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机请神,请出哪吒!》 正文 第1章 迷离梦境“这是,乾坤圈。”…… “真的够了……” 瑶夭听见水声,时而规律,时而凌乱,像浪花溅开,混合着某种悉索声。 她有些懵,感觉在做梦,又不知身在何处。 目光所及,只有大片弥漫雾气的莲池,花瓣摇曳如诡谲火焰,随水波层层涌动。 “唔,我说,停下——”甜腻的女声染上愠怒,“真的够了。” 但怒意莫名喑哑,如同被扼住的呜咽,转瞬即逝。 瑶夭眯起眼,视线穿过水雾,隐约见两具人影在水中交叠。 这个梦给她干哪儿来了?现实里她从没见过开得这么盛的莲花,这两个人又闲来无事躺在水里干嘛—— 难道是在学习蛙泳的技巧? 她下意识绕过莲丛,唯见两具身躯紧缠,男人湿透的乌发如蜿蜒的藤蔓,散开,覆盖着身下的少女。 偶尔,一两声破碎的娇吟,落在澄然水声里。 “聋子,瞎子,疯子!”只见少女边推拒,边嗔怒,“听不见我说够了?!” 这下瑶夭心底古怪,这两人好像不是在游泳…… 而是,在上演活春宫。 太好了,那她包看的! 倏然,一声压低的轻笑又在瑶夭耳边响起,对方音色有些沉哑,却很从容,漫不经心中透着些许冷戾。 原是少女狡诈挣脱,意图沉入水中遁走。 但很显然,没逃掉。 水下显出一条如毒蛇游走的赤金红线,缠上少女的纤腰,收紧,甚至过分地绕上她的四肢——这是什么东西? 瑶夭听到那男子道:“那又如何,我为何要在意?” 好嚣张,不可一世。 骨节分明的手伸出,腕骨纹印的妖艳赤莲引人瞩目,他很轻松就将动弹不得的人重新捞出水面。 少女被抵在岸边,那双有力的手扣紧她的腰。 她仍在斥骂,却很快被压制,柔软的唇被彻底封缄。 浪花溅开的声音越发清晰。 瑶夭看得津津有味,不由又走近了些。 这两人很有一番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架势,且斗得激烈,又是幕天席地的,十分刺激。 少顷,那少女又一口咬在男人肩头,似还要挣脱—— 电光火石间,少女仰起的脸庞,便毫无遮拦地撞入她视线。 这下,瑶夭脑中轰然巨响。 “这时候还想着跑。”与此同时,她还听见男人的冷嘲叹然,“太晚了吧。” 顿了顿,他唤对方:“……瑶夭。” * “瑶夭!” 另一人的声音将她从梦中吵醒。 瑶夭再度瞪大眼,这次不是在莲花池。 妙云观里,屋子窗棂大开,日光将尘埃都照的清晰可见,瑶夭一看就知道完了,睡过头了。 果然,喊她的少女紧道:“你把温师姐的话都忘光了吧,明天就是斋醮仪式,师父也要回来,这次的法事很重要——你怎么还能睡这么死?” 瑶夭一听急了,为了这次的法事她可准备了很久,都怪梦里看得太投入了! 腾地起身,余光又瞥见手机亮起,是家人发来的消息。 她刚要点开看,挨了对方一个脑瓜崩。 这女孩子是她的朋友,去年才入观,叫黎禾。 瑶夭“哎哟”一声,捂着额头。 黎禾凑近她:“你脸怎么这么红?” “没什么事。”瑶夭还没从梦里完全缓过来。 回想起梦里叫人面红耳热的画面,她故作镇定:“……做了个梦,梦见我在游泳。” “游泳?” “是啊,我哼哧哼哧游了好久,可把我累坏了。”她心虚道。 黎禾又端详她片刻,压低声音。 “师父走前说最近山里不太平,我看你不太正常。瑶夭,你该不会是撞邪了吧?” 建在山中的道观,偶有小动物来登门造访,甚至能瞧见更大型的野兽,要说太平,实在难评。 瑶夭和黎禾的师父身为观主,在青城一带德高望重,他既说了不太平,还特地出山去找同道研讨,估计是真有什么了不得的事。 瑶夭一怔,摇头,“胡说八道,虽然咱们信道,但也要科学信道。” 黎禾笑嘻嘻将她拉起来,“行,那我就信你是在梦里游泳了,快起来吧,脸红得像是梦见了十个帅哥……” 瑶夭心想十个怎么够,好歹得要十八个吧。 可惜梦里只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另一个真看清了脸却把自己吓得不轻。 ——竟是她自己。 “我起来,你去外面等我吧。”瑶夭道。 听到黎禾应了好,她点开手机,这下可以看消息了。 备注是爸爸的头像: [夭夭,下月你生日能回家吗?我和你妈妈都很想念你。] 自从年前师父说山中不太平开始,妙云观的弟子都被勒令留守山中。 但只要这次法事能成功召神,就能自主选时间出山一趟。 瑶夭也是因此,多月苦练画符。 她思索后,认真打字:[我可以的。] * 再出门时,瑶夭只是简单地将头发扎好盘起,露出一张姣好的脸蛋,杏眼桃腮,尤其那双眼睛清艳明澄,朝气斐然。 “温师姐已经在三清殿等我们了,快些走吧。”黎禾见她出来,连忙道。 瑶夭看她,忽觉黎禾这个小骗子估计也是睡晚了,害怕挨骂,所以等着她一起走。 “待会儿见了师姐,你别老实说你睡过了头,就说是不舒服。”果然,黎禾道,“我是等你一起。” 见瑶夭还盯着自己,黎禾又轻咳,转移话题:“你昨夜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山里好像真不太平,半夜悉悉索索的……” 当然有声音,模糊的水声。 瑶夭有点耳热,含糊道:“可能是野兽吧。” 山里其实挺清静的。 瑶夭自小就住在妙云观里,如今已二十个年头。 她从小体弱,总生病,家人带着她大小医院都跑过,最终是亲戚找到妙云观的云师父,抱着她来了青城,病竟然奇迹般地好了一半。 后来她就在这里常住了。 等到大些的时候,云师父问她信不信前世今生,因果轮回。 她说不信,她相信科学。 云师父管她信不信,只说她是前世欠了风流债,这辈子注定要在道观清修偿还。 瑶夭当即就哭天抢地说“什么风流债,我不干”,她还想骂人,结果才骂两句突然发不出声音,被迫闭麦。 等到她大概懂了什么是风流债的年纪,还是觉得离谱,到底哪个妖魔鬼怪这么小气,上辈子的事了还要记仇。 “你胆子真大。”黎禾挽她的手,“野兽也不怕啊。” 瑶夭觉得还好,道观里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偶尔也会想家。 三清殿中大家已各自忙活,瞥见二人到来,大师姐温杉月的眼神像刀一样扫视过来,首先中伤了站在前面的瑶夭。 瑶夭预感要挨骂,怎知师姐看见她,先一步无奈叹气:“瑶夭,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众人神态各异的目光投来。 温师姐是真正的女冠,自小苦修,将来是要继承师父衣钵的。师父不在时,观中大小事务由她做主。 平时,她是不会与瑶夭这种观里的挂名弟子交代太多的。 但这次,她当众宣布着:“瑶夭,师父发消息来,说明天由你执笔‘请灵符’。” 众人哗然。 “啊?”瑶夭环顾四周心茫然,“我来画?” “请灵符”是法事请神中最重要的一张符,以前都是由温杉月来执笔的,为什么这次是她? “师姐,你是不是弄错了?”瑶夭问,“我平时画符就没成功过,我……” 温杉月自也不清楚师父的意思,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加油吧,师妹。” 瑶夭回过神来一脸苦色,练了三个月的符咒,本来还觉得自己小有所成,却突然加大成了最高难度,如果失败了呢? 回不了家就够惨了,还要丢一个很大的脸。 黎禾见状安慰了她片刻,但今天的事还有许多,她们要将道观里里外外打扫一遍,能说的也没有很多。 瑶夭一整天都变得心不在焉,连晚斋都没心思吃,等温杉月走后,大家聚在一起聊天,还有人好奇。 “瑶夭,你怎么被选中画‘请灵符’了?” “师父也是奇怪,还说这次的法事很重要,却让你来画符,又不是不知道你从来没画成过一张符。” 瑶夭一听,这不是杀人诛心是什么,更难受了。 虽是自小在道观里生活,她却实打实天赋一般,符画不好,经也学不好,要不说今天摆法坛都轮不上她。 选她做什么? “没事没事,我们再练练?”有人提议道。 当下一呼百应,众人开始准备东西,瑶夭也点头,刚站起身要去拿纸笔,忽地瞧见窗外有个黑影。 她发愣,又揉了揉眼。 可等她再去看,那黑影却消失在黑夜中,好像只是她的错觉。 什么东西? “瑶夭!”黎禾扯她手臂,叫她重新坐下,“你怎么站着发呆啊。” 瑶夭怔然,指着窗外,“刚才有个黑影……” “什么黑影?”黎禾和其余弟子狐疑。 瑶夭也说不上来,那东西只有个大概的轮廓,好像有人的脸,却是马的身子……或许是她精神不好,看茬了,可能是山里的小动物吧。 她摇头,又凝望着窗子片刻,“没什么,看走眼了可能。” 短暂的小插曲。 大家都没太在意,净手之后,认认真真摆好果茶酒和香烛。 周围弟子已陆续开始画符。 瑶夭拿了朱笔黄纸,强迫自己默念口诀:“天圆地方,律令九章……” 鼻尖窜入黄纸上天然木浆的香气,可她竟无法凝神,脑子里又窜出清早的梦境。 摇曳的莲池,交缠的身影,潮热的雾气,暧昧的水声…… 真实的近乎诡异。 她甚至能轻松忆起,被抵在潮湿池边,荷叶与小石子蹭过后背的冰凉触感。 不对,梦里那少女只是和她一样的脸,但又不是她在和那人…… “瑶夭,瑶夭?”黎禾再度唤她,“你在想什么呢?” 她刚要问怎么了,旁边一个小师弟的声音先响起,半开起玩笑:“瑶夭,这时候你还有心情乱画,这个圆圈是什么意思?你希望世界和平?” 瑶夭低下头,震惊,发现自己竟已落了笔。 极其规整的圆,是清醒而刺目的朱砂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亮。 众人都凑过来瞧,纷纷见解独到,有人说瑶夭是给自己评了个零分,有人说她是饿了想吃饼。 瑶夭心乱如麻,只盯着那个诡异的圆。 它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人手所绘,倒像是某种印记—— 鬼使神差地,她蓦然开口纠正了所有人,“不。” 她轻道:“这是,乾坤圈。” 正文 第2章 请神仪式“终于让我逮到你了。”…… 说完以后,瑶夭先怔住了。 她在说什么鬼? “什么东西,乾坤圈?”有人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另一人道:“你说的,不会是哪吒的那个乾坤圈吧?怎么,你最近在看《哪吒闹海》吗?我知道年初还有个哪吒的电影……” 瑶夭社死当场,无法挽救,只得开始假装很忙,玩玩笔,理理符纸。 她顺便还回想着:“最近没看电影,但去年是看过本关于‘哪吒’的小说……” 那还是本言情小说,其中不乏甜腻厮磨的描写,看得人面红心跳,就是主角是哪吒三太子,读着总有点亵渎神灵的禁.忌感。 罪过罪过,但下次还看。 说回现在,她怎么会画了个乾坤圈? 瑶夭心觉尴尬,红霞后知后觉漫上脸颊,可诡异的是,心底的答案真是如此。 这么笃定又叫她心头一跳,难道她真的被鬼上身了?想的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算了瑶夭师妹,别管什么圈了,看你脸色不好,我给你算一卦吧。”有个精通算卦的师兄突然津津有味盯着她,从裤子口袋摸出他的龟甲和铜钱。 这妙云观里,有两类弟子。 一类是以瑶夭和黎禾为首,在道观清修,但相信科学的,她们主要在这里修身养性,外加躺平; 另一类就是以温杉月为首,正经修行,是道观正儿八经的弟子,他们表面上也相信科学,但更相信的可能还是玄学。 毕竟这里是道观,要是不信,来修行干什么? 这位说话的师兄方昌灵就是专修五行易经,还十分热衷于神鬼。 有人撺掇着:“是啊瑶夭,方师兄很难得才算呢。其余的先放放,事已至此,还是先算卦吧。” 瑶夭从前不相信这些,所谓“请神”,师父也解释过主要是心理原因作祟,毕竟从没有真神显世。 她总觉得是自己画的还不够好,所以师父才不认可。 饶是不信,此刻她也被吸引了注意力,迫切道:“真的吗?