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章 以情入道“我让你选,别让我恨你。”……

    另一边,瑶夭回了寮房。
    她将门窗关紧,设下结界,一个人躺回床上。
    她一直安安静静的,不再哭,可心里依旧沉闷,极度的疲惫令倦意很快袭来,她在梦里浮沉,回忆了许多与哪吒的往事。
    有千年前的,也有千年后的。
    无论是刻意算计,针锋相对;还是彼此陪伴,悱恻相依,仙妖皆是过目不忘者,只要她经历过,都清晰地映在梦中。
    她一遍遍回看着这些经历,无论是稀疏平常的小事,还是床榻间的温存,每次她仰起头看他的脸,他的眼神里都含着专注、含着认真,甚至有时是气愤与无可奈何,他总是那样凝视着她……
    可是,他的眼底从来没有爱意。
    漂亮的眼睛,漆黑的瞳孔,是冷的。
    他没有过如她一般的怦然心动,没有过一点缠绵与依恋。
    所有对她的好,好像他自己都琢磨不明白,更像一种本能的执着。
    他们相识了这么久,相伴过这么久,甚至亲密过这么久,所以他…需要她。
    瑶夭曾经体会不到心痛的感觉。
    可如今,她能体会了。
    她觉得难受极了,原来喜欢的人根本就不会爱人,也不会爱她。
    可是,她喜欢他啊。
    *
    瑶夭从梦中惊醒,额间冒了冷汗,一睁眼,哪吒竟然又在她床边。
    也不知此时是几点,月余没回来,床头的电子时钟都没电了。
    瑶夭迷迷糊糊要去摸手机。
    哪吒先一步递给了她。
    她一顿,鼻头又开始发酸,觉得有很多的委屈心闷憋在心里宣泄不出来,将手机接到手里,旋即顺势环住了他的腰。
    哪吒腰腹一僵。
    她还躺在床上,柔软的发披散在他腿边,少年抬起手,最终揉了揉她的发。
    “哪吒……”刚睡醒,瑶夭的声音还有些哑,鼻音很重,软软的。
    他“嗯”了一声,想了想,问她:“还生气么?”
    瑶夭有一会儿没回应,但她将脸贴在他腰间,轻轻蹭了蹭。
    片刻后,她说:“我没有在生气。”
    “……”
    “我是难受。”她指正这一点。
    哪吒替她理好鬓边的发丝,理去耳后。
    深夜的道观十分寂静,这里不似城中,哪怕是凌晨也会有各色光污染,人在家中坐,关了灯也能感觉到各种微光的存在。
    山里熄了灯就是熄了灯。
    无垠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虽然仙或妖仍能视物,但瑶夭紧闭着眼,她暂时不想再看见哪吒的神色,唯一能体会到的是哪吒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
    他一点点抚摸着她柔软的发丝,片刻后,与她说:“是我不对。”
    “……你不对什么?”瑶夭反问完,又补充道:“如果你是想说不该让我察觉你没有心,那就不用说了,不想听,但我已经接受这件事了。”
    哪吒叹了口气,“是我不对,我让你难受了。”
    瑶夭一顿,沉默了下来。
    有湿意一点点酝酿在眼眶,心底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蔓延着。
    许久之后,她才轻声道:“这没有什么不对,没有心,怎么是你的不对?”
    或许,没有心就不会真的喜欢上她。
    可那又如何呢?
    她仰起了头,鼻尖依然酸涩,深呼吸一口气。
    最终,她果断道:“哪吒,你听好了,就算你没有心,就算我现在会难受,可我还是喜欢你!”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可以接受这一点。”她方才就说可以接受,这次是复述重点。
    哪吒有些愕然,虽不知所起,可眼中依旧泛起涟漪。
    可妖的感情好像就是这么直白、直接,瑶夭发觉了自己喜欢他,便决定告诉他,哪怕发现了他没有心,这样的感受也依旧坚定。
    而且,怎么能不心动呢?
