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3章 枯柳与藤蔓

    贵舜提起画笔,在已经凝固成型的藤蔓上涂抹色彩。用色素给糖塑增色与画水彩不同,色素的用量要极其精准,多一滴少一滴,都会对颜色的呈现有极大的影响。
    为了不影响贵舜的操作,杨陶愣是憋着气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连背稿子都只在心里默默背,时不时抬头看两眼忙碌的胡鹭,关注那边的进展如何。
    贵舜倒是没这些讲究,他画累了就站直身体、活动僵硬的肩膀,顺带问杨陶:“刚刚直播还紧张吗?”
    “还好,不紧张。”
    “帮我看看时间,还有多久结束。”贵舜活动了没一会儿,又蹲回糖塑前,半跪在地上给枯柳的根部与蛋糕的衔接处上色。
    杨陶回头去找计时器:“还剩一个半小时。”
    “帮我把唐兰山调好的那锅糖浆拿来,底色最深的那锅。”
    历经六个小时,贵舜原本扎起的长发已经散乱在额前,汗水湿透一缕缕的碎发,贴在额角,晶莹的汗水就顺着脸颊滴入衣领中。
    杨陶端来熬好的糖稀,一勺勺慢慢往蛋糕胚上浇。为了防止温度过高融化已经做好的枯柳树根,必须慢慢倾倒,铺满薄薄的一层糖衣就足够,剩下的工作依旧是用颜料遮盖糖稀的底色,再用碎糖点出土壤的质感。
    “你累不累?”杨陶找来餐巾纸,给贵舜擦着脸上的汗水。
    场馆内虽然开着空调和鼓风机,但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精神还高度集中,大多数人都像从水里刚捞出来似的,浑身被汗水浸得湿淋淋的。
    贵舜将笔刷丢进浑浊的水桶,掏出自己准备好的闪粉膏,用手指蘸取,蜻蜓点水般的动作,给藤缠树根部的苔藓点上高光。
    “我腰都快断了。”贵舜说,“头疼眼睛疼手疼胳膊疼肩膀疼脖子疼,浑身上下哪里都疼,没有一点舒服的地方。”
    杨陶站到贵舜身后,握起拳头捶打着贵舜的肩膀,帮他放松僵硬紧绷的肌肉。
    “我发现你现在这样特别好看。”杨陶忽然冒出这句话,说完他也不管贵舜回应什么,端着用完的糖稀回到制作台前,重新坐到胡鹭身边帮着一起搓叶子。
    这些叶子和枝条,从比赛刚开始就搓到现在,胡鹭戴着隔热手套、但十指依旧被烫得隐隐作痛。他做糖时间短,没法像唐兰山那样顶着六十多度的高温依旧面无表情。即使一双手上都是烫伤愈合后留下的痕迹,但该疼还是疼,只是面对这么多人,疼也要咬牙忍着。
    杨陶本身在队伍里的工作就偏文职,按理说不需要帮着一块儿做糖,只是他想减轻队里的负担,均分大家肩头的任务,所以才自告奋勇地戴上手套,也跟着一块儿搓叶子。
    搓完最后的几片叶子,胡鹭也拉完最后一根盘旋在枯柳之上的藤蔓,将这些零件全都交给了唐兰山。
    刚摘下手套,胡鹭急忙拿起世糖赛给每个队伍配的冰水,拽下杨陶的手套,让他紧紧握着冰凉的矿泉水瓶。
    控温灯下的糖团,温度不高不低,很折磨人,让杨陶的皮肤隐隐作痛、但又没有真的被烫伤,只是泛红、像针扎一样疼。
    胡鹭心疼地用冰水冲洗杨陶的双手,双唇紧抿,一言不发。两人蹲在制作台后放着的杂物桶边,正正好避开了赛场正前方竖着的固定镜头。
    杨陶靠在胡鹭肩头,身体动弹两下便蹭乱胡鹭的心思。他甩走手上的水珠,从胡鹭手里接过矿泉水瓶,用同样的动作冲洗着胡鹭的双手。
    “你干嘛不高兴?”杨陶问,“谁惹到你了?”