师兄替我算算……”我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自从做了那个梦,她就一直心神不宁的。 方昌灵神神叨叨伸出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不用提问题,我这是六合一卦,只用看卦象即可。” 瑶夭一噎,什么神效六合一,“好吧。” 风将屋顶吊灯吹得摇曳,光影微晃,方昌灵将几枚铜钱放进龟壳里摇了摇,“叮咚”几声,铜钱撒在桌面上。 人头全都围在桌前,压过了灯的亮色。 “怎么样?”瑶夭问。 方昌灵神神秘秘,连连乍舌,惹得众人焦急十足,重复道:“怎么样怎么样?” 少顷,方昌灵的神色渐渐沉下来,盯着瑶夭。 “瑶夭。”他笃定道,“下下卦,大凶。” * 翌日,斋醮仪式。 四月天碧空如洗,道观中的千年松柏生得繁盛,在主殿三清殿投下斑驳的树影。 都说古树通灵,瑶夭一个坚持科学信道的人,此刻站在树荫下,却感到有些凉飕飕的。 脑海里回荡的全是昨夜方昌灵的嘱咐。 “我的卦绝对准,你最近肯定会诸事不顺,哦对了,没事少外出,外出要倒血霉……” 瑶夭感觉手臂上起了层鸡皮疙瘩,黎禾拽她,安慰她一句“神棍的话少听”。 瑶夭很想感谢她,就说黎禾才是她最好的躺平搭子,她们会一起坚持无神论一辈子的。 但是,她更想说的是:“你怎么没来喊我……” 她们说过要彼此互喊起床的,一般都是瑶夭喊对方。 昨天瑶夭忙了整天,还被师兄一番话吓着,回寮房后,她都不记得怎么睡着的,且又睡过头了。 就像是被前夜梦里的漂亮男人吸干了精气,明明定了十个闹钟,一个没闹醒她,最后是一身杀气的温杉月冲到房间把她拉了起来。 “我是看你精神一直不好,就替你打了招呼,让你晚点起。”黎禾语气也诧异,“没想到你又睡那么久。” 瑶夭知道黎禾是好心,才更欲哭无泪。 本还想早起再练练的,毕竟她可是要画“请神符”啊。 见瑶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黎禾反倒还有闲心,“你不知道,师父清晨找了温师姐谈话,说最近连下山都不允许了,尤其不要自己走夜路。” 从前被禁的范围还只是山门外。 瑶夭又想到自己下月的回家计划,绝望道:“那你知道这个最近,有多久吗?” 黎禾摇头。 瑶夭微顿,又说:“不能下山,后山也不能去吗?” 黎禾也说不准,回答模棱两可:“应该…应该能吧,这又不算下山。” 瑶夭不再多问。 她开始默念,拜托了今天一定要请神成功! 正巧这时,观主云鹤回开始喊人,“时辰已到,开坛。杉月,你先来。” 好歹不是她先,瑶夭稍稍松了口气,很快心又重新提起—— 因为她踮起脚往前看,视线穿过墨蓝色一片的道袍,发现法坛上摆放的符纸都是定额的,并没有余量。 温杉月从自己袍子里的侧袋中取出符纸,念念有词:“焚香拜请,三清降临,听吾敕令……” “大家都已经写好符了?”瑶夭瞧完后,诧异道,“什么时候,清早?” 她没有啊! 黎禾尴尬一笑,“啊我忘提醒你了,师姐弟们提议的,先画好。” 瑶夭的心彻底坠下,完了,这下不止回不了家,可能还要挨罚了。 “别急别急。”黎禾给她出主意,“昨夜你不是画了一张嘛,刚才我也去找你了,见温师姐顺手给你塞侧兜了,不行你就用那个。” 前面的师兄弟姐妹和下饺子似的,一个个往前走,让师父检验学习成果。 眼看马上就要轮到瑶夭她们了。 瑶夭想到那个圆圈,还有她特中二的那句“乾坤圈”,心已经碎了。 “能行吗?” “这有什么。”黎禾不愧躺平达人,“其实你什么德性,师父能不清楚?我们这种挂名弟子,就走个过场而已。至于‘请灵符’,可能…他就是觉得你懒散,吓吓你……” 瑶夭其实并不懒散。 虽然天赋一般,可她不喜欢懈怠,能学的能练的从没有偷懒,这次更是为了法事准备了三个月。 可这两天,她却连续晚起,还被临危授命,一切都显得极为倒霉。 黎禾还在宽慰她:“你手诀掐得认真点,罡步好好走,说不定就成了呢。” 瑶夭还欲说什么,忽地听见台上唱喏。 “瑶夭。” 温润的中年男人声音清晰洪亮。 一场只有观中弟子参加的法事,四周并不喧嚣,他的声音能轻易穿透殿前。 已经到她了。 瑶夭硬着头皮从兜里摸出那张废符,按压在指腹上,无意识摩挲着,指腹渐起热意,她没心思在意。 穿过殿外空场,走至殿前,今日的法坛设的意外复杂,云师父让她在这里便停下。 踏在罡单之上,走着熟练不已的罡步,余光中殿内的悬幡随风轻荡,赤色飘扬。 秾艳赤色,并着烟气缭绕,不知怎得,莫名又叫瑶夭回想起了那片云雾下艳泽的莲花海……死脑子,不许想了。 “日月昭昭,神之最灵,升天达地,出幽入冥,弟子诚心皈命礼……” 她闭目念起请神咒,无端感觉手上的符纸越发滚烫,灼人。 潮热的气息萦绕在人的周身,还有香火气,其间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花香,冷水的感觉,仿佛又能短暂熨帖热意。 能请神么? 她真的很想请出来,哪怕符纸动一动。 毕竟科学世界也没真神。 她呼出一口气,干脆心一横,手一挥,“恭请天神降坛门!” 临到此刻,那符纸倒真像个烫手山芋,瑶夭忍得很久,总感觉指腹滚烫。 导致她甩开符纸的速度很快,再睁眼时,真瞧见手上被烫出了水泡! 怎么回事? 轰隆一声巨响—— 雷电轰鸣,飓风狂飙,天气迅速以一种极为诡谲的速度阴沉下来,广袤云层像浪花一样卷涌。 瑶夭瞪大眼睛,符纸竟悬在空中,狂风刮过,它却岿然不动。 “瑶夭!” 这一刻,许多人在喊她,却都隐没在风声里。或震惊,或恐惧,还有担忧与慌张。 瑶夭眼中只有那张符纸。 她看见朱砂描绘的圆圈中浮现一株极艳的红莲,盎然盛放,栩栩如生。 而后,一簇红到近乎发紫的火焰从花蕊中心燃起,迅速将整张符咒燃烧殆尽,只余下那圈朱色轮廓。 太亮了,满目变得赤红。 风的席卷叫人睁不开眼,但瑶夭只觉得眼前的赤色在不断弥漫,蜿蜒,直到—— “瑶夭。” 她从未听过的一个音色,又莫名有些熟悉。 他在唤她,声线清亮透着磁性,尾音却散漫,有些倨傲的上扬。 瑶夭无意识眨眼,再睁眼,眼前不远的虚空处站了个少年。 竟然真的,能请出来神? 他足尖虚点,浮在空中,色泽明艳的红衣压过了漫天阴云,更遑论容色惊人的好相貌。 墨发雪肤的美少年,微微敛眸,眉心绽出的那株红莲,与方才符纸上显现的一模一样,诡谲的莲花纹将他衬得艳丽,也衬得整个人耀眼无双。 像是神明,却是那种一看就神威不可侵犯的神明,冷极,不好惹。 瑶夭有被他凛然若霜的气场吓到,往旁边挪了一步,怎知对方也偏头,抬起乌眸,一眼锁定了她。 瞬息,风雨停歇,阴霾遍布的天重新晴空万里,少年脚蹬火轮,臂绕红绫,光影浮动在他的瞳孔中。 还有符纸燃烧后留下的不科学红圈,隐隐泛着金光,也悬在空中。 可这抵不过他扫视而来的眼神凌冽。 瑶夭看着他,眨了眨眼,这副打扮…等等,有点眼熟。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你好像一个人。” 好像天上掉下来一个……哪吒? 太标准的哪吒打扮了。 少年微怔,顷刻后,他勾唇笑了。 只是,他的笑意并不如天色的清朗气清,而是阴郁,且挑衅至极。 “瑶夭。”他道,“终于让我抓到你了。” 瑶夭:? 如果是哪吒,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么恐怖的话。 圈里跳出来一个人,瑶夭相信科学的信仰已在这片刻中崩塌,她想往后退,忽地眼前的红圈大亮,发出极其灼人的气息。 圆圈开始飞速旋转,自其中又生出红莲的轮廓,莲花舒展,绽放,蓦地一柄燃着紫焰的利刃从圈内虚空飞出—— 瑶夭:“啊???” 顷刻间,少年皱眉,疾速扬手握住火焰,那火焰在他手中竟像是液体般滴落,慢慢露出法器原本的形态,其上还残存着火星。 尖头极利,柄端绽放金莲,是一柄枪。 瑶夭的声音并没有间断,只是从疑问变成了痛呼。 那柄枪以万钧雷霆之势从红圈中飞出,险些戳进她心口,饶是被他眼疾手快拦下,也不免将她胸膛上留下灼烫的痕迹。 他的神色变得极为阴沉,“……瑶夭?” 此刻,风停了,天晴了,众人也都安静了。 唯有瑶夭,受伤了。 正文 第3章 少年神明三坛海会大神,哪吒。 一切发生在一瞬间,瑶夭心口腾起灼烧的疼痛,忍不住喘气。 这一刻她想到了方昌灵说的,大凶。 这可不就是大凶嘛! 她本就体弱,平日里锻炼身体都得循序渐进,稍有不慎,就会浑身难受,这下突然受了不小的伤,腿一软就栽在了地上。 好痛,但瑶夭没掉眼泪。 妙云观中鸦雀无声,毕竟又是天降异色,又是悬浮出场,一众道观弟子神态各异,只是年纪小的颤巍倒地,年长的还能强撑着镇定。 但当少年再度腾于空中之时,漫不经心逡巡周遭,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阵令人胆颤压迫的心悸。 神明降世,神威凛然。 还能开口的也就只有观主云鹤回:“请问,阁下是……” 少年仍挺直脊背,用力持紧那柄长枪,居高临下睥睨着瑶夭,他并没有动。 “你召唤出来的,三坛海会大神,哪吒。” 可瑶夭疼得根本没抬眼,自然也瞧不见少年眼中极复杂的情绪,晦涩,怨恨,又有一丝倨傲张扬,像是终于抓到她后的得意。 眼见她听到“哪吒”都没反应,少年微蹙眉尖,只能听取到法坛前“哇”声一片。 火尖枪上的烈焰彻底燃尽,哪吒指尖轻点,横抬兵刃,整杆枪便似融化般消失在他手上。 瑶夭也缓过神来。 余光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但她先一步自己重新站了起来。 温杉月和黎禾也都来扶她,云鹤回震惊道:“真是天神?!天啊,您、您怎么会降临在我们这座小小道观——” “带她去疗伤。”哪吒语气沉下,略微不耐。 云鹤回也不再追问,连忙点头。 他早就招呼了人过来帮忙,此刻众人上前,又被赤红的长袖一挡。 玉面娇容的少年脸色沉下,将两个男弟子拦住,“你们两个,不许去。” 其余人他倒没拦。 场面看似寂静,实则大家心里都七上八下,乱七八糟,谁也没反应过来天神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古怪,都只是点头。 毕竟伤人的还是他的枪。 有人忍不住又看少年一眼,发觉他的目色还凝在瑶夭身上。 “瑶夭。”哪吒这一眼,正与瑶夭茫然的视线对上。 他冷凝着脸,重复道:“我是哪吒。” 瑶夭只是眼见和他视线对上,其实心里想的全是得赶紧给自己叫个救护车,她要打120,现在就要。她小声呜咽:“我、我的手机……” “什么鸡?”哪吒一顿。 * 关于什么鸡这件事,一时是讨论不出结果的。 瑶夭被惊变吓住,主要是心口烫伤疼得厉害,被一众师姐妹围住,众人的身躯彻底挡住了少年的身影,她也没了心思再探究。 她被人架着胳膊送回去,疼得小声嗬嗬喘气。 黎禾急得团团转,温杉月叫其余人备了烫伤药,大家伙儿一起将她搬上床,嘱咐她先好好休息。 瑶夭点头,“嗯。” 烧伤太痛叫人迷迷糊糊,可昏沉之际,听着窗外铜铃的叮当声,竟然也能睡着。 只是临睡前,她的眼前还若隐若现着那个燃在空中的红金圆圈,感觉下一刻长枪就会从中冒出来,戳穿她的心窝。忽然,又有一道黑影覆在她眼前…… 瑶夭好像又做了梦。 她依旧躺在床上,可她却觉得这次的梦更加光怪陆离。 因为少女真的变成了她自己。 水声变得清晰至极,伴随着暧昧的喘,热意,幽香,甚至是薄汗,一切十分真实。 她被对方完完全全压制在床榻间,以一种跪伏的姿势躺倒,手腕还动弹不得。 低着下颌,只能瞧见那只白皙的手,他腕上的红莲栩栩如生,如火艳秾,更衬得他手冷白如玉。 有力的手臂箍紧她的腰肢,胸膛覆在她光洁纤瘦的背上,压下来的重量让她无处可避。 难以言喻的感受一波波涌来,瑶夭忍不住呜咽,又觉得没出息,想跑,可是手怎么就动不了? 再仰头,她瞧见自己腕上牢牢戴着个圈,那个圈,就像梦外悬浮在空中的圆圈,将她的手与床柱紧紧捆在一起。 