    瑶夭心想,虽然他有点恶劣,有点嘴坏,而且明明他自己也没有心,还总是嘲讽她没心,实在是坏极了……
    可对她的好也不是假的啊,他一路都陪着她,情愿自伤也要替她将魂魄完整。
    她也正因魂魄渐全,才能领悟到自己的心动。
    这样的心动,也或许从很早很早就开始,乃至如今,她要真正拥有七情五感了,情绪才变得如此汹涌浓烈。
    “至于你能不能接受。”瑶夭又吸了吸鼻子,“我…我也管不着你,反正你知道我喜欢你就好了。”
    “瑶夭。”
    少年倏然唤她一声。
    她下意识更加仰起头,但少年似乎察觉了,她并不想看到他眼中的神色。
    他伸出手,缓缓遮住她眼睛。
    这令瑶夭变得忐忑,她心觉这是哪吒要给她一场审判,不知道他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而后,风静室静,她听见哪吒轻声回应:“……我知道,我接受。”
    他的音色虽冷冽,却依旧那么好听。
    “我需要你。”他又道。
    无论本能,无论爱意,他都会给她满意的答案。
    瑶夭忍不住又啜泣起来,被遮盖住的眼睫沾湿了泪,又被他轻缓地拂去,少年俯下身,轻轻啄吻她的眉眼,将那些湿咸的泪珠都含进唇齿。
    看吧,他就是这样好,真的很难不心动。瑶夭心想,所以她才很快就能想好——
    她还是要爱他。
    *
    直至瑶夭被吻的快要喘不过气,拼命拧他腰腹,哪吒才肯放过她。
    这该死的神仙,她伏在他胸前急促喘息,心里腹诽,他虽然没有心会跳动,但身体倒很能折腾,实在可恶!
    彼此稍微平复些后,哪吒将火尖枪所探查来的消息告诉瑶夭。
    “海底城?”
    哪吒“嗯”了声,“时空被仙骨撕开裂缝,不少妖遁逃至此界,妖族虽素不喜群居,但向来奉强者为尊,据火尖枪言之,海底城中有不少妖。”
    这个没什么灵气的世界,突然有了超自然力量的妖,明面上却没有什么由妖而起的灾祸,或许,就是这些妖都还躲在暗处的海底城。
    瑶夭想着,便也问道:“那它们既不会为祸一方,都只在海底城生活,我们若强行闯入,会不会反而惊扰它们?”
    当然,仙骨和魂魄还是要拿回来的。
    哪吒摇头,眸色微沉,“应龙逃至此界,绝非只为偏安一隅,他在原先的世界沉睡万年,醒后便意图作乱,却发觉世界已有神佛主宰,神佛命我除之,最终他却阴差阳错逃脱……”
    “所以。”瑶夭心中一凛,明白过来,“它来了这里,是想做这个世界的主宰。”
    哪吒点头。
    “仙骨在它手中,它定有所图。”他道,又看她,“你的魂魄中残存你的愿力,它已借此驱使部分小妖为它所用,此刻蛰伏,不过是时机未至,若它寻得良机,剩余的妖族也逃不开被它利用。”
    瑶夭沉默了一会儿。
    哪吒又道:“并且,我会为你取回最后的一魄。”
    她才说话,声音有些发涩,“那是不是,你又要损毁仙骨?”
    他眸色无奈,瑶夭看懂了他的意思——他早前便如此说过,这是最后一次。
    他心觉,这是彼此间已说好的。
    “瑶夭,你已能感受如此多情绪,与从前大不同。”他轻声宽慰她,音色虽冷,可总是掷地有声,略有些哄诱的意思,“待魂魄彻底完整,你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妖力,尽数会回来,你不想要么?”
    她心里酸涩沉闷,“可我也不想你受伤。”
    哪吒看了她好一会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映着她忧心忡忡的脸。
    瑶夭也看着他,彼此没说话,微妙的情绪在流淌。
    她忽然又想到他说她“既要又要”的事,心情复杂,可妖本来就是贪婪的,谁又能逃离本能?忽听他道:“瑶夭,这本是我欠你的。”
    瑶夭微怔。
    她问:“你欠我什么?”