    胡鹭见杨陶傻乎乎的,全然没看懂自己的心意,顿时无奈一笑:“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怕你被烫伤。”
    杨陶恍然大悟,低头看着自己冰镇舒缓后恢复正常肤色的双手,爽朗地咧开嘴大笑:“你看,一点事都没有。”
    “嗯,没事就好。”胡鹭握住杨陶的手腕,手帕擦过每根手指,连指缝里的水渍也没有放过。
    等杨陶的双手恢复干爽,胡鹭才丢掉手帕纸。
    如果不是一抬头就能看见镜头,胡鹭一定会亲两口杨陶的指尖,像蹭蜂蜜的黑熊那样,蹭一蹭杨陶的双手。
    藤缠树的制作接近尾声,唐兰山最后确认过各个部位的支撑都架得十分稳定,将每一根垂下的藤蔓都调整好形状。贵舜洗干净勾线笔,但这次却不是要描摹轮廓,而是蘸取高光,点涂在藤蔓的叶片之上。
    叶片的高光如星星点点的萤火,连同底部的‘土壤’,也因有那片涂着闪膏的苔藓,变得好似被阳光普照般美丽。
    从下向上看去。
    先是扎实的蛋糕胚,中插一根粗壮的支撑架,另有数根小支架,这些支架使巨树能稳稳立在比树冠小一倍的底座之上。杨陶一勺勺浇上去的糖衣,虽本身薄如蝉翼,但凝固后二次喷绘的颜色与点在糖衣上的‘碎石泥土’,让这块底座显出土壤的厚重感。
    接着,枯柳的根部粗壮,宛若虎爪般紧紧抓住底座。根部与树干都是吹糖所做,底色虽深、但有透明之感,中空的树干内能看见一根黑色的支架,作为主支撑贯穿整颗藤缠树。
    再向上,藤蔓缠绕着树冠,它们呈现疯狂的长势,几乎将全部的树冠绞死,所有的养分全部供给这些藤蔓,它们连叶片都生机勃勃。
    树的顶部虽被藤蔓占据、显出茂密的生机,却丧失了底部柳的轻盈与自由之感,倒生出压抑垂死的颓败。
    胡桃队按下结束铃,成为一轮赛最后完成作品的队伍,正正好卡着八小时结束前的两分钟,几乎算是一点时间都没浪费。
    即便如此,这颗藤缠树依旧有许多细节没时间细化,但不论从技术呈现还是创意展示,藤缠树都已足够惊人。
    远道而来的评委们已经坐在了精心搭建的舞台上。一排黑木长桌、软背靠椅,中心位置的男人顶着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珠子。
    从直道赛场去往评审区,每个队伍都跟在自己作品的推车旁,一同前往候场位等待上台阐述。
    杨陶远远地看见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偶像——慕斯大师欧菲。那金发碧眼的外国人,金色卷毛乱糟糟地堆在头顶,穿着印花衬衫,靠坐在评委席上,十分散漫地玩手机。
    “我偶像可真帅。”杨陶的目光宛若钉在了欧菲身上,从直道赛场走向候场区的这段路,他始终伸长脖子,舍不得把眼睛从欧菲身上挪开。
    胡鹭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但又觉得自己不能拦着杨陶表达喜爱。他不想让杨陶恋爱后就变得畏手畏脚,所以假装坦然,但他又觉得杨陶对欧菲的热爱太过激烈,心里的怪味涌起、久久不散。
    比起胡鹭心里的弯弯绕绕,贵舜就直白的多。
    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几乎要将眼珠翻上180度。对欧菲,他除了恨还是恨。
    恨欧菲的傲慢与无礼、恨那场充斥着讽刺与嘲弄的采访,害他在巴黎难以立足,害他被迫舍弃自己打拼多年的一切。
    这些情绪,杨陶只懂其中皮毛。
    他毕竟不是糖艺界的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慕斯蛋糕爱好者,贵舜不想让他吃蛋糕的时候因为这些事而有压力,所以从未细说过和欧菲的恩怨,大多时候都是轻飘飘几句话带过。
    离开巴黎六十天,贵舜再一次站在欧菲面前。
    当他和那双碧绿色的瞳孔对视时,他似乎又一次感受到了欧菲的嘲弄,剜心刻骨般折磨他的心神。
    但后背忽然贴上一份热源,贵舜摘下帽子,回头时撞上了唐兰山宽阔的胸膛。糖的甜味几乎烙印在唐兰山身上,贵舜顺从地将额头抵住唐兰山的肩膀,擦去那层细密的汗液。
    还没来得及说几句话,贵舜身边过去一道黑影,紧接着面前的杨陶像是没站稳那样,歪着身子险些撞到他们辛苦制作八个小时的‘藤缠树’。
    千钧一发之际,胡鹭紧紧拉住了要栽倒的杨陶,将他揽到自己怀中。
    杨陶心脏险些蹦出胸膛,他心率飙升,呼吸急促,被胡鹭紧紧抱住后仍控制不住地阵阵后怕。
    刚刚向‘藤缠树’撞过去的那一瞬间,杨陶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如果因为他,导致他们的作品在临上台前碎裂,他能直接撞死在现场。
    好在胡鹭拉住了他,没有让这一惨剧发生。
    “没事了陶陶,别担心。”胡鹭清晰地感受到杨陶狂跳的心脏,他又轻又缓地抚摸着杨陶的后背,声音也像春风吹拂那般,在杨陶的耳边呼唤。
    亲眼目睹意外发生的贵舜,在杨陶还没回过神时就抓住了刚刚那道黑影,骨节分明的手指掐住那人的肩膀,直接就将人抓了回来。
    “你丫走路不长眼,撞到人就跑?”贵舜手上用力,强行让那人转了身。
    黑上衣的男人转过身时,杨陶也正好抬起眼,看清这人的面孔,他顿时心头一凉,紧接着便是愤怒。
    这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在工具台那和杨陶闹起来的孙征。
    孙征脸上全是不屑,他钳住贵舜的手腕,狠狠一拧,贵舜便吃痛的松开手。见杨陶愤怒的表情,他竟眯起眼睛邪笑道:“小贱人,又是你。谁不长眼,老子第一顺位上场,你们挡我路了知道不?”
    杨陶抬脚就想再踹孙征,腿刚抬起来,却被胡鹭直接拉倒身后,反手抵着他的胸膛,不许他出声。
    贵舜甩甩被孙征拽疼的手腕,见胡鹭黑着脸,默默后退一步。
    “你、骂、谁?”胡鹭将杨陶拉回去,自己走到孙征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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