瑶夭害怕利刃又会破空而来,明明心已经紧绷,可眼前却蒙着薄薄水雾与白光,四肢发软。 与此同时,滚烫的气息落在她耳际,对方舔舐过她的耳廓。 “瑶夭,手下败将。”声音清晰可闻,沉冷的音色有些凶狠,又得意,“怎么不跑了?” “我抓到你了。” * 窗棂前挂了个占风铎,这是类似风铃的制品,铜制,风吹来便会叮泠作响。 黑影在红衣少年眼前一闪而过。 那黑影有张人脸的轮廓,身形却像马,并不大,是可以掌控在手心的程度,正是瑶夭在昨夜就发觉的东西。 哪吒只瞥了一眼,并未在意。 他抬手,紫焰火尖枪重新出现在手中,起初确是*株燃烧着的红莲形状,而后火燃成一条红线,火星滴落,凝铸成枪身。 再随手一甩,火尖枪在空中打了转,即将撞上墙面的前一刻,红光大盛,光影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绕在哪吒臂弯上的红绫飞出,像条猩红剧毒的蛇,猛然将光里的人五花大绑。 那人闷哼一声,光芒渐渐熄下,显露出一个十五六岁小少年的模样。 本生得疏朗清秀,尤其那双眸子皎亮,可因被红绫捆得太紧,骨肉都似要错位,小少年俊眉蹙紧,反显出一丝狰狞怒意来,“你做什么——” 哪吒无视。 “她不记得我了。”哪吒只是自顾自说道。 “从前她看见我就像老鼠见了猫,听见我名讳都瑟瑟发抖,今日竟未理会我,自顾自说着什么‘鸡’。” “她怎么敢呢?我因她将三千世界翻了个遍,重逢,她却连一句话也不和我说。” “还有点傻气。”说到这儿,哪吒如皓月出尘的脸庞上逐渐蒙上阴霾,俨然把自己说动怒了。 小少年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忍哪吒这种把他当倒苦水的对象的行为,忍了够久了,一千年了。 这个神仙脾气古怪,阴晴不定,天庭诸仙都说他是杀神降世,亏三千世界里还有无数凡人敬仰他、跪拜他,要真晓得他是这样的性子,肯定都要退避三舍。 自那个小魅妖消失在世间后,他更是疯疯癫癫的,剔骨、放血、筑阵,整个三界找不出一个比他更癫的。 只是没想到,小魅妖,竟然还活着。 小少年如此心想。 “你以前不是说要是抓到她了,定要她生不如死吗?”小少年只说,“先前,她就在你眼前,那么脆弱不堪,你怎么不动手?”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哪吒终于偏头,施舍般给了小少年一个凉淡的眼神。 他的声音也是冷戾的,含着危险的气息。 “——火尖枪,你为何要对她出手?” 被叫做火尖枪的小少年一听,眼中浮动一丝晦暗,像是某种凝结至深的怨孽黑气。 半晌,他平复气息,斩钉截铁地回道:“她怨孽深重,杀过人,是恶妖,当诛。” 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缠在他身上的红绫蓦地收紧,小少年感受到身上骨头错位的疼痛,忍不住闷哼起来,逐渐又酿成痛呼。 跪倒在地时,居高临下睥睨着他的哪吒,发出一声懒散的哂笑。 “是么?” 正文 第4章 他要见你小魅妖变小傻子。 瑶夭再醒来时,已是夜晚。 饶是胸口在正午才被烫伤,也抵不过夜凉如水,她打了个寒噤。 睡太久后头很痛,迷糊间,许多片段的画面往脑子里钻。 无火自燃的符纸、从天而降的少年、凭空出现的兵器,还有倒霉中枪的自己…… 可这一切,竟抵不过梦里火热的感触来得冲击大。 她又被吸了精气,梦里被翻来覆去折腾的酸软感仿佛还在,别提有多惨。 但这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那个男人的脸,她好像看清了。 瑶夭起身,扶着腰吃力地去开灯,腿也在打晃,弄出了轻微声响。 隔间的黎禾竟听到了,噔噔噔跑来,“瑶夭,你终于醒了!你还好吧?” 瑶夭受伤后哀吟半天,没多久又睡了,大家没敢轻易挪动她,只给她先涂了药。 瑶夭还知道,今日的法事最后闹哄哄收场,大家应该都挺茫然。 她揉着眉角,轻声问:“我真的请出神了,那…那个神仙呢?” “他说他是哪吒。”黎禾的声音拔高,“天呐!瑶夭,我这辈子没遇过这么轰动的事,他好像真是哪吒,就那个特征……还会飞!你明白我意思吧?” 瑶夭心想:哈哈,哪吒。 哪吒,活的哪吒。 传说中闹海屠龙,把仇家抽筋扒皮的神仙,他不但在白天降临在了现实世界,晚上还入她的梦和她纠缠,两个人在一张好大的床上打得火热。 可能她现在也在做梦吧。 “师父已经请他安置下来了。”黎禾的声音,残忍地打断了她的梦境猜想。 “瑶夭,你昨天画符时说什么‘乾坤圈’,神也是你请出来的,你、你是不是早有什么…嗯,预感?或者和神的联系?你是被神选中的少女?” 瑶夭犹犹豫豫,“我现在说我画那个圈,只是希望世界和平,神应该会信我吧?” 黎禾:“哈哈,你还挺幽默。” 瑶夭:…… 她不好说,坦然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肯定不是被神选中的少女,你没见他一枪差点……” 真要说的话,她觉得自己可能是要被神杀掉的少女。 “你是,你当然是。”黎禾却不罢休,“瑶夭,那只是意外啦,你没见他可紧张了,叫人带你去疗伤。” 这个瑶夭还记得,点头,“后来呢?你细说。” 黎禾噎了一下,“说完了。” “……” “从来没人能请出真神,从来没人见过真神,这位神仙是你召出来的。而且……他还说了,等你醒后,要你去找他。” 瑶夭想到梦里他那凶悍到能做死十个她的样子,有点迟疑,有点发怵,“我去找他?” “是啊,他好像不打算走,自己去后山了。”黎禾神秘兮兮道。 “我们下午都打听过了,神仙自己在后山造了个院子,你知道那基建速度吗?”黎禾抬高手,“平地起高楼!” 果然,没人能不讨论盖房子这件事。 瑶夭不死心,再问:“真叫我去找他吗?大晚上的,孤男寡女,而且我还受伤了。” 黎禾一顿,不知怎得,感觉话题变得奇怪了起来,“也是,太晚了,你明天再去也是一样吧,神仙肯定都宽宏大量的。” 瑶夭没说话,黎禾手劲有点大。 黎禾语气更缓:“瑶夭,是我说的太夸张了,其实他留下来还有别的事啦。” “什么?” “他说,我们道观里……”黎禾声音微停,神秘兮兮,“有妖气。” 人一旦受过巨大的刺激,之后再听到什么都不会大惊小怪的。 瑶夭麻木。 “或许,神仙降世只是来除妖的,叫你去估计是问情况。”黎禾又道。“你昨天不还说做噩梦吗?那时你脸色就不好,说不定就是被妖缠上呢?” 黎禾也许是刻意安慰她,话语间,已完全将她从一系列的蹊跷中摘除。 但这样的说法,的确让瑶夭松了口气。 她还是有些心乱如麻的,从黎禾的一番描述中,大家好像都对神仙降世这种事接受良好,毕竟不能接受也发生了。 她本来,也许,大概也能接受的。 如果没有做…被人做的梦的话。 神仙怎么就突然降世了呢?这个世界竟然真有神仙,有哪吒的话,那是不是还有孙悟空、杨戬…… 黎禾打断了她的乱想,“你的伤还痛吗?要不我留下来陪你,明早正好和你一起去找哪吒大神。” “不用。”瑶夭思忖着,摇头,“我得起夜换药,怕吵到你,我自己就可以。” 黎禾叹气,“你也太坚强了,还死心眼,睡醒再上药也一样嘛。” 瑶夭露出笑,没再说什么。 黎禾便离开了。 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却亮起来。 瑶夭余光瞥见是爸爸的信息,手上还有烫出的水泡,她无暇顾及,立刻拿起手机。 爸爸:[好哦,爸爸妈妈等你。] 爸爸:[对了,夭宝,在山上最近还好吧?] 胸口的灼烧感牵动呼吸,但她只说:[我很好,山上一切都很好。] * 翌日清晨,瑶夭去敲黎禾房门。 黎禾看上去很兴奋,挽她手,“走吧走吧,不管怎么说……神仙他,超帅呀!你当时离得近,应该看得最清楚吧?” 瑶夭一听,想到的是对方红衣濡湿,乌发几缕钻入她衣襟里,随着他次次起伏,摩擦着她的肌肤…… 她脸色微红,咽了咽口水,没多说。 半路撞见云师父,云鹤回竟是在等她们,说要一同前往。 瑶夭当然赞同,路上,云鹤回交代起见大神仙的礼数,要跪拜,要上香,要…… 瑶夭认真听了会儿,小心翼翼打断:“师父,您确定,见了活神仙也得是这种套路…咳,礼数吗?” 云鹤回脚步一踉跄,也思考着:“呃……” 清晨,道观幽静,唯有鸟雀啾啾,树叶娑娑。 三人走在路上,瑶夭心里藏着事,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师父,我应该算请神成功了吧?下月,我能下山一趟吗?” 不管好神坏神,总归是帅神,她请来了神。 “据三太子说,山间有妖气。”提及此,云鹤回神色沉重,“为师下山也是去与道友商议这事,大家好像都被山里的妖盯上了,观中还有些灵气庇护,出了观就不定了……” 瑶夭听完后,心里古怪,“原来师父早知道这事,世上真的有妖啊……” 她从前,是真不信这些的。 短短两天,心就麻了。 “怕你们害怕嘛,你们都是小朋友。”云鹤回的严肃没维持多久,眉头松开,“瑶夭想下山,是要回家过生日么?” 云师父记得她的生日,瑶夭心中一暖,点头。 “现在山里有三太子。”云鹤回见瑶夭一副乖巧样子,忍不住笑,“他是神祇,坐镇山中。等他除了妖,你想什么时候回就回。” 这里是道观,虽说没人能想到天上会掉下个哪吒,但从宗教信仰上说,哪吒作为神仙,实则是佛道共尊的神灵。 云鹤回当然极为尊崇这位大神,瑶夭也不敢胡乱放言,用力点头,应好。 路上很平稳,但没多久就出意外了。 云鹤回和黎禾竟动不了了,像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拦住。 瑶夭听见他们惊呼就往想回走,怎料无形之力也推了她一把,只是方向和别人相反,是把她往后山更深处推。 “三太子可能…并不想让我们去。”云鹤回见状,只得道,“你自己去吧,恭敬些,昨天我也与他说了话,三太子还算好说话的。” 黎禾忍不住小声嘀咕:“师父是说您唯一说的那句话吗……他都没理。” 瑶夭好容易消退的紧张感又生出来,可另外两人当真动弹不得,没办法,她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好在没多久目的地就到了,瞪大了眼睛。 妙云观的后山很大,却几乎没被开发过,道观弟子也踏足不多。 瑶夭偶尔会去,也不会走太深,此刻,这里如黎禾所说,拔地而起了一座极为恢弘的宫殿。 真的是好大的楼啊。 她粗略估计,能比整座妙云观还要大。 雕梁楼阁,亭台飞檐,错落有致。 流水澹澹声响起,入口处有一整片盎然的莲花池,曲折的水廊蜿蜒至宫殿前。 瑶夭脸上浮现敬畏神色,神仙的基建速度果然强悍,让人很想拥有这种随地大小家的感觉。 她不敢停留,更不敢停下。 莲池里悬飞着不少莲花灯,像给她指引方向似的,带她往某处走去。 直到她在一处水榭遇见个浑身是伤的臭脸少年。 ——真的脸很臭,恶狠狠盯着她,看上去想把她大卸八块。 “哪吒叫你来的?” 这人,不是昨日她见过的哪吒。 但她心想,还好,至少不是孤男寡女会面吧,这还有个人呢。 少年瞧着十五六岁,穿一身古人的袍子,对她怒目相视,可惜眼角青了一块,脸颊和嘴角还有淤紫,俊朗气质被掩盖,狼狈中透露凶狠。 “喂!问你话呢!” 瑶夭被他这么一呵,忙解释着:“我、我,是他叫我来的。” 不过他瞧上去气极了,却没有动手。 所以她也只是面上怕啦。 少年凝视着她,心里咋舌:难怪她看起来呆呆的,原是魂魄不全。 昔年伶俐跋扈的小魅妖,如今却成了小傻子。 瑶夭不知他内心所想,只见他从头到尾都用眼神震撼她,就像他的伤和她脱不开关系般,嘴里嘀咕了一阵,才一瘸一拐迈步向她走来,“我带你去找——” 话音未落,斜处飞来一朵红莲,“啪叽”一下把他打飞了。 这下轮到瑶夭咋舌。 小少年被撞在柱子上,平常人要被这么重击,一时半会肯定爬不起来,他却哼哧哼哧又起身,瞧着非常抗揍。 