    “待你恢复记忆,便会清楚。”
    瑶夭心觉又是这句话。
    哪吒摸了摸她的长发,哄她:“仙骨在应龙手中终是祸患,你陪我一起去,我需要你,好不好?”
    瑶夭仰着头凝视他,心底思绪一闪而过。
    她忽然想到很早之前火尖枪在她面前吐槽,说哪吒来此界是有正经事的,可他一直不去做,整天陪她瞎晃悠。
    但随着越发了解哪吒,瑶夭知道,并不是如此。
    哪吒虽看着漠不关心周遭事,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慵懒神性,可其实,每一回发生什么,都是他先预料到,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运筹帷幄。
    也没人能改变他决定的事,他太不容置喙,若将事事剖析给旁人听,惹来的只有麻烦,干脆不言,或言之尚浅。
    如此想着,一股莫名的惶恐悄然爬上心头,她总觉得他还在计划什么事。
    她凝视着他,认真道:“哪吒,我不希望这句‘我需要你’,最后变成一句只是用来哄诱我的话。”
    因她猝不及防的严肃,哪吒一顿。
    “如果你确定要和我在一起,也要学着听我的。”她看着他那双没有波动的眼睛道,“至少,有些事,我们应该一同面对。”
    哪吒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只是他看了许久,眼中并没有浮现她期待的任何波动,反而叹息一声,似感慨。
    “瑶夭。”他缓缓开口,声音喑沉,“你也欠我。”
    *
    瑶夭不明白他的话。
    但这回他解释了,说千年前她曾那样抛下他孤身一人,当然是欠他的。
    他无法感知真的爱,可他又好像残存人的执着与不甘。
    瑶夭记得,梦里他也曾说过,他曾经是个人。
    “想不明白的,便暂且放下,去过海底城,所有不明不白都会迎刃而解。”他又如此道。
    没办法,放任一只心怀叵测的万年大妖在此界,肯定不是神仙的作风。
    瑶夭也打不过他,也不能真的自私到任由祸患在这个世界横生,最终,她点头应允同行。
    这趟行程很快便定下来,火尖枪想即刻出发,但哪吒考虑到瑶夭损耗了许多妖力,便缓了几天等她恢复。
    别说她自己要恢复,瑶夭自然也想哪吒趁这几天好好休养。
    裂骨之时,他很痛苦。
    她亲眼见证了他是如何肉身破碎,又尽数重组的。
    最终过去三天后,三人一同出发。
    *
    据火尖枪所说,要想进到海底城需费些功夫,得要退潮的时候,以灵力破阵,方可进入。
    几人就先在海边找了个酒店住下。
    哪吒其实比她还讲究,要住就住最贵的,带着她选了滨海大酒店最顶层的海景套房,然后就懒懒躺在沙发上,说着若想出去玩的话,等会儿就带她下楼。
    瑶夭透过落地窗,望着窗外湛蓝的大海,随口问他:“要住好的,住莲华宫不是最好?”
