,搬着个大箱子,扯着嗓子就跨进店内:“快递到了,当面签收的——” “来了。”胡鹭放下手机,快步走到小哥面前。 “这么大个箱子,你买什么了?”杨陶好奇地问。 胡鹭一脸神秘,在快递小哥的平板上签下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推着半人高的箱子回到杨陶面前。 纸箱六面干净整洁,透明的胶带将箱子的开口处绑得严严实实。胡鹭将美工刀塞进杨陶手里,推着杨陶正对着纸箱:“你来拆,是送给你的礼物,没想到今天到了,本来打算明天单独送给你的。” “呦?”贵舜一听就来了劲,也不喝茶了,拉着唐兰山围到杨陶身边,催促道,“快拆开看看是什么。” “送我的?”杨陶有些惊讶,他小心翼翼地蹲下,刀片划过胶布的缝隙,轻松划开包裹完好的快递箱。他忽然很是激动,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难道是因为从没有人送过他这么大的礼物?杨陶紧张地屏住呼吸,放下美工刀,打开纸箱盖。 入眼一片白色泡沫纸。 杨陶眨了眨眼睛,确认是泡沫纸,他按下急切的心,揭开那层大气泡减震纸,然后看见第二层泡沫纸。 接着是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 泡沫纸层层叠叠,全都堆在杨陶脚边,但箱子里究竟是什么东西,还是看不出来。 贵舜夸张地捂着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添油加醋:“送我们家桃桃两卷泡泡纸让他晚上捏着玩?” 胡鹭尴尬地解释:“可能是他们寄快递的时候太怕摔坏,所以包得严实了些。” “没事!”杨陶大声说,“送我泡泡纸我也开心,这些我都留着,我就乐意捏泡泡玩!” “行行行。”贵舜嫌弃道,“我不说,说急了你又要和我吵。” 杨陶继续扒着泡沫纸,从大泡泡变成小泡泡,最后是细密的珍珠棉。黑色的珍珠棉下,约莫手臂高的白皮箱子,终于露出真面目。 杨陶握住箱子的金色把手,缓缓将其从泡沫纸中提出。他盘腿坐在地上,将箱子平放在腿间。 “打开看看。”胡鹭轻声说。 杨陶紧张地直咽口水,他扣开箱子的皮扣,清脆的两声锁扣打开的声响,金属碰撞的声音格外清脆。 箱子被掀开,一串洁白无瑕的珍珠项链,静静地躺在米白色的绒布之上。已经足够洁净的白底绒布,却丝毫没能掩盖住珍珠的光芒,白青色的反光让这串珍珠显出绸缎的质感,几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杨陶傻在原地,双手扶着箱子,‘啪’一声又扣了回去。 “这这这这这这什么啊!”杨陶紧张地把箱子抱住,生怕一个不小心摔坏了这串项链。 贵舜却蹲下身,握住杨陶的手,让他重新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的珍珠大而圆,形状规则,颜色统一。白青色的皮光晃眼,甚至能在珍珠上看见人的投影,毫无瑕疵的澳白珠,绝对的Q1等级。 贵舜轻啧两声,感叹道:“这大澳白真厉害,多少万入手的,这么好的品质不好找吧。” “万!!”杨陶瞪大双眼,“得用万来计数??” “大惊小怪。”贵舜从纸箱里翻出一盒手套,回头看着胡鹭问,“不介意我给他试戴吧?” 胡鹭微微摇头:“送给陶陶的,当然不介意。” “我是说你介不介意我碰……” “哦,这也不在意。”胡鹭做出请的手势。 正文 第50章 珍宝无双 贵舜小心翼翼地捧起这串项链,将它从严丝合缝的凹槽处取下,他戴着手套的手指在颗颗饱满的珍珠上抚摸,眼里是藏不住的惊叹:“品相真不错,哪个牌子的?” “不太清楚,我托我妈帮忙选的。”胡鹭说,“我自己不太懂这些。” “这箱子上不是有标吗?”杨陶指着皮箱正中央烫金的logo,“mikimoto,啥意思?” 贵舜低头看了眼,了然道:“哦,御木本,娱乐圈很多女明星都戴,日本的。” 杨陶冒出星星眼:“还是外国货?” “是啊,很好看。”贵舜朝杨陶招招手,“过来,你戴上试试看。” 杨陶急忙擦干净自己的脖子,紧张地把脑袋伸到贵舜面前。然而半天也没等到脖子一凉,抬头看,贵舜依旧捧着项链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怎么了?”杨陶疑惑。 贵舜摇摇头,将项链递给胡鹭:“算了,你来吧,又不是我送的礼物,我就不抢风头了。” 杨陶又擦了擦脖子,将脑袋伸向胡鹭面前,他紧闭双眼,喊到:“来吧,我准备好了。” 胡鹭今天也是第一次亲眼见这串项链。 自从上次见过杨陶戴珍珠之后,胡鹭心里就总是想着那些圆润洁白的小珠子戴在杨陶脖颈边的样子,抓心挠肝地想了几天,他摸了摸兜里没剩几个钱儿的卡,最终决定依靠老妈的力量。 向父母坦白自己的心思对胡鹭来说毫不困难,他从小就习惯了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出来,不论大事小事父母都能很快解决,乃至他大学将要毕业时和父母说想自己开公司,也没有经历辩驳,直接就拿到了父母给的启动资金。 于是,他养成了遇事不决先和家里商量的习惯。 胡妈妈还在东非大草原等着看角马迁徙,听闻自己儿子年过28终于春心萌动,萌动对象还是自己喜欢的不得了的那个男孩子,别说一串珍珠项链了,就是再镶几块大钻石,她也是愿意的。 胡鹭手里的这串项链,就是胡妈妈送来的礼物,至于价值多少胡鹭也不清楚,反正不可能太便宜,但应该也不会太贵。 珍珠温润,托在掌心中也能感受到十足的分量,绸缎般的光泽让每一颗珠子都显得十分圆润。胡鹭轻轻解开项链末端的按扣,将项链轻轻搭在杨陶的脖前。 胡鹭抬起一根手指,撩开搭在杨陶后颈处的碎发,将按扣挂好,整串珍珠便稳稳戴在杨陶脖子上。 杨陶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戳了戳自己脖子上戴着的珍珠,他紧张兮兮地捂着后脖颈处的按扣,生怕胡鹭没扣紧,项链直接从他脖子上滑落。 贵舜见杨陶紧张的样子,恶劣地坏笑道:“小心点,你现在脖子上可顶了一套房。” “什么!”杨陶吓得两眼发黑,回头望着胡鹭,“真的假的?这么贵?” 胡鹭是完全不知道这串珍珠是他老妈多少钱买的,他摸摸鼻子,随口编了个谎:“大概五千吧,没有那么贵。” 杨陶长舒一口气,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要是太贵我都不敢收。” 贵舜看破不说破,也没有戳破这串项链实际上价值远不止五千的事实。 大概几年前,mikimoto的顶级澳白大约二十万就能买到一串,但这些年明星效应加持,全线价格都在飞升,如果是专柜新入手的,估计没个四五十万拿不下来。 杨陶不懂珍珠,胡鹭也不懂,唐兰山更是一窍不通,在场估计只有贵舜算半个珠宝圈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串项链的真实价值。 为了防止杨陶不识货把这串顶级澳白当便宜货随便甩进抽屉里,贵舜秉持着珍惜珠宝的原则,善意提醒:“你好好收起来,以后会升值。洗澡不要戴,不能太阳暴晒,平常戴完记得擦干净平放在盒子里。” 杨陶将脑袋点得如小鸡啄米,对着镜子伸长脖子,盯着镜子里那串从不同角度能看出不同光彩的珍珠,怎么看怎么喜欢。 如果这串珍珠要五万,杨陶肯定是不敢收的。纵使胡鹭再怎么说喜欢他,他也不敢收超出自己能承担范围内的礼物,但若是五千,换算一下也就是他大半个月的工资,等毕业了刨去水电房租生活费,两个月就能赚够这条项链,即使以后有什么问题,他也能把这份情谊还给胡鹭,不至于给自己心里压着石头。 而胡鹭没有说真话,一方面是真不知道价格,另一方面也是怕杨陶心里有压力。 其实,在看到贵舜竟然很懂珍珠的那一刻,胡鹭确实是慌了的。他担心贵舜看穿这串珍珠真实的价值,导致杨陶不愿收下,所以一直紧绷着神经没说话。 好在贵舜并没有说什么,看起来只是惜物所以才叮嘱两句,除此之外也没再多说。 胡鹭以为这串珍珠也就是两三万的价格,他虽然不懂珠宝,但以前开公司,艺人出席活动要借的珠宝都得他来签字。商业价值最高的肖邦玉,走次红毯就要借几千万的翡翠往身上戴,所以胡鹭潜意识里认为珍珠应该不算是贵重珠宝,即使送给杨陶,也不会让杨陶觉得有压力。 再加上,杨陶戴珍珠真的很好看。 胡鹭看着杨陶喜悦的表情,心里也充满着欢欣,他悄悄偷拍了一张杨陶戴着珍珠照镜子臭美的照片,发给在外旅游的老妈。 [糖葫芦:谢谢老妈,他很喜欢] [妈妈:加油,还需要什么都和妈说,争取早点把我干儿子追到手] [老谢:儿子你现在进度怎么样?] [糖葫芦: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在努力] 胡鹭看着聊天界面,家里心态比年龄年轻两倍的老爹老妈兴致勃勃地讨论见杨陶的时候要包多大的红包。有了家人的支持,胡鹭心中更有底气。 他早已经忘记了自己前不久是多么的萎靡不振,回想起来也觉得好笑,竟然因为一点风雨,就成了缩头乌龟。 如今,看着杨陶的笑容,胡鹭只觉得自己有无穷尽的力量,能够再一鼓作气,冲击真正需要竞争的冠军金奖——世糖赛金杯。 冠军和杨陶,胡鹭都势在必得。 在镜子前不肯走的杨陶,脸颊最近圆润了不少,肉呼呼的,低头想肉眼看看珍珠,下巴处就被挤出来一层圆鼓鼓的肉。杨陶急忙捂住下巴,紧张兮兮地看着胡鹭,生怕被发现自己多了层双下巴这件事。 早已解锁臭美天性的杨陶,向来精心保持着自己的身材,除了双手的肉因为另有缘由减不下来,身上哪里都没有太明显的肉。 腰、腿、胳膊,都瘦条条的,每次发胖都先胖脸。脸一胖,杨陶就知道自己要减肥了。 那张精致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望着已经开始订披萨的胡鹭,杨陶默默站去了唐兰山身边:“我和兰山哥一样,吃素。” “你吃素?”贵舜第一个不同意,用手背量了量杨陶的额头温度,疑惑道,“没发烧啊?怎么说胡话了?” 杨陶打掉贵舜的手,板着脸正经地立下誓言:“我本来就不喜欢吃肉。从今天起,我不吃肉了,只吃素菜。” 胡鹭二话不说退掉披萨,转而研究起超市的外卖,打算做点新鲜的蔬菜沙拉和清淡小炒菜,心里一万个支持杨陶的一切决定。 只是可怜了贵舜,短短十几秒,今晚的庆功宴菜色就大变模样,完全成了蔬菜的天堂。 贵舜咬牙切齿:“行,杨陶你不要哭喊着找我要零食,我这次一定会好好照、顾、你,让你身上的肉永远不反弹。” 杨陶默默后退两步,靠在桌上,抱住自己的小身板,讪讪道:“我没说要减肥。” “我听到了。”贵舜斩钉截铁。 杨陶缴械投降:“不去健身房要得不?” “做梦。”贵舜冷漠无情。 杨陶哭丧着脸,眼见身边的唐兰山丝毫没有要为自己出头的样子,果断溜到胡鹭身边,戳着胡鹭的后腰小声嘟囔:“你快和他吵吵,我不想跟他一块练肌肉,我只要饿两天脸上就没肉了,不需要加练。” 胡鹭听命行事,将双手背在身后,抓住杨陶作乱的手,脸上不动声色地回绝了贵舜的诉求:“陶陶不适合健身房,还是在我这练吧,我这也有器械。” “就是就是!”杨陶探出脑袋疯狂点头。点到半路,杨陶忽觉不对劲,颤颤巍巍抬起脑袋,看向胡鹭,“你什么意思?” 胡鹭一低头就看见杨陶肉乎乎的下巴,确实是比之前圆润了不少。他伸出手,挑逗两下那坨小肥肉,没忍住嘴角的笑意,漏了馅。 杨陶立马气呼呼挣扎着要逃开胡鹭的掌控,奈何越挣扎就和胡鹭挨得越紧,最后实在没辙了,杨陶沮丧地趴在胡鹭后背,双目无神:“你们都欺负我。” 贵舜捏住杨陶的脸颊,调戏道:“你偷着乐吧,这么帅的陪练,到时候别练着练着把魂练没了。” 杨陶皱起鼻子,把脸转向另一边:“切,你以为谁都是你啊?” 胡鹭听着两人言语间疯狂打架,也不拉架了,十分惬意地任由杨陶软骨头似地趴在自己身上。 微沉的重量压在后背,如果是糖坊的货物,胡鹭会觉得枯燥无味、人生无光,如果是酒局上喝傻了的大汉,胡鹭又会觉得嫌弃恶心。 但现在是杨陶,杨陶和所有的人和物都不一样。 胡鹭在心中想:杨陶是无双珍宝,再多的珍珠也比不上这颗杨桃。 正文 第51章 新赛段 世糖赛今年的国内团体正式赛的举办场地选在了上海,在会展中心单独圈了一大块地方做赛场,包括能容纳二十个队伍的制作间和巨大的展览厅。 今年正式赛分为三期淘汰赛,都是1v1淘汰战,通过抽签的形式让20支队伍两两对决。第一轮淘汰一半、第二轮再淘汰一半,最后剩下五支队伍决出最后的冠亚季军。 当组委会的邀请函寄到胡家糖坊中时,胡桃队的所有人,都准备好了这场上海的旅途。 唐兰山终于给自己买了智能手机,也很快熟悉了常用的软件,他还偷偷下载了TT,只关注了‘Gui-3’这一个账号。 杨陶带着Solstice给准备的一行李箱零食,眼泪哗哗地和这位网红咖啡店老板挥手告别,然而还没哭尽兴,Solstice就嘱咐他一定要用自己的账号给咖啡店多宣传宣传,最好每条视频都能提一提。杨陶立马没了感动的心情,无语地转头坐上胡鹭开来的车,敷衍地朝Solstice挥手。 但当车窗升起,杨陶眼中静静地滑落几颗小珍珠。 眼泪落在他摊开的掌心,晶莹剔透,像捧起了树荫下蕴凉的湖水,只是水中掺杂了太多,人的感情。 胡鹭问杨陶为什么哭,杨陶说从来没有人这样为他送行,言尽于此便再不多说,很快又调整好了情绪,激动地透过前挡风玻璃,时刻关注还有多久到下个路口。 胡鹭安抚性地揉了揉杨陶的头发,什么话都没有说,但递给杨陶两盒焦糖布丁,一直藏在口袋里,特意买来给杨陶解馋的。 杨陶这些天里下了狠劲要减肥,因为听到说比赛还有直播赛段,更是憋着股子劲,势必要在比赛开始前重回颜值巅峰。 于是,胡鹭为了不让杨陶心里难过,也戒掉了大吃大喝的毛病。两人从一天四顿饭,断崖式减成了一天两顿、还过午不食。 这样做虽然让生活显得有些许乏味,但也成功让胡鹭的肌肉重新回归,免去了他成为油腻发福男的命运。 比起一块儿吃饭,杨陶更喜欢在胡鹭健身完之后伸出邪恶的小肉手,流连忘返于胡鹭坚硬的腹肌。 接连驶过多个路口,胡鹭先后接上了在酒店的贵舜和在胡家老房子的唐兰山,四人成功碰面,坐在同一辆车上,浩浩荡荡地开往车站。 内江没有机场,他们得先坐高铁去重庆,再转机去上海。 这一路枯燥漫长,曾经在上海经历的种种,也让胡鹭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没想到命运总是这样戏耍人类,越是想远离,就越要逼近。 不过胡家糖坊的总店就在上海,家里的店在身边,也在无形中给胡鹭打了针强心剂,总觉得只要家在身旁,就不会出什么意外。 胡鹭向唐兰山介绍了糖坊在上海的情况,原先他以为家里只有一家店在上海,没想到这两年又开了一家,现在除了内江那家半死不活的老店,其余的糖坊都经营得红红火火,没有半点需要胡鹭操心的地方。 说到此处,唐兰山问:“是不用你操心,还是你不敢操心?” 胡鹭被戳破小心思,尬笑两声:“哈哈,人家生意做得好好的,我去凑什么热闹,到时候缺钱去找师傅拿不就行了。” 唐兰山板起脸:“你以前也是这样,没钱就找店里拿?” “啊,对啊。”胡鹭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大师傅在店里的时候,还会多给我转点钱。” “这样啊。”唐兰山垂下眼眸,坐得板正,也看不出有什么心思,只是点点头说,“也挺好的,毕竟是自己家,你一个人在外面上学,肯定时常觉得孤独。” “还好,我不孤独。” 胡鹭正准备继续说,杨陶突然给了他一拳,用力掐住他的大腿狠狠一拧,瞪着胡鹭咬牙切齿道:“你少说两句。” 胡鹭疼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缩到杨陶的肩膀处委屈地问:“我怎么了?” “啧!”杨陶戳了戳胡鹭的脑袋,“你是不是傻?”他将声音压得更低,比蝴蝶扇动翅膀的声音还要小,“你不知道兰山哥没有上大学吗?” 胡鹭傻眼了:“我真忘了……” “别说了别说了。”杨陶翻了个白眼,“我都想骂你了,我大学学费都是自己打工挣的。” “对不起啊陶陶,我以后都不说了。”胡鹭低头认错。 杨陶叹口气,又舍不得再对胡鹭臭脸色,拍了拍那厚实的肩膀:“我不在意啦,但是兰山哥那么老实,咱也要多考虑他的心情啊。” “我待会找我妈打听打听,打听到了和你说。”胡鹭勾住杨陶的小拇指,“其实我也不了解他,上次我妈只说他是我哥,别的就没提了。” 杨陶揪着胡鹭的耳朵说:“你小点声,别被听到,这种事就不要大声嚷嚷了,八卦别人也要小声八卦啊。” “放心吧。”胡鹭也将声音压得极低。 高铁车厢内算不上喧闹,只能隔着车窗听见行驶中的轰鸣。但前座的小孩看着小猪佩奇咿咿呀呀地在笑,唐兰山纵使听力再好,也听不见胡鹭和杨陶的窃窃私语。 估计唐兰山也不想听。他坐在座椅上,背挺得笔直,靠背都不曾调动半分,直挺挺地竖着。反观另一边的贵舜已经放倒了座椅,昏昏欲睡地瘫在了位置上,困得直点头。 从内江到上海,离开群山、又穿越云层,最后落地的那一瞬间,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上海并不比内江凉快。 胡鹭再回到这座城市,心中感慨万千,他推着行李箱,走在机场的廊桥中。 曾经在上海的朋友大多都没有了联系,酒肉好友不见踪影、逢场作戏的合作伙伴也找不到再联系的方式。胡鹭在回到内江的那一天,就决心要和过去斩断联系,没想到不足半年又回到这里,甚至还是落地虹桥机场,还是坐的厦门航空。 同样的一架飞机,这次又把他送来了上海。 从机场出来,出站口外站着一波来接机的人,各色的衣服围在一起,牌子也举着一两个。 原本四人都没想到会有人来接,直接打了车准备去酒店,没想到走近人群再一抬头,发现面前的一个年轻小姑娘举着的牌子,赫然写着‘胡桃队’三个字。 杨陶仰头看着牌子,再看看四处张望高举牌子的姑娘,喊了一声:“你好,你在接我们吗?” 女孩吓了一跳,尖叫的声音被掐断尾巴,她急忙掏出手机,对着手机里的照片看着面前的四个人,嘟囔着:“一个大高个、一个漂亮的大学生,一个长发混血男,还有个板着脸的男的。哦对对对,就是你们,你们是来参加世糖赛的胡桃队吧?” “对,是我们。”胡鹭点头。 女孩如释重负,放下自己的牌子:“你好,我是世糖赛的组委会志愿者,我叫李玲,叫我小李就可以。褚老师让我来接你们,跟我走吧。” “褚老师是谁?”胡鹭没有直接同意。 “就是联系你们的褚老师呀,你们的作品都是他审核的。”李玲说着,伸手从杨陶手里接过行李箱,直接提着穿过人群向前走,“我先送你们去酒店,大赛给选手们准备了住宿,但你们来得比较早,住的地方还没收拾出来。你们有定酒店吧?” 杨陶追着李玲想拿回自己的箱子,被李玲挥挥手挡开。 李玲继续说:“今天没时间了,你们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我再带你们去看场地,顺便和你们说说我们赛程的一些注意事项。” “那位褚老师呢?”胡鹭问。 “褚老师要去接一队从西藏来的选手。”李玲笑着说,“见谅啊,藏族朋友普通话不好,褚老师怕我接待不好,就亲自去接了。不过我也在世糖赛做过两届志愿者了,基本上你们想知道的我都了解,有什么问题问我就行。” 胡鹭微微颔首:“麻烦了,我们住外滩W。” 李玲下意识张大嘴,夸张地感叹:“妈呀,住这么好的酒店,那我们比赛给选手准备的房间有点简陋了。” “能住就行。”胡鹭缓步跟在李玲身后。 待李玲去开车的功夫,杨陶拉着自己的行李箱,小声问胡鹭:“那个外滩W多少钱一晚?” 胡鹭低下头也轻声回应:“三百多。” 贵舜还没睡清醒,冷笑一声直接戳穿:“三千一晚。” “多少!!”杨陶大惊失色,“三三三三、千?!” “别听他说。”胡鹭急忙找补,“还包早饭呢。” “包早饭也没必要这么贵吧……”杨陶感觉自己的心正在往下滴血,虽然是胡鹭花的钱,但总觉得像是拿刀在割自己的肉。他一脸肉痛地扼腕叹息:“你这个消费观能改改吗,我们是来比赛的,不是来享受的!” “挺好的,就算是比赛也没必要委屈自己。”贵舜倒是对胡鹭订的酒店很满意,他单手搭着唐兰山的肩膀,吊儿郎当地说,“这才符合我的身份。” 杨陶回头瞪着贵舜:“你什么身份,你现在和我一样都是普通老百姓,咱能别这么奢靡吗?” 贵舜无所谓地耸耸肩:“其实性价比也很高啊,你可以给你的粉丝朋友们拍个vlog,标题就起富游陆家嘴和男友约会的一天。” 正文 第52章 vlog标题 外观朴素的商务车缓缓驶来几人面前,李玲降下车窗,朝站在路崖边的四人招手:“上来吧,送你们去酒店。” 杨陶刚准备提起行李箱,把手便被胡鹭不动声色地握住,沉重的箱子在胡鹭手中显得格外轻盈,被轻松提起、塞进后备箱。 “哇偶。”贵舜干巴巴地赞叹,“好有男友力。” 杨陶臊得钻进车里,面向车窗,任贵舜怎么扒拉都不为所动。 李玲开的车,虽然宽敞,但依旧是普通的五人坐,几人犹犹豫豫都不想坐副驾,最终把唐兰山推到了前排,剩下三人都挤在后座。 杨陶紧贴着车门,在每一道转弯的地方都要紧紧绷直身体,用手撑着车门,否则整张脸就会贴在车窗上,印出一层油膜。 “葫芦,你的驾照在哪考的?”杨陶突然发问。 胡鹭不明所以,他和杨陶之间隔了个贵舜,此时只能探出头,绕过贵舜望向杨陶:“在上海,怎么了吗?” 杨陶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沉默地点头,随后满脸深沉地说:“怪不得转弯都这么猛。” 这话刚说出口,胡鹭尚且还得反应一会儿,挥舞着方向盘的李玲便笑着解释:“抱歉呀帅哥,我开慢点。” 见李玲如此爽朗,杨陶反倒有些背后讲小话被抓包的尴尬感,连连向后靠,忙摆手道:“没有没有,你正常开就行。” 李玲驾驶着商务车从地下停车场九曲十弯的上行通道中驶出后就将速度放得平稳,她边开车边向车内四人介绍:“我虽然说是志愿者,但也是拿工资的,你们把我当员工就行,接待你们是我的工作。对了,你们在上海有什么想玩的地方,都可以找我要攻略。迪士尼想去玩也可以找我做导游,全程优速通,让你玩遍整座乐园。” “你这业务还这么广呢?”杨陶感叹道。 李玲单手扶好自己的眼镜,骄傲一笑,趁着红灯的间隙从兜里掏出名片,给每人都递了一张。她自信地调整坐姿,舒舒服服地靠在驾驶座上:“六年专业地陪,我的能力绝对配得上价格,整个上海你们想去哪我都能安排得妥妥当当,就算在迪士尼玩游戏没拿到奖我也能帮你拿到。” 贵舜夹着印着米奇大头照的名片,一语道破真相:“你做志愿者是为了方便拉客户吧?” “这位先生您这话就说的见外了。”李玲熟练地挂挡起步,“就算你们不找我做地陪,我也会好好接待你们的,我这就是顺便推荐,万一你们要是想玩,正好我就接一单活。” 杨陶听得一愣一愣,什么地陪什么速通,他完全听不明白。他大学之前的全部生活都在家人的掌控之中,逃来内江之后,又整日埋头想着赚钱,一赚起钱就忘乎所以,拿到工资只想攒着买糖看牙,旅游也不敢想着去高消费的大城市,所以对上海的一切都知之甚少。 胡鹭换了个姿势看杨陶,视线从贵舜身前绕到身后,直直地望着满脸茫然的杨陶。 单纯又稚嫩,在面对陌生的城市时,一向坚韧强大的杨陶也会抗拒独自走在街头吗? 胡鹭悄悄打开手机,靠着车门处,给杨陶发微信。 [糖葫芦:爱生气,你想不想去见白雪公主?] 杨陶握在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他低头打开屏幕,在看清消息后,也靠着车门,将手机倾斜着挡住自己的脸,戳着屏幕开始打字。 [桃哥:啥意思?] [糖葫芦:迪士尼,带你去看公主的花车游行] [桃哥:这很贵,在酒店吃顿外卖得了] [糖葫芦:我想去见小矮人,你能陪我一块儿吗,不然我这个形象,进去了也不好意思上去拥抱。] [桃哥:你就算换个问法,我也是要说很贵滴] [糖葫芦:去一次你就变成爱高兴了] [桃哥:莫骗我这个农村人] [糖葫芦:童叟无欺] 胡鹭按灭屏幕,抬眼同杨陶的视线相交,嘴角微微上扬。杨陶将手机贴在唇前,但笑容从眼中透露出来,那双鹿眼已经弯成了半轮胖乎乎的月亮。 车子前挡风玻璃正中间的后视镜映出李玲的双眼,她精明且敏锐地抓住了这几人的想法,开始旁敲侧击地推荐自己的游乐园导游套餐,张口就是团体优惠打九折。 唐兰山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任凭李玲把上海夸出花来也不为所动,一声不吭的坐在位置上,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但后座的三人却都兴致勃勃。贵舜不用说了,他很喜欢这些乐园,工作室里堆着的唐老鸭周边可以塞满整面墙的展柜。 杨陶从来没去过游乐园,他虽然嘴上嫌弃这些地方太贵,但心里还是藏着期待。 看穿杨陶的期待后,胡鹭没有多犹豫,直接就和李玲定了一整天的行程。也没管唐兰山和贵舜想不想去,李玲说四人团比较优惠,那他就订的四人团。 唐兰山拒绝无果,只好点头同意。 顺利收获新客户的李玲心情大好,热络地和杨陶攀谈起来,商务车临近外滩,她还在介绍这一片有哪些好吃的店。 从虹桥机场一路来到外滩,夜幕降临下,高楼大厦从玻璃中透出的灯光在江面倒映出光影,马路的对面就是那座闻名遐迩的电视塔,在夜里打开了淡粉色的灯光。 杨陶降下车窗,迎面扑来燥热的晚风,马路边的行人倚着江边的栏杆,散步或是拍照。 如果杨陶没有更改自己的志愿,他应该会被父母填的第二志愿录取,风风光光地收到同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然后被父母拉着站在酒席的舞台上发表感言。 车窗缓缓升起,杨陶轻松地靠着,甚至懒散地歪倒在贵舜身上,被贵舜嫌弃地推开脑袋。 看着黄浦江边的一切,杨陶只觉得有些新奇,但并没有后悔。 生活就像他的牙齿,年幼换牙时喜欢含着糖睡觉,小虫偷偷吃空牙齿,现在只能挖了又补、拔了又种,但如果让杨陶丢掉记忆再回到换牙期,他还是喜欢在夜里含着糖睡觉。 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在内江的每一天,杨陶都觉得自己过得无比快乐。纵使累了些,但一想到自己能完完全全地掌控自己的一切,杨陶就毫不在意那些打工的疲惫了。 胡鹭订的是w的两个套间,他自然和杨陶住一起,贵舜便拉着唐兰山住外面另一间。 李玲帮他们带到酒店后就开车走人,临走前确定了明天来的时间,之后便没有多废话,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贵舜轻咳两声,拉着唐兰山那件洗得都发灰的衣服,照旧满脸嫌弃,直接将人推进套间中。留下胡鹭和杨陶两人,在酒店的过道中面面相觑,无奈一笑。 胡鹭轻轻推开房门,他们的行李已经被送了进来,正对着的是一扇巨大的窗户,窗外就是黄浦江的夜景。 杨陶扑进柔软的大床,翻滚一圈后捂着扁平的肚子,嘿嘿一笑,抬起脸看着胡鹭:“晚上吃什么?” 胡鹭打开灯,比主灯先开的是颜色浓烈的氛围灯,暗粉色的灯光下,夜景飘窗都显得有些黯淡。 “我给你叫餐,或者我们下楼去餐厅吃?”胡鹭捡起床上造型抽象的抱枕,随手丢去一边。他轻轻坐在床边,拉住杨陶的手,小心翼翼地征求意见:“陶陶,我的姨妈就在上海,你想和我一起去见见她吗,挑一个合适的时间。” “你的、姨妈?”杨陶用力摇摇头,“我不认识她,见面会有点冒昧吧……” “不会的。”胡鹭坦诚相告,“其实是我妈和她提起过你,所以她知道我们来上海,就想看看你。你不用担心,她人很好,和我妈性格差不多,是我家糖店在上海的大管事。” 杨陶依旧有些犹豫,他慢吞吞地坐起来,手里不知道从哪抓来了两根红尾筷子玩具,显得有些滑稽。 如果是胡妈妈,杨陶倒是很想念,但说是胡鹭的姨妈,杨陶忽然就觉得这有点怪,似乎成了某种恋人确认关系后一定要做的见家长环节。 他用两根筷子,挡住自己的双眼:“随便你啦。” “那你挑喜欢的衣服,我明天就带你去见她!”胡鹭激动起来,隔着那两根突兀的毛绒筷子,抱住了杨陶的上半身。 杨陶无奈地笑笑,将筷子玩偶从两人中间抽出,随手丢去一边,整个人依偎在胡鹭怀中,十分潇洒地拍着自己的肚子嚷嚷:“吃饭吃饭吃饭——” 胡鹭伸手抓了两颗床边的大白兔奶糖,拧开包装纸,将糖果塞进杨陶喋喋不休的嘴巴中。 奶味溢出,经典的奶糖依旧是小时候的味道,连那层糯米纸也如幼时那般粘上牙膛。 也不知道酒店怎么会摆一盘大白兔奶糖,但杨陶美滋滋地又张开嘴,接住胡鹭剥好的第二颗奶糖,满足地翻身瘫在床上。 “小鹭子深得朕心,知道剥糖得剥两颗。”杨陶闭起眼睛享受胡鹭的服务,摆起了皇帝架子。 “陛下,起身用膳吧。”胡鹭也配合地演戏,“今天吃点洋人玩意。” 杨陶睁开眼:“哦?什么?” “法餐。”胡鹭指了指楼下,“我提前订了位置,贵舜说不吃,所以只有我们两个人。” 正文 第53章 夜话 杨陶磨磨蹭蹭地从床上爬起来,整个人挂在胡鹭身上,被胡鹭背着下床。 他穿着酒店的拖鞋,捡起被胡鹭扔到一边的银色抱枕,嫌弃地锤了两下软弹的棉花:“这啥玩意啊,真丑。” 胡鹭把那两双‘筷子’也捡起来,和银色的抱枕放到一起,又或者说是用两根筷子,夹住抱枕顶部那个小啾啾,大笑道:“是小笼包和筷子。” 杨陶诧异地打量着造型抽象的小笼包抱枕,半晌才僵硬地吐出一句:“很艺术。” “夸不出来别硬夸了。”胡鹭揉弄着杨陶的头发。他如今已经很习惯揉杨陶的卷发了,但比起能随时随地摸头更让他感到开心的,是杨陶完全不抗拒他的动作,无论是摸头发还是捏耳朵。 宽大的双人床旁,是弯成弧形的玻璃窗。杨陶本来打算跟胡鹭一块下楼吃饭,但他侧头看到这扇窗户,忽然就打消了方才的念头。 三千一晚的房间,这片玻璃窗就占了两千五,杨陶啧啧感叹,决定把每一分钱都好好利用,于是坐到飘窗上,抬手扶着玻璃望向夜色下的黄浦江。 “能不能在这里吃呀,我觉得我们两个人单独吃就很好。”杨陶说,“点外卖吧?” 胡鹭也坐到飘窗上,握紧杨陶搭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柔声说:“不用,可以手机叫餐上来,你想吃什么,看看菜单吧。” 说着,胡鹭将手机上的菜单目录发给杨陶。 菜单都是当季的融合菜品,大多都是主厨的奇思妙想,看上去花花绿绿造型独特,名字也起得极长,恨不得把所有用到的食材都塞进去。 如今正值晚夏,甚至也算到了早秋,只是酷暑和闷热尚未远离,融合菜大多还是以清凉爽口为主,甜品的品种比主菜样式还多。 杨陶划拉着菜单,直奔甜品专区,手指一点开始圈菜:“虹之间慕斯,这个得来两盘!杨枝甘露好啊杨枝甘露整两杯,这绿不拉几的是啥,还整个英文名,看不明白,来份尝尝。” “好好好,都点都点。”胡鹭频频点头,几乎纵容着杨陶将菜单上所有的甜品都点了个遍。等杨陶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胡鹭忽然想起来杨陶还在戒糖期,牙医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注意牙齿健康。 “会不会有点多……”胡鹭小声地试探。 杨陶眉毛一挑脾气就冒了上来,他斜眼看着胡鹭,阴阳怪气地问:“怎么,你又要反悔啊?” “不敢。”胡鹭连忙抱拳,“陛下想吃就吃,这家餐厅分量挺小,应该对你的身体没什么压力。” 杨陶虽然知道胡鹭是为了自己好,任性地发完脾气就有些后悔,但一想到自己因为要补牙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吃点华而不实的小甜品补充能量,他心里就有些委屈。 凡事形成习惯后,就容易如脱缰的野马那般,疯疯癫癫地逃离人的掌控。 杨陶绞着手指,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我今天吃完以后都不吃了。” “不信。”胡鹭眼睛都没眨一下。 “啊?为什么?” “你连拉糖拉断的花瓣都要舔上两口,真馋糖了,连白砂糖都吃。”胡鹭说,“所以想吃就吃吧,但是不能吃太多。” 杨陶挪动屁股向胡鹭挪了点距离,转过身正正好能靠近胡鹭怀中,像一只毛绒玩具那样被胡鹭搂住。 这是一个极有安全感的姿势,杨陶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喜欢这样,但就是喜欢这样,喜欢让胡鹭的双臂环绕在自己身前,紧紧依偎在一起,连呼吸都能交缠。 高楼之上,透过玻璃窗向下望去,已经看不清路上的车与人了。人类建造起高耸入云的大楼,站在楼顶,甚至能看见云层浮动在面前,好像伸手就能抓住。 装修极精美的酒店,在飘窗上铺着厚厚的软垫,想来人们都喜欢坐在这里,不用仰起脖子,就能纵览黄浦江的夜景。 杨陶环抱着胡鹭的胳膊,将下巴搭了上去。他歪着脑袋,双眼盯着东方明珠电视塔,小声问胡鹭:“你以前上学的时候,也经常在这里,这样子看东方明珠吗?” 胡鹭将今晚的餐点发给楼下餐厅,他收起手机,安心搂住杨陶,在他耳边娓娓道来:“大学时候,我的朋友们都很会花钱,我总是跟着他们玩,这家酒店是其中之一。大一舍友给他的女朋友过生日,定了最好的套房,让我们都去捧场,后来我过生日,也在这里。” 说着,胡鹭低下头,鼻尖轻触杨陶的头顶,在柔软的发丝间轻嗅那浮动的淡香。他的手指被高温的艾素糖烫出不少痕迹,已经没了往日养尊处优的样子,轻轻划过杨陶的脸颊时,粗糙的质感让杨陶微微向后躲了躲。 杨陶小声说:“我今天第一次见到黄浦江。” “你之前说或许我们能在大学时就见面,是什么意思。”胡鹭想起这件事,便又问道。 杨陶轻飘飘地说:“哦,就是我高考报志愿的时候,把原本的双一流都改掉了,所以才去了内江。” 胡鹭瞳孔震颤,他立马坐直了身体,盯着杨陶问:“什么意思,你是自己改的?是因为分数不够吗?” “不是啊。”杨陶糊弄着,用半开玩笑的表情说,“你不要不相信,其实我是大学霸,虽然不记得当时具体考了多少分,但应该离七百差不了多少了。而且在内江我也拿了三年的国家一等奖学金哦。” “那你为什么改志愿,是有人逼你吗?”胡鹭无法相信。他甚至想到了杨陶可能是被什么恶势力毁掉了前途,于是浑身紧绷,神色紧张。 杨陶慢吞吞地坐直身体,懒散地转了个身,摸着胡鹭的脸,解释道:“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改的,而且因为没有提前考虑好,随便在电脑上敲了两下就选到内江这了。” “为什么?”胡鹭问,“总要有个缘由吧,为什么放着光明灿烂的前途不走,要去内江那个小地方呢?” “为了遇到你。”杨陶乐乐呵呵地抖机灵。 胡鹭却没觉得哪里好笑,他心疼地将杨陶拉进自己怀中,一个紧紧的、长久的拥抱,在夜景窗边,凝固今夜的时光。 如果胡妈妈看到这样的胡鹭,大概会多角度录像。她那个从来都没吃过苦没受过罪的儿子,不懂人生究竟有几多坎坷,但却在一无所知时,凭着直觉断定杨陶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才会亲手毁掉自己的前程。 前程,好笼统的词,几乎贯穿一个人一生中大部分的时光。它似乎不该和一场考试、一次选择挂钩,但没有学生不希望自己能考上好大学。 杨陶轻拍着胡鹭的背:“好啦,干嘛啊呆葫芦,我自己选择的,我不后悔也不难过。” “撒谎。” “没有撒谎。”杨陶无奈地笑,“不信你去问贵舜,他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内江。” “好,那我去问。”胡鹭说走就走,头也不回地直接冲出门外,哐哐敲响贵舜的房门。 寂静的走廊骤然回荡起猛烈的敲门声,紧接着是贵舜恼火的声音,隔着门板骂:“谁?有病啊门铃不会按?” 胡鹭补按两下门铃,又急不可耐地敲门。 匆忙披上浴袍的贵舜,浑身还在往下滴着水,他湿漉漉地长发乱糟糟地搭在肩上,拉开房门时眉眼间的怒火几乎要变为实质。 “干什么?”贵舜拢住自己的浴袍,烦躁地问,“没有手机吗,我们有什么事不能通过手机说?” “你知道杨陶为什么来内江吗?”胡鹭单刀直入。 “什么为什么?”贵舜拧着眉头,推开胡鹭就要关门,“你和陶儿一间房,你不直接问他,找我干什么?” “他让我问你。” 贵舜顿时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胡鹭:“哎你们一家人都是这副德性吗,听不懂话?人让你问我你真来问我?谁愿意把自己的秘密拿个大喇叭告诉所有人,你要是想知道就去问本人,难道我叫杨陶吗?。” 说罢他一脚踹上房门,转身看见木头似的唐兰山,又气不打一出来,骂道:“你也是,我就算是去裸奔你也管不着我!洗你的澡去,少烦我。” 一门之隔的走廊中,胡鹭险些被门撞到鼻子,他捞了一顿骂,落寞地回到房间,抬头正看见杨陶环抱着双膝,将脸搭在膝上,静静地望着外滩发呆。 在胡鹭的眼中,这无疑是忧愁的。 他想,杨陶现在一定很难受,曾经被迫错失的世界,如今出现在眼前,心中不知道要怎么难过。 杨陶听见胡鹭回来的声音,笑着问:“被骂啦?” 胡鹭默默点头,坐到杨陶身后,搂住身形明显比自己小上一大圈的杨陶:“让我回来问你。” “我刚刚逗你玩呢,喊都没喊住你。”杨陶说,“不过这次我真没骗你,来内江我很高兴,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每一步我都走得心甘情愿。”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胡鹭将这些天里的疑惑一股脑倒出来,“为什么这么喜欢吃甜食,为什么不愿意提起家人,为什么要改掉自己的志愿,为什么来到内江……” 杨陶沉默片刻,眼中闪动着无声的水光,他靠着胡鹭宽阔的胸口,将自己尘封许久的往事揭开一道口子, 那是个陈旧的铁皮盒,藏在木衣柜的最角落。羽毛扫去盒口处的蛛网,在冬季因洗刷大量碗筷而冻得开裂的双手,缓缓抱住盒子,向外倒着已经发黑的糖球花生。 正文 第54章 擦去昨日泪光 青岛的酒好喝、海鲜也好吃。 杨陶喜欢喝酒,极小时,也喜欢爬上比他人还高的桌子,伸出舌头去舔父亲筷子尖尖上的啤酒。他喝了酒,就捂着嘴巴咯咯笑,翻身时要摔下桌,被姐姐稳稳抱住。 虽然酒的味道有些苦涩,但年幼的小杨陶喜欢尝试一切大人的东西。 如果让杨陶选择,究竟喜欢人生中的哪一年,他会翻着薄薄二十来页的笔记本,抽出其中两岁前的所有纸张。 如白纸般懵懂无知的孩子,才不会懂得人的感情究竟有多复杂,自然觉得那些无忧无虑的年岁最快乐。 但若是从杨陶的姐姐——杨瓷的视角出发,纵观杨陶从出生到离家的十八年,全然是用竹篮打水,意义全无。 作为年长三岁的长姐,杨瓷自幼便懂得,弟弟的出生是治愈父母心中伤痛的良药。如棉花般柔软的弟弟,就像马戏团开着卡车周游全国时卖的跌打药酒,只需要轻轻一点,父母的痛苦就消散了。 跌打药酒大多是周游在城市中的大马戏在卖,马戏团的表演车通身贴着海报,车顶上带着大喇叭,来到一座城市,就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穿梭,同时用喇叭循环播放着‘今晚五点三十分,在老年公园,有一场马戏表演’,这样听到的行人就知道了,今晚在公园门前的空地上,能看猴子钻火圈。 然而表演车里也只有猴子、或者比鹅还大的鼠,喇叭里喊的那些鳄鱼、鹿、老虎,实际上都在桶子里。 他们卖动物泡出来的酒,说是跌打神药,无论什么伤,抹上就能好。 为了卖药,他们会抓住一只鸡,徒手拧断它的双腿,血淋淋的骨头戳出鸡的皮肤,随后浑浊的酒被倒在纱布上,用纱布使劲缠紧鸡的断骨。 这样包扎好的鸡,被抛到地下,它会惊恐地要逃走,在人群围出的半圆形空地上快速奔跑,看起来就像是药水起了作用。 但杨瓷知道,这只鸡要死了,它很快会成为马戏团的盘中餐,至于那沾着药酒的纱布,唯一的作用只是用来支撑鸡的双脚能跑上几步。 所以杨瓷总是看着杨陶,觉得他又像是父母求来的跌打神药,又像是被马戏团抓住的鸡,小小一个,没有丝毫逃脱的可能。 也怪邻居嘴碎,否则杨瓷是不会知道自己还有个已经死了的哥哥叫杨陶的。但就是从邻居的话中,杨瓷明白了,弟弟是作为一个亡灵的代替品而诞生的,而那个亡灵,曾经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哥哥。 明白这件事后,杨瓷怎么也没法喜欢杨陶。 婴儿如果没人照顾,就总是邋里邋遢。那时候父母都出门上班,照顾杨陶的活,竟然落到了四岁的杨瓷身上。 她讨厌臭烘烘的弟弟,但是弟弟总是朝她笑,她也不能不管这个臭小孩。 时间就在两个孩子的相处中慢慢过去,杨陶承担起这个家庭里的全部希望,父母似乎坚定地认为曾经那个出生五分钟就死了的婴儿如果没死一定大有作为,所以在杨陶身上拼了命地敲打,盼望他成为天才。他们舍得送杨陶去最好的补习班,一个小时五百块钱的家教一请就是三年,哪怕他们两个人一天都挣不到五百,也从没让杨陶有过半天空闲。 除了学习英语和数学之外,杨陶没有任何的兴趣班可以上,连看图写话都写不明白的小学生,要抱着比砖头厚的新概念英语,闭着眼睛背那些很长很长的课文。 相比之下,杨瓷的生活要轻松的多,她可以在一岁时掰着手指算数,但杨陶必须要学会心算,甚至得去打比赛。 让杨瓷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杨陶换牙期时爆发的,那件事之后,杨瓷才发现这个长相乖巧可爱的弟弟,实际上是个不折不扣的犟种。 换牙前,杨陶就喜欢吃糖,白天吃晚上吃,甚至含着糖睡觉,流了半个枕头的口水。父母认为吃零食会影响他们为杨陶定制的食谱,进而影响杨陶的大脑发育,于是严禁杨陶再买糖吃,甚至一同断掉了杨瓷的零花钱,防止她给杨陶买糖。 但杨陶就是犟,他不仅吃,还当着父母的面吃,将学校老师发来奖励他的水果糖嚼得嘎嘣脆。 父亲被杨陶的行为激怒,一巴掌扇在杨陶脸上,杨陶嘴里那颗摇摇晃晃的乳牙带着血飞了出去,他的脸也肿成个馒头。 杨瓷吓得要哭,抱着杨陶就要往家门外跑,被母亲抓了回来。 父亲总是喝酒的脸爆出红血丝,他指着杨瓷和杨陶,放下话:谁再敢在这个家吃糖,老子还是一巴掌。 杨瓷已经吓得坐在地上,但她面前的杨陶却一声都没有哭,顶着自己的馒头脸坐在家里的沙发上,静静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他很犟很犟,六岁大的小朋友,已经会说流利的英语,从同济大学毕业的家教,告诉过他许多这个世界的美好,也在他心里,构建出自立的框架。 杨瓷记得,换牙期的弟弟,乳牙几乎都是被父亲打掉的。 父亲是家里说一不二的统治者,杨陶就是那个不甘心的叛军,他甚至捡瓶子卖钱,逃课出去买棒棒糖,回来当着父亲的面嗦糖。 他嗦一次,父亲就打一次,父亲越打,他越不服气。 到最后,杨瓷实在太害怕了,她看到杨陶已经摇摇欲坠站不稳当,父亲因为暴怒还给杨陶办了休学。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杨瓷从自己的存钱罐里掏出仅有的二十来块钱,抱着只剩两三颗牙的弟弟半夜偷偷往医院跑。 急诊的灯鲜红,医生报警的电话和警察天蓝色的衬衣,组成了杨瓷那一晚缩在急诊床边的梦境。 杨陶的抗争有了结果,父亲被派出所上门批评教育了一顿,甚至还有社区街道的大姐姐们,总是定时上门检查杨陶的身体状况。 他的牙慢慢长好,换好的恒牙无比坚强,可以轻松地咬碎棒棒糖,当着父亲的面咬。 爱吃糖的习惯就此保留下来,不过后来杨陶自己回忆,也不太能确定自己当初是真的嗜糖如命,还是单纯要和父亲作对。 也许是年幼时的巴掌太过强硬,杨陶此后多年都保持着乖乖儿子的表象,这样的表象让父母认为他已经被驯服了,完全能够按照他们摆好的轨道前行了。 只有杨瓷知道,那个宁可被打得脑震荡也要挑战父亲权威的小杨陶,从来都没有被黄海的浪潮驯化。 听闻杨陶性取向问题时,杨瓷已经在大学读了两年书,她接到高中好友打来的电话,说杨陶在学校里闯了祸,和别班的男同学搞在了一起,马上就要被送去封闭学校了。 杨瓷立马和辅导员请了假,匆忙从北京回青岛,刚到家就被疯魔般的父母劈头盖脸一顿骂,而挂着锁的卧室里,狭窄的木床让,已经长大的杨陶坐在地下,眼里是同六岁那年一般无二的神色。 杨瓷无比熟悉这样的小杨陶,她慢慢蹲下,握住弟弟的手,甚至做好了准备再带弟弟去一次夜里的急诊。 杨陶抬起漂亮的眼睛,看着她说:“姐姐,我不想去那里,我的头发很好看,我不想被剃掉。” 杨瓷顿时想骂这个臭弟弟一顿,骂他不知道藏好,骂他眼看就要解脱又再次被父母的铁笼抓住。但她摸了摸杨陶柔软的头发,比一般男孩都要爱干净爱漂亮的弟弟,小时候是个大犟种,这些年竟然也学会了妥协。 如果有一天,杨陶彻底离开这个家,杨瓷也只会恭喜他重获新生。从一个奶臭奶臭的小娃娃,长成精致漂亮的大男孩,别说杨陶自己了,就连杨瓷也不忍心让弟弟去那什么见鬼的武院。 那地方不是人呆的,多少孩子送进去的时候生龙活虎,出来就成了听话的傻子、残废。 杨陶是天底下最执拗的孩子,他不会向任何妄图成为统治者的人屈服,所以一旦去到那种地方,唯一的下场就是躺着被送出来。 如果这个家里一定要有一个活得像木偶的孩子,杨瓷希望是已经长大的自己。 黄浦江的夜景多年来吸引无数游客,坐在敞亮宽大的玻璃窗边,杨陶小小声的说着话。 他靠在胡鹭的怀里,允许胡鹭将下巴搭在自己的头顶,也任性地压着胡鹭的双腿不许他乱动。 回忆的铁盒里最后几颗发黑的花生被倒出,杨陶收回手,不再执着于过去的痛苦。 “后来我姐姐替我求情,爸妈让她和男友分手,她就分了,也没有考研,而是回家考了个公务员。”杨陶说起这事时,并不为杨瓷高兴。 从前对于杨瓷来说,父母重复过无数遍的考公、考公、考公,是她眼中挥之不去的蛾蠓,她志不在此,不愿留在青岛。 杨陶明白她做出的选择是为了什么,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背离父母铺好的轨道。并不是同济所代表的未来不够光明灿烂,曾几何时,在倾慕那个同济毕业的家教时,杨陶也曾对那里心向往之,只是他厌恶了成为父母玩弄的人偶,连身上的每一处关节,都要受到操控。 他要绝对的自由,为此,不幸也接受、痛苦也接受,哪怕艰辛与疲倦笼罩生活的每一天,也不曾怨怼曾经坐在电脑前的自己。 杨陶从不是一只折翼的渡鸟,胡鹭在这一刻无比坚定地确认,杨陶就是举世无双的珍宝。澳白分不走他的光芒,钻石不如他的心性坚韧,乃至万人追捧的翡翠,在他面前也逊色三分。 轻柔的擦去杨陶挂在脸颊处那半颗泪滴,胡鹭的声音里夹着颤抖的哽咽:“陶陶,你受委屈了。” 正文 第55章 正牌男友 杨陶倒是不好意思了起来,他埋头在胡鹭的衣服上胡乱擦掉眼泪鼻涕,再抬起头时,又是漂漂亮亮高高兴兴的杨陶。 房间的门铃响起,那家甜品很多的西餐厅终于推着巨大的餐车,来到了胡鹭和杨陶的房门前。 杨陶借机匆忙逃出胡鹭的怀抱,赤脚跑向门口,捂着自己的胸口深呼吸两声,这才缓缓拉开房门。 穿着白色衬衣套黑马甲的侍应生彬彬有礼地微微弯腰,说话声音好听,人也长得好看,随着餐车一同推进房间的那些菜品,也的确十分精致。 很快,侍应生将菜品挨个摆好,最后从餐车底部抽出一根装饰蜡烛,擦燃火柴,火苗点燃烛芯,圆润的蜡烛便被轻轻放进镂空的灯罩之中。 “祝您用餐愉快。”侍应生弯腰道别,推着餐车,离开房间。 杨陶坐在满桌精致的法餐前,他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这一整桌的漂亮饭,挑挑选选,先挖了一勺彩虹慕斯塞进嘴里。 慕斯绵密的口感中带着果酱的酸甜,加上冰凉的冰淇淋内馅和表层香甜的淋面,杨陶一口吃进嘴,满足地频频点头。 他正想问胡鹭怎么不来吃饭,扭头一看,坐在飘窗上的大高个,正独自握着纸巾流眼泪。 “我的妈呀!”杨陶吓了一跳,从座椅上蹦起来,蹿到胡鹭面前,捧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诧异地问:“怎么哭了?你怎么了?” 胡鹭吸吸鼻子,整个人的动作都变得慢悠悠起来,缓缓将脑袋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最后停在中间,眼泪挂在睫毛上,随着呼吸颤抖。 “我没有,我就是心里不舒服。” 杨陶噗嗤一声笑出来,捏住胡鹭的脸颊肉,笑话他:“爱哭鬼,你多大了还哭?” 胡鹭想抬起袖子擦掉眼泪,但杨陶柔软的指腹先从他眼下擦过,拭去了他滑落的眼泪。 杨陶软绵绵地问:“你不会是心疼我心疼哭了吧?啊?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快说!” 胡鹭顿觉丢脸,急忙站起身,背对着杨陶站好,为自己辩解:“我没有,刚刚沙子迷住眼睛了。” “切,心疼我就直说呗,还沙子。”杨陶笑得格外灿烂,又凑到胡鹭面前,弯腰仰头,大摇大摆地将脸探到胡鹭眼前,欠嗖嗖地问,“还在哭啊?” 胡鹭抹把脸,一本正经地说:“没有,你刚刚看错了。” 杨陶撅着嘴:“早知道我刚刚录像了,胡鹭是个爱哭鬼,比小孩子还爱哭。” “我没有。”胡鹭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了,作为一个男人,总是这么容易被情绪左右,似乎是件不好的事,但他也控制不住。 他看见杨陶期待地看着一桌子的小甜品,只吃一口就幸福又满足,口欲分明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满足的欲望,甚至杨陶只是偏爱,尚且没到成瘾的地步,却在尚且懵懂的年纪,因为几颗孩子都会喜欢的糖果,被打得脑震荡住院。 他无法想象这个世界上还会有那样的父母,愤怒和悲伤互相冲击,让他整颗心脏都充斥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杨陶踮起脚,搂住胡鹭的脖子,仰起头轻轻在胡鹭唇边啄了一口。 嗡的一声,胡鹭整个人宕机在原地,傻愣愣地看着杨陶,心头又乱成一团杂乱的线球,各种颜色、各种粗细,完全找不到线头。 杨陶又连续亲了好几下,他甚至像撒娇的猫一样,将头发抵在胡鹭的下巴处蹭蹭。 “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知道你不是爱哭鬼。”杨陶站在胡鹭面前,踮起的脚有些站不稳当,身体也摇摇晃晃的。 胡鹭搂住杨陶的腰,稳稳抱住。 “我也喜欢你。”杨陶说,“其实一直都很喜欢,我一直没有说而已。Solstice总是问我和你感情怎么样,贵舜也觉得我们两个一定是情侣,他们都不相信我还没同意你的表白。” “你说过,等我拿到世糖赛的奖杯,再和你表白。”胡鹭还没反应过来,单手扶着杨陶的腰,另一只手撑着桌面,将杨陶微微向后压。 杨陶怕压倒餐桌上的菜,只能紧紧搂住胡鹭,防止自己失去重心倒下去。他用自己的鼻子狠狠撞上胡鹭的鼻子,两人顿时都痛得眼冒泪花。 “傻葫芦。”杨陶说,“那是你向我表白的条件,现在又不是,现在是我要和你表白,我想让你做我的男朋友。” “什么意思……”胡鹭感觉自己被一块从天而降的奶油蛋糕砸中了脑袋,现在眼前是奶油、让他看不清东西,耳边是奶油、让他听不清声音,连呼吸都是奶油的甜味、喜悦汹涌而来,充斥他身体的每个角落。 他激动地紧紧抱住杨陶,将他抱紧在自己怀中,甚至想要跳起来、转起来。 “你再说一遍,陶陶你再说一遍!”胡鹭兴奋地想嗷嗷乱叫,“你刚刚是不是要和我在一起的意思,是不是我们可以交往的意思!” 杨陶被胡鹭晃得头晕,他一巴掌拍在胡鹭脸上,紧接着又是一巴掌,两手推着胡鹭的脸,想从那双铁钳般的手里挣脱出来。 奈何胡鹭人高马大手劲也大,杨陶挣扎无果,大喊:“是是是!就是要让你当我男友的意思!你快放开我,要喘不过气了!” 胡鹭急忙松开手,激动地不断摩擦手掌,在杨陶面前来回踱步,难以置信地反复确认:“真的吗,真的吗?我还没有拿到金杯,我还没有做到答应你的事呢,已经可以交往了吗?” “傻葫芦。”杨陶说,“我说可以就可以,你要是不同意,晚上去和贵舜睡一屋。” “我同意!”胡鹭立马站直身体,紧绷着浑身肌肉,腰背挺得笔直,像个接受检阅的士兵。 杨陶越看越喜欢,摸了摸胡鹭的脸,又摸摸胡鹭的耳朵,最后张开双臂扑倒胡鹭胸前,鼻尖贴着那硕大的胸肌蹭蹭。 “好喜欢你。”杨陶说话声音变得小小的。 那块从天而降砸中胡鹭的奶油蛋糕,也劈头盖脸砸了杨陶一身。 “真的好喜欢……” 互联网说做迪士尼地陪能买房,李玲信了,入行三个月,她发现有点拼不过迪士尼门口的黄牛。 距离买房目标遥遥无期,去年正好赶上世糖赛再次回到国内,作为曾经的川美毕业生,她也学过一点糖艺,一路过关斩将成功拿下时薪40的赛事志愿工作,并在今年再度入职。 回到熟悉的岗位上,李玲倍感亲切。 收拾好今天要带的东西,李玲顺道抓起四个自己在迪士尼积年累月做地陪攒下来的小玩具,拿上组委会给配的车钥匙,一脚油门往外滩W驶去。 到了酒店,离昨晚约定的时间还差五分钟,李玲在酒店大厅坐满这五分钟,这才拿起手机给胡鹭发消息。 等了两三分钟,胡鹭回复说他们四个都在餐厅吃早餐,让李玲直接上来。李玲环顾四周,再次感叹高端酒店装修之豪华,背着自己的帆布包,站进缭绕着粉光的电梯。 自助早餐厅中,四个风格迥异的男人坐在靠窗的卡座内,远远看去分外扎眼。 李玲走出电梯,隔着大半个餐厅,朝正准备起身换座位的杨陶挥手。 杨陶眼睛肿得像个核桃,今早刚出门就被贵舜笑话说他像悲伤蛙,刚刚吃饭的时候又被笑了一次,他气得不肯再和贵舜挨在一块儿坐,非要一个人坐到外边去。 看见李玲,杨陶终于放松了自己垮下去的嘴角,努力提起明媚的笑容,朝李玲打招呼。 “早上好呀玲姐。”杨陶从胡鹭的兜里摸出墨镜,扣在自己眼前,遮住悲伤的肿眼泡。 他愤恨不平,不理解为什么昨晚和胡鹭酒后吐真言抱头痛哭到凌晨三点,但是早上起来只有自己眼睛肿成青蛙,胡鹭还是英俊帅气的模样。 李玲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将准备好的小礼物递给坐到最外侧的杨陶。 “你这眼睛怎么了?”李玲问,“昨天不还是好好的大双眼皮吗,怎么今天肿成电灯泡了。” 贵舜刚喝进嘴里的蔬菜汁险些从鼻子喷出来,他从唐兰山手里接过纸巾,笑得直不起腰,断断续续地说话:“今天给你的比喻词太丰富了哈哈哈哈!” 杨陶隔着墨镜,恶狠狠地瞪着贵舜,嘴里不服气地反驳:“你还好意思说我,我都没说你一脸肾虚样。” 听见肾虚两个字,唐兰山有些不自在,帮贵舜顺气拍背的手也收回腿侧。他一言不发地喝着贵舜同款蔬菜汁,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绿叶菜。 贵舜耸耸肩,用银叉戳起一块鲑鱼卷,朝杨陶眨眨左眼:“你不懂宝贝,这是我的化妆风格。” 杨陶低下头生闷气,连胡鹭给他端来的奶黄包也视而不见,只要扭头看见胡鹭那张帅得无可挑剔的脸庞,他都会觉得心理不平衡。 “我给你们点咖啡,消消肿,今天说不准要拍照。”李玲说着,直接掏出手机。 上海几乎十步一家咖啡店,连锁的、私房的、网红的,开在大街小巷中,随时随地都能点到咖啡。 李玲常喝的,就是离自己家最近的,她品不出来咖啡的好坏,纯粹是为了提神醒脑,外加刮走一夜的水肿。 “玲姐,我们今天就是去会展中心吗?”杨陶问。 李玲抬起头:“嗯对,我先带你们去组委会报道,然后领参赛证、队服,看场地、看材料、看宿舍。如果时间正好,来采访的媒体和你们碰上,可能会让你们也出镜。” 听到有媒体采访,杨陶不免有些兴奋,他吃掉胡鹭拿来的焦糖布丁,终于不再惦记自己的肿眼泡,反而对着手机黑屏欣赏自己带墨镜的样子,越看越觉得帅气。 如果采访能戴墨镜就好了,他一定会是最靓的那个帅哥。杨陶压不住自己要飞扬的嘴角。 正文 第56章 会展中心 今年的世糖赛在上海举办,每轮比赛后的作品将集体展出,展出的地点就在青浦区国际会展中心的世糖赛专展区之中。 胡桃队四人跟随李玲来到世糖赛的报道处,悬挂着巨大海报的展台正在搭建中,被卡车运来的糖艺作品,正在亚克力展柜中等待被搬上台。 刚一下车,胡鹭就被封存在展柜中的一尊敦煌飞天像震撼得合不拢嘴。 飞天神女身姿灵巧,横弹琵琶,披帛飘逸如风,长裙柔若层云,发髻高耸,垂眸望向人间。 见几人都停在这尊飞天糖塑前,李玲了然,开始介绍:“这是去年世糖赛的冠军,杜江边先生的作品。从明天开始,这里会展出上一届的优秀作品,直到你们第一轮的比赛结束,新的作品诞生,它们才会被送回原来的展馆,接替这些糖塑的,就是你们的作品。” “每一队都可以展出吗?”杨陶问。 李玲说:“应该是的,除非做得太烂被评委扣下去,不过你们都是海选的优秀队伍,不会有这种情况的。” 杨陶缓缓点头,再度望向低眉垂目的飞天神女,即使展览还未正式开始,但已经有慕名而来的游客,聚集在展厅外,渴求一睹神女真容。 世糖赛的排面比杨陶想象的还要大。 会展中心从高空俯瞰,像是一片巨大的四叶草,世糖赛展馆,就占据左下角的那片类似心形的叶子。 回头看去,他们已经走进会展中心许久了,在极为宽阔的大厅内,直直地朝着世糖赛报道处走去。 空旷的展厅内人并不多,工人们加班加点地赶工,电钻的声音时不时响起,在空气中回荡再回荡。 嗡鸣声莫名地让人心慌。 “忽然有点紧张……”杨陶摘下墨镜,举起冰美式,将冰凉的杯壁贴住眼睛,强行给双眼消肿。 胡鹭余光瞥见冷气凝成水珠,在接触到杨陶的皮肤后,顺着那光滑的脸颊滑下。他伸手去接,也沾了满手冰凉的水渍。 “紧张什么。”贵舜悠哉悠哉地拨弄着耳坠,“团队赛还有人帮忙,个人赛才是真地狱,全程都一个人做,连助理都不能有。” 杨陶听贵舜说起过世糖赛的个人赛,贵舜能在法国站稳脚跟,靠的就是那届个人赛拿到了金奖,一下子打出了名号。 “那你来参加团体赛,岂不是降维打击?”杨陶顿时信心倍增。 不曾想,贵舜缓缓摇头:“团体赛有团体赛的评审标准,和个人赛不同,对我来说,反而是今年的主题更难。” 李玲在一旁凑热闹:“我认识你,你是做翻糖雕塑的,你在川美的毕业作品进展的时候我刚入学,听闻你已经是顶级翻糖艺术家了,祝你这次的比赛也一帆风顺。不过这届比赛对翻糖很不友好,我只能透露这么一点给你们哦。” “真是难为人。”贵舜随口吐槽。 “没办法啦,前几届都是翻糖的天下,只出来了个杜江边,组委会肯定要控制一下的。加上这次跟非遗文化中心合作,要大力宣传中式糖艺,就对翻糖多有限制了。”李玲说完,也补上两句安慰,“不过想做翻糖类型的也可以,融合类型也可以,只要作品好,什么类别都是次要的。” 几人漫步在搭建大半的赛场之中,穿过堆在路边的脚手架,很快就到了报道处。 李玲安排他们先报道,自己去领了队服和参赛证,捧着四套雪白的衣服,分别是厨师服上衣、天蓝色围裙和一顶同样雪白的厨师帽。 胸前的名牌后贴着别针,比赛时统一都要别在左胸前,亚克力的小牌子上是每个参赛选手的名字,四角都用金属包边,底色是和围裙相同的天蓝色。 捧着衣服出来时,李玲余光看见这两天都没见到人影的褚健时褚老师,高兴地将头从堆叠在一起的厨师帽后探出,喊住了正朝着胡鹭走去的褚健时:“褚老师!” 褚健时寻着声音抬头,终于在厨师帽后头,发现了工作时始终热情万分的李玲。他转而朝李玲走去,边走边问:“小李啊,带他们来报道了啊?” 李玲同褚健时并排向前走,笑呵呵地回应:“是啊,我们刚到。老师您把西藏的朋友安排好了?” “可别提了,我还得给他们配个会藏语的翻译,昨天光是说话都费劲。”褚健时额头皱起几道深深的纹路,“你今天帮我留意着找找有没有会藏语的,不用太熟练,能听懂能翻译就行,另外让那个总办处,打印一份藏语参赛守则。” “行,我送完胡桃队就去办。” “你办事我放心。”褚健时说着,从李玲怀里拿起厨师帽,“唉……你这孩子,让你留在组委会你还不乐意,外头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 “我这不是得您赏识吗。”李玲说,“谢谢褚老师今年还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明年我还来找你!” “行,你们年轻人都有主见。对了,过两天我孙子孙女要来,我让他们照顾你生意,你就带他们去那个叫什么游乐场里头转一圈就行。” “好啊,我给您打折。” “得了吧,你一单赚几个钱还打折,好好吃饭吧先。”褚健时脸上的皱纹舒展着,不知不觉走到胡桃队身后,他赶忙收起笑容,严肃地轻咳两声。 胡鹭正在帮杨陶夹头发,一根无论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呆毛竖在杨陶头顶,活像个苹果梗插在头上。 杨陶从贵舜头发上拿了个夹子,非要让胡鹭帮忙把那根呆毛夹下去,夹子还得完美地藏进头发里。 胡鹭来回夹了两三次杨陶都不满意,他也不烦躁,继续和那根呆毛做斗争,十指染上杨陶头发上红石榴的果香,浓郁又鲜甜。 褚健时欣赏地看着眼前的四个人,眼里是藏不住的满意,越看越觉得自己明年做总监十分有希望,刚压下去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各位,这就是褚老师。”李玲将衣服放在一旁,找了个袋子往里装。 褚健时微微点头示意,在面前四人中精准找到样貌优越眉骨极立体的贵舜。他上前一步,朝着贵舜伸出手:“那个被举报是外国人的翻糖师就是你吧。” “什么跟什么东西?”贵舜长眉扬起,耳边的绿宝石藏在长发连,隐隐露出些绿光,“我怎么就外国人了。” 褚健时一怔,反应过来了,自己没把那事跟这几人说。他脸上的肉有些松弛,人也不算健壮,浑身都是常年不锻炼而形成的肉,这也导致他一笑,眼睛就被脸上的肉挤得没了踪影。 “怪我,没和你们说。”褚健时接过报道处工作人员盖好章的参赛证,拿在手里比对着姓名和照片,挑出贵舜的那张递过去,“你们海选可给我找了不少麻烦,三天两头要我送检,我是跑了一趟一趟又一趟。眼看海选要结束了,又来个举报,说你们队有个外国人,我一看,这不是五年前的个人赛冠军吗。” 见贵舜接过参赛证,也没回应,褚健时继续问:“怎么想着来参加团体赛了?” “闲得慌。”贵舜冷漠地回答。他今天这身衣服没有口袋,参赛证拿在手里他嫌麻烦,干脆将唐兰山的兜拽开,直接将参赛证塞了进去。又从褚健时手里直接拿走剩下的三张,一并塞进唐兰山的兜里。 褚健时被拂了面子也没有不高兴,继续笑眯眯地说:“那这次来要玩得尽兴。” 说罢,褚健时又转而看向唐兰山,啧啧称赞:“这就是唐大师的儿子吧,果然有大师年轻时的风采啊,期待你超越杜江边的风光啊,借此机会告诉全国人,糖艺得是我们内江人做得最好。” 唐兰山沉声道:“不敢当。” “哎,年轻人要有气魄!”褚健时头一仰,竟开始回忆往昔,“想当年我也是做糖的,这些年为了养家糊口,把娘胎里带出来的本事都忘了。” 他还没回忆完,杨陶凑过来,好奇地问:“老师,你们总说杜江边,什么时候能见到他啊?” 褚健时再次被打断,但他还是不恼,反而兴致勃勃地同杨陶介绍:“杜江边啊,连续三届卫冕,国内现在糖艺第一梯队,除了胡家的糖塑队,就是杜江边了。” “胡家?”杨陶琢磨着这两个字,忽然福至心灵,叫了一声,“不会是胡家糖坊吧!” 说着,杨陶扭头和胡鹭对视,却在胡鹭眼里看见了迷茫和尴尬。反倒是褚健时又来了劲头,转而说起了胡家糖队:“是,这可是我们内江走出去的大企业,我年轻时也想跟在唐大师身后加入胡家糖塑队,技不如人没选上啊……现在要说做糖塑最厉害的中国人,除了杜江边,估计也就是胡红糖队的那些人了,就是可惜啊,胡家糖塑队那些人都不乐意参赛,我们邀请函都发了几百张,人也不愿意来。” 杨陶眼珠滴溜溜地转着圈,藏在衣袖下的手悄悄握住胡鹭的手指。他拉着胡鹭向前一步,做了个亮相的动作,故作深沉道:“褚老师,实话说我们本想隐藏实力,但既然你已经看出来了,我们就不藏了。这位是,胡家糖坊唯一指定继承人,胡鹭!” 褚健时开怀大笑,被杨陶逗得浑身的肉都在颤抖,他鼓掌捧场:“好啊!你们这队可是卧虎藏龙啊!一定要拿到冠军,给我们内江争口气!” 正文 第57章 一场浑水 李玲在一旁十分配合地鼓掌,连带着整理登记表的工作人员也抽空拍拍手。杨陶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一时的外向换来现在的尴尬,他躲到胡鹭身后,干巴巴地哈哈笑了两声。 褚健时见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也不打算再多留,他望向李玲:“小李,下面就交给你了,带他们四个在我们的场地里多转转,把该交代的交代清。” 李玲抱着四本参赛守则,点头:“得嘞,您放心吧,我待会儿带他们去制作间看看,再顺着场馆转一圈。” “嗯,行。”褚健时双手垂在身侧,转身正准备走时,又扭头看了眼胡鹭,朝他招招手。 胡鹭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了上去。 “小胡啊,改天一块吃顿饭,咱俩也算打过不少次交道了,那一趟趟检查跑得我哦,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褚健时拍拍胡鹭的肩膀,示意他低下头,小声在他耳边说,“我对你们寄予厚望啊,这样吧,我给你们透个底,第一轮我们主题都定好了,就两个字,生命。” 胡鹭猛地后退一步,震惊地盯着褚健时,半晌才缓缓问:“褚老师,你这是做什么?” “你这孩子,快回来,别招人注意。”褚健时虽然胖,但劲一点不小,抓住胡鹭的胳膊就将他拉了回来,“你们是我带的队伍,这比赛你们赢了,我也跟着沾光啊。” “那也不能这么和我透题啊。”胡鹭严肃地板着脸,“你别和我说了,这样对别的队伍不公平。” 褚健时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左手撑着自己臃肿的胯部,双眼放出精明的光,强行拉着胡鹭的手腕,带他面对着墙壁、背对不远处的报到处,推心置腹:“这怎么能说是透题呢?你以为别的队伍就不知道了?你自己想想看吧,二十个队伍,哪个没有对接人?总监直接挑走了海选的第一第二,早两个星期就把题目告诉了他们,叫他们早做准备。你们没有人脉、又不熟悉赛制,要是我不帮帮你们,我们内江队今年估计又没了希望。” “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所有人都在作弊吗?”胡鹭无法接受,他后退两步,看向褚健时的目光中充满了不信任,“当初说绝对公平公正,难道也是假的?” 褚健时看着胡鹭满眼的失望,也无奈地摇摇头。但有些事他不做,也会有别人补上,胡鹭现在心里的正义感还很强,所以才无法接受,但若是能带给他好处呢?没有人不希望自己能名利双收,即使再正义的参赛者,也会慢慢接受世糖赛的潜规则。所以与其让别人捡走这四个有望夺得冠军的选手,不如让他褚健时来,至少他还没有那么丧良心。 “小胡啊,你也知道,我们这个比赛是要出作品的,你回头看看,这么大个场馆,到时候会摆上你们的作品,哪个好哪个坏,都不是我们组委会能帮助的。我提前告诉你第一轮的题目,是想维护你们的公平。”褚健时说着,也长叹一口气,“别人都知道,都在提前准备,难道你们就什么都不知道的去比?这不是公平,既然有一个知道了,所有人都要知道,这才叫公平。” “但是,比赛规定上不是”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啊。”褚健时啧了一声。 胡鹭没了主意,他遥遥望向正和贵舜聊得高兴的杨陶,心中万般纠结。他从不是一个喜欢投机取巧的人,也不屑于趋炎附势,从没做过自己不屑于做的事,如今却发现,自己向往的比赛,竟也有这些不能拿上明面说的勾当,心中顿时一片灰暗。 偏偏褚健时将他的沉默当做的默认,拍着他的肩膀,留下一句好好干就心满意足地离去。 胡鹭站在原地思索着要如何解决此事,直到杨陶贴在他眼前疯狂地挥手,才回过神来。 “刚刚那老头找你说什么了?”杨陶张望着褚健时离开的方向,十分好奇。 胡鹭淡淡地‘哦’了一声,说:“就是和我说了第一轮比赛的题” “额咳咳咳!!!!”贵舜忽然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打断了胡鹭想说的话。 顿时,好几双眼睛注视着贵舜,李玲甚至十分迅速地掏出了手帕纸递给贵舜。 贵舜疯狂摆动着手,朝胡鹭使眼色,见胡鹭完全看不懂,又转而和杨陶对暗号。 杨陶倒是格外了解贵舜的意思,见状扫了眼李玲,拉着胡鹭的胳膊将他拽出人群。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杨陶四下扫视,悄摸摸地嘱咐胡鹭:“人多眼杂,我们回去再说。” “好。”胡鹭也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有些嘴快了,李玲还在这,他竟然险些将刚刚和褚健时的事说了出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哪怕他并不想同流合污,也难保李玲不会听成别的意思。 “唉……”胡鹭长叹一口气,心头涌起深深的疲惫,再看向四周随处可见的世糖赛装饰时,心里又是不一样的感受。刚领到参赛证时的激动消失殆尽,‘生命’两个字在他嘴中嚼了又嚼,越嚼越苦涩。 