瑶夭还想要去扶他,才走两步,蓦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清淡的唤。 “瑶夭。” 正文 第5章 只杀不渡我想杀,便杀了。 “瑶夭。” 清冷的声线,干脆,像冷冽的雪。 瑶夭转回头,发现刚才飞来莲花的方向站了个人,红袍慵懒地搭在身上,他倚靠在廊柱下,懒散看她。 他生就一副极好的相貌,眉心一点红痣,更衬得肌肤若皓雪冷月,艳灼的印记并不会叫人分散在他脸庞上的目光,反而更加瞩目,只是站在那儿便天地失色。 只是,眼神比臭脸少年还恐怖。 想到自己做的梦,恐怖加倍。 瑶夭站在原地,听着小少年气愤不已地说“你别靠近我”,只得朝着廊下少年的方向要拜:“拜见哪吒三太子……” 但廊下那少年并没有动。 依旧环臂倚在朱柱下,打量了她片刻,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三太子?” 瑶夭有些拘谨,半晌又无措唤了声,他才勾起唇角,自然应着:“嗯。” 被打飞的那少年见他如此态度,知道他是故意摆架子,等那小魅妖行礼。 忍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愤懑哼声,像是看不得哪吒这样,若是他,他才不会等对方行礼。 ——直接就把这仇人杀了! 怎知哪吒对他明显的示意视若无睹,只对着瑶夭,语气竟有一分故作的温和,“昨夜怎么不来?” 火尖枪:? 说好的抽筋扒皮呢! 瑶夭一听,他竟真问了这个,抬眼看他直勾勾的眼神,顿时觉得侵略性很强,有些露骨到令人赧然。 虽然他很帅,但他们只在梦里见过,也不用这么快…… 她一时未答,哪吒偏头,“你在想什么?” 她莫名心虚,只是来的一路都在思索,觉得他可能会问她妖气的事,没想到上来就被追问这事。 可昨晚她就醒了片刻,他怎么知道? 瑶夭回道:“三太子大神明鉴,我昨晚还伤重,太痛,实在走不动。” 哪吒没多纠缠此事,“昨晚便是要叫你来治伤。 瑶夭微怔,有点窘迫。 原来是这样吗? 她看了眼一旁的小少年,低声问:“那要不要给他治一治?” “不必。”哪吒随口道,看也没看那少年,“死不了。” 小少年怒喝,“你——” 瑶夭:“……” 哪吒又道:“自己伤未好,顾着旁人做什么?火尖枪上附着的是三昧真火,凡人的伤药医不好你。” “那,我要治。”瑶夭一听,急了。 哪吒不再说话,转身往宫殿走,她连忙追去,盯着他的后背,还是觉得这样的开场…… 有点不对。 像是多年的熟人。 却连一句“好久不见”都没有,就直入主题。 “三太子。” 瑶夭鼓起勇气,又唤了前面带路的少年神仙一句。 哪吒步态极稳,赤红衣袂微扬,明明也没有跨多大的步子,还是让瑶夭有些跟不上。 听闻她唤,他脚步未顿,但还是懒懒应了,“嗯?” 她问的是正经事,“不知三太子怎会突然出现在我们这座小道观,是我将您召唤出来的吗?您今日叫我过来,除了疗伤,是不是…还有其余事?” 哪吒便问:“你想有什么事?” 瑶夭一时什么也没听出来,她继续问:“师父和师妹与我说,我们道观里有妖气。您也知晓这事,那师父他老人家有没有拜托您——” 她想妖气尽快除去,也希望,下月能回家。 既然哪吒大神主动叫她来,她觉得,自己总该为师父和道观出份力。 哪吒言简意赅:“我没说要替你们除妖。” 瑶夭脚步一顿,有些疑惑。 哪吒也随之停下,折回头,“他骗了你,山中确有妖气,却多数是魇妖,魇妖并不伤人。” 神仙说起话来,没什么感情,也没什么顾忌。 瑶夭感觉这尊大神是已知了些前情,却没有解释的太清楚,只有一句话戳穿别人谎言的直截了当。 她对妖没什么概念,更想不明白—— “师父……骗我?骗我什么?” 师父养了她近二十年,如师如父,好端端骗她做什么? 哪吒见她如此懵懂温顺的模样,与从前大不同,倒起了些兴致,“那要问你自己了,你有什么值得被骗的。” 瑶夭如何能知道。 而且,实际她也并不太理解哪吒在说什么,她一个清贫的小道姑,总不能是骗她钱。 哪吒仍漫不经心打量她,蓦地又问:“想看看妖是什么样的吗?” 瑶夭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 从前没见过神,自然也没见过妖,他话里藏着莫名的跃跃欲试,似想展示什么。她有些害怕,却也好奇,最终点头。 紧接着,她便见少年随手一指。 没有夸张的灵光,甚至连动作都很简单,抬手虚握,下一瞬,有什么东西从虚空中飞来,坠入他的掌心。 是一道黑影。 瑶夭不自觉眨了眨眼,觉得它的轮廓眼熟…… 似马,又是人脸的轮廓,周身泛着黑漆漆的雾气,缩在少年白皙如玉的掌心里,像一个诡异又离奇的小手办。 模样倒不是很恐怖。 “我见过。”瑶夭脱口而出,“这两天我总做梦,入睡前就见过它。” 哪吒未置可否,“看清楚了?” “嗯。”瑶夭点头。 她以为他还要说些什么,或是解释。 可少年神明未言,握拳,那只妖就这样轻而易举被他捏死了。 她的心跳忽地停了一拍。 不同于活着的时候,这只魇妖被人捏死在掌心,血液是一种说不清的猩红色彩,泛着淡淡荧光,从对方修长的指节漏下来,一滴一滴,变得稠黏。 刺目的红,少许还溅在他的衣袖上。 “哪吒…三太子。”瑶夭喃喃着。 哪吒不以为意,随意将妖物丢弃,指尖灵光弥散,血液不再沾身。 他仍似耐心,“嗯?” “……您方才不是说,魇妖,不会伤人?” 哪吒抬眸看她,倏然笑了。 这是一个常被世人言为少年神明的仙,他没出现在世人眼前时,也能有许多的形容词可以用在他身上,桀骜不驯、嫉恶如仇、意气风发…… 但此刻,她觉得什么形容词都不真实。 他笑起来,薄唇轻弯,连带一双乌黑的眸也微扬,明明极为漂亮,疏朗玉质,却冰冷至…近乎乖戾。 他反问瑶夭,用一种平淡的语气:“那又如何?我想杀,便杀了。” 瑶夭脑子忽然有点发昏,喉咙像被人掐住了般说不出话。 她心想,方师兄说的不错。 这果然是,大凶。 “我……”刚开口一个字,声音戛然而止。 哪吒的注意却被她不住咬紧的下唇吸引。 瑶夭的唇形生得非常精致,像微张的花瓣,饱满且水润,唇色也是恰到好处的红,被她牙齿一咬溢出些用力过度的白痕,反而更加娇嫩。 他的眼神深了深。 “进屋,治伤吧。” 可瑶夭已有些慌乱,甚至是一种极为显著的无措,像是想将自己藏起来,脸颊也已漫上红意。 其实不是因为哪吒。 瑶夭生了退缩之意,因为她的五感开始微弱。 ——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起初她会一次性五感尽失,看不见,听不见,摸不着。 爸妈为此急得团团转,带去医院却又什么病也查不出来。 直到她来了妙云观静养,这种怪异的毛病才缓解,从一次,变成随机。 每当这时,她都会回寮房静养,因为在开始前她会有片刻失神,结束后也是。 而且她料不到,会失去多久。 从前云师父和温师姐都会替她遮掩,旁人都没发觉。 可这次却要被人察觉了,还是哪吒,但也是外人。 实在是太难堪了。 “瑶夭?”哪吒再度唤她时,眉目稍淡,眼见失了耐心。 瑶夭唇角翕动,只有沉默。 这次,失去的是声。 正文 第6章 渡她灵气“你嘴巴好软。” 瑶夭很想像个哑巴一样沉默退场,却被哪吒察觉意图。 骨节分明的手搭在她肩上,不费吹灰之力将她拎进了内殿。 古色古香的建筑,门扉轻推时有一种说不出的厚重感,发出闷钝声响。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哪吒清冽且冷的声线,“怕了?” 瑶夭没说话,主要是被迫禁言了。 “杀一只妖,就怕了。”哪吒似想到什么,哂笑一声 他的手心并不冰凉,按在她身上的力度不会弄疼她,却也有力,她动不了。 哪吒将她丢进一张美人榻里。 榻上垫了层皮草,雪白的绒层,分不出是什么动物皮毛,只让人觉得柔软非常,一下就陷进去了。 “魇妖不会杀人,却会让人陷入梦魇。”哪吒淡道。 一旁还有张古朴的茶几,雕刻着精巧的缠枝莲纹,被从窗棂间投下的日光一照,清晰异常。 瑶夭后知后觉发现,满目都是莲花。 传说中的哪吒三太子,也是红莲化身。 哪吒从茶几上取来药膏,这药瓶上也绘着莲,真的是很爱了。他专心致志地拔开软塞,指尖沾进其中,带出清润晶莹的药液。 “那些梦,有好的,坏的,谁也不知。”他道,“或许是前尘,或许是虚妄。” 说着,他抬眼看她,瞧见她脸颊泛红,瞧着非常好欺负。 她无声,但神色间,已能传达出一种隐忍的抗拒。 他并不在意,反倒更兴致勃勃打量起她。 还是从前那张脸,生得十分出彩,不是浓墨重彩的艳丽,也不像空谷幽兰的清冷,有种哪里看起来都恰到好处、令人心生愉悦的感觉。 琼鼻樱唇,皓雪玉姿,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那双极标致的杏眼。 这双眼睛,从前会在他的故意捉弄下染上浓郁的娇憨媚态,眼尾潮红,薄泪朦胧。 他很喜欢。 “瑶夭,你觉得若你做梦,会梦到什么呢?”哪吒轻声问,“会不会梦到一些…叫你害怕的事。” 瑶夭望着他,果然眸色惊慌。 ——那当然还是有点怕的。 因为梦里的少年,褪去了繁复外袍,宽肩窄腰的劲瘦身躯完全展露出来,一身肌理紧实、沟壑分明的线条,一看就极有爆发力,很能干…… 哪吒不知她所想,只知此刻这双眼褪去缠绵克制的潮色后,瞧着太纯净懵懂。 琥珀色的瞳仁,清澈得很轻易能映出他充满审视的眼神。 不好看。 他心中蓦地生出些,无法言喻的恶意。 将她彻底推倒在美人榻上,无需再多动手,细长的红绫不知从何冒出来,钻进瑶夭宽大的道袍里,桎梏住她纤细的腕,叫她再也动弹不得。 瑶夭摇头,眼中慌乱更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拨开她的衣襟—— 而后,清凉的药膏覆上她心口稍上的位置。 湿润冰凉,又因为他的指腹稍摩挲,起了些热意。 瑶夭一怔。 再茫然抬头,却见漂亮少年冲她一笑,那笑容是明晃晃的恶劣,清楚表达着——他在捉弄她。 “胆子好小。”他轻啧一声,“只是给你涂个药,也怕?” 瑶夭:哈哈,我怕。 就这。 故意推她,还让…混天绫来吓她,眼神也看着凶狠极了,像是计划着要把她拆吞入腹吃掉…… 她当然还是怕的呀,QAQ。 蓦地,对方的指尖不经意往下,待她心一提,又好像毫无察觉般换了位置。 “伤得很重,三昧真火的灼伤不容小觑。”他认真道,“不及时处理,残余的灵气还会蔓延,需要细致处理……面面俱到。” 他的确很细致。 略显粗粝的指腹上沾着湿黏的药膏,一丝不苟地为她涂抹着伤处。 只是心口的肌肤本就最为娇嫩,外人这般给她上药,瑶夭抛开脑子里的杂念,后知后觉,终于感到了羞赧。 偏偏他神情已渐渐沉静,少年俯身,长发垂落些许,落在瑶夭的脖颈上,很痒,很麻。 像梦中,他的发也这样与她纠缠,瑶夭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若此刻,她能说话,一定会推开他。 然后告诉他,她可以自己上药——她还以为神仙上药都是用什么灵力,哪有这么朴实涂药膏的? 而且,明明只是涂药膏,为什么要将她绑起来? 可瑶夭口不能言,只能憋闷地听着哪吒再度道:“你抖得好厉害,这是怎么了?” 松松垮垮的衣襟下,有一双浮动的手,他的手干净白皙,什么印记也没有,骨节分明修长。 这样的画面刺激了她,瑶夭忍不住颤抖地更厉害。 “罢了,不问了。”他又自顾自说,似因她不语而乏味。 但顷刻,哪吒又笑,笑意不明,笃定道:“毕竟你也开不了口。” “不是么?” 原来他不是刚在捉弄人,而是一直都在。 瑶夭错愕,有些气恼,想不管不顾他是哪来的神仙,抬起身子,混天绫也随着她的动作往前扯。 哪吒淡淡看着,仿若无动于衷,却在她刚站起来时,按着她心口将她推回去。 只是,那按在细嫩肌肤上的手一滑,触碰柔软,瑶夭闷哼出声,意识到什么,顿时满目不可置信。 