    “你也知道莲华宫最好。”他闷笑一声,又道,“但你说过,想看海。”
    瑶夭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微微一颤。
    想回过头去看他,蓦地后背抵上温热的胸膛,是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拥她入怀。
    酒店清凉的空调新风,吹散所有炎夏的燥热。
    他身上清淡的莲花香气,越发沁人心脾。
    “现在还太热,晚些时候再下楼。”他随她一同看波光粼粼,如此道。
    瑶夭“嗯”了一声。
    快至傍晚,火尖枪先来找了他们,通身遍布火灵的器灵少年自然是不怕热的,他已经在海边玩了一通了,见他们还赖在酒店里,特意来喊他们一起去玩。
    其实哪吒和瑶夭也不怕热,主要是闲聊着就忘了时间。
    夕阳西沉,白日的浮躁逐渐退去,海边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海风也变得温柔凉爽,余晖落满海面,将层叠翻涌的浪花染出细碎流金的色泽。
    瑶夭赤脚踩在海滩上,细沙仍残存阳光的暖意,柔软而熨帖。
    她看着人头攒动,从她身边穿过。身旁小孩的嬉闹声,大人的欢笑,海浪拍岸的哗啦作响,与缤纷的沙滩伞、亮眼的游泳圈,声与色交融。
    这是一个充满鲜活色彩的世界。
    而她也逐渐融入,她可以与人群嬉戏,也终于可以尽情感受人的快乐,品尝人的美味。
    但是……
    手里本还拿着哪吒给她的冰淇淋,她眺望远方被落日染红的大海时,脑海里毫无征兆地出现另一个画面——
    梦里,红衣少年孑然一身,站在类似的、赤色浸染的海面上,决绝地举起了手中的剑。
    “哪吒……”
    她蓦然回头,看着一直默默在她身侧的少年。
    比之那时候的痛苦决绝,如今的他面上更多是一种淡漠的神性,海风轻拂他束起的长发,红霞镀金,在他清隽的脸庞上透出明明昧昧的光。
    “何事?”哪吒侧眸问她。
    瑶夭扯了扯唇,心底对于他“无心”这件事,忽地生出另一种看法。
    ——若有心使得他痛苦,将一切抛却,才本该是属于他的新生,不是么?
    纵使无心她也喜欢他,又何必强求他要有心呢。
    她没说话,哪吒的神色便多了分疑惑,瑶夭想了想,还是直言道:“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觉得很心疼,很心疼那时候的你。”
    哪吒似乎微微一怔。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盈满水光的眸上,其中真的盛着纯粹的、为他而生的疼痛。
    他好似,也忽然意识到什么。
    哪吒伸出手臂将她拉入怀中,他的拥抱不算太紧,只是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他低下头,温热呼吸与湿咸的海风交融,又带着特殊的清雅莲香,慢慢包裹住瑶夭。
    瑶夭听见他的声音,郑重而低缓,像是在确认一个至关重要的事实,却并没有什么怀疑之意。
    “瑶夭,你就要得到属于你的完整了。”
    这一次,不仅是魂魄完整、记忆完整。
    彼此胸膛紧密相贴,哪吒极强烈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心”,正前所未有地、鲜活有力地跳动着。
    她已经在经历、感受并表达着有心的感受。
    不再是出于妖的本能,而是源于理解、源于羁绊,源于……他或许再无法完全明白的情。
    他叹息一声,海风将他的声音揉散。
    “瑶夭,一切都会变好的。”
    *
    这天夜里睡下,瑶夭做了一个梦。
    她在梦中,真切感受了,从前的自己是如何从执着走向死亡的过程。
    “这是……什么?”
    梦里,她卧在美人榻上。
    哪吒再来见她时,掌心摊开,金光熠熠中裹挟着巨大磅礴的灵力,她尚未靠近便觉得骇然,压迫感十足。
    瑶夭眯着眼,再去看,发觉金光之中似藏匿了半具缩小的身形……
    “仙骨。”哪吒神色淡漠,言简意赅。
    “仙骨?”瑶夭一怔,杏眸更是瞪大,她反应了过来,“你的仙骨?你为什么要拆自己的骨头——”
    “不是你一直想要么?”他打断她,“化妖为人,渡人成仙,半具仙骨足矣做到。”
    瑶夭凝视了他半晌。
    那次他发了狂,情绪濒临失控,将那双凤眸都染成赤色。她几乎用尽了办法依旧不能逃脱,他将她困在莲华宫,可做妖的总是无所谓,瑶夭干脆传了信去凡界,让小橘子先好好照顾恩人。
    妖永世为妖,人永世为人,哪吒却能由人成仙,他的强大从来都不是她能想象到的。
    直至小橘子又将恩人的信传回来,似有急事,希望她尽快回来。
    瑶夭知晓,哪吒肯定也会看到信笺,他会来找她说此事。
    可她没想到,此番他却平静了太多。
    他用往常般淡然疏冷的语气,与她说道:“瑶夭,我可以将仙骨给你,让你下凡,但就算你成了人,也休想摆脱我。”
    “……”
    只是语气淡漠了,不代表他不会放狠话,梦里梦外的瑶夭都这样想。
    “待你为人,你便再无法力保护你的恩人,届时,你也不能再阻拦我。”他看似没有怨,可神色阴郁,满是不甘,“你会转世为人,我也会再次寻到你。”
    “为什么?”瑶夭忍不住脱口而出,问道。
    哪吒以为,她是要问为何他非要纠缠,为何非要与她不死不休,为何要生出本不该生出的执念。
    他自己也难以说清。
    可没有心之后,许多事更像是本能所为,即便他想不通,但想如此做了,便如此做。
    可瑶夭问的是——“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我,值得么?”