等李玲带着他们把场地转上一圈,又看了宿舍,确认他们不住组委会提供的宿舍后,留下那四本参赛手指,食指转动着车钥匙,潇洒离去。 被送回外滩W的四人,拎着队服和手册,一同回到了胡鹭和杨陶的房间。 刚一坐下,杨陶就急不可耐地缠着胡鹭问:“快和我说说,在会展中心那个老头和你说啥了?” 胡鹭垂头丧气地坐在桌边,手中盘着方方正正的参赛证:“和我说了第一轮的题目。” “啊?”杨陶急忙坐到胡鹭身边,“他告诉你题目?可是题目不是得等抽签结束之后才公布吗,他怎么、怎么现在就和你说了……” “我也不理解,我刚开始还以为他在说笑。”胡鹭担忧地皱起眉,“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所有队伍都会提前知道。” 贵舜嗤笑一声,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果然还是这副德行。” “你知道这些事?”胡鹭问。 “我当然知道,我也是世糖赛走出来的。”贵舜道,“你们没参加过所以不了解,世糖赛里头的水深得很,组委会内部也有纷争,今天的褚健时想拉拢我们,所以给你透题,只要我们同意跟他合作,他会把后两轮的题目都说出来,甚至……” “甚至什么?”杨陶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咽不下去。 贵舜无奈道:“甚至,如果他权力够大,还会直接给我们安排个炮灰队手,保我们必进决赛。” “怎么……怎么这样……”杨陶心里关于世糖赛的滤镜轰然碎裂,他失落地坐到地毯上,揪着地毯的毛发脾气,“不是说好抽签没有任何外力干涉,绝对公平公正的吗?” “没有绝对的公平,只有相对的利益。”贵舜说,“褚健时估计是没有那么大的权力了,不然他也不会主动找我们,而是等着别人去找他。他能做的,大概就是透题和拉商务,在我们身上押宝,在商务里吃回扣。” “那我们要怎么办?”杨陶气愤地锤着床垫,“同流合污啊?” “没有别的路。”贵舜耸耸肩,“合作就双赢,不合作,肯定会有人给我们使绊子。” “举报。”唐兰山斩钉截铁地撂下两个字。 顿时三双眼睛都看着他,半晌,杨陶举起手,小声说:“但是举报的话,我们也会被针对吧,而且他们都是一伙的,或许举报也没有用呢?” “那要如何?”唐兰山剑眉拧紧,满目愤怒,“难道都是些徇私舞弊的人?” “是啊。”贵舜冷笑道,“我以为你们都懂,难道别的比赛就没有黑幕,就没有人走后门找关系?世糖赛好歹只能给你透题、给你安排炮灰对手,最终作品出来,该拿金奖的还是拿金奖。” “你的意思就是要和褚健时一道投机取巧。”唐兰山放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胡鹭和杨陶对视一眼,一个冲上去捂住贵舜的嘴,一个箭步往前捆住要走的唐兰山。 “先别吵先别吵。”杨陶被迫成为和事佬。 他像猴子一样缠在贵舜身上,双手紧紧捂着贵舜的口鼻,哀叹他们胡桃队时运不济,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队伍分道扬镳,于是耐心地劝道:“你,不要再说。兰山哥,你也不要着急。还没开始比赛,我们还能好好想想。” 胡鹭附和道:“是的,李玲说褚健时昨天接了一队从西藏来的糖塑队,今天要给他们配翻译。我去看了西藏队海选的排名,是第二十名,最末尾。如果褚健时没有和我说谎,那他应该也把题目告诉了西藏队,我去和他们打听,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也没有必要在透题这件事上纠结太久,如果所有人都提前知道题目,也是一种公平。” 杨陶将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下巴咚咚咚地磕在贵舜肩头,疼得贵舜眉毛都扭到一起。 “先坐。”胡鹭推着唐兰山坐回沙发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出手机,将和李玲的聊天界面露出,“我现在找李玲要西藏队的联系方式,你们耐心等一等。褚健时有句话没说错,不论他们怎么安排,最后作品都是要进展览的,即使给我们安排了炮灰对手,如果作品不行,观众也能一眼发现,归根结底,这依然是一场只看能力的竞技。” 杨陶见贵舜没有要再说话的架势,缓缓松开手,却发现那张精致的脸上赫然出现了两个巴掌印。他噗得一声笑出声,仰倒在床上捂着肚子打滚。 “对不起宝宝,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杨陶笑得爬不起来,他甚至笑到一半没了力气,还要爬起来再看一眼贵被蹭脱妆了的脸,然后倒下继续狂笑。 贵舜在杨陶的笑声中翻了个白眼,转身就朝杨陶水嫩的脸蛋伸出手,结果半路被胡鹭那个小心眼的拦了下来。 偷袭失败,回头又看见那个长了个木头疙瘩脑袋的唐兰山也正盯着他的脸看,贵舜顿时来了脾气,也不管杨陶了,丢下这一屋子人干脆地回了隔壁。 正文 第58章 姨~ 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杨陶趴在床上,朝贵舜离去的方向伸长手臂,拉长声音哭喊:“不!不要丢下我——” 贵舜一听,跑得更快了。 胡鹭哭笑不得,将杨陶从床上拉起来:“待会儿收拾一下,晚上带你见我姨妈。” “好激动好紧张。”杨陶软骨头似地歪倒在胡鹭身上,“我们会不会进展太快,昨天才在一起,今天就见家长了。” “你们在一起了?”唐兰山问。 “昂,是。”胡鹭帮杨陶梳理着滚乱的头发,那根夹住呆毛的一字夹也跑了出来,滑稽的挂在刘海上。胡鹭取下夹子,重新在杨陶毛茸茸的脑袋上找位置夹好:“哥,你要和我们一起吗,今晚去见莲姨。” 唐兰山犹豫不决,双手在身侧半握成拳,几番纠结,最终还是摇摇头,婉拒了胡鹭的邀请:“我晚上有事,下次单独拜访。” “好吧,那我和姨妈说。”胡鹭将一字夹完美地藏进杨陶卷曲的头发里。他撩开搭在杨陶额头上的一缕卷发,将杨陶缓缓拉进怀中抱住,鼻尖钻进发丝间轻嗅。 杨陶坐在胡鹭怀里,仰起头,搂着胡鹭的脖子问:“姨妈就叫莲花吗?” “对,姓胡,叫胡莲花。”胡鹭笑呵呵地介绍,“我妈叫荷花,我小姨叫梨花。” “你们家起名真有意思。”杨陶说,“要是我做胡妈妈的干儿子,她会不会给我起小名叫杨桃花?” “有可能。”胡鹭低头看着清秀的杨陶,水灵灵的眼睛和柔软的嘴唇,青涩又美丽,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的果子,还带着晨雾和水珠。 他在杨陶圆润的鼻尖上亲一口:“按我妈起名的爱好,你可能真会叫桃花。” “哈哈哈哈哈~”杨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想笑,又在床上打起滚来。 唐兰山看得眼皮一阵阵地乱跳,他实在待不下去,匆忙站起身告别:“我回去了,代我问姨妈好。” “知道了哥。”胡鹭随口应道。 大概半月前,胡鹭还是拘谨地喊着唐兰山‘干哥’,每次都觉得难以喊出口,怎么琢磨怎么变扭。没想到也没过几天,就直接丢了干字,张口喊起了哥,像是也丢掉了血缘亲疏的关系,不谈表亲,只论感情。 令胡鹭惊讶的是,唐兰山如此古板的一个人,竟然对他和杨陶的关系接受良好,从没说过他们半句不是,反而偶尔也问杨陶什么时候跟胡鹭一块儿回家见见家里人。弄得杨陶总是顶着大红脸,胡乱说些不着头脑的话,脚下抹油直接溜走。 虽然大部分时间里,唐兰山都呈现出与年龄格格不入的老成,但也不算是完全的老古董,至少在感情这件事上,他是个开明的家人。 目送唐兰山回到隔壁房间,紧接着胡鹭就看见杨陶飞一般地窜去了床头,将耳朵紧紧贴着墙壁,全神贯注地偷听隔壁的动静。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问道:“在听什么?” 杨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按住胡鹭的脑袋,让他也将耳朵贴着墙壁。 没过一会儿,隔壁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倒了一地,紧接着两声闷响,贵舜的声音嚷嚷开来。 杨陶眼冒精光,兴奋地偷听。 贵舜的声音很模糊,像是陷进了水底,怎么听都听不清他在吵些什么,唐兰山的声音更是丝毫捕捉不到。不得不说这家酒店的隔音很好,即使杨陶已经要将整个人都嵌进墙里,还是只能听见隐约的吵闹声。 大概就是贵舜和唐兰山又吵了起来,甚至把什么东西砸在了墙上,闷响声炸开在耳朵边,把胡鹭吓得后退两步,二话不说就要冲去隔壁。 杨陶拽住胡鹭:“哎哎哎你干嘛去?” “他俩打起来了,我去拉一下。” “没有打起来,别过去。”杨陶说的斩钉截铁,“你傻啊,贵舜和女孩子一样漂亮,唐兰山肯定不会打他的,最多也就是贵舜在发脾气扔东西。” 胡鹭完全理解不了杨陶话里的意思:“也没有很像女人,他看起来完全是个男人,只是留了长头发而已。” “哎呀这根本就不是像不像女人的事!”杨陶抓狂地锤着床垫,抄起床头的枕头砸向胡鹭那张愣神中的帅脸,“你是不是傻,你不觉得兰山哥最近跟贵舜关系变得很奇怪吗,以前他俩说两句就吵起来,现在都涉及他的底线了,他竟然没有吵,还主动回去和贵舜待在了一块!” “所以……” “所以?”杨陶期待地看着胡鹭,“对!就是你想的那样,说出来,说出来!” 胡鹭面露难色,想到了唯一一种可能:“所以说明唐兰山早上出门前念经了,现在很冷静?” “……神经病。”杨陶顿时面无表情,冷漠地转身,想去继续听墙角,又没了心情。 胡鹭平白被骂也没有不高兴,反而亲着杨陶肉乎乎的脸颊,笑得一脸灿烂。 “莲姨说今天要送你礼物。”胡鹭咬着杨陶的耳垂,含糊地问,“要不我们猜猜是什么?” “猜对什么奖励?” “嗯……奖励你和我一起锻炼两小时。” “滚蛋。”杨陶一把推开胡鹭,“你不要脸,那我不猜了,猜对猜错都对我没好处。” “别,我错了。”胡鹭说,“那你说想要什么奖励,我听你的。” “请我吃一整年的蛋糕。”杨陶举起右手,“同意就击掌!” “好吧,但我还是会盯着你不许你多吃的。”胡鹭将自己的手掌贴住杨陶肉乎乎的手,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竟然能完全罩住杨陶的手。 杨陶将自己的手根贴住胡鹭的手根,这么一对比,两人之间的差距又明显起来。 “你手好大哦。”杨陶低头捏住自己胖胖的手指,忽然有些感慨,“唉,我的手一辈子也瘦不了了。” “怎么了宝宝?”胡鹭牵起杨陶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这样就很好看,不用管它胖不胖。” “切,你以为我想管啊。”杨陶别扭地说,“冬天会长冻疮,还会开裂,一年又一年,手指越来越粗,一点都不好看。” “今年不会了。”胡鹭说,“我们家有秘方,用一次,永远都不会长冻疮。” 杨陶好奇地问:“什么秘方这么灵?” “我照顾你。”胡鹭说,“一直照顾你,冬天不让你受冻,就不会长冻疮了。” 杨陶顿时触电般收回手,将双手都藏在身后,晃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闷头冲进浴室。 “葫芦不要脸!”杨陶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 胡鹭坐在床边,舌尖轻舔唇角。 磨砂毛玻璃透出杨陶朦胧的身影,他在浴室里脱衣服,踩着浴缸打开花洒,在水帘下像小猫似地甩着头发上的水珠。 从外滩W出来时已经是傍晚,昏黄的晚霞藏在高楼之后,其中一片浩浩荡荡地铺在黄浦江上。整条江好似镀上黄金,在日暮时分拼尽全力也要绽放出一日里最后的波光。 那样粼粼,宛若无数条金鲤跃然出水面。 胡鹭牵着杨陶的手,在江边缓缓散步,沿着这条许多年来都未曾变过的观景台,江面之上夜景游轮已经开始一趟趟的拉人。晚风温柔,夹杂着浓烈的夏日气息,是灼烧中的桃木。 “你以前也经常来这里吗?”杨陶问。 胡鹭将步子放得极缓慢,慢悠悠地和杨陶一块儿走着聊着:“嗯,常来,但是没有像这样走过。” “这样是那样?” “就是这样啊……”胡鹭低下头,忽然有些磕巴,“就、和你一起散步。” 杨陶拽两下胡鹭的胳膊,问:“你以前没谈过恋爱吗?” “没有。”胡鹭说,“我大学一直在筹备开公司的事,没有时间恋爱,后来去了长沙,每天都很累,也没有心思恋爱。” “那我是你的初恋吗?”杨陶蹦哒着跨过两节台阶,拉着胡鹭在沿江栏杆边快步向前走着。 晚霞追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霓虹灯跟随路灯一同亮起,回过头时才发现,江那头的明珠塔也亮起了灯,越来越多的游客开始向江边聚集。 飞驰而过的跑车轰鸣着,杨陶没有听清胡鹭的回答,但他不用听也知道,胡鹭一定说的‘是’,除此之外不会有别的答案。 走着走着就进到了南京路,宽阔的步行街人潮拥挤,假期的尾巴里,上海的游客量再创新高。不过据胡鹭所说,上海总是这样,尤其是外滩这片,一年里也找不出几天客流量少的时候。 胡鹭将杨陶紧紧拉在身侧,沿着南京路的步行道向内走去,街道拐角处赫然出现一家糖店,糖果色的招牌下是弧形玻璃窗。透过那扇一体无缝的玻璃,能看见店内绕着展柜移动的队伍和制作间内忙碌的制糖师。 杨陶兴奋地指着店门上方那块巨大的招牌:“我们到了是不是!!是不是这里!胡家糖坊!就是这!” “是。”胡鹭忽然有种到家了的感觉。他将面前这块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牌匾重新于心中描摹一遍,深吸一口气,握着杨陶的手已经微微出汗发抖。 杨陶拍拍胡鹭的手背:“怎么你这么紧张?我都还没紧张呢。你说姨妈会不会不喜欢我,我是不是得安静些,不然她会不会讨厌我?” 杨陶叽里咕噜提了一堆问题,胡鹭统统否决:“什么都不用管,进去就喊姨,她指定高兴。” 说罢,胡鹭坚定地同杨陶十指相扣,牵着他稳稳推开胡家糖坊的玻璃门,走进这家装修得灿烂夺目的糖店。 杨陶刚跨进糖坊内,一抬眼就撞见个戴着珍珠项链的女人,她烫着卷发,头发染了点黄,右手里提着包,左手托着一只袖珍的马尔济斯犬。 马尔济斯犬扎着可爱的小揪揪,正趴在那卷发阿姨的手心,好奇地四下张望。 正文 第59章 姨姨~ 眼前的阿姨看着气质卓然,那只品相极佳的马尔济斯和lv老花手提包也很好地彰显了她的财力。 最重要的是,她看起来和胡妈妈有些相像,尤其是那双招风耳,简直是按模具刻出来的样子。 在杨陶悄悄打量眼前的阿姨和那只漂亮的小狗时,身旁的胡鹭惊讶地朝着阿姨喊:“小姨?你怎么在这!” 胡鹭的小姨,那个只在只言片语中出现过一次的梨花小姨妈,竟然先莲花大姨一步,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杨陶眼前。 没有半分防备,杨陶甚至还没准备好自我介绍,好奇的马尔济斯犬就已经想从梨姨手里往杨陶身上冲。虽然目的地可能是杨陶身后的胡鹭,但现在杨陶站在前头,最先和梨姨对视上的,也是杨陶。 杨陶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他紧张地手足无措,接住扑过来的马尔济斯,仓促间朝小姨鞠了一躬,同时一并大喊:“小姨好!” 梨花小姨把那只不听话的马尔济斯又抱回自己怀里,她周身锐利的气场在见到胡鹭的瞬间便一去不复返,正笑眯眯地打量着同胡鹭站在一块儿的杨陶。 马尔济斯犬吐着小舌头,被梨姨装进手提包中。她刻意放轻自己的声音,极温柔地问:“你就是小鹭喜欢的男孩子吧。” 杨陶没想到梨姨如此直接,不知所措地点点头:“我是,我叫杨陶,杨树的杨,陶瓷的陶。” “好孩子,真好看。”梨姨语气温和,像是刚出锅的棉花糖那样,柔柔地拂过杨陶的心。 别说是杨陶了,就是胡鹭都猛地一惊。 “小姨,你声音怎么变样了?”胡鹭问,“对了,我大姨呢,她说今天在这边的店里的啊。” “在后头呢,我听她说今天你要带喜欢的人来,立马就跑来凑凑热闹。”梨姨戳着胡鹭的脑门,责备道,“你个小白眼狼,光记得大姨,不记得小姨了?” “我哪知道您在上海,我以为您还在广东那边呢。” “行了行了,这门口风幕机呼呼吹的,快带着他去后边吧。”梨姨一看向杨陶就笑得合不拢嘴,她将自己的手提包和包里的小狗都一并交给杨陶,嘱咐道,“带着它玩玩去吧,我在前头忙一会儿,你和小鹭先去找他大姨,待会儿我们再说。” 杨陶仍旧拘谨,谨慎地接过装着马尔济斯犬的手提包,握住那柔软的包带时,马尔济斯湿润的小鼻子轻轻顶弄杨陶的手指。 从前厅到后厅,喧闹的人声随着门锁的落下骤然远离,杨陶长舒一口气,紧紧抱着雪白的小狗,依然能感受到心脏在怦怦跳。 他紧张地拉着胡鹭问:“我刚刚表现的怎么样,有没有不礼貌的地方?” 胡鹭半弯着腰,将杨陶头顶又翘起的呆毛压下,“没有,你特别好,谁见了你都会很喜欢的。” “真的吗?”杨陶不大相信,“你不要哄我玩,我很认真的,今天这么重要,千万别在我这出问题。” “你没有任何问题。”胡鹭坚定地向杨陶保证,“相信我,我大姨见到你的第一句话,一定会是夸你的。” 有了胡鹭的保证,杨陶心里好受了些,但他依旧紧张,加上后厅没那么敞亮,货物堆叠在一块儿,人都得挤着往里走,心里就更忐忑。 穿过两边摆满各色水果的货架,胡鹭终于在后厅的休息区,看见了正在吃饭的莲姨。他牵着杨陶的手,带杨陶走到莲姨身后,大喊:“大姨!” “天菩萨!”莲姨被吓得不轻,手里的筷子都惊得掉下桌,她捂着胸口回头,刹那间脸上的惊吓就变成了错愕,紧接着又转变为喜悦。 这是比方才的梨姨还要像胡妈妈的女人,没有那对招风耳,就是五官神似。她刚起身就推开胡鹭,直接拥抱住了杨陶。 马尔济斯犬被夹在中间,探出自己毛茸茸的小脑袋,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被莲姨紧紧抱住的杨陶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大脑宕机,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任由莲姨摆动。半晌,莲姨松开手,新鲜的空气涌入杨陶鼻腔,莲姨身上浓郁的甘蔗味似乎远了些,杨陶这才缓缓回神。 他头回在待人处事上有些无措,这放在以前是绝不可能的事,如今也落在了他的头上。 恋爱让人智商降低……杨陶琢磨着这句话。 他将马尔济斯和那昂贵的手提包递给胡鹭,紧张地从口袋里掏出今天带来给莲姨的礼物,是一对珍珠耳坠,品质比胡鹭送的那串只高不低。 由于今天行程安排的匆忙,昨天杨陶才知道要和莲姨见面,想着不能空手去,特意拉着贵舜去黄金店里选了对成品珍珠耳环聊表心意。 结账刷卡的时候杨陶一阵肉痛,看着3后头跟着的四个零,他险些按不动密码。靠着在心里不断重温和胡鹭的点点滴滴,他才支撑自己按下确认密码的按键。 滴的一声,三万块变成了一对耳环。 啪的一声,绒布盒子打开,亮白的珍珠出现在莲姨面前。 莲姨震惊地捂住嘴,她头发还和年轻女孩一样浓密乌黑,脸上也看不见什么皱纹,只有那双手上的褶皱和指骨弯曲的弧度能隐隐看出真实的年纪。 “天菩萨哟,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这么贵的东西做什么。”莲姨嘴上这么说,眼里却都是喜悦,甚至迫不及待地接过那对珍珠,在自己耳边比划。 “陶陶听说今天要见你,来之前特意跑了好几家珠宝店挑的。”胡鹭在家人面前毫不吝啬对杨陶的夸赞。他就像在家族群里聊天一样,开始将杨陶当做小气球,呼呼往天上吹, “姨妈,陶陶来的时候担心你不喜欢他,一路都紧张地喘不上气。”胡鹭在莲姨面前似乎又成了没长大的缠人精,迫不及待地想听莲姨亲口说一句喜欢杨陶。 莲姨一眼就明白胡鹭心里在想些什么,她干脆利落地收下礼物,将梨姨的手提包和小狗都放在桌上,拉着杨陶的双手一同坐下,仔细打量着杨陶的样子。 “我听小鹭说他有个很喜欢的男孩子的时候,还真是吓了一跳。”莲姨笑呵呵地抚摸着杨陶的手背,“我们家就小鹭这一个孩子,从小就是家里的宝贝,以前没想过他会喜欢男孩。但我和他妈、他小姨一合计,孩子愿意喜欢谁,只要那人是个好人家,那就让他喜欢吧。” 说着,莲姨抬起手,格外怜惜地摸着杨陶的脸颊:“小鹭整天就是和我们说你多好多好,我都没当真,今天见到你,比他夸得还要好看。这小模样长得,真水灵灵的。刚刚店里忙,我一下子忘了时间,没去外边迎你,不要见怪啊。” 杨陶赶忙摇头:“没有没有,胡鹭陪我一起来,我们认识路。” “真好。”莲姨越看杨陶越觉得顺眼,这鼻子眼睛嘴巴,哪哪都长得好看,要是个女孩子,以后和胡鹭生出来的孩子指定漂亮。但也没这个可能,她也只能在心里惦记两句,问道,“哪里人啊?” “我是在山东出生长大的。”杨陶诚实地说,“山东青岛。” “青岛好,青岛景美人美吃的也好。”莲姨又问,“家里几口人?” 关于家庭,胡鹭知道杨陶不愿提起,正准备岔开话题,却见杨陶丝毫没有迟疑,仔仔细细地和莲姨介绍,“家里五口人,爸妈、姐姐、弟弟。” “那你是老二啊。”莲姨笑呵呵地说,“和小鹭她妈妈一样。” 杨陶抿着嘴腼腆的笑,唇边的小梨涡若隐若现。 “和家里人说过这事没啊,改天我们两家约着见见面吃吃饭,以后都多来往。”莲姨自然地提起两家人见面的事,她骨子里还是个有些守旧的人,在胡鹭的教育上一直以来也是最严厉的。在她看来,无论男孩女孩,只要恋爱了,一定得让家里人知道,以后有什么困难,家里才能帮衬。若是什么都不说,那吃了亏受了苦,想找个公道都无路可走。 但提到家庭,杨陶却无法顺应莲姨的心愿。 杨陶的笑容有些许僵硬,他尚且还未想出推脱的借口,胡鹭一个闪身挤到莲姨身边,“姨,你这还没承认呢,怎么就催着要见他的家人?至少你这得先确定没问题吧,我妈还在非洲看狮子,她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我知道,我这不是提前说,好提前准备见面礼啊。”莲姨推开胡鹭,看着仍有些拘谨的杨陶,“小陶啊,以后你就跟着小鹭一块儿喊我姨妈,你们两个感情要和美、稳固、坚韧。” 杨陶听话地点点头,身后又传来嘎吱两声刺耳的声响。 “我的老姐姐,你可别整那些文绉绉的东西了。”后厅的门被推开,梨姨将手里的围裙往莲姨身上一砸,俯身就去抱自己心爱的小狗。 那还只会哼哼唧唧的小狗今天见了太多人,原本都躲在包里发抖了,这下见到梨姨才算缓过劲来。 梨姨轻抚着小狗的后背,朝莲姨说:“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处理,难道你还能替他们谈恋爱?我们见小陶一面就够了,二姐都说了这是个好孩子,就你整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还有,你别整天搞那老一套的东西,这也要准备那也要遵守,现在社会不兴那套了!” “我说些什么你都不乐意。”莲姨惯是知道自己这个妹妹的脾气,不拗着她,但也不在嘴上吃亏,回呛,“也不知道带点礼物,第一次见小陶,你就光带着人来?” 正文 第60章 糖果童话 梨姨一瞪眼,两道眉毛往上抬,活像是胡妈妈的样子。她二话不说,从包里翻出个大红包,直接塞进杨陶手里。 杨陶被手中突然出现的红包惊得立马站起来,推脱着要把这沓钱还给梨姨。 这红包快赶上砖头厚了,什么见面礼都比不上一沓快要撑爆开的红包有冲击力,杨陶一摸一掂,就知道这里头大概有多少钱,心里有了数,就更不好意思收。 “收下收下!”梨姨紧紧握着杨陶的手不让他把红包还回来,“我挑礼物的眼光不行,选的东西太土气你们年轻人也不喜欢,想来想去还是直接给红包,别嫌弃,以后和小鹭好好的。” 杨陶从来没拿过这么厚的红包,他的财迷属性这时候也不发作了,愣是没好意把这沓钱往兜里收。 最后还是胡鹭横插一手,直接把红包塞进杨陶的口袋,替杨陶做了决定,又贴在他耳边极小声地安抚,“收下吧,这是见面礼,没关系的。” 杨陶只好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收下梨姨壕气的大红包,脸上挂着笑容向梨姨道谢。 莲姨对这个小妹送礼的方式已经见怪不怪了,见谁都甩一沓红包,一股子暴发户的味道,到哪都大咧咧的不守规矩。 莲姨从胡鹭很小的时候就来上海打拼,这辈子也没有一儿半女,胡鹭就像是她的亲儿子。以前胡鹭在上海读大学,她隔三差五就转点钱过去,生怕胡鹭在上海没钱花。 那时候胡鹭在她身边,她总觉得赚钱都更有劲,糖坊生意也一年比一年红火。 “我听胡鹭妈说,你也喜欢吃糖啊?”莲姨笑眯眯地看着杨陶,“这多好,我们一家子都是做糖的,别的不敢说,就是糖多。也就胡鹭这孩子不乐意学这门手艺,多亏你影响他,否则他那个性子也不可能来参加糖艺大赛。我在糖艺业界认识不少人,比赛要是有什么需要姨的地方,一个电话打过来,姨给你们摆得平平整整的。” 提起世糖赛,胡鹭又想起褚健时那事,他本想趁着莲姨有时间向她讨教讨教该怎么处理,但余光瞥见杨陶已经跃跃欲试想去前场大采购,便把这事先放在脑后。 总归今晚要一块儿吃饭,到时候再说也是一样。 胡鹭牵起杨陶的手:“陶陶是很喜欢吃糖,但是他过段时间要补牙,所以就不让他多吃了,不然对身体不好。” 梨姨哈哈大笑,揽着杨陶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别理这小子,他太久不回家,还当这家店是内江老店的样子。现在市场都追求健康,糖也能做出千百种花样,你自己出去挑,喜欢什么直接拿。” 杨陶顿时双眼放光,看着梨姨的眼神充满了倾慕,他期待地问:“那我可以拿一颗刚刚外面的南瓜糖吗?” “南瓜糖?”梨姨扭头问莲姨,“有这款?” 莲姨说:“应该是说做成南瓜样子的软糖,里头是酸梅酱,八寸大,今天做的两个还没卖出去呢。” 杨陶猛猛点头:“就是那个。” “行!去拿,都拿空也没问题,我去喊师傅们关火,拿空咱们今天就提前关门,带你们两个去吃大餐。”梨姨撸着狗头,乐呵呵地打开后厅的门,“你们去,我跟你莲姨也聊会儿天。” 杨陶迫不及待拔腿就走,拉着胡鹭穿过来时的货架,走到一半才想起来没打招呼,又急忙冲回去,趴在门边露个脑袋,乖巧地和莲姨梨姨说自己去吃南瓜糖。 听见这脆生生的声音,梨姨嘴角不受控制地飞扬,整个人精气神都比来时高了两个度。 她朝莲姨挑起眉毛,自豪地说:“你看看,我就说是好孩子,瞅瞅长得多漂亮,小鹭能找到人家,是小鹭的福气。” 莲姨无奈地坐下,替胡鹭辩解两句:“小鹭也不差吧。” “你侄子你不知道?”梨姨手指一掐就开始数落,“石头脑子,在情爱上不开窍。” “这回开窍了,就是不知道两个人能走多久。”莲姨惆怅地望向前厅的方向,“你说要是女孩子该多好,到时候结了婚再生个孩子,那孩子得多漂亮。” “得了吧。”梨姨翻个白眼,将桌子拍得哐哐响,“你这思想就不正确,你就别说他们两个是同性恋了,就算不是,那现在年轻人也不乐意结婚生小孩。你这套老掉牙的话千万别在孩子们面前说,到时候搞得大家都不开心。” “我没说呢。”莲姨打开杨陶送的那对耳坠,朝梨姨炫耀地晃了晃,“男孩子也挺好,你望,给我挑的耳坠,漂亮吧。” 梨姨探头去看,酸溜溜地说:“漂亮也没用,你又不戴这些东西。” “我怎么不戴了?”莲姨将耳坠比在自己耳边,“今晚就戴,正好配你给我挑的那身衣服。” “我那衣服刚买回来你嫌弃,现在倒是又想起来了。以前二姐说小桃子一去她店里她精气神都好,你还不信。”梨姨说,“瞅瞅你现在笑的,今晚又要长皱纹。” “啧,你这张嘴就说不出来好话。”莲姨嗔怒地瞪一眼梨姨,美滋滋地给自己戴上耳坠,对着镜子怎么看怎么喜欢。 前厅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完全由糖果组成的世界。 胡鹭牵着杨陶,从后场做了下沉的货仓中跨出,手里推着个粉色的小推车,绕着糖坊内大大小小的糖柜慢悠悠地逛。 杨陶已经看花了眼,他一进门就被童话般的糖果世界迷得晃了神,只是当时急着去见胡鹭的姨妈们,他匆忙中只记住了那坐在店门口侧边玻璃柜里的巨大南瓜糖。 胖墩墩的南瓜糖竟然坐着华丽的马车,乖乖呆在挂着粉色帷幔的橱窗里,似乎在向杨陶招手。 杨陶不动声色地咽下口水,若无其事般穿过店内络绎不绝的顾客,乖巧地站到糖柜前,眨巴着眼睛看着胡鹭。 “要这么大的,吃完牙疼。”胡鹭这下才看见那颗巨大的南瓜,眼皮狂跳。 杨陶假装没听明白胡鹭话里的意思,满眼期待,直勾勾地盯着胡鹭,手指焦急地轻戳着糖柜的玻璃门。 “好吧。”胡鹭妥协,他招手喊来店里的营业员,指着胖南瓜说,“这个帮我们装起来吧。” “好的先生,我们的酸滋滋南瓜是八寸大小,如果吃不完要放冰箱哦,太阳直射会融化,裸放在空气中可能会招来小虫子。”营业员戴好手套,将南瓜端出橱柜,柔软的糖皮在她手里显得格外软弹,放进礼盒中时,顶端绿色的南瓜梗也晃悠悠地左右摆动。 “酸滋滋南瓜在收银台等您,您可以继续选购。” “有没有不甜的糖?”胡鹭问。 “有的,您请看这边。”营业员一个转身,露出身后朴实的糖柜,这柜子里没有华丽的造景,普普通通的几个木盘,整齐码着形态各异的巧克力。 “葫芦,这个想吃!”杨陶眼睛一亮一亮又一亮。 胡鹭无奈扶额,将小推车交给杨陶:“喜欢什么随便拿,反正保质期不短,可以慢慢吃。” “八娃你现在整个人都散发着金光!”杨陶喜不胜收,冲出去时宛若离弦之箭。 回望这间宛若童话般的糖店,内江的老店就显得有些不入眼了。 在内江,糖坊几乎只有老一辈的人才来,年轻人最多买买糖葫芦,比如杨陶,他除了糖葫芦和雪球番茄,没买过旁的东西。 但上海的胡家糖坊,早已不是老一辈的风貌,这里被打造成了童话里的糖果屋。火爆全网的海水泡泡糖、被捧成明星产品一年四季常驻的万圣节限定酸滋滋南瓜、清凉爽口紧跟网络热潮的薄荷系列,店里的每种糖,都像是魔法坩埚变出来的神秘道具,踏进这间店,就已经中了胡家人独有的魔力咒语。 墙壁是薄荷绿,地板是草莓粉,天花板上挂着各种各样的糖果,透明的后厨中,头戴蜂蜜黄帽子的师傅们一颗颗敲着刚凝固的糖果。 杨陶已经陷进了甜蜜海洋,晕乎乎地吃着营业员送上来的酒心巧克力,又想拿两盒,又觉得不好意思。 他已经搬了一颗巨大的南瓜糖,还拿了巧克力和棉花糖,虽然梨姨说能随便拿,但他也真不好意思拿得太多。 拿一点能表示亲昵,拿多了就像是特意来占便宜。 杨陶砸吧着嘴,酒心巧克力的醇香在巧克力的苦香和酒心的甜蜜中绽放,他默默打开手机,端起两盒刚包成盒的巧克力套组,跟在结账的队伍后头,准备自己单独买两盒。 胡鹭正在挑黑巧。 他知道杨陶不喜欢黑巧,但家里做的巧克力比较健康,所以打算带一点回去给杨陶做布朗尼吃。但一转头,糖柜前没了杨陶的身影,只剩孤零零的小推车还在原来的位置。 胡鹭顿时急了,匆忙在人群中挤过来挤过去,但就是找不到杨陶,最后甚至又跑去后场,也没找到。 脑门的汗顿时冒了出来,胡鹭刚准备接小广播喊人,就在人群缝隙里看见杨陶那件嫩绿色的衬衣。 绿油油的小杨桃蹲在两个糖柜之间,趴在玻璃上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胡鹭松了口气,拨开人群,走到杨陶身后蹲下:“在看什么?” 杨陶急忙长长地‘嘘’了一声,按着胡鹭的脑袋,指向玻璃外人来人往的步行街,压低声音,做贼似地问:“你想不想知道,兰山哥说今晚有事,有的是什么事?” 正文 第61章 龟蜜你不对劲 胡鹭顺着杨陶手指的方向看去,什么也没有,只能看见不停走动的路人和卖气球的小贩。 他眼珠四处乱转,希望找到杨陶想让他看的东西,但却毫无收获,只能茫然地问:“唐兰山吗?你看到他了?他在哪?” “刚刚进那家卖金子的店了。”杨陶意味深长地歪嘴一笑,“你猜我还看见谁了?” “谁?” “哎呀你先猜啊!” “哦哦,看到贵舜了?”胡鹭随口一说。 如此轻易就被猜中正确答案,杨陶顿觉自己现在蹲在糖柜中间趴着玻璃偷看对面金店的姿势很傻,傻得冒泡。 他瘪着嘴嘟囔:“你好歹猜错一次,让我有机会告诉你啊……” 胡鹭哑然失笑:“唐兰山也没别的朋友,除了和贵舜一块儿出来,还能和谁一块儿?” “说的也是。”杨陶扶着大腿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褶皱,转身凑到胡鹭耳边悄悄八卦,“你说我们三个都是gay,兰山哥是不是被我们带歪了?” 胡鹭揽着杨陶的腰,往收银台走:“我们这么偷偷看也看不出什么来,说不准是贵舜要出来逛街,非要唐兰山陪着呢?” “我觉得不像。” “不像吗?”胡鹭转念一想,也觉得不像,“那带歪就带歪吧,唐兰山有自己的想法。” “你就不好奇吗?”杨陶勾住胡鹭搭在他小肚子上的手指,在两手间把玩。 胡鹭摇头:“不好奇,但是如果你好奇,我就去找唐兰山问清楚,回来告诉你。” “停停停!”杨陶急忙转身捂住胡鹭的嘴,和那双乌黑发亮的瞳孔对视,无奈道,“你千万别去问,要是问了,唐兰山不跟贵舜好了,贵舜要杀了我的。” “我保护你啊。”胡鹭下巴扬起,自信地挺起胸膛。 “行了别美了。”杨陶拎起沉重的酸滋滋南瓜糖礼盒,勒着手指向下坠的重量令他无比满足,这颗糖或许是他这辈子吃过除了蛋糕以外最大的糖果,他迫不及待想回酒店切开。 胡鹭将南瓜从杨陶手中接过,掂量着重量,觉得这颗南瓜足以把人砸晕。除了好玩,到底谁会买这么一大颗南瓜糖吃?这吃不了一点人就要被齁晕过去了吧。 正当他想着怎么才能让杨陶一次少吃点糖时,收银台接连来了好几个大客户。 在万圣节之后直到今天,糖坊平均一天只做一颗或两颗酸滋滋南瓜,今天胡鹭来时看见两颗南瓜都没卖出去,便以为这大胖南瓜只是店里的吉祥物。 没想到和杨陶喜好相同的大有人在,就在胡鹭眼前结账的顾客,也买了一颗酸滋滋南瓜,甚至后头排着的队伍里,陆续有两三个人都定了日期不等的酸滋滋南瓜。 胡鹭感叹:“还真是明星产品啊?” 营业员听力极好,在帮着顾客夹取巧克力时也抽空回应胡鹭:“酸滋滋南瓜从去年万圣节上架,一直到现在,每天都要卖出去好几个,大部分是提前预定的,选购橱窗里一般只放一两个。” “挺不错的。”胡鹭也不知道要寒暄些什么,干脆敷衍两句就闭了嘴。 莲姨把这间糖店打理得非常完美,使它褪去了老旧朴素的外貌,在传统品牌逐渐隐没在时代发展的浪潮之中时,胡家糖坊从古法红糖店转型成了手工糖果店,店里许多样式可爱、口味独特的糖果深受年轻人的喜欢。 创新糖果一天比一天多,但货架上永远有胡红糖的一席之地。因为重新装修而暂未开放的二楼,还存放着大师傅的作品——青鸟报信西王母。 想起带杨陶去看这件惊人的糖塑作品,还是因为梨姨跑出来说离店里打烊还有一段时间,清场也需要时间,她和莲姨暂时走不开,便让胡鹭带杨陶去二楼躲个清静。 二楼已经装修得差不多,只剩定制桌椅还没拿到货,但装饰全部就位,唐大师的作品就摆在最中心,从楼梯上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巨型糖塑的四周简单围着青色彩带当做警戒线,但比起像警戒线,那一层层的彩带更像是礼物盒上的绸缎。 杨陶仰望着用糖捏制的栩栩如生的青鸟,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见,华丽的尾羽飘逸,脚下祥云腾飞,环绕青鸟流光溢彩的羽毛。 身着华服的西王母低眉垂目,平静地立于云端之上,侧耳倾听青鸟的鸣叫。她的发丝根根分明,衣决飘飘、身姿卓越,披帛在空中弯曲的形态,像极了被风托起的样子。 杨陶看得合不拢嘴。 亲眼见到这尊糖塑,杨陶才终于明白为什么糖艺界的人都说唐大师之后内江糖艺再无天才,连世糖赛三冠王的杜江边都只能称得上是技术非凡,他的飞天像和唐大师的西王母像一比,连杨陶这个门外汉都能判断高下。 唐大师的作品是绝无仅有的神迹,一个半路出家的厨子,竟然能成为糖艺界的最高水平代表,如果他不算天才,整个糖艺界怕是没人能称得上天才。 杨陶想起唐兰山第一次在内江和贵舜比试时做的就是西王母像,那尊小像已然足够惊艳,但放在唐大师的作品前,依旧无法入眼。 “八娃我的手机在哪里?”杨陶低下头浑身找手机,掏遍了身上每个口袋都没找到。 胡鹭一摸屁股后头的口袋,正正好两个手机,一边插了一个。他将手机递给杨陶,以为杨陶是要拍照,还打算去再开几个灯好让照片颜色更通透。 但杨陶拿到手机第一件事却是直接给贵舜打去视频电话,没等贵舜开口就急匆匆地催促:“舜舜你快来胡家糖坊,就在你和唐兰山刚进的那家店对面,你不是想看唐大师的青鸟报信西王母吗,快来快来可以看到真迹!” 贵舜正仰着头,由着唐兰山在他脖子上挨个试着项链,听清杨陶说的话后惊讶地透过镜头看着杨陶大而灵动的双眼。 杨陶被盯得莫名其妙,左右摸了两下自己的脸,困惑道:“我脸上有东西吗?” 贵舜无声地摇头,等唐兰山摘下项链,才缓缓将摄像头反转,露出稍显冷清的金店。让杨陶看清周围的环境后,他冷着脸问:“你怎么知道我在糖坊对面的店里?” 杨陶尴尬地笑笑,吐出半截舌头开始撒娇耍赖。这套撒娇手法最是好用,贵舜从来都招架不住,没一会儿就嫌弃地闭起眼睛,将手机丢给唐兰山。 见到唐兰山出现,胡鹭和杨陶都没觉得惊讶,毕竟刚刚才在一楼抓包这两人共同进了金店,实话说如果唐兰山突然出柜,胡鹭也能表示理解。 他们站在糖坊二楼,靠着窗户,正好能看到金店门口缓缓走出两个男人。 贵舜手里空荡荡,只握着个手机,反观唐兰山,肩上挂着贵舜的包,左手三个大纸袋,右手四个小纸袋,估摸着都是贵舜买的,全丢给唐兰山让他当苦力拎着。 由于糖坊二楼还属于未开放的区域,胡鹭下楼接人,省去了同店员解释的时间,两分钟不到就将轻松潇洒的贵舜和人形推车唐兰山领了上来。 到二楼的第一时间,贵舜箭步冲到糖塑前,绕着这尊巨大的糖艺雕塑转了三圈。他近乎贪婪地想将每一寸的细节都刻进脑海中,甚至面对这样一件绝世之作时,都不屑于使用摄像机记录,而是争分夺秒用肉眼欣赏。 相比之下,唐兰山依旧还是稳健沉默的样子。或许是因为跟在唐大师身边长大,见过太多奇作,他对这尊被誉为糖艺界第一塑像的青鸟报信西王母,并没有展现出贵舜那般的疯狂。 他几乎像是帮贵舜拎包的随从,只负责照顾好手里的东西,至于其他的一概都不关心。 杨陶悄悄贴近胡鹭,问道:“你真不觉得唐兰山怪怪的?” 胡鹭打量着唐兰山的背影,又来回看着贵舜的身影,心里那颗隐隐探出头的小种子终于冒出第一片芽。恍然大悟中,胡鹭拉着杨陶,坐在窗边,远远看着围在糖塑边的两人:“唐兰山会不会是,对贵舜有想法?” 杨陶揪着脑袋上的卷毛思考,“肯定是吧,不然他为什么这样呢,我记得他刚下山就是一副谁都不服的样子,板着个脸谁来凶谁。” “他有这样吗?”胡鹭倒觉得唐兰山始终一副超脱淡泊的样子,拼命回想也只能想起那段时间,他把唐兰山当成情敌,对唐兰山投向杨陶的每道视线都紧紧盯住,生怕一个不注意杨陶就被抢走。后来却发现,唐兰山只是觉得杨陶的头发乱得扎眼,想亲手帮他剃掉。 杨陶努力点点头,伸手想摸颗刚买的巧克力吃:“当然有,但主要是对贵舜。你说从啥时候开始他和贵舜关系变好了的,我怎么发现得这么迟?” 胡鹭不动声色,按下杨陶悄悄伸向巧克力的手,将那两盒巧克力都收到身后。 “给我吃一颗啊!”杨陶无辜的大眼睛闪着光。 胡鹭默默扣出一颗最小的薄荷巧克力塞进杨陶嘴里,又掰着杨陶的下巴,打开手机手电筒看那颗损坏的牙齿。 “陶陶你牙不疼吗,吐出来吧,明天带你补牙去。”胡鹭说着,手指勾住杨陶嘴里的巧克力,毫不留情地丢进了垃圾桶。 杨陶呆呆地张着嘴,舌头里还没尝到巧克力的味,刚塞进来的巧克力就被抠了出去。他用舌尖顶着自己有些坏的牙齿,酸酸胀胀,但是不疼。 “你太过分了!”杨陶看着被丢进垃圾桶的巧克力,两脚一蹬就开始生气。眉头皱起,嘴巴微鼓,像吹鼓了起的河豚。 胡鹭万分无奈,但他实在不想杨陶总是半夜捂着脸哭喊着牙疼,疼到在床上打滚,止痛药一吃就是七天。 叫杨陶去医院好好看看,杨陶又因为怕疼,总是拖着不肯去。从内江拖到上海,牙齿疼了三四轮,胡鹭决定不能再让杨陶继续耍赖了。 正文 第62章 何以为家 家里开糖店就这点不好,容易让对象的牙齿出毛病。 胡鹭托着下巴,静静看着杨陶在发脾气后大摇大摆地从盒子里又掏出两块巧克力,在嘴里嚼得嘎嘣脆,一副得胜者的姿态,嚣张地抬着下巴。 光滑的下巴没有胡茬,杨陶和贵舜一样,每天都要精心护理自己的脸,护肤品的瓶瓶罐罐能占满整个洗手台的吊柜。 相比之下,胡鹭就显得糙了很多。对此,杨陶有些不好明说的小癖好,他非常喜欢趁着一大早胡鹭还没刮胡子时,用脸蹭蹭那冒出胡茬的下巴。 这种小癖好仅限于微微冒出一点的胡茬,如果胡鹭起迟了,杨陶觉得胡茬太扎脸,又会非常嫌弃的把脸埋进被子里。 嚼着巧克力,肚子里的气逐渐消失,杨陶偷品味着舌尖牛奶巧克力的甜味,眼里是对面坐着的胡鹭。 胡鹭正安静地托着下巴,剑眉平和、星目深邃、薄唇微抿,因看杨陶吃巧克力而呆呆地笑。 杨陶有些看得犯痴,他伸出手,捏住胡鹭的下巴,一阵心荡神摇:“葫芦,有人说过你很帅吗?” 胡鹭睫毛轻颤:“很多。” “……”杨陶回神,再看眼胡鹭臭屁的表情,一下子什么旖旎的心思都没了,嗔怒地拍了一下胡鹭的手背,“哦,那你真厉害。” 胡鹭蹭到杨陶身边,隔着衣服捏捏杨陶肚子上的肉:“明天我带你去医院,你不要耍赖,我刚刚已经约好医生了。” 杨陶大惊失色,慌乱地捂着嘴,推开胡鹭:“什么时候,你刚刚什么时候约的?我都说了我今天不疼,不去!” “就刚才。”胡鹭晃晃手机。 “我不去!”杨陶急得张嘴把没吃完的巧克力全吐进垃圾桶,拉着胡鹭的手撒娇,“我以后听你的,你不让我吃的我肯定一点都不吃,我真不想去,要是去做根管,麻药打我腿上我爬也要爬出去。” “没有那么夸张,不做根管。”胡鹭轻拍杨陶的手,“就是去看看,医生给你定治疗方案,不一定就直接处理牙齿,可能只给你开点消炎药呢。” “说什么也不去。”杨陶脖子一梗就犯倔,“除非你把我打晕了扛过去。” 胡鹭拗不过杨陶,但又实在担心杨陶的牙齿如果一直拖着不治,以后会更严重。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抬起一双水润的狗狗眼,试图用颜值迷惑杨陶。 这招今天没什么用,杨陶一想到又要躺在牙医的治疗床上,被那嗡嗡响的钻头钻空牙齿,眼泪立马就要涌出来。 他也不是不想自己有一口健康的牙齿,但怕疼就是怕疼,尤其怕牙医。这种恐惧是烙印在心底的,让杨陶一见到牙医就腿肚子抽筋。 杨陶哼哼唧唧地抱住胡鹭的腰,把脸贴在胡鹭的肚脐边轻蹭:“不去行不行啊,鹭鹭,我们明天要准备比赛啊。这样吧,我们等世糖赛结束再去医院行吗,现在去很影响比赛的。” “好吧……”胡鹭揉了揉杨陶的头发,狠不下心,听见杨陶软绵绵地夹着嗓子说两句,立马就把坚持两个字抛去了九霄云外。 这头两人正腻歪着,那边贵舜终于从唐大师的作品中回过神来,他不停赞叹这尊糖塑的奇妙,倒退着走到杨陶坐着的桌边,眼睛还定在青鸟的尾羽上。 贵舜问:“陶陶,你已经见过他姨妈了?” 杨陶抬起头:“对啊,见过了,小姨妈还给了我一个超级大的红包!” 说着,杨陶从自己的兜里掏出那沓撑爆了红包的百元大钞,在贵舜眼前晃了晃。 “那还好。”贵舜说着,从唐兰山手里提着的一溜购物袋中掏出一个小黑盒子,随手丢给杨陶,“送你的,恋爱礼物,祝你脱单快乐。” 这般随意的动作让杨陶以为里头是什么地摊两元首饰,没想到一打开盒子,一条金灿灿的项链直接闪瞎了他的眼。 他拿起那小金桃的挂坠,掂量着重量:“你刚刚给我买礼物去了啊!!你对我真好,这是几克的啊?” “六克,中空的。”贵舜不经意地透露,“刚刚有位唐师傅要买项链给我道歉,我正好看到了小桃子挂坠,觉得适合你,就买了。” “哇哇哇我好喜欢!”杨陶跳起来,扑到贵舜身前,搂着他的脖子笑得高兴,“你对我真的好好啊。” “没什么,我就是想说……”贵舜张开手,轻拍着杨陶的后背,“唐兰山和我说你今晚要和胡鹭的姨妈见面,我就是突然想起来,如果你以后找不到人和他家人一块儿见面,可以喊我去。” 杨陶没因为害怕根管治疗流下的眼泪,此时配合着他嗷的一声嚎,汹涌地滚滚而出,落在贵舜肩颈边,浸湿绵软的布料。 “舜,你对我真好。”杨陶憋了半天,还是只憋出这一句话。说别的总觉得太肉麻,平常宝宝贝贝叫习惯了,杨陶都忘记了,贵舜也是他的家人,他们在血缘深处存着丝丝缕缕的联系,只是相比那淡泊的血缘,友情占据了大部分的位置。 旁观的胡鹭没有上前打扰,他也是这时候才想起来,杨陶很久之前提过一嘴,说和贵舜认识之后才知道他们是亲戚。这事杨陶不经常提,贵舜也从没说起过,直到今天胡鹭才重新想起来。 唐兰山倒是毫不震惊,毕竟连项链都是他陪着挑的,东西从头到尾提在他手里,自然早就知道贵舜要买来送给谁。 “小鹭?”楼梯口探出梨姨半个身子,她朝二楼看去,对突然出现的两人有些好奇,“这两位是你朋友吗?” 唐兰山闻声回头,立马认出了梨姨。他急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打招呼,“小姨妈。” “小唐啊,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梨姨认出了唐兰山,上前两步,捧起唐兰山的脸死命一顿揉,“怎么,不想认小姨了?来上海也不主动找小姨见面?你爸怎么样了,身体好点没,去山里这么久,都不给我打个电话。” “父亲说很想念你们,等他身体好了,他还想着回店里。”唐兰山说,“他现在一边修行一边调养身体,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好,你爸身体好就行。”梨姨又看向贵舜,“那这位是你朋友?” 唐兰山和胡鹭面面相觑,不知道由谁来介绍。杨陶刚准备开口,贵舜却按住他的手,主动说:“我是陶陶的家人。” “哎?小陶不说他家是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吗?” “表叔。”贵舜解释道,“我辈分大一些,但是年纪不大,陶陶平常喊我哥。” 梨姨想了想,一拍手:“那太好了,正好咱们两家今天一块儿吃顿饭,还好你来了,不然小桃子一个人,估计要尴尬了。” 杨陶嘿嘿一笑,主动去拉梨姨的手:“姨,你什么时候有空呀,我想和你去逛街,你今天给我包了大红包,我来的时候不知道您也在,都没准备礼物。” 梨姨心里化成一滩水,她摆摆手:“不要礼物,你们小年轻用钱的地方多,小鹭花钱也大手大脚的,我们做家长的,哪能收你们的礼物。” “哎,我差点忘了。”贵舜从唐兰山手里又拿出一个绒布盒子,塞到梨姨手里,“陶陶刚刚让我把他准备的礼物又送来一份,原来是要给您的。” 梨姨嘴上说着不要,但看着手里被塞上的盒子,顿时又喜笑颜开。笑容绽放在脸上,皱纹都多了几条。 她招手让二楼的四人都跟着自己下去,说已经定好了饭店,店里的活留给店员打理,她和莲姨今晚一定要好好招待大家。 约莫是九点左右,一行人在餐厅的包厢里点了酒,莲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去换的衣服,戴着杨陶送的珍珠耳坠,给胡妈妈打视频炫耀。 贵舜送梨姨的礼物是一只和田玉手镯,大圈口、墨绿色,颜色虽深但没有瑕疵,对光能轻松看出内部深邃的玉石纹路。 梨姨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她的爱犬也不抱了,朝两个姐姐炫耀个不停,特意脱掉了方才的长袖外套,好让镯子完全露出来。 胡妈妈在非洲大草原的游览车上等着狮子,信号不大好,通话总是断断续续。最后的画面定格在胡鹭老爹凑过来硬要看两眼杨陶的时候,光溜的脑门已经被晒得黢黑。 被众人围在中心的杨陶,头一回体会到了被宠爱的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照顾他、爱护他。 绝无仅有的感受,让杨陶终于能确定,巨大的幸福正降临在自己身上,他有家人、有朋友、也有相爱的男友。 围在桌边的一家人,互相笑闹着聊天,贵舜坐到了梨姨和莲姨中间,和她们聊着什么样的翡翠值得入手。 唐兰山专心致志地吃饭,碗里绿油油的一片,时不时也往贵舜碗里夹两筷子菜心。 胡鹭带着杨陶和胡妈妈聊天,在手机里找出自己小时候的照片,跟杨陶说着自己的童年趣事。 遇见胡鹭,杨陶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孩子从小就过得无比幸福,不需要满足大人们的任何期望,可以在安稳的环境里拥有无数次失败和犯错的机会,直到找到一条自己真正喜欢的路。 胡鹭总说自己一事无成、未来无光,可杨陶分明觉得他的未来光明灿烂。 年轻的上海交大高材生,研究生在读期间创办了娱乐公司。眼光毒辣,签约的第一个艺人出道即爆火。危机处理能力奇佳,在恶性舆论事件导致公司陷入危机、合伙人卷款跑路致使公司无力回天时,依旧把负债控制在两百万之内。 如果不是杨陶后来在网上搜索胡鹭之前的公司,想多了解胡鹭,他真以为胡鹭不是当老板的料。实际上一直让胡鹭心心念念的两百万负债,是他补完了公司所有员工的工资、给未出道练习生发完遣散费、赔完违约金又替公司艺人找好下家,在所有的一切都处理完之后,还抽空把卷款跑路的合伙人告进了监狱。最后收拾行李回到内江,往事随风去,兜里剩这两百万贷款没还完。 而两百万,也不过是胡家糖坊一间工厂半个月的营收。胡鹭不能接受自己没能做好自己的事要让家人兜底,但在胡妈妈眼里,只是提前给了儿子几个月的零花钱。 更不要说胡鹭关掉公司回家卖糖,刚接触糖艺,一周就能独自完成百花图、进入世糖赛决赛,见过他的人无一不说他有天赋。 如果胡鹭还需要自卑,杨陶真觉得自己可以找根绳子直接在出租屋里上吊。 正文 第63章 关于生命 看着金光灿灿的胡鹭,杨陶短暂的自卑片刻,很快又挺直腰板,盯着胡鹭笑盈盈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也是很幸运的。 虽然说前几年过得有些苦,但努力学习薅了学校四年奖学金、找到了合适的工作、自媒体刚做就有十几万的粉丝喜欢他陪伴他、身边遇到的还都是善良的人。 舍友们在他上夜班时帮他应付学生会查寝,Solstice对他像亲弟弟那样好,远方的故乡有杨瓷姐姐,贵舜会为他从巴黎不远万里带回来慕斯蛋糕,胡妈妈在糖坊时也总送他好多吃的。 后来遇见胡鹭,胡鹭帅气多金呆愣愣还很听话,虽然有一点点小波折,但早已经算不上什么挫折。 他们一起吃夜宵,一起长胖,又哀嚎着一起减肥。 甚至才认识不久的唐兰山都会在杨陶因为网络上的言论而难过时,送上他自己拉的杨桃糖画,金色的麦芽糖,以往都是街头哄小孩的玩意。 杨陶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难过的理由,他可以撒娇耍赖,因为身边的每个人都会包容他短暂的无理取闹。 杨陶趁所有人都没注意,猛地凑到胡鹭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这一口亲得分外响亮,胡鹭懵懵地看着杨陶,半晌放下手机,捂着脸笑得春光灿烂。 “不要笑了,好傻。”杨陶说着,把脸埋进胳膊里,趴在桌上后知后觉地害羞。 坐在对面的长辈群都悄咪咪地看着他偷笑,刚刚以为所有人都没在意他们,看着胡鹭地侧脸发痴了就一口亲了上去,亲完一抬头,发觉只有唐兰山因为低头吃菜没看见,其余人都呵呵地笑了起来,连被偷亲的胡鹭也咧开嘴傻乐。 胡鹭俯下身,揽住杨陶的肩膀,把人拉到自己怀里,低头在杨陶红透的耳边吹气,“宝宝,你亲我干嘛呀?” “滚。”杨陶小脸红透,死不肯抬头。 他愤闷地叹气:恋爱真让人智商下降,连自控力都消失了…… 关于褚健时,胡鹭思虑再三,还是在餐桌上跟莲姨提起了这件事。原本今晚只是三人见面,没想到进化成了六人聚餐,胡桃队的所有人坐在一起,对面的莲姨和梨姨都是糖艺界的前辈。 莲姨给出的答案,和贵舜相差无二。 与其为这件事揪心劳神,不如专心打磨自己的作品,资源再好、再早知道题目,出不了作品也是白搭。 再谈到褚健时,莲姨也与他打过交道,说是以前在家里的糖塑队当过学徒,不过没能留下,次年就去了海外打拼,一直跟着世糖赛天南海北的跑。 莲姨抬手招来杨陶,将杨陶搂在自己身侧,轻拍着他的手背说:“小鹭早该带你来见我,我要是提前知道你们要来,让家里的糖塑队去组委会打个招呼,褚健时就接不上你们了。不过其他人也都是一个德行,无非是手里资源好点,要是真比起来,反倒是褚健时老实些。” 胡鹭也坐到杨陶身边,探出头看着莲姨:“姨妈,咱家到底做了多少东西,怎么又买红糖又做糖塑的?” “你以前说不喜欢做糖,家里人就都没和你聊过这些。”莲姨手指轻叩桌面,“咱家呢,最开始你祖奶奶那辈、在街头买糖画,到了你奶奶那,家里种了甘蔗,就熬红糖卖红糖。你还没出生之前,家里有了工厂、也开了手工糖店,但是生意不行,你妈遇到了喜欢的男人,因为没有钱,不敢结婚也不敢生孩子。拖了两三年,遇见了唐大哥,咱们家呀就和他一块儿把胡家糖打出名堂来了,糖塑队就是那时候组的,那时候我和唐师傅国内国外四处参展,你妈就和你小姨一起管着工厂和各个分店,糖坊开去了大城市,我们自己家的品牌终于有了起色。” 说着,莲姨不禁有些感慨:“你小子真是享福的命,家里头忙得一团乱的时候,你爸都查出不孕不育了,当时联系上福利院准备领养个孩子,就因为要办厂的事耽搁了几个月。等一切都顺起来了,你爸又能行了,真是把我们都笑晕了,一直说你是瞅准了时间才来投胎,一天苦都吃不得。” “噗哈哈哈哈!”杨陶揽着莲姨的胳膊,也一块儿笑,笑得挤出两滴眼泪,弓着腰捂着肚子说,“胡鹭你小时候还怪有心眼的嘞。” 梨姨也来凑热闹:“谁说不是呢,你别看他谈恋爱的时候是个石头脑袋,实际上做别的事精得很。就是太重感情,一碰上感情的事,他就没了主意。” 杨陶对此颇有感触,但并不觉得这是胡鹭的缺点,反而喜欢胡鹭这点优柔寡断的小脾性。天知道他最开始一看见胡鹭那畏畏缩缩的样子就一肚子火,没想到这火烧了两个月,竟然自己灭了。 现在他就乐意看见胡鹭愁眉苦脸的模样,像一根孤零零插在稻草架上的糖葫芦,风吹日晒雨打,变得灰扑扑。扑上去咬一口,得先吐出去半嘴沙,才能尝到糖衣的甜蜜。 见杨陶又神游天外,胡鹭伸出五指,在杨陶眼前晃了晃:“宝宝?你在想什么?” 杨陶推开胡鹭的手,一本正经道:“不要叫得这么亲密,你之前不是都叫陶陶的吗。” “我觉得叫你宝宝更好听。”胡鹭据理力争,“贵舜都能叫,我也得能叫。” “啊行行行!”杨陶疯狂摆手,离胡鹭远之又远,生怕胡鹭嘴里又蹦出什么虎狼之词让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恋爱的气息迎面扑来,餐桌边的每个人都无奈地叹口气,对这对正在热恋期的情侣表示理解,但也默默闭上眼,把那些打情骂俏的画面都隔绝在外。 贵舜夹起碗里绿油油的菜心,嚼得索然无味。他右手五指轮流轻点桌面,动作如弹钢琴般行云流水:“生命生命,今年第一轮题目就这么抽象。” 莲姨谈笑间给杨陶夹了块椒盐羊排:“这比赛越办越没意思了,以前的题目都是规定好的,题目是花就是花、是人就是人,评分标准也严格。现在一会儿整个幸福、一会儿又来个生命,还把创意理念分值拉那么高,也不知道是在比糖艺、还是在比谁更能编故事。” 杨陶频频点头:“就是啊……生命要做什么糖塑呢,完全想不出来,我还要做创意阐述,万一别的队伍说得比我好……” “先别想这些。”梨姨揉了揉杨陶的头发,安慰道,“故事编得再天花乱坠,也要有真本事。只要把你们的作品解释清楚,孰上孰下观众自然有决断。” 杨陶默默点头,嚼着羊排的动作也放慢许多,整个人显得心事重重。 虽然和胡鹭的感情令杨陶这几天做梦都在傻笑,但世糖赛第一轮在即,他夜里睡觉时间越来越短,傻乐时间也相应减少。 关于生命,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在一件糖塑作品上体现出来?要能展现技术,要引起评委和观众共鸣,还要不落俗套…… 胡桃队缩在酒店,设计稿废了一张又一张,头脑风暴开了一次又一次,但就是想不明白,究竟什么样的作品,才能诠释生命。 唐兰山认为女娲造人可以代表生命,贵舜搬出伊甸园偷食禁果的神话,杨陶毫无头绪,和胡鹭一块儿瘫在床上,肩并肩对着天花板放空大脑。 究竟生命是什么样子的呢,它可以用怎样的形态代替,杨陶日夜思考着这一问题。 庄子言,‘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生与死在永恒的循环中变幻不息,同一时刻,萌芽的草籽钻出大地,老死的耕牛闭上眼睛。 生命是流动的长河,方生之物预兆着某物方死,方死之地长出新生的牧草。 信教者用信仰支撑生命,无神论者竟然也甘当爱的奴隶。人拥有生命,执着于要在悠悠长河之中,用感情去为生命做一个注释。 杨陶很久很久没有思考过这样哲学的问题了,他在十五六岁时想要探索世界,但五六年过去,他连抬头就能看见的星星叫什么名字都忘得一干二净。对星空的渴望,随着他年年冬天都红肿干裂的手指,在瘙痒中消失。 如今在高耸入云的高楼中,杨陶躺在飘窗上,再看向夜空里星星点点的亮光,开始分辨它们究竟是数万光年外的恒星,还是云层之上红眼航班的尾灯在闪烁。 米兰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写:人永远无法知道自己该要什么,因为人只能活一次,既不能和前世相比,也无法在来生加以修正。 他认为生命是一张永远无法成画的草图,起稿无数线条,但永远无法构建出完整的意义。 思及至此,杨陶说不清自己支持怎样的生命论,究竟是万物周而复始生生不息,还是生就是生死就是死。 到最后,他将平板丢回床上,转身揽住胡鹭的腰,将脸埋进胡鹭的胸口,像极了受挫的小猫,被雨淋得垂头丧气。那翘丽的睫毛和眼尾,也在踌躇间垂下。 贵舜和唐兰山收拾着稿纸和画笔,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回了隔壁的套间。静悄悄的房间里,又只剩下胡鹭和杨陶。 呼吸声在交融,杨陶勾住胡鹭散开的衣领,结实的肌肉紧紧绷着,无论怎么揉,都是柔软中带着坚韧。 生命的动与静,藏在急促和平缓的呼吸中。 杨陶摊开四肢,放空双眼。藏进吊顶中的灯带散开柔光,模糊今夜的整个世界。 正文 第64章 抽签决定 晨起,满身酸痛,杨陶趴在床上唉声叹气,眼睛还没睁开,身后拥来一阵热源,是胡鹭环抱住他的腰,贴着他的后背。 杨陶腾出手,反手轻刮胡鹭的鼻梁:“压死我了你。” “早安。”胡鹭撑起身体,将杨陶罩在身下。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那一丝丝的缝隙来到屋内,面对明亮的晨曦,杨陶总是想将自己藏起来。 勉强睁开双眼,杨陶翻了个身,揽住胡鹭的脖子,又半阖眼,迷迷糊糊地又要睡过去。 胡鹭托着杨陶的后背将人抱进卫生间,手臂轻轻一抬,就让杨陶坐在了洗手台边。 双脚垂下就压得大腿根有些疼,杨陶干脆抬起脚,踩着胡鹭赤裸的上身,脚趾在块块分明的腹肌上抓了抓,捂着嘴笑得一脸荡漾。 胡鹭的大手将杨陶脚踝握住,“你一大早起来就不老实。” 杨陶撅着嘴扭过头,嘴硬道:“是你不老实,你早上为什么抱我?” “你是我男朋友,我想一起床就能抱着你。”胡鹭诚实坦荡,顺手给杨陶套上袜子,开始挤牙膏。 杨陶翘着脚,没有拖鞋,卫生间地面也不知道从哪来了一滩水,他只能等着胡鹭把牙刷塞进嘴里,再张开双臂,任由自己被拥抱欲过重的胡鹭再抱回床边。 “头发像小羊。”胡鹭如约抱起杨陶,嘴里叼着牙刷,双手托着杨陶的屁股,往床边走去。 杨陶嘴里也含着牙刷,他还没清醒,趴在胡鹭身上,嘴里的牙刷晃悠悠的就要向下掉。他嘟嘟囔囔:“小羊就小羊,做胡鹭的小羊……” 胡鹭心头酸酸痒痒,他用鼻尖轻蹭着杨陶柔软的脸颊,什么话都没说,但又好像把杨陶亲了个遍。 “今天是不是要抽签了?”杨陶踩上拖鞋,抓着牙刷在嘴里一阵乱捣,捣出泡沫就想去漱口。 胡鹭拉住杨陶的手,把牙刷又塞回杨陶嘴里,严格执行医嘱:“轻刷多次,不能偷懒,否则真要做根管。” 杨陶一阵牙酸,脑海中响起电钻的声音,顿时浑身一颤,老老实实地跑进卫生间,弯腰对准镜子,仔细将牙齿的每个角落都刷得干干净净。 前两天胡鹭带杨陶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杨陶这一口半好不坏的牙想完全治好太磨人,不如维持现状,从现在开始严格控制饮食、吃过任何东西都要漱口,早晚刷牙必须仔细,才不至于让牙齿继续恶化。 杨陶庆幸自己幸免于难,没有躺上治疗台,胡鹭则感觉肩上责任重大,回来后对杨陶更是严加看管,不管去哪都随身带着漱口水,盯着杨陶入嘴的每样食物。 杨陶被管得叫苦不迭,但总也有些乐在其中的趣味。他把胡鹭的每一句‘来漱口’,都听成‘我爱你’,这么一来二去,不论胡鹭说什么,他都笑得一脸幸福。 “保佑我们今天不要抽中那些冠军团队。”杨陶洗干净脸,跪在床上双手合十,朝着还没拉开的窗帘膜拜,边拜边许愿,“让我们顺顺利利苟过第一轮吧,糖塑之神保佑我们!” 胡鹭坐在床边翻找着衣服,他把杨陶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头,又蹲在行李箱边对比着究竟是戴渔夫帽还是棒球帽,最后两顶帽子都拿了出来,准备待会儿让杨陶挨个试试。 九月阳光毒辣照旧,但开学季之后,上海游客明显减少,虽然城市依旧繁忙,但外滩比前段时间冷清不少。 杨陶的头发又长长许多,每天睡醒都像从鸡窝里刚钻出来的绵羊,乱糟糟的头发得梳十来分钟,才能重新打理得服服帖帖。 杨陶厌了烦了,就不愿意再弄,胡鹭便接手了这项工作,每天用直发板把杨陶的头发夹得妥妥当当。 这活极考验耐心,许多次隔壁的贵舜和唐兰山都已经带着纸笔过来了,胡鹭还在帮杨陶烫头发。卷发的手艺,胡鹭师傅也日渐精湛,起初拿那些翘起来的呆毛毫无办法,如今都能得心应手地将它们卷好。 杨陶总是漂亮得像一颗刚成熟的苹果,或者是还挂在树梢的杨桃,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笑容甜蜜得无以复加。 “好了,今天也很好看。”胡鹭放下夹板,从杨陶的首饰盒里挑了条才买不久的和田玉项链,戴在杨陶脖子上。 白净的脖子上挂着清透的玉坠,衬得杨陶水般恬静柔和,上衣也是墨色扎染的衬衫,估计这副打扮,谁见了都觉得杨陶是安静的。 只有胡鹭知道,自己的男朋友是整天蹦哒哒的小羊,闲不下来,也安静不了几分钟。 杨陶伸手摸着玉坠,手腕上的新腕表闪闪发亮。卡地亚方形腕表,少见的男款方表,通体银白色,如镶钻般闪耀,是胡鹭送给杨陶的新礼物。 “走吧!”杨陶跳下床,牵起胡鹭的手,“快快快别迟到了,今天可是要抽签的!” “等等,戴个帽子,今天太阳大。”胡鹭说着,将刚刚两顶帽子放在杨陶头上比划,最后犹犹豫豫地选了渔夫帽,扣在杨陶刚烫好头发的脑袋上。 杨陶撇撇嘴吐槽:“把我发型都压塌了。” “待会儿到地方再帮你抓头发。”胡鹭自然地和杨陶十指相扣,一块儿出了门,也一块儿敲响隔壁的房门,等贵舜和唐兰山出来。 素来早起的唐兰山今天也不例外,几乎是刚敲第一下门,唐兰山就打开了门锁。他穿着颜色简单的灰色休闲服,昨天重新理了头发,短粗的发丝立在头顶,显得格外精神。 杨陶探头朝房间里望去:“贵舜呢,怎么还没好?” “他在换衣服。” “臭爱打扮的。”杨陶全然不管自己的衣服也是精心搭配出来的,背靠着走廊的墙壁,食指轻点腕表的表面,“整天把自己弄那么漂亮,跟我就赖赖歪歪的,切。” “滚蛋。”贵舜系上扣子,飞起一脚踹走杨陶,“我没给你买过衣服?” 杨陶见贵舜出来,原本那点叽叽歪歪的小模样消失殆尽,他松开胡鹭的手,转而抱住贵舜的胳膊,亲昵地说:“嘿嘿,我这不是想让你快点出来吗,说的都是假的,爱你才是真的。” 贵舜嫌弃地闭上眼,把杨陶推向胡鹭:“和你男朋友亲亲爱爱去,别对我这么腻歪。” 胡鹭乐得接受,揽住杨陶的肩膀,带着几人向电梯走去。 他们对于生命的选题尚且没有决断,但今天抽完签,就只剩下三天的准备时间。三天之后。不论他们有没有好的创意,都得如约站上赛场,和今天抽中的对手一决胜负。 直播镜头将全程记录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无论是真正有实力的糖塑师,还是混在比赛里走后门的队伍,都会在无死角的直播内原形毕露。 抽签的紧张感比想象得还要剧烈。 杨陶摘下帽子,乖乖坐在胡鹭身前,让胡鹭把有些压塌的头发重新抓得蓬松有型。 作为胡桃队的主讲人,杨陶的工作就是面对镜头,无论是直播镜头还是采访镜头,只要涉及到‘发言’,那都是杨陶负责的范围。 这次的抽签仪式搞得隆重,不仅仅是第一轮抽签,也是世糖赛团体正式赛的开幕式,到场的各大报社、电台、新媒体的记者们举着话筒,在主舞台前蹲守着每一个到达的参赛者和主办方。 褚健时今天没有看见人影,只有李玲,带着胡桃队走了一遍流程,又单独跟杨陶仔仔细细说明白了待会要做的事,力保绝不出错。 杨陶坐在候场区,紧张地手脚发麻。 他使劲拍着自己的脸蛋,想让自己冷静一些。 “你们是第三个上去抽的,待会儿听到报号,就从1号口上台,抽完签交给主持人,主持人让你站哪你就站哪,完事看2号口旁边的人,他们朝你招手,你就直接下台。”李玲安排杨陶坐在候场区的前排,临走前又不放心地嘱咐,“没人问就不用开口说话,开口说话要看镜头,哪个镜头亮红灯,你就盯着哪个。” 杨陶拼命点头:“我知道了放心吧。” 李玲这才去找下一组队伍。 她名义上是世糖赛的志愿者,但实际是纯帮褚健时做事,对接的队伍也都是褚健时带着的。 世糖赛两个总监三个委员会主任,分走了二十支队伍,褚健时带着胡桃队和西藏队,另外18支队伍各有靠山。 相比之下,褚健时竟然连四支队伍都没均分到,也难怪他急着想拉拢胡鹭,如果不是海选中胡桃队出了太多岔子,褚健时也没法提前联系上他们。 这场抽签的规则还算简单,一共20张号码,写着1-20的数字,20支队伍依次抽签,抽到奇数号的队伍为A组,偶数号为B组。A组1号与B组1号对决,A组2号与B组2号对决,以此类推,匹配出十组队伍。 杨陶双手合十,默默祈祷自己一定要抽一个好牌子,只要第一轮苟住就行,其余的都不求。 胡鹭始终站在杨陶身后,双手扶着杨陶的肩膀,时不时揉捏两下,帮杨陶放松紧张的身体。他低下头安慰:“没关系,抽到谁都是好消息。” 杨陶额头冒出一层汗,周围人声嘈杂,他的心难以平静。 主舞台开幕式已经开始,多日不见的褚健时跟在组委会主任的队伍中走上舞台,穿着合身的西装,但仍然遮不住他身形的臃肿。 褚健时的脸色不好,从上台到下台没有露出一个笑脸,杨陶看了,不免又有些焦虑。 有透题和作弊的前车之鉴,让杨陶对这场比赛的一切都十分谨慎,他不怎么信任主办方,哪怕再微小的异常,也会让杨陶揪心好一阵,生怕他们被谁下套。 正文 第65章 暗箱球 褚健时下台后,直奔胡鹭而来,甚至没有看见就坐在胡鹭面前的杨陶。 他面色铁青,脸上的肉都垮了下去,整个人比前几天意气风发的样子差了许多,简直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褚健时看见胡鹭,又看看杨陶,欲言又止,数次想开口,但最终都叹口气咽了下去。 如此往来数次,杨陶终于冒火了,一巴掌拍在身旁空座椅上,急躁地问:“我说褚老师!你到底想说什么事,支支吾吾的要干啥?” 褚健时提起一口气,又泄了出去。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十分挫败,半晌抬起头,眼里满是愧疚。 胡鹭不知为何,竟然看懂了他的意思,问道:“是抽签的事吗?” 褚健时点点头,拉着胡鹭和杨陶绕过主舞台,到了候场区的休息室,反锁上门,这才颓废地坐到沙发上,无奈地道出实情:“抽签这事,你们已经定了,跟海选第二的队伍打,第一跟西藏兄弟打。他们都是总监的队伍,总监肯定要保他们进决赛的。” “为什么是我们?”胡鹭问,“我们海选第三,把第二安排给我们,不一定会赢。” “因为我找上了你们。” “你在世糖赛内部说不上话?”胡鹭问,“所以他们认为你一定是捡别人剩下的、不要的,只要是你带的,就一定差。”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难听,把褚健时的老脸踩在地上摩擦。但褚健时也无法辩驳,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他不得总监欢心,混了十年才成赛事主任,还是个副的,手底下的人翻来覆去的数就两个,一个是自己侄子,一个是去年才来的李玲。 在组委会,他是被排挤的那个,否则胡桃队海选那么多次送检,怎么会都是他上海内江来回飞,他一个副主任,没人能帮他做事,活落到他脑袋上,只能他自己跑。 跑着跑着,终于捡到胡桃队这块宝。他费尽心思藏着胡桃队的履历,把他们包装成只靠炒作才出头的网红队伍,让总监对他们失去兴趣。 本意是想这样子保着胡桃队进决赛,没想到却让总监挑中,要为他的冠军队伍当垫脚石。 褚健时很多话都说不出口,他搓着手指想抽烟,但场馆禁烟,他一个小副主任,也得被管着,只能拿出烟,叼在嘴里解解隐。 