少年好像也没想到这一出,微顿,却不以为意地调整位置,还“贴心”地替她擦掉多余的药膏。 “我有个办法能让你当即开口,瑶夭,你想不想要?” “……” “正经方法。”见她神色狐疑,他补充道。 凡人看天神,或许就是她如此。 敢怒不敢言。 哪吒觉得新奇,难得放缓了冷厉的音色,“不会让你痛,不会让你不舒服,试试,嗯?” 他心知等不到瑶夭的回答。 也不介意她的回答。 毕竟于他来说,想做就做了,就如想杀妖,便杀了,一切极为简单。 但他没想到,他说完之后,瑶夭的眼睛却亮晶晶,甚至有心情扯动混天绫,将手松动后往衣袍侧兜里开始掏东西。 今日她穿一身藏蓝的棉麻道袍,这个颜色不衬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子,有些沉闷,但穿在她身上,她的肌肤娇嫩若雪,很好看。 她掏了半天,掏出一块像方砖的物件,有光倒映在她莹润的脸颊上。 哪吒眼睛微眯,以为她要袭击。 却眼瞧着她手指轻点,将那块方砖怼到他脸前。 上面有字: [大神,你真是个好大神。]附带他看着莫名刺眼的黄豆表情,好像在笑。 没等他言语,反应过来可以用手机交流的瑶夭变得积极,毕竟憋了好久讲不了话,又折返打字。 [什么方法,真的正经吗?一次性的还是长期的?] [我比较愚钝,还请您不吝赐教,我一定好好学。] [只要能治好,我超愿意!QwQ!] 毫无灵力的凡人物件,并不是灵器,却能浮现字。 如今的凡人,已能做到如此? 哪吒微错愕,手机的荧光不时在眼前闪过,瑶夭仍在啪嗒啪嗒地打着字……他想,她的手这么灵活? 他啧了一声,手机再怼来时,被他“啪”得一下打下去。 然后攥住她手腕,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指尖抵入。 “现在,闭上眼睛。”哪吒命令道。 瑶夭一愣,看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 见她看,他也看,收紧手指,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下一瞬,瑶夭就感觉手猛地被人推至后背,他俯身,将温热的唇瓣贴在她的唇上。 瑶夭根本没来得及闭眼,这下更是瞪大眼睛。 清隽幽凉的气息一下离她太近,并着火热的吐气,是极为陌生的感触。 又莫名熟悉。 不是吧,他…哪吒,这位大神仙,来真的? 真的亲了她。 柔软的唇瓣并在一起厮磨,她无意识微张唇,被对方趁机探入。 温热的唇舌勾缠着她的,时而还有刺痛,一般是察觉到她有躲的意图时,少年就会用牙尖抵着她的唇,时而又是舔舐,直止她脑袋发懵,被他压在美人塌上更加深入。 口中的空气尽数被掠夺,他蛮横占据,恶劣试探,连带极自然落在她腰腹上的手,变得似曾相识…… 瑶夭呜咽起来。 她快喘不过气了。 嘴巴被舔得整个发麻,憋到面色潮红,换来的仍是不知魇足的索取,直止她近乎窒息,像是一种求生的本能,她拼尽全力挣扎起来。忽然,感受到唇齿间渡来一丝温暖热意…… 很淡的气息,甜的,热的,说不上来。 像是五感被人轻飘飘开发,触觉,嗅觉,甚至视觉一下子变得清晰犀利,她分不清这种热意该不该称为气息。 但浑身都变得舒爽,感知敏锐。 “唔——” 她终于能发声了,眼中蓄起不知是太舒服,还是感官一下变得太敏.感而承受不住的泪,这感受像是卧在暖洋洋的日光里,又浸在温泉里。 少女颤抖地厉害,眼尾殷红,哪吒也觉得该点到为止。 怎料瑶夭却抬眼瞧他,蓦地,讨好地舔了舔他的唇角。 能出声后,她的音色像浸泡在春水里,细弱的,慵懒的,又很渴望。 她无意识哼吟,“好软……” 哪吒没太听清,一时没再动作,“什么?” 由着她又在他唇上轻啄一口,他听见瑶夭茫然却愉悦的音色,似夸赞。 “你嘴巴好软。” 正文 第7章 以人作饵强吻别人,自己狂躁。 这句话之后,空旷的殿内蓦地安静下来。 哪吒兴盛意满的神色,僵住一瞬。 他眼见这小魅妖脸颊上的绯意,莹润又娇嫩,眼中更是漫上他最为熟悉不过的情态。 可他的眼眸沉了下来,咬牙,“瑶夭,你在胡说什么。” 瑶夭还有些懵,忽然被他推开。 红衣少年站起身,衣摆却在方才的纠缠间,不觉被瑶夭压在膝上。 他穿的是极为慵懒的宽袍,被这么一扯,衣襟也松松垮垮往下坠,露出冷白如玉的胸膛,肌理紧致、遒劲分明…… 她还没看到,他已再度冷言道:“松开。” 瑶夭也不知道这神仙怎么强吻别人还狂躁起来了,委屈地抬起腿。 但回忆起了自己刚刚说的话。 她怎么能这么说? 瑶夭也不知,可这是事实,他嘴巴很软,她只是真实叙述。 “三太子。”空气重新漫入口腔,酣畅淋漓,她的*音色却还哑着,“是我胡说八道。” “……” “但是,你…您为什么要亲我?方才给我渡的是灵气吗?” 哪吒还是不说话,瑶夭先前不太清明的心绪彻底缓过来。 她支支吾吾,“行吧,我、我不该说您嘴巴好软,我错——” 但明明就是他先亲的。 “住嘴。”哪吒终于忍不住,“你如何这么多话?” 瑶夭因他的问句失神。 往常,她失去某一感觉后,哪怕恢复了,也会有一阵子变得更加浑噩。 但这次没有,许是得到了仙人的“灵气”,她觉得整个人耳明目清,思绪都转得快了些。 所以她才多说了几句。 “那我不说了……”她只得道。 哪吒将衣襟理好,一时没再理会她。 赤红衣袍上浮动着金线,这是不同于凡尘的衣料,泛着潋滟光华,一针一线精巧,袖口攀覆着栩栩如生的莲。 这样艳丽的色泽,与日光交辉,映衬在少年那张明艳玉容上…… 瑶夭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他的脸也变红了。 她刚要转开视线,忽地,少年又偏头看她,捏住她下颌。 “你为何,如此熟稔的模样?”他阴恻恻道,乌黑的眼睛一瞬不动盯着她,“你,还说过谁的嘴巴软?” “……” 瑶夭的脸一下变得爆红,还能有谁? 就梦里,那不还是他嘛,到底是不是他呀? 他干嘛还要复述一遍,可恶。 “没、没。”被人捏着脸颊的软肉,瑶夭说话含糊,“我没和谁…我没说!” 哪吒放开手。 瑶夭整理衣襟,落荒而逃。 * 吃力地推开宫殿的门,瑶夭望见那浑身是伤的小少年竟然还在门口站着,站得笔直。 见她出来,他探究且依旧恶狠狠的眼神望来。 瑶夭被这么一看,顿时心虚,感觉他是来查岗的,总不会觉得她对哪吒大神做了什么吧。 见他张唇欲说话,她慌,先发制人道:“你怎么还站在这儿?你在罚站吗?” 妙云观里,有弟子做错了事,就要罚站或是清扫后山。 哪吒是叫他守门来着。 小少年的目光一瞬见变得扭曲,咬牙切齿:“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瑶夭闭紧嘴巴,这下真的仓皇离去。 随着她脚步走出的红衣少年,并没有拦她,淡淡看着她的背影成为一个藏青色的小点。 另一边,火尖枪化成的小少年连声问他:“你们方才在屋子里做了什么?我感受到你的灵气一下子充斥整个宫殿,仅仅只是给她治疗那点皮外伤?” “还好我替你拦下了大部分,没有溢出结界。” “哪吒太子殿下,你真的忘了你来这个世界,还有真正要紧的事吗?” 哪吒眼神微暗,凉凉瞥火尖枪。 火尖枪被看得头皮发麻,感觉身上的伤也在隐隐作痛。 “此处确然有妖气。”哪吒终于开口。 秀致的眉眼染上些兴味,他简略道:“不过,皆将成为我枪下亡魂。” 火尖枪:? “你说魇妖?”他不理解,“妖气都没多少的妖,有甚好杀的,你还不如抓紧去找那罪魁——” 哪吒言简意赅,斥责,“蠢。” “你,哪吒——”火尖枪又一次炸毛。 “魇妖不过是饵。”哪吒道,“无甚妖力的妖,又积聚于此,很适合引诱大妖前来。而且,此处山域下还藏着一只大妖……” “什么?!” 哪吒有些烦了,他厌恶聒噪多话之人,解释起来变得敷衍:“云鹤回撒了谎,也是为了让人作饵。” 说作饵,也不算最贴切的说法。 不让山中人离开,应当是想用道士清澈干净的灵气,滋养山下沉睡的妖兽。 “听起来,事态是有些严重。”火尖枪肃穆道,眼神又染上些兴奋雀跃,“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掀了这座山,然后抓紧去找——” “不急。”哪吒淡声打断他。 火尖枪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这个行事一向琢磨不透的少年神明。 哪吒随意道:“我是要除妖,但不是为这座道观除。瑶夭失去了全部的记忆,变得蠢死了,魇妖有助于她恢复记忆。” 火尖枪一听,起了怒意,“你怎么还在想那只恶妖?她都魂魄不全了,就算现下是侥幸凝了妖身,也还缺一魂一魄,找不到,没多久也该消散了!” 哪吒:“嗯,魇妖妖气不深,灵气却重,也益于她滋养魂魄。” 火尖枪想到那搅得他千年不得安宁的怨灵之气,全是拜瑶夭所赐,全是她杀的人,一时气得怒不可遏:“哪吒太子,你怎能因私废公?!这哪里像个神仙?” 他俨然忘了先前是如何被眼前的神明打得经脉寸断,气得狠时,手中划出一柄缩小版的火焰枪,枪.尖真朝哪吒刺去。 哪吒眸光微冷,却站在原地未动。 直到枪上的烈焰滴落在他的手背,火尖枪止了攻势,惊骇道:“你怎么不躲?” 并未运用灵气抵御,三昧真火溅在仙躯之上,也会留下火焰灼烧皮肉的浓烈刺痛感。 哪吒垂眼,看着手上晕染开极为狰狞的灼痕,蓦地,想起瑶夭白皙娇嫩的肌肤上,也留了同样的痕迹。 仙神施疗愈之术,不过瞬息,凝眸翻腕,手上的伤痕便开始痊愈。 哪吒若有所思,“不是很痛。” “可为何,她抖得那般厉害?”他忆及她纤细颤抖的肩背,不自觉耸起的精致锁骨,与额间冒出的晶莹薄汗。 她应当很疼的。 可那时她出不了声,在能出声的时候,也在忍着。 火尖枪只觉得眼前一黑,感觉自己在被哪吒捉弄,气得发抖。 哪吒倏地抬眼,思索过这么一番后,他眼中仅存的一丝温和淡去,变成空寂的冷戾。 “神仙,当是如何?”他反问火尖枪。 火尖枪化成的小少年眼中闪过迷茫,哑然张口,却不知如何作答。 哪吒的乌眸彻底沉冷下来,感到乏味,启唇:“滚。” 正文 第8章 你不怕死三太子有没有色鬼之称。 瑶夭跑出了后山的结界,思绪杂乱,和神仙的第一次会面弄得乱七八糟。 跑出来时她无知无觉,至多感到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淡下,随后,她慢慢停下脚步,恢复到正常的走路速度。 山中依旧静悄悄的。 妙云观并不算是避世之观,奉张天师为祖天师,观中弟子也可以入世,从前也会有外人来观中祈福。 只是妙云观本就地处偏僻。 这两年,云师父又封了观,渐渐地,除却几十个弟子在山中,再无人了。 瑶夭有一刻,觉得这里太安静了,明明应该熟悉,却又有些许陌生。 唇角被人凶狠厮磨后的热意也淡了,残存的唯有刺痛,那点让她四肢百骸舒爽的灵气彻底没有,没坚持太久,她变得浑浑噩噩。 走入观中界地,云师父见了她,也没多问她什么。 她倒是忆及哪吒的话,有些想问师父,是不是真的骗了她? 临到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连黎禾来问她情况,她也答得颠三倒四,温师姐关切了她几句,连着方师兄也是,她强打着精神一一答过,便回了寮房。 一整天,她都回到了失去五感后那种昏沉的状态,待入夜前,终于好了些。 瑶夭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哪吒三太子”的资料。 关于哪吒三太子,她当然了解一些,可也不是很深,与大众所知晓的差不多,他是个神仙,闹海过自刎过,基本仅限于此。 他究竟还有什么来头,又或者还有什么更多的民间描述,她并不知情。 正好趁此恶补,瑶夭看得认真,看完之后,又一次拜倒在这狠人事迹下。 削肉剔骨,还身父母,真的不疼吗? 有父母是多让人珍惜的事,父母有他们亲生的小孩也该是珍惜的事,最后彼此却走到了那一步。 