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7章 执剑骑士

    埃米利奥·万瑟伦用手帕再次擦拭了画框边缘一点微不可见的灰尘,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穿过安静的办公室:“你失去了父亲和母亲, 伊桑。我能理解你的痛苦, 我们都失去了所爱之人, 但生活必须继续。你现在有自己的爱人、孩子和朋友需要守护。”
    他终于转过身, 和伊桑对视着。“要守护他们, 你的手里就必须有一把剑。”
    埃米利奥忽然放低了声音。“名字叫做维瑟里安的剑。”
    “奥莉亚·博蒙特尝试过握住这把剑,但是她只成功了一半。” 埃米利奥说道:“你会成功的。因为这把剑……心甘情愿地, 想把剑柄递到你的手里。”
    一阵剧烈的恶心感猛地攫住了伊桑的胃。他说不清这恶心是针对谁, 是针对埃米利奥,针对奥莉亚, 针对凯泽, 还是针对即将把手伸向那柄血腥剑柄的自己。
    半晌之后,伊桑忽然开口说道:“埃米,可是你说过埃文是个好Alpha, 你说他比凯泽·维瑟里安更适合我, 也更适合当一个父亲。”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喊过埃文的名字了, 再次叫出这个名字, 他感觉像是在讲述一个秘密。在有凯泽的地方,他们心照不宣地假装埃文并不存在。
    埃米利奥摇了摇头说到:“埃文适合伊桑·霍尔特先生,或者……最多适合塔德莫星上的莱安·万瑟伦。但当你在天穹星上,宝贝,你只能选择凯泽。”
    “我向你保证,宝贝。” 埃米利奥说道,“我们和凯泽联手,很快就能把莱昂和你的朋友从马库斯手里救出来的。” 他没提埃文。
    伊桑沉默着, 没有说话。
    埃米利奥陪了一会伊桑就离开了。
    办公室的门无声地合上,将白日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伊桑一个人被留在了这间“干净”的办公室里,四周只剩下空调系统轻微而均匀的送风声。
    埃米利奥那句“你只能选择凯泽”像一根冰刺,深深扎在他的脑海里。
    伊桑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祖先的画像上,画中人坚毅的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赞许着埃米利奥的冷酷。
    “我们的家族擅长法律和议会政治。”
    一丝冰冷的、近乎痉挛的笑容浮现在伊桑嘴角。是的,我们擅长在牌桌上优雅地分配利益,却对牌桌下那些真正的、从未被提及的痛苦视而不见。
    他的视线猛地从画像上移开,像被灼伤一样,落在那张宏伟的帝国星图上——一张更宏大、更美丽的谎言。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名字,Kepler-186f,一个又一个中产阶级社区的幻梦,建立在被遗忘的赞米亚星和被榨干的GJ 357 d的尸骨之上。
    用边境的燃料,去维持帝国这台巨大机器的运转和模范社区的日常生活。伊桑仿佛能听见那引擎过热的、濒临极限的轰鸣声,就在他自己的血管里,在他的耳膜里。这台机器不能停下,也无法继续,它唯一的结局就是爆炸。
    就像十八年之前天穹陷落之日一样。
    帝国的轰鸣、家族的利益、埃米利奥的逼迫、凯泽的欲望、马库斯的威胁、爱人挚友和孩子的存亡,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一股无法承受的重量,狠狠地压向他的头颅。
    这一整天的疲惫,此刻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像一株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植物,终于踉跄地坐进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将头埋进掌心,用指节用力抵住自己的太阳穴,仿佛想把脑中那台即将爆炸的机器强行按停。
    就是这个动作。
    这个将自己头颅的重量,完全交托给双手的动作,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的锁。
    那一瞬间,办公室消失了。
    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年前,混在被迫围观的人群里,又累又饿,被死死捂住嘴巴。他听不见周围的嘈杂,只看得见高台上,他那慈爱而滔滔不绝的父亲,费德里科·万瑟伦,还在尽力维持着皇帝的尊严,对着叛军发表演讲。就像他在议会做得那样,就像他的祖先们在议会做得那样。
    然后——
    笃、笃、笃。
    三声沉闷而有节奏的撞击声,突兀地响起。
    伊桑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那是什么声音?是那颗带血的头颅,在从高高的石阶上滚落时,撞击在冰冷台阶上发出的声音。
    笃、笃、笃。
    声音还在继续,执拗地、不依不饶地敲击着。伊桑猛地抬起头,手掌仿佛被灼伤一般抽离了太阳穴。他眼前不再是光洁的桌面,而是粗糙的、染血的石阶。一颗带血的头颅,顺着台阶骨碌碌地滚下来,每一次撞击,都和那敲门声完美地重叠在一起,最终停在他的脚边。
    他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办公室那扇厚重的门上。
    “伊桑?”