休息室一片寂静,沉默许久,杨陶抓起矿泉水瓶往地上狠狠一砸。 “抽签你们也搞啊!!”杨陶气得抓狂,顿时觉得他们这么多天的努力都成了泡影,分明都只想苟住第一轮了,结果还是要被当成谁的眼中钉给拔掉。 他不想上台抽签了,反正怎么抽都是那个结果,走个过场而已,褚健时挂上他的名牌,也能上去抽。 什么直播,什么公平,都是笑话。 杨陶扭过头不想看到褚健时,胸膛起起伏伏,气得说不顺话来。他知道这个社会素来如此,但真正直面这些下三滥的手段,还是气得不轻,也不愿面对。 “他娘的,老子怎么能料到,老子今天一来就被塞了张购物卡。”褚健时大腿一拍也冒火了,“临上台了被揪去冲了一通,老子还一肚子火没地撒。” 杨陶桌子拍得哐哐响,什么紧张什么焦虑都抛去天外,嘴巴一张一合就开始高频输出,骂得褚健时一步步向后退,最终又坐倒在沙发上。 无奈,胡鹭拉住杨陶,牵起他柔软的手握紧:“没关系,不用担心,冠军队伍也不会赢我们。” 杨陶擦了把脸,说:“他们走后门有靠山,我们肯定要被欺负了。” “不会的。”胡鹭肯定地摸摸杨陶的头发安慰,“这件事不值得让你难受,我们放心去比赛,他们不可能赢的。” 杨陶抬起眼,看着胡鹭,傻乎乎地问:“我们要宁死不屈啊?” “不用死。”胡鹭抬头看向褚健时,“褚先生,抽签结束之后,我们一块儿吃顿饭吧,来我家店里坐坐。” 褚健时浑身一震,多年前在胡家糖坊做学徒时被大师傅训斥的恐惧轰然而来,他僵硬地笑着,没找到拒绝的理由,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眼前的年轻人隐约能看出曾经纵横整个糖艺界的唐三行的影子,虽然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按亲缘来讲,也是叫唐兰山的那个年轻人和唐三行师傅关系更亲近。但胡鹭方才眼中的笃定与决断,却与唐三行一般无二。 那是褚健时青年时期最仰慕的糖艺师,他从内江离开,就是为了追寻唐三行的脚步,把内江糖艺发扬光大。 可惜他天赋平平,只能混沌度日,在世糖赛里一年又一年地消磨光阴。 事已至此,无论杨陶怎样气愤,也只能顺着这条被人严格控制好每一个弯道的铁轨,去表演一场符合剧情的戏码。 他愤恨地拉开休息室的门,转头狠狠瞪着沙发上的褚健时,眼里的情绪不言而喻。 胡鹭挡住褚健时的目光,将杨陶拢在身前,干脆利落地带上休息室的门。两人刚出来,正好也赶上抽签,杨陶臭着一张脸走上舞台,看着舞台下各种大大小小的镜头,心中烦闷更甚。 在主持人的指引下,杨陶将手伸进抽奖箱,里头果不其然,只有一颗小球。 嗤笑一声,杨陶随手将球抛给主持人,什么也不管了,面无表情地站在舞台侧边,跟刚上台抽签的两支队伍站在同一列。 舞台下,胡鹭已经走到了大批摄像机的后头,再往后看,贵舜和唐兰山也站在摄影组的围栏外,都平静的和杨陶视线相交。 杨陶忽然就有些厌恶站在舞台上的感觉了,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剩下煎熬和疲惫。 亮着红灯的摄像机按部就班地对准杨陶,在毫无修饰的镜头中,杨陶依旧那么漂亮。 二十支队伍陆续上台抽签,那不知怎么操纵的抽奖箱里,固定弹出一个小球,无论上台的人怎么抽,结果都会是预定好的那样。 毫无意外的,海选第一的冠军队抽中了综合实力最弱的西藏队,而胡桃队的对手,是排名第二的黄金百香果队。 这名字起得可爱,四个人也圆滚滚的,像百香果。 但杨陶对他们没有丝毫好脸色,他板着脸,嘴角绷得笔直,一丝一毫的弧度都看不出来,匆匆和黄金百香果队的主讲人握了手,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摄像机追着杨陶的背影,直到再也分辨不出人群中究竟哪个是杨陶,才悻悻而归。 黄金百香果的队长兼主讲人尴尬的搓搓手,活像个发面馒头,从头圆到脚,连头上戴着的帽子都比别的队伍大一圈。 从舞台下来,杨陶和胡鹭碰头,喊上在外场等候的贵舜和唐兰山,不打算多留,直接就要离开。 刚还在安排西藏队的李玲急忙跑来,气喘吁吁地喊住杨陶:“杨先生,稍等,有媒体想采访你们,可以抽个空吗?” “不可以。”杨陶拉着胡鹭向场馆外走,会展中心的纷纷扰扰似乎都与他无关。 不远处,没等到人的记者失落地离开,转而又寻觅下一个采访对象。 “我送你们回酒店吧。”李玲说着就要掏车钥匙。 胡鹭侧身挡住她向前走的位置:“不用了,我们不回酒店,你忙着吧,我们打车走。” 李玲保持笑容嗯了两声,看着胡桃队四人的背影,一时有些搞不明白这几个人怎么突然变了性,分明早上刚来时还好好的,有说有笑,怎么一抽完签就成了这副样子。 难道是对抽签结果不满意?李玲暗自揣测。 褚健时从人堆中挤出来,西装领带在拥挤的场地里被挤歪,他满头大汗,场馆里的空调此时也觉不出有什么用,除了燥热还是燥热。 “李玲,你来。”褚健时撑着大腿直喘粗气,拉着李玲的胳膊,找了个折叠椅就坐了上去。 李玲又回绝了媒体的采访,站在褚健时身边问:“怎么了褚老师,你怎么累成这样?” “行了别提了。”褚健时满肚子火,但也不能冲着李玲撒气,憋屈地说,“你把西藏的安排去哪了?” “他们刚结束就回宿舍了。” “我看看,明晚吧,明晚让他们和我见一面。你订个餐厅,正经点几个菜,花的钱找我报销。” “那胡桃队呢,也要安排吗?” 褚健时扬起眉:“不用,今晚我们定好了,你结束就直接下班吧,回去好好休息。” “行,老师你也注意身体,这没走一两步就喘上了。” 李玲还有闲心调侃,褚健时倒是一点都笑不出来。他瘫在折叠椅里,莫名显得有些颓废,再看向远处被众多媒体围住,衣冠楚楚仪表堂堂的总监和副总监,顿时觉得自己这十来年在世糖赛,屁都算不上一个。 混了半辈子,还是让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恨恨地拧了把大腿,从椅子上坐起来,也没和任何人打招呼,追着胡桃队离开的方向,也离开了场馆。 从会展中心离开,杨陶坐上副驾驶,依旧不想说话,苦着脸生闷气。 贵舜戳着他的肩膀:“怎么了?怎么突然又不高兴了?” “这个狗比赛,觉得我们好欺负,把我们排给那什么黄金百香果队了,就为了保他们进决赛。”杨陶系上安全带,把刚刚在台上的事都吐了出来,“我去抽签,箱子里就一颗球!和谁一组都是定好了的。” 正文 第66章 绿丝绦 “果然……”贵舜悠悠叹了口气,靠在后座,“还是这副德性。” “你就一点不着急?”杨陶‘噌’地回头,气呼呼的样子像是发怒的河豚,头发都成了炸开的尖刺。 贵舜歪头靠在唐兰山宽阔的肩膀上:“着急也没用,轮次都定了,我难道还能扭转乾坤?都和你说我同行没几个好东西,你非说我有偏见,这下信了?” “哦。”杨陶声音闷闷的,坐回副驾驶,抓着安全带自言自语,“但组委会是组委会,参赛的又是另一批人。其实西藏队更惨,直接被分给海选第一的队伍了。” “所以说啊。”贵舜伸手敲了敲杨陶的脑袋,“还有人比我们更惨,这样一想,你就高兴点了。” “我更不高兴了!”杨陶怒道,“人家大老远从高原过来,到这都醉氧了,整天晕乎乎的,结果就被当炮灰欺负。” 贵舜啧啧感叹:“我们家小杨桃还挺有同情心。” “烦人……” 杨陶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贵舜探头去看,发现他窝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眼里泪光直闪,眼瞅着就要掉眼泪。 “哎哎哎桃儿,别哭啊!”贵舜急忙从唐兰山的口袋里掏纸巾。 胡鹭跟着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从中控台的储物柜里抽出纸巾,先贵舜一步送到杨陶面前。 “我没哭!”杨陶抓着纸巾,试图把眼里的泪花憋回去。 但流眼泪这事,越是想忍住,鼻子就越酸,喉咙后头似乎被压住一般,哽咽的感觉一阵阵的停不下来。 杨陶抓着胡鹭的手,嘴巴一瘪,眼泪就滚滚而出:“我没想哭,我只是觉得他们很过分,把别人的心血和热爱当成可以随意践踏的东西,还要装模作样的说完全公平。哪里有什么公平,明明都是内定。” 胡鹭不行了,心脏像被揪起来了似的难受,他握着杨陶的手,柔声安慰:“陶陶、宝贝,不哭了啊,我会解决的,我有办法。” 坐在后排的唐兰山闻声,终于动了动身体,微微前倾,看向胡鹭问:“你想做什么?” 胡鹭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实话:“也没什么好办法,别人有靠山,我们也有靠山啊,我们家几十年做糖,人脉和资源都不缺。什么百香果火龙果,为什么会觉得我们就一定输呢,我们水平不差,本来公平竞争就不见得会输。现在有暗箱操作,如果有人想使绊子,糖坊就是我们的靠山,赢的依旧会是我们。” “你怎么保证能赢?”唐兰山问,“如果是用不好的手段,我不会同意。” 贵舜烦躁地捂住唐兰山的嘴:“你这人怎么说话怎么这么让人不高兴,别人都跑你头上拉屎了,你还要鼓掌说拉的好?” 这话一出,杨陶顿时哭不出来了,他默默放下纸巾,干巴巴地说:“舜,你说话真挺糙的。” “糙就糙了,还能怎样?”贵舜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想这一车人没一个让他顺心的,干脆闭上眼睛躺倒在后座摆烂,把腿搭在唐兰山的大腿上。 过分嚣张的姿势让杨陶不忍直视,扭过头去。 唐兰山则默默整理贵舜上掀的衬衫,遮住露出的一截腰肢,指尖滑过那片柔软的肌肤时,余温烫得唐兰山浑身都像触电般颤动。 胡鹭叹口气,重新开车上路。 这辆车是从糖坊开出来的,那天和莲姨吃过饭,莲姨便把这辆停在车库里半年都没开过的帕拉梅拉送给了胡鹭。 有了座驾,出门到哪都方便。杨陶瘫在副驾驶上,望着窗外的飞驰的街景发呆,眼中是灰色一片、绿色一片,刚洒过水的绿化带被洗去了灰尘,显得格外亮眼。 杨陶将额头抵着窗户,自言自语:“还没想好第一轮要做什么呢就遇上这种事,要怎么办……” 贵舜闭着眼躺在后座,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看开了,随便吧。” “你以前比赛也这样吗?”杨陶扭过头看着贵舜,“我靠,我突然想到,你不会是有靠山的那一类吧!” “我有个屁,我有靠山能被骂成那狗样?”贵舜无奈道,“比赛不止拼实力,也要比一些情商和手段,比如提前给自己找好能乘凉的大树。如果不想被皇牌选手当炮灰踩掉,又没有靠山,那就只能装一装样子,让自己有一种癞蛤蟆的劲。” 说着,他回忆起往昔岁月,独自参加个人赛的那段时间,大赛内部简直乱成一锅粥。派系众多,纷争不断,他藏在各个派系之间,不攀附任何一派,默默无闻地苟到了最后一轮才发力。 杨陶不解:“癞蛤蟆?和癞蛤蟆有什么关系?” “不咬人恶心人啊。”贵舜说,“躲在阴暗潮湿的角落,别人想除掉你觉得没必要浪费力气,不除掉你吧心里又不舒服,就这么慢慢留下来,留到最后,等决赛的现场投票,他们会突然发现,原来那只哑巴蛤蟆是个天才。” 贵舜说了一堆,最后捂着脸笑,越笑就越觉得好笑,蜷缩在后座,原本一长条的人,缩成小小一团。 “你不是在骂自己吧……”杨陶小心翼翼地问。 贵舜从指缝里看着杨陶,小声道:“我没有骂自己,做一只蛤蟆没什么不好的,我做过一整个系列的蛙类翻糖雕塑。” “我知道啊,你被骂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那个系列。”杨陶敲敲车窗,同胡鹭说,“时间还早呢,我们一块儿下去走走吧。” 胡鹭默默点头,将车子停在路边的停车线内。正好这边是柳园,阳光明媚,适合散步。 虽说是柳园,但并不见成群的柳树,反倒是有几株藤缠树,藤蔓缠在树枝间,悬挂下来的样子远看就像是一片柳。 杨陶拉着兴致缺缺的贵舜,看着那几颗被藤蔓缠住的树,忽然觉得自己再一次被欺骗了。 世糖赛欺骗他,褚健时欺骗他,现在连柳园也欺骗他。 他破罐子破摔,“简直是太假了!还生命呢,直接做个藤缠树装作是柳树交上去得了,谁管他生不生命,反正评委肯定不给我们多打分。” 他说完,四下寂静,没人跟在他的话后头再说话。 杨陶回过神来,尴尬地笑:“我就随口一说,没啥别的意思。” “没有,我觉得你的想法很好。”胡鹭说。 电影的转折点里,主角总是灵光一闪,头顶出现个隐形的硕大灯泡,紧接着就会冒出无与伦比的金点子,大部踏上康庄大道。 杨陶现在就是这样的一个电影主角。 不止胡鹭这么认为,唐兰山也在盯着藤缠树看上许久后,赞同了杨陶提出的建议:“这个题目很好,藤缠树装成绿柳,虽然远观令人难以辨别,但只要凑近一看,就能发现它的腐朽和衰败。” “可以啊陶陶!”贵舜曲起手指,在杨陶光洁的额头上轻敲一下,“小学霸,脑袋真灵光。” 忽然被认同,令杨陶有些迷茫,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骄傲地扬起下巴,自信地掏出手机拍下柳园里的藤缠树当做素材。 前几个夜晚想不明白的生命哲学,如今终于有了看得见摸得着的诠释。 杨柳与生命的关联,是白居易笔下依依袅袅复青青的温婉,也是贺知章口中千万条轻轻飘动的绿丝带。 随春萌芽、愈生愈旺。代表着新生的柳,如今被缠在老树上的枯藤所模仿,这是对世糖赛现状的讽刺。 几十个参赛者怀揣着对糖塑的热爱,从五湖四海赶到这里。他们像春夏的柳树那样,拥有蓬勃的热情和无限的创造力,却要被那些在大赛里寄生了十年甚至更久的藤蔓控制。 遏制生机的地方,竟然要求参赛者们诠释何为生命,这又何尝不是对生命的讽刺。 杨陶握紧双拳,眼神坚定地看向胡鹭、看向队伍里的每个人:“那我们就做藤缠树,让那群不长眼的看看,究竟谁是谁的垫脚石!” 胡桃队在柳园定下选题的同时,褚健时正站在胡家糖坊的门口,隔着人群和玻璃门,与店内的莲姨四目相对。 褚健时没想到胡鹭他们竟然还没到,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的说辞,在见到莲姨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紧张、手心疯狂冒汗,浑身的肉都在微微颤抖。 莲姨看见了褚健时,她拉开糖坊的门,迎上去温柔地问:“买点糖?” “哎,哎……莲姐,我买点、买点。”褚健时磕磕巴巴地说着,跟在莲姨身后走进店里。 褚健时年轻时在胡家糖坊里当学徒,就是跟在莲姨和唐大师傅的身后学手艺,但那时候糖塑不赚钱,做学徒更是穷得叮当响。 一屋子学徒,最后只留下了两三个。 褚健时也记不清自己是因为穷所以离开了糖坊,还是因为自己没那个天赋被赶了出去,总是看见莲姨,就想起曾经做不好糖塑被骂被罚的记忆。 莲姨没什么忆往昔的打算,径直带着褚健时走上二楼,在空闲的桌子上放了杯茶:“找我什么事,说吧。” 褚健时在莲姨面前更显窝囊,弯腰驼背缩在椅子上,皱纹深深浅浅布满整张脸。 “莲姐,我有个事想找你帮帮忙。”褚健时没忘记自己今天来的目的,“胡鹭参加世糖赛,我确实想在他身上压宝,只要他能拿冠军,我说不准就能当上副总监,这事我承认,您估计也早就知道。我今天来,也是为了这事,但并不是要为我自己讨好处,是为了那四个年轻人。” 莲姨端坐在褚健时对面,面色平静,瞧不出半分异样。她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平淡地说:“讲吧。” 正文 第67章 爱在拯救世界 褚健时一阵抓耳挠腮,话在嘴边也不知怎么开口,支支吾吾好一阵子,才重新组织好语言,小心翼翼地看着莲姨的脸色:“莲姐你能帮个忙不,你要是不出面,我怕谷总监为着他的那几个队伍,直接把胡鹭他们搞下去。” 莲姨重重放下茶杯,瓷杯在木桌上碰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她表情严肃,看着褚健时的眼神中满是失望。 “健时,当年你离开,我们约法三章,你不提自己在胡红糖的队伍里当过学徒,我也权当没有教过你。”莲姨眉目凌厉、不怒自威,“当年你为了进世糖赛,背弃了曾经的诺言,我没有计较。你早知世糖赛内部一片浑水,如今的局面是你自食恶果。但你不该把我侄子拉下水,他和你不同,他们和你都不一样。” 褚健时垂下头,头顶泛白,已然秃了一片。他按年龄来说,不如莲姨大,但外貌上却像是比莲姨老了二十岁。 “是,莲姐,我和这群年轻人不一样。”褚健时双手握拳,垂在身侧,眼里燃着微弱的火焰,“我也不想同流合污,但好好做糖塑真不挣钱啊姐,我得养家糊口啊。我和你直说了,胡桃队我虽然想利用他们,但我也是真心帮他们谋划过了,我也想保他们进决赛,但我说白了也是个打工的,没有那么大能耐,人家想让哪个队淘汰,都只是说两句话的事。” “我只能来找你。”褚健时说,“莲姐,我知道你一向不参与这些事,但你算是业内能说得上话的,我也不知道找谁了,只能求求你。” 木质的桌椅上铺着蕾丝,和褚健时挨在一起,怎么看都十分突兀。如果说糖坊一楼装修风格是童话,那二楼就被改造成了欧式宫廷,方便留在店里吃饭的顾客打卡拍照。 现下二楼已经全部改造完毕,只等周天重新开放。莲姨坐在桌边,没有盯着褚健时,反倒是望向了那尊无比华美的糖塑,指尖轻点桌面,思虑许久才缓缓开口:“你先回去吧,我会和胡鹭他们谈一谈,后面的事,你不要再插手了。” 褚健时抬起头:“哎,知道了莲姐。” 他忽然很是挫败,混了十来年,结果还是受人欺负打压的窝囊废,连和同级的主任们斗一斗都斗不过,还得腆着张脸来找人帮忙。 这回他是真没招数了,十几二十年都没修炼成老狐狸,往后他也不打算再干了。副主任就副主任吧,好歹也是个主任,养家糊口总是可以的。 远大的志向得是有能力的人才撑得住,他褚健时就是个普通人,远大不起来,只能守着一亩三分地好好过日子。 莲姨给褚健时续上茶:“行了,老大不小的人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受了气就一副委屈样。” 褚健时苦笑:“没法子了,今天总监给我塞了张五百的购物卡,说是知道我这几天辛苦,让我犒劳犒劳自己。他妈的,五百能买个屁……” “没想着自己出去单干?” “单干啥啊,没法干……”褚健时眉间的纹路比脸上其他任何地方都要深,他皱起眉就总是松不开,“老母亲生病在医院,女儿在国外留学,我老婆工作也难做,我要是单干,搞不好要赔钱,到时候连累孩子受苦。” 莲姨认同地点点头:“是,得先等孩子好好读完书。你倒是成家迟,小鹭都毕业五六年了,你女儿还在念书。” “害,年轻时候跟着世糖赛天南海北的跑,老婆和我一年见不到两面,等有孩子了我也都老了。”褚健时说着,咽下一口清茶,“莲姐你不见老,还和以前一样。” 莲姨笑得寡淡,嘴角扬起的弧度微不可见:“没孩子,人就老的慢。” “行,也是。”褚健时也跟着笑笑。 知道莲姨会帮忙之后,褚健时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他放下茶杯,臃肿的身材终于不显得过分邋遢,西装边角虽然有些褶皱,但胸膛处却是被撑得格外平整。 糖坊内人来人往,一颗颗糖果被装进礼品盒,形形色色的人提着糖果礼物,有的要送人、有的要送自己。 褚健时心中仍然认为,糖塑师真正的乌托邦是胡家糖坊,只要能留在胡红糖的队伍里,就不用担心温饱、也不必管什么行情。只要闷头捏糖,胡莲花会把作品卖出好价钱。 比起单干,有依靠才是糖塑师心向往之的归宿。 只可惜,褚健时自认实在没有天赋,他只能靠着一点小小的经验谋生,想玩歪路子玩不过那群老油条,想老老实实培养新人,也争不过那群老油条。 还是得有依靠啊…… 褚健时坐上出租,升起车窗,手搭在肥大的肚子上,跟随着车里的音乐敲着节拍。 在车窗外,一辆香槟色帕拉梅拉与红色出租车擦肩而过,褚健时闭着眼睛,全然不知自己与胡桃队正正好错过。 从柳园回来,胡鹭先把急着要画设计图的贵舜送去了酒店,唐兰山也说要留在酒店一块儿画图,于是只有杨陶继续坐在副驾驶,陪胡鹭一块儿回了糖坊。 刚把车停进车库,就正好碰上了准备开车去会展中心的莲姨,胡鹭将喇叭按得叭叭响,成功引起了莲姨的注意。 莲姨迎着胡鹭和杨陶走来,大力拥抱杨陶,又宠爱地在杨陶脸上捏了捏。 杨陶柔软的脸被捏得像棉花团一样,他哼了一声,像被欺负过头的小猫。 “姨妈,你别老捏陶陶的脸。”胡鹭急忙上前解救杨陶,心疼地吹了吹杨陶被捏红的皮肤,“我都还没捏呢。” 杨陶可爱地皱起鼻子,虽然表情满是不服气,但胡鹭就是觉得这副样子太过可爱,怎么看都看不够。 莲姨对这两孩子实在无奈,她顺着胡鹭的意思,给杨陶道歉:“对不起小桃子,姨妈手劲大了,姨妈待会回来请你吃饭。” “姨妈,你要去哪里啊?”杨陶问。 莲姨朝胡鹭斜眼看去:“去告诉某些不长眼的人,你们的靠山到底是谁。” 胡鹭顿时明白了,扭头看向车库出口,转头回来便问莲姨:“褚健时来找您了?” “嗯,找了。”莲姨拍着胡鹭的肩膀,“以后也要像今天这样,受了委屈就来找我告状,我要是不在,你就找你小姨、找你妈妈、哪怕找你干爹也是可以的,我们是一家人,肯定得为你出头,不能让你受了委屈。” 说完,莲姨又专门对杨陶说:“小桃也是,遇到事自己解决不了,就和家人说,我们一起解决。” 杨陶的牙齿抵着下唇,顿时委屈地瘪起嘴,紧紧抱住莲姨:“今天我去抽签,箱子里只有一颗球,我就只能拿那一颗球。” 莲姨心疼地轻拍着杨陶的后背,安慰道:“没事了,姨去教训他们,以后没人欺负你,想做什么就放心大胆的做。” 杨陶闻见莲姨身上的香气,混合着水果和糖的味道,在垂下的发丝间还能嗅到淡淡的木头香。就好像是在内江的那间糖店里,还没去周游世界的胡妈妈,靠近她,就能闻到这样的味道。 是妈妈的味道,代表着安心。 假如胡鹭不出现,胡妈妈也会领着杨陶认识莲姨、梨姨,那样杨陶依旧会认识胡鹭,会遇到唐兰山。 一切都在冥冥中注定,原来梦寐以求的,早已降临在他身边。 杨陶抹掉眼角的泪花,朝莲姨露出一个极可爱的笑容,嘴边的酒窝像是沾着两滴蜂蜜,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明媚。 莲姨将杨陶推到胡鹭身前,朝两个仪表堂堂的孩子露出微笑,胸有成竹地打开车门:“好好准备比赛,别的什么都不用想,家人会帮你们摆平一切阻碍。” 她潇洒地将车开出车库,与她气质十分不搭的红色超跑,发动机轰鸣着,卷起灰尘,像是拿着长矛的勇士,冲出了阴沉黑暗的地下车库。 杨陶将脸埋在胡鹭胸口:“八娃,我好爱你哦……” 胡鹭迷茫了一瞬:“嗯?怎么突然又向我表白。” “我好希望莲花阿姨也是我的姨妈。” “她就是你的姨妈啊。”胡鹭捏住杨陶的鼻尖轻晃,“我的家人也都是你的家人,妈妈已经在准备回国了,等她回来,我们就叫上贵舜一起吃大餐。” 杨陶也不知道自己的鼻子是因为被捏得酸胀,还是因为眼泪积蓄才抽痛,他只觉得自己的心里像是被柔软的棉花铺满,天上落下雨,棉花就把这些雨吸得干干净净。 他的心里,除了温暖、还是温暖。 无数朵棉花将他拥住,那个童话故事里爱生气的小矮人,终于变成了爱高兴。 不是因为珠宝和钻石,也没来得及去乐园,只是看见胡鹭敞开了家里的大门,又牵着他的手,走进由木头和糖果造起来的家,杨陶便无可自拔地爱上了胡鹭。 回想起离开青岛的那天,杨陶分明浑身畅快,却心如刀割。他总以为自己是为了未来忧心,如今才明白,那是远离家乡无处可依的痛苦,是感受到爱在心头剥离,明白孤独将如影随形的煎熬。 接受爱的离开令他痛不欲生,如今接受爱的再临,他恍然发觉,原来爱真的在拯救世界。 拯救只属于他的世界,成为托着他的身体,让他能飞跃、翱翔的风,永远不落地。 正文 第68章 破戒 用糖制作一颗柳树不容易,制作藤缠树难度更高。 贵舜坐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盘腿抱着平板,不断修改着设计图,将整个作品拆分成几个大模块,又在大模块里拆分小模块。 世糖赛乱归乱,但该比还是要继续比。虽然莲姨直奔会展中心的事还没传进贵舜耳朵里,但他并没有减慢进展。 继续参赛,说不准还有转机,就此放弃,那就真成了炮灰。 唐兰山被安排去查黄金百香果队的资料,坐在电脑前,仔细念着某的推文。 “河北出生的三人,从小一起长大,热爱糖艺文化,共同经营着一家小饭馆。在得知世界糖艺大赛再次开赛的当天,兄弟三人决定提交报名表,并给自己的队伍取了个古怪的名字——黄金百香果。” 贵舜在平板上写写画画,随口道:“谁在乎他们叫什么啊,看看他们擅长做什么类型的糖塑。” 唐兰山接着往下翻:“海选作品《百香果》,用糖艺展现水果的新鲜与水润,巨型百香果里果肉颗颗分明,表皮粗糙真实。” “写实派啊?”贵舜问。 唐兰山对比着黄金百香果队的过往作品展示,有饭店里雕成凤凰的果切、也有模仿水墨作画的糖画,但更多的,还是一颗颗极仿真的水果。 无论大小、无论品种,都与真实的水果相差无二。 “写实派,很厉害。”唐兰山说,“跟名字一样,擅长做水果。” 贵舜也没多想,随口附和:“嗯,厉害。” 唐兰山放下鼠标,转身背靠桌边,垂眸盯着贵舜问:“你是杨陶的表叔,这事是真的吗?” 贵舜放下电容笔,抬起头看向唐兰山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不然呢,你以为我说着玩的?” “你们差多少岁?” “六岁。” “你比他大六岁?” “不然呢?我还能比他小六岁?” 唐兰山缓缓从座椅上站起身,就站在贵舜坐着的那块地毯旁边,身材高大又板正,腰背挺得笔直,居高临下地和贵舜对视。 贵舜不喜欢这样的视线,也排斥有人比自己高,脾气蹭得上来,不甘示弱地踮起脚,要与唐兰山比一比身高。 但唐兰山并不是为了显摆自己的高个子,他盯着贵舜的脖颈,镂空的纱网衣几乎什么都遮不住,只要盯紧了,想看的都能看到。 穿这种衣服在唐兰山眼里和裸着无异,他直勾勾盯着贵舜的身体,半晌冒出来一句:“我送你的项链,怎么不戴?” 贵舜一愣,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脖子。 那条金项链被他收在首饰盒里,因为今天去会展中心,他没怎么打扮,这才没戴项链。 “干什么,送我就非得戴啊?”贵舜说不出几句好话,火药味直冲脑门,重新坐回地毯上画图。 唐兰山没有争辩,只是慢慢蹲下、盯着贵舜的脸,又缓缓跪坐在地毯上。 “贵舜。” “嗯?”贵舜头也不抬,专心画图。 唐兰山不说话了,默念清心咒,一遍遍的念经声在别人耳朵里听着像是嗡嗡乱叫的蚊子,但在贵舜耳朵里就莫名成了能清心寡欲的梵音。 收起平板,贵舜换了个坐姿,支着腿,将脸凑近唐兰山的脸,秀丽的鼻子堪堪擦过唐兰山的脸,惊得唐兰山念了几百遍的经文这下都磕巴了两声。 贵舜勾起嘴角邪笑,伸手在唐兰山的胸口轻点抚摸,隔着布料感受那优越的肌肉线条。他眼神有些迷离,半眯着看东西,整个人显得有些迷乱。 “唐兰山,我上回问你的事,你还没和我说清楚。”贵舜吐出的气息带着香水的柑橘味,清冽中有淡淡的苦涩,“为什么要送我项链?” “没有为什么。”唐兰山依旧保持着巍然不动的身姿,如松般挺拔,“只是送给朋友的礼物,我也送给了胡鹭和杨陶。” “是吗?怎么给我的金子最大。”贵舜说着,伸手抓住唐兰山的衣领,将人拉向自己,“你花了不少钱吧,现在兜里还有钱吗?” 唐兰山双手撑在地面支撑身体,没有抬眼和贵舜对视,只瞧着贵舜那堆在腰腹前宽松的上衣下摆,连自己要说什么都忘了。 贵舜等得不耐烦,在唐兰山大腿上掐了一把,咬牙问:“不想搭理我?” “没有。”唐兰山忙答,“你再问吧,我好好和你说。” 贵舜一头雾水,但看着唐兰山那张帅脸,心情格外好,也就没了火气,顺着唐兰山的心意问:“你为什么送我项链?” “因为你戴上很好看。” “嗯?”贵舜满头问号更多了,他盯着唐兰山问,“你拿我当人模?” “人模是什么?” 贵舜眼皮直跳,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唐兰山,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点不对劲的情绪。但是没有,唐兰山就像一张白纸,或者是写满了经文的佛书,他是真的不懂人模是什么意思。 “算了……”贵舜提不起劲,松开了抓着唐兰山衣领的手,“我不怎么戴金项链,下回买绿宝石送我。” 唐兰山诚实地说:“我没那么多钱,等我攒够钱再给你买。” “操!我说着玩的!”贵舜烦躁地抓乱自己的头发,“我凭什么无缘无故收你送的礼物,胡鹭送杨陶是因为他喜欢杨陶,你送我也是喜欢我?” 唐兰山没吭声,但视线仍然落在贵舜的锁骨上没收回来。清心经默念无数遍,已经不管用了。 曾经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贵舜面前总是失效。唐兰山搞不明白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他的视线下移,落在贵舜搭在地毯上的那双纤细白净的手上。 那双手上布满着薄茧,每一个糖艺师都逃不过这层茧,但贵舜手上的茧子摸起来格外舒服。像是有层小刺,摸上去就刺得手心发痒,紧接着,心里头也发痒。 唐兰山鬼使神差地牵起贵舜的手,从自己的手指上摘下那枚戴了多年的戒指,穿过贵舜的中指,将戒指带给了贵舜。 “干什么?”贵舜想收回手,却被唐兰山拽住。 唐兰山有些心烦意乱,他脑海里全是贵舜的样子。 蛮横的、无理的、任性的、矫情的,一万种样子里九千多种都不是好模样,可唐兰山回味着,却觉得样样都好看。 贵舜像蛇一样,常带的那对绿宝石耳坠,就是蛇的一双瞳孔,藏在他的长发间若隐若现。唐兰山每次余光看见,都觉得那双‘蛇瞳’在盯着自己。 手上的戒指是唐兰山从小戴到大的,以前挂在脖子上,长大了就戴在手上。是他被领养前唯一可能找到亲生父母的信物,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也从来没用上过。 戒指很素,没什么装饰,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银戒指,甚至因为氧化,银子已经发黑了。 贵舜绝对不会喜欢这种礼物的,唐兰山想着,又要把戒指拿回来。 然而那双手却收了回去。 贵舜高举右手,对着灯光打量着这枚戒指。朴素还发黑,估计很久没带去抛光了。 “唐兰山,你是不是喜欢我?”贵舜握紧右手,将戒指的一半紧紧握在手心。他抬起一双眼尾上挑的眼睛,掌心贴上唐兰山的左胸口,靠近心脏的地方,能感受到跳动的微颤。 唐兰山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前的那只手,比他曾经精雕细琢的玉观音还要漂亮,毫无瑕疵、骨节分明,甚至能隐隐透出青色的血管,像白玉里夹着的云雾。 “唐兰山,你犯戒了。” 贵舜轻飘飘一句话,在唐兰山的脑海里席卷千层浪。浩浩荡荡的海水冲垮他心中筑起的高塔,轰的一声,天崩地裂,巨钟坠落,激起更高的一层浪。 “是,我犯戒了。”唐兰山终于抬起头,握住贵舜的手,俯身吻上眼前样貌极美的男人,笨拙地撞上那双总是分外刻薄的双唇。 “但我不是和尚,我没有出家。” 贵舜被吻得大脑一片混沌,尚且没弄清楚唐兰山到底什么意思就被唐兰山紧紧箍住,丝毫动弹不得。 这时,贵舜终于了解唐兰山究竟有多大力气,以前那些小打小闹原来唐兰山都没有当真,现在紧紧勒着他腰部的胳膊几乎和老虎钳一样吓人,勒得他喘不上气,也逃不开唐兰山的怀抱。 完蛋了,这把真遭了…… 贵舜隐隐有些后怕,他半是挣扎半是沉沦,竟然就真的和唐兰山吻得难舍难分。 就在他们大脑缺氧,倒在地毯上开始互相脱衣服时,酒店套房的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刚从糖坊回来的杨陶拎着两大盒小龙虾,身后跟着的胡鹭手里提着更多吃的,全是他们在外面打包回来的,准备和贵舜唐兰山一块儿吃。两人特意没留在糖坊等莲姨回来,就是怕呆在酒店的这两个人画设计图画入了迷没饭吃。 深深为自己感动的杨陶又按了两下门铃,凑到门缝处大喊:“舜舜,我们回来啦,带了可多好吃的了,快给我开门啊小龙虾特别重我手要断了!” 贵舜瘫在地毯上,衣服裤子皱巴巴的,头发也乱成一团,他还没回过神,一扭头唐兰山已经站起身要去开门了。 “你大爷的唐兰山。”贵舜终于发现自己的嘴唇被磕破了,应该是刚刚唐兰山撞过来时太用力,磕到了牙齿。 他慢吞吞地从地毯上爬起来,整个人一头栽进被窝,拿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一片黑漆漆里,贵舜听见杨陶和胡鹭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带着大包小包的好吃的,香味甚至能钻进被窝。唐兰山一本正经地给他们腾桌子放食物,那副样子贵舜光是想就知道一定是板着脸,好似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贵舜抱着自己的右手,亲了亲那枚丑丑的戒指,将脸埋在被子里傻笑。 正文 第69章 一轮赛 贵舜自己咬着下唇,窝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地打滚,把戴着戒指的手紧紧贴着胸口。他生平头一遭像个没长大的小孩一样,为一件既不值钱也不漂亮的礼物而激动得喘不上气。 两条雪白的长腿漏在外面,唐兰山见了只顾着咬牙低头转移视线。胡鹭全当没看见,他懒得管这个房间里发生过什么事。 唯独杨陶放下小龙虾后便扑上大床,骑着隆起的那坨被子,把贵舜紧紧压在身下。 贵舜虽然个子高,但瘦的很,几乎和杨陶差不多重,平常站着的时候仗着比杨陶长得高,想摸头就摸头,想捏脸就捏脸。 现在一个不注意被杨陶压在身下,骨头差点散架。 “胖桃,滚下去!”贵舜被压得喘不上气,“我要被你压没气了。” 杨陶几乎两年没听见‘胖桃’这个称呼了,骤然听见,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以为贵舜闷在被子里闷糊涂了已经开始说胡话。他听话地滚去一边,大字状躺在贵舜身边,越想越不对劲。 胡鹭和唐兰山在那头拆外卖盒,油光锃亮的塑料盖被丢进垃圾桶,啪哒一声,杨陶脑海里理智的弦骤然崩断。 “臭!贵!宝!”杨陶张牙舞爪扑回贵舜身上,“你凭什么叫我那个!” 贵舜刚从被窝里钻出来,大口呼吸着空气,头发微卷,刘海搭在额头。 “胖桃胖桃胖桃——”贵舜不依不饶。 胖桃这个外号,还是杨陶刚来内江的第一年冬天被舍友取的。 那时候他口袋里的钱交完学费一毛都没剩,学校给办的银行卡里头也是一毛钱没有,穷得一顿饭都吃不起,刚开学就得问舍友借钱。 好在宿舍里有个富二代小少爷,为了增进舍友感情,大手一挥请他们出去吃了顿好饭。紧跟着杨陶就在学校食堂找了个兼职,一个小时十块钱,每天饭点前去干,干完活还能免费吃饭。 按道理说这种困难的日子是没法让人长肉的,但坏就坏在杨陶工作的那个食堂窗口卖的是汉堡炸鸡。老板每天没卖出去的那些炸鸡,全在晚上打烊的时候被杨陶拿个大饭盒装着回宿舍。 天天晚上十一二点来顿炸鸡可乐,杨陶体重飞升,到了冬天,已经圆滚滚的像颗大桃子。那个碎嘴子富二代舍友就给杨陶起了个外号叫‘胖桃’,并解释之所以不叫‘肥桃’是因为杨陶即使胖了也好看、不叫‘屁桃’是因为屁桃丑得太辣眼,所以想来想去,觉得胖桃又好听又好玩,还显得杨陶十分可爱。 杨陶悲从中来,把剩下的炸鸡全塞舍友嘴里,擦干净嘴上的油闷头钻进被窝开始掉眼泪。 第二个学期杨陶就不吃炸鸡了,他趁着春节假期在饭店打工,三倍工资到手生活就有了保障,眼看减肥有望,却遇上拼好饭横空出世,汉堡炸鸡奶茶可乐一个比一个便宜。 杨陶扣扣搜搜又点了无数次炸鸡,依旧是胖桃。 舍友让他办个健身房的卡,没事去锻炼锻炼,杨陶加上健身房的教练,一问办卡多少钱,张口就要一千二。 杨陶立马删了教练的联系方式,当天晚上绕着学校操场跑圈,大汗淋漓地回宿舍跟富二代舍友好声好气地解释,说自己这是勤俭节约,在健身房跑步机上也是跑、学校操场也是跑,没必要多花钱。 舍友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掏出已经办好的两张游泳馆健身卡,分了一张给杨陶。 至此,杨陶的游泳减肥之旅,在富二代舍友这位百米游泳健将的带领下,敲锣打鼓着开始了。 头一天喝了一肚子水、头两天喝了两肚子、头三天喝了三肚子,在浅水区小酌、深水区畅饮,饮完回宿舍半夜睡不着,趴在床边哇哇吐。 舍友没辙了,不敢逼着杨陶锻炼,没想到他这头一放松,次日杨陶就跟开窍了似的,一口气游个来回不成问题。 舍友浮在泳池里看杨陶鸭子扑腾小狗刨水,简直像一颗水灵灵的桃子飘在水里。 学会游泳后,杨陶没课也没工作的时候就泡在泳池,拼命蹬腿摆臂,终于减掉了十斤肉。生活的转机也随着他重回巅峰的容貌一并到来,Solstice的咖啡馆生意爆火,需要一个好看又会说话的男大学生当服务员,杨陶心情忐忑地去面试,自此拥有了一份虽然累但薪水不错的工作。 胖桃这个外号,代表的不是杨陶发胖时的痛苦,它代表着曾经那段时间因为没钱只能吃最便宜的饭干最累的活,让杨陶这么爱漂亮的男孩、被生活磋磨的又胖又糙。 见杨陶垂头丧气地跪坐在床上不说话,贵舜也反应过来了,急忙掀开被子搂住杨陶,夹着嗓子哄:“对不起桃桃我不是想说你胖,你刚都喊我原名了我也没骂你,是不是?” 杨陶瘪着嘴哼哼两声,委屈的转头就爬下床,扑倒胡鹭怀里找安慰。 贵舜也顾不上木头似的站在一边发愣的唐兰山,简单洗了手,坐到桌边给杨陶剥虾。他边剥边说:“别生我气了呗,我刚刚一时嘴快,真没别的意思。” 杨陶总是像天线一样挺翘的那根呆毛,此时已经软趴趴地躺倒。他抢过贵舜刚剥好的两颗虾仁,在嘴里凶狠地嚼啊嚼,自以为狠毒地瞪着贵舜,实则在贵舜眼里,这完全就是一只毛还没长齐就龇牙的小兽。 胡鹭把碗还给贵舜,拦住杨陶还要伸手的的动作,对贵舜说:“你吃吧,我给他剥就行。” 杨陶低着头一看,胡鹭手速飞快,已经剥完了十几颗虾仁,颗颗饱满Q弹,虾肉白嫩、鲜香味浓。 “给我剥一个皮皮虾,就那个就那个。”杨陶坐在胡鹭身旁,抱着碗扒饭。 两口小龙虾进肚子,刚刚还为着胖桃两个字生气的杨陶,已经忘记了委屈,满脑子都是这饭好香、这虾真鲜。 胡鹭有条不紊地剥着虾蟹的壳,他们在虾蟹馆打包了两份菜,一份是双拼小龙虾,另一份则是海鲜杂烩,都是带壳的多,吃起来免不了脏手。 但杨陶从头到尾手指干干净净,除了脸颊上不知道怎么沾了粒米饭,从头到脚连一滴油都没碰着。 贵舜自己咬着虾,手套被龙虾的壳戳破,酱汁早漏了满手。他对面前这两位的甜甜蜜蜜视而不见,自己给自己剥了满碗虾,刚准备摘手套吃饭,眼前突然出现一只小碗。 小碗被一双粗糙的大手推来,贵舜顺势看去,唐兰山已经摘了手套,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正往嘴里塞小白菜。 贵舜将小碗里的虾肉蟹肉吃了个干净,这顿饭是越吃越香、越吃越高兴,吃的他一直到夜里、到第二天,都还乐不可支,时不时就要钻进被窝里无声呐喊偷笑。 唐兰山对这一切,说不好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当做没看见。他数着自己的存款,大多都是以前雕各种材质的观音像攒下来的,买几条金项链绰绰有余,但想买能配得上贵舜的宝石,还是略显局促了。 赚钱这两字,终于又落回唐兰山身上,斩断了他不问世事忘断红尘的誓言。 经过三天的准备与配合,胡桃队再度回到会展中心,准备开启第一场比赛。 上回莲姨说要给他们摆平阻碍,后来虽然没再提起这件事,但今天几人一进赛场就觉得气氛不对,总有人盯着他们,叽里咕噜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褚健时换了身西装,悠哉悠哉地晃到胡桃队身边,给他们加油打气:“好孩子们,一定努力,只要努力就有收获,不用怕对手强大,因为你们始终更强大!记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后浪能够拍死前浪,只要敢想敢干,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说完,他继续满怀激情地找到西藏队,把刚刚同样的话用藏语又说了一遍。这藏语一听就是现学现卖的,说到半路还得掏出手机听听AI怎么念,才能继续说下去。 杨陶看着褚健时,秀丽的眉夹微微拧起:“他怎么了?受刺激疯了?” 贵舜耸耸肩:“谁知道呢,可能吃饱了撑的吧。” 他们换好衣服、戴好铭牌,检查材料和用具,最后走进制作区,和对面的黄金百香果队面对面站着。 会展中心布置了长达三百米的赛场,在直道的左右两边分布着二十支两两对决的队伍,他们剑拔弩张、蓄势待发,只等裁判一声令下,便开始熬糖。 但在熬糖前,互为对手的两支队伍要派人出去放放狠话,为了做直播的点,这一环节是必不可少的。 胡桃队里最刻薄的人扎起自己的长发表示懒得去,于是杨陶再次光荣地承担了这项任务,挺直腰板,在胡鹭的注视下走出制作间,与黄金百香果队的大个子打了个照面。 百香果队的三个人一个比一个块头大,站在杨陶面前,摄像机都得偏离原定的角度,否则侧拍都拍不全杨陶的脸。 走出来‘友好交流’的男人强壮如牛,个子高、一身腱子肉,和杨陶面对面一站,半句话还没说,眼睛已经上下打量了杨陶两个来回。 正文 第70章 藤缠树 同一时间,整条笔直的赛场里有十对这样气势汹汹的队伍。中间的过道被摄像设备堆满,空出的位置,就留给“互放狠话”的队伍们。 看着此等大场面,杨陶终于明白为什么世糖赛内部要扯头发撕脸皮了。光是一轮赛的赞助商就多达二三十个,品牌logo出现在赛场的各个角落。超百人的摄像团队维持着流量巨大的直播通道,每个队伍都有固定镜头和移动镜头,该特写该全景,导播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杨陶注意到百香果队的制作间里有特别的赞助广告,应该是单独找上他们的商务。 走出来的大块头戴着高耸的厨师帽,雪白的围裙系在粗壮如桶的腰间,活像是穿了条不合身的裙子。 虽然按总监要求,一轮赛就要把百香果队的名气推出去,但杨陶太过上镜,直播间要他多出镜的呼声愈发高昂,导播便单独给了杨陶特写。 杨陶今天没戴首饰也没有化妆,头发也不炸毛了、穿着整洁的队服,将天蓝色围裙系在腰间。 “你好,黄金百香果,我是金牛,叫我老金就行。”大块头伸出手,朝杨陶说,“期待我们今天的对决。” 杨陶同金牛握手,他有些想笑,因为金牛的名字实在好玩。甚至整个黄金百香果队的队员,本名都十分滑稽,金牛金龙金虎,简直是黄金生肖三兄弟。 他憋着笑回应:“你好,杨陶。” “我知道你,我关注了你的账号,是你的粉丝。”金牛一聊起天,就没了那种黑社会的威慑感,反倒因为那两条大粗眉,显得有些憨厚。 杨陶惊讶地问:“你也刷我的视频?” “对啊,我关注了这次比赛的所有人,只要能找到账号的,我都关注了。”金牛嘿嘿一笑,“你直播我还看了嘞,有次你打pk,谢榜还谢了我。” “老天……”杨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拼命回想自己为数不多的几次pk,帮他打榜的大部分都是女孩子,印象里完全没有像金牛这种形象的账号出现。 没想到金牛坦白道:“我是软软奶糖,你别多想,是我女儿给我注册的账号,我嫌麻烦一直没改名字。” 杨陶尴尬地笑了两声,恨不得立马逃回自己队伍的制作间,但互动环节还没结束,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聊:“你给我刷礼物干啥,我直播都没什么才艺。” “你长得可爱。” “大哥,你……”杨陶一句话也憋不出来了。 被女孩夸可爱,杨陶会乐呵呵地卖个萌,被同龄的帅气男人夸可爱,杨陶也能嘿嘿傻笑,。但眼前的金牛,按年龄得是他叔叔辈的人了,被这么个人夸可爱,杨陶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金牛急忙解释:“不是,是我女儿说你可爱。” “哦哦好的。”杨陶尴尬得手足无措,嗓子眼都跟被堵住了似的,磕磕巴巴半天没说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现场导演站在摄像机后头,疯狂对两人打手势,夸张的嘴型不断重复“狠话!狠一点!”。 杨陶光顾着愣神了,实在是狠不起来,敷衍地来了句:“这次肯定赢你们。” 金牛搓搓手掌,大笑道:“我不信。” 杨陶恍恍惚惚地回神,他又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眉毛粗长、皮肤黝黑,两条胳膊壮硕得吓人,几乎赶上杨陶腰粗了。 这时杨陶才恍然想起,对面这人哪里能算得上善茬,分明是和总监同流合污,想把他们当炮灰踩在脚下的祸害。 杨陶顿时冷下脸,直直地迎着金牛的视线对上去:“信不信的,我们试试就知道了。” “期待。”金牛将手背在身后。 互动环节终于结束,镜头分别跟着杨陶和金牛回到他们各自的队伍面前。随着比赛的计时器正式按下,八小时的倒计时开始,艳红的数字在大屏上跳动,直播间的解说整理着二十支队伍提交的作品草图,开始全神贯注的投入解说工作。 首轮解说依旧是按照海选排名排序,第一个出现在主直播间的是海选冠军队伍。 胡桃队这里,在计时器按下的同时,开始往锅里倒糖,由唐兰山严格把控糖浆的温度并调色。 贵舜和杨陶一起搅面糊。组委会给的模具够大,烤箱也够大,他们的蛋糕底座一趟就能烤好。 贵舜的长发全部扎起,一根头发丝都没落下来。他没有戴高帽,而是拿了个能包裹住全部长发的贝雷帽,天蓝色的、跟围裙很搭。 “刚刚他说什么了?”贵舜问。 “说自己叫金牛。” “噗哈哈哈哈,这什么名?”贵舜笑到一半突然想起来,唐兰山好像念推文的时候念叨过这个名。当时他以为是什么赞助商的品牌名,没想到竟然是人名。 杨陶拼命搅着面糊,但心脏却开始怦怦跳。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今天一起床心率就开始稳步上升。计时器按下后,他已经紧张得快说不出话来。 急促的喘气声让贵舜很是担忧,他伸手在杨陶后背轻拍两下,问道:“怎么了,还在紧张?” “嗯。”杨陶点点头,胸口实在不舒服,总觉得这场比赛对他来说像是历劫,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 “别担心,你不相信自己,难道还不相信我吗?再说了,你偶像马上就来了,你不是最喜欢他了吗,别紧张,就当来玩。”贵舜罕见的没有一提起欧菲就发火,为了让杨陶放下心,甚至自己主动把欧菲拉出来溜了一圈。 杨陶勉强地抬起嘴角,扯出微笑:“我没事,紧张是正常的,这么多人我肯定紧张。你去做糖吧,我待会儿蹲在一边背稿子。” “好,别太追求完美,就算说错话也没关系。” 贵舜嘱咐完,立马站到制作台前,接过唐兰山递来的一锅刚调好底色的糖稀,分别倒入不同的小碗中,趁着温度还没降下来,在底色的基础上又精调出来几种颜色。 胡鹭在比赛提供的草稿纸上凭记忆画出了简单的拆分设计图,按他们说好的分工,分别给了自己、贵舜和唐兰山。 他抓着设计图,走到杨陶身边:“陶陶,你还好吗?” 杨陶努力摇头又点头:“没事,挺好的。” “你是不是有点太紧张了?”胡鹭找来纸巾,替杨陶擦去额头上一层虚汗,担忧地问,“你昨晚睡觉踢被子,会不会是吹空调着凉了?头疼吗?” “没事。”杨陶坚定地说,“我就是一比赛就紧张,以前也这样。” “不舒服就喊我。”胡鹭轻轻用额头撞了下杨陶的额头。 杨陶扬起笑容,不愿让胡鹭担忧,虽然心头始终萦绕着不好的感觉,但没有说出口,只是更加努力地背着润色过无数遍的稿子。 一轮赛的作品展示和评委打分环节中,主讲人需要阐述创意理念,并且接受评委的随机提问。回答的好不好,也是评分的重要参考标准之一。 难怪莲姨说现在的世糖赛喜欢搞抽象性的主题,实在是太好做文章了。创意这种东西,能说会道的人可以把垃圾说成艺术,嘴笨的人就算是艺术家也得去扫垃圾。 杨陶心里没底,蹲在制作台下,躲着移动镜头组织自己的语言,力求创意阐述时一个字都不说错。对于广告学学生来说,摄像机是他们无比熟悉的东西,黑又圆的镜头不该让他如此紧张。以往参加各种比赛,大型的也不少,但没有一次像这样让他难受。 肺里像是被堵上了棉花,每一次呼吸新鲜的空气都没法顺顺利利抵达肺部,在半路就被拦了大半。 杨陶轻拍着自己的胸膛,小声地安慰自己:“没事的,别紧张。” 他抬起头悄悄打探百香果队的进度,发现他们已经开始拉糖了。那巨大一坨糖稀慢慢固化,金牛夸张的手臂肌肉膨胀开来,沉重的糖在他双臂之间不停拉动,光泽愈发明显,像是液体的金属。 百香果队不知道要做什么,现在比赛刚开始,想看也看不明白,等赛程过半,各个队伍的作品大体成型,那时才是赛事直播的高潮。 杨陶猛地甩甩头,把脑海里的杂念甩出去。 他默念:两耳不闻窗外事,不闻、不闻…… 扭头看向自己的队伍,大家都专心致志投入创作。原材料倒入锅中,不断加热、搅拌,等待融化,再滴入色素。 他们的作品‘藤缠树’,主体是一颗巨型的枯柳,枝条干瘪,毫无绿意。而茂盛的藤蔓缠绕柳树的枝干,竟然也如同柳树的枝叶那般,伪装得恰恰好好。 为了让糖塑能够体现藤缠树的压抑之感,在设计之初,胡鹭提议将枯柳的主体用吹糖的形式做成,空心的树干配合顶部被藤蔓压塌的枝叶,上下对比,更能凸显他们想传达的意思。 作为创意的发起人,胡鹭自然而然地承担了这部分的工作,但他接触糖艺时间不久,练习最多的也不是吹糖。等唐兰山将一整坨控温完好的糖团递给胡鹭,还没开始吹,胡鹭就已经觉得有些缺氧了。 深吸两口气,胡鹭含住刚拉出来的糖管,猛吹一大口。 糖团纹丝不动,连个气泡都没有鼓起。 蓄力、准备,再来一大口气。 依旧毫无动静。 正文 第71章 藤缠树(2) 胡鹭擦了擦嘴,视线四下寻觅,焦急地蹲在制作台的柜子前翻找。刚端着巨大一盘面糊送进烤箱的杨陶,手里握着计时器,在镜头前走过,也蹲到胡鹭身边:“怎么了?在找什么?” “有点吹不动,我找个打气筒。”胡鹭掏出来一支小得不能再小的吹气棒。 小吹气棒末端是橡胶球,一按一回弹,顶端的小口就能吹走浮尘。 这小玩意显然没法让糖团像气球那样鼓起来。 见胡鹭着急,杨陶可算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他一拍大腿站起身就往外走,留下一句:“我知道哪里有,等我回来!” 世糖赛给参赛者提供各类材料和设备,但为了做够节目效果,将使用频率较高的器械,都放在了赛场中心的公共区域。 杨陶的目的地正是那里。 他刚刚去烤蛋糕胚,路过了堆着各种工具的交换台。几台大烤箱并排立在交换台后,跟杨陶一批赶来的队伍占满了烤箱,来迟了的只能等下一波。 亮灯的烤箱运行声音格外清晰,杨陶顺着这阵无比明显的噪音走过去,跨过交换台前拦着的隔离线,在摆放整齐的工具中找到了手持打气筒。 见到打气筒,杨陶松了口气。 他刚拿起打气筒,身后却突然出现个面色不悦的男人,挡住了他回去的路。 杨陶皱眉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男人:“你好,麻烦让一下,我赶时间。” “充气筒我这需要用,你等下次吧。”男人说着,伸手就要从杨陶怀里拿走打气筒,一副强盗做派。 杨陶灵活后退,不满地问:“凭什么,这东西是自由取用的,先来后到不懂吗,谁先拿到谁先用。” “我说我要用,你等下次。”男人的耐心逐渐降低,脸色极差、步步紧逼,“没听明白?” “我c了,你当自己天王老子啊?”杨陶的脾气近来见长,加上今天心里头始终不舒服,这一下直接爆发,“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先到的先用!” “你m的,听不懂老子说话?”男人一副地痞流氓的样子,完完全全像个强盗,见杨陶不乐意给,直接伸手就要抢。 杨陶抱着充气筒,躲过男人的手,刚准备走人,后衣领却被狠狠揪住,连带着他整个人都被拽了回去。 “你干什么!”杨陶踉跄着后退三步,撞上那人的胸口。他顿时嫌恶地挣脱开来,转过身盯着面前这个双眼上吊鼻子下塌的男人,“我今天还就不给了,你有本事就从我这抢,我看看当着这么多人面,你是不是真的天王老子。” “我c你个小j人、”男人抬起巴掌就往杨陶脸上扇。 杨陶也不是好惹的,他看着长相软绵绵好似没什么攻击性,实际上脾气大得要命。面对扇来的巴掌不躲不闪,直接抬脚往男人胯下踹去,干脆利落、眼里还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一脚直接踹的男人倒退出去,捂着蛋靠在工具台边哀嚎。他指着杨陶一尘不染的脸蛋,气急败坏道:“贱、贱人,知道老子是谁吗,他妈的,敢踢老子。” “我管你是谁!”杨陶跟着又想上去补一脚,被姗姗来迟的褚健时给拦了下来。他肚子里的火还没发掉,冲着男人怒骂:“这地方你家开的路啊?这东西只准你用啊?啊?!说话!” 男人咬着后槽牙,下体的疼痛令他眼球中爆出红血丝,整个人的表情阴森可怖,恨不得将杨陶拆吃个干净。 眼见情况不对,褚健时急忙打圆场:“都别吵了!这是工具自由区!东西都是大家一块儿能用的,有什么好吵起来的?” 杨陶翻了个大白眼:“怎么,他是世糖赛的亲儿子吗,只要他来,所有东西都拱手送给他?是不是只要他要,那头烤箱里烤一半的蛋糕胚也得被掏出来,让他进去?” “哎呦我的祖宗!你可少说两句吧!”褚健时眼见总监要来,急忙把杨陶拉走。 在两人身后,被踹得缓不过劲的男人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他扶着工具台缓缓站起来,只觉得受到了莫大的羞辱,看到比褚健时来得还迟的总监时,脸色差到极点。 总监远远瞧见这块的混乱,立马让摄像机别往那头去。自己从人群中挤过来,把捂着蛋的男人扶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怎么搞成这样?”总监焦躁地问。 男人冷笑一声,甩开总监的胳膊:“谷总监,这就是你的诚意?” “孙征,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刚从那头过来,你总得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吧?”谷总监也是一头雾水,光看着眼前冠军队伍的队员一脸蛋疼,什么都还没搞清楚,就白白挨了顿阴阳怪气。 他毕竟是总监,平常在世糖赛都是说一不二的存在,虽然对自己手底下的冠军队伍多有偏袒,但被这么莫名质问一通,也有些不高兴。 冠军队的孙征狠毒的目光死死盯着走远的杨陶和褚健时,恨不得将他们的后背盯出洞来。 “谷总监,当初可是你承诺给我们队绝对的优待,我们才谈拢的。”孙征攥紧拳头,被杨陶一脚踹中下体的羞辱于他而言太过巨大,他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现在我这要用个充气筒都没有,还得先让那群炮灰先用,这就是你说的优待?”孙征看不清杨陶走到哪了,便将目光放在了谷总监身上。 谷总监被盯得浑身不舒坦,无奈,他只好先安抚着孙征,把他送了回去,并好声好气地保证一定马上就把充气筒送过来,这才把冠军队的四人稳定好。 长叹一口气,想到冠军队价值百万的商务代言合同,谷总监迈开步子,朝胡桃队的赛场位置走去。 那头刚拉走杨陶的褚健时,一路边走边数落杨陶:“你说说你说说,打起来算是怎么个事!你们要用什么工具,喊我给你们送一个不就成了,怎么就偏要惹上那个流氓?” “我怎么知道他是个神经病?”杨陶反问,“他先要动手的,我不就抬腿踹了一下,又没踹多重,他装那副样子给谁看。” “我的祖宗,那可是总监撂下话要保的冠军队,你跟他对上讨不到好果子吃!”褚健时一把从杨陶手里抢过充气筒,“给我,我帮你拿着。” 杨陶反驳道:“那他今天要是打了我,我回去就和胡鹭说,你也落不到好。” “是是是,我这不是紧赶慢赶来接你走了吗?”褚健时说,“毕竟人也没真打到你,反倒是你给了他一脚,待会儿回去你就好好准备比赛,这事就别说了啊。” “凭什么?我马上就说。” “哎你这孩子!”褚健时还想再争取把这事压下来,他心想反正刚刚没镜头拍到,这种小打小闹不值得兴师动众,到时候闹大了又是一团乱麻要他来处理,不如安慰安慰杨陶,让他忍一忍就过去。 没想到他这头还没把杨陶安抚好,身后就传来谷总监的声音。 “老褚啊,我正找你呢,你过来一趟。”谷总监站在褚健时身后,背着双手喊到。 杨陶停下脚步,跟褚健时一块儿回头。 褚健时长叹一口气,脸上的肉耷拉着,眼下的黑眼圈和眼袋都厚重了几分。他将充气筒又还给杨陶,拍拍杨陶的肩膀:“你先去比赛吧,我和总监聊点事。” “哦,那我走了。”说完杨陶也不拖拉,转身就从后场绕回了胡桃队的制作间,把充气筒递给了胡鹭。 胡鹭整专心捏制着藤蔓上的绿叶,见杨陶回来,问了一句:“宝宝你去哪拿了,这么久才回来。” “在那边的工具台拿了个充气筒。”杨陶本来还打算跟胡鹭说说方才的事,但一看到还有这么多部件没做好,也就没多提,轻描淡写地揭过方才发生的一切。 胡鹭接过充气筒,将薄脆的叶片轻放于桌面,转而抬起重新加热后又变柔软的糖团,搓成长条形,将充气筒的出气口塞进糖团内。 “帮我打气,我来塑型。” 杨陶将自己神之一脚踹翻拦路虎才拿到的充气筒紧紧握住,不断抽出又按下,空气注入糖团内部。 随着注入的空气越来越多,原本结实厚重的糖块像气球一般不断胀大。胡鹭不断调整着糖的形状,将多余的糖全都拽走,只留下薄而透明的中心部分。 两人一个打气一个塑型,配合的格外默契,很快就将藤缠树的树干部分充好气。但现在的‘树干’还只有土黄的底色,为了让它更像真实的树,要用颜料再上色一次,画出树干的疤结和纹路。 这活得交给贵舜干。在场众人除了贵舜是正儿八经艺术学院毕业的,其余三人个个都跟艺术与颜色无缘。 遁入空门的没上大学,广告学本科的分不清柠檬黄和土黄,还有个工商管理的研究生,对颜料一窍不通。 接过胡鹭递来的树干,贵舜戴上口罩撸起袖子,左手握着画笔右手夹着调色盘,二话不说直接开工。目光坚定,落笔时颇有一副天下皆在手的气势。 杨陶和胡鹭退去一旁,继续搓藤蔓。 为了帮队伍分担压力,杨陶无师自通学会了用糖搓叶片,现在也能跟着胡鹭有样学样,搓出一片片轻薄的树叶,再交由唐兰山挨个往藤蔓上粘。 正文 第72章 藤缠树(3) 四人分工合作,一颗巨树很快便有了大致的轮廓。 用过的充气筒被杨陶放回工具台,他顺路将已经烤好的蛋糕胚端了回来。这次过去,杨陶心想如果再遇到孙征那个神经病,他一定装瞎,免得褚健时又要过来唠唠叨叨,弄得好像错的是他一样。 但来回折腾一趟,孙征却没有出现。 杨陶松了口气,哼着歌、端起比他人宽上三倍不止的扎实蛋糕底,在工作人员的护送下,回到了胡桃队的制作间。 刚回来,身后跟着的移动摄制队也一并来到了胡桃队的制作台前。现场主持的直播间在前两个队伍那耗费了不少时间,主持人恨不得把冠军队和黄金百香果队的户口本都问出来,等来到胡桃队这里时,比赛进程已经接近一半。 杨陶一直以为把海选第一名叫作冠军队是世糖赛内部的传统,没想到孙征那队的队名,竟然真的就叫‘冠军队’。 “神经病,简直是神经病。”杨陶想到孙征那副样子心里就不舒服。但主持人已经走到了胡桃队的面前,杨陶从侧门进去,立马挂上得体的微笑面对镜头。 为了不让正在做糖的三人分心,采访的事他一手揽了下来。 现场主持人胸前戴着世糖赛的logo,是一颗经典的糖果形象,方形的包装纸两头拧紧、像是给糖果扎了两个小辫子。 话筒递到杨陶面前,主持人微笑着向直播间的观众们介绍:“接下来给大家介绍的这支队伍,可以说是海选赛备受瞩目的新星。他们的镜子大楼折射出人生的多面性、向上攀爬的阶梯又体现自强不息的精神。像素人生这一作品,在海选赛中受到了极高的关注度,我们很高兴能在比赛现场见到胡桃队,希望他们今天拿到好成绩。” 主持人将话筒握在手中,logo面朝镜头,向杨陶提问:“你好,方便向直播间的朋友们做个自我介绍吗?” 杨陶微微点头,看向镜头,将心头的不适压下去,笑容如往常一样明媚。他笑起来时会露出一排洗得铮亮的牙齿,乐呵呵地介绍:“大家好,我们是胡桃队,胡桃夹子的胡桃。我们队一共四人参赛,分别是胡鹭、贵舜、唐兰山、杨陶。我就是杨陶。” 主持人来到胡桃队的赛场面前才发现自己竟然是个隐藏颜控,光是看着杨陶的脸蛋就忍不住笑得脸颊泛红。她接着问道:“直播间很多观众喊你桃桃哦,这是你的昵称吗?” 杨陶一惊,随即不好意思地低头:“啊,是。因为我单名一个陶字,虽然是陶瓷的陶,但和桃子的桃读音相同,大家就都叫桃桃了。” “好可爱哦!”主持人忽然感叹,满眼都是欣赏。她脱口而出的赞叹引起了直播间观众的共鸣,弹幕里‘桃桃好可爱’‘萌死妈妈了’‘宝宝让我咬一口’,各种花里胡哨的发言层出不穷。 主持人看花了眼,半天才找出一条能念的弹幕。 她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专业素养让她在混乱嘈杂的环境中也能冷静地进行工作,“我看到直播间有观众在问,桃桃这次的作品是什么呀?桃桃方便和大家透露透露这次的作品内容吗?” 杨陶抬手指向身旁正举着酒精灯挨个往藤蔓上粘叶子的唐兰山,镜头便随着他手指的方向,将已经完工一半的藤缠树展现在直播间中。 主持人仰望巨大的枯柳,惊叹道:“天啊,这应该是今天最大型的作品了,看来胡桃队的实力不可小觑。直播间的朋友们,你们觉得胡桃队和黄金百香果队哪个的作品更胜一筹呢?支持胡桃队的在弹幕发1,支持黄金百香果队的发2,让桃桃感受一下我们火热的氛围好不好?” 杨陶配合地接过主持人递来的道具手机,看着直播间疯狂跳动的弹幕。 /桃桃宝贝妈妈亲一口亲一口么么么 /11111111111 /包是1的啊,全场颜值最顶 /桃桃宝贝你老公怎么不露脸 /主包出息了以后还给我们直播吗 /凭良心说是百香果队更牛,但我没良心 杨陶精准地挑中了最新弹出的这条评论。他按住屏幕,直接回应:“长得好看不代表实力不行,谁更胜一筹,还是得等最后评分。” 弹幕一水地哄着杨陶。这张水灵的脸蛋怼在镜头前,皮肤状态毫无瑕疵、红润有光泽,五官精致得像女娲精雕细琢才点化的迷人,眼中水光潋滟、即使面无表情也让人觉得情意绵绵。 没人能对着这张脸蛋说出重话,杨陶简直就像被摆在最漂亮的橱窗里接受无数人赞叹的人偶,卷发虽然被厨师帽遮挡,但隐隐露出的几缕也足以昭显他的可爱。 主持人在前两个队伍那的尖酸刻薄全都消失无踪,她甚至将手肘撑在制作台上,托着自己的下巴看着杨陶读弹幕的样子,笑得格外慈祥。 “哎!姐!别笑了!”摄像团队的实习生见主持人又晃了神,急忙拍打她的肩膀提醒。 主持人浑身一激灵,狠狠甩甩脑袋,将手机从杨陶手中接回来,继续走流程。 “观众朋友们都很热情啊!”她激情澎湃地介绍,“作为今天现场平均颜值最高的队伍,在形象上应该下了苦功夫吧?” 杨陶摊开手,在镜头前转了一圈,展示自己今天寡淡的穿搭和连防晒都没涂的脸。下巴微抬起,骄傲地回答:“天生丽质,没打扮、就这样。” “果然脸蛋才是真正的时尚单品啊!”主持人感叹,“同样的队服,穿在桃桃身上,感觉可以直接走时装周。” “多谢夸奖。”杨陶弯腰行了个王子礼,虽有些夸张,但哄得主持人笑得合不拢嘴,再问不出什么尖锐的问题了。 这让胡桃队省去了很多和直播间互动的时间,加上有杨陶承担配合主持人做效果的工作,剩下的三人能专心致志地投入创作,不必分心。 杨陶见主持人喜欢自己,便趁机打探消息:“姐姐,你知道冠军队做的是什么吗?” “唉?你们这轮是和黄金百香果打呀,怎么问起来冠军队了?”主持人疑惑。 杨陶腼腆地笑着说:“就是,冠军队离我们这很远,看不到就很好奇。” “这样啊……”主持人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告诉了杨陶,“冠军队是动物类的糖塑,很写实哦,但是尺寸没有你们的大。” 杨陶长长地‘哦’了一声,语调婉转,撒娇似地和主持人聊:“那他们是不是有很多支持者呀?” “这我就不好说了,毕竟支持者多不多,我这也没有数据。”主持人说完,又担心杨陶失望,找补了句,“不过直播间对冠军队夺冠的呼声很高哦,就像大家一直认为胡桃队是今年颜值最高的队伍那样。” 杨陶心道不好,这是说大家都默认冠军队能拿冠军的意思。 作为在校经常打比赛的选手,杨陶虽然没有参加过糖艺大赛,但经历过各种需要网络投票的比赛,对这类比赛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但凡一个队伍能给观众留下‘很牛’的印象,那基本就锁定了胜局。很多时候,包装和人设能影响超过半数的投票者,剩下那一半或许会对内容进行评判,但效果并不强大。 网络投票就是拼包装的赛制,谁能先占据大部分投票者心里的首位,谁就是比赛的首位。 杨陶抿起嘴唇,眉尖拧起,一双鹿眼里顿时充斥委屈,模样就像下一秒眼泪就要落下来。 他咬着下唇小声提醒:“怪不得,刚刚去拿工具间的充气筒,冠军队的孙选手说他是这的天王老子,先到先得在他那没用,我还以为是开玩笑嘞哈哈哈。” 这话说得有些阴阳怪气,甚至飘着淡淡的茶香,顷刻间就将冠军队的流氓德性说了个精光,又衬托了自己的委屈,配合那张漂亮的脸蛋,瞬间就引起了直播间的躁动。 主持人急忙安抚着直播间的氛围:“哈哈哈,孙选手一向喜欢开玩笑,应该就是和你说这玩的呢,看你可爱想逗逗你。” “真的?”杨陶反问,“我以为是看我像软柿子。” 主持人直接手动让摄像机扭头,镜头切入大全景,她干脆利落地中插商务口播,险之又险地将杨陶刚刚说的话切了出去。 但直播间已经有了反应,杨陶的粉丝纷纷开始问刚刚发生了什么。 主持人没法回答,只能冷处理、立马选择走人,忙和杨陶告别,直接去了下一支队伍的直播间,顺手将夹在杨陶衣领上的麦克风取了下来。 杨陶站在制作间的台面旁,看向主持人仓皇离开的背影。移动摄像机这回全都背对着他了,他总算松了口气,放松浑身紧绷的肌肉,寄希望于自己的粉丝能听懂他刚刚话里的意思。 “唉,还是做糖好,本本分分做糖最好。”杨陶感叹,走到贵舜身边,自然地接过他用完的画笔,在水桶中清洗又擦干。 藤缠树的轮廓愈发清晰,枯柳的树干呈现死气沉沉的棕黑色,树身干裂的纹路和树皮用糖和颜料制成,腐烂的疤结除去黑色、还增添了深浅不一的绿。远远看着,像是树干生出了苔藓。 不止树干部分,缠绕在干枯的树枝上的藤蔓也需要额外补色,为了尽力呈现藤缠树最完美的状态,从比赛开始到现在,四人半刻都没停下过。 八个小时听起来长,但想要用这八个小时就完成一件巨型糖塑,绝对属于天方夜谭的事。 正是因为如此,在确定尺寸时,他们考虑过要不要为了细节精致度而缩小尺寸,但想到藤缠树特殊的寓意,如果主体不够大,即使细节再好、呈现的效果也要大打折扣。 综合考虑之下,他们毅然决然地决定——就做大型糖塑。即使没法做得太精细,但只要该有的地方都做好,强烈视觉冲击之下,赢过黄金百香果队并不是不可能。 正文 第73章 枯柳与藤蔓 贵舜提起画笔,在已经凝固成型的藤蔓上涂抹色彩。用色素给糖塑增色与画水彩不同,色素的用量要极其精准,多一滴少一滴,都会对颜色的呈现有极大的影响。 为了不影响贵舜的操作,杨陶愣是憋着气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连背稿子都只在心里默默背,时不时抬头看两眼忙碌的胡鹭,关注那边的进展如何。 贵舜倒是没这些讲究,他画累了就站直身体、活动僵硬的肩膀,顺带问杨陶:“刚刚直播还紧张吗?” “还好,不紧张。” “帮我看看时间,还有多久结束。”贵舜活动了没一会儿,又蹲回糖塑前,半跪在地上给枯柳的根部与蛋糕的衔接处上色。 杨陶回头去找计时器:“还剩一个半小时。” “帮我把唐兰山调好的那锅糖浆拿来,底色最深的那锅。” 历经六个小时,贵舜原本扎起的长发已经散乱在额前,汗水湿透一缕缕的碎发,贴在额角,晶莹的汗水就顺着脸颊滴入衣领中。 杨陶端来熬好的糖稀,一勺勺慢慢往蛋糕胚上浇。为了防止温度过高融化已经做好的枯柳树根,必须慢慢倾倒,铺满薄薄的一层糖衣就足够,剩下的工作依旧是用颜料遮盖糖稀的底色,再用碎糖点出土壤的质感。 “你累不累?”杨陶找来餐巾纸,给贵舜擦着脸上的汗水。 场馆内虽然开着空调和鼓风机,但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精神还高度集中,大多数人都像从水里刚捞出来似的,浑身被汗水浸得湿淋淋的。 贵舜将笔刷丢进浑浊的水桶,掏出自己准备好的闪粉膏,用手指蘸取,蜻蜓点水般的动作,给藤缠树根部的苔藓点上高光。 “我腰都快断了。”贵舜说,“头疼眼睛疼手疼胳膊疼肩膀疼脖子疼,浑身上下哪里都疼,没有一点舒服的地方。” 杨陶站到贵舜身后,握起拳头捶打着贵舜的肩膀,帮他放松僵硬紧绷的肌肉。 “我发现你现在这样特别好看。”杨陶忽然冒出这句话,说完他也不管贵舜回应什么,端着用完的糖稀回到制作台前,重新坐到胡鹭身边帮着一起搓叶子。 