    哪吒微微错愕,沉默了下来。
    “剥离仙骨,损伤仙身,你明知我与你纠缠,从不是因为你……”瑶夭也难得迷茫,困惑。
    见她说话如此不中听,哪吒勾起如往常的嗤笑,“为了你?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那是为了什么呢?”
    他又不说话了。
    瑶夭不解,妖无心,她能看到的太浅,她只能猜测着,却又莫名笑意盈盈。
    “我见过许多凡间的痴男怨女,他们为了爱,总是不顾自己的安危,甚至心甘情愿抛却性命……你说你曾是人,你…你真的也会动心吗?”
    “你说的这些,不都是你对你那恩人所做么?”他反问她。
    而后,他回予她答案:“我不会动心。”
    瑶夭仍在笑,可这次,她的笑意并不明媚。
    她感觉到一阵来得蹊跷诡异的闷痛,自心口开始蔓延,慢慢裹挟全身,她听见惯常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快,成了难以自抑、从未感知过的鲜活。
    ……为什么?
    “哪吒……”她头一次在念出这个名字时,有所触动。
    但对方已不愿多言。
    “瑶夭。”他目光灼灼望着她,留下最后一句话,“实则,还有另一种选择。”
    “我让你选,别让我恨你。”
    *
    他解开了莲华宫的结界,转身而去,没有再看她一眼。
    少年御风而来,御风而去,赤色的火焰灿然至极,点亮了一片赤霞。
    一时间,偌大的莲华宫变得空荡荡,仅剩下她。
    他真的让她选择。
    他总是如此,衣袍鲜亮,怨憎鲜明。
    ——就好似非要在她心上留下些什么深切的印象,烙下一个深刻的印记才罢休。
    红霞如浪,云涌层叠,瑶夭回了凡间,伫立在悬崖之上,感到空前的迷茫。
    她将仙骨收下,却没有急着往村庄赶,自己恩人这一世的性格她了解,若真有急事或危险,他在信中会反复提及多次,但他模棱两可,语焉不详,不知为何。
    瑶夭心绪复杂,干脆独自静坐了一天,一夜。
    直至第三日天色拂晓,小橘子披着朝霞碎金,迈着小碎步朝她走来,喵呜两声,似困惑她为何久久停留。
    “我在想事情。”瑶夭盘腿静坐,闭目道。
    “喵?”
    她睁开杏眸,又道:“但我快想通了。”
    她将小橘子搂进自己怀中,清晨的霞光是暖的,小猫的毛发也是柔软的,她细细感受着,思忖着,最终寻到了那个答案。
    她朱唇扬起弧度,清澄的杏眸映着跃动的朝霞,看起来璀璨而温柔。
    小橘子很少看到她笑得如此……情真意切?
    瑶*夭将它放去旁边的大石上,凝视它的眼睛,郑重道:“小橘子,我想好了,我要将仙骨给恩人,我自己不用了。我还做妖,不做人了。”
    她将自己和哪吒的对话告诉小橘子,并且解释了为何有另一个选择。
    一个,是如她起初所想,抛却修行千年的妖身,从此以人身,感受人心,再悟大道;
    另一个,便是哪吒未尽之意。
    ——将仙骨给恩人,还清这场执念。
    “哪吒想我陪着他,虽然他嘴坏,想却不说。”瑶夭又摸了摸小橘猫的头,她动作温柔,面上的笑意也明媚,“但我想了又想,也觉得……我想陪他。”
    小橘猫愕然,终于发出人声:“为什么?”