    凯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他过去无数次在得不到回应时所表现出的、那种近乎恐惧的不确定感如出一辙。 “我进来了?” 凯泽又问了一句,门把手被轻轻转动。
    伊桑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浑身冰冷。
    他环视着这间崭新的、属于他的办公室。祖先的画像,帝国的星图,巨大的办公桌。
    一切都如此安静,如此“干净”。
    现在,伊桑要开始复制他父亲死前的生活了。
    而那个亲手为他拉开这场悲剧序幕的人,正站在门外,一无所知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他朝门口走去,在那一刻,他脸上所有因回忆带来的痛苦与苍白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滴水不漏的、恰到好处的温暖笑容。他迎了上去,亲手打开了门。
    门外的凯泽身形一晃,几乎是扑了上来。一个滚烫的拥抱将他裹挟,那双环住他的手臂收紧,肌肉线条瞬间绷紧到极致,几乎要将伊桑的骨骼勒入自己体内,但又在最后一刻强行卸去了大部分力道,只留下一个滚烫而微微颤抖的框架。
    “我好想你。” 他叹气般说道。
    “我也是……” 伊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刚刚回过神来的沙哑。他非但没有推开,反而主动收紧了手臂,将自己的后颈送到了凯泽的鼻尖底下。
    凯泽的呼吸瞬间停滞。
    随即,伊桑感觉到有温热的唇,极其轻柔地、印在了他贴着抑制贴的腺体上。他用自己的头发,轻轻蹭了蹭凯泽的下巴。
    一声满足的叹息从凯泽的喉咙深处溢出。
    “等了我很久,是吗?” 凯泽低头,想亲吻他的额头,同时试图把伊桑推进这个办公室里。
    但伊桑用这个拥抱巧妙地拦住了他,他微微仰起头,注视着凯泽,声音温柔而不容置喙:“是。时间不早了,我们快回家吧。”
    在悬浮车平稳地驶向无忧宫的途中,伊桑安静地靠着窗,看着窗外天穹星璀璨的光带。凯泽则紧紧地贴着他坐着,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用手包裹着伊桑的手,指腹一遍又一遍地、近乎神经质地摩挲着他的手背。
    “我想过好多次我们一起下班回家的样子。” 凯泽凝视着伊桑被窗外流光照亮的侧脸,声音里是近乎不真实的憧憬。“我去接你下班,我们坐在同一架飞行器上,讨论回家之后要吃什么。”
    伊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我和埃米利奥已经用过晚餐了。”
    凯泽的声音戛然而止。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剩下飞行器平稳的嗡鸣。他握着伊桑的手收得更紧了,几乎有些发疼。
    “……我是说以后,” 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笨拙地补救道,“以后……每一天。”
    伊桑终于转过头。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苔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深不见底的湖水。就在凯泽几乎要被那沉默压垮时,伊桑的嘴角忽然向上弯起,化作一种柔软的、几乎能溺死人的温柔。
    “可是会很辛苦哦。” 他轻声说。
    凯泽的呼吸一滞。他审视着伊桑的表情,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探究,仿佛在分辨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是恩赐还是陷阱。最终,他像是放弃了所有抵抗一般,低声笑了,声音沙哑而纵容:“如果是通往你身边的路,那它叫什么都无所谓。”
    “那你做饭。” 伊桑说。
    “好。”
    “我陪莱昂玩。”
    “好。”
    “然后我去打扫。”
    凯泽沉默了。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们不需要做这些,我们有家务机器人、有管家和仆人。但当他对上伊桑那双闪着期待光芒的眼睛时,他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剩下一个字,一个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的字:
    “……好。”
    伊桑看着凯泽的眼睛,知道自己得到了一把锋利的剑。
    于是,他吻了自己的剑。
    *
    凌晨四点,一声尖锐而短促的鸟鸣——伊桑为莱安的账号设置的特别提示音——划破了卧室的死寂。
    伊桑立刻从梦中惊醒。他猛地睁开眼,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前倾,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个人终端。然而,一只更长的手臂越过他,先一步将那个终端攥入掌心。
    是凯泽。
    伊桑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他缓缓撑起身体,按下了床头小灯的开关。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黑暗,也将两人之间那道无形却冰冷的深渊,照得轮廓分明。
    他与揽着他的凯泽对上了视线。
    伊桑胃里一阵翻搅,他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将涌到嘴边的嘲讽与恶心尽数咽下。凯泽触碰他终端的这个动作,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他最不堪的回忆。他几乎能听见数据流过服务器的嗡鸣,看见自己的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句梦话,都变成冰冷的分析报告,呈在“皮格马利翁”团队的桌上,供人观赏、剖析。
    凯泽或许是看懂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混杂着屈辱与恨意的火苗,握着终端的手指僵硬了一瞬,然后缓慢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了伊桑伸出的手里。
    “他怎么说?”凯泽也艰难地维持着自己的表情。
    伊桑垂下眼帘,避开了那双冰川蓝的眼睛,也藏起了自己所有的情绪。他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输入密码,说道:“密码是860109。”
    “嗯?” 凯泽发出了个代表疑问的语气词。
    伊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这是莱昂的生日,他在帝国历386年1月9日出生。”
    “前天?”凯泽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像被扼住喉咙般沙哑下去,“他的生日……是前天?”