这些叶子和枝条,从比赛刚开始就搓到现在,胡鹭戴着隔热手套、但十指依旧被烫得隐隐作痛。他做糖时间短,没法像唐兰山那样顶着六十多度的高温依旧面无表情。即使一双手上都是烫伤愈合后留下的痕迹,但该疼还是疼,只是面对这么多人,疼也要咬牙忍着。 杨陶本身在队伍里的工作就偏文职,按理说不需要帮着一块儿做糖,只是他想减轻队里的负担,均分大家肩头的任务,所以才自告奋勇地戴上手套,也跟着一块儿搓叶子。 搓完最后的几片叶子,胡鹭也拉完最后一根盘旋在枯柳之上的藤蔓,将这些零件全都交给了唐兰山。 刚摘下手套,胡鹭急忙拿起世糖赛给每个队伍配的冰水,拽下杨陶的手套,让他紧紧握着冰凉的矿泉水瓶。 控温灯下的糖团,温度不高不低,很折磨人,让杨陶的皮肤隐隐作痛、但又没有真的被烫伤,只是泛红、像针扎一样疼。 胡鹭心疼地用冰水冲洗杨陶的双手,双唇紧抿,一言不发。两人蹲在制作台后放着的杂物桶边,正正好避开了赛场正前方竖着的固定镜头。 杨陶靠在胡鹭肩头,身体动弹两下便蹭乱胡鹭的心思。他甩走手上的水珠,从胡鹭手里接过矿泉水瓶,用同样的动作冲洗着胡鹭的双手。 “你干嘛不高兴?”杨陶问,“谁惹到你了?” 胡鹭见杨陶傻乎乎的,全然没看懂自己的心意,顿时无奈一笑:“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怕你被烫伤。” 杨陶恍然大悟,低头看着自己冰镇舒缓后恢复正常肤色的双手,爽朗地咧开嘴大笑:“你看,一点事都没有。” “嗯,没事就好。”胡鹭握住杨陶的手腕,手帕擦过每根手指,连指缝里的水渍也没有放过。 等杨陶的双手恢复干爽,胡鹭才丢掉手帕纸。 如果不是一抬头就能看见镜头,胡鹭一定会亲两口杨陶的指尖,像蹭蜂蜜的黑熊那样,蹭一蹭杨陶的双手。 藤缠树的制作接近尾声,唐兰山最后确认过各个部位的支撑都架得十分稳定,将每一根垂下的藤蔓都调整好形状。贵舜洗干净勾线笔,但这次却不是要描摹轮廓,而是蘸取高光,点涂在藤蔓的叶片之上。 叶片的高光如星星点点的萤火,连同底部的‘土壤’,也因有那片涂着闪膏的苔藓,变得好似被阳光普照般美丽。 从下向上看去。 先是扎实的蛋糕胚,中插一根粗壮的支撑架,另有数根小支架,这些支架使巨树能稳稳立在比树冠小一倍的底座之上。杨陶一勺勺浇上去的糖衣,虽本身薄如蝉翼,但凝固后二次喷绘的颜色与点在糖衣上的‘碎石泥土’,让这块底座显出土壤的厚重感。 接着,枯柳的根部粗壮,宛若虎爪般紧紧抓住底座。根部与树干都是吹糖所做,底色虽深、但有透明之感,中空的树干内能看见一根黑色的支架,作为主支撑贯穿整颗藤缠树。 再向上,藤蔓缠绕着树冠,它们呈现疯狂的长势,几乎将全部的树冠绞死,所有的养分全部供给这些藤蔓,它们连叶片都生机勃勃。 树的顶部虽被藤蔓占据、显出茂密的生机,却丧失了底部柳的轻盈与自由之感,倒生出压抑垂死的颓败。 胡桃队按下结束铃,成为一轮赛最后完成作品的队伍,正正好卡着八小时结束前的两分钟,几乎算是一点时间都没浪费。 即便如此,这颗藤缠树依旧有许多细节没时间细化,但不论从技术呈现还是创意展示,藤缠树都已足够惊人。 远道而来的评委们已经坐在了精心搭建的舞台上。一排黑木长桌、软背靠椅,中心位置的男人顶着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珠子。 从直道赛场去往评审区,每个队伍都跟在自己作品的推车旁,一同前往候场位等待上台阐述。 杨陶远远地看见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偶像——慕斯大师欧菲。那金发碧眼的外国人,金色卷毛乱糟糟地堆在头顶,穿着印花衬衫,靠坐在评委席上,十分散漫地玩手机。 “我偶像可真帅。”杨陶的目光宛若钉在了欧菲身上,从直道赛场走向候场区的这段路,他始终伸长脖子,舍不得把眼睛从欧菲身上挪开。 胡鹭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但又觉得自己不能拦着杨陶表达喜爱。他不想让杨陶恋爱后就变得畏手畏脚,所以假装坦然,但他又觉得杨陶对欧菲的热爱太过激烈,心里的怪味涌起、久久不散。 比起胡鹭心里的弯弯绕绕,贵舜就直白的多。 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几乎要将眼珠翻上180度。对欧菲,他除了恨还是恨。 恨欧菲的傲慢与无礼、恨那场充斥着讽刺与嘲弄的采访,害他在巴黎难以立足,害他被迫舍弃自己打拼多年的一切。 这些情绪,杨陶只懂其中皮毛。 他毕竟不是糖艺界的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慕斯蛋糕爱好者,贵舜不想让他吃蛋糕的时候因为这些事而有压力,所以从未细说过和欧菲的恩怨,大多时候都是轻飘飘几句话带过。 离开巴黎六十天,贵舜再一次站在欧菲面前。 当他和那双碧绿色的瞳孔对视时,他似乎又一次感受到了欧菲的嘲弄,剜心刻骨般折磨他的心神。 但后背忽然贴上一份热源,贵舜摘下帽子,回头时撞上了唐兰山宽阔的胸膛。糖的甜味几乎烙印在唐兰山身上,贵舜顺从地将额头抵住唐兰山的肩膀,擦去那层细密的汗液。 还没来得及说几句话,贵舜身边过去一道黑影,紧接着面前的杨陶像是没站稳那样,歪着身子险些撞到他们辛苦制作八个小时的‘藤缠树’。 千钧一发之际,胡鹭紧紧拉住了要栽倒的杨陶,将他揽到自己怀中。 杨陶心脏险些蹦出胸膛,他心率飙升,呼吸急促,被胡鹭紧紧抱住后仍控制不住地阵阵后怕。 刚刚向‘藤缠树’撞过去的那一瞬间,杨陶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如果因为他,导致他们的作品在临上台前碎裂,他能直接撞死在现场。 好在胡鹭拉住了他,没有让这一惨剧发生。 “没事了陶陶,别担心。”胡鹭清晰地感受到杨陶狂跳的心脏,他又轻又缓地抚摸着杨陶的后背,声音也像春风吹拂那般,在杨陶的耳边呼唤。 亲眼目睹意外发生的贵舜,在杨陶还没回过神时就抓住了刚刚那道黑影,骨节分明的手指掐住那人的肩膀,直接就将人抓了回来。 “你丫走路不长眼,撞到人就跑?”贵舜手上用力,强行让那人转了身。 黑上衣的男人转过身时,杨陶也正好抬起眼,看清这人的面孔,他顿时心头一凉,紧接着便是愤怒。 这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在工具台那和杨陶闹起来的孙征。 孙征脸上全是不屑,他钳住贵舜的手腕,狠狠一拧,贵舜便吃痛的松开手。见杨陶愤怒的表情,他竟眯起眼睛邪笑道:“小贱人,又是你。谁不长眼,老子第一顺位上场,你们挡我路了知道不?” 杨陶抬脚就想再踹孙征,腿刚抬起来,却被胡鹭直接拉倒身后,反手抵着他的胸膛,不许他出声。 贵舜甩甩被孙征拽疼的手腕,见胡鹭黑着脸,默默后退一步。 “你、骂、谁?”胡鹭将杨陶拉回去,自己走到孙征面前。 正文 第74章 向他道歉 孙征的眼睛像是个倒三角,尾部高高吊起,脸颊瘦削,整个人面貌十分尖酸,出口成脏、惹人嫌恶。 “你谁啊,和小贱人一队的?”孙征上下打量着胡鹭。 胡鹭攥紧拳头,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孙征那不断蠕动的双唇,眼中怒火烧得越来越旺。 贵舜见此情景,默默站到固定机位前,挡住了镜头。 下一秒,胡鹭沙包大的拳头直接朝孙征挥去,拳风呼啸,这一拳打得又急又狠。孙征急忙向后躲,但仍旧被铁一般的拳头扫中,脸上顿时肿起大半。 孙征捂着脸,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后倒去,直接撞翻了两台摄像机。他扶着墙缓缓站起,眼中的戏谑转变为赤裸裸的怒火,咬牙切齿地盯着胡鹭:“你敢打老子?” 胡鹭扭动手腕,低头俯视着矮了一头的孙征:“给他道歉。” “什么?”孙征像是听到了新奇的笑话。他没有反驳,捏紧拳头、擦去嘴角被牙齿磕出的血渍,扑上去和胡鹭扭打在一起。 胡鹭几乎是碾压式地擒住孙征,将这人压在墙上,剑眉扬起、声音饱含怒气:“我说,给他,道歉。” “操,你是谁?”孙征被胡鹭的手臂压住脖子,满脸涨红。他自己也没想到,眼前一脸受气包样子的男人,动起手来竟然这么利落,自己不仅没讨到好,反倒被按住了。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胡鹭,余光看见杨陶举起手机,闪光灯亮起,将他现在的狼狈样子拍了个全乎。他顿时被愤怒冲昏头脑,脖子红出一片,双手死死攥住胡鹭的衣领,恶狠狠地挑衅:“老子问你,你是谁,敢这么跟老子动手?” “我是谁和你没有关系。”胡鹭冷静地将孙征死死压制住,一字一句地将话说得分外清楚,“你骂了他,给他道歉。” “老子、不、道、歉。” 胡鹭手臂青筋暴起,抬手就想再揍孙征一拳,右手刚抬起来便被唐兰山紧紧攥住,左手也叫贵舜掰了回去。 这两人原本帮胡鹭挡着镜头,见组委会的人来了,这才上前拉开胡鹭,免得他当着组委会那群人的面把孙征揍了,到时候有理也说不清。 胡鹭被按下后还想往前冲,杨陶把他们的作品推进候场区,让刚赶过来的李玲好好看着,这才回到胡鹭身边,紧紧攥着那双手,拉着胡鹭不让他再动。 “他之前怎么你了?”胡鹭将杨陶拉到座椅边坐下,自己则蹲在杨陶面前,抬头看着杨陶的表情,担忧道,“是不是欺负你了?” 杨陶默默摇头:“没有,就是他嘴贱骂我,我去拿工具的时候,他非要让我放下给他先用,我气不过就踹了他一脚。但是我也不是非要踹,是他先要打我的,他如果不打我,我也不会踹他。” “他打你了?!!!”贵舜原本在一旁抱着手看戏,听见这句话、声音骤然拔高,他扒开杨陶的头发,恨不得把每条发缝都检查一遍,“打你哪了?怎么没说?” “他没打到我,但我是真踹他了……”杨陶有些心虚,“当时褚主任把我拉走,后来他又被谷总监拉走,再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你当时就该和我们说的。”唐兰山坐到杨陶身边,平静地说。 组委会的人这时也拨开了围观人群,为首的褚健时满脸焦急,呵斥摄像师和实习生们都把镜头关掉,把靠在墙边、捂着脖子大喘气的孙征安排去休息。他四下寻觅,终于在人群外找到了聚在一起的胡桃队,恨铁不成钢地拍着大腿质问杨陶:“怎么回事啊,怎么又打起来了!!祖宗啊,我不是说让你忍忍吗!!” 杨陶顿时委屈地咬着下唇要解释,他一句话都还没说出来,已经忍耐到极限的胡鹭反倒格外冷静地站起身,俯视褚健时,盯着他的双眼问:“褚主任,世糖赛为孙征大开方便之门,为了他不惜破坏规则与公平。在明知孙征欺辱闹事有错在先,不仅坐视不理、甚至还要威胁受害者不许反抗。这就是你三天前承诺的尽力帮助?” 褚健时脖子一缩、畏畏缩缩地解释:“我这、我这也没办法啊,孙征就是这个性格,是个没上过几天学的流氓,偏偏人亲兄弟是谷总监的侄子。这次来参加比赛,他那个队又签了不少商务,谷总监放话说一切以他们优先,我让杨陶别惹孙征也是为他好。你说这些事,忍忍不就过去了,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褚健时说着说着、自己都信了这段理论,反过头跟胡鹭说理:“没必要啊小胡,杨陶也没受委屈,那一脚给孙征踹的半天没爬起来,见好就收,别惹事。” “这不是我在惹事吧?”胡鹭反问,“场地内有监控、有摄影机,刚刚谁先惹的事难道你们看不出来?如果不让孙征道歉,这件事我不可能揭过。” 褚健时一听,头都快炸了。他捂着胸口靠在墙上,半天没喘上气,心里头又急又燥,指着胡鹭磕巴半天没说出来话。 他心里头懊悔不已,当初如果没打那点小心思,不把自己跟胡桃队绑在一起,现在就能当个甩手掌柜,跟在总监屁股后头搪塞两句就完事。 但他答应了莲姨,这时候再想反悔也没用了。就算他不帮胡桃队解决这事,谷总监那也早就容不下他,他除了在胡桃队身上赌一把,再没有别的出路。 见褚健时捂着胸口,一副喘不上气的样子,杨陶还担忧地上前两步,将褚健时扶到椅子上坐下。 褚健时喝了两口水,终于缓了过来,他感叹自己心脏真是强大、刚刚那一下子竟然撑住了没晕过去。没晕过去就得做事了,褚健时长叹一口气,盯着胡鹭欲言又止,最终一甩手,追着孙征刚刚被扶走的方向小跑过去。 杨陶不安地抠着手指。 也不知是因为场馆太热,杨陶呼吸不畅的感觉愈发明显。以往人家说什么第六感,杨陶从来不信,今天他算是信了,原来从早上起床就萦绕心头的不安,预示着他今天将要遇到孙征这个神经病。 “别乱想。”胡鹭握住杨陶的手,打断他抠手的动作。 杨陶那股子无处发泄的委屈,忽然就开了闸,泄洪般冲出他的胸口,他小小声地贴在胡鹭肩膀边嘟囔:“我没有惹他,也没有想打他,是他先骂我、先要打我的。” “我知道,是他有问题,他欺负了你就该给你道歉。”胡鹭轻拍杨陶的手背,“陶陶,待会儿我上去说吧,孙征到时候估计还在台上。” 杨陶沉默片刻,下定决心摇头:“不要,我自己去。反正他又不可能在台上打我骂我,我没那么脆弱,放心吧。” 贵舜在一旁听着,默默站直身体,轻柔地用五指梳理杨陶的头发,附和道:“是,桃桃没你想的那么弱,人家以前可是一个人开麦骂全队的人。” 杨陶脸红的速度飞快,一掌推开贵舜,“说什么屁话呢,烦死了,别打扰我的情绪,我都要哭出来了。” “行了桃儿,别委屈了,我刚刚看李玲发的消息,说孙征都快气炸了,在休息室又吵又闹的。”贵舜翘起二郎腿,大咧咧靠在椅子上,“听说要给咱们好果子吃呢,你先尝尝那果子味道怎么样。” 杨陶被贵舜无所谓的态度折服了,“您真心大,我都快急死了,你还一点不担心。要是因为这事,把我们真当炮灰炸了怎么办?” “听天由命喽。”贵舜耸耸肩,“看世糖赛是觉得我们的价值更高,还是黄金百香果的价值更高。不过我倒觉得,这件事一出,如果能好好炒作,今年的世糖赛一定很有搞头,那几个老狐狸不怕被骂,就怕没人在乎。说不准为了让我们跟冠军队冤家对打,暗箱操作把百香果队送走呢?” 杨陶默默竖起大拇指:“您这脑回路,太厉害了。” “过奖。”贵舜双手抱拳,也学会了唐兰山惯用的动作。 被贵舜这么一打岔,杨陶总算是不难受了。他依旧无精打采地抱着胡鹭的手臂,时不时就要盯着后场休息间的方向,生怕从那里出来个孙征二号或者满脸阴郁的褚健时。 但刚刚的闹剧就像梦一场,短暂的喧闹后、竟然迅速归于平静。直到通知杨陶上台,孙征也没有再出现。 说是去处理这件事的褚健时也不见人影,杨陶带着满肚子的担忧,一步三回头地站上舞台边的楼梯。 胡鹭就站在台阶下,比平常沉默,这种时候也没怎么说话,只重复了几句让杨陶安心。 杨陶知道,胡鹭这是生气了。 这还是杨陶第一次看见胡鹭生气的样子,回想方才混乱中胡鹭为了给他出气狠狠砸向孙征的拳头,又凶又狠、毫不迟疑。 这下不用任何人安慰了,杨陶自己给自己加满油,顿时信心百倍。他迎着大亮的舞台灯,随‘藤缠树’一起,站在主舞台的最中心。 正文 第75章 我有一株柳 孙征并不在台上,杨陶环顾四周,松了口气。 他心里有些忐忑,恼人的音乐鼓点像是敲打他心脏的木锤,将他当做砧板上的鱼肉,用舞台灯和音响做刀具、肆意捶打。 随着灯光收束又散开,杨陶站在舞台中心,整理好情绪,将胸口的浊气缓缓吐出。他抬起头,直视前方的评委席,却在那一排黑木长桌后,看见个意想不到的人影。 金色发尾微卷、招风耳在脸颊两边、贵气十足的翡翠佛牌挂在胸前,蓝底白字的名牌摆在桌上、工工整整露出三个大字——胡梨花。 杨陶浑身一怔,什么落寞什么压力都丢去脑后,他眼中只有梨姨坐在评委席的侧边,挨着光头的杜江边,正朝他露出和蔼的笑容。 中控台打开了杨陶的话筒声音,主持人上前几步,站到杨陶身旁,手里的提卡翻到下一张:“如果说黄金百香果队是铁汉柔情、粗犷的外表不遮掩他们心中对于美的追求,那现在登场的胡桃队可谓是才貌双全。我已经听到现场观众的尖叫声了,看来胡桃队的人气很高啊!那让我们请胡桃队的主讲人杨陶,和大家打个招呼,好不好?” 杨陶收回和梨姨对视的目光,向舞台下看去、但哪有什么观众,全是世糖赛的工作人员和志愿者,坐在镜头后凑数。 一轮赛没有公开售票,到现场的普通观众很少,基本都是受邀观礼的业内人士。杨陶对着镜头,站在被灰绸盖住的作品旁边,将背得滚瓜烂熟的开场白正式念了出来。 “评委老师好,观众朋友们好。”杨陶半鞠一躬,“我是杨陶,今天代表胡桃队做作品阐述。” 坐成一排的几个评委大多面无表情,唯有梨姨,笑呵呵地看着杨陶,眼神中满是喜爱和自豪,恨不得当场向所有人宣告:看看,这就是我家的好孩子,大大方方的,一点不怯场。 大大方方的杨陶被迫跟黄金百香果队的金牛并肩而立,两队的作品分别在各自的左右两侧。金牛个子大、整个人像堵墙似的,站在杨陶身侧,几乎挡住侧边投来的全部灯光,令杨陶无比有压力。 但杨陶这,藤缠树作为本场比赛唯一一座巨型糖塑,也让金牛倍感压力。 两支队伍的作品都盖着灰布,唯一不同的是,胡桃队这三条灰布才堪堪盖住、黄金百香果队的作品却小得像是只单手就能提起的箱子,灰绸拖在地面,隆起的弧度像是颗大鸡蛋。 杨陶余光偷偷打量着那颗‘大鸡蛋’,金牛也打量着杨陶身边的庞然巨物。 两个人心里都没底,说不紧张是假的,杨陶只觉得主持人被话筒收录再从音响处传出的每个音,都压得他难以呼吸。 类似心跳的鼓点响起,舞台上的灯光再度变换,管弦乐的音调拉长,主持人故弄玄虚地吊着观众胃口。短短一分钟,在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 “现在——让我们揭晓——本场比赛第二组对决作品!”主持人将提卡握住,激情澎湃地挥舞手臂,手持话筒的音量被放大,牵着灰布四角的工作人员,同步揭开了胡桃队和黄金百香果队的作品。 两道光柱从射灯中发出,刺眼的白光笼罩两件作品,也笼罩杨陶全身。他被强光刺得眯起眼,又强迫自己睁大双眼,直视前方。 按一轮赛抽签顺序,先进行阐述的是黄金百香果队。 金牛整理自己的衣领,挺直腰背,硕大的胸肌像山丘那样隆起,连同鼓囊的肱二头肌也一并高耸,就像在身上焊了几块石头。 杨陶紧握话筒,防滑胶套抵在他的虎口处,冰凉的话筒被他手心的汗水捂热。 金牛清了清嗓子,站到自己的作品旁,满脸自信地侃侃而谈。 那是一颗从外向内打破的鸡蛋,大小刚刚能让成年人双臂环绕着抱住。破碎的鸡蛋壳里露出一只红色的小鸡仔,鸡仔身上光秃秃的、没有毛发、甚至还能看见血管和皮肤下的心脏。 杨陶眉头拧起。那颗鸡蛋里的景象并不美观,蛋液就像是血肉和污渍一般,紧贴着蛋壳内壁。但按相似度来看,这一作品又十分真实地还原了未能成功孵化的小鸡,即使溢出蛋壳的液体有些恶心,评委们依旧赞许地频频点头。 杨陶观察着面前的一排评委:为首的杜江边毫无表情、欧菲似乎并不喜欢这一作品、梨姨礼貌地微笑、剩下的四位评审全都十分欣赏。 紧张的气氛再度蔓延开来,杨陶感受的到,金牛对自己队的作品非常满意,乃至他阐述创意时,声音中有些抑制不住的自满。 黄金百香果队的作品名叫破壳鸟,主旨是打破外壳观察生命的脆弱,直白地点题,几乎没有任何偏题的可能。 生命两个字,在无数故事中,都可以与破壳划等号。 轮到杨陶时,他握紧话筒,没有选择看着评委,而是将视线放在藤缠树上,这大大缓解了他的紧张。 “各位,在阐述之前,我想抛出一个问题。”杨陶右手持话筒,左手平抬指向静默地立在灯光下的藤缠树,“生命的意义要何其深重,才撑得起万千人深究?” 灯光下的藤缠树,树干晶莹剔透,宛如仙境神树般惊艳绝伦。那些被贵舜一笔笔描在叶片、涂在苔藓上的闪膏,此时恰如接受阳光普照,灿烂而盛大。 杨陶的声音很软,像是在偌大的森林里找到了一颗蘑菇,坐在蘑菇上将那颗介于生死之间的巨树的故事娓娓道来。 “生命是什么,这是一个跨越人类迄今为止所能抵达的一切领域的永恒问题。人工智能为我归纳总结了成千上万种回答,然而在超速的计算过程结束后,它表示无法给出能被所有人接受的定义。”杨陶摊开手,无奈地摇摇头,“所以很可惜,人脑有限的计算能力,同样无法在浩如烟海的历史中,为生命找到准确的表达。所以我今天所表述的,不关乎生命无限的广度与深度,只说一棵树的生命。” “当一支柳条,被无心之人折断,他提在手中把玩、腻了就将其随意地插在脚边的土壤中,然后扬长而去。四季更迭、风霜雨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杨陶微微笑起来,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那支断柳竟然长成了一株繁茂的柳树,投下大片碧绿的荫凉。” 久不出声的杜江边,忽然抬手按住耳边的收音麦,凝望着藤缠树的目光如炬。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闷如钟:“你们的作品是柳树吗?为什么形态过于沉重?” 杨陶心想大师你简直是捧哏大师,我正愁不知道怎么把话头自然地切进藤蔓上去呢,您就给了我一道台阶。 “是柳树,但不是故事里这颗柳树。”杨陶眉目间碧波流转,又说起第二个故事,“那颗生长在道路旁的柳树,没有同伴、不挨着水源,虽然迸发过生命的奇迹,但依旧在积年累月恶劣的环境中逐渐枯死。它的树荫消失了,只剩一条条枯萎的枝干随风摇摆,直到一根藤蔓长大、它发现了这棵死去的柳树。” 说到故事的转折点,舞台的灯光骤然变化,全场暗灯,只留投射在藤缠树上的唯一一束光。 杨陶吓了一跳,声音都险些颤抖。 灯光的变换显然不在提前设定好的流程中,至少金牛做阐述时,没有这样配合着他慷慨激昂的那番演讲的灯光。 杨陶感受到灯光变化的背后,是世糖赛给出的信号。他已经成功地让藤缠树、成为了在场众人心里那件‘很牛’的作品。现在网络投票不必愁了,只差最后临门一脚——说服评委、拿到高分。 “藤蔓需要攀附才能向上,所以它找到了这株死去的柳树、选中了柳树。自此又一轮四季更迭,再一遍风霜雪雨,藤蔓逐渐缠满枯柳寂寥的树干,碧绿的树荫重新归来。”杨陶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顶着直射的灯柱与杜江边对视,重复刚开场时他留下的那个问题,“当我们在探讨生命、诠释生命时,几千几万种说法混杂在一起,好像生命的意义无比广大,比天高比海深、要让每一个探索它意义的人终其一生都不得其解。然而用糖记录生命的形态,仅仅只需要路过一颗被藤蔓缠绕后重获新生的枯柳。生与死在它的身上同时发生,从生物意义上,柳树已经死了,但哲学思维让我们解读出柳树还活着的结局。” “所以——”杨陶将尾音拉长,他的心跳趋于平稳,喧闹的场馆从未有一刻这般寂静。 阐述接近尾声,杨陶只觉胜券在握。 “这就是我们想通过藤缠树表达的关于生命的意义。”杨陶微笑,“我可以回答阐述前留下的问题了。生命本不复杂,一棵树的生与死就可以解答,只是人类的无限探索,致使生命的意义无限广大。” 全场静默。 片刻后,掌声雷动。 杜江边平静地鼓掌,梨姨的嘴角快要飞到天上去,戴着翻译器的欧菲在十几秒后也开始鼓掌,甚至当即就要打分。 杨陶长舒一口气,随着舞台灯光的逐步亮起,方才隐没在黑暗中的金牛,也望向杨陶,诚心地走上前给了杨陶一个拥抱。 金牛在杨陶耳边说:“厉害,太会说了。” “谬赞了。”杨陶从演讲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后便又紧张羞涩起来,面对金牛也依旧很不适应,局促得后退一步。 全场的赞赏令杨陶心里有了底,但这场对决还未结束。两队分别阐述完后,是评委赏析并提问的环节。每个评委将会挨个走到舞台中央,近距离观察作品并提问,最终选择自己支持的队伍。 由于一轮赛没有观众现场投票,所以投票只统计评委投票和网络投票,按四六比例决出胜者。 正文 第76章 舞台前后 第一个走下评委席的,是名不见经传的某糖艺师,年纪看着不大、光看脸也不觉得有什么印象,但既然能坐评委席,应当是有点实力。 不过杨陶转念一想,世糖赛连孙征那种流氓都能护着,找来的评委也不见得就公正。 世糖赛原定评委只有四位,分别是总评委杜江边、特邀评委欧菲怀特以及世糖赛内部两位糖艺大师。但在一轮赛开始前,胡家糖坊拿到了新的赞助商名额,并直接插手组委会的安排,把原本仅有四人的评委队伍扩成了七人。 新进的三个评委都是胡家糖坊的人,为首的胡梨花更是说一不二的性格。 世糖赛在业内仰仗同行的帮扶,与胡家糖塑队多有交往,这次也就顺水推舟,承了胡红糖白送的人情。 但人情世故在暗中标明了价格,胡家糖坊突然往世糖赛里塞人,也并非是为了分一杯羹。 比起自家的产业,世糖赛的油水少的可怜。 胡梨花懒得分食,她带来的胡红糖糖塑队的两人也对这些事没有兴趣,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保证评委的判分结果绝对公平。 莲姨在得知胡鹭他们被世糖赛针对后想到的解决办法十分简单粗暴。 你不是想暗箱操作吗,那我就塞人进来,让你即使操作,也越不过我的手。 所以才有了梨姨今天的突然出现,而今第一个走下评委席的评委,也正是梨姨带来的两人之一。 杨陶静静地看着那人绕着藤缠树和破壳鸟转了两圈,在几处细节上多观察了片刻,最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首位评委先面向金牛,问:“蛋壳做得很不错,但粘液的颜色为什么会调成这样?是不在乎观感吗?” 金牛显然十分熟悉这种尖锐的提问,坦然地解释:“粘液是新生的胎膜,胎膜就是如此,不清澈不美丽但很真实。” 评委点点头,又看向杨陶问:“立意很好,但在颜色调制上是否有偷懒,通体都有二次上色的痕迹,占比为何这么大?” 杨陶还不知道这是莲姨塞进来的人,他一脸严肃、不卑不亢道:“八小时内做好巨型糖塑很难,所以我们必须争分夺秒,精细调色的时间也就被压缩了。二次着色是为了保证作品足够完整,观感上也更好。” 评委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回到评委席。 紧接着走下来的是两个世糖赛自家的评审,问题都没什么意思,只挑出两队作品中的细节失误聊了聊,最终纷纷欲言又止地回去。 杨陶这时候才觉得有些奇怪。按理说这种环节应该是选手和评委针锋相对谁都不服谁才对,但迄今为止、下场的四个评委,态度都很平和,导致整个环节显得有些过分寡淡。 估计导演组也觉得气氛太平了,下一个走下来的就是本届讨论度最高的特邀评委——欧菲怀特。 作为杨陶一直以来默默倾慕的偶像,欧菲不仅有一张雕塑般完美的面容,还身材高大、肌肉饱满,站在杨陶面前时既不像金牛那样过分强势、又保有一定的威慑力。 欧菲低头打量着藤缠树的根部,他嘴唇很薄、鼻梁高挺、眉骨深邃的像是画了深色的眼影。 碧绿色的瞳孔中映出藤缠树的树根边星星点点的苔藓,这些苔藓很小、就像是洒在土壤上成片的米粒。 不远处的舞台后方,中控室内的谷总监,正盯着监控器传来的画面,心里头默默祈求欧菲一定要按照他们昨天说好的来,千万别临时脱轨。 原本的一轮赛在谷总监眼里,绝不会有这些弯弯绕绕。他手底下那帮蠢材依旧会像前几届一样,刮刮油水拿拿好处,但最终名利双收的一定只有他一人。 但今年,一向被他牢牢掌控的世糖赛,因为褚健时的一点小心思,被搞了个天翻地覆。 谷总监心想,如果他早知道胡桃队的背后是胡家糖坊,他一定不可能放褚健时那个窝囊废去对接。也怪他想当然的以为网红队没什么实力,没有好好关注,导致现在自己进退两难。 前头要应付着冠军队、后头胡家糖坊步步紧逼,他夹在中间本就两头不是人,偏偏今天这两尊大佛撞在一起打了一架,现在他是盯着舞台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欧菲的票给错了人。 暗流涌动的中控室内,谷总监左侧坐着满脸阴翳的孙征和世糖赛赞助商代表人、右侧坐着同样阴沉的胡鹭和在糖艺界内地位举足轻重的行业翘楚胡莲花。 这一左一右两帮人,把谷总监夹在中间,愣是整得整个中控室的气氛无比凝重,只有导播在老老实实切着直播画面,耳朵还得竖起来听听身边的八卦。 谷总监在心里敲木鱼,嘴唇不断颤动,但并未发出声音。 舞台之上,欧菲盯着杨陶,没有提问,反倒是放下一句怪异的话。 “你的作品很美,但你的眼睛更美。” 低沉的法语从欧菲嘴中吐出,杨陶丝毫没听懂,呆呆地看着欧菲。等翻译姗姗来迟,杨陶才明白欧菲方才说了些什么,顿时满脸飘红,愈发紧张地缩到了藤缠树的后头,借宽阔的树冠遮挡欧菲的目光。 坐在中控室的胡鹭见此情形,丝毫笑不出来。他并不熟悉法语,但一些简单的句子能听明白,欧菲如此直白的赞美,在他眼中无异于对杨陶的调戏。 胡鹭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贵舜一提起欧菲就咬牙切齿了,这人果真放浪,不仅傲慢自大、还一肚子花花肠子。 他对欧菲的腹诽此时杨陶并不知道。 杨陶依旧在面对欧菲时抑制不住激动与羞怯。亲眼见到仰慕已久的偶像,无论当下身处多紧张的情形,该激动还是要激动。 欧菲似乎有意偏向杨陶,简单找杨陶问过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后,便将全部矛头都直指另一侧的金牛。 “造型怪异、形象不佳、颜色恶俗、毫无观赏性。” 这一连串的点评下,金牛的脸色肉眼可见越来越差,最后他铁青着脸,直接拽掉了翻译器。 主持人的同步翻译将欧菲说的话美化了不少,但杨陶耳朵里塞着的同声传译器翻译出来的意思是‘你的作品让我闻到了垃圾桶里腐烂的鸡蛋液的味道,我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作品能出现在这里,它令我想吐’。 金牛拒绝回答欧菲提出的问题,欧菲骂完之后不多停留,直接转身就走回了评委席,离开前光明正大丢下一句:“我会把票投给这位眼睛比梅花鹿还要漂亮的男孩。” 杨陶听完,腿一软险些跪下去,他扶着推车站稳脚跟,连余光都不敢再往金牛那扫了。他一句话没说,欧菲先给他拉了个敌人,敌人还是个孔武有力的肌肉大块头,一拳能把杨陶锤出去二里地的那种。 中控室里,谷总监缓缓闭上眼。 他预感自己的事业今年将要迎来巨大的打击,欧菲这家伙唯恐天下不乱,根本不管自己说的话会有什么影响,想当然地说完就跑。 虽然目前一切还在掌控之中,但谷总监已经隐隐觉得自己的血压在飞速升高,他猛拍大腿,转头揪着褚健时的衣领,怒道:“去,把我的药拿来!” 褚健时正瘫在靠椅上看着主舞台呵呵乐呢,突然被揪起来,他眯着小眼睛,鸡贼地指了指面无表情的莲姨:“总监,莲姐让我陪她一块看看结果呢。” 谷总监一拳打在棉花上,血压飙得更高。 他这口怨气还堵在喉咙里,胡鹭悠悠飘来一句:“谷总监,你找的评委是想让金牛他们跟杨陶结仇吗?” 谷总监瞥了眼莲姨,莲姨分毫未动。 “这外国人不懂我们的人情世故也是正常的,小胡别在意,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谷总监僵硬地低头。 孙征一声冷哼,似一记敲在谷总监头顶的重锤,嘲讽他竟然要向一个来参加比赛的小辈低头。 ‘小辈’胡鹭从未将视线从监控器的屏幕上挪开,他若无其事道:“那你该和杨陶说这话,毕竟金牛不认识我,只认识杨陶。” “是是是,等小杨下来,我肯定好好安抚他的情绪。”谷总监莫名有些忍辱负重的屈辱感,但介于胡莲花在场,他实在没法发火。 舞台上,欧菲的环节结束后,梨姨终于下场。 但她并没有表明自己和杨陶的关系,而是格外仔细地观察藤缠树的每一个部分,从根部到树冠再到垂下的藤蔓,每处都仔细看过。 看过后,梨姨并未急着点评,而是转过头,同样仔仔细细地欣赏破壳鸟,甚至掏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透过破开一个口子的蛋壳,观察着蛋壳内部的红血丝。 她是确实是为了来给自己侄子撑场子,但并不打算直接决定这一场比赛究竟谁输谁赢。让胡鹭赢固然好,但若是不分黑白直接闭着眼睛盲选,那与这浑水一滩的世糖赛有何差别? 所以她十分谨慎,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仔细对比着两边的作品。 “一件糖艺作品的优秀与否,并非我一人就可以决断。藤缠树和破壳鸟,都简明扼要地传达出了意义与情绪,在你们两组的作品上,我都看见了独特的视角和创意。”梨姨摘下手套,眼中带着欣赏,同时对金牛和杨陶两人说,“在造型上,你们的作品都拥有稳定的结构、各部件的比例正确无误、作品具有独特的张力。在技艺上,你们都大胆使用了吹糖技巧,大气泡造型标准、小气泡气量控制精确,可以说这是两件难分高下的作品。我没有问题想问你们,你们的创意阐述环节已经让我了解了两件作品,最终投票时我会再多考虑的。” 听完这段话,杨陶终于敢与金牛对视了,他们都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几分释然。 梨姨作为在糖艺界叱咤风云二十多年的人物,经验之深厚完全当得起评委,短短几句话,就将被欧菲搞冷的场子又热了回来,让杨陶和金牛都没了失重般的紧张感。 正文 第77章 逆转 杨陶明白,梨姨并不会蒙上眼睛无条件的偏向他。她一定是站在评委的立场上,真真切切对比过两件作品,才会投出自己的一票。 所以究竟是藤缠树能获胜,还是破壳鸟技高一筹,杨陶现在也拿不准了。 但他隐约察觉到,世糖赛内部的倾向发生了转变,这样的转变不知从何而来,但至少,从现场的气氛和原定的几个评委的态度来看,世糖赛并没有偏向百香果队了。 杨陶不知金牛是否也发现了这点,他不愿再直视金牛的双眼,这个豪爽的男人也是制糖的一把好手,完全有能力顺顺利利留到决赛。 但今天已经是场注定一胜一负的对决,杨陶不愿意输,他是奔着赢去的。 梨姨严谨地比对着两件作品,在评委席的大靠椅上沉思良久,手中的签字笔在评分单上不断勾画,最终轻轻平放于桌面上。 她低头与身旁的杜江边耳语:“你可以多看看破壳鸟内部的细节,我有点拿不准。” 杜江边微微点头,起身带着评分表,朝舞台中央走去。 他是压轴出场的最后一位评委,也是本次世糖赛的总评委,曾经蝉联三届世糖赛冠军,被誉为糖艺界的天纵奇才,飞天系列作品至今依旧不断被各国糖艺组织借去展览。 杨陶曾在世糖赛的展区搭建好之前见过杜江边在上届世糖赛的冠军作品——飞天神女横弹琵琶。同样是比赛作品,但个人赛的时间是团体赛的三倍,24小时内,杜江边滴水未进、用糖将飞天神女带来人间。 杜江边在糖艺界的分量很重,世糖赛今年请他做评委,也是看中了他巨大的流量。但即使在流量的拥簇下,杜江边也没有丧失本心,他始终淡然地推走一切商务合作,沉浸在自己的糖艺世界中不可自拔。 天才多孤傲,在场众多评审中,或许只有梨姨能与杜江边说上几句话。 杜江边戴上手套,在使用不同技艺的位置,微微按压、用指腹传来的触感确定糖的状态。对他而言,糖塑做的好不好,首先要看熬糖时火候把握的是否精准。火候不够,糖的含水量过高,整体造型就容易异变受潮、甚至拼接处也会变形;火候过大,糖液过度浓缩,在塑型时又会极容易断裂。 判断制作者的基本功如何,观察糖的状态是最直观的办法。 由于团体赛时间很短,几乎没有试错的机会,如果在熬糖时温度把握不过关,那塑型时也必然会留下失误痕迹。 杜江边双眼紧盯着藤缠树的几处重点连接处,面无表情的样子令杨陶为自己捏了把汗。 但熬糖和拼接都是唐兰山做的,他师承唐三行大师,即使天赋不如唐三行杜江边这些人出彩,但光论这首糖塑基本功、放在整个糖艺界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糖塑不需要童子功,但偏偏唐兰山从六岁就开始跟着唐三行学糖塑,手头功夫扎扎实实练了二十多年。 唐兰山完美地控制了熬糖的火候,拼接的手法也找不出半点毛病。杜江边没有找到藤缠树的问题,朝杨陶满意地点点头,转身以相同的动作和态度,观察黄金百香果队的破壳鸟。 与杜江边对视的瞬间,杨陶长长地松了口气。 再悄悄回头,看着他们四个人在八个小时里制作出的藤缠树。原本在气头上随口提出要用来讽刺世糖赛的作品,历经数个夜晚的设计打磨,褪去了它尖锐的外衣。 如今的藤缠树,真的像杨陶故事里说的那样,包含着生命的周而复始之意,它伟大又平凡、温和但不失与困境斗争的力量。 等待结果的宣告,令杨陶感到无比煎熬。 杜江边和金牛说了什么他一概不知,后来主持人又跟评委说了什么他也记不起来。只觉得现场的灯光投在自己身上,灼热滚烫、像把他架在火炉上炙烤,令他难以喘息。 评委投票的过程相比第一组更长,欧菲越过杜江边和梨姨争论着什么、其余评委围在梨姨身边,打探着她的选择。 七位评委迟迟没有落下第一票,梨姨不知和欧菲说了什么,欧菲直接拽掉了翻译器、率先按下投票器。 主持人立刻跟进,舞台后的大屏显示出欧菲的投票结果:“第一票产生了,特邀评委欧菲怀特将晋级票投给了胡桃队的《藤缠树》!” 欧菲远远地朝杨陶抛了个媚眼,笑得格外风流,靠在椅子上肆意地翘起腿,支着双手看剩下的评委继续争执。 中控室内,被按在座位上的谷总监攥起拳头锤打自己的手掌,向莲姨示好:“看看,我就说小胡他们肯定没问题。” 莲姨轻哼一声,示意谷总监继续看。 谷总监扭过头,又觉得心里不舒坦,转向另一边跟孙征说:“小孙啊,要不你和你哥一样去休息室坐坐?这地方也挺闷的,我看你不是刚刚说自己头疼吗?” “别啊谷老师,我也想看看这轮的结果。”孙征半张脸还肿着,他戴着口罩,刻意遮住脸上的伤口、但遮不住尖酸的嘴脸,“说不准下一轮这小桃子就和我对上了,我得好好了解了解他。” 胡鹭听着孙征阴阳怪气的调侃,装作不经意打翻手边的水瓶,矿泉水洒落一地,瓶身摔在地上、缓缓滚到孙征脚边。 孙征低头看着那瓶洒没了的矿泉水,抬起头撞上胡鹭冷冽的目光,他舔着嘴角被打破的伤口,怪笑一声:“哦,原来你在护着那颗小桃子,我竟然才看出来。” 胡鹭正准备张嘴还击,胳膊却被莲姨按住。他回头疑惑地看着莲姨,只从莲姨的眼神中读到‘冷静’两个字。 无奈,胡鹭只能把孙征当空气,他暗示自己不去在意,但从孙征嘴里蹦出来的关于杨陶的所有话,都无法不令他难受。 刚刚还是打轻了。胡鹭咬着后槽牙,目光如炬、恨不得将中控室的监视器盯穿。 “我们的各位评委可以抓紧时间投出晋级票了,选手们都等的有些着急了。”主持人见剩下的评委迟迟没有动作,旁敲侧击地催促。 “再两分钟。”梨姨抬起手指,头也没回,直接把唯二两张评分表拍在桌前,挨个勾画她和杜江边按评审标准打出的分数。 梨姨谨慎道:“破壳鸟确实细节更完善。” 早与谷总监通过气的评委:“藤缠树视觉冲击更强。” “藤缠树切入面细、立意宏大。”杜江边说,“如果从创意理念方面,破壳鸟独创性不足。” “但是破壳鸟线条流畅、曲面过渡圆润、一些难点也处理的很好。”这是梨姨带来的评委之一。 欧菲早已经投完票,但也跟着凑热闹:“(嘿,你们不在乎颜色搭配吗?破壳鸟的颜色实在不美观,获胜的作品可是要展出的,我认为它没有展出的必要。)” 梨姨沉默片刻,也认同了欧菲提出的观点:“确实,色彩运用方面,破壳鸟的配色不和谐也不美观,上色效果比较混乱,但介于选题本身的限制,这种情况也可以理解……” “其实两组都有晋级的资格,但考虑到后续展出,过分炫技但美观度不强的作品,容易让看展的观众产生抵触情绪。”世糖赛的老牌评委终于找到自己能插嘴的地方,“按欧菲说的,破壳鸟确实不够和谐美观,虽然炫技,但在创意上平平无奇、视觉冲击也不够……” 他砸吧砸吧嘴,摸着自己的鼻子,按下投票按钮:“我还是选树吧。” 杜江边静静听着众人争论,最后大家基本都做出了选择,梨姨也在对比两份评分细则后,选择了技术表现更成熟的破壳鸟。 只剩杜江边这个总评审了,他收起被勾画的密密麻麻的评分表,看着眼前三比三平的投票结果,思虑再三,按下右手边的按钮。 “一轮赛黄金百香果队对阵胡桃队,评委投票结果已出。”主持人终于翻出下一张提卡,如释重负地面对着镜头,“恭喜黄金百香果队获得三张晋级票、胡桃队获得四张晋级票。云端投票结果正在统计,马上揭晓,等待的时间我想问一问目前比分落后的百香果队,在今天之前,有考虑过会落败吗?” 金牛实话实说,摊手耸肩:“没有。” “今天遇到胡桃队这一强敌,比赛中有没有感受到压力?” “没有。”金牛看着杨陶说,“我挺喜欢他们的,都很帅。” 主持人配合道:“确实,我们胡桃队全员颜值担当。” 杨陶腼腆一笑,默默将双手背在身后,焦躁地抠着指甲边的死皮。他心里焦虑,回答主持人的问题也有些心不在焉,频频回头盯着大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数据。眼看着胡桃队三个字头顶的柱状图越来越高,杨陶的心率也越来越高。 最终,两道上涨的数据柱缓缓停下,云端投票数定格,超两万人同时在线投票、两件作品的票数差距非常小,杨陶急切地比着两串数字。 第一位相同、第二位相同、第三位数字还是一样! 杨陶急忙捂住眼,不敢看最后两位数字。 时间好似被定格、分分秒秒无限拉长、世界按下静音键。 金牛转过身,看着杨陶,露出今天唯一真心的笑容,鼓着掌说:“恭喜你们。” 杨陶放下双手,眼前巨大的屏幕上两条棱柱高度一致、云端投票数仅差65票——胡桃队超过黄金百香果队65票。 正文 第78章 醋泡葫芦 欢呼声如浪潮般涌起,杨陶恍惚间觉得自己在梦中。他被主持人搂住肩膀,手腕也被握住,紧接着右手就在主持人的带动下高高举起。 属于胡桃队的第一次胜利如约到来,这块短暂接纳他们的舞台也落下首演的帷幕。 跟着工作人员的指引走下台,杨陶亲眼看着藤缠树被推进亚克力展柜。透亮的展柜外围着鲜艳的红花,众人拥簇着抬起这颗巨树、一刻不停地去往早已准备好的展厅。 金牛抱着自己队伍的大鸡蛋,转身离开前,悄悄掏出手机递到杨陶面前:“大网红,加个微信?” 杨陶急忙扫了金牛的码。 在对决结束后,面对惜败的一方,杨陶总觉得气氛有些奇怪。 但金牛似乎毫不难过。 破壳鸟没有进展柜,金牛直接把它单手抱在怀里,就像是抱着颗大鸵鸟蛋。 见杨陶欲言又止的表情,金牛哈哈大笑:“我还有复活赛要打呢,别这种表情,说不准我们决赛还能遇上。” “啊?还有复活赛?”杨陶顿时没了对黄金百香果队的不舍,连带着觉得那破了个口的‘大鸡蛋’也有些欠嗖嗖的。 “这次确实是我们没在色彩上下功夫,其实看见你们那颗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次要输了。”金牛释然道,“但那个老外讲话太难听,我看他对你有点不一样,你小心点吧,听说他这人有那种爱好。” “啊,他咋了?”杨陶想挨着金牛近些,好听听他话里究竟有什么意思。 脑袋还没偏过去,腰间忽然环上手臂,紧接着整个人直接被拉进身后人的怀抱中。 杨陶诧异地挣扎两下,但后背一靠上那人的胸膛就熄了火。胡鹭的气息扑在杨陶颈侧,杨陶乖顺地转了个身,搂着胡鹭的脖子撒娇:“八娃八娃,我们赢啦!” 胡鹭将鼻尖贴着杨陶的颈侧摩擦,呼吸灼热,轻嗯了一声。 杨陶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刚刚在台上多紧张,胡鹭将脸埋在他颈窝边,而后缓缓抬眼,没有出声、只是紧盯着面前的金牛。 金牛抱着破壳鸟,默默咽下没说完的话,和胡鹭对视一瞬便挪开视线,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后台。 杨陶对此一无所知,他在胡鹭面前撒了娇打了滚,黏糊半天也不肯松开手,什么金牛银牛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 至于复活赛的事,反正要复活的不是他,自然没太在意。 “我厉害吧?”杨陶抬起一张呆萌的脸蛋,看着胡鹭乐呵呵,“有没有觉得我在舞台上特别有气场?我都和你说了,我真的很会说话。” “我一直在看,你绝对是最厉害。”胡鹭诚心诚意地搂着杨陶的腰。 后台人多、事情也多,来来往往很多人,难免有些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过了刚开始那阵激动劲后,杨陶收敛了不少,他推开胡鹭自己站好,一脸风轻云淡的模样向外走去。 胡鹭跟在杨陶身后,见杨陶后脑勺的头发又乱糟糟地卷了起来,便伸手用手指梳理两下。 指尖滑过杨陶的头发,他回头问胡鹭:“今天是不是没我们事了,可以去吃饭了吧?” 胡鹭遗憾地说:“刚刚通知有个采访,不过姨妈订了餐厅,结束后我们一起去吃大餐。” 杨陶额头上的汗水已经打湿刘海,那几缕黑漆漆的头发贴在脑门上,莫名有些滑稽。但在胡鹭眼中,除了可爱还是可爱。 胡鹭抬起袖子,帮杨陶擦去脸上的汗:“去备采吧。” “对了,你知道梨姨也来了吗?”杨陶将脑袋抵在胡鹭胸口,马虎地擦去脑门上的汗珠,抬起头时头发又乱了一个度,“我刚上台才看见她,吓我一跳呢!不过梨姨没有把票投给我,她是不是觉得我们做的还不够好?” “她是传统技术派的拥簇者,喜欢写实的作品,只看技术评分,相较其他评委,她没那么在乎作品的创意。”胡鹭又手痒了,揉乱杨陶的头发,“放心好了。” 杨陶将信将疑地点头,刚歇没一会儿,又满血复活、拉着胡鹭叽里呱啦地说着刚刚欧菲离自己多近多近、那双绿眼睛如何像祖母绿宝石一样漂亮。 提起欧菲,胡鹭就笑不出来了。他搬出贵舜:“你这么夸欧菲,贵舜听到又要生气了。” 杨陶四下张望,没看到贵舜的身影,但依旧心虚地吐吐舌头:“所以我才只跟你说嘛,我在他面前肯定只字不提。” 胡鹭无奈,心里别扭、但嘴硬不肯说。 他忽然把自己心里头那个整天嘿嘿傻乐的小葫芦娃喊了起来,严肃地告诉他:孩子,你回归老本行吧,我给你搞床被子,你咬着被角去哭两声。 小葫芦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大爷似地翘着二郎腿往地上一趟,满眼嫌弃地说:你瞅瞅你那样子,拜托你才是正宫好吗,随便哪个小三小四就让你抑郁成这样? 胡鹭在心里演绎一出大戏。 等戏演完了,他也不吃醋也不别扭了,怡然自得地揽着杨陶细软的小腰,晃悠着就往采访间走。 路过的人纷纷投以注视,但杨陶沉迷于回味欧菲的那几句调侃、胡鹭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无法自拔。 他摸着小葫芦娃光滑的脑门感叹:行了,以后你都不用干咬被角的老本行了,我决心争取自己的幸福与地位。 小葫芦娃看着大葫芦娃,终于满意地点头。 “胡鹭?” 杨陶推了推胡鹭的胳膊。没反应。 他又大声喊:“胡!鹭!” 胡鹭猛然惊醒,小葫芦娃烟消云散,面前是杨陶疑惑的大眼睛。 “啊?怎么了?” 杨陶皱着精致的眉毛:“你怎么了,刚刚一直不理我。” “吃醋了。”胡鹭嘴上没刹住车,直接就把心里话秃噜了出来。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胡鹭瞳孔震颤,急忙想补救,但杨陶已经眯起眼睛歪嘴坏笑,一边笑还一边捶打胡鹭的肩膀。 “吃醋就吃醋嘛,还闹脾气不理人。”杨陶锤着胡鹭,手劲不大,拳头落在胡鹭身上,讲不清是撒娇还是什么别的意思。 胡鹭心想嘴快也有嘴快的好处,坦白自己吃醋也不丢人。 于是他转身拉着杨陶,挤进卫生间,关门上锁一气呵成,把杨陶压在隔间内的木板上,张嘴就要往那双柔软的粉唇上咬。 杨陶守身如玉,伸手挡住自己的嘴。黑珍珠般的眼睛里涌上窃喜和恶作剧的小坏样,抬起腿踩住马桶盖,膝盖就顶开了胡鹭的双腿。 这姿势有些尴尬,胡鹭只好松开手,老老实实跟杨陶面对面站好。他虽然个子比杨陶高,但这时候脖子一缩头一低,气场锐减,全然找不到方才在中控室里的雄风。 杨陶坏笑着,本想找根烟叼着,但他跟胡鹭都不抽烟,摸遍浑身的口袋,只翻出来两根用来点酒精灯的火柴。 火柴就火柴吧,叼在嘴里效果也差不多。 于是杨陶玩心大起,加上赢下第一轮比赛,心情无比雀跃,干脆跟胡鹭玩上了你追我赶的戏码,将火柴叼在嘴里,吊儿郎当地盯着胡鹭,伸手在那微微冒出些胡茬的下巴上轻佻地滑过。 胡鹭满眼震惊,一动不敢动。 “呦,小帅哥,长得真带劲,今晚要不要和大爷我共度良宵啊?”杨陶不甚熟练地‘调戏’着胡鹭。 他歪着嘴笑,但不邪不坏、反而很是呆萌。 叼着火柴歪脖子的样子也不丑,胡鹭看在眼里,只觉得是自己的大宝贝在耍宝,心里头就跟长了绒毛似的,又软乎又发痒。 第一波没调戏够,杨陶想了想,又换了个姿势,故作冷漠地靠着隔间的门板,两根手指夹住火柴,装模作样地吐出一口‘烟雾’,实则嘴里只能吐出来漱口水的蜜桃味。 胡鹭跟失了神智似的,鼻尖微动,凑上去就想亲。 杨陶大惊,丢掉火柴又用手捂住胡鹭的嘴,怒道:“你等会!你也太不矜持了,欲拒还迎都不会吗?” 胡鹭忽然就发挥了曾经在娱乐圈练就的好本领,眉毛一撇就开始演戏,可怜兮兮地抬眼望着杨陶:“哥,你就让我跟了你吧~” “咦!”杨陶浑身汗毛竖起,推开胡鹭的脸,“我不玩了,你别这样,真有点奇怪。” 胡鹭顿时笑了起来,终于如愿搂住杨陶的腰,亲上那时时刻刻都散发着水果香气的双唇。满足感占据大脑、控制思维,胡鹭恍恍惚惚,将脸埋在杨陶脖颈处狂吸。 杨陶啊啊大叫,挣扎着喊着好痒、别亲之类的话,但就像是小猫在挥爪子,不仅没控制住胡鹭,反而让胡鹭更兴奋了。 “你滚啊,我浑身都是汗。”杨陶自己都有点嫌弃自己汗透又晾干的衣服,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总觉得有汗味,也就不乐意让胡鹭亲。 但胡鹭全然不在乎,他嘟囔着:“不臭,还是香香的陶陶。这瓶漱口水真好闻,沐浴露也好闻,下次我还买。” “啊啊啊死变态!”杨陶仰起头,露出白净的脖子。 这简直就跟在老虎面前睡着了的狍子没两样,胡鹭感觉自己的血液都沸腾了,鼻尖蹭着杨陶的肌肤,蹭上滚动着的喉结。 杨陶睁着大眼睛,头顶还是卫生间寡淡的白炽灯,他半天没想明白怎么两人说着要去采访、转头就跟腻歪在了一起。 但想不明白不碍事,亲一亲抱一抱也很快乐。 杨陶抬头索吻,水蒙蒙的双眼还没睁全乎,身后的木板忽然被人猛拍了一巴掌。 紧接着一道包含怒气的男声从隔壁传来:“我说兄弟你俩能别发春吗?在厕所搞什么基情啊?真没素质!” 正文 第79章 礼花夜 杨陶猛地捂住嘴,避免自己发出些不雅的声音,他瞪了眼胡鹭,急忙跑出卫生间。 别说回头了,他连抬头都不敢,生怕被看见。 胡鹭憋着笑,一路跟在杨陶身后,时不时拉上杨陶的手,又在下一秒被甩开。这般循环往复,胡鹭和杨陶都有些乐此不疲的错觉,甚至隐隐又有要打情骂俏的趋势。 好在备采间大门敞开,召唤着他们。早已经等候多时的贵舜和唐兰山,在里头被化妆师按住,不停地往脸上涂涂抹抹。 世糖赛的化妆师一直以来都和吉祥物没有差别,以前那些做糖的,长得不算丑,但都不乐意带妆上镜。说白了也没什么上镜的必要,除了前三甲有点关注度,其余人基本都没有引起过任何观众的在意。 原因无他,这是个看脸的世界。就算你只是做糖的,长得不好看、也没人会想了解你心中对于糖艺文化的热爱。 长此以往,谁也不在乎世糖赛里有没有长得好看的了,大家都默认这里头没什么年轻人,大多都是三四十岁的组团来闯荡。 化妆师们都清闲,但也手痒,好不容易盼来几个身材脸蛋样样够格的帅哥,巴不得能在他们脸上捣鼓捣鼓。在遇上贵舜和唐兰山后,纷纷双眼冒光,说什么也要让他们都带妆上镜。 贵舜很是适应,闭上眼靠在椅子上,任由刷子在自己脸上来来回回。 跟他隔了半米远的唐兰山却别扭地紧皱眉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不上来现在是什么感受。让人在脸上涂脂抹粉这种事,放在以前唐兰山一定嗤之以鼻,没想到现在竟然也忍耐下来。 贵舜和唐兰山的妆面简单轻薄,只需要均匀肤色画画眉毛,化妆师们遗憾还没过够瘾就结束时,杨陶和胡鹭恰好走了进来。 杨陶早就在世糖赛这群爱八卦的工作人员中出了名。除了长得漂亮、嘴巴甜会说话之外,又因有胡鹭这个男朋友,让他时不时就成了八卦的中心。 化妆师二话不说,先把杨陶拉到自己面前,给他戴上发箍,抬起湿巾就往杨陶脸上擦。 杨陶被擦得眯起眼睛,稀里糊涂地问:“这是要干嘛呀?” 打着眉钉的化妆师笑起来格外阳光,她稀罕地在杨陶脸上捏了捏:“你好呀桃桃,我给你化个妆,待会你们要出镜采访,那群媒体镜头可丑了,不化妆容易留下黑照。” “那你给我涂白一点吧。”杨陶坐在椅子上闭起眼睛,让粉扑毛刷在自己脸上拍拍打打,丝毫不抵触,反而十分期待。 作为八卦的中心,杨陶跟胡鹭的关系早都不是秘密,但大家心照不宣地八卦,也默契地统一口径、从没光明正大地说过。只是在胡鹭每次和杨陶挨得较近时,总会有几道热切的视线投来,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唐兰山化了点妆就浑身不舒坦,时不时就想抬起手蹭蹭脸上的底妆,但每每抬起手,还没碰到脸就被贵舜给拍了下去。 唐兰山无奈地说:“我不适合化妆。” “有什么适不适合的,你就是那老古板的脑思维又发作了。”贵舜嘴巴叭叭地念叨,“我说小唐师傅,你二十多岁风华正茂大男孩,成天把自己整得跟要退休了似的,真打算当和尚,一辈子住山里?” 屋子里的人都悄悄竖起耳朵,连素来不在乎唐兰山跟贵舜又吵了什么架的胡鹭,也聚精会神地等着唐兰山的回答。 原以为按唐兰山的性格,应该会闷不啃声、或者干脆就承认自己要出家,没想到唐兰山犹豫半晌,脱口而出:“我不会出家的,我已经破戒了。” 嗯?破戒? 胡鹭耳朵竖得更好,刚准备多听几句,贵舜却慌张地捂住唐兰山的嘴,表情无比僵硬,恨不得拿胶带把唐兰山的嘴封起来。 在那只捂着唐兰山小半张脸的手上,胡鹭忽然发现了一枚灰扑扑的戒指。银戒圈严丝合缝地套着贵舜的手指,就像专门为他定制的那样。 胡鹭一眼就觉得这戒指眼熟,但多看两眼又想不起来,加上脑袋被化妆师强行掰正、他不得不目视前方,再无法看清戴在贵舜手上的那枚戒指。 一直到深夜,首轮赛全部录制结束,胡鹭也没能再看清那枚朴实无华的戒指。他也想不通怎么喜好奢华的贵舜会戴着那么丑的戒指,还跟个宝贝似的护着,生怕磕碰到那早已经伤痕累累的戒圈。 胡鹭牵着杨陶站在夜色与晚风中,背对着会展中心的侧门,早已经从停车场开出来的商务车半开车门,他扶着车门框,让杨陶先坐进去,自己则绕车一圈、坐上驾驶位。 “葫芦,我们不等姨妈她们吗?”杨陶顺手帮贵舜收好包,将金属链条绕着手掌缠了两三圈。 “她要和几个老朋友再聊聊,我们先去。”胡鹭说着,启动车辆,缓缓踩下油门,商务车在黑夜中滑出。 车内没有开灯,抬头能看见车顶的星星点点,像是搬来了星空的一角。杨陶已经有些困了,靠在贵舜肩膀上昏昏欲睡,眼皮半合、视线中便出现了贵舜随意搭在大腿上的手。 车辆行驶的这段路像是在过巨大的百叶窗,光束来了又走,明暗交织中,杨陶勾住贵舜的小拇指,好奇地问:“这是你新买的吗?” “嗯?什么?”贵舜侧头,脸颊挨着杨陶柔软的头发。 杨陶又困得不行了,他张着嘴半天没说话,等贵舜抬起他的下巴,才发现他已经睡熟了。 “开慢点吧,你的小桃子睡着了。”贵舜无奈地将杨陶缠在手上的链条解开,扶着他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知会了胡鹭一声。 胡鹭又想起那枚戒指,他刚刚听杨陶嘟囔的那句话,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紧接着就回想起曾经被唐兰山挂在脖子上的项链。 那条项链上串着的就是一枚发黑的银戒指,但这几天已经没见到唐兰山戴着了。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胡鹭在路口等着绿灯,忽然扭头盯着副驾坐着的唐兰山。 唐兰山面如平湖,反问道:“什么在一起?” “你不对劲。”胡鹭觉得奇怪,“上回你突然送我项链,我就觉得奇怪,你什么时候会主动买首饰送人?陶陶和我说你也送了他,我就更奇怪了。所以你其实是为了一碟醋包了盘饺子吧,我和陶陶都只是幌子,掩盖你真正想送礼物的那个人。” “猜错了。”唐兰山面不改色地撒谎。 胡鹭无语地抿嘴,挂挡起步滑进内部路:“爱说不说,我跟陶陶两天就能扒出来。” 说完,他透过前后视镜偷偷观察后座的贵舜,试图发现点不对劲的地方,但没想到杨陶刚睡着没两分钟贵舜也歪着头睡了,脑袋磕在玻璃窗上。 路灯昏黄的灯光时不时撒满后排的车座,杨陶枕着贵舜的大腿,贵舜揽着杨陶的肩膀、靠着车门与车窗。 胡鹭将车开得慢慢悠悠,等到了定好的餐厅,原本落在后头的莲姨和梨姨早都进了包厢。 杨陶揉着眼睛,被胡鹭牵着走进餐厅,脑袋里的瞌睡虫还没赶走、椒盐排骨的香味就又勾来了馋虫。 顾不上什么礼仪了,杨陶先往嘴里塞了两颗糖渍杨梅,腮帮子一边一颗塞得鼓鼓囊囊,搞怪的样子让梨姨稀罕得不行。 梨姨安排着几人坐下,包厢里还有今天新来的两位评委和褚健时,一共九个人,正好围着桌子坐了一圈。 原本那些酒桌上的礼节今晚全都没人在乎,褚健时几人喝酒喝得上头,说话声音越来越大,杨陶被梨姨和莲姨夹在中间,从头吃到尾嘴巴就没停过,脑袋也没抬过。 而原本和姨妈们最亲近的胡鹭,坐到了褚健时身边,两人相顾无言,彼此都没什么话好说,除了喝酒就是吃菜。 为了庆祝胡桃队今天拿到晋级名额,莲姨特意从店里带了颗杨陶心心念念的大南瓜糖,跟蛋糕似地戴着生日帽就被餐厅的服务员推了进来。 杨陶眼睛亮了,胡鹭脸黑了。 “姨,他牙齿不好,我不让他吃糖的。”胡鹭只有这时候,才觉得自己家这两个姨妈简直是溺爱孩子的教材书,不管好坏、只要杨陶说想要,整间糖坊都能被搬空。 偏偏杨陶自制力不强,如果不是胡鹭盯着,他早就躺在牙医的病床上捂着嘴哭嚎了。 梨姨捏着杨陶肉乎乎的脸颊,劝道:“就今天吃两口没什么关系,再说了,这是今天新做的,果糖没加多少。” 杨陶配合着猛点头,急切的目光盯死在那胖嘟嘟的南瓜上。 犹记上回那颗南瓜,原本胡鹭是打算分八天让杨陶吃的。没想到他一个没看住,杨陶抱着大南瓜坐在床上看电影、两个小时啃掉大半,当晚被齁得夜起十多次疯狂往肚子里灌水。 但看着杨陶满怀期待的大眼睛,胡鹭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无奈道:“这次真不能一下吃完,回去我给你切开分好。” 戴在南瓜头顶的小礼帽被胡鹭取了下来,他走到杨陶身边,将粘着毛绒小球的尖帽子放在杨陶头顶。 为了恭喜一轮赛获胜,礼花筒炸开,片片飞扬的彩带亮片在灯下纷飞闪烁,杨陶被吓了一跳,扶着头顶的小礼帽,瞳孔中映出在空气中翻滚的彩带。 世界的镜头闪切,纷纷扬扬的礼花定格在半空中。 杨陶看见胡鹭当着所有人的面掏出一朵金玫瑰,黄金打成的花瓣比吊灯发出的暖光还夺目,就这么捧到他的面前。 正文 第80章 杨梅荔枝蛋糕 杨陶接过那朵金玫瑰,张开双臂搂住胡鹭的脖子,低声惊呼:“这是从哪来的,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前几天出去吃饭路过金店,看到它摆在橱窗里。”胡鹭顺利挤走了梨姨,成功坐到杨陶身边,他美滋滋地说,“你之前不是说想买黄金吗,这个有45g,以后如果看腻了,还可以熔了做成别的样子。” “多少!”杨陶盯着手里的纯金玫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你花了多少钱?” “我拿我自己的钱买的,没多少。我们在一起之后还没有送你什么礼物,今天借这个机会,我就是想送你点东西,不然心里不舒服。”胡鹭贴在杨陶耳边,轻声道,“陶陶,今天来不及买花了,下次送你真花。” 杨陶龇着牙傻乐,顺势就想往胡鹭怀里倒,半路余光瞥见坐在对面喝酒的褚健时,顿时立正坐好,什么暧昧心思都没了。 双手并在身前,杨陶一副小学生坐姿,目视前方,正经地板起脸,将金玫瑰插进胸口的口袋中,问道:“为什么他也来了?” “谁?” “褚主任啊,我刚刚都没和他打招呼,现在一对视就尴尬。” 胡鹭揉揉杨陶的脑袋:“莲姨请来的,应该有什么事要聊吧,不用在意,我们吃饱喝足玩开心就行。” 杨陶迷迷糊糊地点头,继续啃着碗里的椒盐排骨。 世糖赛每轮间隔10天,提前三天公布下一轮命题,首轮复活赛必须要在七天内结束,才能赶上跟二轮正式赛一块儿抽签。 为了让参赛队伍有更多的准备时间,二轮赛的赛前命题公布与分队不再要求选手到场,而是由组委会出人代替抽签。 同为褚健时带领的队伍,西藏队不敌冠军队,直接一轮游进了复活赛,结果复活赛又倒霉碰上了黄金百香果队,没能成功复活,反倒送金牛他们又回到正式赛内。 杨陶知道这回事的时候无比唏嘘,虽然与西藏队没有太多的交集,但他看一群热爱糖艺的年轻人笨拙地捏着糖人,又一无所知地被世糖赛玩弄得团团转,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也许是英雄主义作祟吧,杨陶托着下巴,喃喃自语。他坐在糖坊二楼的角落,挨着窗户,吃着一块四四方方的杨梅荔枝蛋糕。 粉紫色的蛋糕送进嘴里,荔枝果肉清爽甜润,杨陶立刻被小蛋糕俘获,看着电影吃着蛋糕,手边还有胡鹭亲自打满奶盖的荔枝冰沙。 糖坊外,褚健时带着二轮赛的题目,风风火火地闯进胡家糖坊。 他在一楼没找到胡桃队的人,也没见到莲姨,转悠了两圈,竟然在糖柜前看见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欧菲。 “那个啥,哈喽,密斯特欧菲?”褚健时操持着一口极不流畅的英语,上前和欧菲打了招呼。 欧菲闻声回头,见是褚健时,脸上的表情顿时没了原先的柔和。他冷淡地点头示意:“Jesuisfranais.” “啊?”褚健时摸不着头脑,“说啥呢,我这没带翻译听不明白啊。” “能说中文吗?普通话,能说普通话不?”褚健时艰难地和欧菲沟通,“你怎么来这了,有什么要买的?” 欧菲挑着自己能听懂的中文,理解褚健时的意思,言简意赅地回应:“Pêche。” 褚健时一脸菜色,半个字都没听懂,他掏出手机,让欧菲对着翻译器再说一遍。 欧菲显然不愿意跟褚健时多交流,但他在糖坊转了十几分钟也没找到自己想见的那个人,毫无头绪之际,褚健时的到来也算为他的追寻之旅打开新的通道。于是欧菲配合地弯腰,对着手机说:“(我听说那个叫桃子的选手,他的店在这里,我来找他。)” 褚健时这回终于听懂了,他干脆让欧菲跟着自己,毕竟自己也要去找杨陶,正好同路,省得欧菲在一楼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人不叫桃子,大名杨陶。”褚健时解释道,“杨陶知道不,就是那个,carambola,杨桃。一样的发音,就是字不同。” 欧菲心不在焉地点头,褚健时说的话往他光滑的大脑中溜达一圈,离开时丝毫痕迹没有留下,在他心里,杨陶依旧是Pêche,一颗水灵灵的桃子。 他今天就是来找这颗小桃子的。 那天在舞台上短暂的相处,欧菲始终念念不忘,杨陶呆立的头发、眼尾挺翘的睫毛、那双如融化后的糖浆一般清澈的瞳孔、还有他在舞台上无比自信的介绍着自己,这一切都让欧菲迷恋不已。 这些天里,欧菲魂不守舍,待在酒店翻来覆去地想着杨陶,但他没有杨陶的联系方式,为了避嫌,组委会也不会告诉他杨陶在哪里。欧菲只能低声下气地去求杜江边,在他那知道了梨姨和杨陶认识,而梨姨的姐姐在外滩旁经营着一家巨大的糖店。 抱着尝试的心态,欧菲找到了胡家糖坊,但在店寻觅许久,也没见到杨陶。 直到和褚健时遇上,欧菲跟着褚健时上楼,这才发现原来糖坊二楼楼梯那里的围栏并不代表二楼未开放,只是隔开了堂食区的装饰而已。 意识到这点之后,欧菲无奈地笑笑。 很快,当他走出楼梯口,在二楼中央看见唐三行那尊惊世奇作时,他下意识地喊了声上帝。 “(这简直是奇迹,我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它,它曾经在法国寻展,我不远万里只为亲眼看看它,没想到今天又见到了。)” 褚健时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自豪地挑起眉毛,笑容放大:“唐大师傅是我们中国糖艺界的扛把子,也是胡家糖坊的创始人之一,全国所有胡家糖坊,只有这一家放着唐大师傅的作品。” “(太棒了,今天真不错。)”欧菲转头打量着二楼的空间,却正好在靠窗的角落,看见了吃着蛋糕看电影的杨陶。他立马喜笑颜开,抬腿朝杨陶走去,“(现在更不错了。)” “哎哎哎!干嘛去!”褚健时急忙追在欧菲身后,也顺势看到了杨陶,他快乐地挥舞着手臂呼唤杨陶,“哎,小陶,在这呢?” 杨陶闻声回头。 欧菲那宛若被一刀刀精心雕刻出的脸庞在杨陶眼中无限放大,似乎连空气都要被夺走。杨陶唇边还挂着没舔干净的奶油,杨梅碎像条小虫子,贴在嘴角。 “Pêche,你这里有虫子。”欧菲微笑着伸出手,指腹在杨陶唇边擦过。 这双绿色的眼睛深邃迷人,杨陶看得愣了神,唇边似乎还停留着欧菲指腹的温度。杨陶后知后觉地脸颊爆红,抬起袖子用力擦着嘴角,低头不敢直视欧菲。 褚健时从一旁挤过来,挤走了欧菲。他此行是为了正事,此时也一门心思要办自己的‘正事’。 “小胡怎么不在?你俩不是天天腻歪在一块吗?”褚健时坐到杨陶对面,在二楼到处寻找着胡鹭的身影。 “他今天帮莲姨去分店视察,不过也快回来了,都去一上午了。” “行,那我先跟你说,你等他回来再告诉他就行。”褚健时掏出今抽出来的次序和命题,拍在桌面上推给杨陶,“这次运气不错,你们的对手实力不行,可以放心了。题目是糖与画,你们自己琢磨着来。” 杨陶收起命题介绍单,轻轻点头。在余光中,杨陶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究其源头,是负手站在桌边的欧菲。 “您先坐。”杨陶为欧菲拉开椅子,让他也一并坐在桌边。 三个人围着桌子,挨着窗户,午后的阳光透进糖坊,洒满杨陶全身,不免让他变得有些金灿灿的。 欧菲托着下巴,打量着杨陶:“Pêche,听说你喜欢我?” 杨陶心中雷鼓声骤起,慌乱中匆忙低下头,恨不得将脸埋进蛋糕中,让奶油糊住耳朵,这样就听不见欧菲的声音。 “你这不是会说普通话吗!”褚健时忽然一拍桌子,“那你刚刚跟我掰扯那么久?” 欧菲轻佻地挑起右侧眉毛,毫无戏耍褚健时的悔意,甚至隐隐还有些愉悦:“中文这么难,对重要的人,我才说。” “什么玩意?”褚健时撸起袖子就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后又堆起笑脸,“那既然你们能沟通,我就先走了,我还有事要办,不和你们多聊了。” 杨陶对褚健时这种窝囊劲嗤之以鼻,但和欧菲挨这么近,他又有些无所适从,不知自己要说什么做什么。于是,杨陶干脆拖住褚健时,不让他走,念叨着什么再等等胡鹭、再等等莲姨,就是不肯让褚健时离开。 褚健时一头雾水地看着杨陶,问:“也没什么事了啊,我今天来就是顺路给你送命题单的,我这还得陪我家孩子去游乐场,今天真不跟你聊了,走了。” “啊?”杨陶哭丧着脸,眼睁睁看着褚健时下了楼,只好僵硬地低着头,在欧菲面前默默吃蛋糕。 面对偶像的激动变成了尴尬。 远远地看着曾经遥不可及的人时,杨陶渴望离他近些,如今真的面对面了,杨陶又一句话都不好意思说。 午后的糖坊二楼,堂食的客人不多不少,人们聊天的声音热闹但不聒噪,杨陶挨着窗户,玻璃上贴着的窗花被阳光穿透,清淡的一抹投影,就落在原木桌面之上。 欧菲换了位置,坐到杨陶对面。他双手搭在腿上,靠着藤椅,也不怎么说话,就静静地看着杨陶吃蛋糕。 没放完的电影按过暂停键便再也没打开,平板缓缓熄灭,荔枝冰沙早已融化,屋外是盛夏的尾巴。 天气预报说,这是九月的最后一个高温天,之后气温便会逐步下跌,直至进入冬季。 正文 第81章 不速之客 咬着勺子,杨陶总觉得尴尬,即使抬起眼也不好意思盯着欧菲看,时不时偷瞄几下、再急忙收回目光。 欧菲似乎也察觉到了杨陶心中的焦躁,他放松肩膀,双臂撑在桌沿边,眼中只有坐在对面的杨陶。他嘴角勾起微微向上的弧度,火热的视线落在杨陶的脖颈处,盯着那串珍珠项链,若有所思道:“这串项链很衬你。” 杨陶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项链。 这不是胡鹭送的那串,杨陶舍不得戴那串大澳白,平常偶尔给自己搭身新衣服,会掏出来戴在脖子上稀罕片刻,等对着镜子看够了,又仔仔细细擦干净每颗珍珠,将项链锁回绒布盒中。 今天他戴的这串,是自己随手在网上买的人造珠,珠光虽然不自然,但胜在大小均匀。最重要的是便宜,怎么戴都不心疼。 杨陶摸着这串珍珠,心里想的却是胡鹭送的那串,他抑制不住笑容、也就不自觉地自言自语:“其实我以前不喜欢戴首饰,但是有人喜欢送我这些东西,所以我也喜欢戴了。” “很多人戴珍珠显得俗气。”欧菲说,“你不一样,这串项链被你戴着,身价正在暴涨。” 杨陶噗得一声就笑开了,他反手解开项链的龙虾扣,将这串珍珠盘在手心滚动:“有吗,这是我在淘宝89买的,特别便宜,塑料珠子。” “Pêche,是你的样子,赋予这串珍珠价值。”欧菲身体前倾,“吃过午饭了吗?” “吃过了,这都是我的下午茶了。”杨陶咬着吸管,融化后的荔枝冰奶依旧香甜。 