思绪微缓,瑶夭又想到起初将哪吒召唤出来,他神威凛然,的确是让她感受了一番神仙的压迫,但其余的,还不如梦来得更震撼…… 她顿了顿,现下,震撼的还有莫名抓住她一通亲的事。 瑶夭犹犹豫豫地,又在搜索框输入:[哪吒三太子有没有色鬼之称……] 之后,她如往常般入睡。 她又做梦了。 * 这次的梦,与之前大为不同。 瑶夭又听见了水声,却不是流动的潺潺声,更像是岩石下滴落水珠,滴答滴答,混杂着什么金属碰撞声,隐晦沉寂,梦里的整个环境也十分昏暗,漆黑,看不清人影。 她有点怕,抬起手往前一点点摸索,直到摸到了什么光滑坚硬的东西,还是温热的。 那感触如玉,硬挺,又微软,像某块正在发力的…肌肉。 瑶夭听见黑暗中,就在她眼前,有人闷哼一声,尾音带着些轻喘,上扬,可似乎他自己也觉得这声音发出来太羞耻,最后戛然而止。 “呵。” 另一人的轻笑声响起,有些揶揄,轻慢,却又如莺回婉转。 瑶夭觉得熟悉。 还很好听。 眼前突然亮了起来,像是点起了一盏老式的灯,暖光是渐渐打亮的,直至照亮面前的人影。 “三太子,现下感觉如何?”先前轻笑的女子再出声,调侃意味更浓,语气里还有一丝隐晦的挑衅,“好受么?” 可因为她的音色本然娇俏,反倒更像……调情。 瑶夭大骇。 因为她发现,面前被锁链束缚着伤痕累累的人,是哪吒! 这是一座幽深不见底的洞穴,石壁光滑异常,不似人为,潮湿又晦暗。瑶夭从没见过这样的洞穴,却无端觉得这应该是个妖洞。 这样光滑的洞壁,锁链却似从石头里生根长出来的,条条蜿蜒而下,捆住了浑身是血的少年,叫他动弹不得。 但叫瑶夭惊恐的,不止是哪吒被绑着——而是,她发现说话的人,是她自己! 而且方才,她好像摸到了他的腹肌。 她好像游离在外,又似乎深陷其中,干脆犹自盯着哪吒的腹肌看,又听见梦里的“瑶夭”道:“您中了蛇妖的淫.毒,若不及时与人交.媾,即便是业火红莲神躯,也会爆体而亡的。自然,您也知晓,我并不想真的难为您……” 这是什么奇怪的限制文台词,又给她干哪里来了,瑶夭发懵。 比之她的懵逼,梦里被捆得结实的哪吒却神态平淡,还有闲心反问对方,“我无意杀蛇妖,而你趁乱偷袭,不叫为难么?” “瑶夭”一顿,看上去是真很为难,“我也只是想取我想要的东西。” 哪吒盯着她,语气很淡,但轻蔑,“想用这种方式取?” “……不想。” “瑶夭”静默一瞬,咬牙切齿。 “好。”明明被捆的是他,依旧兀傲气盛的也是他,“还算坦诚,我不欣赏你的作为,但一会儿,可以考虑给你留个全尸。” 妖死了就会消散于天地间,最多凝留下一颗妖丹,哪来的全尸? “瑶夭”明白对方存心在逗她,明明他都落到了她手里,还如此盛气凌人,桀骜嚣张。 她纤手微抬,一把揪住少年的衣襟,触碰到他心口伤得最深的痕,那是一处贯穿妖伤,哪怕是仙神也会感知痛。 少年微蹙眉,偏头看她。 “我原本不想对你用魅术……” “瑶夭”看上去有些纠结,但很快,她道:“但你好歹不识,软硬不吃。落难的神仙被妖欺,你不听话,不把东西交出来,我只能施术。” 言罢,她也不管少年是如何垂着眸子看她,指腹捻进他血腥的伤痕也不自知,拉着他的领口,迫他俯身,就急切切将唇瓣迎了上去。 瑶夭在旁观。 她咋舌,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的吻技差,反正就这么一下子,两个人的唇上都染了血。 一时也叫人分不清,究竟谁是色鬼。 “瑶夭”痛得柳眉紧蹙,哪吒倒是依旧淡色,只是他垂着眸,覆下的睫羽轻颤,露出其下浓郁得仿佛凝结成实质的沉冷。 “这就是魅术?”他仿若自问。 明明面色开始更加潮红,眼神都混沌了一刻,但他再抬眼,乌眸还是寂静,且冷冰冰的。 这就是魅术。 魅妖天然会施展魅术,仅仅用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叫对方为她驱使。只因对方是神仙,还是无惧魂术的神仙,她才需要更亲.密的接触,水.乳.交融,或是血。 “瑶夭”看他的样子,还是有些拿不准,又想问:“我要的东西,究竟在……” 她的话被打断。 “你叫什么名字?”哪吒道。 明明他的外袍被扯得凌乱不堪,血痕与稠秾的衣料混在一起,成了另一种惊人的颜色,还有眉心的红痣、唇上斑驳水润的痕迹,一同叫这个姿容妍丽的美少年变得破碎,靡艳。 但他的眼神,依旧凛然渗人。 “瑶夭”不自觉一颤,脱口而出:“……瑶夭。” 他笑了,仙姿惊人。 “好,瑶夭。”而后,他说,“你会死。” “你——” 接下来的一切变得混乱,“瑶夭”似乎被落难神仙这句狂妄的话气得不行,拽着他身上的锁链,便再度欺身而上。 哪吒浑身被铁链束缚,他动弹不了,可神色间也没有特别明显的抗拒之意,只是极淡地看着她。 瑶夭不解,“瑶夭”也不太解。 “你不喜欢?是不喜欢我这张脸吗?”她在水声晦然间,抬眸,仿佛真有疑惑。“为何还没有感觉?” 哪吒垂首看她,“谈不上喜欢。” “那我换张脸给你看,好不好?”她低低地笑,去触弄他,魅妖的声线天然慵懒,“我能变幻世间任何女子的脸,你不喜欢我的脸,那我换一张,总有你会喜欢的。” “神仙,要入戏,才能感受魅术的精妙。”她道。 头一次遇上一个,规劝别人尽快入她邪术的妖。 哪吒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后,还有耐心回应,他摇头,“不必。” “为何?” “用哪张脸,你都会死。” “瑶夭”怒极了,整个人都攀在他身上,她身姿窈窕匀称,有一种自然的、如弱柳扶风的轻盈,很难让人觉得是刻意扭捏,但此时愤怒叫她越发过分,捧着他的脸,亲吻又继续往下,直至两人的发彻底像蛇一样纠缠在一起。 直至吻到他脖颈,少年喉结一动,轻声叹息,“你不怕死。” “这点倒是让人欣赏。” 这是梦境里,哪吒说的最后一句话。 一切戛然而止,在这个混沌晦昧的梦境里,瑶夭竟然感受到了一股阴寒之气。 她忍不住颤栗起来,猛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这股气息并不来自梦境。 ——而是现实。 窗棂大开,今夜似风雨欲来时,木框外的柏树随着狂风甩动,变成一道道诡魅黑影,连屋内的桌椅也被大风刮得摇晃。 瑶夭蹙眉,明明记得睡前门窗是紧闭的。 微弱雨声,如梦中般,滴答滴答。 梦里的感触并不淡,她是看戏的人,也像承受的人,唇上仍残留刺热的余温,也不知是梦里的痕迹,还是清早被哪吒咬的。 支起身,她要去关窗,忽地瞧见黑影在夜里盘旋,好像凝成实质,变成一团,随即疾速冲向她—— 瑶夭惊呼一声。 * 害怕的情绪从脚底沿着脊骨往上窜,瑶夭下意识往后退,被床沿一绊,栽在床上。 霎时升起极强烈的两道光,一道红,一道金,将满屋照亮,也显出了黑影的轮廓。 瑶夭颤着,抬眼去看。 是魇妖。 比白天哪吒给她看的那只魇妖大得多的妖,看不清的人脸轮廓,马身,像一只巨兽一样冲破窗框,横扫桌椅。 它看上去太狰狞,太吓人,可金红的光影交织,一下将它网缚其中。 瑶夭再定睛看去,发现……好像是乾坤圈,和混天绫。 赤红绫缎如灵蛇游走,很快将魇妖浑身缠满,金圈也束进它的头颅,将它要脱口而出的嘶吼整个锁紧。 “啊——怎么啦怎么啦?”门外传来黎禾的尖叫。 乒铃乓啷一阵响,门被黎禾推开,她眼见室内的庞然大物,飞快地抱紧瑶夭,“瑶夭!你没事吧?” 瑶夭体弱,反应总有些迟钝,被吓得狠了,便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这究竟怎么回事?”满目狼藉,黎禾晃了晃瑶夭,“瑶夭,你说话啊,我听到你的惊呼声……” 黎禾的力气太大,将瑶夭晃得快晕了,觉得有些古怪,茫然道:“你来得好快。” “夜里刮这么大的风,谁睡得着啊?”黎禾没想到这当口她还能想这个,哭笑不得,偏头,又震惊道:“这,这是妖?” 瑶夭“嗯”了一声。 “那……制服它的是?”其实答案昭然若揭。 瑶夭回应:“乾坤圈和混天绫吧,是三太子的法器救了我。” 话音才落,飓风并未停歇,可一人踏火轮而来,嚣张的火焰让涌动的气流也变得微弱,偃旗息鼓。 少年红衣,黑夜不侵,依旧龙姿凤采,卓绝惊奇。 窗棂整个被撞破,但他抬手,魇妖瞬息被他拽出房室,连带着毁坏的墙面也被修复。 瑶夭仰头,看他的脸,又看他的腰。 他也看了她一眼,面色复杂,欲言又止,又瞧见她身旁站了人。 最终,他道:“无事了,睡吧。” 正文 第9章 法力受限一下做太狠,可能会做死。…… 乾坤圈和混天绫,是什么时候来的? 这两样法器,这么及时的救她。 甚至哪吒都晚来了一步。 瑶夭后知后觉才感到入骨的恐惧,试想夜半房子里突然冲出一只野兽会有多吓人,这还是妖。 黎禾看出她的惊慌,替她将一些散落的小物品收回桌面,其余的倒没什么,哪吒三太子都修复好了。 而后,她拍了拍瑶夭的肩,“好好休息,有这么大一位神仙守着咱们道观,不会真出事的。” 瑶夭:“嗯。” * 她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好,原本又从怪诞的梦里清醒,应该会好奇琢磨许多关于梦的事。 可突然被魇妖一打岔,瑶夭忍不住不断回想那令人恐惧的场景。 翌日,一改夜里狂风,天朗气清。 这事竟一大早就传遍了妙云观,昨夜妖兽撞墙的声响太大,瑶夭被一众师兄弟姐妹围了起来。 “瑶夭师妹,你昨夜还好吧?真的看见妖了?” “没吓着吧,妖长什么样子?” “不行,还是太危险了,咱们最近要不两两睡一屋吧,你也搬去和黎禾住——” 忽然,温杉月的声音清晰传来,“瑶夭,师父找你。” 众弟子一听,都不再八卦,散去练早课。 瑶夭心中有点复杂,她已从昨夜的事缓过神来,又觉得最近发生了太多事,一桩桩一件件,也不是每件都能消化的。 云师父在三清殿等她。 踏进殿中,云鹤回正在专心致志地擦拭供桌,他旁边还搁着个透明玻璃的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菊花茶。 他听闻脚步声,收尾工作,转头冲瑶夭一笑,“瑶夭,我担心你受了惊吓,还是得亲自问你一声才安心。” 云鹤回,在瑶夭印象里,总是和蔼可亲的。 他的笑意也暖融融,虽说在道观规矩上会与温杉月一般一丝不苟,私下里,他却还带着长辈的包容。 小时候他教她识字,念书,每天亲自将她送去山下小镇里上学,就好像真把她当女儿一样。 尽管哪吒说他骗了她,瑶夭还是没办法对这样宽厚的长辈防备。 正想着,云鹤回也瞧出她脸色不对劲,轻声道:“怎么了这是?瑶夭,你是有什么想问我吗?” “对。” 既然师父抛出话茬,瑶夭也不再扭捏,干脆直接问:“师父,哪吒三太子说山里其实只有魇妖,没有什么大妖作祟,您…为什么不让我们下山,是不是弄错了?” 云鹤回一听,也微怔,面色凝重起来。 “昨天,你和哪吒三太子聊了很多?” 瑶夭想到昨天发生的事,轻咳:“只有这个,另外就是他给我疗伤了。” 云鹤回点点头,“可昨夜,你遭受了妖的袭击,不是吗?” 瑶夭沉默下来。 “关于有妖,是我前几年察觉的,妖会伤人也是经由道友推衍。”云鹤回看她低着头有些拘谨的样子,用手帕擦了手,走到她面前,“瑶夭,咱们道观里都是一家人,没什么不能说的。如今有哪吒大神坐镇,你再想下山去也没关系了。” 瑶夭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不是我们观里的道友吗?是师父以前的道友?” 这两年,云鹤回基本没有回过妙云观。 云鹤回要揉她的头发,闻言一顿:“是我一个故人。” “哦。”瑶夭觉得自己还要问点什么,左思右想,“师父,小时候,您说我前世有风流债……” 屡屡做梦,瑶夭已有猜想。 有些凝肃的气氛被打破,云鹤回瞧她蹙紧眉认真思索的样子,笑起来,“瑶夭,我叫你来就是想说这事呢。” 瑶夭不说话了,静待下文。 “你看,哪吒三太子由你召唤而来,这两日,他也唯独召唤你去找他,昨晚还去救了你。”