    伊桑点了下头,连一个多余的音节都懒得施舍。
    凯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是在那一天,在莱昂生日的那一天,他站在中央银行的地下金库,他冷静地、残忍地,思考着彻底放弃这个孩子的利弊。他想说什么,但是什么也说不出口。他曾痛恨过忘记他生日的母亲,却成为了一个甚至不知道自己孩子生日的父亲。
    “对不起……” 凯泽的声音低若蚊蚋,充满了自我厌弃。
    伊桑立刻回复:“没关系。”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将凯泽所有的忏悔都压了回去。
    “我是说,对不起!” 凯泽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提高了一点,带着一丝急切的恳求。
    伊桑的目光依然专注地落在终端屏幕上,又说了一句:“没关系。”
    凯泽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这句“没关系”是一堵光滑、冰冷、无法攀爬的高墙。它在说:我早已为你定罪,你的任何忏悔都毫无意义,我甚至懒得再为你动一丝情绪。
    他攥住伊桑的胳膊,强迫他抬头,却在对上那双平静无波的苔绿色眼睛时,所有怒火都化作了虚弱的、绝望的乞求:“我……我真的很抱歉。”
    伊桑甚至对他安抚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对待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然后,他第三次说:
    “真的没关系。”
    随后,伊桑打开光屏,幽蓝的光芒立刻照亮了这个完全不符合凯泽审美的小小卧室。
    光屏上,是马库斯用莱安的账号发来的信息。
    【莱安:我可以签新的《告选帝侯书》,但要在德拉古尔签。】
    伊桑的指尖在虚拟键盘上飞舞。
    【伊桑:想都别想,在天穹星签。】
    片刻的沉默后,马库斯发来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场景似乎是在一张凌乱的床上,镜头聚焦于两只交握的手和紧贴在一起的小臂。一只手骨节分明,带着属于Alpha的侵略感;而另一只手纤细苍白,手腕处有一道清晰的、尚未愈合的擦伤。
    伊桑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道擦伤……是莱安和莱昂玩时给自己搞出来的伤口。
    【伊桑:莱安?】
    马库斯又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一瞬间,血液冲上头顶,又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冰冷的、杀意沸腾的空白。
    伊桑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找回了控制权。他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复,那力道仿佛要将光屏戳穿。
    【伊桑:马库斯,我会杀了你。】
    信息发出后,他猛地关掉了光屏。
    回完信息之后,伊桑才注意到了旁边脸色晦暗不明的凯泽。他还没来得及收敛脸上的怒色撞进了凯泽的眼睛里。
    “还要睡一会吗?” 凯泽已经恢复了冷静,他说道:“天亮之后我们找谈判专家来再谈。”
    伊桑僵硬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睡不着。” 伊桑胸口的火焰和忧虑让他无法入睡。但他需要睡眠,他明天将会面对一场艰难的谈判。
    凯泽看着他,他的眼睛反射着昏黄的灯光。
    “去散步吗?” 凯泽问道。“我睡不着的时候,就去散步。”
    伊桑犹豫了一分钟,而后点了点头。
    于是,两个人就穿着睡袍——那种工业制造的、凯泽根本不屑于穿着、原本属于埃文的衣服,一起踏出了那个被从异星搬来的小房子。
    天穹星的第二太阳已经露出了地平线,周围一切都笼罩在一层薄雾和微光当中。
    凯泽拉着伊桑的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因此两个人走得很近。
    “之前睡不着的时候,我就会在无忧宫里散步。走到一个地方,我就想,我的伊桑有没有来过这里。” 凯泽的声音在晨雾中飘散。“二十多年前,你是不是也走过同样的路。”
    伊桑的手上出了些汗,他想抽出手,但是凯泽牢牢地握着他的手,他做不到。
    “我不记得了,太久了。” 伊桑说了谎,他不想大半夜不睡觉和凯泽回忆往事,更不想回忆无忧宫里的生活。