欧菲遗憾地感叹:“可惜,不能与你共进午餐了。” “那个……”杨陶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挽留道,“其实,我也可以再吃一顿。” 欧菲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他起身走到杨陶身侧,一手扶着杨陶的椅背,一手撑着桌沿,俯身靠近杨陶。 浓郁的香柠檬味在欧菲身上散开,杨陶向后缩着,对欧菲忽然的靠近感到有些不适应。他后背紧贴着墙,试图与欧菲拉开距离,但欧菲却更加靠近杨陶。 欧菲灼热的目光中带着狂热,恨不得当即就将杨陶扒个干净,他悄悄舔过一圈牙齿,抬眼与杨陶对视,喃喃轻叹:“Pêche,来到上海后,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男孩。” 杨陶紧张地咽下唾液,双手反撑着靠椅。 柠檬香味消散,紧随而后的,是带着烟熏感的桦木香和存在感极强的菠萝味。 杨陶有些不适的皱起眉,欧菲用的香水和胡鹭常用的一模一样,但眼前这个忽然凑近的男人,恨不得用胸膛抵着他的脸,那原本令人身心愉悦的香水味也变得隐隐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就在杨陶不知道要怎么推开欧菲时,胡鹭的声音出现。 “你在干什么?”胡鹭将手里提着的东西丢去一边,单手掐住欧菲的肩膀,强行将人掰了过来。 欧菲甩开胡鹭的手,坦然地整理着自己的衣领。他礼貌地朝胡鹭点头,却直接无视了胡鹭,转身继续和杨陶搭话:“Pêche,你喜欢吃什么,我来订餐厅。” “不、不用了。”杨陶紧张地不行,视线在胡鹭和欧菲之间来回转动,推脱道,“下次吧,我忽然有点吃不下了。” 欧菲也不强求,但掏出手机在杨陶面前晃了晃:“可以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吗?” 胡鹭板着一张脸,推开欧菲的手臂,将自己隔在杨陶与欧菲面前:“不可以,请回吧。” 欧菲抬起眉,打量着胡鹭,半晌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轻蔑地笑问:“哦,我想起来你是谁了,你是Démon的队友。Démon呢,他也在这里吗,很久不见他,我有些想念他了。” “如果早知道你在这,他刚刚一定会选择和我一起回来。”胡鹭说,“你很喜欢给人取外号吗,这么说你中文名也不该叫欧菲,应该叫长嘴鱼。” 杨陶听着听着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暗暗拉住胡鹭的手轻晃两下,在胡鹭后腰处小声说:“别吵起来,他是评委。” 胡鹭紧紧握住杨陶的手不松,冷脸对着欧菲。 但欧菲却对胡鹭有意的冒犯表示毫不在意,他摊开手表示无辜:“Démon自己都这么叫自己,你不知道吗,这是他的法语名。” “你现在不在巴黎。” “哦,是的。”欧菲歪头看向胡鹭身后的杨陶,故作俏皮地眨眨眼睛,“Pêche,你住在哪里,明天中午我接你一起吃饭好吗?” 杨陶始终没听明白欧菲这些法语前缀是什么意思,也就没当回事,但看胡鹭的状态和说的话,他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 于是忍痛拒绝了和偶像共进午餐的机会,坚定地说:“您是导师,我是选手,我们还是需要避嫌的。” 欧菲遗憾地说:“这么冷漠吗,我听说你很喜欢吃蛋糕,正好我很会做慕斯蛋糕,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亲手做给你吃吗?” “啊真的吗!”杨陶刚准备站起来,看见胡鹭冒着黑气的后脑勺,又心虚地坐了回去,“算了算了,我现在不爱吃了。” “Pêche.”欧菲推开胡鹭,对着杨陶说,“Tuesleplusbeaugaronquej'aijamaisvu.” 杨陶没听懂,迷茫地点点头。 “慢走,不送。”胡鹭脸色黑得像锅底的碳灰,他伸手遮住欧菲看向杨陶地目光,威胁般上前一步,将欧菲挡住。 欧菲后退三步,好奇地观望着胡鹭的状态,半晌忽然问道:“你为什么总干涉他的选择?朋友也需要有些距离。” “我是他男朋友,你说我为什么干涉?”胡鹭气得牙痒痒。 欧菲终于悟了。 他感慨几声,连连摆手后退,无奈地靠在楼梯转角的扶手边,扶额苦笑:“原来是这样,抱歉,是我唐突了。” “但是。”欧菲话锋一转,“吃个饭应该不过分吧,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很欣赏他。” 胡鹭心想你放什么狗屁呢?穿得花枝招展还喷着我同款香水,我一上楼就看见你撅着个屁股往杨陶脸上凑,傻子都能看出来你的目的。当小三你门都没有,约饭你也想都别想。 再没有多余的态度了,胡鹭直接下了逐客令,盯着欧菲离开糖坊,这才生着闷气,走到杨陶面前,沉默无言地将买回来的东西挨个往外拿。 杨陶最喜欢的巧克力小饼干、心心念念许久的冰荔枝酒、冷链运输刚取回来的慕斯蛋糕冻得像砖头。 胡鹭一言不发地往杨陶面前堆吃的,直到这些东西几乎要把杨陶整个人都埋住,他才终于收手停下。 “我没和他说什么话。”杨陶抱着巧克力饼干,在零食堆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刚刚褚主任也来了,他能给我作证。” “我知道。”胡鹭给杨陶倒满一整杯冰荔枝酒,递到杨陶唇边,微微倾斜,“尝尝是不是你想的那个味道。” 杨陶就着胡鹭的手,抿了口甜酒,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又大喝一口,酒的辛辣感被荔枝冲淡,入口冰冰凉凉,能感受到荔枝的清甜。 “好喝!”杨陶接过杯子,欲罢不能地继续喝着酒。 胡鹭看着被杨陶摘下来放在一旁的珍珠项链,一眼就看出不是自己送的那条,于是问道:“怎么没有戴那条项链?” 杨陶低头看了眼被自己当盘串玩了半天的项链,尴尬地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太贵了,有点舍不得戴,万一磕了碰了多心疼啊,这个便宜,戴坏了也不心疼。” 正文 第82章 谎言伊始 胡鹭将那串光泽感极差的塑料珍珠揣进兜里,拉住杨陶的手腕,拽着他往楼下走。 杨陶踉踉跄跄跟在胡鹭身后,掰着胡鹭的手,急切地解释:“等一下,我可以解释,我真的和欧菲没有说什么,他主动找过来的,我一直在二楼吃蛋糕。” “我知道。”胡鹭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转身搂住杨陶的腰,将杨陶压在楼梯转角处,下巴轻轻搭在杨陶的肩膀上,“不用解释,我知道你根本没听懂欧菲在说什么东西,他普通话很烂,你也不懂法语。” 杨陶委屈巴巴地瘪着嘴:“我就是没有听懂,他一直在自说自话,我确实喜欢他做的蛋糕,刚刚也确实想吃,但是我没有别的想法。” “我知道,我知道。”胡鹭深吸一口气,轻抚杨陶的后背,“对不起陶陶,是不是我刚刚态度不好,让你误会了?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带你再去买几条项链,这样你就不用心疼了。” 杨陶傻愣住,怔怔地看着胡鹭,片刻后用脑袋猛撞胡鹭的胸口,气闷地喊:“那你刚刚那种表情,我真的以为你生气了!” “我生的是欧菲的气,他一直喊你Pêche,法语桃子的意思,我不喜欢他那么叫你。”胡鹭一想到欧菲那花枝招展的样就牙痒痒,咬紧后槽牙,“他那个人不干净,对你有别的想法,下次他再来找你,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就找贵舜。” 杨陶又闷头撞了胡鹭两下,把胡鹭撞得捂着胸口痛呼,这才解了心里的气。 “我把褚主任给的命题单落在楼上了,等我会儿,我去拿下来。”杨陶转身重新上楼,抬脚刚迈两步,又被胡鹭拉住手。 杨陶低头疑惑地看着胡鹭,大眼睛眨巴眨巴:“干嘛,又有什么事?” “别管褚健时的事,我要带你去买礼物。”胡鹭双臂环住杨陶大腿,直接将人从楼梯上抱了下来。 杨陶慌乱地搂住胡鹭脖子,眼看要被扛下楼,两条腿拼命捣腾,堪堪在到一楼之前挣开胡鹭的怀抱。 一楼人已经不多,店里的员工见到杨陶跑下来,端起刚切好的试吃盘递到杨陶面前:“小杨先生,牛奶薄荷巧克力要不要尝尝,刚做好的。” “好啊好啊!”杨陶从善如流地伸出手,刚要接过那翠绿色的巧克力,面前的试吃盘却忽然被推远。 胡鹭推开巧克力,对店员说:“还没有午休吗?” 店员看着胡鹭身后气呼呼的杨陶,没忍住笑了出来:“小胡先生,我午休结束了,刚开始上班。” “那你忙吧,如果有人问我,就说我出去有事,待会儿回来。” “外面太阳很大,您要去哪里?”店员指了指后场的小门,“店里的车要开走吗,钥匙在储物柜01格里。” “不用了,我带陶陶在步行街逛逛。”胡鹭说完,直接拉着杨陶离开糖坊。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童话里充满着糖果和幸福的城堡欢送着摇响门边的风铃。 杨陶没吃上巧克力,气得不想搭理胡鹭,瘪着嘴默默发脾气。 “陶陶?”胡鹭凑到杨陶身边,“生我气了?” “我没有。”杨陶真真切切地生着气。 胡鹭无奈地拉住杨陶的手,却被狠狠甩开。心情阴晴不定的小杨桃,又成了发怒的河豚,圆鼓鼓地脸颊看着格外柔软。 好像是两三个月前,那时候胡鹭还没和杨陶说过一两句话。半夜关上糖坊老店的门,他沿着冷清的街道,走到Solstice的咖啡店,透过被擦得锃亮的玻璃,看见杨陶戴着毛茸茸的猫耳朵,弯着腰卖力擦着桌子。 后来杨陶送他蛋糕、和他一起吃饭,时不时见面、闹得几天不愉快,最后又因为世糖赛再次聚在一起。 兜兜转转好像没经历什么磋磨,一切都水到渠成般沿着前目的地之路缓慢而坚定地前行。如今的所有都是胡鹭想要的,他喜欢杨陶耍小脾气,也爱看杨陶因为几颗巧克力就气成小河豚的样子。 胡鹭耐心地和杨陶解释:“我让店里把慕斯送进保鲜柜了,待会儿回去就可以吃。刚刚那款薄巧含糖量太高了,你不能吃,吃了会牙疼。” 杨陶知道自己理亏,毕竟是他亲口答应以后都让胡鹭管着自己,只要不遵医嘱,就会被抽屁股蛋。 但胡鹭从来没舍得打过他,这让他觉得自己发脾气也有些没理。 “我牙齿最近很健康。”杨陶嘟囔,“我一天刷三次呢,非常干净。” “等下次复查,如果医生说你不用忌口,我们就不用戒断了。”胡鹭说。 杨陶唉声叹气:“好吧好吧,我也没有很想吃,只是送到嘴边的东西想尝尝而已。” 胡鹭按捺不住嘴角的上扬,他静静地听着杨陶为自己辩解,心中竟然格外欢喜,就像是看着自家的小猫在捣蛋,只想着纵容点吧、再纵容点也无所谓。 在珠宝店逛来逛去,胡鹭没见到几串成色上等的珍珠,干脆领着杨陶去试了腕表,又在几家常去的奢店看了点新玩意,最后买了个奇奇怪怪的小玩偶。 杨陶别的都不感兴趣,唯独喜欢那款怪奇的小人偶。经典的四瓣花组成脑袋,左眼被一朵同样是四瓣花但花叶更纤细的代替。 用杨陶的话来说,想要薇薇安,只是因为一眼看过去,它丑的最特别。 等柜姐取货的间隙,杨陶困得直打哈欠。他吃了两口点心,见柜姐还没回来,就想瘫在小沙发上眯一会儿。但胡鹭好似没花够钱一样,拉着杨陶试了一套又一套衣服。 杨陶试得面如土色,他掀起外套下摆,拽着标签看了半天也没看清楚一件外套到底多少钱。 “我浑身上下的衣服鞋子加起来都没有两百块钱,你让我穿这些,我觉得我会过敏。”杨陶对即将从胡鹭的银行账户上流失的钱表示心疼。 他都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胡鹭从外卖只点吃拼好饭的穷葫芦,回归成了金葫芦。总之现在的胡鹭,花钱简直没有任何顾虑,手里那张卡就跟无底洞似的,不管刷出去多少,都还有更多的余额。 “怎么会过敏呢?”胡鹭随口一问,又忽然想起来跟过敏相关的事,“上次去医院我们说要做过敏源检测的,明天我带你去吧好不好?” 杨陶拼命摇头:“你要害死我吗,我不去,我在网上看到了,那个检测板比猪八戒的钉耙还吓人,直接扎在手臂上,我才不干呢。” “但是你经常过敏,不查清楚对身体不好。”胡鹭坚定地说。 他帮杨陶脱下外套:“衣服不喜欢就不买了,待会儿去别的店看看有没有别的喜欢的。” 杨陶仰头看着橙红色的天花板,悠悠地感叹:“感觉我嫁入豪门了。” “豪门?我吗?”胡鹭有几分困惑。 杨陶点点头:“是啊大少爷,您花起钱来太吓人了,一天就能花出去我一年的工资。” “你就别调侃我了。” 杨陶嘿嘿一笑,拥抱着自己转了一圈,飘飘然倒在沙发上:“但是,男朋友有钱真爽!” “那你让我多为你花点钱,不然我怕你被别人抢走了。”胡鹭将外套递给柜姐,坐到杨陶身边。 “你就算真的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糖葫芦小贩,我也会喜欢你的。”杨陶认真地说,“我又不是因为你有钱才喜欢你,我喜欢你的时候真以为你家的店要倒闭了,还心疼你天天吃那些破外卖。” “欧菲喜欢你。”胡鹭忽然说。 “……” 杨陶终于明白胡鹭今天怎么突然拼命给他花钱了,合着还是受了刺激,暗戳戳地吃欧菲的醋。 他搂住胡鹭的胳膊,无奈地解释:“我不是都说了吗,我对他没有别的意思。这样吧,我以后都不吃他做的蛋糕了,我也不说他是我偶像,从今天起,我脱粉了!” “这不行,你喜欢什么都是对的,不要因为我影响你。”胡鹭十分坚定,但依旧酸溜溜地告状,“那个外国人用了我的同款香水,你是不是闻出来了?” 杨陶只好将鼻尖贴近胡鹭领口,深吸一口气,淡雅的香水味冲进鼻腔,烟熏菠萝的味道十分讨喜,在香甜中夹杂着冷冽。 “我来闻一闻吼。”杨陶耸动鼻子,趴在胡鹭身上到处乱闻,最后煞有其事地翘起二郎腿,点评道,“你们两个都像是行走的大型清洁剂,但是我的葫芦娃闻起来就是甜滋滋的菠萝味,那个金头发的外国人闻起来像空气清新剂喷多了。” 胡鹭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心底已经乐开了花。 他揽住杨陶的肩膀,将人拉到自己怀里,手指一下下地抚摸着杨陶细嫩的脸颊。 “你知道欧菲走之前说的法语是什么意思吗?”胡鹭漫不经心地说。 杨陶自然是迷茫地摇头。 胡鹭早已经想好了措辞,此时脸不红心不跳地翻译:“他说,你比他男友还要漂亮。” 杨陶顿时瞳孔地震,推开胡鹭,震惊地问:“你没开玩笑吧,那这不就是、不就是……” 胡鹭毫不心虚,面无表情地重复:“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我才生气,你不要和他走的太近,他心思不正。” 杨陶恍然大悟,回想起一轮赛当天,金牛在后台说的那句话。那时候他沉溺在晋级的喜悦中没有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金牛说欧菲有特别的爱好,可能就是胡鹭现在指的这件事。 他顿时浑身汗毛竖立,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嫌恶地搓着胳膊,紧紧靠着沙发的拐角,恨不得将整个人都塞进去。 正文 第83章 墨兰 胡鹭心满意足地拉过杨陶,将他牢牢拥在怀中,指尖在杨陶手背缓缓画着圈。 他顿时有种得胜者的姿态,胸口的怨气终于消散,只剩下淡淡的得意,一副守护了爱情的模样,恨不得将手用胶水粘在杨陶肚子上。 等柜姐送来包装好的薇薇安手办,杨陶也没有买到喜欢的玩具时的兴奋了。他满脑子都想着欧菲那些含糊不清的话,不断回味金牛意味深长的忠告,最后越想越瘆得慌,给自己想得浑身不舒服。 提着橘红色购物袋离开,杨陶拉着胡鹭的袖口,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你没有瞎翻译吧?” 胡鹭没让杨陶拉着衣袖,直接十指相扣,挽着杨陶的手,独占这个人。 他自然地回答:“没有,我学过法语,听的明白。” “好吧……”杨陶难掩失望。 他有些无法接受,自己暗暗倾慕了十几个月的偶像,忽然形象崩塌。崩塌的症结所在,竟然还是自己。 “啊啊啊啊啊!”杨陶忽然大吼大叫,哭丧着脸,无比心痛,“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知人知面不知心。”胡鹭毫不心虚。 杨陶记不清欧菲说了些什么,也听不懂法语,这正好方便了胡鹭往欧菲身上扣黑锅。 胡鹭走在杨陶身旁,平静地继续扣黑锅:“他故意来找你,就是为了让我和你生气,他好趁虚而入。” 此话一出,早已经回到酒店的欧菲,躺在沙发上疯狂打喷嚏。他擦着鼻子,调高了空调的温度,自言自语:“Serait-ceunrhume(难道感冒了)?” 鼻音浓厚,发音模糊,即使是常年在法国的贵舜,估计也需要仔细分辨才能听清欧菲说了什么。 于是在杨陶不信邪,夜里偷偷抱着枕头爬下床,哐哐敲开隔壁的房门,把唐兰山赶去和胡鹭睡一个屋,自己抱着枕头躺在贵舜身边,磕磕巴巴地重复白天欧菲说的那句法语时,贵舜只回了杨陶三个字——“神经病”。 杨陶开始哀嚎,抱着半边被子,躺在贵舜身边哼哼唧唧。他翻来覆去地不肯睡觉,自己不睡,也搞得贵舜睡不了。 贵舜忍无可忍,一脚踹上杨陶的屁股,骂道:“你大晚上不睡觉在这猪哼哼干什么?” “好凶……”杨陶下意识吐槽一句,但又立马缠上贵舜,大腿架上贵舜的腰,委屈地说,“我觉得我偶像塌房了。” “神经病。”贵舜伸手打开夜灯,起身靠在床头,盯着在被子里扭曲翻滚的杨陶,继续开骂,“我跟你说了八百遍欧菲不是好人,你非要把他想象的那么好,活该。” 杨陶咬着嘴唇,把头埋进被子里赌气。 半晌没有动静,贵舜真担心杨陶把自己闷晕过去,只好强行给他翻了个身。这一翻面,杨陶的表情便一览无余,两条眉毛垮了下来,大眼睛也无神地睁着,看样子除了委屈还是委屈。 贵舜实在无奈,也没法发脾气了,把杨陶抱在怀里,哄小孩似地轻拍他的后背:“这么大人了,不就是偶像塌房了吗,干嘛这样,让人看笑话。” “你也会笑话我吗?”杨陶只盯着这一句话不放。 贵舜轻叹一口气,“不会。” “那你再和我说说欧菲的事吧……”杨陶将下巴搭在贵舜肩头,像树袋熊那样挂在贵舜身上,喃喃道,“你跟我说完,我可能就想开了。” 贵舜张口就来:“从前有一天……” “不是讲故事!”杨陶一口咬住贵舜的肩膀,大声撒泼。 贵舜两眼一闭彻底没辙了,只能按下心中的不耐烦,开始从头跟杨陶说起有关欧菲的所有事,其中不乏多次添油加醋、给欧菲扣上了一顶又一顶臭帽子。 在抹黑欧菲这件事上,贵舜与胡鹭不谋而合,不仅没戳穿胡鹭幼稚的谎言,甚至还将其加固了几分。 代价就是,胡鹭和唐兰山肩并肩躺在大床上,两双眼睛瞪着天花板,怎么都闭不上。 “你不回去吗?”胡鹭试探着问唐兰山。 唐兰山缓缓闭上双眼,拉起被子盖住自己,冷静回答:“不喊我,就不回去。” “行吧……” 胡鹭有些懊恼,原本只是想让杨陶离欧菲远一点,没想到阴差阳错,让杨陶跟贵舜睡在了一起。 虽说是好闺蜜,但同床共枕也有些过分了吧。 胡鹭心里只剩无限的后悔,正好手边就是被角,他便抓起来塞进嘴里,用牙齿咬住。 直到凌晨,胡鹭已经梦会周公,身旁的位置忽然一空,紧接着熟悉的温度贴上他的身体,柔软的胳膊搭在他胸口。 杨陶困得眼角挂着泪珠,像抱着巨大的玩具熊那样,抱住胡鹭,小声哼哼:“放心吧鹭鹭,我只喜欢你。” 胡鹭睫毛颤动两下,很快又平静下来。 两道呼吸声在房间内纠缠不清,乃至心跳都同频共振。晦暗的天色下,晨曦探出地平线,给漆黑的夜幕点上些白颜料。 梦里的人们拿起笔刷,搅和开亮白的晨曦,逐渐涂出新一天的色彩,永远明亮的色彩。 世糖赛二轮赛 褚健时带来的命题单上详细解释了第二轮命题“墨与糖”的意义,当水墨与糖艺结合,做出的雕塑又该是何等模样。 二轮赛不再要求参赛者将糖塑架构在蛋糕之上,自由度再次放开,能做的题材也更加广阔。 胡桃队选择用糖艺制作一副立体水墨画,这次的竞赛压力不像一轮赛那般沉重,胡桃队抽到的队伍是半路出家的业余爱好者,一轮赛表现平平,综合实力也一般。 这次比赛依旧有云端投票环节,现场也邀请来了八百名观众和几十家媒体,观看直播制作结束后的创意阐述。 胡桃队的制作间换了个位置,离公用工具台非常近,一出门就能拿到要用的工具。这次他们离冠军队和从复活回来的黄金百香果队都很远,整场比赛平静无比,只有熟悉的主持人在场地内游走,时不时来和各个队伍聊天。 此次胡桃队的作品名叫《墨兰》,大小不过一块四十厘米高的长方形画框。用糖制作出的画框二次上色做成胡桃木的样式,画布薄如蝉翼,用薄薄一层糖拉出,冷却后一根手指都能戳破。 由于画布太薄,在制作的过程中,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用镊子夹起一条条墨色的糖条,微微融化连接处,再挨个拼在画布上。 在大多数人眼中,糖画就只是路边小摊卖的便宜的零嘴,那些焦黄色的糖稀在白石板上拉出抽象的形状,再用一根竹签粘住。 画生肖、写名字,糖画大概就是这样的形象。 但在世糖赛里,没有人会用一只简笔画的生肖插个竹签就上去比赛,这里的每支队伍,哪怕是最业余的队伍,也可以用糖作画。 颜色丰富、线条流畅的作品,不同于简单的街边糖画,更像是栩栩如生的石塑浮雕。糖艺师用糖模拟绘画时的笔触,绘出一幅幅精妙绝伦的水墨图。 《墨兰》的制作,仅仅花了四个小时。 墨色的兰草垂落在画布之上,叶片凸起、栩栩如生。金线几乎成了胡桃队的代表,这次也将数条金线藏在了兰花细长的叶脉中,正如藤缠树的树根处那群金灿灿的苔藓。 展示台上肉眼可见的一切都是用糖做的。 无论是看似像木头的画框、褪色的画布,还是与画框连接的整片透明‘玻璃板’,全都是用糖做的。 墨兰亭亭而立,叶片长势狂乱,肆意生长、恨不得穿透画框。在个别叶的末尾,还做出了断墨的效果,活像是一株水墨画里的兰,托生在人间。 《墨兰》赢的轻松,拿到了六张评委的晋级票。 新的作品被送进展区后,一轮赛的作品便统统移到了展馆二区。新作摆在展厅最中心的位置,一幅幅用糖做成的水墨画,每天都吸引超过一千五百人的到场观摩。 这甚至引起了不小的热度,众多媒体争相报道,世糖赛决赛声势浩大,已经远超前几届的总和。 杨陶也喜欢混在看展的人群中,默默欣赏着墨兰和藤缠树,就像看自己亲生的孩子那样,满眼都是骄傲和自豪。有时听见身旁的路人赞叹墨兰做得美,他甚至会傻乐一整天。 不为别的,就因为墨兰那透亮的糖玻璃,是他拿着打火机一点点消掉气泡才做出来的。所以在路人夸赞这玻璃做得跟真的似的时,他的喜悦都快溢了出来。 自二轮赛结束到最后的决赛,中间有十五天的间隔,留给选手们充足的时间休息和准备。杨陶并不是每天都来展馆,他说的常来,也只有三四次。 站在墨兰面前,杨陶自言自语地感叹:“希望接替你这个位置的,还是我们的作品。你知道不,我们憋了个大招,决赛放出来能吓死所有人。” 墨兰连叶片都不曾抖动半分。它自诞生之初便万众瞩目,坐落在展厅的最中央,每一个看展的观众,都绕不开这朵狂放的兰花。 杨陶独自一人,与墨兰相对而立。 今天胡鹭去世糖赛开会,杨陶便待在展区等他结束,正好再和墨兰‘腻歪腻歪’,它自从被送上展台,就不再属于胡桃队,而是冠上了世糖赛的名字。 这是世糖赛的规矩,每件进展的作品,都归属世糖赛管理。也就是说,从晋级的勋章戴在墨兰的展柜外那一刻起,这朵兰花就已经易主。 想到这,杨陶有些唏嘘。他依依不舍地看着墨兰,似乎在做最后的道别。 身后是喧闹的人群,在纷乱的人声中,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小陶……是小陶吗?” 这声音无比清晰地落进杨陶耳中,他顿时浑身僵硬,整个人如坠冰窟,久久不敢回头。 那是他记忆中的噩梦才有的声音。 正文 第84章 旧日歌 站在人群中的女人,穿着灰色长裙,怀里抱着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孩子,就站在杨陶身后两米远的距离,身体微微前倾、期盼的目光灼热地落在杨陶后背。 她绝对不会认错眼前的男孩,那是她的亲生孩子。 这孩子胖了些,脊背却比以前更挺直了。 女人放下怀里的小孩,她的脸上已经布满风霜的痕迹,皱纹在眼角堆叠,皮肤也发黄无光。她牵着小孩的手看上去骨节有些许弯曲,岁月在人类的身体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是日渐干瘪的皮肤、是弯曲后无法复原的指骨。 一切都昭示着眼前的女人年纪偏大,且并不怎么保养自己。 杨陶深吸一口气,肩头像是压了两座大山,使他的身体无比沉重。他缓缓挪动脚,带着身体,僵硬地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的女人,张开嘴:“妈……” 女人的眼泪一瞬之间夺眶而出,她松开右手牵着的孩子,张开双臂将呆滞的杨陶搂进怀中,眼泪滴落在杨陶后背、无声地渗进布料,只留下一串湿润的痕迹。 四年没有见过父母,杨陶以为自己已经认不出他们了。即使在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他们彼此也都认不出对方。 他变了模样,头发不再是以前只有一层毛茬的样子,身形也有所改变,整个人的气质更是与高中时截然不同。 母亲也不再是那副养尊处优的模样,她生了第三胎的孩子,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岁,那些年里被护肤品和保健药延缓的岁月,在她身上加倍流逝。 杨陶在回头之前,从未想过四年没见的妈妈会变成这副模样。 在他离家时,母亲因为他的优秀总是扬眉吐气、双眼如同少女那般明亮,她骄傲地张罗着所有的宾客,甚至定好了升学宴的酒店。 后来在姐姐杨瓷偶尔的描述中,母亲因为新出生的孩子日夜操劳,大龄妊娠让她有许多小毛病,但刚出生的孩子离不得人,小毛病逐渐拖成大毛病,她不得不频繁在医院折腾。 杨陶在那个孩子出生后,屏蔽了父母的朋友圈,因此也从未看见过母亲每逢深夜就在朋友圈里诉说的想念。 她时常念叨着想念杨陶,但无论是自言自语、还是朋友圈发图,都是对着新出生的小儿子。这让偶尔回家的杨瓷,搞不清楚她究竟想念的是二十多年前夭折的大儿子、还是想念十八岁就离家出走的二儿子、又或者只是把这两种感情全都映射在刚出生的小儿子身上。 李淑紧紧抱着四年未见的二儿子,她急迫地想和杨陶诉说这些年里自己的想念,但刚松开手,自己带着一块儿出来的小儿子,就跑进了人堆里。 她顾不得杨陶了,急忙追着走路还摇摇晃晃的小儿子,身上背着的大包鼓鼓囊囊,压得她弯腰驼背,但抱起小儿子之后,她又露出如释重负地笑容。 杨陶站在原地,盯着幸福的母子两人,忽然就觉得李淑的笑容刺眼。 他嗤笑自己的自私,竟然会嫌恶无知的孩子和养育自己长大的母亲。 李淑抱着小儿子回来,她已经忘记方才想和杨陶说什么了,侧身站着,好让小儿子的脸能正对着杨陶。 杨陶盯着幼儿那双黑亮的眼珠,听见李淑说:“快,小陶,快认认你弟弟,今年刚两岁,叫杨鸣。” “妈,你为什么来上海?”杨陶垂下眼,没有再看将手指塞进嘴里含住的杨鸣,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 李淑先是一愣,随即说道:“你姐在家里看你比赛呢,我们才知道你现在这么有出息。我和你爸商量了,想着你还没见过你弟,就带着他来找你,毕竟我们四年没见了……小陶……你是不是,不想见妈妈?” 杨陶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用力绞在一起。 他内心的不安与惶恐,在李淑面前都习惯性藏起。李淑从来都不知道他心里有多害怕父亲,她只会说,你要体谅你爸爸,他为了这个家很不容易。 所以杨陶没有什么话好对李淑说,他平静地抬起双眼,没有看咿呀乱叫的杨鸣,只盯着李淑说:“妈,我现在挺好的。对了,你们待会怎么回去,我让朋友开车送你们吧,快晚高峰了,外面不好打车。” “小陶,你还生妈妈的气吗?”李淑上前一步,“你是不是还在怪妈妈当年要把你送去那地方的事?” 杨陶呼吸一滞,他沉重地摇头:“没有,您想多了。” “那你怎么不回家了,妈妈让你姐姐找了你那么多次,你怎么都不回家。”李淑忽然激动起来,“是不是你姐没告诉你,所以你不知道我们都在等你回家?小陶,妈妈的小陶,你要一直丢下妈妈不管吗?” “我没有不管你!”杨陶忽然攥紧拳头大吼,“我、我每年都给你们转钱,我从来没有不管你!” “那你怎么不回家啊小陶?”李淑眼眶通红,她的眼泪又滚滚而出。这次没有滴落,杨鸣用肉嘟嘟的小手,擦掉了李淑脸上的泪珠。 杨鸣的声音稚气未脱,只会说些不成句子的词语,把沾着李淑眼泪的手指塞进嘴里,含糊地念叨:“妈妈、哭、丑丑。” 李淑又忙着将他放下来,从身后的包里抽出湿巾,一点点擦干净他的手指。 眼前母慈子孝的画面多么令人感动,甚至有路人过来,帮李淑抬起那沉重的背包放在长椅上。 然而杨陶只觉得刺眼,他被迫观看这样一副感人的画面,稚子擦去母亲脸上的泪水,母亲又擦去稚子手上的脏污。 杨陶似乎就成了外人、恶人、冷漠的旁观者。 杨陶忽然出声,背靠着墨兰的展柜,俯视李淑和杨鸣,困惑地问:“小孩子是不是要喝奶?” “当然要喝了,你弟弟还没完全断奶,我得随身带着温水和奶粉,这样他什么时候想吃就能吃。”李淑抱着杨鸣,坐回长椅上,从背包里掏出奶瓶给杨陶看。 杨陶蹲在李淑面前,抬起头看着又开始咬着李淑头发的杨鸣,淡淡地说:“妈妈你记得吗?我出生的时候姐姐才四岁,因为你和爸爸都不在家,我特别特别饿,饿的一直哭。姐姐她每天晚上要起来五六次,用晾衣杆打开灯,爬上椅子给我冲奶粉,再一趟趟喂进我嘴里。后来她说起这些事,我就很想问你和爸爸,你们当时为什么不管我呢?” 李淑沉默几秒,忽然避开杨陶的眼神,盯着手里杨鸣肉乎乎的小手说:“我和你爸不出去挣钱,拿什么养你和你姐?” “杨鸣出生后,你和爸爸一天都没有离开过他吧。”杨陶咧开嘴朝着杨鸣笑,也朝杨鸣说,“你真幸福,恭喜你,未来一定光明灿烂。” 杨鸣没听明白,但他朝李淑怀里缩了又缩,似乎很是害怕杨陶。 李淑反应过来,及时伸手遮住杨鸣的眼睛,解释道:“你弟弟见不得太亮的颜色,一看见就大喊大叫……” 杨陶理解地点点头,起身拍了拍裤子的褶皱,看了眼自己今天穿的果绿色衬衫,确实很亮,无所谓地耸耸肩:“没事,我理解。” “小陶啊,我其实” “你们什么时候走,如果现在不走,我就先走了,我朋友来接我了。”杨陶打断李淑的话,重新佯装正常地给墨兰又拍了几张照,随口说道,“见面就不用了,以后我每个月都给你们转钱,毕竟养小孩需要有人赚钱,姐姐一个人赚恐怕不够。” 李淑解释:“你爸也有工资,还用不到你的钱。” “姐姐也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你们缺钱就来找我,不要找她要。”杨陶说,“她的工作只有死工资能拿,每个月存的不多。” “你姐工作稳定,你不用担心。”李淑自说自话,“倒是你,你现在工作来钱是快,但一直做下去能有前途吗?小陶啊,你听妈妈的话,趁早找个稳定的工作,你现在干的那些事都没法长久的,以后你没工作了怎么办?” “捡垃圾啊。”杨陶理所当然地转身,像是变了个人,十分开朗地摊开手,无比轻松地说,“这个社会又不会让我饿死,有什么好怕的呢?” “你还没有真正进入社会,不懂父母的良苦用心。”李淑语重心长地试图和杨陶再说几句,但杨陶直接向展馆外走去,片刻都不曾停留。 李淑想跟上,但追到一半忽然想起来包没带,又折返回去拿包。等背好包再出来时,人群中已然看不见杨陶的身影了。 她在原地高喊着杨陶的名字,但没喊两声,杨鸣又闹了起来,抓着她的头发嚎哭不止。 “哦哦乖宝,乖宝听话,不哭啊不哭啊。”李淑轻轻摇晃着手臂,一走一颠地哄着杨鸣,无比温柔地拍着杨鸣的后背,声音极柔软。 杨鸣逐渐冷静下来,他趴在李淑的肩头,被眼泪洗过的双眼格外明亮,镜子般照出来来往往的人群。 在杨鸣的视野中,会展中心的大门口,自动的玻璃门外站着一道孤立的人影,许久许久都低着头不曾有动作。 杨鸣又开始咿呀地乱叫,想引起李淑的注意,告诉她,她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但他还说不明白话,叽里咕噜半天,李淑也只以为他是热了不舒服了,便带着他又找了个凉快的地方坐下。 于是杨鸣就看不见那道人影了,他安静下来,靠着李淑,手里玩着一只小小的玩具汽车。 而已经走出展厅的杨陶,疲惫地靠在墙边,许久后,闷热的空气终于压倒了他,他缓缓坐到地下,捂住自己的脸,泪水渗出指缝。 正文 第85章 今日词 思绪又飘回许多年前的冬天,父母纷纷出差,原定要来照顾杨陶和杨瓷的奶奶,因为父亲的疏忽,没有接到电话,自然也不知道加起来还没有十岁的两个孩子正独自待在家里。 大雪封城,杨瓷抱着杨陶,坐在暖气片旁,盯着家门,期待有人能推开门,抱起他们,给他们做上一顿热乎的饭菜。 但是没有。 年幼的弟弟趴在海绵垫上,已经饿的嚎啕大哭。 杨瓷用水壶烧水,想给杨陶冲杯奶粉,但她幼小脆弱的胳膊,在端起水壶时颤颤巍巍。水壶狠狠砸在地上,滚烫的开水飞溅。 杨瓷忍着眼泪,一边嘟囔着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边小心翼翼地捡起水壶,用仅剩的热水给杨陶冲了奶粉。 她的手指还很笨拙,甚至照顾不好自己,但却把刚满一岁的杨陶照顾得极为妥帖。 所以有时候,杨陶会觉得自己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姐姐。他的出生不仅抢占了原本属于姐姐的爱,还让姐姐背上她本不该背负的责任。 即使离开家,杨陶也无法狠心断掉与姐姐的联系。他时常关注着杨瓷的朋友圈,生活上有了什么变动、工作中受了什么委屈、结婚对象的家庭又如何一地鸡毛。 杨陶偷偷给杨瓷的银行卡转钱,但每次转过去,没多久就会被发现,杨瓷强硬地转回来,说什么也不肯要。 母亲生下第三个儿子,杨陶托杨瓷转交了两万的红包,是他当时手里全部的积蓄。后来杨瓷又以别的名头转还了杨陶一万八,她自己贴了钱,想让远离家乡的弟弟生活能过得好些。 如此种种,都是杨瓷在十数年来对杨陶倾注的舐犊之情。邻居总是调侃,说杨陶这孩子从小就亲姐姐、把姐姐当妈妈。 父母说长姐如母,这是应该的。只有杨陶知道,杨瓷本没有必要为他付出为他牺牲,杨瓷做出的一切,只是因为她四岁时,就舍不得看杨陶哭哑嗓子而已。 没有什么应该,只是杨瓷心软。 冬天仍在继续,雪化后回家的父母,推开家门看见一片狼藉的屋子,第一反应是拉着熟睡的杨瓷大骂一通。 等骂完了,他们才发现这些天家里竟然没有大人在。父亲打电话给奶奶,这才知道,原来那天的电话奶奶根本没接到,只是家里养的小狗撞掉了座机。 靠坐在会展中心的外墙边,杨陶的眼泪被闷热的空气烤干。他眼眶干涩,低垂的脑袋在两腿间,茫然地盯着花白的地面,久久不能回神。 眼泪落下的湿意,很快消失不见,正如李淑的爱,总是浅浅显现一点、很快便随风而逝。 杨陶以为自己早已经不在乎,不在乎父亲那些年里的棍棒和拳头,也不在乎母亲永远的不信任和不理解。但看到可以肆无忌惮地撒泼耍赖的杨鸣,被李淑抱在怀里,那么亲昵地蹭着李淑的脸、又那么幸福地依靠着李淑,杨陶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怨恨。 恨母亲的温柔与理解从不曾落在他身上,却在他离开后全数赠与新诞生的孩子;恨素来暴戾无常的父亲竟然愿意放下工作,陪妻儿来上海;甚至恨自己的优柔寡断,一边憎恶一边渴求。 似乎是感应到心中那干涸的河床,将要流过一缕清泉,杨陶忽然抬起头,向左侧看去。 胡鹭握着手机,匆忙朝着杨陶跑来。阳光斜射在他身后,逆着光看,杨陶眼里的胡鹭面孔有些模糊不清。 但他立刻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张开双臂,委屈地扑进胡鹭怀里。 温暖的怀抱给予他无限多的勇气,也让他的脆弱有了发泄的理由。痛苦唯有在爱人面前,不用亲口说出,也能讲的淋漓。 胡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紧紧抱着杨陶,带着杨陶回了车上,在车后座轻拍着杨陶的后背,问道:“怎么了陶陶?怎么忽然哭了,谁欺负你了吗?” 杨陶眼泪鼻涕都糊成一团,他抬起乱糟糟的脸,哭泣的表情滑稽。胡鹭看在眼里,却无比难受,仔仔细细用湿巾擦去杨陶脸上的污渍,恨不得吻去杨陶的泪痕。 “和我说说,宝宝,和我说。”胡鹭轻吻着杨陶的额头,拇指怜惜地轻轻摩挲杨陶的脸颊。 杨陶抽噎着说:“我刚刚,看见了、妈妈……她、她有新的孩子了,她对那个孩子很、很好,她从来没有对我那么、好过。” 胡鹭用掌心顺着杨陶的脊骨上下抚摸,帮杨陶顺着肚子里那乱了节奏的气,听着杨陶难受到不停打嗝的声音,胡鹭无比心疼。 “不要在意他们,你已经离开家了,他们不再是你的父母。”胡鹭眉头紧锁,“我们可以请律师打官司,解除你们之间的关系,那样你可以真正和他们分开。” 杨陶却沉重地摇头:“我的爸爸妈妈养我到十八岁,再怎么说、他们也花了钱。只是我自己心里不舒服而已,只是我自私,我想要的太多,对他们要求太多。” “操!别放屁了!”胡鹭一反常态地骂了句脏话,“你爸以前对你的行为叫家暴,如果你要追究,他一定会承担刑事责任。当年你被打到脑震荡的时候就该报警,他的监护人资格会被撤销,你可以由其他亲属养大。” 杨陶愣神,片刻后苦笑着摇头:“葫芦……你的家庭太幸福了,大家都毫无保留的爱着你,所以你才会保护自己。但我家不是这样的,当时是我姐姐带我去的医院,如果真的闹大了,姐姐要怎么办呢?没有人会接受一个举报自己父亲的孩子,他们都会怕自己有一天也被送进警察局。” “但她为了保护你,所做的是绝对正确的事。”胡鹭难过地搂住杨陶的腰,将他牢牢拢在怀中,胸膛抵着杨陶的后背,“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也知道可能很多事情并不能自以为是地靠法律解决。但如果你受到了伤害、如果你总是被痛苦缠绕,我也一定要保护你。你不能做的事我都可以替你做,你不愿意说的话我也可以帮你说,只要你能彻底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来。” “谢谢,但是……”杨陶无力地垂头,“这是我的家事,我想自己处理。让我自己解决吧,不管是解决我自己还是解决别人,都让我自己来吧。” 胡鹭沉默着,良久,他掏出一盒焦糖布丁,蜂蜜黄的盒身印着一只黑色的小熊。胡鹭搂着杨陶,慢条斯理的撕开布丁,用盒盖上的小勺子,挖出一片软乎乎的布丁,送到杨陶嘴边。 杨陶张口吃下。 依旧是他最喜欢的味道,香浓嫩滑,自从在内江胡鹭发现他喜欢这个牌子的布丁之后,就总是买来,时不时往他手里塞一两个,像是在投喂。 杨陶不懂胡鹭为什么突然喂他吃布丁,但他也没有拒绝,安静地一口一口吃着胡鹭喂到嘴边的布丁。 胡鹭将下巴搭在杨陶肩膀处,声音钻进杨陶耳中:“我知道陶陶是最厉害的,即使没有我,你也会保护好自己。但是陶陶,你太过于在意是否能偿还父母给予你的一切了。好像父母养育一个孩子长大、没有让这个孩子半路饿死,对孩子来说就是天大的恩情。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孩子在最初是没有选择权的,父母将一个无法选择更无法独立存活的幼体带来这个世界,就应当承担养育幼体的责任。” 杨陶含在嘴里的布丁忘记咽了下去,胡鹭就放下了喂他吃布丁的手,蹭了蹭杨陶的脸,亲吻那双柔软的嘴唇。 继续说道:“上次你和我说出那些事之后,我看了些书。在很多未成年遭受家庭暴力的案件中,施暴者认为孩子是被他创造的、天生就该听他的话、受他驱使,所以当孩子展现出自己独立的人格时,他们感觉到权威被挑衅,便通过暴力的手段,试图抹杀家庭中孩子作为独立的自然人与父母平等的权力。这类父母认为自己应当主导孩子的一切,致使孩子失去主体性,使他们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计算自己究竟要偿还多少恩情,就像你一样,你总是在想要还给父母多少钱、再为他们做多少事才能偿还恩情。但养育孩子长大不是恩情,是父母的责任,即使是让一个孩子健康快乐幸福的长大,也只是负责任的父母的一类理想选择。” 胡鹭一口气说了很多,他将杨陶抱得很紧。 自幼被爱包裹着长大的胡鹭,可以理智地判断出杨陶深陷的漩涡该如何走出,他冷静地分析,试图告诉杨陶,你并不亏欠任何人。 但杨陶却无法理解胡鹭的话,他固执地摇头:“其实妈妈对我也很好,她会给我零花钱,会带我买衣服……爸爸不生气的时候也很好,会给我做饭吃。” “陶陶,你听我说。”胡鹭坚定地扶着杨陶的肩膀,让他能够面对面看着自己,“你不需要去想妈妈给不给你买衣服,为孩子准备衣服是她的责任。你更不用在意爸爸给不给你做饭吃,让你吃饱也是他的责任。我只想告诉你,你受到的伤害是你本不该受到的,而你得到的却是你本就该得到的,所以你不亏欠他们一丝一毫。” “那姐姐呢……”杨陶哽咽着抬起头,眼中凝聚多时的眼泪滚滚滑落,“鹭鹭,那我姐姐怎么办呢?如果我不说服自己,保有对父母最后一丝念想,为了保护我而牺牲未来的姐姐要怎么办呢?” 正文 第86章 来日诗 胡鹭喉头堵着一口气,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他无比心疼地紧紧拥抱住杨陶,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杨陶心里的寒冷。 车子没法长时间停在路边,会展中心的安保很快就走了过来,敲开了车窗。 胡鹭只好先放开杨陶,帮他系好安全带,将口袋里剩下的两盒布丁也塞到杨陶手里,这才起身去驾驶位开车。 杨陶侧身靠着车窗,空调的风正对着吹在他脸上,碎发刺进眼中,折磨得他双眼通红。但他没有力气撩走恼人的碎发,心里只剩无边的痛苦。 这份痛苦经年累月,原本已然淡忘了,却因李淑的出现,再次被杨陶记起。这一次记得更加清晰,那些无声滑落的眼泪和皮肤上的淤青血痕,都再次令杨陶痛得喘不上气。 第一次被打,应该是刚会说话没多久,学着奶奶说话的方式、喊起了爸爸的小名,喊多了就被恼怒的男人一巴掌掀翻在地、顺带翻了个跟头。 但两岁大的孩子不记打,后来听母亲整日喊杨威杨威,他又开始喊杨威。在一次家庭聚会上,调皮的他打翻了父亲的酒杯,又当着亲戚们的面响亮地喊了声‘杨威’,迎面而来的便是父亲的巴掌,将他打的仰头倒下椅子,被急急忙忙跑过来的姐姐用身体接住。 后来似乎还有过几次,但往往都是刚动过手,父亲立马就意识到自己没有收住劲,急忙把杨陶抱起来哄。 这些事大多都是杨瓷说的,她记得些杨陶小时候的事,等杨陶再大点,那些事他便能自己记住了。 无论是因为吃糖而被打成脑震荡住院,还是因为同性恋被关在家里毒打后饿了四天,都只是漫长的十几年里,随口就能提起的一些碎片。 更多的碎片中,父亲时而温和时而暴力,往往是打骂杨陶后意识到自己要维护的慈父形象,于是又带着礼物来道歉。 反反复复许多次,杨陶身上的伤都不太明显,但一年到头也没断过,偶有淤青和血痕,都像是自己摔了跟头。他和父亲越来越疏远,等父亲回过神来,问已经十八岁的杨陶为什么和自己不亲时,杨陶把那些事一件件拎出来,父亲却说自己不记得有这些事,再反过头质问他为什么记这些事记得这么清楚。 于是杨陶便不愿说了,说到最后,也只是再换来一顿殴打和斥责。 再说李淑,她和杨威有些相似,但又不那么相同,至少她从没对杨陶动过手,只是也不拦着杨威动手。 杨威对自己唯一的女儿还算和善,不知道为什么,他过分苛责杨陶,却对杨瓷纵容溺爱,允许杨瓷挑战他的权威,比如在家庭聚会中,杨瓷可以坐在他腿上揪他的胡子,但杨陶如果敢这么干,只会得到一巴掌。 李淑却并不喜欢杨瓷,这种厌恶不在表面,只是隐隐有些迹象。杨瓷成绩好她不高兴,杨瓷考上了好大学她也不高兴,杨瓷找的男朋友家世很好、她似乎更加不悦。 有时候,杨陶觉得自己的家就像一场正在上演的肥皂剧,家长里短、鸡飞狗跳,每个人都过得不如意,每个人又都要装出来喜悦的模样。 靠在车后座,杨陶心里实在不舒服,一阵阵的抽痛让他有些喘不上气,便打开了车窗想吹吹风。降下车窗,他忽然看见窗外驶过的建筑正是他们入住的酒店,现在一溜烟就被车子甩在身后。 “我们不回酒店吗?”杨陶问。 胡鹭说:“妈妈和爸爸回来了,昨天我们说好去机场接他们的。” 杨陶这才想起来,连忙点头:“我忘记了,礼物也没有带……” “没关系,我带着你去就够让他们高兴的了。” “我现在是不是该紧张,毕竟要见你爸妈了。”杨陶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担忧地问,“我现在脸不好看,早知道不哭了,哭得很丑。” “一点都不丑,特别可爱。”胡鹭将杨陶降下的车窗重新升起,侧头瞥了眼后视镜,“布丁有吃完吗,中间的小冰箱里还有几盒,你想吃记得拿。” 杨陶抱着后座的靠垫,将脸搭在靠垫上,盯着胡鹭的肩膀:“今天怎么不当大爹管着我不让我吃了?” “因为你今天心情不好。”胡鹭说,“我不想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再说一些更讨人嫌的话。” 杨陶噗得一声笑出来:“你好有心机哦。” “嗯,只对你有。”胡鹭说着,干脆利落地大转弯,朝虹桥机场出发,驶上城市高架路。 杨陶将靠垫当枕头,侧躺在后座上,小声嘟囔:“胡妈妈说给我带了东非大草原的特产呢,她和谢爸每次出去旅游,都会给我带纪念品。” “你和我爸妈都处成朋友了,我没回家的这几年也多亏你陪他们解闷,否则他们就得整天劝我回家。” “那是,我和胡妈妈是忘年交呀!”杨陶笑盈盈地说,“你忘啦,我差点成了你的干弟弟!你如果再迟几天回来,胡妈妈就要给我办认亲仪式了。” “是,提到这事我就后怕。”胡鹭无奈地摇摇头,“你说要是成了干兄弟……那我们的关系岂不是像我和唐兰山那样?” “也不会吧,兰山哥是因为本身就不喜欢说话,所以才和你没那么亲近的。”杨陶有理有据,“但是我很爱说话啊,我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和你搞好关系的。” “陶陶,这次见我爸妈,你们就别当忘年交了吧。”胡鹭忽然有些羞涩,竟然红了耳朵,“你要做我们家媳妇的……” “臭不要脸。”杨陶眯起眼睛装藏狐,“等我见到胡妈妈,看我怎么和她告状吧,你整天管我这管我那的,简直是在压迫我、剥削我、控制我、奴役我!” “我这么多罪名啊?”胡鹭笑着问。 “对啊,全世界最坏的大坏蛋胡鹭。”杨陶嗯哼两声,“总是戏弄我。” “那我好委屈的,今天为了让你不要难过,我把一整个月的布丁存货都交出来了。”胡鹭苦哈哈地说,“以后都不能随时随地变出两盒布丁投喂给你了。” 杨陶眨眨眼,忽然坐直身体,一巴掌拍在后车座垫上,大吼:“好啊胡鹭,原来你一直把布丁藏在车里,我真以为你每次都是现买的呢。” “好吧,这我确实理亏。”胡鹭软着嗓子哄着后座的小杨桃,“那你想要什么补偿?带你去lv再扫购一圈?” “算了吧,你花钱我肉痛。”杨陶捂着胸口,重新倒下,“万恶的富人,你要为你最开始装穷装可怜向我道歉。” “我没有装,我当时手上真的没钱。”胡鹭无奈地解释,“贵舜回来之后,我以为你们两个有关系,所以找我妈要了两张卡,想着如果遇到事能撑撑面子。” “你看我和贵舜难道看不出来我俩撞款了吗?”杨陶敲敲主驾驶的座椅后背,“大醋葫芦,谁的醋你都吃。” “我要是不盯紧点,你就要被拐跑了。”胡鹭提起这事就有些来气,“那个欧菲是不是又联系你了?唐兰山都和我说了,你们两个相视而笑,情、意、绵、绵。” “哪有!”杨陶力证清白,“这简直是污蔑!危言耸听!兰山哥怎么会这么说话,你不要造谣他。” “嗯,在你眼里他就是大好人,我就成天给人造谣。”胡鹭酸溜溜地调侃,越想心里越不舒服,小心眼地开始生闷气。 这下子杨陶也记不起来李淑了,什么原生家庭的伤痛都丢去一边,心里只剩下边开车边吃醋的胡鹭,整个车内都飘着淡淡的酸味。 杨陶小心翼翼地扶着座椅,将头探到前排,偷偷打量着胡鹭冷漠地侧脸。他又不敢打扰胡鹭开车,高架路上车水马龙,车身两旁都是极速行驶的车辆。 “鹭鹭,你真的生气了吗?”杨陶试探着问。 胡鹭干巴巴地开口:“没有。” 杨陶缓缓坐直身体,从车载小冰箱里掏出布丁,一口一口吸溜果冻似的吸进嘴里,吃完后满足又幸福地感叹:“其实你是全世界最好的葫芦娃。你知道蓝胖子不,能从口袋里掏出任意门的那个机器猫,它能掏出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你可以掏出一盒盒布丁。” 说完,杨陶俯身将手插进胡鹭的口袋,果不其然在里头又掏出一盒小布丁。他狡黠地笑笑,晃动手里的布丁:“就像这样,你每次说没有,口袋里其实都还有。” 胡鹭被杨陶耍小聪明的样子彻底征服了,他无奈地叹口气,腾出手迅速地揉了两下杨陶的头发:“去后排坐好,别用这种姿势蹲着,不安全。要是我急刹了呢,你就直接从中间飞出去了。” 正文 第87章 见家长 在车上杨陶说了会儿话,很快就没了动静。 他今天情绪波动太大,这会儿平静下来后,才发觉耗费了如此多的精力,整个人像是蔫巴了的小草,歪七扭八地瘫在后座。 胡鹭庆幸这辆车的后排够宽敞,能让杨陶稍微放开手脚,不必太拘束地蜷缩身体休息。 打开车载音响,胡鹭挑了首舒缓的英文歌,又关小了些空调的风速,没有再和杨陶搭话,很快就听见了杨陶平稳的呼吸声。 透过车内后视镜,胡鹭能清晰地看见杨陶露出来的肚皮,软绵绵的肉这两天又长了不少。现在不能捏也不能提,否则杨陶一定又嚷嚷着要瘦下来。 其实提起欧菲,也只是话赶话说到了那,胡鹭根本没往心里去,也不希望杨陶太过在意。他完全有自信,能让杨陶和欧菲断绝一切往来,也十分笃定那个金发碧眼的法国人绝不会在杨陶心里占据多少的地位。 虽说‘眉目传情’‘情意绵绵’只是夸张,但该吃的醋胡鹭一口都没少吃。趁着杨陶在车上睡着,胡鹭又琢磨着鬼主意,准备把欧菲彻底赶出杨陶的生活。 贵舜回来跟杨陶总是睡一块儿他忍了,只是好朋友睡一起,没关系。 唐兰山格外关心杨陶他也忍了,干哥只是想剪杨陶的头发,也没关系。 杨陶的自媒体账号后台天天收到无数表白私信,性别不明的网友大呼宝宝我爱你,但他们只能在网上口嗨,所以他依旧忍了下来。 只有欧菲不一样。 杨陶在没见到欧菲之前就是这人的粉丝,如今偶像打扮得花枝招展、还喷上了无比矫情的香水、整天琢磨着怎么带杨陶出去吃饭,再大度的人见到这一套操作,心里都会升起危机感。 但看杨陶没心没肺地睡大觉,脸上的泪痕还没擦干净,傻乎乎地砸吧着嘴嘟囔听不清的梦话,胡鹭瞬间就舍不得拿这些事来打扰杨陶了。 哪怕有再多人喜欢杨陶又怎么样呢? 胡鹭固执地认为,杨陶值得所有人喜欢,但真正能得到杨陶的,只有自己一个,永远只有自己一个。 胡鹭脑中想了很多,却一路无话。 他将车开进虹桥停车场,在地下车库利落地倒车入库,然后不声不响地下车、打开后座的车门,轻手轻脚地托起杨陶的双腿,自己坐了进去。 杨陶被弄醒,揉着眼睛爬起来,十分依赖地将额头抵着胡鹭的肩头:“到哪了?” “到机场了,我们等会儿再上去,他们的飞机晚点了九十分钟。”胡鹭抱住杨陶,“再睡会吧,不着急。” “哦……”杨陶头一低,立马又睡了过去。 他肉嘟嘟的脸压在胡鹭肩膀上,可爱得不行,把胡鹭看得心里直发痒,恨不得一口咬在那嘟出来的脸颊肉上。 虹桥机场今天有明星的行程,接机口堵得水泄不通,即使胡鹭已经在停车场墨迹了一个小时,再上楼时,还是迎面撞上了明星的接机团。 似乎是当红的艺人,粉丝正是最热情的时候,各种举着大炮小炮和手机直播的人都围在一块儿,时不时就发生些骚动。 虹桥几乎没有安静的时候,繁忙的机场每天起落大量飞机,国内外航班一刻不停地运输旅客,有艺人的粉丝来接机也是见怪不怪的事了,大家都显得很冷静。 胡鹭牵着杨陶,正值换季的流感高发期,他担心杨陶被传染,在人多的地方总是盯着杨陶不许他摘口罩。 但他个子太高、一副模特身板,杨陶衣品又格外潮流,两个人戴着口罩走在一起,竟然被围观的路人认成了明星。 一番躁动下,胡鹭和杨陶被闪光灯围住。杨陶大声解释他俩只是来接家人的普通人,但声音混在喧闹中,被追了五六分钟才解释明白。 接机的人反应过来后纷纷散开,重新回到原来聚集的地方,但也有好奇的没有离开,而是拿着拍立得问杨陶要不要来一张。 本着与人为善的原则,杨陶对着拍立得比了个剪刀手。 拍完杨陶低头看着慢慢成像的相纸,这才发现自己的发型乱成了鸡窝,他十分遗憾,觉得自己浪费了路人的一张胶片。但路人却十分喜欢,捧着相纸欢天喜地地跑走了。 相纸上,杨陶那双黑亮的大眼睛,因为乱糟糟的头发,显得更为清透。 杨陶将乱七八糟的脑袋凑到胡鹭面前:“帮我扎个苹果头,刘海都扎上去。” 胡鹭顺手摘下杨陶手腕上的黑色发圈,撩起杨陶的刘海,扎了个漂亮的冲天揪。杨陶满意地摸摸小揪揪,赞赏:“很不错嘛,很有悟性。” “你这样太可爱了。”胡鹭忍不住弯腰在杨陶脸上亲了一口,“太可爱了,下次只扎给我一个人看好不好,不想让别人看到你。” “小气鬼。” “好想一口咬死你。”胡鹭神情有些许癫狂,竟然张嘴咬住杨陶头顶的小啾啾。 杨陶大叫着推开胡鹭,捂着自己的头发,嫌弃道:“干嘛咬我头发!你是狗吗,小狗都不咬人类头发!” “你太可爱了,我忍不住。”胡鹭心脏怦怦跳,他伸手解开杨陶的小啾啾,结束这短暂的苹果头造型。 杨陶无力守护头发,只能瞪一眼胡鹭:“干嘛?” “好可爱,受不了,你晚上单独扎给我看好不好?”胡鹭说,“机场太多人了,我只能干看着,什么事都没法干。” 杨陶理都没理胡鹭,背过身没两秒,直接踮着脚在原地蹦跶,朝到达层出站口拼命挥舞手臂,扯着嗓子大喊:“胡妈妈!胡妈妈!” “眼睛这么尖,我都没看见……”胡鹭将发圈套在自己手腕上,上前半步搂住杨陶,同步将视线投向推着个巨大的行李车,缓缓走出来的一对中年夫妻身上。 他们喜滋滋地迎了上去。 胡鹭接过行李车,和父亲简单拥抱过。 胡妈妈已经乐得满脸褶子了,她撒开行李车,箭步上前狠狠抱住杨陶,恨不得把杨陶直接抱起来转上几圈,一个劲地捧着杨陶的脸,不住地感叹:“小桃真是又好看了,水灵灵的,就是招人喜欢。” 杨陶顿时感觉自己不是和男朋友一起见家长,而是和老朋友久别重逢。胡妈妈就是他的老朋友。 胡鹭还守在一旁,等着自己亲妈的宠幸,奈何胡妈妈根本没顾上自己亲儿子,只草草抱了下胡鹭,转头又拉着杨陶的手开始叙旧。 胡鹭无奈:“妈,到底谁是你儿子?” 胡妈妈头也不回:“都是一家人,别说这种让人扫兴的话,我那行李箱里可放着易碎的手工艺品,你搬的时候小心点,别给弄碎了。” 彻底沦为搬运工的胡鹭跟在老爹身边,眼神却幽怨地盯着老妈和杨陶紧紧挨在一块儿的背影。 谢老爹拍拍胡鹭的肩膀,赞叹道:“可以啊你小子,这才多久,就把人领回家了?” 胡鹭挺起胸膛:“跟您学的,追人要有诚意,只要诚意到了,石头也能被捂热。更何况,陶陶他很好的。” 说到最后,胡鹭竟然羞涩一笑。 谢老爹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他猛地抖两下胳膊,干脆利落地快步跟上自己老婆,把杨陶夹在中间。 至于亲儿子,身强体壮浑身肌肉,简直是搬行李的天才。 为了庆祝胡妈谢爸回国,胡鹭早早就定好了餐厅,今天也是一大家子共同聚餐。原本杨陶以为,这种场合除了他和贵舜,其余人都是一家人,或许他们会有些拘谨,因此在最开始,杨陶是不打算来的。 但真正吃上饭,杨陶才发觉,他和贵舜丝毫没有尴尬。 胡家人似乎天生就适合当朋友,他们永远热情好客、对所有人都无比包容,从不冷落任何一个人,照顾到每个人的喜好和忌口,把一切事安排得妥妥帖帖,丝毫没有不周到的地方。 吃饭聊天也不聊扫兴的人和事,话题的中心永远是笑语晏晏。 几杯酒下肚,杨陶晕乎乎地靠在贵舜肩头,他瘪着嘴,委屈地勾住贵舜的小拇指:“你这几天干嘛去了,我都找不到你人。” 贵舜心虚地咳嗽两声:“嗯……我有点事。” “我今天见到妈妈和弟弟了。”杨陶小小声地贴在贵舜耳边说,“她问我想不想她,你猜我怎么说的。” “怎么说?”贵舜耐心地顺着杨陶的话往下问。 杨陶嘿嘿一笑,拍拍自己的胸口:“我问她为什么来上海。她竟然说是为了来找我,你说是不是特意来找我的?” “应该是吧。” 杨陶忽然笑不出来了,他又干了一盅酒,辛辣的酒液入喉,视线开始模糊。天地旋转中,他清晰地看见,胡妈妈正把胡鹭拉到自己身前,格外慈爱的叙话。 胡鹭真的好幸福啊,身边都是爱他的家人,无论在哪里都有家人为他撑腰、铺路,他永远有底气,哪怕遇到挫折,也能很快站起来。 所以将胡鹭拉出失败漩涡的人,杨陶觉得并不是自己,他只是一个戏份稍微多些的小角色,真正的云梯,应该是始终陪伴在胡鹭身边的家人们。 胡妈妈在内江时念叨过那么多次胡鹭,在杨陶还没见过胡鹭的时候,想象出来关于这个男人的形象无限趋近于完美。归根结底,是因为在胡妈妈和谢老爹心里,胡鹭就是那么完美吧。 酒液的辛辣在胃里变成苦涩,杨陶借着酒劲打个哈欠,眼角滑落的泪滴在晦暗处闪出一瞬的光芒。 他没有力气,身体全部的重量都靠在贵舜身上,喝了酒,于是终于坦然面对心里的症结:“她才不是特意来找我的,如果是为了找我,姐姐怎么会没来呢。因为他们来上海,本来就与我无关,所以姐姐才没有告诉我,她不想我难过,所以没有告诉我……” 正文 第88章 偶发灵感 贵舜轻轻拍着杨陶的后背,说话声音软得像是在哄孩子,他捏住杨陶的手心,揉了揉,安慰道:“不要自己想太多,想知道改天直接去问吧,问完就别再想这些事了。” 杨陶懵懵地点头:“嗯,我知道了。” 他说完,抬起晕乎乎的脑袋,眼珠不太灵活地转动,找到胡鹭,忽然捂着脸傻乐。 贵舜皱着眉,扒掉杨陶的手,却见这傻孩子已经顶着个大红脸,自己羞晕乎了。 “你不能喝就别喝,装什么千杯不倒。”贵舜无奈地夺走杨陶面前的酒杯,“心里不舒服,装什么高兴?” “我没有装高兴。”杨陶撅着嘴,勾着手指,“我真的很高兴,我很喜欢胡鹭,和他在一起我就高兴。但是也会有一点点难过,就一点点,喝了酒我才会想起来这一点难过。” 贵舜张嘴还没说上话,肩膀便被胡鹭拍了拍。 见有人来接手这颗醉醺醺的小桃子,贵舜也放心了,直接让开自己的位置,坐到了唐兰山的另一边。 杨陶顺势靠在胡鹭身上,仰头看着胡鹭瘦削的下颌线,咧开灿烂的笑容:“你刚刚是不是偷听我说话了?” “嗯,听到了。”胡鹭坦然承认。 “那你喜不喜欢我呀?”杨陶问,“你想让我当你男朋友,还是当你弟弟呀?” “想你是我永远的爱人。”胡鹭低头,挺立的鼻尖在杨陶鼻梁处轻轻磨蹭,声音低沉地呢喃,“什么时候去找你爸妈,我和你一起去,尽早了解这庄事。” 杨陶喝多了酒,脑袋沉甸甸地抬不起来,也思考不了,于是凭着最本能的意识说:“等比赛结束吧,我现在还没想好要怎么办,所以要拖一拖时间吧……” “好,我陪你。” “嗯,你陪我哦。”杨陶抓住胡鹭卫衣的系带,卷在食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胡鹭由着他玩,脖子逐渐被勒得喘不过气,也只是微微俯身,和杨陶贴的更近,每一次的呼吸都相互交融。 父母的事,被杨陶放在了后面的后面,他现在不想提,也没人非要在他面前多嘴。近日来胡桃队专注于决赛的赛前特训,跟着胡红糖糖塑队进行专项拔高。 李淑没有再来找过杨陶,这更坚定了杨陶的猜想,李淑并不是为他而来,那天在会展中心碰上,大概只是偶然中的偶然。 会展中心常年有活动,经常面向大众开放,李淑带着杨鸣来玩、在人群中发现了杨陶,或许就是唯一的可能。 杨陶为了不让自己乱想,也跟在胡红糖的集训营中,学习一些基础的团队辅助技巧。 世糖赛的决赛命题无限制、作品大小无限制、作品类型无限制,极高的自由度内,参赛队伍要在10个小时内完成作品,且决赛的评分标准不再由评委和云端观众决定,而是向社会广发邀请函,邀请众多观众莅临现场、亲眼观摩作品后再投票。 三天的投票时间,平均每天将有两千名观众走入决赛展厅,评委将为每件作品撰写引导赏析语,拆分作品的优秀部位,令观众更加清晰明了地对比不同作品的优异。 这样的投票形式,虽大大降低了组委会内部操作的可行性,也拉长了赛程,令选手们更加煎熬。原先当天就能出结果,现在赛制改革,还需多等三天。 但这并不影响胡桃队的准备,他们按部就班地和组委会沟通、确定选题、起草设计图。 他们提了很多选题,人物的、动物的、景观类的,各种草图堆在一起,最终他们选择了在观感上更有冲击力的人物糖塑。 确定了类型,人物的准确选择又成了个大问题,为了筛选出最合适的角色,中外典故被翻了个遍,出名的角色全都被挑出来。 但很多经典的角色,都有糖艺界大师珠玉在前,他们再做,就会显得有些班门弄斧。 比如西王母与观音像,唐三行做的最好,即使唐兰山做的也不差,但在唐三行面前依旧幼稚的像个新兵蛋子。 再比如飞天神女像,是杜江边的成名作,跟着世糖赛一块儿进展,到时候就在决赛展厅旁的二展厅里展出,观众见了杜江边的飞天像,谁还会投另一尊不够出彩的糖塑呢? 后来又提出可以做圣母玛利亚,但这也不好,玛利亚系列是贵舜的代表作,他也是糖塑圣母像做的最好最多最出名的那个。但这次能投票的观众都是中国人,组委会又有非遗文化宣传的任务,自然不好把玛利亚搬上赛场。 思来想去,众人毫无头绪。 最终还是头脑风暴后的休息日,恰好为最终设计图的敲定,带来转机。 胡鹭带着杨陶打卡新开的一家网红甜品店,正好在吃小蛋糕的时候,看到了窗外牵着手缓缓走过的贵舜和唐兰山。 杨陶瞬间对小蛋糕不感兴趣了,拉着胡鹭鬼鬼祟祟地跟在那两人身后,激动的样子活像是头回出任务的菜鸟特工。 胡鹭按住杨陶,生怕他太过激动让唐兰山发现了去。两个人远远地跟在后头,时不时还要停下来,让贵舜和唐兰山走得再远些才继续跟上,免得被抓住。 这一路尾随,最终贵舜和唐兰山进了剧院,杨陶也想跟上去,但两人都没买票,只能眼睁睁看着跟了一路的目标检了票进了场,消失的毫无踪影。 杨陶琢磨着:“他俩干啥来了?” “约会吧。” “我就说他们有问题!”杨陶恍然大悟,“前段时间就遮遮掩掩的,我每次问他去了哪,他都不说,兰山哥也经常找不到人。原来是一块儿出来玩了!” 杨陶摇着头啧啧感叹:“还挺高雅,约会都来大剧院约。” “想不想进去看看?”胡鹭问。 “没买票啊,咋进去?”杨陶眼神都不敢往别的地方看了,“算了,我们先回去,反正刚刚拍照了,等他俩回来,我要好好盘问盘问。谈恋爱不告诉我,不和贵舜做好蜜友了。” 胡鹭摇摇手指,捧着杨陶的脸,让他看向剧院大门外,那站着个盯着他们笑得春光灿烂的男人。 胡鹭自信一笑:“我们可以,找黄牛。” 带着斥巨资从黄牛手里收来的两张红楼梦舞剧连坐票,走进剧场内部,直到在密密麻麻的座位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两排,杨陶依旧嘴巴微张,盯着还未拉开帷幕的舞台,震惊道:“这也行?” “上海演艺活动多,但凡需要排队的买票的,都有黄牛。”胡鹭趁还未开场,向杨陶介绍,“这场舞剧是盲卡,开票时还不知道演员阵容,不过红楼梦太火了,盲卡也场场爆满。我刚看了一下,今天这场的卡司很厉害,几乎都是顶级舞者,咱们也算有眼福了,没想到黄牛手里握着位置这么好的票,怪不得马上都开场了他也不肯降价卖。” 杨陶不是个舍得花钱看舞剧的人,但既然是和胡鹭一起,他也隐隐有些兴奋。 “我还是头回看舞剧呢。”杨陶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贴在胡鹭耳边说,“有没有什么剧场禁忌啊,快和我说,别让我丢脸。” “没有什么禁忌,和电影院差不多。”胡鹭也小声说,“手机静音、不说话、少上厕所。” “行,我一趟厕所都不会去的。”杨陶十分坚定。 他思维近来极为跳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里想的东西太多,常常上一秒还在想着某件事、下一秒就全忘了个干净。这会儿又忘记要找贵舜的事,靠在座位上期待地盯着舞台。 灯光逐渐熄灭,漆黑的舞台中投下一束洁净的灯光,演员步履轻缓,携花入场,缓缓走向那摆在桌上的一枚白玉瓶。 胡鹭压低声音同杨陶解释:“现在是暖场环节。” 杨陶点点头,逐渐沉浸在演出中。 他们的座位离舞台很近,各个细节都看得清晰,从那琉璃幕升起时,杨陶便忘记了身边的一切,灵魂似乎正在空中悬停,静静欣赏着这场用肢体表述的故事。 灯光、舞蹈、服装,一切都如梦似幻。 白衣蹁跹、花瓣纷纷而落,人影绰绰、声声哀怨入耳。 琉璃幕下,一段木石前盟。 满地残花,其间悲欢离合。 谢幕时,台下观众方才回神,但又不愿离开。数次呼喊,直到那琉璃幕再次腾空而起,所有演员执手奔来,迈着肆意的步子鞠躬致谢,那满地惨白的花才缓缓消散。 出了剧院,杨陶还久久无法回神。 许多观众涌向SD,带着信和鲜花要送给演员,杨陶虽然想去看看,但又觉得自己比不上人家的热爱,所以就没跟着一块儿。 这么一犹豫,竟然正好碰上了手牵手走出来的贵舜和唐兰山。 这两人一见到杨陶跟胡鹭,无比心虚地各自收回手,甚至想假装没看见杨陶,悄悄从旁边绕过去。 奈何杨陶眼神好,在人群中揪出贵舜,但没急着打听感情问题,而是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世糖赛以前做红楼梦的多吗?” 贵舜尴尬地点头:“多如牛毛。” “我怎么没听说过有很出名的作品。” “因为都普普通通,做的太多了,各个类型的都有,没有出彩的,大家平常也都不怎么提。”贵舜解释道。 “那你觉得,我们……”杨陶拉长尾音。 贵舜立马明白了杨陶的意思,他负手而立,严肃地点点头:“值得一试。” 正文 第89章 葬花吟 “好,那我们回去画图。”杨陶严肃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眯起眼睛盯着贵舜邪笑,“你俩今天出来干啥的?” “哦,我朋友今天有演出,给了我两张票。”贵舜试图轻飘飘一句话带过,说完抬腿就走。 杨陶一把拉住他胳膊肘,将人死死按住:“那你怎么不喊我一起,舜儿,你不爱我了是吗?” “你不是要和你男朋友二人世界吗?”贵舜本来还在找借口,一听杨陶这么说,立马挺直腰杆,“我昨天是不是问你今天有没有空?是不是你自己说要和胡鹭出去吃蛋糕。” 杨陶眨巴着大眼睛,左瞧瞧贵舜、右瞧瞧胡鹭、再瞧瞧唐兰山,最后退后一步,挠挠头傻笑两声:“哎呀,我忘记了嘛……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你们两个今天出来约会呢。” “确实是约会。”唐兰山说。 “啊,怪不得。”杨陶点头,半秒后他声音骤然拔高,“啊?!” 贵舜这回是真要抬腿就走了。 他一米八的大个子、长腿长发,在人群中极为扎眼,几乎到哪都是视觉中心。平时走在路上就已经回头率爆表了,更别说身边还有个个子更高的唐兰山,一副冷面武僧的样儿,活像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 两个人光明正大走在一块儿,也没想过躲躲藏藏。 但贵舜莫名觉得有些说不出口,尤其是不知道怎么和杨陶说,毕竟之前他和唐兰山吵得天崩地裂,还是杨陶成天周旋在他俩中间试图缓和关系。 于是一直就这样,没挑明、但也没太遮掩。 被杨陶发现后,贵舜竟然隐隐觉得松了口气。至少不用他绞尽脑汁思考怎么坦白了。 杨陶似乎也只是一时兴起,很快就没再提这件事,而是很自然的接受了两人的关系,甚至规划起了四人自驾游的线路。 但这事也没在杨陶心里占据多重要的位置,他很快就又忘了个干净。 为了决赛,四人都把恋爱放在次要位置。自那天从剧院走出后,设计图在脑海中逐渐成型,出图之后众人马不停蹄地将全部精力都投入进作品准备中。 由于时间紧迫,在胡妈妈的协调下,他们在比赛正式开始前,完整模拟了一遍制作过程,又请来了胡红糖糖塑队如今的大队长,特别指导了他们各自的短板。 到正式比赛时,胡桃队已经完整制作过一次决赛作品,不仅心里更有底气,技术上也有了新的突破。 全封闭的赛场内不再像前两个赛程那样人来人往,不断游走的摄制组不见踪影,只有高处的几个全景镜头在安静地直播。 胡桃队制作间内,全透明的隔板,将他们和其他队伍隔开。 熬糖的工作由杨陶接替,剩下三人各自有各自的任务,在比赛倒计时开始走动的那一刻,一切都紧锣密鼓地拉响开始的汽笛。 胡鹭作为人物躯体的制作者,戴着厚厚的手套,咬牙扛起一大坨糖团,忍着灼热的温度,配合着巨型挂钩艰难地拉伸手里的糖。 世糖赛的用糖含水量低,材质较硬,一旦量多就很难拉动,像人物躯干这样大小的糖块,两个成年男人一块儿拉也得费点力气。 但硬糖也有个好处,就是凝固得快,不易变形。这在做人物造型上是非常重要的优点,几乎决定了人物的体态能否完美还原设计图。 为了让整个作品重心稳定,主要的躯干、四肢、头部都采用吹糖的技法,减轻整体衔接时的重量压力,避免衔接处变形。 在比赛之前,连组委会都不知道决赛的五支队伍各自要做什么。对作品的期待值拉满,加上世糖赛坚持不懈地砸钱宣传,决赛的直播吸引了众多观众,比赛刚开始不过二十分钟,在线观看人数便突破了五万,甚至隐隐还有持续增加的趋势。 