    “或许,我喜欢他?”瑶夭偏头,答得纯粹。
    小橘子摇头,“妖是不会爱人的。”
    “是啊……”瑶夭这几日就是在想此事,她为何会愿意陪哪吒,为何决定结束这场报恩呢?
    她思来想去,终于找到了一个答案,笑得眉眼弯弯,“自我化生以来,便一直为报恩而活,为的都是旁人,可与哪吒的许多次相遇、相知,都是出于我本愿的……我好像,真的喜欢他。”
    “小橘子,他是第一个我想要主动靠近的人。”瑶夭边说,边感到惊喜。
    不是因为“本能”,而是因为“本愿”,是她“想要”,不是她“得要”。
    见瑶夭喜形于色,小橘子仍然错愕,又急忙道:“那你的‘道’呢,你不是说你要获寻妖道,不再靠人的执念而活,而是为自己而活吗?”
    妖心思单纯,报恩,是自然之道。
    瑶夭是妖,自然也遵循自然之道,她报恩千年,想要以此入道,寻获真正的妖之道。
    她曾无数次这样与小橘子说,魅妖无心,她需要一颗心,才能彻底摆脱依附人而活的境地,成为更完整的她。
    “你要因为哪吒三太子,就这样放弃自己的‘道’吗?”
    瑶夭却说:“小橘子,我能抛却妖身,以人身寻道,为何不能为哪吒选择坚守妖身?往后千千万年,我和他与天同寿,也会有寻到‘妖道’的一天。”
    小橘子焦急“喵呜”起来,它的法力太低微,灵智也尚且懵懂。
    瑶夭能看明白的,它也不一定看得明白。
    可瑶夭也是妖,她又能看懂多少呢?
    小橘子心觉她还是太过单纯草率,劝阻道:“瑶夭,这不是爱,仍然是执念罢了。”
    “就算是执念,这已不再是生而寻道的执念,而是我身为妖,自身的执念。”
    “瑶夭!”小橘子见劝阻无效,越发心急如焚,尾巴甩来甩去,又围着她团团转。
    最终,它仰头瞧着瑶夭浸在明媚霞光中的笑容,又将目光发散至她身后更加稠秾的红霞,心底有了主意——
    它以哪吒曾说过的话,劝她:“妖若心生执念,终将反受其害。”
    “是么?”瑶夭摇头,“可是‘爱’是不会害人的,若我将执念化作.爱,我能与他相守。”
    她比小橘子想象中,还要坚持。
    她伸出手,感受朝霞落入手心的徐徐暖意。
    她感受了很久,才道:“我还没有真正感受到爱是如何,但我想,定是与阳光别无二致的璀璨温融。我喜欢的哪吒,他也像这霞光万丈,他的衣角总是鲜亮的,他的身体总是温暖的……”
    魅妖为爱而生,她有比万千妖灵更加强大的愿力,生来可操控万物的爱意,也比万物的心性更加坚定执着。
    她既然决定了,便不会更改心意。
    “我喜欢他,我会喜欢他的。”瑶夭道。
    “你会被自己的执念害死的!”
    “不会啦。”她拍了拍小橘子的头,“好了,我去找恩人一趟,他不是还有事找我么?等我把仙骨交给他,我就去找哪吒。”
    她决意放弃以执念入道,而是以情入道,再感知真正的爱。
    她在恩人与哪吒之间,选择哪吒。
    她在世间人心与自己的心之间,选择自己的心。
    ——她就要有心了,瑶夭心想。
    无心的魅妖头一次为自己做了决定,为的是真能去感知真正的自己,完整的自己。
    她是世间唯一的魅妖,为爱而生,心存大爱,本该强大而自信。
    世间万物无法阻止她寻道,更无法阻止她寻心。
    朝霞弥漫,将这片孕育她的山川染成温柔的色泽,万物都浸在光里,而她翩飞的红裙成了最亮的那抹磅礴颜色,如盈盈之火,亘古不熄。
    由此,她心意已决,往人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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