云鹤回声音轻缓,“别的我不知道,但你与他有许多联系是真的。尤其是昨夜三太子救你的事,要不要去和他说声‘谢谢’?” 昨夜,瑶夭一下想到的是哪吒的腹肌,心虚道:“要的。” “不过师父,你真也不知道吗?”她又问,“不知道他是不是我的……” 云鹤回怔了怔,笑得坦然:“瑶夭,为师只是个凡人而已,无法替你确定。” “那……”瑶夭感觉还是一团乱麻,“也是师父当年算的?还是,故人说的?” 这下云鹤回没有直面回答。 他想了想,给了个答案:“神仙来此,是缘;你与他相遇,也是缘。” 这下瑶夭回想到梦里自己的勇猛行为。 怎么不算缘呢? 一看就是孽缘。 云鹤回叫瑶夭快去给哪吒道谢,还嘱咐着不管怎样,和神仙打好关系,以后神仙也能好好保护她,她有点犹豫,怕又被亲,但师父不断催促她。 大家都对后山有一位神仙住下了的事,接受良好。 瑶夭昨天还听黎禾说,师父下了命令,不许观中弟子将有神仙降世的事传播出去——不过,好像也传不出去就是了。 那日哪吒三太子降临,一下把所有普通人的三观都碾得稀碎,大家甚至都没来得及掏手机拍照,神仙又自己跑后山去了。 当然,大家也不敢拍,万一遭天谴呢。 瑶夭就想的比较简单点,她只是不想再遇上昨夜那样的事,思考半天,还是点了头。 这就要走,电光火石间,脑海中的思绪一现,瑶夭又顿下脚步:“对了,师父,还有一件事。” “嗯?”云鹤回已经准备擦供盘了。 瑶夭凝视着他的背影,问:“召唤出三太子那日的法事,您为什么指定我来画‘请灵符’?” 盘子在供桌上磕了下,弄出声响,云鹤回疑惑转身。 * 去往后山的路依旧幽静。 这个点,道观里的弟子们都还在上早课,瑶夭身上的伤虽好了,可大家都觉得她会被这几天的事吓到,加之云鹤回让她来找哪吒,她索性再休两天。 山中,花叶簌簌,水涧潺潺。 瑶夭不需要寻路,神明在一夜之间造就的宫殿足够大,霸占了半座后山,甚至叫她有点担心…… 随意往一个方向看去,她想到自己藏在小山洞里的东西。 不要被人发现啊。 又往前走了会儿,听见风吹占风铎的叮泠声,这音色与她寮房前挂着的如出一辙,瑶夭便知道自己到了目的地。 朱色水廊如一条红绸,蜿蜒往前,莲花灯依旧悬浮在廊边,与池塘里的红莲交映如晖。 但这次瑶夭更关注的是那些小巧精致的铜铎,她心想,哪吒也喜欢这个吗? 穿过水廊,一盏莲花灯也倏然飞来,赤金的光亮散在空中。 那些光亮十分绚丽,而后,光影中出现少年高挑清瘦的身形。 “瑶夭。”他唤她。 金光彻底消散时,她瞧见他脸色有点难看,对她笃声道:“你不会做梦了。” 瑶夭一下没懂,“啊?” 火尖枪不知从何处闪身出来,一身劲挺的黑袍压低了身上那股子气焰,可眼瞧着,脸上又多出几道伤痕。 瑶夭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见他虽是受了伤,表情却很是幸灾乐祸,傻乐。 她自然不知道,此刻火尖枪感到很畅快: 昨夜,哪吒闷声不吭将整山的魇妖都杀光了,让她通过梦境回忆过去的方法,没有了。 像哪吒这样神力斐然的神仙,杀妖,其实是件极简单的事。 用法器,用仙术,或者直接用三昧真火燃荡整座山,杀妖不过弹指转腕,可是他都没有选,竟然拎着枪在山里游荡了整晚,将魇妖一只只追到手捅死,没发出一点动静。 看起来,他真的很气。 但他不畅快,火尖枪就畅快。 哪吒淡淡睨了火尖枪一眼,后者幸灾乐祸的笑僵住,缩起来发出声“哼”。 瑶夭瞧见了,还不知对方身份,“这位,他到底是……” “一杆枪而已,器灵。”哪吒简短道,“没什么心智的蠢物。” 火尖枪:…… 瑶夭:“但他看着心智挺健全的。” 还会龇牙咧嘴呢。 哪吒“哦”了一声,未置可否。 瑶夭看他。 “他只会听令行事。”哪吒被她盯着,感受到她似不赞同,“不信?火尖枪——” 火尖枪的确是器灵,又与哪吒缔结契约几千年,哪吒一唤,他自然要应,“我在。” 哪吒的神色没怎么变,可他勾了唇,睥睨一切般吐出个冷淡的字。 “滚。” 火尖枪眼里冒火星,龇牙咧嘴,最终却敢怒不敢言,听令消失在他们眼前。 瑶夭:…… * 跟随哪吒进入宫殿,瑶夭又听见了铜铎轻响的声音,比风铃更加幽远轻灵,又有些古朴,像是从遥远的千年传来的音色。 她有些恍惚,抬眼,哪吒已犹自躺着,就躺在上回她躺过的那张美人榻上,散懒看她。 “来找我作甚?” 听语气,他毫无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放在心上的意思,也或许本就是冷漠的,表情也基本没有。 瑶夭今日是来感谢神仙的,既然有正经事,面上也正色。 说明来意,却见他依然反应平平,回想自己与师父的对话,她忍不住问:“三太子,您先前不是说,魇妖不会伤人吗?” 哪吒没回应。 瑶夭又道:“您还说,是我师父骗我……” 这下,哪吒斜睨着她,若有所思,“我说他骗你,是因他隐瞒了妖气的存在,以及因此不让你们下山。” “瑶夭,魇妖不会伤人,未必不会伤妖。” 瑶夭一怔,琢磨出一点不同的含义,大骇。 她吞吞吐吐:“三太子,难、难道……” “嗯?” “我房中,还有别的妖?”她小声,面色古怪。 艳绝的脸庞,表情却平淡,原本该看不出什么端倪。可瑶夭就是觉得少年顿了下,曲起长腿,将身子支起来靠近她。 “瑶夭。”他压低的声音,与昨夜梦中人杀翻天的音色重合。 又听他,近乎呢喃地问她:“做人的滋味是怎样的?” “……” 他身上有一股香气,像冷水淡薄,又透着些馥郁花暖的意思,很好闻,也很诱人。 瑶夭说不出来,不知道怎么回答,有些瑟缩。 昨夜在梦中获悉,前世,她好像是妖。 所以她能想到的就是…… 做人必然不像做妖,一个做不好,可能会被做死吧。 还好比之梦里他的冷漠,现实里出现的哪吒还算平和。希望大神有自知之明,放过她。 好在哪吒只是感慨,并没有追问,他主动转开话题,“我如今身处异界,法力受限。不过观中既然有会伤人的妖,我会除。” 他离远了些,瑶夭如释重负。 “法力受限?那您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还有‘异界’是什么意思?” 哪吒竟然是从异界来的,不是她这个世界的神仙吗?这是她没想到的,还以为他从天上下来的,瑶夭诧异。 听得她的关心,哪吒难得耐心作答:“三千大小世界,各有不同千秋。有的世界妖魔横生,灵力诡盛,有的却灵气稀薄,仙妖难行。” “这个世界,灵气稀薄吗?” “算是吧。” 瑶夭有一会儿没说话,她想到昨夜搜索出来的,许多关于哪吒的传说。 有的是纯粹的神话故事,有的被编撰融入于文学创作中,譬如《西游记》、《封神演义》,而且绝大部分的描述里,他都是个小孩的形象。 是亲不了她的。 怎么小孩就变成一个大人了呢? “在想什么?” 瑶夭回神,摇头,脱口而出道:“有机会的话,三太子,我能去您的世界看看吗?” 她从前是不是也在那个世界?那又是个怎样的世界。 哪吒的眸色骤然幽深,“有机会的话。” 瑶夭“哦”了一声,他又道:“此界既然灵力稀薄,与之对应,妖物也会受到影响,你无需担心我。不过此事,也要向你们观主叮嘱为好。” 瑶夭松了口气,“我会和师父说的,无事不多劳烦三太子。” 哪吒颔首。 他虽特地交代了,可眉宇间瞧着并不为此担忧。 瑶夭又不住问:“三太子,当初……真是我将您召唤出来的吗?” 这真是缘? 瑶夭从前不那么相信玄学,只相信科学,是因为她从来没有画出过一张有点效力的符,她觉得这个世界是普通的,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但有点倒霉体弱的凡人。 直到哪吒的出现,直到随他现身后一并出现的梦。 哪吒忽地笑了,昳丽的少年笑起来灿然美艳,他直勾勾盯住了她的眼。 这座拔地而起的宫殿是完全的古建筑,窗棂雕花刻纹,如格栅般漏出细碎光影,没点灯时,略有些昏沉。 光影明昧落在他姣好的脸庞上,侧影清晰。 他唇角微动,“瑶夭,这个世间,只要是我想找到的,不会让她逃脱。” 正文 第10章 我杀了他哪吒看《哪吒闹海》,合理。…… 瑶夭颤了颤眼皮。 她瞧见哪吒的乌眸变得幽深,紧盯着她,颇有些要步步紧逼的意味,含着神对人天然的睥睨。 其实他并不*关注这个问题,瑶夭心想。 他不在乎所谓谁召唤了谁,如他所言,只要他想,他就能做得到,只有他想,没有旁人能做。 这一刻,瑶夭深感危机,对方看她的眼神很恐怖,变得像梦里一样。 她机警地避开眼神,不再问了,只悻悻笑着:“那个,三太子,您说有什么能感谢您的方法吗?” “也是道观里大家的想法,毕竟您指出我们道观有妖气,昨夜还替我解决了危机,除了妖。”瑶夭往后退。 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哪吒并未阻止,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他也稍稍退了回去,右手撑在美人榻上,瞧着漫不经心。 “有。”尾音拉长,很随意,“教我用这个。” 他不知从何处掏出个物件,手指触到,闪过光,递给她。 瑶夭定睛一看。 ……竟然是个手机。 “啊?”哪吒大神什么时候买的手机,瑶夭狐疑,神仙会用钱吗?不会是抢的吧。 哪吒看她迟钝,不耐,“快点。” 他说话总有些命令的语气。 瑶夭不敢不听从,脖子稍倾,露出半截皙白的后颈,正晃在哪吒眼前,纤弱,易折,看着也很好拿捏。 哪吒唇角勾起半分笑,顺势往后一仰,吩咐道:“你先演示给我看。” “哦,哦好的。”瑶夭不想他突然又往后,只得靠得他更近。 半个身子都快伸进美人榻里。 教别人玩手机,这不算难,毕竟现在的智能手机只要触屏就好了,可也不算简单,因为有无数的软件,功能都不尽相同。 此刻瑶夭感慨,若按奇幻仙侠的说法,真像是一个方盒里有三千世界。 哪吒的新手机还没有电话卡,也联不了网,后山太过偏僻没有wifi,瑶夭又捣鼓一阵,用自己的手机给他连热点。 直给哪吒等得不耐烦,拽了她一下。 瑶夭没站稳栽进榻间,这下半边身子都与他挨近,惹得她不大自在,要起身,又被少年不经意般压住道袍。 他的手很大,压过来时,有一半手掌正搭在她腰上,还是毫无自觉地往前凑,看她:“摆弄个小盒子,如此难为你?那日看你玩的很是熟练啊。” 少年的掌心很温暖。 隔着薄薄衣料,瑶夭感受到腹上传来的暖融体温,连带着他凑近时,掀起的一阵暖香。 她的心忽地慌起来,跳的很快,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递还给他,“好了,好了,你看个电影吧?” 她心想着,哪吒大神还真是个古人,连手机都不会玩。 不是不想教,就是凑得太近,她紧张,干脆先从简入门,让他先从中得了趣味,索性就让他先学着用手机看会电影了。 影片她都选好了——就看《哪吒闹海》。 哪吒看《哪吒闹海》,这很合理吧,瑶夭心想。 “电影?”果然这个他都不懂。 瑶夭解释道:“就是用图像描绘故事,手机可以用来做很多事,三太子先学会用它来看电影,这样我不在你也能自己玩。” 哪吒凉凉看了她一眼。 瑶夭福至心灵:“当然,三太子常住妙云观,往后我可以常来教你用手机。” 他这才收回睨她的视线,却道:“没意思。” 瑶夭:你自己说要学用手机的! 没办法,她又举荐了几个别的功能,看小说刷短视频打游戏,当代人娱乐三指南,但她提一个他否一个。 瑶夭开始有些烦闷,撇嘴,“到底要怎样呀,大神?” 哪吒又笑了笑。 瑶夭才反应过来,他又在捉弄她。 “靠过来些。”他嗓音懒散,看似商量,实则没商量。 瑶夭已经差不多半个人缩在他怀里,闻言不大自在,但他不以为意,手一动,将她整个人揽入怀。 而后他才点了点手机,“看吧,你说的电影。” 瑶夭不敢不从。 不过,他的胸膛很硬,能感受到衣袍下这具劲瘦的身躯藏着什么样的蓬勃力量,硌着她的背总觉得不舒服。 尤其他还将头搁在她发顶,抱她像抱个抱枕。 