赞助商们的logo贴满场地的各个角落,只要能在赛场出现的东西,背后都签过商业合同。那些没有合作但又不得不给选手用的东西,全都被磨去了品牌名,或者贴上了白纸。 时至今日,杨陶再一次明白了,为什么褚健时当初想要拉拢他们了。这些天里想找他们做推广的商家数不胜数,胡鹭为了不让大家分心,全都塞给了糖坊的人处理,偶尔几个重要的消息会拿来给大家一块儿商讨,其余的基本都直接拒掉没管。 这其中有些品牌今天还在决赛赛场中看到了他们,想来也是广撒网,捞到哪个是哪个。 蹲守在三口大锅前守着火的杨陶,抽空越过透明的隔板,观察进入决赛的其余四个队伍。 离他们最近的就是冠军队,孙征戴着口罩,今天出乎意料地没有来找杨陶麻烦,但仍旧在见到杨陶时,摘下口罩怪异地笑了笑。 杨陶想起那个笑容,浑身都有些不舒服,但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只觉得汗毛直立。 第二支队伍是经复活赛再度回归的黄金百香果队,他们的制作间在胡桃队的斜对面,金家三兄弟的块头一如往常的大,恨不得将制作间的空地都挤满。 入场时金牛和杨陶打了招呼,调侃地问他最近怎么没直播。杨陶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总不能直说‘因为我一边谈恋爱一边准备比赛没有闲工夫直播’,随意打着哈哈就结束了这场尬聊。 这次决赛,角逐冠军的战斗基本集中在胡桃队、冠军队、百香果队这三队之中。剩下两支队伍,虽然实力还算可以,但一没有特色、二短板明显,基本只能算是来凑数的了。 所有队伍都全神贯注,整个赛场无比安静,只能听见团队内部偶尔传来的交流声,大多时候,人们都专注于自己手头上的工作。 在糖艺界最高规格的大赛上夺得胜利,是每个糖艺工作者、爱好者的梦想,即使是半路出家的胡鹭,也有这一梦想。 这次胡桃队要做的,是古典文学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阆苑仙葩,出自红楼梦,作品名登记为‘葬花吟’。 用糖来呈现一桩悲情故事,还是如此经典的题材、如此受人喜爱的人物,其中困难不言而喻。加之世糖赛从没有过出彩的红楼作品,这更让他们觉得压力山大,即使赛前已经做足了准备,真正开始捏制黛玉时,所有人还是紧张地一言不发。 这是件需要投入一万分专注的事,丝毫的差错都会导致前功尽弃,每个人都拿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的态度。 先是躯干与四肢,瘦削的腿与手如一株柳,即便是用糖来做,也好似风一吹就要倒下。 竹青上襦与月白襦裙,那月光一般的布料极轻极软,落在脚边如一圈水中的涟漪,更显出黛玉的出尘之感。 透明的脸,用不曾添加半分色素的糖制成,宛若琉璃制成的梦境,让人不敢靠近,生怕身上的尘埃染了她的洁净。 十个小时转瞬即逝,花瓣铺满展台,提着锄头的人倒不像是在葬花了,反倒被那密密麻麻的花埋葬。 最后,计时归零,杨陶提笔在展台边写下寄语: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葬花吟,脱尘而出。 四人纷纷摘下手套,抬眼望着安静地伫立在展台之上的黛玉,世糖赛的工作人员已经带来了亚克力柜子,要将她罩进去。 她双手持锄,垂眸含泪、身姿轻盈,肩上却落了朵偌大的玉兰。玉兰无叶,整朵凋零,用糖制成的玉兰,晶莹剔透宛若琉璃,落在身上、地上,都凭填沉重之感。 纵使做过数不清的糖塑,贵舜此时依旧心头空落落的,惆怅地靠在制作台边,望着将要被抬走的葬花吟:“挺好的,也算是我事业中一次惊天动地地转变了。” “你以后不打算做翻糖了吗?”杨陶问。 “做啊,为什么不做?过段时间我回巴黎把工作室收拾收拾,然后再回国发展吧。”贵舜道,“在国外挺没意思的,整天吃不到几口好菜,还是回来好,至少想吃火锅烧烤随时下楼就能吃到。” 杨陶点点头:“那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出去玩,胡鹭和我计划比赛结束之后出去旅游,你也和我一起。” “我尽量找时间陪你玩。”贵舜站直身体,锤了锤自己僵硬的肩膀。积年累月地做糖塑,他身上也留下不少职业病,肩颈都有问题,腰也经常疼。 他伸了个懒腰:“我晚上找个按摩师傅,脖子都快断了。你们按不按?” 杨陶摇头拒绝:“晚上我和胡鹭一块儿吃饭,没法陪你哦,你和兰山哥一块儿吧。” “我就说你见色忘友,你还一直不承认。”贵舜鄙夷地眯起眼睛。 杨陶嘿嘿笑了两声,靠在胡鹭身边,朝唐兰山一个劲地使眼色。那意思就是让唐兰山赶紧陪陪贵舜吧,别让他老是挤兑我了。 唐兰山脸上挂着笑意,起身上前,揽住贵舜的肩膀,带着他向外走。 工作人员已经推走了各个队伍的作品,世糖赛开始清场,参赛者摘下胸牌和围裙,也一并陆续离开。 最多十个小时,在评委加班加点写完导语后,展厅内一切都要布置妥当。邀请函已经发出,六千多人将陆续入场,最后的结果即将揭晓。 为了保证投票的公平公正,所有的参赛者既不能留在赛场,投票期间也不能入场,只有最后统计票数时才会得到通知,现场观看,等待宣布名次。 直播在倒计时结束后同步暂停,最后一位参赛者离开会展中心,里头的一切都封闭起来,无人能够窥探。 正文 第90章 满地琉璃 许多时候,人们低估人心险恶、又高估人情冷暖。 结束葬花吟的制作,胡桃队四人从场馆走出。贵舜拉着唐兰山去做全身按摩,半路遇到夜市,拼尽全力未能抵抗烧烤的孜然香,放了按摩师傅的鸽子,坐在一家烧烤店的小马扎上闷头撸串。 而原本就奔着吃火锅去的胡鹭和杨陶,反而在看见火锅店大排长龙的第一瞬间,就掉头回了酒店。虽然没吃上火锅,但夜宵不能少,胡鹭点了几斤小龙虾、又让酒店的餐厅送了块苹果派和两瓶香槟,在套房内给自己和杨陶准备了一场接地气的烛光晚餐。 小龙虾配啤酒最舒坦,但酒店餐厅不供应啤酒,胡鹭只好选了气体充盈的香槟。优雅的高脚杯在小龙虾旁显得格格不入,淡金色的液体冒着小气泡,气泡无比丰富,贴着杯壁不断上浮。 杨陶看着电影嗦小龙虾,时不时就着胡鹭的手喝口酒,美滋滋地享受夜晚的生活。 他们为之努力两个月的事,终于要出结果,结束最后一场比赛,杨陶现在十分轻松,但也有些惆怅。 回想参加比赛前,他只是想让胡鹭打起精神,振兴在内江的糖坊老店。没想到仅仅两个月,人与事都发生太多转变。 他和胡鹭就这么顺利的在一起了,没有磋磨、也没被家人阻碍,顺利的不像话。 这段故事如果放在小说里,一定是要被一笔带过为‘两个月后’的剧情,每天都是平淡的生活,爱意却在这样波澜不惊的日子里愈发厚重。 原本为之担忧的糖坊老店,已经在两天前重新回到了胡妈妈和谢爸爸手中,老夫妻坐上回内江的飞机,决心力挽狂澜,立下誓言、一个月让糖坊改头换面。 知道糖坊入不敷出时,胡妈妈没多大反应,似乎是早就知道这回事,连一句斥责都没有,只是笑看胡鹭,调侃地问他:“工商管理硕士怎么管理不好一家糖店?” 胡鹭羞得没法见人。 若是换做他刚回内江的那段时间,胡妈妈决计不会开这种玩笑,那时胡鹭敏感又脆弱,一丝丝异样都让他无比紧张。 现在他已经脱胎换骨,重回大学刚毕业时的意气风发。 杨陶时常感慨,胡鹭是被胡家人精心浇灌出来的一颗树,虽然在温室中长大、但也并非无法抵御风雪,只是需要一次磨砺罢了。 而杨陶,他重又觉得自己就是胡鹭的灯塔。 毕竟胡妈妈也坦言,如果不是杨陶,胡鹭还不知道要抑郁低沉到什么时候呢。 所以现在的胡鹭,杨陶喜欢的不得了。 他不仅样貌优越、腹有诗书,还心智成熟、敢想敢做,最重要的是,他是唯杨陶论者。 通俗点说就是——恋爱脑。 是了,胡鹭是个彻彻底底的恋爱脑,已经到了莲姨梨姨都看不下去的地步了。 平常礼物不断、鲜花不停,只要有空就和杨陶腻歪在一起,两个人单独待着,浑身骨头就像散了架,一秒钟都坐不直,拼命往对方身上歪。 送的礼上到百万级的腕表、下到五块钱一盒的布丁,只要杨陶说一句喜欢,胡鹭恨不得去天上摘星星。 莲姨不得不再次投入百分之一万的热情在经营自家的产业上,以免胡鹭谈恋爱把家底败空。 后来她偶然间发现,原来胡鹭买礼物的风格也是受自家人影响,干脆就不管不问了,只一个劲地赚钱。 最恋爱脑的,不是送花送礼物这种频繁出现的动作,而是胡鹭已经从根本上认定,任何人任何事,只要让杨陶不高兴了,那就没有和解的可能。 哪怕是杨陶的父母,也不例外。 听见杨陶说自己在十八岁离开家之前经常被父亲家暴,胡鹭又气又心疼,当天就找了律师,详细问清楚了这类事如果走法律程序要如何解决,等问清楚了却也没和杨陶说,只是为了让杨陶自己下决心后自己能帮上些忙。 那天杨陶说见到了妈妈,他便托朋友查到了李淑和杨威住在哪,一路问下去,也知道了李淑和杨威是带孩子来上海的医院看病,但这些他也没和杨陶说。一是怕杨陶听见父母心里就不舒坦,二也是因为这种查人的方式不怎么光明磊落,他害怕影响自己在杨陶心里的形象。 无论做什么事,只要是为了杨陶,再麻烦胡鹭也乐在其中。哪怕其中艰辛杨陶丝毫不知,他也甘之如饴。 望着杨陶啃小龙虾啃得满嘴油,胡鹭伸手抽出湿巾纸,仔仔细细擦干净了杨陶下巴上的油渍,虽然很快新的汤汁又流了下来,胡鹭也照旧耐心的再擦一次, 他不觉疲惫,并感受到了无比的幸福,这让胡鹭情愿做曾经没有做过的一切麻烦事,学着照顾一个人,用自己二十来年里接受到的爱,重新浇灌杨陶长大。 次日,是世糖赛决赛开展的前一天,今天所有的工作都需准备完毕,一切为三天的现场投票做准备。 所有工作人员都高度重视今天的现场检查,导师们也聚在一块沟通,一边商量着怎么给五件作品撰写评语,一边跟在组委会的身后,走进自昨晚场馆封闭后就空无一人的展厅。 然而,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在他们面前出现的,不是五件糖塑,而是三件糖塑。 和满地混杂在一起的碎片。 倾倒的亚克力展柜,满地的糖块和碎片,那些晶莹剔透的糖塑面目全非,两座糖塑倒在地上,残渣全部混在一起。 一时之间,没有任何人敢出声。 组委会的所有人都看着眼前损坏严重的两件作品愣神,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仅仅一夜过去,分明被层层保护的糖塑,怎么就轰然倒塌了? 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梨姨此时也没法冷静了,她扶着杜江边的胳膊,捂着胸口,半晌都没回过神。 现场的工作人员更是大气不敢出,尤其那几个昨晚值班的安保,原本打开展厅入口前还谄媚地笑着等待领导夸奖,此时别说期待奖赏了,个个都害怕自己要担责任。 最后还是欧菲皱眉上前,在一地混乱的糖块残局中,找到了两个作品的铭牌。 “胡桃队、葬花吟,千峰队、鳞与雪。”欧菲将铭牌交给褚健时,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碎糖,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气质,严肃地问,“你们要怎么处理?” 褚健时已经没魂了。 他血压极速升高,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身边的谷总监也开始发晕,两个人摇摇晃晃地就要往地上倒。 旁人赶紧扶住这俩高血压病患者,扇风的扇风、掐人中的掐人中。 整个展厅乱成一锅粥,所有人都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争论怎么会同时倒了两座糖塑、谁要负责任、该怎么弥补。 按顺序,胡桃队的葬花吟和千峰队的鳞与雪却是挨在一块,昨天清场时,两件作品都经过了严格的支撑性检查,并且各自待在各自的亚克力柜子里,绝不可能说塌就塌。现在现场一片狼藉,两个柜子已经摔碎了,里头的作品大块的还能勉强看出形状,那些小块的、碎成糖粉的,已经看不出原先的样子了。 偏偏这两件作品,都用了大量透明色糖,此时混在一起,没有标记的碎片谁也分不清哪个对哪个。 再没有比这更混乱的时候了。 褚健时强撑着站起来,让人赶紧把幸免于难的剩下三件糖塑推走,自己站在一地狼藉前,背影孤寂、像个抑郁的水桶。 他大吼一声:“昨晚谁值的班!” 安保队里,三个瘦条条的保安,颤颤巍巍地举起手。他们腿肚子发抖,磕磕巴巴地说不出话,最后还是打头阵的保安,举起右手:“我、我们……” “你们他妈的!”褚健时一脚踹在保安队长的腿上,踹得这个男人向后猛退几步、重心不稳一屁股摔在地上。褚健时暴怒地质问,“你们就这么值班的?这么大的动静,三个人屁都没听到?!” 值班的三人一句话都不敢说,他们心里也虚,都害怕是因为自己才导致糖塑被毁。其中一人急忙跳出来说:“昨晚、昨晚我第一轮值班,一个人都没看见,肯定和我没关系。” 另一人也冲上来,抓着褚健时的手强行解释:“主任主任你听我说,我昨晚是最晚班,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啊,我要是早知道里头出了事,怎么可能不提前跟您说呢!” “操!还在这磨蹭,去调监控啊!”褚健时一脚又踹过去,转头对着谷总监说,“已经碎成这样了,只能等监控调出来,看能不能找到肇事者。” 谷总监原本神色颓然地点头,忽然之间像是得了什么契机,扶着旁人的手臂站了起来,对着褚健时说:“老褚啊,你看看怎么处理,你这弄得,我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你办,你这你这、唉!” 褚健时当即就不乐意了,甩掉手里卷起来的报告单:“谷总监,你这话说的,难道是我把他们两队的作品砸了?我昨天都没来场地,你不是把我派出去发邀请函了吗,现在又拉我出来挡枪,这干得也忒不地道了!” “你!你作为世糖赛组委会的副主任,发生这种事,第一时间想的竟然是推卸责任,你就算不要自己这张脸,也得为世糖赛的名誉想想吧。”谷总监面色低沉,这会儿也不胸闷气短了,“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好好想想怎么补救!” 说罢,谷总监竟然转头就走,甩手不管事了。他似有明确的目的地,带着人之间出了场馆,坐上车便没了影。 留下一群人和满地碎片面面相觑,褚健时更是气得两眼发黑,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正文 第91章 糖塑危机 褚健时指着谷总监离去的方向,嘴都气歪了,手指头颤颤巍巍的,在空中颤抖。 他一脚又踹上旁边的小保安,怒火冲天:“你说说你们能干成什么事!天天晚上喝酒打牌,两座糖塑同时倒了这么大的动静,你们就没一个人听见!” 保安是没那个胆子像谷总监一样甩手走人了,只能缩着肩膀,畏畏缩缩的解释:“褚主任,我们昨晚真没打牌,都老老实实在值班,我是头班,巡视了两三圈呢,我当时真没看到有什么异常……会不会就是,支撑没做好,自己倒了……” 此话一出,褚健时恨不得给小保安嘴缝上。 这保安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拿到安保证来这上班,平常干事老实、性格又软,就是看他心干净,褚健时才把他排在昨晚值班。 谁能想到这孩子老实过头了,说话也不过脑子,看不懂眼色。 褚健时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怒其不争:“你这脑子跟猪脑子有什么区别!还自己倒,要是能自己倒,昨天怎么过的支撑性检查,一群吃白饭的东西!监控呢!监控怎么还没调好!来几个人跟我去监控室,我倒要看看怎么倒的!” 说完,褚健时提溜着小保安,带了两个人去了监控室。 这一大摊碎糖,散落在地上,几个评委见了都无比心疼,连连叹气。 欧菲拾起一朵还算完整的玉兰,托在掌心:“pitié。” 梨姨上前两步,低头看着倒在一块儿的两件糖塑,都是透明色糖、都形似琉璃,五件糖塑摆成一排,偏偏唯二两件淡色的糖塑挨在一块儿,碎的也偏偏就是这两。 太巧合了,巧合的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通知这两支队伍吧,看能不能修复。”梨姨心里不忍,自家孩子多认真对待这次的比赛,她看在眼里,现在心血付诸东流,她都不知道要怎么跟胡鹭他们说。 杜江边问:“碎得太厉害了,基本没有可能修复,除非重做。” “不可能给他们两队单独重开一次的。”组委会留下来处理残局的另一个副主任说,“今年世糖赛势头太大,我们邀请函都发出去了,承担不起损失。如果这件事不是自然原因,传出去对世糖赛的名誉也是损害。” “不可能是自然倒塌。”欧菲拾起一根长棍,是葬花吟的主支撑。 棍子十分完整,没有弯折的痕迹,棍子两头都牢牢固定了糖。 “如果没有外力干涉,糖塑倒塌大多都是主支撑出了问题,但这根主支撑棍坚硬完整,两头都没有翘起的痕迹。”欧菲将葬花吟的棍子递给杜江边,又在碎得更厉害的鳞与雪中找到同样完整粗壮的主支撑架。 他拿起鳞与雪明显更稳固的支撑架,没有弯折的痕迹,底台甚至都完好无损。与葬花吟不同,鳞与雪有一块直径五十厘米的展台,用糖做成的人鱼就坐在展台上。 展台加上特别定制的支撑架,在稳定性测试的时候,所有人都断言,这绝对是最稳当的糖塑,直接上卡车运输都不会出毛病。 偏偏就是这两件在支撑与稳定性测试时,所有评委和专业检查者都断言不可能自然倒塌的糖塑,一夜过去,就成了满地碎片。 梨姨眉头紧锁,蹲在已经四分五裂的葬花吟旁观察碎片的状态,又站起身,仔细观察碎片倒塌的趋势。 如果从现在残留的痕迹来看,两件糖塑并不是同时倒下的。 梨姨说:“如果因为重心改变而倾倒,不见得两件作品都会倒向同一个方向,而且这两件糖塑中间间隔并不小,为什么碎片会混杂得如此厉害?” “您的意思是,有人动手脚了吗?”某一评委出声询问。 “没有看到监控之前,我也不能下定论。”梨姨眼里是浓浓的忧虑,她对监控并没抱有多大的期待,如果真是有人做手脚,又怎么会留下监控这么重要的证据。她只能暂且怀着仅有的一丝期待说,“希望监控拍清楚了。” 杜江边垂眸没有说话,他今天没戴佛珠,只在手上戴了串小的,此时正套在掌心轻挨个捻过。 作为世糖赛个人赛的三冠王,杜江边很了解世糖赛,也了解参赛者。这件事,胡桃队和千峰队作品本身出问题的可能性不足百分之一,但最终结果是作品本身问题的可能性却超过百分之八十。 世糖赛为了维护自身名誉,如果找不到一个完美的替罪羊,那两支倒霉蛋队伍本身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只是可惜了两件好作品,刚刚出世就毁于一旦。 长叹一口气,杜江边蹲在满地糖渣边,将碎裂的白玉兰花挨个捡起,统统放进工作人员草草拿来的收纳盒中。 事已至此,能补救是最好,哪怕不能补救,最起码也得收拾好。 对糖塑师来说,制作糖塑就像是养育一个孩子,没人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被喜欢。许多初学者,最初练习时做的不成样子的糖塑都舍不得砸掉,每次砸碎后重新融化再做,都觉得心痛万分。 “Pauvrepêche.(可怜的桃子)”欧菲靠在一旁,转头问梨姨,“您有小桃子的联系方式吗,我来通知他吧。” 梨姨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她正愁不知道怎么跟孩子们说这件事,加上看见褚健时匆匆跑过来,估计是监控有了眉目。她急着赶去看监控,通知两支队伍过来这事能有个人代劳,她自然乐意。 欧菲成功拿到杨陶的手机号,不过拿到也没什么用,直接说自己是欧菲,杨陶必然不会搭理。他心里也有些奇怪,怎么杨陶突然就说不再和他联系,对他的态度也冷淡很多。 拨通电话,很快就被接通,杨陶充满活力的声音传得清晰,即使没开免提,站在欧菲对面的梨姨也能隐约听见。 “小姨妈,怎么啦?” “pêche,是我。”欧菲微笑着,也不管杨陶能不能看见,总之一打通电话就挂上了完美的笑容。 杨陶正在跟胡鹭一块儿学着做龙须酥,闻言立刻收敛笑容,板着脸问:“怎么是你,梨花阿姨呢?” “亲爱的,不要对我这么冷漠。”欧菲无奈地说,“我代替她来通知你一件事,你现在心情怎么样,是喜悦还是悲伤?” 杨陶一头雾水,摘下沾满糖粉的手套,给胡鹭递了个眼神,走出糖坊的制作间,在后场的过道中对着手机正经地问:“我心情怎么样,跟你要说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如果你现在心情不错,接下来我要和你说的事,会让你难过。如果你现在已经难过了,那这件事会让你更难过。”欧菲语意不详,似乎沉浸在给杨陶打哑谜之中。 杨陶也是疑惑,他心想欧菲一个外国人,普通话说的一般,但那点卖关子的套路倒是门清。 欧菲见杨陶没回答,也不再打哑谜了,直接通知:“可怜的桃子,很抱歉我要通知你这件事,你们的作品在刚才被发现倒塌在场馆中,你和你的队员最好尽快过来,考虑是否要补救的问题。” “什么跟什么?”杨陶没听明白,“你等一会儿,你的普通话有点难听懂,我喊胡鹭过来,你直接用法语和他说吧。” 正好站在欧菲身边跟梨姨说话的褚健时性子急,直接夺过欧菲手里的电话,对杨陶说:“赶紧过来吧,你们的葬花吟塌了,碎了一地,奶奶的,跟他妈凭空炸了似的。” “什么……”杨陶怔愣在原地。 紧随其后走出制作间的胡鹭也听到了这些话,他沉默着接过手机,问道:“褚老师,你的意思是,葬花吟碎了……是吗?” “唉……小胡啊,你们赶紧来一趟吧。”褚健时也没脸多说了,通知了场馆的具体展厅位置就挂断了电话,将手机重新还给梨姨。 靠墙站立的欧菲也没有再打给千峰队的意思,褚健时只好自己又打了个电话。 望着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能抗事的。褚健时顿时觉得自己的前途与事业都完蛋了,他这把估计是真遭劫了,谷总监要是想推个人出去,必然是他最合适。 他咽下委屈,依旧得处理现在这些事。 “梨姐……监控,昨晚坏了……”褚健时艰难地说出口。 “坏了?”梨姨的音调拔高,“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出事的时候坏了?你把人当傻子糊弄呢?” 褚健时也委屈啊,他跑去监控室查了半天,所有能拍到这两件作品的监控,不是坏了就是有遮挡,愣是看不到怎么倒的。 好像就这么凭空炸开了一样,一点外力的痕迹都没有。 “是是是,我们也在想别的法子,现在去调展厅外部的监控了,看看昨晚有没有人靠近展厅。”褚健时说,“我又给谷总监打了个电话,他说他正在去请修复老师的路上,看看能不能尽量修复好。” 梨姨冷笑:“咱都不是外行人,能不能修复大家心里都门清,就算你们世糖会请来个神仙,真把这些碎片拼起来了,最后的样子与原本也完全不能比。” “我支持,如果调查没有结果,不如推迟评选,邀请函全部延期,让他们五支队伍重新比一场。”欧菲说道。 此话一出,在场一半的人点头同意、另一半的人坚定地拒绝。 正文 第92章 一片又一片 “重比也好,至少能挽救些。” “另外三组不可能同意的,再者说,咱们都是做糖塑多少年的老人了,世糖赛从没开过这种先例。” “没开过那就现在开一次,难道就让这两堆碎片参展?那不还是贻笑大方?” “问题是现在没监控,谁能证明是外力原因还是作品自身原因?” “是啊,万一是支撑出问题了呢。” “又来了又来了,咱心里不都门清吗,昨天咱们可都签了字认了这几个作品稳定性都没问题,现在说是支撑有问题,不是打我们的脸吗?我支持先修复,再把事情明明白白跟观众们讲清楚。” “问题就是摔过重修的作品和没摔过的放在一块儿,傻子也知道选什么,这也不公平。” 众人你一嘴我一嘴,吵得不可开交。 身处风波中心的几人,没有参与争论,但都各有心事。 杜江边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将混在一块儿的糖白玉兰和糖海浪,分别放进两个收纳盒中。 梨姨已经跟着安保队重新去看监控,试图找出点蛛丝马迹。 而欧菲,他不停滑动着自己的手机,将刚刚记下的号码输进了备忘录,然后面朝展厅大门口,等待着那个注定会来的人。 接到欧菲的电话后,杨陶完全没能理解自己听到的一切,他甚至怀疑是自己没听明白欧菲的普通话,但褚健时紧随其后的重复,让他不得接受这一事实。 他们的作品,真的在昨晚碎了,碎得彻彻底底,一朵完整的花都找不出来。 在糖坊的两人急忙喊上在酒店睡大觉的两人,四人一碰面都脸色阴沉,坐在同一辆车上,竟然一路无话。 没有人希望听到这样的消息,贵舜被从被子里拽起来时原本都要发火了,一听杨陶说的话,顿时心凉了半截。 他最不想看见的事还是发生了。 在巴黎时,他曾经亲眼见过两名艺术家因为作品纠纷而大打出手,而他们的竞争对手竟然趁着他们打架,一把火把那两幅画烧了个干净。 再往前数,他还在世糖赛的海外个人赛中苦熬时,也曾见过有人因为嫉妒别人天赋比自己高,在那人的作品上动手脚,导致作品还没搬上台就轰然倒塌。 只有同行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你最难受,只有让你难受了,恨你的人才解气。 所以贵舜在听见这一消息时,更多的不是震惊和难以置信,而是遗憾和无奈。 等到了会展中心,正好碰上同样匆匆赶来的千峰队,她们的队长是个瘦小的女孩,今年才22岁,个子不高、大学刚毕业,是个蛮有天赋的糖塑爱好者。 千峰队从来都没跟胡桃队碰上,两支队伍对彼此知之甚少,来之前也没想到还会有第二个倒霉蛋。但在展厅门口一遇见,两边视线刚对上,就都知道对方是为了什么而来。 林千峰擦掉眼角的水光,抬起头看着胡鹭问:“你们也被通知作品塌了?” “你们也是?”胡鹭难免震惊。 林千峰点头,她心里十分难受,说话也提不起精神:“是,褚主任和我说的时候,我半天没反应过来。怎么会塌呢,我们的支架都是特别定制的,和展台连在一起,不可能倒的。” 听林千峰这么说,众人心里也都隐隐有了不好的推断,但还没亲眼见到自己的作品碎成了什么样,也没拿到证据,大家都默契地没说出来,只是共同走进展厅。 纵使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看到那满地碎片时,所有人都还是心痛不已。 林千峰嗷一嗓子就哭了出来,她的队员都愤怒地冲上去,跪在地上捧起自己辛苦做了十个小时的糖,眼泪汪汪地质问世糖赛的人:“你们干什么,我们的支架都是定制的,过了那么多轮检测,怎么可能自己倒了!” 此时只能由杜江边站出来主持大局,他轻叹道:“冷静些,他们正在调监控。” “你们太欺负人了!”林千峰性子软,从来都不喜与人争执,此时红着脸梗着脖子,怒问,“监控呢,从我们接到通知到现在,监控还没找出来吗!” 杜江边不说话了。 待几人冷静片刻后,他侧身让出身后的两个大收纳箱,对着胡桃队和千峰队说:“世糖赛最多争取12小时的修复时间,你们可以选择重做、或者把这些碎片拼起来。” 杜江边身后站着的世糖赛评委之一,上前两步出声制止:“等一下。” 他将杜江边拉到一边,低头耳语:“杜老师,谷总监还没发话呢,不一定能允许他们重做啊……” “不用担心,一切后果我来承担。”杜江边冷静地说,“如果你们选择修复,为了表示歉意,我们也会帮忙,尽量减少影响。” 贵舜冷哼一声。 他手里捡了朵碎成两半的玉兰,这已经是相对完整的了,花瓣没有细小的裂缝,就一条大裂从中间斩断花包。 这些玉兰花,都是胡鹭跟杨陶一块儿做的。 杨陶捏着软管吹气,胡鹭就快速捏着形状,所有花瓣都是中空的,晶莹剔透像泡泡一样漂亮。 现在全都毁于一旦,杨陶心疼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蹲在地上拼命捡着碎片往怀里塞。 相比林千峰情绪崩溃地大哭,杨陶竟显得十分冷静,只是眼角红彤彤的,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杜江边轻轻走上前,将掌心搭在杨陶肩膀上,低声安慰:“就当碎碎平安了。” 几人都蹲在地上捡碎片,没人说话,气氛低沉,压得人喘不上气。 千峰队的作品是坐在海浪上的人鱼,海浪晶莹剔透,浪尖用白色糖浆做出泡沫的形态,是以许多碎片也是中空透明的样式,跟葬花吟的碎片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林千峰随手抹掉眼泪,捡起一块大些的透明糖片,递给唐兰山:“给你,这是你们的,我们没有这种糖。” 唐兰山礼貌接过,将其靠在收纳箱中,低头继续捡着还能用的碎片。 葬花吟的主体已经四分五裂了,坏的尤其严重、全是碎渣,但铺在底部的那些玉兰花,大多损坏程度较低,拼一拼或许还能用。 胡鹭从杨陶手里接过许多玉兰花的的碎片,见杨陶情绪不好,虽然自己心里也不舒服,但依旧摩挲着杨陶的手背,轻声安慰:“不难过,能修好的。” 杨陶原本还能忍忍,一听胡鹭说话,眼眶立马更红了。他哽咽道:“我们怎么这么倒霉啊……” 倒霉这两字让林千峰的情绪彻底崩溃了,她愤恨地找上杜江边,怒骂道:“你们这群狗东西,欺负我没有人脉,什么好材料都不给我们,我们自己定个支架都百般阻拦,一次又一次的检查检查。好!我让你们检查了,我想着大不了我就陪跑,但你们有必要这样吗,想让我退赛直接说,我会主动把鳞与雪带回去,它也不可能变成现在这样!” 杜江边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听着林千峰发脾气。 千峰队四个老实姑娘,本来在世糖赛就总是受欺负,前些日子她们始终在忍,没想到忍到最后会是这个结果,一下子心里所有的怨恨都爆发出来。 偏偏组委会管事的都不在,只有杜江边这个总评委能让她发泄,她便只盯着杜江边一人痛骂。 杨陶一边捡碎片,一边听得解气,恨不得冲上去跟着林千峰一块儿骂,但被胡鹭按了下来。 杨陶眼神困惑:“怎么了?” 胡鹭解释道:“杜江边只是评委,评委没有那么大权利,朝他发火也没有用,该出来承担责任的人,现在都跑没影了。” “那怎么办,褚主任呢,他怎么不在?还有梨姨,也没有看到她。”杨陶这才反应过来,站起身四下寻找。 胡鹭顺手拉起来了贵舜,把杨陶推给他,转身问杜江边:“监控什么时候能有消息?” 杜江边道:“很快,他们去了很久,也该回来了。” 正说着,展厅门口出现褚健时和梨姨的身影,两人都面色沉重,见两支倒霉队伍都到场了,也没卖关子,直接说道:“我会给你们争取一点重做的机会,但可能性不大,希望你们理解。” “我理解?我怎么理解!”林千峰气得想上手撕褚健时的嘴,“你们的问题让我承担,不就是想让我们退赛吗,行,我走就是了!你们等着吧!” 褚健时急忙拉住林千峰:“小姑娘你别干傻事,这件事世糖赛确实有责任,我们不推脱,但规则毕竟是规则,我已经通知了其他三个队伍,如果他们都同意重新比一场,那我们就重来。” “如果不是你们的问题,现在根本不会有这些事!”林千峰已经不想废话了,她甩开褚健时的手,“监控查出原因了吗,别和我说监控正好坏了、正好没拍到鳞与雪是怎么炸的。” 褚健时面色突然难看起来。 看着褚健时突变的脸色,林千峰冷笑一声:“我就知道,褚老师,你们这招可真黑啊,我猜猜你们想给谁铺路,孙征那一家子吧?” “千峰!不要口无遮拦!”褚健时立马义正言辞地阻拦。 林千峰却不管这些,毫不留情地戳穿:“你们别把人当傻子,所有人都知道冠军队的队长是谷总监的亲戚。那个孙征整日里在宿舍区横行霸道,只要他看上的,我们碰都不能碰。训练间给他们、材料优先供应他们、工具只有他们能用,我们就只配戴着破布手套用手捏。你们这是什么比赛,土匪窝还差不多!” 林千峰讽刺一笑,鄙夷道:“估计只有没住在你们安排的宿舍区的队伍没跟孙征闹过吧。哦,我忘了,也闹过。不就是和胡桃队的杨陶吵起来过吗,还顶着被打青了的眼眶,在训练场那放话说早晚有天要解决了碍他事的人。” “谁是碍事的人?”林千峰转身看向杨陶,“是你们吧,你们可是冠军队的眼中钉肉中刺,孙征不止一次说要好好教训你。” 正文 第93章 对峙 “好了!”褚健时大吼一声,“没有证据之前,谁允许你说这些话了,你这是想逼着我让孙征认下这桩事?小林啊,这不是小事,我们一切都要按规矩来,不能冲动。孙征人昨天都不在这,怎么能和这事扯上关系呢?” “我呸!”林千峰骂道,“我说什么了!我哪句话说的不是真的!孙征说杨陶和胡鹭是死同性恋这事你不知道?说那个长得像洋人的长发男是杜江边小情这话你没听过?你在这装什么好人呢,你不是后勤主任吗,哪句话能逃过你的耳朵?” 胡桃队是唯一没有住在世糖赛提供的住所地队伍,因此他们对参赛者内部的消息十分不了解,口口相传的这些话也从来没进过他们的耳朵。 今天如果不是林千峰受了刺激见人就骂,这些事估计等比赛结束,胡鹭这几个人都不知道。 贵舜在听见小情两字的时候就炸了,他从杨陶身后挤出来,把杨陶撞得一个趔趄。 他今天起得急,没怎么打扮自己,戴了个口罩就跟着别过来,本来自己的心血莫名碎了就让他很不舒服,现在还知道了在自己不知道的角落有人给他造谣,他这个脾气一下子就收不住了。 “谁是小情!我操他大爷,让他滚过来说清楚!”贵舜直接揪住褚健时的衣领,“你早就知道是吧,一直不说,一直帮他瞒着?电话!把他人喊过来!老子问问他想当谁的小情儿!” 褚健时头都要炸了,他眼前发黑又要晕过去,但手里仍旧紧紧抓着手机,死也不让贵舜抢走。 开什么玩笑,这事怎么就成了这样?这要是让贵舜跟孙征对上,今天就别想着解决好这事了,整天的时间都给他俩吵架吧。 褚健时拼命守护手机,身边的人冲上来拼命拉开暴怒的贵舜。混乱中一阵掌风袭来,围在贵舜身边的人全都被推了出去,只剩下唐兰山冷静地站在贵舜身后,捂着他的嘴,将人拉到怀里控制住。 褚健时总算能松口气,还没说话,就听见林千峰又抖落出来新的事:“这不是唐大师的儿子吗,你知道你爸被孙征骂是蠢猪吗?人可瞧不上什么胡红糖的队伍,也看不起唐三行,连带着你,也说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 褚健时腿一软,当即就要跪下来求林千峰别说了。但他胖,跪得慢,膝盖还没碰到地,脖领子就被梨姨强劲有力的手给拽了起来。 梨姨看着温温柔柔,实际上年轻时候致力于挑战无绳攀岩,力量强得吓人,现在年纪大了虽然没怎么练,但一用力也能看见明显的肌肉。 褚健时在她手里就跟小猪仔似的被提起来、再轻松甩到身后。 梨姨气场强大,压得周围所有人都没出声,连心态全崩的林千峰,也紧张地咽了口水。 “小姑娘,告诉我这些事你都是从哪听来的?”梨姨虽然在微笑,但了解她的胡鹭,已经默默拉着杨陶后退一步,随时准备避让她的怒火。 梨姨从来不是个喜形于色的人,这事胡鹭心里头门清。他挡住杨陶,只允许杨陶闭紧嘴巴看戏,除此之外一句话都不要说。 杨陶乖乖听话,真就一个字都没说,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梨姨见林千峰不答,又重新问了一遍:“小姑娘,你可以告诉我,这些都是你亲耳听见孙选手说出来的吗?” 林千峰回过神来,心想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没什么好担心的,于是重新板着脸,对梨姨说:“一轮赛结束当天孙征脸上顶着伤回来、站门口抽烟的时候说的,不止我,住在那一片的几个队伍都听见了。” “他还有说别的什么吗?”梨姨问,“有没有透露过对赛制或者名次的不满?” “他?他不满的多了去了,他就没有满意的时候。”林千峰冷笑,“你以为他跟你好,实际上转头就跟别人一块儿骂你了,在他那种人眼里,全世界只有他一个聪明人,其余人都是蠢蛋。” “昨晚他在宿舍吗?” “不知道,我们昨晚在外面住的,没回去。” “你刚刚说他和杨陶有矛盾,可不可以和我详细说说?”梨姨耐心地问,“虽然监控出了问题,但刚刚我和褚主任商量过后已经报警,不会让你们平白受委屈,这事不管是人是鬼做的,都要查个清楚。” 林千峰渐渐被梨姨说服。 她本身就是糖塑爱好者,自然也倾慕胡家那些技艺高超的糖塑师,曾经的梦想就是进胡红糖糖塑队,一辈子都与糖为伍。奈何迫于现实的压力,无法专心于此,只能在课余时间捏捏糖。这次来参加比赛,也是赶着毕业后的空窗期,放弃了大厂的实习机会,整个夏天都埋头做糖。 一路走来,短暂触碰这场绚烂的梦境、却又亲眼见它腐烂衰败,林千峰不知要如何抚平自己不安的内心。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林千峰已经不相信组委会的任何人,包括杜江边。 也只有梨姨站出来,才能让林千峰冷静下来。 看着梨姨周旋在几人之间处理矛盾,杨陶情绪忽然更低落,他拉了拉胡鹭的衣角,小声说:“如果不是咱们,梨姨也不用卷进来,她之前就说自己最烦当评委了。” 胡鹭轻拍杨陶的手背:“不要这样想,因为有她,我们现在才能站在这里等结果,否则世糖赛会随便找个理由打发掉我们。因为她在这,所以我们才有维护自己的机会,这是好事,你不要有负担。” “好,我没有负担。”杨陶像是在对自己下达任务,攥紧拳头。 林千峰又对梨姨说:“我说的都是真话,没有半点杜撰。如果你和孙征接触过,你也会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而且比这更难听的话他也不是没说过,只是我没有讲出来而已。” “好,我会把他喊过来的。”梨姨伸手抚平林千峰肩膀上布料的褶皱,将她拉到自己面前,“先带着你的队员去会议室坐会儿,警察很快就到,待会儿可能会找你问话,如实回答。我们尽快处理,后续的修复工作评委们会帮你们一块儿做,不要有压力。如果这件事真是人为原因造成的,不管是谁,他都会得到惩罚。” 林千峰显然不大相信,但她发完脾气很快就熄了火,怯怯地抬眼看着梨姨,问道:“您能保证吗?如果是孙征,你们不会偏袒他。” “我保证不会偏袒任何人。”梨姨说,“但现在并没有证据指向孙选手,他的所作所为只能证明他和其余参赛者的关系不好,于理,我不该让你将矛头直指他。” “切……”林千峰不屑地低下头,“一定是他,你们等着看吧,肯定是他……” 梨姨轻叹,抬手招来人,嘱咐道:“带他们去会议室先等待,这里再喊几个人来,把还能用的碎片都收拾好。” 千峰队率先离开,胡桃队在原地站了会儿也走了。路过梨姨身边时,胡鹭低声问:“小姨,你待会儿帮我问问,孙征说过杨陶什么。” 梨姨点点头:“先去吧,有机会我帮你打听。” “要不我给莲花姨妈打个电话,让她也过来?” “先别喊她,我这能处理,不是什么大事。”梨姨在这些事上异常坚定,“不能让世糖赛笃定我们在压他们,否则以后不好合作。” “行,那我不说了。” “还有,你让小桃别太担心,跟兰山他们也说说,发生这种事你们心里肯定不舒服。”梨姨想了想,又特别嘱咐道,“如果见到孙征,不能冲动,恶性斗殴事件有终身禁赛的惩罚,你们上次打架的事还是我跟谷总监压下来的,这次不能再犯,否则我也帮不了你。” “我知道了,我不会在有人看到的地方找他麻烦的。”胡鹭说,“但他总是对陶陶很不礼貌,我没法跟他和平相处。” 梨姨倒也理解,没有强求,只说别闹大。 两支倒霉队伍进会议室坐了没一会儿,门口就来了个警察,穿着工整的制服,喊了林千峰去另一个房间问话。 千峰队剩下的三个女孩,趴在临时会议室的长桌上,下巴垫着手背,愁容满面。 杨陶上前安慰:“没事,刚刚评委不是说他们也会帮忙吗,咱们还有机会。” “但愿吧,这个月简直太水逆了,什么好事都没碰上。”女孩崩溃地抓乱头发。 杨陶十分认同地拼命点头,又和千峰队一块儿趴在桌上忧郁,感叹道:“是福是祸都躲不过……” 警察也不知道调查出了什么,林千峰许久都没回来。会议室里气氛沉重,良久才有人说一两句话,声音也都很小,蚊子飞似地哼哼。 贵舜从一进门就盘着手串,一刻不停,他还在想着林千峰刚刚说的话,虽然所有人都让他忍忍,但他偏偏就忍不了。 “喂,孙征还和你们说过我们队什么?”贵舜问,“和我说说。” 林千峰的好友夏安将头一抬,转身跨坐在椅子上,扶着椅背看着贵舜说:“帅哥,你真想听?” “说说呗,反正都闲着在。” “我说了你生气了怎么整?” “我不生气,难道还有比骂我是杜江边情人更难听的话?” 夏安诚实地点头:“有,而且很多,千峰已经是挑最能说出口的来讲了,还有很多污言秽语,光是听就觉得耳朵被病毒感染了。”—— /林千峰:别!惹!老!实!人! 正文 第94章 修复 “孙征长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哪里来的底气跟人吹鼻子瞪眼?”贵舜实在不解,撑着脑袋生闷气。 夏安说:“他是谷总监亲戚,能不横吗,在他眼里整个世糖赛都是他家产业,没人管他他马上登基做土皇帝了。” 贵舜又问:“我跟杜江边都没说过一句话,他怎么就觉得我跟杜江边能有关系?” 夏安神秘兮兮地招手,把贵舜和杨陶都喊到自己身边,捂着嘴极小声地说:“因为杜老师两次投票都给了你们,加上孙征去巴结欧菲没成功、巴结杜老师也没成功,他恼羞成怒,看见欧菲老师很喜欢杨陶,就说你们两个,一个跟了欧菲老师,一个跟了杜老师。” “我没有。”杨陶立马反驳,“他有病吧,我跟欧菲都没说过一两句话。” “哎?你跟欧菲没有感情关系吗?”夏安竟然惊异地反问杨陶。 杨陶一头雾水:“我们能有什么关系,我有男朋啊,难道要我出轨吗?” “不是不是!”夏安急忙摆手。 三个人头顶着头,继续说悄悄话:“孙征说的可笃定了,他上回抽烟的时候,和金牛大哥说的这事。说欧菲特意去找你,你们两个还经常一块儿出去约会呢。” “怎么可能!我从来没和他出去过!”杨陶气愤道,“孙征跟金牛说,金牛又和你们说的吗?” “其实我们有个群……”夏安不好意思地挪开视线,“因为你们没住组委会安排的宿舍,所以群里没你们,金牛大哥的弟弟特别爱八卦,他啥事都往群里说,所以我们就跟着他一块儿八卦……” “能不能拉我,我要证明自己清白啊,我男朋友对我可好了,我怎么可能出轨呢?”杨陶急得头顶冒火。 贵舜也跟着一块儿说:“把我也拉进去,我看看我跟杜江边的谣言到底怎么传的。” “群主是孙征,我不敢拉你们啊。”夏安为难地说,“实话跟你们说吧,其实千峰和我们一直都挺窝囊的,如果不是今天这件事,我们也不可能跟你们站在一块,要是让孙征知道了,肯定四处给我们使绊子。也就是现在比赛要结束了,否则谁都不敢和你们说话。” “这是在孤立我们吗?”杨陶问,“我怎么没感觉到?” “因为你们只有比赛当天才会出现啊。”夏安默默解释,“其实群里都说你们特别神秘,只有孙征说你们在故弄玄虚哗众取宠啥的,待会我把聊天记录打包发给你们,但是你们看完千万不能说是我发的哈。” “我一个字都不说。”杨陶拍着胸脯保证,“对了,你为什么帮我们说话啊?” “啊?”夏安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片刻后她勾着自己的头发在指尖打转:“因为我们两队都是倒霉蛋吧,你们是神秘人,我们是透明人……” 胡鹭走过来,靠着杨陶身后的桌沿,双手抱胸:“先别吐苦水了,把事情交给该处理事的人去管吧。我们待会儿估计会跟评委们一块儿做修复,大家先想想要怎么修吧。” 几人都唉声叹气地各自回了各自的位置,杨陶向后靠在胡鹭身上,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好烦。” 胡鹭捏捏杨陶柔软的脸蛋:“车到山前必有路。” “那通天大道和羊肠小道还是有区别的啊。”杨陶闷闷不乐,“如果所有人都像梨姨那样就好了,如果让梨姨做组委会的总监,就不会这样吧。” 胡鹭想起些有意思的事,俯身撑住杨陶的椅背,将杨陶圈在自己身前,低头在他耳边说:“其实有几年,莲花姨妈也在世糖塞做过一段时间总监。” 杨陶眼睛立马就瞪大了:“那现在为什么……” “可能是不喜欢八点。”胡鹭撩开杨陶额前的碎发,“即使是莲姨,任职期间也不得不接受一些不能拿到明面上说的事,整个行业都是这样,太过特立独行会招来祸端,只有融入其中拿到话语权,才能让更多满腔热血的爱好者保持本心。” “怪不得呢,最近遇到的很多人,都说自己的梦想是进你家的糖塑队。”杨陶满脸倾慕。 胡鹭寡淡地笑笑,扶着杨陶的胳膊将人拉了起来:“先不想别的了,葬花吟碎了,如果拿不到冠军,我还怎么和你表白啊?” 杨陶无语地瘪着嘴:“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那些八百年前嘴上没把门的事干什么,想点重要的事。” “不重要吗?我觉得还蛮重要的,这是我的动力。”胡鹭诚实地说,“我做糖塑的初衷,就是想让你更喜欢我一点。” “恋爱脑。”贵舜突然冒出来三个字,毫不留情地直指胡鹭,“唐兰山昨天还说什么胡鹭这次比完赛之后一定会接手家里的产业,他和他爸都不用担心胡红糖后继无人了。搞半天你根本没这个心思,纯属是为了谈恋爱才奋斗的。” 胡鹭也不觉得丢脸,坦然道:“我要是喜欢做糖,早就做了。这不就是因为回家之后发现自己没有做糖的天赋,但是又遇到了陶陶,你们两个还一个比一个厉害,我不努点力,怎么追得上你们?” 唐兰山一贯话少,今天来了之后也没说几个字。他是个对待糖塑极为严肃认真的人,乃至在许多事上都显得过分古板、不懂变通。 哪怕是被贵舜影响多日,也改不掉原来的习惯,听见胡鹭坦白自己没有要继续做糖的意思,便板起脸询问:“如果你不愿意接手,那胡红糖以后谁来管呢?” “你啊。”胡鹭脱口而出。 “荒唐,我只是个外姓人,和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不碍事。”胡鹭摆摆手,“你是我哥,既然认了干哥,就说明我们是一家人。家人不是靠血缘决定的,没有我的时候,我爸混在一堆姓胡的人里面,他也没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这怎么能一样?”唐兰山还想再争论。 但临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梨姨探进半个身体,朝聚在一起的两支队伍招招手:“先出来吧,组委会特批了半天的修复时间,我们分组赶制,尽量复原。” 众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收拾了东西,跟在梨姨身后走出门外。路过另一扇紧闭的房门时,夏安快跑两步赶上梨姨,急着问道:“胡老师,千峰怎么不在?” “她在做笔录,不用担心,很快就回来。”梨姨微笑着伸手,捏捏夏安的肩膀,“小姑娘,这段时间在世糖赛吃了不少苦吧?” 夏安被突如其来的关心打得措手不及,说话都有些磕巴:“啊……还好,挺好的,没什么事。” “我昨天就见过你们的作品,真是好,你们都是好苗子。听千峰说,你们以前都想来糖坊当学徒,怎么没见过你们来面试?” “我们、我们就是自己做着玩的,胡糖队都是大师,我们这点三脚猫功夫,去了也是丢人。”夏安局促道。 梨姨说:“加个我侄子的联系方式,以后想来,让他给你内推。糖艺界需要新鲜的血液,年轻的孩子既有天赋又肯努力,有什么比不上我们这群老人的呢?” 夏安受宠若惊,抬起星星眼看着梨姨:“真的吗!我我我,我们真的可以吗!” “如果是鳞与雪的作者们,当然可以。”梨姨微笑着从胡鹭手里接过名片,转头递给了夏安。 那名片还是胡鹭之前做娱乐公司的时候留下的,这次来上海后,梨姨时不时就叮嘱他,出门必须随身带着名片,免得遇到想结识的人只能掏出个手机,挡着太阳扫二维码。 这很不‘优雅’,没有社交礼仪的优雅。 于是胡鹭翻出来自己以前没用完的名片,随身带着,这么多天也就这回递出去一张,其余时候都是个没什么用的摆设。 方方正正的名片被夏安紧紧攥住,她激动地不知道说什么好,磕磕巴巴说了半天,还是绕不过谢谢这俩字。 为了尽快修复两件损坏严重的作品,不影响第二天的开展,谷总监找来了两个经验丰富的修复师傅,一队配了一个。剩下的评委们愿意留下来帮忙的,各自找了个队伍就开始上手,不愿意的摘了工牌写完导语就回家休息。 偌大的展馆里没了无处不在的摄像头,也没了比赛时紧张的气氛。只是所有人的心,还是像掉进了深潭,在赛场上做糖的激动此时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重复着融化、拼接的麻木动作。 杜江边和欧菲都来帮助修复葬花吟,主要负责碎片重拼,各自守着盏点燃的酒精灯,忙得头都抬不起来。 几乎从来没做过糖塑修复的几人,也慢慢摸出修复的技巧,从一开始面对碎片无从下手、焦虑出满头大汗,到现在熟练地将能用的碎片拼好、不能用的地方直接丢进锅里开火重新捏,所有人都井然有序地做着手头的工作。 连昨晚那三个值班的安保,也愧疚地过来帮忙,扶着拼到半截的糖塑,生怕再一个不注意它就倒了下去。 与欧菲相邻的,正好就是杨陶,他鼓着腮帮子,重新吹着一朵白玉兰,直吹的大脑缺氧、眼前发黑,摇摇晃晃想站起来,却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欧菲和胡鹭都同时放下手里的东西,冲上去扶住杨陶,两人一左一右地攥着杨陶的胳膊,彼此对视一眼,分毫不让。 正文 第95章 圆不满的谎言 自从跟杨陶确定关系后,很少有人能激起胡鹭的危机感,他也很少对人表达如此明显的恶意。 但对于欧菲,胡鹭总是无法接受他跟杨陶挨得太近,出于一种护食的心态,胡鹭严防死守,半步都不许欧菲介入。 欧菲抬头,温柔地微笑,看着杨陶时眼神中是赤裸裸的示爱。几日不见,他的普通话又好了点,吐字更清晰,几乎不用刻意分辨,就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陶,半月之久匆匆不见你,我对你很是想念。”欧菲文绉绉地告白。 胡鹭眉头紧皱,讥讽道:“普通话没学好,就别来显摆。” 欧菲眉毛轻挑:“我普通话不好吗?我可是苦练了两年,自从和Démon认识,受他影响,我一直对中国文化很感兴趣,我学习语言,只为了能更多的了解中国独特的糖艺文化。” 蹲在另一头跟唐兰山一块儿拉糖衣的贵舜忽然听见自己的法语花名,嫌弃地回头,瞪着欧菲:“你病还没治好吗,扯我干什么?” 欧菲耸耸肩:“好吧,看来他依旧对我很有意见。” “我不止对你有意见,我对你全家人都有意见,你们家没一个好玩意。”贵舜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他甚至撸起袖子准备大骂一场,只可惜刚张嘴就被唐兰山捂住,被迫重新专注于手头的修复工作。 见贵舜不搭理自己了,欧菲也没再管,他站起身,拉住刚被胡鹭拽走的杨陶,情真意切道:“陶,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为什么不给我一次机会呢?我知道你有男友,没关系,我可以接受你继续和你的男友在一起。” “你是不是真有毛病?”胡鹭一巴掌推开欧菲,将杨陶挡在身后。 欧菲并不气馁,执着地转个身,又面对着杨陶,言辞恳切:“也许你对我有误解,但是陶,我对你是真心。” 说着,欧菲伸手想要拉住杨陶的手腕,带着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胸口,试图用这样的动作,让杨陶感受到自己真挚的心意。 但杨陶毫不留情地推开了他:“欧菲先生,请自重。” “爱情是需要一些勇气的,我愿意为你成为众人眼里的疯子。”欧菲说。 杨陶摇头:“我不愿意,抱歉,我接受不了。你既然已经有了男友,就不该再来追求我,这对他不公平,况且我也有自己的恋人,没有出轨的打算。” 听杨陶这一番话,欧菲眼中缓缓升起迷茫的情绪,他理解了许久,皱眉询问:“陶,你为什么这么说?我并没有男友。” 坏了……胡鹭心尖一颤,立马回想起自己某天口不择言,随口编出来的瞎话。他那时候正在气头上,光顾着想怎么样才能让欧菲离杨陶远点,所以说话也没经过大脑思考,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种事都有被当面戳穿的一天。 杨陶却并没有因为欧菲的反驳而怀疑胡鹭,反而更坚定地说:“您不要再这样了,我以前确实把您当偶像,但也仅仅只是对偶像的钦佩,没有任何别的感情。” “等一等,陶,我想向你解释。”欧菲一时搞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里,但直觉又告诉他,杨陶一定误会了什么。 他急切地想辩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认为我有男友,实际上我自从确认性取向之后,始终没有过恋爱关系。” 杨陶放下手中的玉兰花,重新揪起一坨糖在掌心搓圆,他将欧菲的话当耳旁风,左边进右边出,丝毫不往心里去。 欧菲数次欲言又止,最终只能闷闷不乐地闭上嘴,盯着杨陶冷漠的背影,盘算着如何破局。 他实在有些委屈,自己都已经放低姿态成了这样,杨陶竟然还不领情,摆明了认他那个死理。偏偏那理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他上哪来的男友,他自己都不知道。 眼见杨陶已经将拒绝的话说得这般明显,欧菲也知道再莽撞直接的表达爱意,也不会有进展,反而容易招人讨厌。但杨陶就像一颗笔直纤细的杉树,即使站在泥沼中也亭亭玉立,令他心向神往。 第一眼在舞台上见到杨陶,欧菲就无可自拔地迷恋上这位黑发黑瞳的男孩。 将掌心贴着胸口,心脏跳动的节奏愈发明显,几乎每一天,欧菲都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如何宣泄爱与思念,见不到杨陶的每一秒都度日如年。他从来不懂得隐忍,心里有气就摆脸色发脾气、心里有爱也要直愣愣地告诉那人我爱你。 葬花吟一点点被修补回原来的样子,每个帮忙的人都竭尽全力,即使最后这件晶莹的作品仍有残缺,它的裂纹也成了一种别样的印记。 这或许有些自我安慰式的感动,是在无能为力时找到的借口。可白玉兰花依旧铺满绿襦裙如涟漪般落下的裙摆边缘,只有轮廓的面容依旧是那几分悲悯,碎裂的痕迹遍布全身,又被一片新拉的白糖上衣遮住。隐隐绰绰的伤痕之下,悲怆感更重。 投射在展台正中央的灯光反着冷光,落在那层层叠叠的玉兰花之上,更显它的落寞与寂寥。 欧菲摘下手套,熄灭酒精灯。 他重新提起精神,走到杨陶面前,礼貌地欠身:“陶,请给我一些时间解释,就当做是我帮助你的报酬。” 杨陶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欧菲真真切切帮他们修好了葬花吟,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里毫无怨言。 “好……谢谢你欧菲先生,谢谢你帮我们。”杨陶将黏糊糊的手藏到身后,他刚刚摘了手套随手撑在地上,现在指缝间还夹着糖丝,五指张开都觉得难受,像是被胶水黏住了似的。 杨陶在心里叹口气,想到胡鹭说小时候最讨厌待在糖坊,忽然有些感同身受,这滋味确实不好受。 “陶,请相信我。”欧菲极为严肃地说,“我没有男友,从前就没有过,现在依旧单身。我知道你不是单身状态,但我不想放弃,我愿意等待,如果哪天你一个人了,请给我个机会。” “你没有男朋友吗?”杨陶反问,“你上次亲口和我说的,说我比你男友好看。抱歉,我还是接受不了这样的夸赞,也无法认同您的恋爱观,您还是找别人吧。特别感谢您帮我们修复葬花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我们全队想请您吃个饭。” 贵舜闭上眼嘟囔:“谁乐意和他吃饭……” 欧菲没听见贵舜的嘟囔,他只顾着杨陶:“我发誓,我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我怎么可能这样说,我只说过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孩,在我来到上海后。” 胡鹭闭上眼,抬起手臂,挡在杨陶和欧菲之间。 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一面厌烦欧菲的穷追不舍,一面又懊悔自己曾经的口不择言,两种情绪纠缠,让他整个人都阴沉沉地散发着黑气。 杨陶便以为胡鹭是生气了,他悄悄拉住胡鹭的手,握住胡鹭的小拇指轻轻晃动。这样亲昵的动作,让胡鹭更心虚了。 他愧疚地低着头,没有底气看杨陶,也没有勇气听欧菲说话,更没那个胆子争辩。现在争辩,也只不过是再撒几个谎,去圆之前的谎。 可是谎言从来都没法圆满,裂缝只会越来越大。 欧菲拼命回想,终于想起来自己和杨陶在糖坊见面时,他对杨陶故弄玄虚说的那句法语:“Tuesleplusbeaugaronquej'aijamaisvu.” “陶,我只说过这句话,你可能误会我了,这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欧菲金灿灿的头发此时显得有些灰蒙蒙,他无力地解释,试图让杨陶相信自己。 杨陶在听见熟悉的法语后,心里终于察觉到了异样。他默默松开攥着胡鹭小拇指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ai翻译器,递到欧菲面前:“你再说一遍。” 机械女音波澜不惊地翻译欧菲那含糊不清的法语:“你是我见过最帅的男孩。” 杨陶沉默了,又低头在手机上打出一行中文,是胡鹭那天翻译出来的话。他记得清楚,因为胡鹭说欧菲拿他和男友做比较,所以他越想越恶心,干脆就再也不搭理欧菲。 可是今天翻译器给出的答案,和欧菲说的两模两样。 胡鹭双手微微颤抖,他急忙拉住杨陶的手腕,丢下这边一屋子人,把杨陶拉去了安全通道,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和沉默地立在展柜中的葬花吟。 灰暗的楼梯间没有开灯,两人进门时发出的声音短暂惊醒了声控灯,灯光亮起几秒,很快又熄灭。 胡鹭急切地想解释,杨陶却抬起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干嘛要骗我呢?”杨陶声音很低,“你不相信我吗?” “我没有,陶陶我没有不相信你。”胡鹭伸手想抱住杨陶,“我当时看见你和欧菲有说有笑,我心里有点不舒服,所以才随口胡扯的。我知道我错了,我……” 杨陶推开胡鹭的胳膊,靠在背后惨白的墙壁上,头顶是硕大的楼层号。 他盯着自己的脚尖,说话声音带着细若游丝的哽咽:“我们的关系需要用谎言试探吗?你不相信我,所以才会骗我。我和你说了那么多次我只喜欢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和我坦白这件事。” “我,我没想起来……” “是没想起来,还是不在意?”杨陶抬起头,眼眶里是闪烁的水光,“可是你不在意的这些事我很在意。你现在可以说我娇情蛮横了,我就是会因为你们眼中这一点小事发火,所以我接受不了,我现在很生气。刚刚欧菲一直在解释,我甚至都没听他在说什么,只想着相信你,都已经那种时候了你为什么还不解释!以为我就真的是个傻子,被你牵着鼻子走吗?胡鹭!谁都可以骗我,就你不行!” 杨陶的尾音发怒颤抖,声控灯应声亮起,他猛地推开胡鹭,拉开安全通道厚重的门,头也不回地向外跑去。 声控灯亮起又熄灭,胡鹭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又自己合上的双开门。门轴的嘎吱声格外刺耳,像是把钝刀拿他的心做磨刀石。 正文 第96章 争吵 懊恼、悔恨…… 就像谈生意时一次小纰漏会导致所有努力付诸东流,曾经以为不起眼的一次小小的谎言,竟然也成了争吵的点火石。 胡鹭想了许久,推门打算追上去,门刚推开,迎面走来的却是贵舜。 贵舜靠在门框边,用脚抵着门,上下打量着垂头丧气的胡鹭,轻笑一声问:“吵架了?把陶陶都气跑了。” 胡鹭没什么劲,恹恹地后退半步,靠在楼梯扶手的拐角处。尖锐的扶手抵着他的后腰,压得又疼又麻。 “你干什么事了,把他气成那样?”贵舜好奇地问。 “上回欧菲去糖坊找他,我给欧菲造谣了。”胡鹭说,“结果今天被当面戳破。” “哦,男友那事呗。”贵舜手机还转着打火机,不过他不抽烟,打火机还是用来给糖浆消泡的,防风,按下去后火苗窜得又高又直。 他熄灭火苗,把打火机丢给胡鹭,拍拍自己的衣摆:“早点找时间道个歉,看在唐兰山的面子上,我提醒你一句,陶陶非常讨厌撒谎的人,尤其这个人还是你。他最近因为父母的事心情时好时坏,估计不想听你解释,如果换做以前,你说两句好话他就原谅你了,现在就不知道了。我看他昨天还盯着手机在看呢,说是他爸妈马上要回青岛了,在犹豫要不要去送。” 胡鹭听得仔细,把每句话都记了下来。 临走前贵舜拍拍胡鹭的肩膀:“欧菲你就别管了,我来打发了他。他那个人一肚子花花肠子,刚刚恨不得跟杨陶海誓山盟,实际上心里不见得有多爱,就一表演型人格,没必要把他当眼中钉。” “多谢……”胡鹭跟贵舜碰了碰拳,转头走两步又问,“陶陶自己一个人回去了吗?” “头也没回就打车走人了。” “行,我去找他。” 说完,胡鹭也头也不回地离开。贵舜依旧靠在门框边,头顶是安全出口的绿灯,身后是重归寂静的楼梯间。 唐兰山从不远处的卫生间走出,擦手的纸被他顺手丢进走廊的垃圾桶中,他走到贵舜身边时,自然地揽上那没什么肉的肩头,带着贵舜向外走。 “说完了?”唐兰山问。 “说完了。你表弟真是个呆葫芦,桃马上都到酒店了,他才从这准备走。”贵舜嫌弃地皱眉。 他从胡鹭和杨陶刚进楼梯间时就拉着唐兰山蹲在门口偷听了,听到一半杨陶忽然推门跑出来,他急忙闪身躲到一边,生怕被发现。 结果躲了几分钟都没见胡鹭出来,直到他和唐兰山轮流上完卫生间,胡鹭才慢吞吞地耷拉着那两条眉毛,推开安全通道的门。 唐兰山为胡鹭辩护:“他一向很聪明,只是没谈过恋爱,不懂这些。” “我家小陶也没谈过好吗?”贵舜不满意地扬起眉,“还有你,你有什么资格说人家,你也是个呆瓜,脑子不开窍。” “我比胡鹭好些吧。” “没有。” “没有吗?” “真没有。” “好吧,那我有空去找胡鹭的爸爸上上课,据说他以前是情场老手。” 贵舜嘶了一声:“不要,我就喜欢纯的。” 唐兰山不动声色,但嘴角微微上扬,拉着贵舜的手也收紧些许。他顺着贵舜的话答应:“那我不学了。” 葬花吟有了新的展柜,它被三层隔离带围住,安保已经排好了班,直接站在葬花吟对面,时刻盯着,对一切可能发生的意外严防死守。 梨姨忙了大半天,好不容易解决了手头的事,带着褚健时又去跟进警方的调查结果,离开展馆前想喊胡鹭过来说两句话,结果找来找去也没找到人,连带着整个胡桃队都不知道跑去了哪。 胡桃队找不到人,谷总监倒是匆匆赶了回来。 梨姨见到他,没什么好脸色,靠在组委会的办公室桌边,对着气喘吁吁的谷总监冷嘲热讽:“老谷啊,出门干什么去了,累成这样,不知道的以为你也跟着警察东西南北跑了四个展区调监控。” 谷总监欲言又止,凑到梨姨耳边,压低声音说:“这事你不用管了,我来解决就行。” “你来解决?”梨姨拔高音调重复一遍,冷笑道,“谷总监想怎么解决,这里没有别人,就我们三个,我也不装样子了,直接和你说吧,你们今天要是敢欺负我家孩子,我一定让你在糖艺界混不下去。” “梨姐!”谷总监匆匆喝了两口水就放下水杯,“我没这个意思,该调查的我都会调查,肯定给孩子们一个交代。” “我不管你要跟谁交代。今天的事谁干的我心里有数,在外面我给你留面子,是想着以后我们还能合作。如果你不给我面子,我也没必要帮着世糖赛。”梨姨右手半握成拳,指节在木质桌面上猛敲三下,“是你谷晋河需要跟我合作,不是我非要跟你扯上关系。你自己考虑清楚,国内糖艺没有那么多赚钱的门路,偏偏能赚钱的路子,都绕不开姓胡的。好好考虑,别被一时的利益蒙住眼睛,忘了是谁扶持你走到这个位置。” “是是是,您和莲姐的恩情,我从来没忘。”谷晋河放低姿态,“我们世糖赛也是依托整个糖艺界活着的,胡家是糖艺界的界碑,我自然是尊敬。您放心,为了守护糖艺界的风气不腐坏,我一定身先士卒做出表率。” 梨姨慢条斯理地帮谷晋河拧上水杯的盖子,微笑着说:“知道就好,改天和我侄子吃个饭,老褚跟我家小鹭见过面,你倒是忙,这么久没应约。” “我这不是家里亲戚来了,托我照顾照顾。”谷晋河将水杯推去桌角,用书立挡住,“现在照顾完了,改天!改天我一定登门拜访,恭祝令侄夺魁。” “投票尚未开始,哪能说夺魁呢?”梨姨终于放平嘴角,“我听说你有个姓孙的侄子,跟我家小鹭同岁,平常嘴上不服输,喜欢发牢骚。这不是好习惯,有时间就赶紧让他改了,以后惹出事端来,我也帮不了你。” “这肯定,我那不争气的侄子是被他家里人惯坏了,到我这来也无法无天的。”孙征端起凉水壶,想着给梨姨倒杯水。 梨姨抬手挡住:“不必。” “那梨姐,我这就再去联系联系人,看看这事怎么解决最好。”谷晋河收拾着东西,从位置上站起来。 梨姨应了声,随意摆弄两下指尖的名片,将那薄薄的小卡片丢回桌上,同样起身,却先谷晋河一步离开。 谷晋河看着梨姨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一边默不啃声的褚健时,忽然恶狠狠地盯着褚健时说:“你倒是高兴了。” 褚健时头也不抬:“忙了一上午,哪有时间高兴。” 谷晋河愤恨地将椅子踹开,转身拿起电话,再次拨通那串打了数十遍的号码,心中怒火凝结出实体,已经落了下来,有了滚落的方向和轨道。 世糖赛内暗流涌动,地下停车场阴风阵阵,空位比往日多,大半的位置都是空着的。胡鹭坐在车里,等着自动驾驶帮他把车子开上主路,双眼无神地注视着前方。 他一路都心不在焉,驱车赶往酒店,直接把车钥匙甩给了迎宾,让他把车停好。自己则快步走进电梯,焦躁地等着电梯上行。 一贯速度极快的电梯,偏偏今天停了数次。胡鹭站在轿厢最角落,只觉得好像每层楼都要停一停,每层楼都有人进进出出。 好不容易在煎熬中到了地方,胡鹭直接冲了出去,拿门卡刷开房门,却扑了个空。 整个房间空空荡荡,安静无比,空气中还弥漫着清洁剂和香薰的味道,一闻就知道客房清扫刚刚才结束。 杨陶不在酒店。 胡鹭顿时慌了神,站在门口给杨陶打电话。但电话响了又响,始终未被接通,最后干脆传来忙音提醒,对方手机直接关了机。 胡鹭知道自己又想当然了,他就该在会展中心的时候立马跟上杨陶的,而不是一个人待在楼梯间抓着头发懊恼半天,最后弄丢了人。 现在电话电话打不通,微信发出去也没人回,胡鹭只能试着给贵舜打电话,问他知不知道杨陶会去哪。 然而贵舜的电话打出去,杨陶也是关机中,似乎打定主意不想理任何人。 胡鹭这下是真的急了。 他知道杨陶没有太多朋友,在上海也只认识他们几个,现在手机关机还没回酒店,一个人能去哪里呢? 他又冲下楼,找到酒店前台,焦急地询问:“今天21楼2号房的住户有回来过吗?头发是卷的,穿橘色衬衫。” 前台扶着鼠标想了许久,不太确定地回复:“好像是有回来过,不过没有进房间,在大厅坐了会儿就和人走了。” “和人?和谁?”胡鹭追问。 前台又想了许久:“离得远我也看不清,是个女人,抱着个小孩子。他们在大厅聊了会儿,很快就一块儿出门了。” 胡鹭心情顿时跌至谷底,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大厅的软皮沙发上,深深陷进柔软的皮革之中。 女人,抱着孩子…… 那不就是杨陶的妈妈李淑吗…… 胡鹭缓缓捂住双眼,他极度懊悔,没有陪在杨陶身边。杨陶明明那么抵触和父母接触,怎么会心甘情愿跟李淑走呢? 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而自己竟然因为一句该死的谎言,没能陪在他的身边。 正文 第97章 陶与瓷 外滩W的大堂极为宽敞,光线明亮,照得所有地方都亮堂堂的。杨陶坐在出租车上,半路就委屈的想哭,但抬起手机看着屏幕里表情狼狈的自己,他又拧了把大腿,强迫自己赶紧把眼泪憋回去。 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能遇到事就流眼泪呢? 虽说是这样想,可不论怎么说,心里都还是难过。 杨陶将额头抵在前座的靠背上,闭上眼,沉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车厢内回荡。健谈的司机察觉后座隐隐的啜泣声,透过后视镜也只能看见杨陶的半边身体,他出声询问:“小兄弟,生活不顺心啊?” 杨陶没有抬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工作里受委屈了?”司机猜测,“哎我这一年到头,能拉几百个你这样的年轻人,在大城市打拼不容易,受了委屈就好好哭一场,别憋着,憋着也没用,还不如哭出来心里能好受些。” 杨陶也没说自己不是因为工作,捂着脸缓缓向后靠,瘫在后座喃喃自语:“要是哭能解决问题就好了。” 