    “我说过吗,我是十六岁才来到天穹星的。” 凯泽问。
    “说过。” 伊桑答。
    “但是来了天穹星之后,我也没在无忧宫住很久,我很快就搬到学校去了。” 凯泽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当中,“我来到无忧宫的那一周,也有一个欢迎晚宴。然后我第一次见到了马库斯、哈德良,和那个莱安。”
    凯泽低头看了一眼伊桑,而后说道:“我很早很早就知道那个莱安不是真的莱安·万瑟伦,但是马库斯和哈德良似乎不知道。他们都喜欢莱安。”
    伊桑冷笑了一声。这些人的喜欢算什么,所有的喜欢都建立在对权势的贪婪之上。
    “所以,你不需要担心莱安,马库斯不会伤害他的。” 凯泽说道。
    伊桑的冷笑扩大了。
    “说到这个,” 伊桑一副才想起来的表情,“我其实和马库斯聊过几句,在中央图书馆的地下书库。” 伊桑感觉到凯泽抓着他的手变得僵硬了起来。
    “马库斯说,他尝试过和你交朋友,但你是个恶魔。” 伊桑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马库斯告诉我,你在天琴星养过一只赤狐,然后在狩猎时杀掉了那只赤狐。马库斯说,你不需朋友,因为你唯一的朋友已经被你亲手杀死了 。”
    伊桑微微侧过头,那双苔绿色的眼睛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澈,他用一种纯粹探究的目光看着凯泽,补上了最后一刀:“他认为我对你来说,和那只狐狸没有什么不同。”
    凯泽的手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几乎是痉挛。一种本能的、被撕裂的恐慌从他喉咙里挣脱出来:“不……不是这样……这不一样!你和它不一样!”
    伊桑是不一样的,是绝对不一样的。他必须不一样。这是他荒芜世界里唯一的真实。但是哪里不一样?他极度慌乱,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像那个在森林里被追逐的孩子,被剥夺了所有感受,只剩下恐惧的本能。
    伊桑微笑着看着他,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悲悯的神性,仿佛在看一个无法自救的罪人。他没有再追问如何不一样,只是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动作,不容拒绝地将自己的手从凯泽那冰冷、颤抖的手中抽离。
    他率先转头,走回那座小房子。那座位于无忧宫植物园草坪上的房子,那座曾经是他和埃文的家的小房子。每一步,都像是在将凯泽彻底遗弃在他自己制造的地狱里。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几秒。凯泽追了上去,再次强硬地握住了伊桑的手。
    “我绝对不会对你那么做的,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
    伊桑微微笑着,那双眼睛平静地倒映出凯泽此刻所有的狼狈与不堪。他轻声问道:
    “那莱昂呢?”
    “砰——”
    那是想象中,猎枪开火的声音。
    他看到蜿蜒的血痕从莱昂小小的身体下蔓延开来,他听到猎犬的狂吠,但那声音却变成了伊桑冰冷的质问。他几乎能感觉到那把小猎枪冰冷的触感,但扳机上压着的,却是成年后自己的手指。
    他把自己的孩子推进了森林,然后朝着他开枪。
    凯泽松开了他的手。
    当伊桑回到床上,决定再睡一会儿的时候,凯泽如同一个亡灵般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卧室。
    他从另一侧上了床,躺在了那个属于埃文的枕头上。他隔着被子,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着伊桑温热的身体,像是在汲取最后一丝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暖意。
    他将嘴唇贴在伊桑的耳后,用一种被彻底击垮的、孩童般的语调,一遍遍地重复着:“我再也不会这样了……伊桑……再也不会了。”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变得更轻,带着无法抑制的、灭顶的恐惧。
    “别离开我。”
    伊桑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他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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