可惜眼泪只对爱他的人有用,在陌生的环境里掉眼泪,人家只会觉得又多了个玻璃心路人。 杨陶深吸一口气,找不到纸巾,就拿衣袖擦了眼泪,气势汹汹地下车关门,打算回酒店收拾东西走人。 这不免有些意气用事,可除了逃离,杨陶想不到任何好办法,让自己能离开心中的泥沼。 亲近之人的不信任,对他而言,比千百句流言蜚语带来的打击都要沉重,把他的心砸得七零八碎,落在空荡荡的躯体中,怎么都拼不起来。 杨陶刚走进酒店大厅,迎面就碰上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她梳着工整的长发,耳边夹着朵针织的橘色小花。 如此宽阔的大厅,杨陶也没想到还能撞上人,他急忙道歉,局促地低着头,没好意思抬头看被撞到的女人,嘴角念叨着对不起,缩着肩膀就要走。 刚迈出两步,身后的女人忽然喊住了他。 茫茫人海中,有人再一次精准地喊出了他的名字,这次却不是李淑,而是那抹曾将他的未来与前途都照得铮亮的光。 “小桃子。”女人声音温柔而坚定,她放下怀里的孩子在一旁的沙发上,几步走到杨陶身边,牵起杨陶的手。 杨陶浑身都在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地上掉,他咬着嘴唇,猛地转身抱住了女人。眼泪渗进女人的衣领处,杨陶颤抖地轻喊:“姐姐……” 杨瓷比四年前变了许多,她十五岁之后就始终比杨陶要矮上一些,此时要仰着头,才能伸手揽住杨陶的脊背,轻拍着。 她如此爱护自己的幼弟,即使母亲有了更小的孩子,她依旧还是这样,把杨陶当成柔软脆弱的小猫一样照顾。 见到杨陶掉眼泪,她心疼地找出纸巾,拉着杨陶坐到沙发上,连嗦着自己的手指咯咯笑的那个婴儿都没管,只顾着给杨陶擦脸上的眼泪了。 “小哭包,你看看,脸都哭花了。”杨瓷笑着刮了刮杨陶的鼻子,“怎么见到我就哭,不想见我?” 杨陶破涕为笑,紧紧抱着杨瓷的胳膊撒娇:“姐姐,我好想你啊,你怎么会找到我啊?” 杨瓷神秘兮兮地摇摇手指:“我自然有秘密法宝,不管你在哪,老姐想找你一定能找到。”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杨陶恨不得化身小狗,疯狂地把脑袋往杨瓷的脖颈里蹭。蹭了一会儿,他忽然坐直身体,盯着独自躺在一旁的婴儿,满眼惊恐:“姐,你不会生孩子了吧?” 杨瓷眼睛一眯,抬手给了杨陶脑袋一拳:“想什么东西呢,这是你姐夫的侄子!” 杨陶捂着脑袋傻笑:“那就好那就好。” “怎么,我有小孩就不是你姐了?” “没有!”杨陶急忙立正,“姐姐永远是姐姐,我这不是想着你还很年轻,而且你之前说不喜欢那个男人。” 杨瓷微微笑着,在杨陶头上自己刚刚锤过的地方揉了揉:“我心里有数,放心吧。你姐夫挺好的,对我挺好,也很顾家。我和他来接爸妈回家,今天晚上的飞机回青岛,你要不要来见见他们?” 杨陶沉默了,他挺直的脊背又弯曲起来,但还没彻底弯下去,就被杨瓷一巴掌打直了。 杨瓷将躺在一边的小婴儿抱起来,塞进杨陶怀里,从兜里掏出来个安抚奶嘴,塞进小孩嘴中。 奶嘴中空的样式,从杨陶的角度看,像是给小孩戴了个香肠嘴,有些滑稽、让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杨陶抱着怀里的孩子,手心在那柔软滑嫩的脸蛋上拂过,惊讶又激动:“原来小孩子这么软!” “可好玩了,放在床上还会托马斯大回旋呢。”杨瓷也伸手逗了逗婴儿的脸颊肉,晃悠悠的脸颊凑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奶味,似乎有点臭臭的,又觉得有点香。 “你小时候也这样,特别可爱。”杨瓷回味无穷,“自己坐在床上就会翻身打滚,滚掉下床也不大哭,爬着来找我抱抱,等我抱住你了,你才开始掉眼泪。” 杨陶红着脸反驳:“哪有,我才不会这样。” “怎么没有,你从小就鬼精鬼精的,其实有时候摔倒了根本不痛吧,没人你就自己爬起来揉揉屁股,我要是在你身边,你哭得就跟天塌了似的。”杨瓷说着,捂着嘴大笑。 连那个只会咿咿呀呀的小孩,也开始咯咯笑,伸出短胖的小手臂,挥舞着要抓住杨陶橘红色衬衫上的装饰玩具熊。 杨陶把胸前的小熊取下来,塞到小孩手里,专心逗弄着这个软绵绵又爱笑的小孩儿。 杨瓷就侧靠在沙发上,支起一只手撑着头,看着杨陶说:“去见爸妈吗?” “不见。”杨陶说得斩钉截铁。 杨瓷也没多劝,点点头说:“不见也挺好,见了面没什么用,还又要吵起来。” “他们在家对你好吗?”杨陶冷不丁冒出一句。 杨瓷换了个姿势靠在沙发上:“好不好的也就那样,一门心思都在杨鸣身上,有时候家里钱不够了,就找我要点。不过你的房间还是那样,他们给你留着呢,想着你什么时候回来,还能住。你要是不回去,估计没几年要改成杨鸣的房间了。” “改就改吧。”杨陶云淡风轻,“反正我又不回去住,他们再怎么自我感动也没用。” “坚持挺好的。”杨瓷起身,拍了拍杨陶的肩膀,“去我住的酒店帮我收拾行李,你小子今天干什么去了,我在这等了你至少三四个小时,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 “哎?有打电话吗?”杨陶掏出手机一看,一片亮红的未接来电,他急忙关了静音,愧疚地低着头,“我今天去修复,把手机静音了。” “修复?”杨瓷抬起困惑的双眼,“修复什么东西啊,要找你去?” 提起这事,杨陶心里又不舒服,他闷闷地抱着柔软的小孩儿,跟着杨瓷离开了外滩W的大厅,在路边等网约车。 小孩含着奶嘴,把脸搭在杨陶的肩头,肉乎乎的胳膊和腿都像白嫩的藕节。车来车往的路边总有灰尘,杨陶换了个姿势,让幼儿躺在自己的臂弯中,用一条轻薄的丝帕盖在他的脸上,挡住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杨瓷在一边看得有几分母爱泛滥,托着下巴:“小陶,你也蛮有做妈妈的潜质哦。” “你别瞎说啊,我是男的,怎么能做妈妈。”杨陶红着脸,转身背对着杨瓷嘟囔,“而且我也不会有孩子的。” “什么意思?”杨瓷敏锐地抓住重点,窜到杨陶面前,“你和你男朋友还在一起吗,你的账号好久没更新了,我还以为你们两个分手了。” “没分手,前段时间太忙了,没时间拍视频直播。”杨陶说完,又垂下头,有气无力道,“不过也快了吧,我今天刚和他吵了一架。” “怎么回事啊?”杨瓷关切地问,“我就说刚刚一碰上你就觉得你状态不对,是不是那人欺负你了?” “没有!”杨陶急忙否认,“他人很好的,对我特别好、对所有人都很好,是我自己太犟了,非要和他生气。” 其实到现在,杨陶的怒火已经消了大半,他更多的是气胡鹭的不信任,以至于那么微小的一句谎言,说出口有很大可能第二天就忘记了的谎言,会成为心中的刺。 杨陶回头看着外滩W,门口依旧没有胡鹭的车出现,他心里头更加委屈了,咬着嘴唇就要哭,但怀里还抱着个比他小了二十多岁的小宝宝,身边是见过他所有狼狈模样的姐姐。这时候再哭,总觉得有些丢脸。 杨瓷没有在路边多问,捏住杨陶的耳垂轻揉几下,安慰道:“先不在外面说,去我住的地方,等只有我们两个人,再好好和我说。” 杨陶顺着杨瓷的意思点头,但他仍旧不知道要说什么。 强烈的自尊心让他难以张开嘴诉说自己心中的不安,总觉得自己这点事不值一提,说出口也只是平白招人笑话。 这么多年,身边来来往往许多人,只有杨瓷知道他所有的痛苦和委屈。杨瓷就像和他有心灵感应一样,无论他怎么伪装自己的情绪,都会被一眼看破。 久而久之,在杨瓷面前杨陶就不忍着了,至少杨瓷不会无视他的挣扎,至少杨瓷真心爱他。 离开家之后,生活似乎进入了一个大冰柜,所有人都是冷漠的独行侠,四处奔波兼职也让杨陶的生活过得一团糟。在乱糟糟的生活里,他不仅要兼顾打工赚钱,还要保持年级排名前三的综测评分,用以评比国奖。 整整四年,他没有一天休息过,除了学习就是工作,为数不多的乐趣就是在上下班时路过胡家糖坊买点糖吃。然后因为嗜糖导致牙齿出毛病,做完治疗没钱了又得高强度工作,工作压力一大就想吃糖,如此恶性循环,四年都没有打破…… 其实在咖啡店的工作没那么快乐,Solstice就算对他再好也是老板。他是服务员,受气是难免的,有时候一整天接连不断地碰到奇葩客人,晚上打烊的时候都得抱着自己缩在仓库里哭。 下班后走进糖坊,接过胡妈妈亲手铲起来的一袋雪球番茄,身后是晦暗的夜色,眼前是胡妈妈温柔的笑脸,把雪球番茄塞给他,说不要钱。 这是为数不多的幸福,不需要他付出任何东西,只是接过一袋雪球番茄,在回家的路上吃完它。 雪球番茄真的好吃,胡妈妈送的好吃,后来胡鹭炒的也特别好吃。 正文 第98章 剖析 杨瓷住的酒店离外滩W不远,网约车开了没几分钟,过了两道路口的红绿灯,就在快捷酒店前停下了。 下车时,杨陶依旧抱着小孩。 这小孩很怪也很乖,竟然对陌生人十分依赖,也不知道是杨陶哪里让他喜欢,窝在杨陶的臂弯里睡觉,似乎让他十分高兴。 杨瓷乐得清闲,敞开双手走在杨陶身前,长至脚踝的裙裤随着脚步纷飞,如蝴蝶蹁跹。 快捷酒店自然不如外滩W宽敞明亮,从大厅走过,自己刷门卡进楼,在一排电梯里挑离得最近的那辆,守在门口等轿厢开门。 封闭的电梯轿厢透不进光,上了十二楼,在狭窄的走廊中拐了两个弯,站在一扇扁平的房门前,刷开了门。 房间内陈设简单,进门摆了两瓶没拆封的矿泉水,走两步就是床,床旁边是卫生间,再之后就没有了。 杨陶抱着睡着的孩子坐到床边,转头问杨瓷:“你们来上海多久了啊?” “我昨天才来的,爸妈他们来了半个月,住在儿童医院附近。”杨瓷说。 “儿童医院?谁生病了吗?” “杨鸣。” “他怎么了……” “心脏有问题,折腾的全家都快疯了。”杨瓷从床底拖出行李箱,把随手搭在床头柜上的外套往箱子里塞,边塞边说,“爸妈就带着杨鸣来上海儿童医学中心看病。” “这样啊,我上次见到妈妈,以为她是来找我的。”杨陶心不在焉。 “找你?”杨瓷顿了顿,又说道,“也可能是来找你的吧,我不清楚,我只负责给杨鸣抢了个专家号。” “应该和我没关系,杨鸣是小孩子,爸妈照顾他是应该的。”杨陶轻飘飘地说,“他们也没怎么找我,只是上次在会展中心碰巧见了一面而已。” 杨瓷忽然面色凝重,她用力摔了手里的衣服:“妈妈带着杨鸣去找你了?她说什么了?” “啊?”杨陶懵懵地回答,“没说什么,就那些话呗,你什么时候回家、是不是讨厌妈妈、妈妈很想你……就这些,没别的了。” “和你说什么你都不要理。”杨瓷连扔带摔的收拾东西,将所有行李都一股脑塞进箱子,最后用力合上,发出几声巨大的声响。 她不停地在狭小的房间里找着事情做,仿佛一停下来就会出事,只有一刻不停地动,才能分走心里的压力。 即使面对杨陶,有些话也是不好说的。他们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但也无法插手对方的人生,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喊着想介入罢了。 杨瓷将化妆包摊开,把所有的东西都继续往包里塞:“我劝了他们不知道多少次,这么大年纪了不能再要孩子,不听我的。现在杨鸣体弱多病,光是治现有的病就把整个家都搞疯了,更别说以后可能还会有新的毛病。他们想让你回去,是想让你给杨鸣托底,他们怕我一个人托不住,想再拉个血包而已。” “你给了爸妈多少钱?” “二三十万了吧。”杨瓷把自己的卡包甩到杨陶身边,“赚的钱还不够给杨鸣治病的,等我拿不出钱,他们肯定找你要。你最好今天跟我一块儿去找他们,一刀两断说清楚,否则以后不得安宁。” 杨陶将卡包仔细放好,轻拍着怀中幼儿的后背,双臂像摇篮那样晃着,哄着孩子又要睡着。 “我再想想吧,我现在没有心思去找他们,我自己的事都一团乱。我手里还有几万块钱,待会转给你,你发给妈妈让她给杨鸣看病用吧。” 杨瓷长叹一口气,倒在床上:“再说吧,我也要崩溃了,过一两年吧,我要辞了工作跟着你姐夫换个城市居住了。” “要去哪里?” “北方,很北很北的北方,中国的边境,一个小城市。”杨瓷望着天花板,眼中却是满溢的向往,“他要去那里搞旅游业,他的老家就在那。你知道我一直想离开青岛,所以我一定会和他一起走。”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姐姐,他对你好吗?你们在一起,有受过委屈吗?”杨陶颠三倒四地问,“我的感情一塌糊涂,我还是太固执了对吗?换个城市会让你找到新的自己,就像我刚去内江的时候那样,希望你开心。” 杨瓷很顺利地理解了杨陶的意思。 她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床上,将杨陶拥抱住,在他耳边问:“小陶是不是受委屈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和我说吧。” 杨陶撅了撅嘴,晃了晃自己怀里的小孩:“还有个他呢。” 杨瓷摆摆手,“不管他,待会儿你姐夫就来接他走了,托我照顾几个小时而已,我闲在酒店太无聊,所以才带着他去找你。”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委屈,可能只是我太固执太矫情,我要求他完美无缺,但我也不是个完美的人。”杨陶情绪低落,“姐姐,我要怎么办呢,我不想讨厌他、不想离开他,可我的心里好难过啊。” “他做了什么让你讨厌的事吗?” “他!”杨陶本想好好地发泄一场,可话到嘴边,他又没了想倾诉的情绪。沉默片刻后,他寡淡地说,“有人喜欢我,我拒绝了,但他不相信我,撒谎骗我让我讨厌那个人,被我发现了,所以我们吵了一架。” “这样啊,那你确实会很纠结了。”杨瓷表现的很是平淡。 “为什么这么说?”杨陶低着头,“也许这根本不重要,他没有伤害我,只是对我撒了个小小的谎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 “你是因为觉得他不信任你,所以才感到痛苦的,现在又为什么非要纠结谎言的大小呢?”杨瓷揉着杨陶的头发,“谎言诞生的源头之一就是不信任,就像做错事的孩子会撒谎否认自己的错事,因为他们不信任父母承诺的‘你主动说我就不打你’。”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和他分开吗……我只是觉得,只是一次很小很小的不信任,也许它什么都代表不了,是我太过敏感。” 杨瓷反倒摇摇头笑了:“陷入爱情的人总是会敏感一些的,况且你们两个认识不久,彼此都需要磨合,需要争吵来淬炼感情。” “是这样吗?”杨陶嘟囔,“我没有谈过恋爱,我不知道……” “你太执着于信任这两个字了,它束缚了你。可我们判断一个人是否信任你,不能只凭借一句话。”杨瓷耐心地解释,“如果你因为一句谎言而全盘否定一个人的真心,对他来说也不公平。而为了爱犯错、疯狂,在这个时代多么稀松平常。” 杨瓷停下几秒,留给杨陶消化的时间,接着又继续说:“其实你心里早就后悔了吧,后悔和他吵架,现在抓心挠肝的想他。” “我没有!”杨陶下意识地否认。 杨瓷哈哈大笑:“你看看,都这样了还说没有呢?一提到你男朋友就魂不守舍,哎呀到底是多帅的大帅哥啊,把我们家小陶耍得团团转。” “他没有耍过我,他人很好。”杨陶又急着替胡鹭解释。 刚解释完他就觉得有些奇怪,摸了摸嘴唇,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杨瓷看穿他的小动作:“不要用曾经受到的伤害,牵连现在爱的人,这对他不公平,也会让你痛苦。” “我知道,可是我……” “可是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想收回来也没办法,想找他又拉不下脸?” 杨陶默默点头承认。 杨瓷忽然露牙一笑:“那你和他说,就说是我想见见他呗,快快和好,否则隔夜的争吵真的会变成心里的裂缝。” “可是,你不是马上要回青岛了吗。”杨陶颠了颠在怀里哼唧的孩子。 “改签一趟的事。”杨瓷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姐姐怎么能不帮你呢,要是知道你生活过得不开心,我回去也会辗转难眠的。” 杨陶吸了吸鼻子,忍住眼眶的酸涩,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糖浆,咽不下去咳不出来。 “姐姐,你干嘛要对我这么好?”杨陶不敢抬头,“你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好了,一次次的为了我牺牲,不值得。” “别说这种跟发了病似的神经话了。”杨瓷骂道,“我是你姐,我不帮你,这个世界上你还要指望谁来帮你?” 她又说:“我对你好是我愿意的,和一切伦理道德都没有关系,就是仨字,我愿意。” 杨瓷轻轻将杨陶揽进怀里,声音比飘过湖面的柳絮还要轻柔。 她从来都这么温柔,只对杨陶这么温柔。 “你真是好运气,有我这么漂亮又善良的姐姐,要不是我,你那年冬天就死在家里了。你小的时候,我抱你在怀里,觉得你软的像是没有长骨头。我总害怕你受伤、怕你生病,但那个时候只是因为,一旦你不健康,我们家就会一块儿生病。” 杨陶怀里的孩子毫无征兆地开始大哭,杨瓷只好接过孩子,换了个姿势抱着哄。 “你总和父母对着干,所以身上经常带伤,我就希望你听话些,少受点苦。可等你熄灭了身上的火焰,变得乖顺无比,我又害怕你真的被磨钝棱角,失去对抗世界的力量。”杨瓷说,“陪你长大的十八年,我慢慢发觉生命原来坚韧无比,即便是出生就如蒲草般瘦弱的孩子,背负比他沉重千百倍的高山,也压不弯他挺立的脊梁。这是你给我上的成长课,告诉我如何保有勇气。” 杨陶已经泣不成声。 他弓着背,将脸埋在杨瓷肩头,恨不得将这些年里所有的委屈全都哭给杨瓷听。他知道杨瓷一定会懂,也知道杨瓷爱他如初。 在这一刻,他忽然为自己的脆弱而感到羞愧难当,他抗拒面对父母,竟然也连带着许久不曾联系杨瓷。 杨瓷就像很多年前缩在医院病床上的那晚一样,抱着杨陶的头,用手掌抚摸着那块柔软的头发。 “你也要再勇敢一点,拒绝的时候说我不要,同意的时候说我愿意。不要让讨厌你的人得偿所愿,也不要让爱你的人心如刀绞。”杨瓷捧起杨陶的脸颊,温柔坚定地同杨陶说,“所以现在告诉我,你下一秒要去做什么?” 杨陶抬起头,眼神灼灼:“我去找胡鹭,跟他说清楚。” “这就对了。”杨瓷松开手,“去吧宝贝,记得姐姐永远爱你。” 杨陶用额头撞了撞杨瓷的肩头,破涕为笑。他擦着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咧开嘴傻笑,乐呵呵地说:“姐姐,等我回来给你带蛋糕吃。” “生活果然打不败爱吃小蛋糕的你。”杨瓷娇俏地眨眼,推着杨陶向外走,“快把你的男朋友带回来让我看看帅不帅,我都要好奇死了。” 正文 第99章 和好 男朋友帅不帅这件事,杨陶觉得是完全没有异议的,胡鹭怎么可能不帅呢? 但刚被杨瓷推出门外,他看着自己狠心摁关机的手机,勇气大泄露,尴尬地将手机递给杨瓷看:“我不知道怎么说……” “就直接说,打个电话,说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但是我觉得你也有错,我们见一面互相道个歉吧。”杨瓷帮杨陶长按电源键开机。 屏幕亮起logo,杨陶纠结地咬着嘴唇,在原地踱步。他使劲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等待开机的这十几秒,似乎比十几天都漫长,每一次呼吸都让他分外焦灼。 杨瓷靠着门框,问:“你不要把事情想的太复杂,争吵可以淬炼感情,但隔夜的矛盾会成为消磨不掉的裂缝。所以只要你心里还不想分开,就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解决矛盾。” “我知道,姐你先别说了,我组织一下语言吧……”杨陶两条眉毛耷拉下来,整个人泄气地靠着墙壁蹲下。 杨瓷耸耸肩,转身回房间给在床上翻身打滚的小孩换衣服。 关机重启的手机用更多的时间加载系统,在几瞬呼吸之后,铺天盖地的消息飞速弹出,状态栏爆满,划不到头的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一条接一条的堆积,红彤彤一片。 杨陶懵了,看着满屏的未接来电,谁的都有,连手机一个星期充一次电的唐兰山,都破天荒给他打了五六个电话。 最多的是胡鹭打来的,三十八次未接来电,最新一次是一分钟前打来的。 杨陶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不落,愣神的间隙,新的电话再次打来,杨陶连是谁打的都没看清,直接点了接通。 电话刚接通,那头就传来梨姨的喊声:“小陶?” “啊,是我!”杨陶立马站起身,带着一屁股灰笔直地贴墙站好。 梨姨长舒一口气,转头朝身后喊:“小鹭,过来,电话打通了。” “陶陶!”胡鹭甩掉手里的车钥匙,急忙跑过来接过梨姨的手机,“陶陶你在哪?你和谁一块走了?他们有没有欺负你?我来找你好不好?” 杨陶懵懵地对着手机说:“我和姐姐在一起呢……” “姐姐?”胡鹭声音卡壳,“你亲姐姐吗?” “是啊,就是那个,嗯……”杨陶纠结地攥着衣摆,干巴巴地开口,“你可以来找我吗,姐姐说想见你。我也,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好,我去找你,你把定位发给我,我很快就到。” 没有丝毫犹豫,胡鹭总是这样,大多时候他都无条件的偏向杨陶,连缘由都不问。 狭长的走廊凭空吹来一股冷风,凉嗖嗖地穿过杨陶的身体,仿佛他的心也有一面大窗户,能让这股风畅通无阻。 杨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靠在了门边,感叹道:“真好啊,年轻人的感情,这么热烈。” “不要这样说啊姐,他好像比你年纪大一些。” 杨瓷的双眼猛地睁大:“多大?你不会谈了个三四十的叔叔吧?我看你视频里面他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啊。” “也没有那么大,就比我大五岁。”杨陶给胡鹭发了定位,将手机揣回兜里,“可能比你大几个月。” “原来你喜欢年上男。”杨瓷笑眯眯地看着杨陶,“看不出来啊,之前以为你喜欢年下呢,不然怎么会暗恋同学。” 杨陶小脸一红,捂住杨瓷的嘴把她拉回房间,“待会你千万不要说我高中时候暗恋的事,胡鹭很小气的,他会吃醋会不高兴。” “啧啧啧,这么在乎他。” “我没在乎,我就是不想多生事而已。” “嗯,我知道~”杨瓷竖起手指戳了戳杨陶的左胸口,“心里想着的都是那个人了,嘴巴还是硬的,一颗口是心非的小杨桃。” “哎呀姐!”杨陶拍掉杨瓷的手,“总之你不许说,再说了我那也不算暗恋,被发现之后我就不恋了,光挨打去了。” 杨瓷收了笑,想起来那段时间家里到处都是打断的藤条,浑身都是血痕的杨陶缩在小房间里哭,爸爸还要掏出手机录视频发去家长群。 对杨陶来说,大概最痛苦的回忆莫过于此。 杨瓷拍了拍杨陶的手背:“我和你开玩笑的,放心吧,我不会说的。” “拉钩,谁说谁小狗。”杨陶幼稚地伸出小拇指,但扭头一见到杨瓷瘪着嘴一副要哭的表情,立马就老老实实地做好。 他探头去看杨瓷:“姐,你这什么表情啊?” “我能有什么表情。”杨瓷推开杨陶的脸,“滚滚滚,谁和你拉钩,这么大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 “切。不拉就不拉,你要是跟胡鹭说我的坏话,我就生你气。”杨陶幼稚地双臂交叠搭在胸前,撅着嘴卖乖。 杨瓷无奈,狠狠揉了两下杨陶的头发。 胡鹭来的比预想中还要快,他一路飞奔,在电梯里就已经急得跺脚,低头冲出电梯,在昏暗的酒店走廊中找杨陶发来的门牌号。 走廊里站着个高挑的女人,斜靠在墙边,听见声响便侧头投来目光。 胡鹭和她对视上,放慢了脚步。 杨瓷站直身体,朝胡鹭挥挥手:“你是胡鹭吗?” “我是。”胡鹭走上前。 杨陶听见声音,将门推开一道缝,探出个脑袋。刚一见到胡鹭,他心里拧巴的委屈就再也忍不住了,眉毛向下一撇,哭丧着脸拉开门。 胡鹭张开双臂,正正好抱住杨陶,把人托起在自己怀里。 “对不起,我自己跑掉了,让你担心了。”杨陶小小声地道歉。 胡鹭只觉得有只小猫在自己耳边撒娇,他生不出来半分脾气,反倒有些厌烦自己。说到底,事情还是因他而起,如果不是他的犹豫,杨陶也不会被气跑。 “你有生我的气吗?”杨陶抬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胡鹭。 胡鹭低头,鼻尖在杨陶耳边轻蹭,缓缓摇头:“没有生气,是我不对,我太笨了,没有及时追上你,让你难过了是我不好。” “你干嘛这么说自己。”杨陶抬手捂住胡鹭的嘴,“我有时候脾气不好,我太敏感太矫情,这些都是我的问题,你不要道歉了,我、我听你道歉心里也不舒服!” 胡鹭哑然失笑:“那我们可以和好吗?” “和好吧。”杨瓷凑上来,拉开抱的难舍难分的两人,斩钉截铁道,“我一眼就看明白了,你们两个完全不适合分手,就该锁在一块儿。” “姐,你别捣乱啊。”杨陶恨不得把脑袋钻进地底。 杨瓷捂着嘴笑,“别堵着门了,进来说。” 她领着两个人坐到床边,抱起在床上自娱自乐的小孩,又塞到杨陶怀里:“带带孩子,他喜欢让你抱着。” “这是你弟弟吗?”胡鹭看着这个小孩,忽然问了一句。 杨陶立马反驳:“不是,我弟没这么好看。” “噗哈哈哈哈哈,这话让妈妈听到她要生气了,她一直认为杨鸣只是没长开而已。”杨瓷开怀大笑,似乎对杨鸣这个弟弟没什么感情。 胡鹭尴尬地抓抓头发,跟杨陶一块儿逗着小孩,两人挨得近,发丝都碰在一起。 “我要叫你什么啊,叫弟妹好像不合适啊,你是男生。”杨瓷思维跳跃,开始纠结。 “姐姐你好,我叫胡鹭,古月胡,鹭鸟的鹭,是杨陶的男朋友。”胡鹭站起身,朝杨瓷伸出手,“刚刚我和杨陶吵架了,但是请您相信我,今后我会更注重陶陶的感受,不会和他吵架、不会让他受委屈,也希望您可以同意我跟陶陶在一起的事。” 杨陶听得微微张开嘴巴,使劲拽着胡鹭的衣摆,想把人拉回来。奈何胡鹭底盘太稳,站得纹丝不动,一副求妈妈嫁女儿的样子,恨不得立马提亲订婚入洞房。 杨瓷仅用两秒钟就接受了自己在胡鹭心中的身份,她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淡淡地同胡鹭说:“嗯,你们的事我知道了,恋爱这种事也不需要我点头,两个人互相喜欢就好。” “好,谢谢姐姐。” “别叫我姐。” 胡鹭一怔:“是有什么问题吗?” “哦,没问题。”杨瓷赶紧解释,“就是我好像比你小一点,你叫我姐,会有点奇怪。” “您是陶陶的家人,我应该跟着他喊,看辈分不看年龄。” “行行行,那就叫姐吧。”杨瓷愉快地接受自己多了个弟弟,上手拍拍胡鹭的肩膀,“还挺帅的,怪不得把小陶迷得神魂颠倒。” 杨陶大喊大叫,抱着小侄子跳起来,用身体挡在杨瓷和胡鹭中间。 杨瓷直接伸手抵住杨陶的脑门,把人挡住:“你小子,刚刚说好的蛋糕呢,给我画大饼是吧?” “蛋糕肯定有啊!”杨陶说的斩钉截铁。 杨瓷一头雾水,“哪呢?你哆啦A梦啊能从兜里掏出来?” 杨陶抬起下巴,转身把手塞进胡鹭的口袋,从里头掏出来一盒焦糖布丁,捧在手心递给杨瓷:“噔噔噔,给你吃!” 杨瓷眼珠子险些掉出眼眶,看着手里突然出现的布丁,使劲揉了揉眼睛。 “我说有就肯定有,只不过不是蛋糕,不过这个布丁特别好吃,你快尝尝,这是胡鹭买的,我自己在网上买都买不到这么好吃的味道。”杨陶滔滔不绝地说着,“他买了特别多,到处放,随时随地都能掏出来几个。你都不知道,上回我见到阿妈,回去的时候有点难过,他把车里的小冰箱塞满了布丁,我狂吃了十几盒。” “停停停,不要和你亲姐秀恩爱。”杨瓷抬起手,“你们两个腻歪成这样,今天到底怎么吵起来的?” “这个说来话长,涉及到很多方面……”杨陶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想把这事带过去。 正文 第100章 永远永远 “那就长话短说。”杨瓷将手机丢去一边,托着下巴坐在床对面的小桌旁,十分耐心地等待。 杨陶见糊弄不过去,只好老实交代:“就是,有个外国人跟我聊天,我让胡鹭给我翻译,他瞎翻译,造谣别人有男朋友还想勾搭我。我坚定不移相信他,结果今天去修复葬花吟,人家当面澄清没有这回事,全是胡鹭自己瞎编的。” “就这?” “嗯,就这。” 杨瓷无语地抿嘴:“这也值得生气啊?” “我就生气!”杨陶又开始炸毛,“难道和我实话实话我就会跟着欧菲跑吗?现在欧菲心里是我跟神经病一样造谣他想出轨,实际上人家根本没男朋友,我不能生气吗?” 杨陶声音拔高,肚子里刚熄灭的火又烧了起来,吓得胡鹭忙来安抚,生怕刚和好又要吵架。 “好好好,我没说你不能生气,姐姐刚刚没了解清楚。”杨瓷哄小孩似的哄着杨陶,“你做的对,感情就是不容欺骗的,做得好。” 胡鹭以为这话是在点自己,立正站好:“姐姐你放心,我会引以为戒,以后绝不再犯。” 杨瓷敷衍地点点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忽然对杨陶说:“小陶,抱着你的小侄子下去,你姐夫到楼下了,在等着接小孩。” “啊?我去吗?” “快去,我有点事和他说。”杨瓷指指胡鹭。 杨陶磨磨蹭蹭抱着怀里的孩子站起身,拖沓着脚步往门外走。 胡鹭的目光始终落在杨陶的身上,直到房门打开又关上,那道橘红色的身影离开,他才将注意力放回到杨瓷身上。 杨瓷本想倒点茶给胡鹭喝,她想着谈事总得有点水,酒店里没找到茶,于是她拧开了两瓶矿泉水,一人一杯,同胡鹭面对面坐着。 氛围一度有些僵硬,胡鹭尴尬地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见杨瓷还在酝酿情绪,只好又喝了几口。 杨瓷反复咽口水,半天憋出来一句:“你和我想象中挺不一样的。” “为什么?” “我以为小陶会喜欢那种文艺男,他以前的择偶标准就是戴眼镜、爱看书、身材好、有肌肉。” 胡鹭举起自己的胳膊,拳头攥紧时肌肉透过布料都能看清,他毫不内耗:“那我挺符合的,我可以去买几副眼镜,换着戴。” 杨瓷眯起眼睛笑:“你还挺有意思。” “陶陶经常和我提起你,我知道在他心里,你才是他最重要的家人。”胡鹭言归正传,“所以我想,我们的事应该让你知道,就像我带他见过我所有重要的亲人那样。” “嗯,小陶和爸妈关系不好,这事你知道吗?” “我知道。” 杨瓷犹豫再三,开口问:“我不是对你们的感情有意见,只是想确认,你真的能接受我们家这样的情况吗?小陶很心软,他嘴上说着这辈子不想再和爸妈有任何关系,但我觉得他不可能真的跟爸妈断绝来往。我们的小弟弟被查出来有先天性心脏病,治病的钱不是小数目,这些钱现在是爸妈和我一块出,但爸妈如果找小陶要钱,小陶一定不会拒绝。到时候他的压力会很大,这种压力可能需要你们共同承担,你真的能接受吗?” “我可以接受。”胡鹭没有半分犹豫,他垂下的眼眸里并没有多变的情绪,从一而终的坚定,“他不会缺钱,我和我家都挺有钱的。” “不是钱的问题。” “是钱的问题。”胡鹭说,“姐姐,你觉得小陶会有压力,是因为他一个人打工赚钱,不仅要养活自己还要反哺家庭。但我不一样,我开过公司,自己手里有钱,我家只有我一个孩子,如果你了解制糖业,应该会听说过我家,经济问题在我和陶陶之间不存在。虽然我不算是什么顶级富豪,但我可以包揽杨鸣全部的医药费、学费,直到他大学毕业。” 杨瓷伸手打断胡鹭的话:“等等,我不是想让你给我们家出钱的意思,而且就算你要出,小陶也不会要的。” “他可以不要,但只要他开口,我永远有能力帮他摆平。” 杨瓷有片刻愣神,她在胡鹭眼中看见一种奇妙的坚定,那是一种纵使前方千沟万壑也有勇气踏平的坚定。 “我只是小陶的姐姐,很多事我帮不到他。”杨瓷轻声说,“小陶喜欢男人这件事,在我们家是禁忌,他为此挨了很多打,甚至差点被送去强戒中心,所以我挺不希望他再和男人扯上关系的……他如果和你在一起,会受委屈吗?” “你是想问我家人接不接受他吗?” “是。” “请放心,陶陶在认识我之前就和我父母成了朋友,我家也没有传宗接代的规矩,我父母会把他当亲生孩子一样宠爱。”胡鹭掏出手机,认真给杨瓷介绍自己的家庭构成。 从家里几口人,到年收入稳定在多少区间,再到有哪些店哪些厂。 杨瓷听到最后也数不清了,只知道胡鹭家境挺好,至少比他们家是要好上许多的。 她不免更为担忧了:“你们家表亲挺多,会不会有人说你们闲话?” “年轻一辈和我不熟,老一辈有我父母和姨妈解决,任何闲话都不会让陶陶听到。”胡鹭说,“姐姐你有关注陶陶的自媒体账号吗,这次比赛结束,我会注册一家MCN机构,帮他做账号的长线运营和变现。在他的职业发展上,我也有自信能够帮他解决遇到的一切问题,让他有能力自己去处理家里的事。如果真的处理不好了我再帮他,不会让他觉得有压力的。” “你考虑的很长远,我都没想那么多。”杨瓷吃下定心丸,灌了两口矿泉水,用手背抹去嘴边的水渍。 “听说你是上交大毕业的?”杨瓷突然问。 “是,我是上交工商管理本科,研究生也在上交读的同专业。” “厉害。”杨瓷由衷赞叹,提起杨陶时,不免有些遗憾,“我们家小陶上学时候成绩也很好,他特别聪明,如果不是因为那些事打扰了他学习,以他的天赋,完全可以进最好的学校读书。他不惜毁掉自己的未来,也要离开家,所以我不希望他再被这个家束缚。” 杨瓷深吸一口气:“找你说这些,一是想确定你对小陶是不是真心,二是想请求你,带小陶远远的离开家吧,不要让他再心软,再回去受伤害了。” “我以为你是想劝他回家。”胡鹭听完杨瓷的话,这才说道。 杨瓷苦笑:“不,我不希望他回家,他毁掉自己风光无限的未来才得到逃离的机会,我有什么资格让他回去呢?” “他没有葬送前途,前途从来不由一次选择决定。”胡鹭说,“陶陶和我说过,他愿意接受选择带来的结果,好的结果他就开心的接受,坏的结果他就咬咬牙努力往好的方向再发展。他从不觉得自己的前途灰暗,哪怕在内江,他也活的朝气蓬勃。所以不要再纠结于那一次的选择了,姐姐,陶陶一直都很在意你,如果知道你这么为他悔恨,他反而会失去心中那份坚定。” 杨瓷如梦初醒,急忙揉揉眼睛,拭去眼角的泪花。“好,是我钻牛角尖了。”杨瓷深呼吸,“你和小陶挺配的,能理解他的选择。” “我一开始也不理解,因为我没有经历过他经受的一切,所以无法感同身受。既然没法感同身受,那就只能尊重他的选择,相信他迈出的每一步都有自己的考量,不需要旁人插手。” “挺好,挺好。”杨瓷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说,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就盯着胡鹭问:“你知道今天小陶为什么和你生气吗?” 胡鹭像录音机里的一盘磁带,忽然卡了壳,半晌才从嘴里蹦出来一句:“因为我没有相信他。” 杨瓷轻轻点头:“小陶爱面子,自尊心强,从小就是这样。如果他和小区里的其他小朋友闹了矛盾,我没有第一时间站在他身边,他就会和我生气。长大一点之后,爸妈对他严加管教,为了知道他每天在房间里做些什么,甚至偷偷装了监控、拆了门锁。而他在学校因为同性恋的事被劝退时,不管怎么解释,爸妈都没有相信他,所以他对信任有近乎病态的要求。” “我想,他是因为太喜欢你了,所以才会因为这一点小事生气。请你不要介意,他其实也很后悔,后悔对你发了脾气。” 胡鹭自然是知道的,他缓缓点头,坦然接受杨瓷的审视,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展开让她仔仔细细地看过,让她放心把杨陶交给自己。 这是杨陶最在乎的家人,胡鹭对她有一万分的耐心。 杨瓷并不是一个喜欢多费口舌的人,可关于杨陶的事,她总是要念叨许多遍。 “他爱吃糖,不是因为糖好吃,只是长大的十几年里过得太累,吃糖是成本最低的享受,他只能享受这个。” 胡鹭眼神微微闪烁:“我家就是做糖的,他会有一辈子都吃不完的糖。现在吃糖只是他喜欢吃,不再是为了抚平心里的伤痛。” “那就好。”杨瓷没有话要说了,她把该确认的、该嘱咐的,全都对胡鹭说得清清楚楚。 算算时间,杨陶也该回来了。 于是杨瓷起身,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给胡鹭:“你好弟弟,希望你能永远永远对杨陶好,让他不用再一个人拼命。” 红包很厚,几乎要撑破开来,从杨瓷挎包的最里层被掏出,在来上海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我会的。”胡鹭没有推脱,郑重地接过红包,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厚厚的红钞票似乎带着滚烫的温度,比莲姨当初包给杨陶的只多不少。 敲门声响起,杨陶在门外喊人,胡鹭和杨瓷对视一眼,彼此都看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默契地将刚刚的全部对话放进肚子里,一个字都没有提起。 正文 第101章 早秋 杨陶把认识才三四小时的侄子交给从来没面对面见过的姐夫,两人站在路边尴尬地聊了两句话,聊得杨陶大脑一片空白,嘴里叨咕了啥自己也没印象。 姐夫是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样貌平平,穿着板正的衬衫,两颊微微凹陷,戴着无框眼镜。 他突然掏出一叠百元大钞,单纯地咧开嘴笑了笑,把钱递给杨陶:“听你姐说,你跟对象见了家长啊,这是我们家给他的红包,你转交给他吧,我就不上去了。” “别别别,姐夫你别这样,这怎么好意思呢……”杨陶急忙摆手,不肯收钱。 “应该的,你姐其实包了红包,但是我们来上海比较匆忙,她好像忘记带了。这钱你得收下,两家之间没法见面,也就靠这点礼节互相认认。” 杨陶哑口无言,他明明已经快大学毕业了,还是不懂亲朋间的人情往来,面对这样的事,总是手足无措。 他只好收下钱,塞进裤子口袋里,厚厚一叠,鼓囊囊的顶着布料。 目送姐夫开车离开,杨陶在酒店外找到一家私房甜品店,挑挑选选买了块抹茶千层才上楼,等他提着蛋糕敲开房门,却敏锐地发现了杨瓷眼角的泪痕。 他急忙放下蛋糕,捧着杨瓷的脸问:“姐姐你怎么哭了?胡鹭欺负你了吗?” “没有,姐姐就是觉得挺好的,你要和小鹭好好在一起,以后不能这样闹脾气了,遇到矛盾要立马说开,别像今天这样一个人跑走还把手机关机,让那么多人担心。”杨瓷转而握住杨陶的手,心疼地摸着他手心的茧。 杨陶委屈巴巴地为自己辩解:“你怎么又说我,你是我的姐姐,要向着我,不能向着胡鹭。” 杨瓷无奈道:“我最公平了,你不能欺负人家小鹭,别仗着有人撑腰就无法无天。” “我才没有,你看他那么大块头,我能欺负得了他吗?”杨陶撅着嘴扭头,别扭地把蛋糕递给杨瓷,“喏,小蛋糕,带着路上吃,姐夫说很快就回来接你。” 杨瓷接过蛋糕,捧在手心。她看着蛋糕盒上画着的粉色小猪,眼睛弯成月牙,眼里的欣慰几乎要凝成实质。 她小心翼翼地将蛋糕放好,张开双臂,再次把杨陶抱紧。 洗发水的淡香在杨陶鼻尖缭绕,他忽然很舍不得这一刻的相拥。可分别迫在眉睫,或许今后也是久久无法相见,几千里的长路漫漫,也不知道何时能够再像现在这样拥抱。 隔着胸腔和肋骨,心跳的声音如此清晰,仿若在身体中擂鼓。 “姐姐,我舍不得你。”杨陶缩着身子,把长大后的自己挤进杨瓷的怀抱中。 站在一旁的胡鹭十分有眼力见的后退到床边站好,没有出声打扰这对姐弟。 杨瓷在杨陶耳边吹起一阵风:“等姐姐去了漠河,记得来找我玩,我带你过条江,去俄罗斯喝酒。” “那我要买一件特别特别厚的羽绒服。” “嗯,穿厚点。”杨瓷又牵起杨陶的手,抚摸着他胖乎乎的手指,“今年要照顾好自己,不要生冻疮,以前你的手那么漂亮,细细长长的。” “手好看也没什么用,现在虽然手不好看了,但是人好看。”杨陶十分开朗地展示自己白里透粉的脸蛋,“你看,皮肤状态超级好。” 他又龇起牙:“你看,牙齿状态也很好。” 杨瓷戳了戳杨陶的额头,笑骂:“小呆子。” 小呆子杨陶吐着舌头,万般不舍地在杨瓷肩膀上来回蹭着下巴。 “我要走了,你真的不和我见见爸妈吗?”杨瓷推开杨陶,扶着他的胳膊让他站好。虽说是疑问,却不像是劝说,倒像是确认杨陶是否做好了决定。 杨陶交由命运替自己做出选择,在这条分叉路上,他认同了不曾相会之人注定离分。 “他们又不是为我而来,我去不去,对他们也不重要。” 李淑对他的爱太复杂了,她或许也曾感到亏欠,所以才会把对杨瓷、对杨陶所有的遗憾,通通弥补在杨鸣的身上。 可成长是一条无法回头的单行道,错过与错误都很难在多年后被补全,痛苦历久弥坚,缠绕心底、久久不散。 杨陶跟胡鹭一同站在路边,看杨瓷坐上车离开,车尾扬起尘土,在树荫下涌起一片模糊的旧影。 阳光透过树梢的缝隙,投下的光束在飞扬的尘土中宛如放映厅的幕布,别离的画面愈发模糊,待尘埃落定,画幅紧随其后消失。 胡鹭从背后揽住杨陶的腰,将下巴搭在杨陶脖颈边:“别难过,还会再见的。” “也不算难过,就是有点舍不得……”杨陶忽然想起来姐夫给的钱,从口袋里掏出来,全塞进胡鹭手里,“喏,这是我姐姐和姐夫给你的红包,你现在就算是我杨陶家的人了,以后不能再惹我生气了。” 胡鹭呆滞地看着手里的钱,半天没有反应。 “傻了?”杨陶抬起手在胡鹭眼前晃了晃。 胡鹭缓缓从兜里掏出杨瓷给的红包,跟那叠红钞票放在一起:“其实,姐姐刚单独给了我红包。” 杨陶轻巧地‘哦’了一声,尾音上扬,像一只迷茫的小猫,盯着胡鹭歪歪脑袋。 看着厚厚两叠钱,杨陶转身面向这条长路的尽头。路口行人依旧匆匆,上海的街头未曾褪去酷热,晚风吹过树梢,衔起落叶缓缓飘零,落在那道只有杨陶能看清的车辙印上。 车辙从十几年前青岛的寒冬延伸至今,送来一颗树成长所需的一切养分,再悄悄被记忆的尘土掩埋。 胡鹭将两叠钱都揣好,牵起杨陶的手,拉着他沿着石砖小路慢悠悠地向前走。 车停在身后,但谁也没有提出要坐车,就只是牵着手走在逐渐昏暗的日色中,陪落日一同向西边去。 杨陶低头看着脚尖,刷得雪白的鞋踩上一片残破的叶子。他用脚尖碾碎叶片,视线里又寻觅下一片叶子,跳格子似的一脚踩一片。胡鹭牵住他的手,随着他的步子调整脚步的快慢,始终保持跟在他的身侧。 “姐夫以为姐姐忘记带红包了,所以自己去取了钱给你。”杨陶兀然解释。 “你是不是不用担心了,他们感情挺好的。”胡鹭问。 杨陶没有多聊关于姐姐姐夫的事,继续踩着叶子:“如果有一天你见到我爸妈,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要站在我这边哦。” “我只听你的。” “以后不许跟我撒谎。” “嗯,我保证,永远不对杨陶说谎。”胡鹭举起三根手指,并在额角边发誓。 杨陶满意地微笑,踮起脚揉乱胡鹭的头发。 从内江到上海后,胡鹭的头发长了很多,由于忙着准备比赛没空修剪,已经长过眉梢了。杨陶捋起胡鹭的刘海,左看右看:“要不要去剪个头发?” “我不剪。”胡鹭反常地拒绝了杨陶的提议。 这种情况极不常见,杨陶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问:“为什么?” “你不是喜欢戴眼镜的文艺男吗?”胡鹭两只手比出ok的手势,将圈圈对准双眼,做出眼镜戴在脸上,“我留个长发戴个眼镜,也很像文艺男。” “噗哈哈哈哈!!”杨陶捧腹大笑,拉下胡鹭的手,“千万别!如果你留长头发,那岂不是长毛葫芦?” “你不喜欢吗?” “你已经是我的理想型了,非常完美,没有一点点需要改变的地方。”杨陶捧住胡鹭的脸,凑到他耳边大喊,“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不喜欢长发文艺男了!” “真不喜欢了?” “真的真的!”杨陶扶额苦笑,“我姐和你说我喜欢那种类型的?” “嗯,她说你以前的择偶标准就是戴眼镜,爱看书,有肌肉。”胡鹭不免有些委屈,眼尾垂下,“我们刚见面的时候,我是不是一点也不讨你喜欢?” “没有。”杨陶眼睛亮亮的,看着胡鹭说,“其实最开始,是我先想追求你的。我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往你家店里跑,但你光顾着炒糖,从来不正眼看我。” 胡鹭瞪大双眼,心情好似在坐过山车。 “我不知道,我……我那时候心情不好,没有看出来你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喜欢我?”杨陶忽然问。 胡鹭被这一问题打得措手不及,但也认真地解释:“你总来买糖,其实我有偷偷看你,每天都期待着你来。你不来的时候,我就想着去你店外偷偷看你,结果那天你主动喊我进去,还给我做甜品吃。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就是觉得你好漂亮,见到你的话我一整天都会高兴,如果见不到,我就会无精打采。” “嘿嘿,这么说好好笑哦,那天你站在外面,像流浪的大狗一样可怜兮兮的,我就特别想投喂你。”杨陶勾起自己额前的卷毛刘海,在指尖打圈,沾沾自喜道,“还好我喊你进来了,不然我们就错过了。” “嗯,还好有你喊住我。”胡鹭重新牵起杨陶的手,十指相扣紧紧握住,“杨陶是我生活的扳道器,让我这趟笨拙的列车离开了那条错误的轨道。” 杨陶被夸得高兴,将难过、不舍、踌躇这些情绪全都吹散,心里只剩下幸福、恬静、浪漫,身体像是变成了泡泡,风一吹就要飞到天上去。 他骄傲地抬起下巴:“当然啦,就说陶哥罩着你吧,我可没食言。” 胡鹭抿着笑意,眼里满满当当只有杨陶,不论杨陶说什么,他都宠溺地点头。 正文 第102章 谁的幸福不曾明说 在衡山路边瞎转悠,梧桐的叶子微微泛黄,但大多仍是绿色。夜色静悄悄地降临,时不时经过的几栋在路边的花园洋房,已在茂密的梧桐树下亮起静谧的灯光。 胡鹭牵着杨陶的手,漫无目的地压马路,一路踩过不知多少飘落后没来得及被扫掉的叶子,在做活动的小酒馆前陪杨陶买了杯精酿,端在手里继续散步。 他们的生活和井然有序不搭边,提前计划好的事情不一定会去做,当下想去的地方往往会即刻出发。杨陶喜欢这样毫无拘束的生活,可以在傍晚踩着梧桐叶,跟喜欢的人一起喝着比起酒更像是气泡饮料的果味精酿。 有时候熬夜到天亮,夜里其实也没做什么事,就是腻歪在一起裹着被子聊天,累了爬起来吃顿夜宵,再懊恼着又没早睡,等月亮要跑路了才双双躺下。 矛盾很少会激化,原因就在于胡鹭几乎认为杨陶做出的一切决定都无比正确,他不会争论一件事的对错,因为大部分时候是非都并不绝对,他只是努力跟着照杨陶的思维走。 在徐家汇公园,杨陶沿着小花坛蹦蹦跳跳,找着藏在花里的兔子雕像。即使离花丛很远,也要伸长胳膊让胡鹭给自己拍视频。 他喝空手里的酒,把空荡荡的瓶子塞还给胡鹭,问:“晚上吃什么?” “看你喜欢。” “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杨陶目视前方放空大脑,“你来选吧,今天我没做造型,就不去那种特别精致的餐厅了。” 胡鹭疑惑:“为什么?” “漂亮饭要漂亮着去吃啊,不然就白吃了。”杨陶说得理直气壮。 胡鹭哑然失笑:“这有什么,只是吃饭而已,填饱肚子还需要顶着漂亮脸蛋去吗?” 杨陶竖起手指晃了晃:“不不不你不懂,这是我们大网红的职业素养,万一在网红店被拍到我邋里邋遢的样子,我的人设岂不是全毁了?” “你现在人设是精致男生在上海?” “不是,是和沪少男友甜蜜出游的青春靓丽大学生。”杨陶歪嘴一笑,将小卷毛甩的飞起,“少爷,你要陪我经营好这个人设哦。” 胡鹭伸手摸了摸杨陶蓬松的头发:“放心,保证你指哪打哪,绝不掉队,但我其实是四川人。” “哎呀,就是个人设啦,没让你换户籍。”杨陶拉着胡鹭打闹,一路有说有笑地从小公园出来,沿着衡山路继续走,短短几百米,路过不少店铺。 作为上海最受欢迎的街道之一,这里是打卡圣地,走两步就是一个打卡点、转两圈又到了新的地标。 杨陶摸着咕叽咕叽叫的肚子,扒拉着胡鹭的胳膊,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挂在胡鹭身上。 他本想着随便找个店填填肚子,结果人还没站直,眼前的小马路边忽然闪过一对眼熟的身影。 “我靠!”杨陶瞪大双眼,使劲掐了胡鹭一把,“咱俩又碰着贵舜跟唐兰山私会了!” 胡鹭懵了,他的视线里所有路人都长着同一张脸,路口正好是绿灯,两三秒人就换了一波,究竟哪里出现了疑似贵舜和唐兰山的人,他是一点都没看清。 杨陶急得很,拉着胡鹭就往人堆里挤,也不管胡鹭有没有看清,直接小跑追上了那俩人,从背后拍上他们的肩膀。 将长发随意扎了个鸡毛毽发型的贵舜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是杨陶,这才没有骂出脏话,但也翻了个白眼问:“呦,舍得回来了?” 杨陶背着手,心虚地笑笑,耍宝卖乖:“我没回去啊,我还在外面呢,你们不也在外面?” 唐兰山将手里刚买还没吃的冰淇淋递给杨陶:“四个球有优惠,你也尝尝。” 杨陶接过样貌平平无奇的冰淇淋,一口咬上绵软的雪糕,被酸甜的芭乐味冲得大张着嘴巴哈气。 雪白的柠檬雪芭味雪糕,极容易被认错成香草味,实际上它酸度拉满,入口就是酸,酸过之后也品不出几分甜。 杨陶皱着眉把冰淇淋塞给胡鹭,恨不得刮干净舌头上的味儿,哭丧着脸说:“怪不得你俩不吃呢!” 贵舜忍俊不禁:“谁让你贪吃,都不问问什么味道的就往嘴里塞。” “我以为是香草味。”杨陶委屈的很,一副受了欺负的小表情,活像是被冰淇淋迎面打了一拳。 贵舜也习惯了哄着杨陶玩,于是随口提议:“刚刚在那看见一家卖冰的小店,要不要去吃?” “什么冰啊?”杨陶被勾起了兴趣。 贵舜拉着杨陶的手腕,带他过马路,潇洒地留下一句“尝尝就知道了”,率先带着杨陶往街对面走。 胡鹭和唐兰山跟在两人身后,画面竟有些诡异的和谐,和谐中透露着丝丝微妙的荒诞。 一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分别和一对叔侄在恋爱,简直是天生的自媒体热点,标题随便怎么起都会很引人注目。 好在贵舜跟杨陶只是差了辈分,两个人实际年龄没差几岁,从外表看完全看不出会发生怎样猎奇的故事。 只是看着杨陶一见到贵舜就把自己抛去脑后,胡鹭心里很不是滋味,酸溜溜地问唐兰山:“你们怎么在这出现了?” 唐兰山平静地回答:“他想来,我陪他来。” “上海这么小吗,这都能碰巧遇上,每次你们一出现,杨陶就缠着贵舜去了,我说你也不着急。” “不着急,人又不会跑。” 胡鹭只觉得跟唐兰山无法沟通,这个思维直来直去的假和尚,根本不在乎贵舜跟其他人关系有多亲密,也不知道他上哪来的自信,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的地位不可动摇。 “你不着急我着急,我男朋友一见到贵舜就把我忘了,这谁受得了?”胡鹭替自己打抱不平。 没想到唐兰山按住他的肩膀,平静地来了一句,“他俩是好朋友,你别搅和他们的友情。” “我哪搅和了?”胡鹭反问,“你不是我哥吗,怎么不向着我?我们家陶陶的姐姐都无条件向着陶陶。” 唐兰山一句话没说,抬腿向前走,把胡鹭甩在身后。 被干哥抛弃的胡鹭满心委屈,干脆挤到杨陶身边,时时刻刻贴着杨陶走,生怕一个不注意,杨陶就被路边的阿猫阿狗钓走。 他们在卖冰小店里吃着无花果雪冰,新鲜的无花果切成块状,清甜的果蜜流在软绵绵的冰沙上,每一口都是无花果的绵软和香甜。 杨陶早几天就结束了忌口期,没有胡鹭管天管地,他吃的东西愈发混乱,多亏有铜墙铁壁般的肠胃,才守护住了自己的屁股。 胡鹭皱着眉看杨陶一口冰沙一口热阿华田,心里头纠结得不行,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伸手夺走杨陶手里的阿华田。 “等会再喝,又冷又热吃完肚子疼怎么办?” 杨陶双手合十,勺子夹在手掌之间,对着胡鹭撒娇:“我是钢铁一般的男人,不会肚子疼的。” “人的肠胃都是肉长的,你不照顾它们,它们马上就跟你闹别扭,最后还是你受罪。” “不会的,我的胃对我很好。”杨陶笑嘻嘻地从胡鹭手里把阿华田抢了回来。 骗人—— 钢铁一般的男人,也会倒在卫生间里哀嚎。 杨陶扒着马桶盖子狂吐,眼泪哗哗地往下流,越吐越难受,越吐越委屈。 “小钢铁,遭罪了吧?”胡鹭带着湿纸巾走进来,跪在杨陶身边,搂着他的肩膀,用纸巾仔仔细细地擦着他脸上的污渍。 杨陶拼命将头塞进胡鹭的怀里,捂着肚子哀哀怨怨地抽泣:“你还看笑话,我胃都快吐出来了……” “乖宝喝点水。”胡鹭反手掏出来一杯温水,慢慢递到杨陶嘴边,用手托着喂给杨陶。 杨陶喝了两三口就不想喝了,咬紧牙关,把头重新埋回胡鹭肚子上,趴在那里继续哀嚎。 他胃痛如绞,大概是那杯阿华田配上无花果冰搞的鬼,让他刚跟胡鹭回到酒店就觉得不对劲。紧接着就是又痛又恶心,在床上打滚哀嚎半天,在胡鹭已经准备带他去急诊时,他忽然捂着嘴跑进卫生间抱着马桶狂吐。 吐得天昏地暗,眼泪都好似开了闸。 吐完之后就好了些,只是身上还是没力气,脑袋也晕乎乎的,被胡鹭托着腋下抱起来时没一根骨头能使劲,只能软趴趴地瘫着任由胡鹭搬动自己。 胡鹭又气又心疼,在软件上找了能连线的医师,打电话咨询杨陶的情况该吃什么药,按医嘱点了药房的外卖。杨陶躺在他怀里,舒坦了没一会儿又开始哀嚎,胡鹭将手心搓热,贴在那块软绵绵的肚子上微微按揉,掌心绕着肚脐一圈一圈,把杨陶的肚子揉得发热。 杨陶吐过两轮,又喝了水,被胡鹭抱着揉肚子。待揉舒服了才慢慢睡着,就靠在胡鹭身上,像个漂亮的布娃娃,肉乎乎的脸和毫无锻炼痕迹的腰腹摸上去都是软绵绵的,叫人爱不释手。 胡鹭陪着杨陶折腾到半夜,靠在床背板上歪着头也睡着了,手里握着被扣开还没吃的甲氧氯普胺,在不知不觉中也掉到了床下。 药没到之前杨陶就吐干净了胃里的东西,等药到了他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撒撒娇说不想吃,胡鹭也就没逼着他张嘴了。 睡梦里杨陶还在恶狠狠地嘟囔:讨厌的柠檬雪芭、讨厌的阿华田,讨厌但好吃的无花果冰,我讨厌你们。 萌的胡鹭险些飙出一鼻子血。 正文 第103章 布棋 杨陶次日睡醒状态就又生龙活虎了,倒是贵舜仍在愧疚不该带着杨陶胡吃海塞,两个人你来我往地道歉,最后双双被拉开。 看着活蹦乱跳的杨陶,倒在床上睡得睁不开眼的胡鹭反倒更像是生病的那一个,他再不肯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了:“小钢铁,你真是钢铁般的男人。” 杨陶高高兴兴去楼下吃了自助早餐,吃饱后带着满身的豆浆味回来和胡鹭挤在一起,美美睡上一顿回笼觉,什么糟心事都没想。 但睡醒了该解决的事依旧丞待解决。 接到林千峰的电话时,杨陶才想起来他们倒霉的葬花吟今天正式参展。 昨天一整天实在经历了太多事,让杨陶都忘记了他们还有件宝贝糖塑,受了天大的委屈,拼拼凑凑后又要送到千人面前接受审视。 林千峰嗓子哑得厉害,听起来像唐老鸭在说话。 杨陶担忧地问:“你嗓子怎么了?” 林千峰唉声叹气:“别提了,早上起来嗓子就这样了。” “你别说话了,打字聊吧。”杨陶劝道,“你都快跟唐老鸭共用同一声线了。” 林千峰奋力咳嗽,试图清清嗓子,然而毫无作用,张嘴依旧是唐老鸭,下一秒就能去迪士尼做配音。 昨天世糖赛加班加点把修复好的两件糖塑推进展厅,布置好展厅、赶制公告牌,紧赶慢赶在今天上午观众进场前安排好了一切事宜。 但不知为何,葬花吟和鳞与雪都不在原来定好的位置,整个展厅的布局都大变模样。 原本展厅内,五件糖塑并排摆成圆弧形,展厅的AB两个出口都可以自由出入。 但今天林千峰踩着点去会展中心时,却发现世糖赛调整了布局,将展厅改成了单向通行,观众只能从A口进入,B口离开。 而原本并排的五件糖塑,改成了两列,三件完好无损的在首排,两件碎裂后又修复的被放在后排。观众被隔离区拦住,只能从首排三件作品的间隙中看到葬花吟和鳞与雪。 原本嗓子就已经冒烟的林千峰,来到场馆后更是气得双眼发黑,她想去找组委会问个清楚,却哪哪都找不到人。 无奈之下,她只好拨通了杨陶的电话,寄希望于胡桃队能想想办法。 胡桃队的四个人跑来会展中心也傻眼了,跟千峰队并排靠在展厅内的巨型宣传立架边,静静地盯着距隔离线八百米远的两件作品。 半晌,贵舜气笑了:“这但凡来个近视眼,都看不着咱做的是什么东西。” 杨陶也抓狂道:“太欺负人了!连灯光都不给我们打!” 林千峰已经绝望了,疲惫地蹲下:“人说了,这个距离观众看不出来瑕疵,是为我们好。人还说了,灯光不利于糖塑保存,也是为我们好。” “这都什么理论。”素来冷静的唐兰山此时也忍不住了,皱眉反问,“难道灯光对我们的作品有影响,对他们的就没有?” “有什么办法呢……我已经看了,现在投票箱里,咱们两队的票是最少的。”林千峰说。 胡鹭无奈地叹气:“看都看不清,哪里能有票。” “我们就这么任人欺负?”杨陶气愤道,“就没有点办法吗,就算咱们拿不到冠军,也不能让孙征那个贱男人拿到啊!” 提起孙征,冠军队的糖塑是个威风凌凌的狮子,鬃毛飘逸、体态健硕,不仅在中心位展出,还有各种完美契合这头狮子的灯光,甚至有个互动装置,观众一按就能听见狮吼。 除了黑幕,胡鹭想不出第二个解释。 他安抚地拍拍杨陶的手背,在他耳边嘱咐:“我去打几个电话,你和贵舜他们待在一块,不要乱走,等我回来。” 钢铁般的杨陶此时终于蔫巴了,有气无力地点头:“去吧,我不跑,我又不是小孩子。” 林千峰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满眼期待地目送胡鹭走远。 胡鹭没好意思回应林千峰的期待,他心里没底,更没有带回好消息的信心。 虽说他们队有胡家糖坊撑腰,但整个糖艺界与糖坊的合作关系不能被打破,世糖赛是合作共赢路上绕不开的磐石。这注定了胡家糖坊既不能对世糖赛示弱,也不能太过强硬,如果梨姨默认了世糖赛组委会的做法,那他们也只能自认倒霉。 抱着试试的心态,胡鹭还是给梨姨打去电话。 接电话的正是梨姨,她正准备跟组委会开会,几个评委都陆续到了会议室。由于会议还没正式开始,梨姨照旧接通了胡鹭的电话。 “什么事?” “小姨,你和组委会有谈过展厅布局的问题吗?”胡鹭单刀直入。 梨姨长叹一口气,明白胡鹭已经在展馆内了,此时再隐瞒也没有意义,她只好直接说明原因:“组委会共同投票决定的布局,我也无法更改,委屈你们了。” 得到预想中的答案,胡鹭虽然早有准备,但仍不免有些失望。他只好强撑着微笑说:“好,我知道了。” 梨姨喊住要挂电话的胡鹭:“我听说小陶是网红。” “是。”胡鹭问,“怎么了吗姨?他最近没怎么更新账号。” “有时候网络的力量还是很强大的,你以前开的公司是不是也有这些人脉?” 胡鹭一瞬间福至心灵:“我明白了,姨你开会吧,有事我再问你。” “嗯,晚上带小陶来家吃饭,喊上你哥和他男友。” “你知道兰山哥谈恋爱了?”胡鹭临挂断电话前又多问了一嘴。 “早知道了,人家又没想瞒着。” 胡鹭嘟囔:“合着就躲着我俩了……” “什么?” “没什么,我挂了,去找人搞事了。”胡鹭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有钱吗?” “有,老妈给钱了,说让我放心啃老。” 梨姨忍俊不禁:“你妈就整天溺爱你,早晚把你宠坏。” “您不也是。”胡鹭说,“真不聊了,我去找陶陶了。” “做事的时候注意点影响,别把你们自己搅和进去,花点钱让旁人做。”梨姨说一半就挂了电话,剩下的用短信发到了胡鹭的手机上。 [谷晋河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想压我一头,仗着糖坊不想跟他们撕破脸,什么不要脸的事都敢做。你们放心大胆干,出事我兜底,让谷晋河跟他那群狗腿子好好摔个跟头,以后世糖赛我们家也要拿到主动权。] 胡鹭简单回了个好,心间十分爽快,摩拳擦掌想大干一场。他靠在安全出口的墙角,联系上以前熟悉的几个媒体人,着手操纵一盘大棋,棋局的最终目的就是吃掉谷晋河这枚‘将军’。 类似的事他以前没少干,只是以前公司还有专门的营销团队,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做这事。不过一人也够了,世糖赛不是什么公众信任度极高的大赛,只要找准痛点,就能一击毙命。 就如同被推倒的葬花吟一样,世糖赛也只不过是糖老虎,无形的手轻轻一推,照旧碎干净。以前能忍是顾念旧情,如今梨姨有心想重新拿回糖坊在世糖赛内的话语权,糖塑在参展前无故碎裂这一事件,恰好是完美的突破口,谷晋河跟孙征也是不可多得的好把柄。 胡鹭在心里暗暗盘算,终于决定首棋该如何落下。 想要让谷晋河退位,世糖赛必须要有一桩足以动摇根基的丑闻,而打压草根选手,无疑是最好操作的话题。 胡鹭琢磨半晌。 不能用胡桃队做题头,他们虽然是一步步稳扎稳打走到现在,但光是胡鹭和糖坊的关系,就足够让整件事变成世糖赛内部派系互相争斗。更何况还有唐兰山跟唐三行的关系、贵舜与世糖赛的渊源、甚至杨陶也不好出面,网友不会帮一队有背景有热度的队伍出头。 但千峰队不同,她们都是女孩、没有靠山、手里有孙征等人切切实实作风不端的证据,又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天赋更是一等一的好。 这样的队伍,才更容易激起舆论的浪涛。 胡鹭悄悄喊来林千峰,两人私下互通信息,胡鹭基本掌握了孙征等人在世糖赛比赛期间对其余参赛选手使绊子的证据。 林千峰原本已经打算咽下这口恶气了,听见胡鹭说想合作把这事闹大,顿时双眼放光,心里那口恶气已经到了不出不行的地步,干脆地同意了跟胡鹭合作,把自己的社媒账号暂时交给了胡鹭管理。 胡鹭拿着林千峰的手机,在人头攒动的展厅内,角度诡异地拍了几个视频,正正好把冠军队完美无缺的狮子王与寂寥凄惨的鳞与雪拍在同一画面中。 虽然隔离线拉得远,但鳞与雪整体形态大,造型独特,加上美人鱼题材天然的受关注度,只稍稍加上灯光,便能脱颖而出。 而所有视频都刻意模糊了葬花吟的存在,甚至在交给专业媒体人写的长文中,胡鹭特意要求只简单提及到这次比赛有两件糖塑被毁,其余所有笔墨都必须集中在千峰队的鳞与雪上。 简单的几个视频,加上林千峰前一天在修复糖塑时偷偷拍下的满地残渣的图片,拼在一起的视频很快就冲上了热点榜,胡鹭联系的媒体紧随其后开始转载。 热度稍稍发酵,今天到场的观众也有人把鳞与雪的图片发上网,侧面证实了整件事的真实性,也给即将成型的舆论加了把火。 胡鹭干脆利落的掏钱投流,丝毫没有贴钱参赛的懊悔,只有大仇将得报的激动。 他没有在场馆中留多久,嘱咐林千峰暂时不要用账号做任何事之后,先行离开了会展中心。 正文 第104章 蠢狐狸玩什么聊斋 胡鹭没有多提跟林千峰合作想要闹大世糖赛丑闻的事,但在网上迅速掀起热浪的话题里,不免有提到胡桃队的部分。为了更彻底地搅乱这池水,胡鹭安排林千峰在凌晨放出孙征在群聊内说出谷晋河是自己亲叔叔的截图,世糖赛的公关团队原本只解释了为何更改现场布局的问题,却没想到被捅出了参赛者和总监有亲缘关系。 这一消息发酵得更快,几乎不需要多证实,网友们已经认定孙征跟谷晋河就是亲戚关系,而前一天已经拿着邀请函进去过糖展的观众们,也纷纷放出视频,证实整个展区只有孙征所属的队伍所做的狮子王有适配的灯光和额外的互动装置。 等世糖赛早上反应过来,证据链全都被熬夜吃瓜的网友补充全了,甚至连警方都暂未查明白是谁推倒的葬花吟和鳞与雪,一夜过去,就有目击者发了在会展中心不远处的写字楼中俯拍场馆,正好看见有人在非开放时间进入展馆的视频。 这倒算是意外之喜了,胡鹭也没想到,在监控全都莫名损坏的情况下,还真冒出来一个目击者录了视频。 视频很模糊,只能看见个人影,在会展中心外徘徊两圈,后进去了五六分钟,再出来时明显更加紧张,半秒钟都未曾停留,直接跑了出去。 由于目击者只是正好在试验自己新入手的摄像设备,所以视频没拍清人脸,画面也十分模糊。胡鹭带着视频去警局做鉴定,得到的答案也是无法识别,但顺着此人离开的方向,警方沿线挨个查监控,终于在路口摄像头中提取到了一张正脸照。 网络舆论愈演愈烈,谷晋河难以分心对付胡鹭,就在胡鹭以为一切都万无一失时,人脸比对的结果却让事件陷入僵局。 出现在监控中的人,并不是孙征。 林千峰收到消息后顿时慌了神,她拉着胡鹭问:“我已经按你给我的流程,把所有的事都往孙征身上引了,如果查出来真不是孙征,那我怎么办?” 胡鹭眉头紧锁:“除了孙征,你难道还惹过别的人?” “操!惹了孙征的是你不是我!我才是被牵连的那个!”林千峰烦躁地一拳锤在墙上。 她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眼下一片乌黑,声音哑得近乎失声。 “你的账号还是什么都不用做,剩下的我找别人来做。”胡鹭迅速更改计划,“孙征不可能没参与,如果他真没参与,早在你第一次把矛头指向他的时候就跳出来澄清了。你觉得他是能忍的人吗?再者说,本来我们也没觉得孙征会亲自动手,这对他来说风险太大。” 林千峰咬牙:“我昨天不该答应你答应得那么快的,如果这次你没按死孙征,以后我甭想在糖艺界混了。” “放心吧林小姐,我承诺不论结果如何,都会给你内推的。” 林千峰这才稍稍安心,她好奇地问:“你家不是在糖艺界很有地位吗,想要个公道,难道不是一句话的事?怎么也和我等透明人落到同个下场?” “合作关系盘根错节,不好出面撕破脸,只能推你出头。”胡鹭毫不隐瞒,“如果让我们队做舆论的火种,要是网友扒出来我姨妈是评委,谁还会帮我们说话?” “也是。”林千峰被说服了,“不过你那身家还需要特意去扒吗,你们全队的履历都贴在世糖赛上啊。” 胡鹭摆摆手,无奈道:“现在说这些没有用,我还有事,你在这等着警察的消息吧,他们在联系那个人了。” 林千峰摆摆手,跟胡鹭告别,坐在警局的休息室里玩手机,一遍遍看着自己账号里的评论。 她暗暗下定决心,日后一定不能惹到胡鹭,这人看着人畜无害,和杨陶待在一起的时候更是憨厚老实,实际下手又毒又狠,眼都不眨就能把世糖赛这么大个比赛推进舆论的漩涡中遭受无数人的指责,孙征更是被网友骂成了筛子。 但自始至终胡鹭都没有暴露在明面上。网友为林千峰申冤,但同为受害方的胡桃队却无人问津。林千峰连大学宿舍关系怎么样都被扒了出来,胡鹭却连一张正脸照都没流出去。 如果不是有意控制,林千峰想不到任何理由,能解释胡鹭的行为。 所以说到底,利用网络声量逼世糖赛严惩孙征这事,并不像胡鹭说的那样信手拈来,至少胡鹭自己不想蹚浑水,所以才要林千峰做饵,自己在岸上搅弄起满池泥水。 林千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搓着手臂,将手机熄屏后放回包里。 没有靠山的人就只能任人宰割或者成为提线木偶,她宁可做光鲜亮丽但被操控的木偶,也不想当世糖赛砧板上的鱼肉。 世糖赛决赛展第二天,傍晚,警方公布最新调查进度,由于未提及孙征,孙征趁机跳出来,反驳林千峰的全部指责,称自己会用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 一时之间,林千峰的社媒账号再度被推上热榜第一的位置,越来越多的人相信孙征、继而指责林千峰哗众取宠。 林千峰本都已经心灰意冷了,没想到胡鹭打来电话,让她按照他说的话,一字不差的再发视频回应孙征。 林千峰记下胡鹭给的模板,依旧担心,焦虑的情况也愈发严重。 她急着问胡鹭:“已经有人骂我在炒作了,你真的有把握能让孙征认错吗?” “九成。” 林千峰狠狠掐着大腿,眼一闭,对着手机干脆做了个无比莽撞的决定:“把我当成工具吧,随便用,只要能让孙征那个贱人不好过,我心里就好过了。” 胡鹭将胡糖队现任大师傅的联系方式发给林千峰:“你联系吧,就说是我推荐的。” “怎么这会儿就推我了?”林千峰问。 “让你放心。”胡鹭说,“明天听我的安排,我要让世糖赛亲自取消孙征的参赛资格,你不用看舆论风向变过多少次,我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没让你说的一句话都别提。” “行……我知道了。” 胡鹭挂断电话。他正在陪杨陶吃饭,中途接到文化艺术品鉴定中心发来的报告,鳞与雪鉴定结果已经出来,整体作品的价值估计在五万元左右,这已经远远超过行政处罚标准,只要林千峰愿意,肇事者将面临刑事起诉。 但现在孙征还未浮出水面,胡鹭不想太快结束这场战斗。 杨陶在对面慢悠悠地嚼着空心意面,托着下巴盯着胡鹭发呆。胡鹭吃饭吃到一半,忽然打了几通电话,紧接着掏出电脑在键盘上飞速打字,那双凌厉的眼睛紧盯着电脑屏幕,神色严肃,手边放着的半杯葡萄气泡水一口也没喝。 “好帅。”杨陶兀然感叹。 胡鹭分心回应:“嗯?怎么了,要加菜吗?” 杨陶咬着叉子点点头:“加块牛排。” 胡鹭抬头,朝服务员招手:“单上一道主菜,做全熟。” “先生,我们今天主菜选用的是澳洲西冷,做全熟口感可能会不太好哦,要不要试试七分熟或者九分熟?” “不吃生食,做就行。” “好的,那给您把牛肉换成菲力怎么样?这是我们今天的另一道主菜,鹅肝葡萄柚菲力,入口果香充盈、牛肉软嫩,很适合加餐,既不会太油腻,又有新鲜感。” “可以。”胡鹭重新低下头,打开了鉴定中心发来的另一份报告,匆匆扫了两眼,将电脑屏幕转向杨陶。 杨陶正托着脸颊看着胡鹭出神,嘴里嚼着酸面包,嚼得腮帮子都疼,酸奶酱也一般,让他没有太多想吃的欲望。但坐在对面的胡鹭简直是最佳下饭神器,光是看着胡鹭发呆,都能让杨陶在不知不觉中嚼完整块酸面包。 “宝宝?”胡鹭见杨陶没反应,凑近又喊了一声。 杨陶这才回神,懵懵地坐直身体,看着胡鹭递给他的电脑,上面赫然是孙征新发的博文。 “向所有支持我的观众说一声对不起,我的口不择言,让一部分人受到了伤害,但我真心热爱糖艺,绝不会用违法违规的手段攻击竞争对手。”杨陶跟着念了几行字,嫌弃地撇嘴吐槽,“说的好听,不就是想洗白吗。” 胡鹭嘲讽地笑道:“蠢狐狸也想玩聊斋,把自己玩死了都不知道。” 杨陶好奇地问:“你有孙征的把柄了?那个人把孙征供出来了?” “没有,不过我刚把鉴定报告发给警方,等他知道自己可能坐牢,估计就能看见他改口供了。”胡鹭说,“我有一个很劲爆的八卦,你想不想听?” 杨陶眼睛噌得一下就亮了,兴奋地催促:“快和我说说!” “孙征不是谷晋河的侄子,是他的儿子。” 杨陶大张嘴巴:“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 “谷晋河老婆找到我说的。”胡鹭冷笑,“孙征是谷晋河出轨生的孩子,他老婆早就看孙征不顺眼了,但是谷晋河在家里说一不二,十几年前他老婆就知道了这事,到现在也没能解决。所以她趁机找到我,希望我能闹大谷晋河的丑闻,好让她离婚后能分到尽量多的财产。” “我天……”杨陶感叹,“你们糖艺界也太混乱了……” “哎?”胡鹭急忙跟谷晋河撇清关系,举手表忠心,“只有他家乱而已,我们家一向清明自律洁身自好,从来不乱搞。” “我肯定知道你是最干净的啦。”杨陶伸长手臂,给了胡鹭一个爱的摸摸。 正文 第105章 好戏开场前 “但是,谷晋河他老婆怎么会找到你的?”杨陶半天没想明白,干脆还是直白地问,“会不会是她在诓你?毕竟你都说她忍了二十多年,怎么会现在突然忍不了了?” “有可能,但也有可能就是在网上看见了谷晋河跟孙征的事,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这才想跟谷晋河离婚。”胡鹭说道,“我在想,谷晋河的婚生子分明也在糖艺界工作,但他却并不为亲儿子行方便,反而对孙征大开后门。估计这才是他们家庭内部矛盾的根源吧。” “这家子事真多。”杨陶又用酸面包蘸取一大坨奶油酱,放进嘴中细细品味。 刚点的鹅肝葡萄柚菲力许久才端上来,等它端上来后,杨陶已经靠吃面包和甜品把肚子塞饱了。 胡鹭将电脑放到一边,抬手帮杨陶切牛肉。 熟透的牛排外皮焦脆,但内里依旧柔软,菲力本身就是牛身上最鲜嫩的位置,高品质的牛肉配上大厨精湛的厨艺,即使已经吃饱的杨陶,也能再来几口溜溜缝。 不过这缝也只能稍微溜溜,尝过这道菜的味道,杨陶也就没有再继续吃了,而是叉起牛肉跟鹅肝,慢悠悠喂到胡鹭嘴里。 胡鹭张嘴接下:“嗯,好吃。” “那剩下的你都打扫了,我饱了,吃不下。”杨陶一身轻松地放下叉子,直接瘫在椅子上,双手搭在微微鼓胀的肚子上放空大脑,把浑身的精力都用于消化。 胡鹭无奈地笑着摇头,拾起刀叉,解决杨陶剩下的几道味道普通的菜品。他调侃道:“人家都懒得嚼酸面包,你倒好,直接吃了一整块。” “不好吃。”杨陶言简意赅,为酸面包写下评价,“但是莫名其妙让人很想往嘴里塞,吃着吃着就吃完了。” “不好吃下次不点了,回家我给你做焦糖布Duang。” “啥?焦糖布Duang是啥?” “超大版焦糖布丁。”胡鹭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几个字。 杨陶放声大笑:“你从哪学来的这些梗啊!” “我网速很快的。”胡鹭挑眉耍帅,“还有雪媚太奶,提拉江苏,芭菲大厦,等回家我挨个给你做。” 杨陶举起叉子,塞了块牛肉堵住胡鹭的嘴:“行行行,你赶紧吃饭吧,别弄电脑了,再看电脑我要生气了,出来吃顿饭还带着电脑,不知道的以为电脑才是你男朋友。” “怎么会?”胡鹭顺势握住杨陶的手腕,低头在那柔软的手心亲了一口,“你才是我男朋友。” “干什么啊你,这公共场合,你不要亲来亲去的,没有素质!”杨陶抽回手,义正言辞道。 胡鹭委屈地看着杨陶:“你都喂我吃饭了,有什么不能亲的?” “滚蛋,你还是抱着你的电脑过日子吧。”杨陶冷漠无情地举起杯子,一口闷掉杯里的气泡水。 小气泡在舌尖炸开,像含了口跳跳糖,口腔里充斥着浓烈的葡萄香气,隐隐也能品出些酒味,只是度数太低,没什么存在感。 等胡鹭吃完饭的途中,杨陶忽然想起今天也没见到贵舜,他翻着朋友圈,给每个好友点赞。 拇指在屏幕上滑动,滑到底再返回,新的朋友圈便弹了出来。 A龟龟贵:[银戒.jpg] 杨陶立刻来劲,放大图片仔细看着被贵舜戴在左手中指的银戒,或许是刚做了清洗打磨,又恢复了银饰常有的冷光泽,闪烁着的银光爆出星芒,几乎像是镶嵌了钻石那般耀眼。 “葫芦,你说他们两个到底怎么搞到一起的呢?” 胡鹭凑过来看了眼杨陶的朋友圈:“爱情的降临没有预告,估计他俩自己都说不清楚什么时候喜欢对方的吧。” “兰山哥这么个大古板,竟然性取向也为男,怎么想都觉得很奇怪!”杨陶回忆起曾经去找唐三行师傅时,在庙里见到的唐兰山。那个时候的唐兰山看样子是个武僧,模样周正、眉眼如锋、不苟言笑。 没想到现在出现在贵舜朋友圈里,总是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合照时也不看镜头,就盯着贵舜羞羞地笑,笑得找不到一张正脸。 “爱情真伟大。”杨陶感叹,“能让和尚还俗。” 胡鹭附和道:“感谢爱神让我遇到你,赞美伟大的爱神。” “关爱神什么事,赞美我!” “赞美伟大的陶陶。”胡鹭万分配合,如果是在家里,这会儿两人已经玩上角色扮演了,也就是在外头,社交礼仪束缚住了两颗狂野的心。 从餐厅离开,胡鹭又开始忙活,今晚是难得一见的孤独夜,杨陶自个儿在床上呼呼大睡,胡鹭挑灯夜战,时刻盯着孙征的动向。 一夜无眠。 同样没睡的还有林千峰。 世糖赛决赛展第三天 林千峰顶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又见到胡鹭。这次杨陶也在,三人在会展中心碰面,和世糖赛的安保打过招呼,戴好口罩跟着看展的观众一并走进展馆。 “你们真有把握吗?”林千峰已经快疯了,她连续两天没休息好,本来就发炎的嗓子,现在肿得更厉害,说句话有大半都是失声状态。 杨陶关切地问:“你真的不去趟医院吗?” 林千峰焦躁地摆摆手:“没那个心思,我都快担心死了,你就一点不着急吗?” “着急也没用啊,所以不着急。”杨陶十分开朗,“你也别急了,胡鹭说有把握,那就肯定没问题。” 林千峰叹气,无力道:“我怎么可能不急,现在网上都是相信孙征的,要是真让它翻盘了,我们做的这些就全成了无用功。” “舆论有起伏很正常,只要结果如我们所愿,过程怎样不重要。”胡鹭在展厅的角落找了个位置坐好,牵着杨陶的手,找到个刚开播的直播间点了进去。 直播间的画面正好是会展中心入口处,主播刚调好灯光,激情四射地对着镜头打招呼。 林千峰不明所以:“怎么看起来直播了?” 胡鹭回答:“看戏啊,今天有大戏。” “什么戏?”林千峰糊涂了,“咱们做的戏还没结束?” “快结束了,今天最后添把火,否则世糖赛还是想冷处理。”胡鹭说,“就在这等吧,他应该快到了。” 杨陶也没听明白,靠在胡鹭肩膀上目视前方放空大脑,手指还无意识地戳着手机屏幕,给直播间点赞。 在他的视线中,葬花吟变得好小好小,在那道缝隙里,没有灯光,也没有人驻足。或许有人注意到它,可也看不清它,看不清满地的落花和丝丝缕缕的长发、飘逸的衣裙。 杨陶心里难过,紧接着鼻头一酸,他急忙闭上眼,不敢再和葬花吟对视。 如果没有意外的发生,现在葬花吟也该是万众瞩目,该有灯光塑成的舞台和来来往往欣赏的眼光落在它的身上。 胡鹭敏锐地发现了杨陶情绪地低落,轻拍杨陶的手背,再紧紧攥住他的手,轻声说:“等这次的事结束,我们重新做一次葬花吟,留在糖坊好不好?” 杨陶声音压在喉咙里,短促地哼了一声,紧接着就又把脸埋在胡鹭肩头,挺翘的鼻尖也被压得塌成小猪鼻子。 林千峰攥紧手指,在一旁紧张地抖腿,直播看了没两分钟,就又焦躁地关掉手机,转头问杨陶:“你们另外两位队友怎么不在?” “去机场接唐三行师傅了。” “哦哦。”林千峰也没听进脑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是想找个话茬聊。她自个儿焦虑了半晌,忽然反应过来,猛地从座椅上站起来,震惊地重问:“谁谁谁!唐唐唐三行大师吗!” 杨陶把林千峰拉回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别这么大声啊。” “好,我不大声、不大声。”林千峰安抚着自己怦怦跳的心脏,“那个,唐大师会来展馆吗,我也想亲眼见见他……” 杨陶也不清楚,只能耸耸肩,把胡鹭推出去。 作为家庭发言人的胡鹭放下手机,无情地打破了林千峰的期待:“不来。” 林千峰顿时颓靡下来:“好吧。” “不过你来参加我生日会的话,也可以见到他。”胡鹭紧随其后发出邀请,“要来吗?” “你今天生日啊?”林千峰诧异地问,问完她又拍拍嘴,懊恼道,“对对对,你是九月生日,我记得在上看到过。” 杨陶紧随其后道:“来吧来吧,今晚在提香别墅,你今天和我们一块儿走,咱们直接去,还有夏安她们也可以喊着一块来。” 林千峰自然不会拒绝,扭捏地笑笑,顺势答应下来:“那我待会儿去给你买个礼物。” “不用。” “那怎么行,不能空手去。” “我不缺想要的东西,每年生日都不收礼物,放心玩,就是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吃饭聊天。”胡鹭说得轻松。 林千峰听得咂舌:“我怎么听着觉得您人生如此幸福,冒昧问一句,卖糖真这么赚钱吗,我改天劝劝我爸妈放我全身心投入糖艺界。” “要是胡家糖坊都不赚钱,糖艺界就真完蛋了。”杨陶替胡鹭发言,说着说着把自己说骄傲了,又想起刚和胡鹭见面时,这个从小到大没受过半点委屈的少爷,竟然是那副落魄模样。 他在心里头回味许久,越回味越喜欢。 现在的胡鹭早就调理好了过去的阴影,却再也看不到那种在雨水中被淋湿的短毛大狗的气质了,杨陶想来还是有些怀念。 几人正聊着,刚刚打开的直播间里,主播已经进了展厅,正将摄像头对准风头最盛的鳞与雪和狮子王。 而背对着镜头的地方,戴着口罩墨镜棒球帽的男人,背着个鼓囊囊的双肩包,也跟着人群一道走进了展馆。 胡鹭拍拍杨陶:“先别唠了,好戏要开场。” 正文 第106章 荒诞剧场 杨陶伸长脖子,在人群中找上一圈,没见到什么特别的地方。这会儿不是他在路边碰巧撞见贵舜的时候了,现在他的视线里,所有人也都是同一张脸,五彩斑斓的衣服在偌大的展厅内移动,像是一团团马赛克在走路。 胡鹭捏住杨陶的下巴,将他的脸朝向展厅的东南角。 刚刚走进展厅的背包男,正径直走向狮子王糖塑前,他浑身上下全副武装,连一点皮肤都没露出来,穿着普通的黑色上衣跟褐色工装裤,体态在人群中也不拔尖,几乎是没入人群就找不到的类型。 “是那个带口罩帽子墨镜的男的吗?”杨陶终于有了视线的落脚点。 林千峰也跟着看:“怎么打扮得跟明星似的,生怕被人看到脸吗?” “猜对了。”胡鹭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指腹在杨陶下巴处轻弹,“就是怕被人看到脸,不过我知道他长什么样。” “搞这么神秘?”杨陶咂舌,“看着也不像明星啊,个子不高、比例一般、还有点驼背。” 林千峰抬起胳膊肘捅咕两下杨陶:“你别瞎说,万一被粉丝听见了,小心被骂。” “如果他能进娱乐圈当明星,那我也行,你也行。”杨陶说的有理有据,“所以他应该不是明星。” 林千峰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笑,甚至不能确定杨陶是不是真心在夸她。 眼见话题越跑越偏,胡鹭适时出声拉回话题:“那人是谷晋河的婚生子,叫谷雨。” “谷雨……”林千峰把这两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总觉得格外熟悉,最后脑海中忽然灵光大闪,一拳锤在掌心,“这不是那个那个!就是!今年在网上很火的那个画家!” 杨陶满眼迷茫:“啥?” 林千峰狂拍大腿:“你不知道吗,谷雨很火的,他经常直播画画。” “不知道啊,他今天来要干嘛?” 林千峰顿时熄火:“呃……这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还蛮火的。” 胡鹭插嘴说道:“他是婚生子,孙征是私生子,谷晋河偏爱孙征,甚至不惜为了孙征和家庭决裂。” “我去,这男的也太不要脸了。”林千峰义愤填膺,“自己有老婆有儿子,还要在外面乱搞。” 胡鹭接着说:“谷晋河跟现在的老婆结婚三十年,按孙征的年纪算,谷晋河刚结婚还没半年就出轨了。谷雨比孙征还要小上两岁。” 杨陶越听越惊讶:“这都是真的吗,那为啥孙征跟谷晋河看起来完全不熟啊?之前不是说,孙征和他哥都只是谷晋河的亲戚而已吗,怎么突然变成儿子了。” “孙征估计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谷晋河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事还是他老婆告诉我的,为的就是这次彻底搞垮谷晋河,以解她心头之恨。” 杨陶隐隐有些担忧:“我总觉得奇怪……之前见他们两个相处,孙征就跟谷晋河的上司一样,根本不像小辈,反而是谷晋河处处受制,现在这么一搞,所有关系都颠倒了。” “我们先看看谷雨要做什么。”胡鹭拍拍杨陶的手背,示意他不要焦虑,“这些事毕竟是从旁人那听来的,还不知道和真实情况有多少出入。但孙征是不是谷晋河的私生子不重要,只要这个说法被拉到明面上讨论几回,他不是也得是了。” 林千峰在一边听得浑身鸡皮疙瘩:“你这手段也太脏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如果他不下脏手,也不会有这些事。”胡鹭丝毫没有愧疚,目光灼灼,穿透人群直抵谷雨。 谷晋河大抵没想到,在自己一门心思安抚孙征时,二十来年都软弱内敛的亲生儿子,会来到他工作了将近十年的世糖赛,为他送上一份大礼。 这份礼物跟谷雨的名字相差甚远,它来势汹汹,宛如一记惊天动地的雷电,劈在大地之上,溅起层层碎石土块。 正在人群中直播的主播,将镜头对准狮子王,那金灿灿的糖在灯光下更显晶莹剔透,狮子的鬃毛狂放不羁地散开,每一根毛发似乎都有自己的生命,肉眼看上去,甚至会幻视出一阵微风,吹动鬃毛在摆动。 然而下一秒,在众目睽睽之下,谷雨蹲下身,猛地拉开了背包的拉链。 压缩在背包里的气囊弹开,瞬间膨大成一面充气墙,正正好挡住了狮子王糖塑。 骤然出现的气囊吓到了不少人,乃至那个直播的网红,也抱起支架快速后退几步,远离了谷雨。 谷雨一声不吭,从包里抽出一张白底红字的海报,展开后直接往充气墙面上贴。七个红色大字,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谷晋河!徇私舞弊!】 鲜红的字体如同血书那般刺眼,半分钟不到就摆出这么大的架势,让在远处围观的胡鹭三人,都惊掉了下巴。 杨陶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依旧能清晰地看见那巨大的充气墙,他被惊得说不出话来,许久才喃喃自语:“这玩意,从哪冒出来的……” “我也想问……”林千峰也傻眼了,她嫌坐着没法看戏,干脆站到了座椅上,眯着眼睛试图看清被观众围在中心的谷雨。 世糖赛的安保已经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正在赶来的路上,谷雨一刻都没停,争分多秒地从兜里又掏出来个小蜜蜂扩音器,将耳麦举在嘴边,声音即使隔着口罩也无比清晰。 他一字一顿道:“我是世界糖艺大赛组委会总监谷晋河的儿子,我叫谷雨,我愿为我接下来所说的一切话付法律责任,以证明我没有半句假话。” 安保被人群堵在最外围,怎么也挤不进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谷雨说的话被一字不漏地直播出去。 谷雨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盯着外围的安保,被墨镜挡住的眼里是赤裸裸的恨意:“我要告诉大家,谷晋河在每一届世糖赛中挑选队伍,只要被他挑中的队伍,一定是当年的冠军,而他则牵头吃商务回扣,以此牟利。没被选中的队伍,只要给他送钱,他也会大开方便之门,并且毫无底线地打压不肯同流合污的参赛队伍。谷晋河,不仅在工作中徇私舞弊,在生活里也作风腐败,与我母亲结婚的三十年里,他出轨、家暴,放任小三威胁我母亲、无视私生子辱骂我母亲。而这个私生子,就是这一届世糖赛的参赛者,孙征!” 谷雨的一番话,犹如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里。氛围诡异地凝固了,大家都在思考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不是个疯子,没有人愿意相信他,甚至有人开始给安保让出通道。 见此情形,胡鹭按住杨陶,自己走到人群后头,捂着嘴喊了句:“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你连脸都不敢漏,别是个疯子吧?” 说完他立刻换了位置,戴上卫衣宽大的帽子,将脸掩藏在帽檐投下的阴影中。 隔着墨色的镜片,谷雨的眼神在人群中飞速扫动,但却没能找到声音的源头。眼见安保越来越近,他不得不摘下脸上的遮挡,直面众多镜头。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和他的身材一样普通,脸颊上微微有些雀斑,嘴唇单薄、五官淡漠。 杨陶迎接倒油归来的胡鹭,在他耳边问:“你觉得谷雨为啥能火,我刚搜了一下,他全网粉丝都有千万了,用你的专业眼光分析一下,以后我就朝着他的方向努力,争取早日也成为千万网红。” 胡鹭靠着墙壁,远观以谷雨为首的闹剧:“你不用学他的路,他的路只适合他自己,你有更多可以选择的方式到达想去的彼岸。” “行吧,不学他。但是胡老板,我发现你这两天忙起来了之后,整个人气质都变了。”杨陶亮起星星眼,“以后还会和我一起浪费时间吗?” “和你一起怎么叫浪费时间?”胡鹭反问,“杨老板,先看完这场戏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保证你会比什么谷雨什么惊蛰都要红火。” 林千峰在一旁不忍直视这两人明晃晃的恩爱,将头扭过去,戴上口罩,竟然往人堆里挤着看戏去了。 她悄悄拽住安保的胳膊,仗着人多,死也不松手,硬是拦住了马上要挤出包围圈的安保,让谷雨能有更多时间说话。 她一边拽一边在心里头吐槽谷雨这种时候说话还磨磨唧唧,以前一幅画能开一百多个小时的直播,现在大敌当前,竟然还慢吞吞地摘他那些个墨镜口罩棒球帽。 在谷雨的脸完完全全地露出来后,在场的众人里,有两三个人一眼就认出了谷雨,惊讶地同周围人分享。人传人,短短几秒,大家就都知道了谷雨是谁,更不用说直播间里飞速增长的在线人数。 场面霎时扭转,谷雨再说话时,周围终于没有嘈杂地反驳声。 他苦笑着,拿出自己的全家福,照片上的谷雨比现在要小很多,但长相没怎么变,而属于父亲的位置,站着的正是谷晋河。 “谷晋河为了让自己的私生子拿到本届比赛的冠军,不仅控制分组,让孙征两次都毫无竞争压力直接晋级;还在得知孙征因嫉妒而毁坏其他参赛者的作品时,选择包庇。” 人群躁动,有声音传来:“昨天警察不是说了那天晚上进来的人不是孙征吗?” “诸位,现在已经是上午十点零八分,如果大家的手机网络畅通,可以直接看到刚刚辖区警方新发的通告。”谷雨举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蓝底白字的案件通告。 在得知自己将要面对三年有期徒刑后,那个做事毛手毛脚的男人几乎下一秒就改了口供。 正文 第107章 落幕的展厅 什么职业操守,什么顾客信息保密,在刑法面前都是妄言。 前两天还无比嚣张的男人,泪流满面地趴在审讯桌上,哭着求警方给他一次机会,喊着我也是上有老下有小,孩子今年刚上大一我不能进监狱,把所有事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此人名叫刘从,没什么特殊的背景,就是普通工薪阶层。 孙征在决赛前就找到了刘从。那时刘从在网上打着私家侦探的旗号,做些捉奸的活。孙征经共友介绍,拿着钱找到刘从,问他能不能帮忙做件事。 由于那笔钱实在很多,刘从又正在为孩子的学费发愁,便答应了孙征。但刘从对自己做的事没什么概念,就觉得是去砸了个场子,跟老家那帮小混混出门收保护费一样,顶天了就是被喊去派出所批评教育,所以最开始进了警局也信守承诺,没把孙征供出来。 结果不知道谁找了个律师说要帮刘从做公益辩护,刘从乐呵呵地觉得自己撞大运了,没想到律师却说,那个被他推倒糖塑的姑娘已经拿到了艺术价值鉴定报告,如果她坚持起诉,刘从一定会被判刑,刑期在三年到七年不等。 刘从一下子就慌了,他急着问律师,究竟怎么样才能不坐牢,脑子里蹦出以前看过的刑侦片,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我自己坦白,能不坐牢吗,不是说坦白从宽吗?” 由于这次事件的公共影响很大,警方立即再次安排了审讯,并在拿到刘从的口供后,立刻联系孙征,要求他赶来警局。 据刘从所说,孙征让他在凌晨一点半到会展中心,一点半到两点间的半个小时没有值班的安保。他准时到了那,按照孙征给的路线,一路顺利进入到全封闭的展厅中,对照着手机里的图片,用尽吃奶的力气才推倒了葬花吟。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孙征又发来信息,让他不要留下过多的痕迹,最好能再拉一个垫背的。刘从把这句话理解为让他再推一个,于是选择了挨着葬花吟的鳞与雪。 两座糖塑都碎的干干净净,虽然发出了巨大的噪音,但也没人来查看。刘从十分轻松地完成任务,又按照进来时的路线原路返回,并匆匆跑出去两条街,才摘下口罩向孙征汇报。 也正是在摘下口罩后,路口的摄像头捕捉到了他的脸部信息。 把事交代清楚,加班的民警都气笑了,指着他的脑门问:“你想想亏不亏心,为了那点钱,把孩子的未来都赔进去了。” 刘从大哭:“我也没文化,我哪知道这么严重,我要早知道会坐牢,死我也不接这单活啊!” 民警也是头疼,这两天官方账号发的视频,评论区都是催这件事的,他们也想尽快查明,早点解决这件事。 刘从的律师帮他办了取保候审,让人先回了家,这段时间都得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等待下一次的传唤。 而警方分出去两人,上门找孙征。在孙征入住的酒店没找到人,电话打不通、短信也联系不上,通过亲朋好友试图联系孙征,也没找到人。 最后还是找了谷晋河,这才知道孙征前天晚上喝多了酒,发酒疯的时候把手机泡进了黄浦江里。 孙征被压进审讯室,抵死不认,但刘从的律师提供的证据一应俱全,警方也通过孙征的银行账户流水,确认他多次向刘从及世糖赛多名在职人员转款。 铁证如山,孙征想反驳也无能为力。 他干脆一句话也不说,不论警方问什么,都咬紧牙关死不承认。谷晋河得知他被警察找上,在外头忙里忙外的打点,尝试先将孙征从警局里捞出来。 而刘从的律师,在警局打探到一手消息,立马就通知了胡鹭,从胡鹭那领到自己的报酬,结束对刘从的‘公益辩护’。 谷晋河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掩盖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妻子早已发现。他素来不喜妻子,当年结婚也只是因为看上了岳父岳母的人脉地位,和自己的女友分手后,这么多年依旧保持着联系,甚至把孙征当做自己的真儿子,事事为他着想、处处为他考虑。 担心自己和孙征的关系会遭人诟病,于是二十年如一日,掩藏父亲的身份,甚至为了给孙征造势,在世糖赛里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让所有人都认为孙征深不可测。 其实哪里深不可测,孙征就是个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小混混,除了谷晋河以外的所有人,都有意让他长成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谷晋河不想跟老婆家撕破脸,所以不能把孙征认回来,只能次次给他擦屁股,擦着擦着孙征真就以为自己是气运之子,无论什么事都有人扛着。 这次进警局,陪他来参加世糖赛的哥哥,直接撂挑子走人,对孙征不闻不问,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一点泥水没沾上。谷晋河想保住孙征,但家里的老婆孩子,二十年来忍气吞声,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就在他还在为孙征奔走时,从小被他忽视得彻彻底底的谷雨,在胡鹭的帮助下,以极快的速度登上了全平台热榜。 时代已经不再是谷晋河年轻时的样子,在他还沉浸在自己可以只手遮天的幻想中时,丑闻以惊人的速度,传到了世糖赛总部的耳中。 他这个总监,在大陆赛区任职近二十年,几乎和谷雨的年纪一般大。但他与褚健时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惹了事又解决不了,就会被解决掉。 会展中心,世糖赛的决赛展厅内,人群已经被疏散,谷雨被安保压去警局,警察一顿批评教育,没收了他的充气墙、海报和小蜜蜂。但谷雨毫不在意,反而畅快地大笑,笑得警察都觉得瘆人。 他已经做完了自己想做了很久的事,他把这些年心里的怨气,都说了个干干净净,让自己那个人面兽心的父亲在众目睽睽之下烂的彻底。 母亲来接他回家时,两人相拥着苦笑不止,也不知心里究竟是什么情绪,或许是有些许轻松的吧。离婚协议已经递到了谷晋河手中,财产分割的部分如果谷晋河不同意,紧接着就是起诉离婚。 其实在谷雨进入会展中心后,见到那件跟鳞与雪并列的糖塑时,就什么都明白了。他知道做出鳞与雪的队伍里头没有男人,但通过他母亲联系到他的却是个男人。 虽然他们没有见过面,但那个人对他的一切都很了解,甚至清楚他今天要做什么,并极快的配合他,将事情闹大,闹到世糖赛不得不彻底斩断跟谷晋河的联系才能够自保。 惹到这样的人,谷晋河跟孙征活该至此。 其实如果这两人能聪明点、别这么贪,也不会落得此等下场吧。谷雨默默感叹。 跟母亲牵着手走出警局,谷雨心情很好,他迈开腿,一步跳下三节台阶,母亲在身后大呼让他小心,早秋阳光正好,一切都如小时候一样。 他的成长中本就没有过谷晋河的身影,所以根本不在乎谷晋河未来如何。 从会展中心离开,见这一届的世糖赛草率落幕,观众甚至还有未能入场的,但也无人在意了。世糖赛总部的人终于坐不住,出面接管了这一大摊子烂泥,为了安抚舆论,孙征及冠军队全队被取消参赛资格,已经是板上订钉的结果。 但正式公告还未发出,不好提前庆祝,恰逢今天是胡鹭生日,也算有个理由能高兴高兴。 林千峰依旧沉浸在刚刚的闹剧中,她不可置信地问:“就这么解决了?” 胡鹭浑身轻松,揉着自己略有些僵硬的肩膀,从杨陶手里接过车钥匙,分心回应林千峰:“解决了。” “你怎么确定世糖赛一定会取消孙征的参赛资格,今天可是最后一天投票日,他们万一想着再压一压呢?” “不可能。”胡鹭斩钉截铁,“如果让你处理这次的事件,你难道会在几万双眼睛的注视下,留住孙征?” 林千峰即刻反驳:“当然不会,我又不是有病。” “所以世糖赛一定会放弃孙征,离开谷晋河,孙征毫无价值,不值得为之冒险。”胡鹭讥讽孙征,“井蛙之辈,愚蠢至极。” 杨陶心情大好,他抱着手机走在吃瓜的第一线,时不时就跟胡鹭念一段网上对孙征的毒辣评价,笑得歪七扭八。 胡鹭虽说达成了目的,但也有些遗憾,伸手在杨陶耳边撩起一缕碎发,在指腹间轻碾:“就是可惜,没让他亲口给你道歉,也没什么人记得我们的糖塑也被孙征毁坏了。” “是有点遗憾。”杨陶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嘴角的酒窝出现的恰到好处,“不过糖塑可以再做,道歉我也不在乎,那一点点遗憾,根本都不重要。” 胡鹭满眼宠溺地看着杨陶脸颊的酒窝,在他心里,杨陶脸颊肉乎乎的时候最好看,越看越出神入迷。 林千峰和两人一块儿走出会展中心内部路,在路口道别。 杨陶问:“今晚来吗?” 林千峰摇头:“还是不了,我刚刚一时激动才答应的,现在回想觉得太尴尬,我和你们也没认识多久,去生日宴也不合适。” “这有什么的,你不是想见唐大师吗,今天唐大师就在呀。”杨陶十分热情地邀请林千峰,“来吧,今晚很多好吃的,还有会自己游泳了的小狗,是只马尔济斯犬。” 林千峰思虑再三还是拒绝:“我真不去了,我得回去准备面试,说不准下次见面,我就是胡糖队的一员了。” “那我先提前恭喜你,成为国内外著名的糖艺大师!”杨陶送上衷心的祝福,上前两步,和林千峰彼此都十分礼貌克制地拥抱几秒,分开后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欣赏和不舍,所有想说的话都在这次对视中无声但淋漓地传递。 正文 第108章 幸运的你 杨陶最初离开家独自生活时,身边没有朋友,他沉默内敛,只是闷头给自己找条活路,偶尔提起勇气和人交流,也只是为了工作。纵使在数个孤独的日夜里他也渴望友情的陪伴,但从小到大,在父母的高压管教下,他的朋友全都被精心挑选。 爱打游戏的,不能交往;成绩不好的,不能沾边;甚至样貌不佳的,也绝不能接触。 久而久之,班里的同学都不喜欢他,他却总是想讨好同学们,自己攒点钱买零食带去学校,结果反倒害得同学被骂。 几次下来,杨陶终于没了交朋友的心思,渐渐成了透明人,只在老师的嘴里被夸奖两句,下了课没人愿意找他玩、他也没有休息时间去娱乐。 引爆家庭矛盾的是他暗恋一个隔壁班的男孩被发现,但暗恋自始至终都是他一厢情愿,对方根本不知道他的心思,只当他是同学,却依旧因为这件事受了批评。 杨陶愧疚不已,再没敢去见那人,情窦初开时的首次暗恋也宣告无疾而终。 记忆里的那些年,青岛总是阴雨绵绵,纵使天气预报连续播报15天的高温预警,杨陶也找不到明媚的阳光究竟身在何处。他无数次在下课回家的夜晚,绕远路去海边,脱掉鞋子在沙滩上散步,海风吹乱他的衣服、头发和他的灵魂。 这样漫无目的坐在沙滩上看海,对杨陶来说是很奢侈的。他要把握每一分钟的时间,如果放了学没有按时回家,又会迎来训斥或者抽打。不过杨陶也无所谓了,他自暴自弃,甚至很多很多次想直直地走进海里,就走进这片黄海里,让海水吞噬他所有不被在意的痛苦。 那段时间正好是高中,姐姐又去外地上了大学,杨陶不论在家还是在学校,都觉得喘不上气。 他无数次幻想,干脆就死掉吧,这样就能看见父母的悔恨,最好登上社会新闻,让全国的人都好好看看他淹死在海里的身体上消不掉的伤痕,让他们狠狠地斥责杨威和李淑,让这两个人也内疚到喘不上气。 可是每次想结束的时候,杨瓷就像有了感应,她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给杨陶的小破手机打电话,她向杨陶描述,你的未来会很美好,所以要坚持下去,一定不要放弃自己。 杨陶那时候觉得,自己的生命是为了姐姐而留下的,如果自己死了,父母只会内疚,可杨瓷会痛苦。 所以他就只是看着海发呆,偶尔在沙子上画画。沙砾钻进鞋袜,他拿起电瓶车的钥匙,平静地回到家,在李淑或者杨威的质问下一言不发地关上没有锁的卧室门,疲惫地倒进床上。 好累的生活。 在家里是心里累身体累,离开家后他生活有了盼头,可身体却更累了。 每逢冬季就红肿开裂的手指,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你看看你生活得有多糟糕,漂亮脸蛋没了、匀称的身材没了、连一双手都变得无比粗糙。 如此这般疲于为生活奔波,让杨陶也不在乎自己有没有朋友了,毕竟他十来年都是独自一人,也没觉得在大学里独来独往有什么不行。 那个时候的杨陶,是绝不可能与胡鹭扯上任何关系的,他不仅不会主动和胡鹭搭话,或许还会在心底暗暗厌弃这种人。 幸运的是,在胡鹭出现之前,杨陶遇见了包容他的舍友,愿意帮他躲学生会查寝、陪他游泳减肥、给他介绍更好的工作。 贵舜则会听他讲那些没头脑的傻话,知道他喜欢吃甜品、所以每次回国都带着蛋糕,虽然是表叔侄,但两人相处从来都更像好朋友。 有人不介意他的木然,有人不无视他的痛苦,甚至在一次次被焦虑折磨的日子里,有人愿意陪他去浪费整天的时间,在四川这块大盆地里找到一片与海类似的湖。 于是杨陶觉得自己没有再颓废下去的理由了,他的生活不再是为了活着而日夜奔忙,而是开始寻找自己的热情和爱该倾注在何方,开始对这个世界上许多人都感到好奇。 他开始照顾自己,就像修补烧裂的陶器。 胡鹭出现时,杨陶已经与曾经大不相同,他褪去了过去的阴郁和自卑,浑身充斥着干劲,二十出头的年纪,就立誓要靠自己攒下一块容身之所。 热情和善良如约回到他的身体中,重塑他的灵魂与肉体。 杨陶不常回忆过去,或许只是这几天又经历了太多,所以他常常陷入记忆中不可自拔,如今也可以很快抽离,不再让关心他的人担心。 但胡鹭仍然次次都能发现杨陶的出神,哪怕只是一两分钟,也全都被胡鹭记在心里。他送走林千峰,转身牵起杨陶的手,带着人往车边走:“在想什么?” 杨陶靠在胡鹭的肩膀上:“在想你好幸运,你完全就是幸运葫芦。” “我也觉得。”胡鹭十分乐意接受这一名号,“遇到你就是一大幸运。” “没错!”杨陶毫不客气,“遇到陶哥你可太幸福啦,上哪找我这么个大宝贝,你要是自己找,一辈子都可能找不到。” “不会的,我们注定会相遇。”胡鹭让杨陶坐在副驾驶,胳膊撑着门框,低头对杨陶勾起一抹笑意,“是不是,我的干弟弟?” 杨陶恍然明白,顿时大笑起来,拉住胡鹭的衣领,也不管周围是不是有人,凑上去就亲了一大口。 “所以说你幸运啊!”杨陶说,“竟然不管怎么样都会遇到我这么个大宝贝!” 胡鹭依依不舍地在杨陶的嘴唇上又轻啄两下:“全靠陶哥罩着我,全靠你拯救我。” 杨陶捂住脸推开胡鹭:“哎呀谈不上什么拯救不拯救的啦,你本来也没有什么事,大家都很爱你,你又那么优秀,就算没有我出现,你也很快就能自己缓过来的。” “不一样。”胡鹭牵起杨陶的手,放在唇边,“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吃过苦摔过跤,所以我好难接受自己的失败。但你的出现让我觉得,我必须要摔一跤,才能得你垂怜,拥有你这颗小杨桃。” “咦——臭葫芦又在炫耀!” “没办法,现在太幸福了,我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胡鹭笑得张扬又自信。 杨陶痴痴地看着胡鹭,发了会儿呆,心跳如擂鼓般震动。 好奇怪,以前遍寻不得的阳光,竟然在一个普普通通的阴天这么轻易就出现在眼前。阳光和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此时杨陶伸手就能碰到,真真切切的碰到。 提香别墅离会展中心并不远,恰好此时路上车少,大路畅通无阻,半个小时出头,胡鹭就开车带着杨陶,到了今晚生日宴的地方。 这栋别墅平常是梨姨在住,离糖坊的新店近,去年才买,今年换了装修之后还没住多少天。梨姨乐呵呵地说,正好借胡鹭过生日的机会,给房子也养养人气,否则她一个人住也怪寂寞。 杨陶在车上还在嘻嘻哈哈,一下车就熄了火,同手同脚地走进别墅的小院子,一路惊叹:“这么大,还有院子!这得多少钱啊!” 院子里有间狗窝,搭得格外华丽,宽敞的遮雨棚给小狗圈出一方无论晴雨都清凉舒适的位置,供它玩耍。 在杨陶原地转圈参观院子时,从狗窝里冲出来一只小巧玲珑的马尔济斯犬,飘逸的长毛随风浮动,眨眼睛就冲到杨陶脚边,抬起前爪搭在杨陶小腿上,吐着粉色的小舌头。 杨陶将小狗抱起来,埋在它柔软的毛发中狂吸一口小狗味,满足地仰头望天喟叹:“爽啊——” 胡鹭被逗笑,也伸手逗弄两下小狗的脑袋,问杨陶:“喜欢小狗?” “喜欢啊,你不喜欢吗,毛茸茸的动物们都很可爱。” 胡鹭问:“我以前养过蜘蛛,也是毛茸茸的,你喜欢吗,我朋友那还有我以前的蜘蛛留下的后代,我拿回来给你玩。” “什么玩意!!”杨陶大惊失色,后退三步,抱着小狗磕磕巴巴道,“你你你你怎么会喜欢养蜘蛛,是八条腿的那种蜘蛛吗?” 胡鹭疑惑地问:“你不喜欢吗,蜘蛛脾气很好的,有浑身都毛茸茸的品种,你不是喜欢毛茸茸吗?” “哺乳动物!”杨陶崩溃,“我只喜欢毛茸茸的哺乳动物!虫子不算在内啊!” 胡鹭看着杨陶崩溃的样子,脸上挂起微笑,伸手揽住杨陶拼命想逃离的身体,把人禁锢在自己身边:“逗你玩的。” “滚啊!”杨陶翻了个大白眼,连同怀里抱着的马尔济斯犬,也配合地收起舌头,小小的狗脸上竟然能看出来严肃的神情。 “我错了,不吓你了,往里走吧,这是前院,还有个后院,是小花园,他们应该都在家里。”胡鹭说着,带着杨陶往前走。 杨陶舍不得放下小狗,抱着一块儿走进屋中,迎面就被一瓶盛放的雪柳吓了一大跳。 那放在玄关处的雪柳,插在普通的陶罐中,枝条向四周伸展,每根枝条上都开满了雪白的小花,压得绿芽都不再明显。 再往前看,客厅宽敞又大气,落地窗将阳光引入室内,不用开灯都已十分明亮。 扎着毛绒头绳的贵舜正系着围裙,从二楼往下走,施施然路过站在玄关口的二人,顺手朝杨陶飘了个飞吻。 飞吻在半路被胡鹭捉住,随手丢到一边。 “幼稚鬼。”杨陶吐槽。 贵舜不置可否,只是往厨房走,顺便带走了摆在客厅水吧台上的两大盒奶油。 水吧台上也摆着雪柳,陶罐、白花,无比繁茂,让人难以相信这样旺盛的生命竟然真的可以被圈养在室内。 胡鹭已经见怪不怪了,他梨姨自从迈过四十岁,忽然就觉醒了对花花草草的热爱,家里常有鲜切花,花园里四季都有花开,聘请的保姆薪资最高的就是照顾花草小狗的,足以见得她对花草的喜爱。 从雪柳繁茂的枝条上摘下一朵比米粒大些的小花,胡鹭将其别在杨陶耳边。然而一朵花实在太小了,很快就飘落下去,却在半路被杨陶接住,捧在掌心。 正文 第109章 胡萝卜大王 杨陶捧着小花,重新将它放回枝条间,虽然已被摘下,但在这群拥簇着盛放的小白花中,也不显得突兀。 “舜儿~”杨陶扯着嗓子喊,“你又去哪了,怎么转头就不见了?” 胡鹭指了指跟客厅分隔开的厨房:“在那里。” “去厨房干啥?”杨陶疑惑。 他抱着小狗,跑到厨房门口探头打探情况。 贵舜正在准备各种材料,听见动静也只是淡淡地看了眼杨陶,转身继续做着手头的事。 杨陶和怀里的马尔济斯犬用同款炙热的眼神看向贵舜,明亮的瞳孔里闪烁着好奇的光,他问:“舜你要做什么?” “给寿星做个蛋糕。” “妈呀!”杨陶惊呼,把小狗塞给胡鹭,转身一脚踢上厨房的门,把胡鹭挡在门外,自己则蹿到贵舜身边,趴在料理台上期待地看着贵舜,“那有没有我的专属小蛋糕呀?” “你说呢?” “肯定有啊,胡鹭都有,总不能我没有吧。” 贵舜无奈地反问:“胡鹭今天生日,你今天也生日?” 杨陶嬉皮笑脸:“我不生日,但是我男朋友生日呀,我是寿星家属,也想有蛋糕吃嘛。” “好,有你的。”贵舜一贯宠着杨陶,声音绵绵长长,完全在把杨陶当小孩哄。 “么么~”杨陶张开双臂就要往贵舜脸颊上亲。 胡鹭隔着扇啥也看不清的毛玻璃,见厨房那俩人影越贴越近,心头一颤,隔着门问:“陶陶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杨陶半路停下腻歪的动作,心虚地回应胡鹭:“没做什么啊。” “我能进来吗?”虽然门没锁,但胡鹭还是老老实实站在门外问。 杨陶背靠着料理台,不知为何,就是不想让胡鹭提前知道蛋糕这事,虽然这颗过惯了幸福日子的葫芦应该也不缺一块蛋糕。 奶油和面包真的能带来惊喜吗?杨陶心里也没底。 贵舜轻拍杨陶的肩膀:“出去玩吧,顺便把唐兰山给我喊进来。” “好的长官!”杨陶立正敬礼,像领了任务的士兵。 贵舜忍俊不禁:“去吧,这里不用你帮忙,你家寿星今晚可不止一个蛋糕,用不着瞒着他,我这是做给大家吃的,味道好一点。” “还不止一个蛋糕?”杨陶震惊,嘟嘟囔囔地往外走,“我过生日都舍不得买蛋糕。” “但是你不过生日的时候经常吃啊。”贵舜无奈,“我的桃儿,你数数你光去年就吃了多少蛋糕?听Solstice说你每次上班都自产自销啊,这工作,啧啧啧,太爽了吧。” 杨陶龇牙一笑,吐出舌尖,赶紧溜出厨房,迎面扑进胡鹭怀中,和小狗面对面碰了碰鼻子。 湿漉漉的小狗鼻子,有点臭臭、又有点香香,杨陶笑得高兴,仍不忘反手拉上厨房的门。 胡鹭见到杨陶也就懒得去管厨房里在做什么了,他一手托着小狗,一手扶着杨陶,美滋滋往沙发那走。 杨陶跟小狗扮鬼脸,扒拉着下眼睑又吐出舌头,吓唬这只还没人胳膊长的小狗。 小狗真是被吓到了,跳到沙发上,踩着柔软的布艺抱枕,朝杨陶吠叫几声,声音清脆的像是在啃水灵灵的大苹果。 杨陶收了鬼脸,又想去跟小狗亲近。 “它叫什么名字?”杨陶问。 胡鹭清了清嗓子,回答:“胡萝卜。” “和你姓啊。” 胡鹭:“也算也不算,不知道我姨妈起名的时候是当闺女养的还是当宠物养的。” “哦这是小女孩——”杨陶面目狰狞地对着沙发上的胡萝卜张牙舞爪,“好可爱好想咬一口。” 胡萝卜头上别着个小夹子,也是胡萝卜,橙红色的,和它的毛色反差很大,显得它更加小巧可爱。 它又喜欢杨陶又害怕杨陶,喜欢杨陶正常对它拥抱抚摸,害怕杨陶突然扮鬼脸的模样。但若是把不正常的杨陶和胡鹭放在一起比较,它还是更喜欢杨陶一点。毕竟自己的人类哥哥实在冷漠,见到它这么玲珑可爱的小狗竟然毫无波澜。 唉,无聊的哥哥……胡萝卜感叹。它和杨陶重归于好,躺在那香气扑鼻的怀抱里,眯起眼睛享受着手指的抚摸,把胡鹭这个无聊的人类忘了个一干二净。 杨陶想和胡萝卜再玩一会儿,又惦记着贵舜要找唐兰山,但别墅他不熟悉,不好意思乱走,于是把这一任务交给了胡鹭:“去吧胡鹭士兵,去找到唐兰山士兵,将他带给贵舜长官。” “这是在玩什么游戏?”胡鹭不明所以,但依旧照做,“胡萝卜的各种衣服和小发卡都在茶水柜底下,我先去找唐兰山,你跟它慢慢玩。” 胡萝卜敏锐地睁开眼,对上杨陶兴奋的目光,顿时翻身打滚,撒开脚丫子想往胡鹭身上窜。 胡鹭伸手捧住胡萝卜,丢还给杨陶。 “嘿嘿嘿小狗狗,我给你穿件小裙子吧。”说着,杨陶打开小狗衣柜,在琳琅满目的各种小衣服里挑挑选选。被他牢牢抱在怀里的胡萝卜,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生无可恋地垂下了挣扎着的四肢。 它胡萝卜大王又一次沦为了人类的玩物,都怪那个坏哥哥…… 梨姨给胡萝卜买了许多衣服,各种款式各种造型,按颜色不同分成了几个区块,甚至还有材质各不相同的鞋子,配饰更是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杨陶抱着软绵绵的小狗,从柜子里挑出一条蓝白色的假两件背带裤,先抬起胡萝卜的前爪,再扶着它的小脑袋。穿衣服时弄乱了它的毛发,杨陶就摘掉别在耳边短毛上的胡萝卜夹子,重新挑了个和衣服同色系的天蓝色针织小花。 胡萝卜的毛发不像大部分马尔济斯犬那样留长,反而修得较短,看起来像个利落英气的小女孩。 “你竟然也姓胡,你是胡萝卜,你哥哥是胡鹭,你俩都姓胡哈哈哈。”杨陶把自己说高兴了,捧着胡萝卜在半空中晃晃,“你们两个同辈,他是哥哥你是妹妹。” 胡萝卜格外敷衍地吐着舌头,模仿人类的笑脸,实际上它的内心世界很是丰富,别扭地不想承认自己有那么个冷漠无情的哥哥,并且坚定地认为自己是家里的独生女。 谁说小狗不能当闺女养,我就是我妈老来得子的唯一女儿——胡萝卜大王如是说。 可惜人类听不懂小狗的语言,否则杨陶一定会跟胡萝卜聊上一整天。但他大概也知道,胡萝卜一定是极受宠的,马尔济斯犬素来娇贵,不能磕不能摔,于是偌大的别墅内,只要是胡萝卜能爬上去的地方,地上都铺着厚厚的地毯。稍微高点的、类似沙发,也有专门给它上下的小楼梯。 满满两大柜的衣服,洁净柔顺的毛发,修剪得漂漂亮亮的造型,无一不证明这只小狗在家有多受宠,怪不得梨姨舍不得它,连头回见面都把它装在包里带出门。 从胡萝卜身上,杨陶隐隐看出胡鹭的成长之路究竟有多幸福,连照顾一只小狗都能做到如此地步,更何况是个孩子。 杨陶将鼻尖埋进胡萝卜的头顶,小狗味淡淡的,还有护发素的清香。 胡鹭绕着别墅找了一圈,从后花园把唐兰山领回来,推他去了厨房,自己则马不停蹄地跑来找杨陶。 坐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换装后的胡萝卜抱出杨陶的怀抱。 胡萝卜气得狂叫,胡鹭充耳不闻,将它轻轻放在地上,转身就跟杨陶贴在一块儿。 这么一个大块头,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却盘腿坐在地毯上,缩着身体紧贴杨陶,一副大鸟依人的模样。 胡萝卜气的咬着地毯的边角,想把胡鹭拽走,但胡鹭巍然如山丝毫不动,甚至一巴掌推走了胡萝卜,不想让这只娇贵的小狗打扰他和杨陶腻歪。 “你干嘛不让胡萝卜进来,它可是你妹妹。”杨陶伸手解救胡萝卜,将它重新抱回怀里。 胡鹭见此,不高兴道:“你老是抱它干什么,有这么喜欢它吗?” “不是吧,你现在连狗的醋都吃啊?这也太小心眼了吧,我马上要是跟欧菲去约会,你岂不是要气死?”杨陶调侃道。 本意只是想调侃胡鹭跟小狗较劲的行为很幼稚,没想到胡鹭一听见欧菲的名字就熄火了,委委屈屈地坐好,根本不敢再碰杨陶一下。 “坏了……”杨陶绝望地看着胡鹭,只觉得听到了一颗玻璃心缓缓碎裂的声音,十分清脆,比葬花吟碎得都狠。 到底什么样的家庭,能够培养出胡鹭这样的人才。虽然集万千优点于一身、关键时刻也有一颗坚定稳重的心救场,但偏偏在感情上,坚韧的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碎了又碎的玻璃心。 无奈,杨陶只好放下胡萝卜,转头来哄胡鹭,温声细语地解释:“我不是要和欧菲约会的意思,我只是说假如,假如你懂吗,就是没有这个事实,只是假设一下。” “我不懂,你为什么拿他假设,我们才因为他吵过架。”胡鹭睫毛垂下,显然没被说服,还在继续赌气。 杨陶咽下口腔内多余的唾液:“我知道我们刚吵过架,所以我才拿他举例啊,我要拿别人举例你还能理解我想表达的意思吗?” “不理解。” “再说,我现在连欧菲的联系方式都没有,我和他真的没有关系了,他也没有再找过我。” “我就是不喜欢你提起他,他不怀好意,想从我身边抢走你。” 眼见再怎么费口舌也没法按住胡鹭,杨陶一巴掌拍在背后靠着的沙发上,‘Bang’的一声,把刚叼住玩具的胡萝卜都吓了一跳,胡鹭更是当场愣住。 杨陶拿出十万分的气势,强硬地抓住胡鹭的右手,同自己的左手紧紧地十指相扣,再举起在胡鹭眼前来回晃动,问道:“明不明白?我不跟别人跑,我就你一个男朋友,你再瞎吃醋,我立马就加上欧菲的联系方式。你这么大个人咋这么矫情,比胡萝卜都矫情,马上你做弟弟,让胡萝卜当大姐。” 胡萝卜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明白,总之十分配合地仰头叫了两声,迈着雀跃的小步子,挨着杨陶的腿边趴下。 正文 第110章 露与鹭 被男友锐评为矫情的玻璃心的胡鹭,丝毫没觉得不满,反倒感觉阵阵暖流自心底涌起,直冲四肢百骸,温暖他的全身。 他攥紧杨陶的手:“陶陶,我是你喜欢的人对吧。” “嗯嗯嗯,喜欢你。” “那你以后别提欧菲了,我真的烦他。”胡鹭别扭地说,“他没有我好,你别搭理他。” “行了!”杨陶捂住眼睛崩溃道,“现在看起来是你比我更在乎欧菲吧……我根本都没脸见人家,道歉都没道,哪有功夫让你吃飞醋?” “道歉干什么?” “人家白白被我骂了一顿,始作俑者是我男朋友,我一句话没解释就跑路了,难道不该道歉?”杨陶伸出食指,戳了戳胡鹭的脑门。 胡鹭挪开视线,“那你也别去见他。” “怎么又不行了?”杨陶好声好气地解释,“我如果不去道歉,人家怎么想我,又怎么想你?你就算不想让我有个好形象,也得考虑考虑自己的形象吧,胡少?” 胡鹭内心十分挣扎,一面他不愿让杨陶见欧菲,是打心眼里对欧菲有敌意,觉得这人想抢自己老婆。另一面他确实也要顾及杨陶的形象,这形象不是他在社媒平台向粉丝塑造的人设、而是在人情世故中口口相传的人设。 虽然说欧菲常年在海外活动,不会与国内有太多接触,但只要一想到杨陶可能会被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陌生人编排,胡鹭心里就难受的要命。 两相纠结之下,胡鹭只好退让:“好吧,但我要和你一起去,我不想让欧菲单独见你,那样我会很不高兴。” “都听你的。”杨陶拉长尾音,声音柔软、跟撒娇似的在胡鹭耳边缠绵,“别老是在意他好吗,我的男朋友。” 男朋友。 我的。 我的男朋友。 胡鹭已经美得冒泡了,不断在心里反复回味这几个字,恨不得将其设置成bgm在耳机里循环播放。 在一旁绕着胡鹭和杨陶蹦蹦跳跳发出噪音的胡萝卜,又一次跳进了杨陶怀里,并威胁地朝着胡鹭龇牙,发出微小的呼噜声。 杨陶挠了挠胡萝卜的下巴,靠在胡鹭怀里。 他忽然觉得现在的情形有些好玩。 胡萝卜这个名字,单说是个小狗名,杨陶只会觉得挺正常,但自从知道了它其实是随人姓,姓胡叫萝卜,这名字忽然就显得特别可爱了。 “你们家起名真好玩。”杨陶捏着胡萝卜的小耳朵,“葫芦、胡萝卜,都是菜。” “其实我名字很有讲究的。”胡鹭认真地向杨陶分享,“原本我出生的时候,我妈说要给我起名叫胡爱谢,因为我爸姓谢。” 杨陶:“有点难听……” “确实难听。”胡鹭也觉得自己老妈取名很没品味,那些年很多家庭都喜欢给孩子的名字里塞上夫妻俩的姓,但大多都是类似复姓的格式,什么吕金承颜、什么杨程万里,唯独胡妈妈别出心裁,非要让孩子叫胡爱谢…… “那你名字怎么变成胡鹭的?”杨陶问。 “因为我姨妈们一致认为胡爱谢不好听,虽然我妈极力坚持,但最后还是没拗过她俩。”胡鹭回忆道,“说是当时出生登记,护士催的紧,我妈一时半会又想不到好名字,正好那天是农历八月十七,寒露。我小姨就说,叫胡露吧。” “寒露?那不是露水的露吗?” “写名的护士知道我是个男孩,但没想到男孩会用露这个字做名字,听见我姨说孩子叫胡鹭,以为是白鹭鸟的鹭,就直接写上去了。”胡鹭和杨陶一块儿捏着胡萝卜的耳朵,“发现的时候,出生证明都打印出来了。但我家人都不是较真的性子,拿起出生证明一看,反倒觉得用白鹭的鹭比用寒露的露更好听,临走还好好谢了护士一番。” “你童年一定很幸福。”杨陶忽然说,“每个人都好爱你啊,虽然起名有点意外,但也是幸福美好的意外,一点都不难堪。” “是啊,我爸妈、姨妈、唐师傅、还有糖坊里其他师傅们,都挺溺爱我的。”胡鹭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真没吃过什么苦,也没经历过波折,一路都顺风顺水。就是遇见你之前的几个月,人生一下子出问题了,我慌了神不知道怎么办、灰溜溜的回了家,结果又立马遇到了你。” 杨陶侧头,在胡鹭脸上亲了亲,脑袋靠着胡鹭的肩膀:“遇到你我也很幸运,你分给我好多幸福。” 别墅的许多地方都摆着鲜切花,例如进门时的雪柳、水吧台上的紫莲、客厅边角处阳光倾泻下的绣球和重瓣百合…… 宁静祥和的室内偶尔传来一两声胡鹭和杨陶的窃窃私语,厨房里时不时发出些动静,后院的花园里似乎也有人聊天,但杨陶没去看,也就不知道是谁。 他原以为是梨姨或者莲姨在聊天,没想到后花园和别墅相连的推拉门被打开,率先走进屋内的,竟然是两三天没见过的褚健时。 杨陶立马从地毯上站起身,整理好被胡鹭弄乱的衣服,尴尬地用手指捋了两把头发。 褚健时心情好,见到杨陶也笑眯眯地打招呼。 在褚健时身后的,是一位头发隐隐露出灰白,但身形挺立、精神抖擞的男人。男人穿着朴素的长衣长裤,上衣和裤子都绣着暗纹。 杨陶偷偷打量着这人,隐约觉得这人穿衣风格有些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还没想明白,胡鹭先一步朝那人喊:“干爹,好久不见。” 杨陶顿时瞪大双眼,立马松开和胡鹭紧握的手,拘谨地鞠了一躬:“唐大师您好。” 唐三行笑眯眯地看着胡鹭和杨陶,摆摆手说:“怎么叫这么生疏?” 杨陶终于想起来唐三行像谁了,这完全就是唐兰山的怀旧版,虽然样貌不同,但气质简直一模一样。 胡鹭轻拍杨陶的后背,提醒道:“叫干爹。” 杨陶立马站好,再次毕恭毕敬地大喊一声:“干爹好!” “好!”唐三行开怀大笑,十分满意地看着杨陶,越看越喜欢,拉着褚健时炫耀,“看看我家这几个孩子,个顶个的好看。” 褚健时连忙点头:“那肯定,您的眼光肯定好啊。” “陶陶确实好看。”胡鹭顺利融入对话中,问道,“干爹,你觉得我和陶陶什么时候办席比较好?” 唐三行被这么一问,也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胡鹭是什么意思。两个男孩在一块不好办婚礼,但又想告诉亲朋好友这消息,就找个由头办个酒席,邀请大家来家里吃饭,顺便就把这男儿媳介绍给亲朋认识。 这种酒席,一般来说干爹干妈是要出力的,唐三行这刚下山,不仅知道了胡鹭谈了男朋友、还知道了自己儿子也谈了个男朋友,现在胡鹭还催着想办席,他这脑子险些转不过来。 好在莲姨梨姨也从后花园进屋,替唐三行接了话:“你看看这孩子猴急成什么样了,给小陶的礼备好了吗就想着那些事?” 胡鹭:“早就开始准备了。” 杨陶拉了拉胡鹭的手,低头小声问:“什么礼啊,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晚点和你说。”胡鹭回握杨陶的手。 杨陶被这一家子人互打谜语的对话弄得一头雾水,加上对唐三行师傅很不熟悉,杨陶跟朵蔫巴的小花似的,死死跟在胡鹭屁股后头,生怕落了单会被唐三行拉去唠嗑。 天色渐晚,斜阳逐渐也隐去行踪,别墅内灯火通明,后花园已经摆起了桌子,生日会的装饰简单点缀在园中。 许多气球和彩带都是杨陶自告奋勇挂的,他踩着凳子,给后花园里还没长大的小树苗戴了两圈小彩灯,气球就挂在树杈上,险些被树枝戳破。 胡鹭小心翼翼地帮忙扶着杨陶的凳子,生怕他一个没站稳摔了下来。 等夜色彻底降临,胡妈妈和谢老爹也从内江赶了回来。刚进门,胡妈妈就稳稳当当给了杨陶一个拥抱,连今天过生日的亲儿子都忘到了一边。 贵舜做的巴斯克是今晚最好吃的蛋糕,家里的阿姨还没开始上菜,大家就把刚出炉的巴斯克吃得干干净净。贵舜大厨心满意足,要不是唐兰山拦着,他甚至想冲进厨房再烤一块巴斯克,把全家人的肚子都塞满。 “小陶啊,过来帮我看看,我这手机想拍个视频发给大家看,要怎么弄?”唐三行坐在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遇到难题就喊杨陶,这样喊了两三次,跟杨陶也就熟络了起来。 也是在熟悉之后,杨陶才发觉,唐三行和唐兰山一点都不像,最多也就是穿衣风格差不多,但气质上其实有着天差地别。 唐三行是个乐天派老头,一生落魄过也辉煌过,到现在退休后虽然隐居在庙里,但依然想跟上年轻人的脚步,什么新潮的东西都想尝试。而唐兰山就是个外表和内心极度不符的老古董,明明也就二十来岁,比唐三行师傅还要古板。 这两人竟然是父子关系,杨陶越想越觉得惊讶。 生日宴在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块聊天的时间中正式开始,确实如胡鹭所说,没有那种礼节沉重的程序,也没人送礼物,就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开开心心吃顿饭。 订来做装饰的蛋糕在拍过照之后就被遗忘在了一旁,餐桌上摆着的甜品是杨陶喜欢的焦糖布丁,用高脚宽口杯盛着,每人都有一块、杨陶有两块。 这样不易察觉的偏爱让杨陶心率升高,幸好夜色遮住脸色,否则他这张大红脸又要被大伙好一顿取笑。 言笑晏晏之际,前院外却传来铃声,紧接着胡鹭的手机也响了起来,和门铃一块儿在半空中回绕。 胡鹭放下酒杯,在看清来电后,眉头紧皱起。 正文 第111章 拥有幸福的权利 胡鹭接起电话,下桌走到蛋糕车旁,将手机贴在耳边:“什么事?” 电话那头是世糖赛公宣部的负责人:“胡选手你好,冒昧打扰,请问谷晋河总监今天是否有联系您呢?” “没有。” “是这样的,谷晋河的相关职务已被正式免除,自即日起生效。为避免信息滞后可能引发的公众误解,恳请您予以理解与支持,尽快协助删除相关的视频内容。” “我没有发布任何视频,删除些什么呢?”胡鹭反问,“我正想问,关于葬花吟无故被毁的调查公告,世糖赛为什么还没有发布?是警方的通告不够清晰明确地告诉你事情的真相吗?” “理解您的心情,但请您配合删除,否则世糖赛可能会取消您的决赛资格。” “随意。”胡鹭胸腔内升起火,冷着脸挂断电话,将手机丢在蛋糕车上,空手回到桌边。 前院的门铃还在不停响动,保姆已经去开门,胡鹭美好的心情被一通电话打断,饱含怨气地给杨陶夹菜。杨陶夹了块鱼丸放凉,将手藏在桌下,轻轻拉扯胡鹭的衣角,小声问:“怎么了?” “没事,不用管。”胡鹭不想打扰杨陶的心情。 前院的门铃终于停下,保姆领着人走到后花园,莲姨抬眼看去,礼貌地微笑:“老谷,你怎么来了?” 谷晋河满脸焦急,迎面看清褚健时竟然在胡家的家宴上,心情更是低落。他快步走到桌前,给自己拉了个椅子,坐到莲姨身边:“莲姐,我们当时说好的可不是这样,你现在不能坐视不理啊,我们不是都约定好了吗?” 莲姨反问:“约定好什么了?” “你这!”谷晋河刚被罢免职务,又被迫签了离婚协议,自己花钱给孙征办了取保候审,回家后却发现自己亲儿子谷雨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 这一连串的事砸下来,谷晋河实在是没了往日里的风度,也再摆不了总监的谱子。他只能急忙来找胡莲花,希望此事还能有转机。 然而莲姨冷漠地站起身,领着谷晋河远离餐桌。 “我早提醒过你收手,你刚愎自用,落得如此下场,全是咎由自取。” “我确实做错了,但是姐,我们这么多年老朋友,你就算看在这几十年情谊的份上,也得帮我这一回啊。我保证,以后我一定事事听你的,你想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合作的机会不是永远都有,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总监是谁对我来说不重要。”莲姨拍拍谷晋河的肩膀,“行了老谷,摔一跤长长记性吧,今晚留下来吃顿饭,今天我侄子生日。” “原来是贤侄生日……”谷晋河颓然道,“我就不打扰了,莲姐,你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 “那就慢走吧,我这做姨妈的,不好中途离席,就不送你了。”莲姨说完,转身回到桌边。 谷晋河远远看着其乐融融的一桌人,又见褚健时笑开花的脸,忽然很是挫败。 他被解除职务,大概褚健时会一路高升,真是自己丢了西瓜去捡芝麻,最后芝麻没捡到,西瓜还被别人拾走了。 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得到,反倒弄丢了原本拥有的,真是荒唐又可笑。 送走谷晋河,席间氛围轻松不少,胡鹭很快也调整好情绪,将刚刚世糖赛打来的电话抛去脑后。事情发展到现在的地步,他们原先的全部计划都不再适用,原本来到上海是为了扬眉吐气,没想到又吃了亏。 好在这次有家人帮忙,没再打碎牙往肚里咽。但想想也有些遗憾,即便孙征和谷晋河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们心里头也并不舒坦。 饭后长辈们去别墅里打麻将,褚健时跟唐三行在二楼下象棋,剩下胡桃队的四个人,在后花园里支起了几张躺椅,并排躺着看星星。 躺椅边摆着没吃完的蛋糕和冰果汁,但只有杨陶吃饱饭后还能再继续溜溜缝,他自然顺理成章地坐在了小茶几旁。 四人聚在一起就开始闲聊,东扯一句西扯一句,主要是杨陶跟贵舜在聊,胡鹭时不时加入进来说两句,唐兰山依旧话少,只躺在靠椅上闭目养神。 “来上海这么久,马上就要回去了,还有点舍不得。”杨陶感叹。 “舍不得就不回去了。”胡鹭说,“住在上海也挺好,你毕业之后总不能还在Solstice的店里工作,留在上海对你事业发展也有帮助。” “哪有什么事业啊,我就打算攒攒钱、日子过一天是一天,没啥大志向。”杨陶懒洋洋地躺下,眼睛盯着没几颗星星的夜空,竟然也看得有滋有味。 做个普通人没什么不好,只是胡鹭太优秀,杨陶偶尔也觉得自己得加把劲再努努力,否则会追不上胡鹭的脚步。 “你不是做博主吗?”贵舜说,“你就继续经营你的账号呗,现在做网红也挺赚钱的,你长得好性格好,不怕没人爱。” “网红也不好做啊……”杨陶哀叹,“上回我发完视频,评论区老有人骂我,我都不想上线了。” “你上回发什么了?”贵舜问。 “就是跟葫芦吃饭的时候顺手拍了个视频,菜点多了没吃完,视频发出去他们骂我浪费粮食。”杨陶委屈巴巴地又往嘴里塞了勺蛋糕,“我根本没有浪费粮食,我确实没吃完,但是胡鹭把剩下的吃完了啊,我只是没拍进视频里而已。” “好吧,小可怜。”贵舜被杨陶可怜兮兮的样子逗笑,“我大概下周回巴黎,要不要和我一块儿去玩一玩?” 杨陶干脆利落地拒绝:“不要,我的小金库留着有用呢,出国玩太费钱了,不去不去。” “你存钱做什么?买房买车?” 杨陶摇头:“我存点钱给我姐用,还有我弟,他看病很花钱的,我也得存着点。” “你那爹妈你还惦记着呢?”贵舜没好脸色,“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还要小孩,你再大几岁那小孩都能当你儿子了。我看现在也是当做你姐儿子在养,上回没见到你还敢来找我,被我骂回去了。” 杨陶从躺椅上一跃而起:“他们找你了?” “是啊,不然你们上回吵架,你就消失两个小时,胡鹭能急成那样?是你爸电话打到我这,让我给骂了一顿,胡鹭怕你爸去找你,所以满世界摇人给你打电话。” 杨陶一想起自己那个爹就头疼,或许是从小到大被打得太多,再硬的骨头也打出了痕迹。见到李淑还好,还能正常说话;要是见到杨威,直接就腿软站不起来了。 天上的星星似乎黯淡些许,云层被风吹起,如海浪涌向沙滩,带走那些闪烁的沙砾。那一颗颗离地球数万光年的恒星,尚且会被云絮遮住光辉,人类又如何能永远视身外之物如云烟呢。 有时安慰着自己,一遍遍在夜里规劝心里执拗的灵魂不在意,也不过是掩耳盗铃一般的行径,好似不在意,身上的伤痕就不曾痛过。 胡鹭不想见杨陶深陷过去无法自拔,于是引开话题:“去巴黎玩一段时间吧,我陪你,正好可以试着开拓账号新风格,现在你热度很好,没必要因为那一小部分人而放弃大多喜爱你的粉丝。” 杨陶摸了摸兜里的手机,他的全部身家都在手机和卡包里。 想到旅游,心里确实期待,尤其还是出国游。但旅游就要花钱,想到花钱,杨陶又有些舍不得。 贵舜继续提议:“咱四个一块儿去散散心,我请客行了吧,小抠门鬼,知道你一毛钱都舍不得花。我回国来参加个比赛惹了一身腥,得赶紧出门放松放松,不然一辈子不舒服。” “你不就是在巴黎混不下去才回国的吗?我还以为你要和巴黎老死不相往来了呢。”杨陶小声吐槽。 “我工作室还在那,正好你们几个跟我一块儿去,帮我搬工作室。”贵舜开始掰着手指盘算,“搬运工你们三个加上我应该够了,能省不少钱,巴黎的搬家公司贵的要死。” “你要搬去哪里?”杨陶问。 “先搬回国,其他的都再说。”贵舜也没啥计划,他迄今为止所有的计划都没赶上变化,干脆也就不计划了,顺其自然,任由命运颠簸,总归不会摔下船,起起伏伏都是常态。 “那好吧!”杨陶跃跃欲试,“兰山哥你也去啊,不能不去!” 唐兰山平静地点头:“好。” “我们四个竟然真成朋友了。”杨陶或许是晚上喝了酒,此时心中无限惆怅,对月感慨,“你刚下山的时候多吓人啊,跟贵舜一见面就吵架,越吵越吓人。哎你俩啥时候好上的,怎么一直躲着我不跟我唠唠呢?” 提起与贵舜相关的事,唐兰山难得多说几句话:“我也不明白,老实说,我也觉得奇怪。” 胡鹭问:“你和干爹说了?” “嗯,说了。” 胡鹭好奇:“他怎么说?” 唐兰山:“没说什么啊,他好像也不惊讶,总之很轻松就接受了。” 杨陶凑到唐兰山身边:“唐大哥,你咋就喜欢贵舜了呢,他脾气差嘴又毒。” 贵舜在一旁炸毛:“你才脾气差!” 唐兰山浑然不觉贵舜有什么坏脾气,反倒低下头,听着贵舜暴躁的声音,突兀地笑了笑:“我觉得他很好,也说不出来哪里好,就是觉得哪里都好。” “哇塞,废话文学。”杨陶精准评价。 “你别老欺负他,他嘴笨,说不过你。”贵舜十分仗义地挺身而出,颇有一番霸道护崽的架势。 杨陶啧啧感叹、连连点头,摇头晃脑地躲到胡鹭身后,生怕被贵舜揪出去。他做鬼脸、吐舌头、推起鼻子装小猪,最后贵舜没忍住笑了出来,连唐兰山都忍俊不禁地看着闹腾的杨陶。 分外安静的别墅区,只有这一方小花园里时不时传来笑声。他们天南海北瞎扯,扯到半夜都还没有困意,躺椅边散落着喝空的酒瓶。 寒露已过,南岭以北广大地区进入秋季,上海可见初霜。不知不觉零点之后,杨陶趴在胡鹭身上,翘着脚,用手指在胡鹭胸口画圈。 夜里风寒露重,胡鹭给杨陶身上盖了毯子,搂着他的腰,静静地看着那双肉乎乎的手在自己身上乱摸。 贵舜几分钟前非要让唐兰山背自己出门遛弯,估摸着是酒喝多了在发疯,偏偏唐兰山也任由他闹,竟然真就背起了他开始在别墅区内乱转。 小花园里就剩胡鹭和杨陶两人。 胡鹭想低头咬一口杨陶的鼻尖,但躺平再低头容易挤出双下巴,为了形象,他只好躺得板板正正,揽在杨陶腰上的手一动不动。 “八娃,你还想要冠军吗?”杨陶停下手上画圈的动作,静静地将脸贴在胡鹭胸口,聆听那分外清明的心跳。 “我想要,但是得不到。” “那你还跟我表白吗?” “没有冠军的奖杯,你还愿意接受我的表白吗?” “我当然愿意啦。”杨陶说,“以前每到秋天,我心里就总是难过,很想哭,吃再多糖都还是难过。” “今年不吃糖了,我给你做一辈子都吃不完的布丁,你想吃什么味道就吃什么味道,想吃多大就吃多大。” 杨陶一脸臭屁地竖起食指摇了摇:“今年秋天没有不高兴,我简直像打了兴奋剂,每天都像个猴子一样高兴得上蹿下跳。” “那就好,你永远高兴就好。”胡鹭终于放弃维护自己的下巴,直接凑到杨陶额头上亲了一口,鼻尖实在亲不到,他就抱起杨陶,托着杨陶的屁股站在花园里,舌尖轻碰杨陶的鼻尖,紧接着便是唇瓣。 杨陶难得娇嗔地将脸埋进胡鹭的脖颈间:“别老亲我,你都没拿到冠军和我表白,我不让你亲了。” 胡鹭抬头看着杨陶,明知故问:“那怎么办?可我现在好想亲你啊。” 杨陶主动将脸颊送到胡鹭唇边:“算了算了,让你再亲两口吧,这是爱高兴进度百分之百的奖励。” 胡鹭心满意足,托着杨陶一阵狂亲。 杨陶连连尖叫,被亲得毫无还手之力,双眼蒙上水雾,除了幸福还是幸福。 月色如霜,深秋将临。 曾几何时,人们觅得一株杨桃树,不知它为何会在狂风暴雪中存活,只见它亭亭而立,好似风雪永远打不折它的身体。 他们目睹这株杨桃在冬雪中长大、成熟,与风雪搏斗也游刃有余,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杨桃长在冬天里。实则如刀似刃的风雪只提供痛苦,温暖的阳光和湿润的泥土才能养出清甜的果实。 生命诞生之初,即使是一颗杨桃,也被赋予过享受幸福的权利。 我们都有幸福的权利。 ——全文完———— 完——结——啦—— 新文《末日动物园》很快开始连载,霸道一根筋东北虎×蠢萌天然呆白虎,一群毛茸茸拯救世界的萌萌故事,感兴趣的宝子可以去点个收藏~ 今天立秋,我在微博准备了完结小红包,大家可以去微博参与抽奖~ 碎碎念后记这两天也会发在微博。 如果有想看的番外可以评论和我说。 感谢大家看到这里,依旧非常感谢大家愿意看我写的故事,包容我的不足。 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