殿内浮光微扬,铜铎轻响,如古画摊开一角,宁静,悠长。 瑶夭怎么也调整不好姿势,干脆微微曲起身,支着手臂靠在桌案前,再随他一同看。 他察觉了她的小心思,但没再说什么。 那些光幕绚烂的画面,是童年熟悉的影像,渐渐有些催人入眠,瑶夭昨夜本就担惊受怕没睡好,不知不觉,犯了瞌睡,含糊说了声:“世上真有这么多妖啊……” 哪吒闻言回她,“是啊。” 但也只说了这一句。 头一晃一点的,迷蒙间,好像有人在轻挠她的下巴,若她头低得太下,对方会稍加使力,将她弄得很痒,把头偏去旁边。 随后,又会被他轻挠另一边脸颊,直到她转回头来。 瑶夭就这样迷迷糊糊睡着,直至一下睡得太沉,头不轻不重磕在桌角,重新惊醒了。 抬头,正与哪吒阴郁沉冷的乌眸对上,将她吓了一跳。 “三、三太子,怎么了?” 周遭极为寂静,瑶夭余光瞥去,《哪吒闹海》已经播完了。 “这故事是谁编的?”她听见哪吒的声音也很沉,像湖水凝成了冰。 瑶夭刚睡醒还发懵,听他问的直接,也老实答:“就是流传下来的神话传说改编的吧,也没怎么改,就是这样……” “所以说,这样的故事家喻户晓?”哪吒意味不明。 瑶夭从他冰冷的语气里,窥出一丝情绪,这下清醒了些。 “三太子……这故事,不对吗?” 当然是家喻户晓,但现在,传说中闹海的本尊,就在她眼前。 兴许是传说不对,没发生过这种事,或是有所偏差,他才看上去不高兴。瑶夭还在回想前日查到的资料,便听他果真道:“不对。” 那还有什么关于哪吒的传说啊?瑶夭绞尽脑汁想,没闹海,没抽龙筋,其实哪吒就是个正常修行,或天生为仙的神仙? 另一边,哪吒也盯着她,而后眉梢微挑,勾出一抹清隽淡笑。 “有许多不对。”他拖长语调,像卖关子,又很懒散随意,“譬如我的身份、杀入东海的细节、自刎的缘由……” 瑶夭竖着耳朵听,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但最重要的一点不对是——我杀了李靖。”可他说的不多,仅此一句,显露坦荡的恶意。 这下,她唇微张,一时没接话。 哪吒便直勾勾凝注着她,想从她的瞳仁里找到些害怕震撼的证据,毕竟寻常人听了都会如此,而他一贯享受这种被人惧怕的快.感。 她失了忆,不记得这一切,难免不会也如此。 “李靖害我如此,他岂能再活于世间?杀我伤我者,必偿命。”他说,未放缓声,依旧是冷戾的语气,“瑶夭,你说……”这对不对? 若她说不对。 哪吒也预料不到,自己会怎样“惩治”她,叫她改口才好。 瑶夭终于彻底回神,问他:“那你要真杀了李靖,你…你会不会受什么惩罚?” 哪吒顿了顿。 他看她,不再说话。 “怎么了?”瑶夭不解他的沉默,追问,“毕竟他曾是你…父亲吧。我看电视,还有小说里也会这样写,弑父有违伦理纲常,你们的世界也未必不注重这个,可能会叫你背上骂名,或者会不会有什么人来惩罚你呐。” 别说神话里,现实里,杀人也要偿命。 哪吒又盯着她瞧了会儿,看她一双秀致纤细的眉紧蹙,忽地笑了。 “你笑什么?” 哪吒依旧没说话,任她再追问也不说。 瑶夭便觉得,是自己多话了,有些扫兴,不愿意再多探究。 她垂眼不看他,身躯睡得有些僵,要站起来的时候有些费力,但她还是准备拜别。 哪吒好像也不打算拦她,但待她跨步要走时,忽地又叫住她:“瑶夭,你会不会想过,那不是梦?” 瑶夭身子微僵,她明白了哪吒意指为何。 魇妖织就的梦境,如梦似幻,可都是她与哪吒。 他清楚她这几日在做梦。 瑶夭感觉他的视线还凝在她身上,可她想躲闪,想起了那风流债,还想到来找哪吒之前,她与师父最后的对话…… 师父说他并没有指定她,翻开手机找了半天和温杉月的聊天记录,发现竟然是误会。 师父给她看手机消息。 一共三条。 [嘱咐瑶夭] [让她别太紧张,画不出来就不用上场了,没事] [好好准备“请灵符”] 第二条竟然没发出去。 “杉月说你这几月都很用功,有时夜里都在画符,我晓得你性倔,认定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做。”云鹤回无奈笑笑,“但你身子不好啊,不能熬夜,就嘱咐杉月让你别太大压力,又说叫她好好准备‘请灵符’。” “谁知道呢……” 可瑶夭还是觉得奇怪,说不出的奇怪。发错的信息,画错的符咒,甚至起迟的清晨……就好像那两天的事本来不该发生,又都发生了。 原本都是差错,却在冥冥之中有一股推力,推着一切走。 瑶夭想,难道这就是缘,无论良缘孽缘。 “瑶夭?”没得到她的回应,哪吒神色不虞。 瑶夭乍然回神,看着哪吒那充满审视的表情,过于侵略占据的目色,怎么也不好意思应。 今天来感谢他,是因为昨夜梦里他固然嚣张,可最后的结局还是“她”在压制他。 好像这样也能给她点勇气面对这个大神仙,她才敢来的。 可眼下,现实里,显然神仙还是神仙,三言两语就透出威压,叫她有点忧虑和害怕。 哪吒似等得不耐烦了,犹自又道:“还是这般迟钝……你身弱,我可以多为你输去灵力,或许,能由此感知更多不同。” 正文 第11章 这很羞耻都别活啦,亲死你算了!…… 感知。 瑶夭听完,眨了下眼睛,理解意思。 她觉得哪吒应当是想为她治疗五感,这样她才能感知更多不同。 澄然的眸中绽出惊喜,变得柔软,看得哪吒些微恍神,便听她道:“真的吗?那是不是以后,只要我五感消失,便能来找你?” “不过……”瑶夭又微抿唇,显露迟疑,“一定,要用那个方式吗?” 就算加上三个梦,以及这几天的相处。 她和哪吒大神之间,也谈不上太过熟悉。 哪吒眸色冷下,“唯有那时,才会想来找我?” 瑶夭不大明白他在气什么,嚅嗫道:“因为……有点,羞耻。” 柔软唇瓣相触的时候,整个人都飘飘然发软,浑身都不大对劲。 那一次的感触,极为真实,瑶夭从没与人接吻过,虽然偶尔心里会想些胡话,却也真没想过,哪吒会那么突然吻自己。 她后来反复回味了下,还是挺害羞的。 哪吒稍愣,望着她当真渐起绯色的脸颊,如花瓣熟透,分外动人。 摄人心魄的妖精,是这样的。 他见她竟真羞涩,却并不介怀,反将她一把拽过来,“羞耻?” 瑶夭要点头,失去了机会,因为少年钳住了她的下巴,迫她低头,而他微抬脸颊,看她一会儿,露出个显然恶劣的笑,将吻印了上去。 在顷刻间,瑶夭想到昨夜梦里他属实很烂的吻技,慌乱要退。 可这般举动俨然惹怒了兴致正盛的少年,他在她腰间捏了下,把她捏得骨头发绵,以示警告。 清甜渴望的气息顺着唇舌渡来,或许还有唾液,他在一个劲得顶她的上颚,表现出很强的占有意味,把她呛得想咳嗽,呼吸不畅,慌忙在他身上乱抓。 但比起他钳制在她腰间的手,其实这个吻,还算轻柔,至少比上一次轻柔,见她实在憋红了脸之后,哪吒动作放缓,不疾不徐,细细啄吻她的唇瓣。 吻变得缠绵,就是唇上依旧浸染酥.麻。 一吻后,他在她耳边问:“这很羞耻?那你怎么浑身发软,一副很享受的样子。还是说,这次我的嘴巴不够软了?” 瑶夭呆了呆。 鼻尖抵着鼻尖,少年揽着她的腰肢,声音虽冷,却也喑哑。 他的手掌的确很大,虚虚扣着,好似也能在她的后背摩挲出什么温热的印记。 她还不说话,他也不急,语气带着些哄诱:“还有更快治愈你的方式,也很舒服,要不要感受?” 更快的方式…… 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瑶夭气得推开他,他倒也坦然放手,看着她离去。 * 这次瑶夭离开,瞥见不远处的火尖枪,没再凑上去打招呼,走得飞快。 火尖枪瞧她整张脸红透,心里有了个想法,挠挠头,进宫殿中找哪吒。 “她这么久才出来。”火尖枪面色有点怪,不似好奇,器灵的性子总直来直去,“你们不会在做……” 哪吒这次不是瞥他,而是轻抬指尖,手中生出一道宛若红莲的灵气,却又含着隐隐冰霜,如绽开的锋刃。 霎时,莲花朝火尖枪飞去,他痛呼一声。 三昧真火伤不到火尖枪,但冰霜灵气,可以加重伤势。 哪吒道:“你变成人的样子,实在太久了。” 火尖枪抬眸便瞧见哪吒一副厌倦的模样,这个神仙总是这样,反复无常。 他反驳着:“不是你叮嘱我近日在此界多探查那罪魁祸首的踪迹嘛,我不用人形,总不能天天当一杆枪四处飘吧?” “为何不可?” “枪,你要留着用啊。” 哪吒微顿,并未留情,“你只需开口回禀,其余话,我不想听。” 火尖枪瞋目切齿,好不容易能化这么久人型,结果哪吒也不许他和道观里的人闲聊。 哪吒自己对着他发牢骚就可以,却不让他说话! 除了发和瑶夭相关的牢骚,其余时间哪吒又懒得说话,真要开口了,又是满嘴坏话。 坏主人! 火尖枪恨。 “我只是想问问你们是不是在作符,你发这么大火干嘛?”火尖枪还是愤愤不平,还有点委屈。 抱怨完,他才回禀:“我这两日将这个世界都走遍了,还挺好玩……呃,当真是灵力稀薄得可以,偶有妖孽,也不成气候。哪吒殿下,您说这样的世界,真能隐藏大妖吗?” “作符?”哪吒问道。 根本没认真听回禀吧!火尖枪眼前一黑,还是老实答:“道观里那个黎禾,她说瑶夭之前都在练画符,我以为你在教瑶夭呢。” 火尖枪想,虽然哪吒不让他同她们多说,可他就听听,哪吒总管不了他吧! 瑶夭一只妖,学什么画符。 火尖枪不理解。 哪吒若有所思,手里还拿着手机。 日光下,屏幕上还残留着些许瑶夭的指痕,他下意识覆上,又觉得好笑,不动声色将指痕抹去。 “魅妖于此世现身,那妖物必然也存于此。”他沉吟着,吩咐火尖枪,“这两日,你多去妙云观走动,将我神力受限的消息传出去。” 瑶夭缺了魂魄,哪吒并不多指望她。 “你要干嘛?”火尖枪狐疑。 哪吒更没有耐性与器灵解释,手机扣在桌案上,“照做。” * 瑶夭回到妙云观,第一件事就是向云鹤回禀报:哪吒三太子说自己神力有限。 云鹤回看着并不是很在意,反倒宽慰瑶夭:“也是,若神仙真的能在凡人的世界为所欲为,那才是乱套。不过没事,想来下个月你要回家,三太子也会想办法保护你的。” 瑶夭:? 说的好像她在和哪吒谈恋爱似的。 她回家和哪吒有什么关系。 瑶夭不懂,瑶夭点头,又在师父看女儿长大般的眼神下,去找一众师兄弟姐妹玩。 平日里,早课上完,弟子们会休息一会儿,再开始打坐或者锻体。 瑶夭找人多的地方凑过去,今日天晒,多数人都在藏经阁研学道经,或者作符。 唇上被厮磨啃咬过的痛意缓过,被输入了灵气的感觉便更强烈,瑶夭感到神清气爽,也不多歇,随着温师姐和黎禾画符。 席上,黎禾问她:“瑶夭,你今天又去找三太子了?你们说了什么?” 瑶夭不爱八卦,也不说自己的八卦,随口道:“师父叫我去感谢他,我就去坐了会儿。” 黎禾抓心挠肺,还想问,温杉月道:“神明之事,不可妄议。其余也是瑶夭的私事。” 黎禾不再多问了。 瑶夭开始专心画符,她此刻很心平气和,许是觉得事情好像告了一段落,变得平静起来。 只是被亲了一口而已。 瑶夭想,她博览群书,博观群影,何况梦里都见过更叫人面红耳赤的场景了,怎会…觉得这有什么。 于是她更气定神闲,可惜画出来的符还是没有用。 * 一天过去,瑶夭洗漱后躺下,想了想,给爸爸发了条消息,说自己下月会回家去的。 四月天,蝉鸣未响,树叶却被晚风吹得娑娑轻晃,瑶夭有些累了,很快进入梦乡。 “你不是不怕死么?” 梦里,冷冽的音色极为熟悉,尾音带着惯常的上扬,显出几分少年意态的倨傲。 是哪吒。 又做梦了,瑶夭才睁开眼,那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便朝她伸来,红影自眼前一闪而过,是他腕上妖艳的红莲印记。 她下意识要躲,快不过少年神仙,被他一把掐着脖颈贯在石壁上。 瑶夭:…… 不是说她不会做梦了嘛?都怪他亲了她。 不同于今日梦外哪吒的平淡,也或许有些相似,此刻的哪吒眼尾微红,似乎被什么在刺激折磨着,连长眉都紧蹙。 瑶夭听见自己在惶恐求饶:“三太子饶命!我错了,我不该趁人之危挟制您,我真的知错了!” 哪吒冷然一笑,回应凉薄:“求饶不足以打动我。” 瑶夭反应过来周遭还是上个梦的环境,浑身血色的少年身上还缠着粗重的铁链,白皙脖颈上的那个吻痕明晃晃的——上次,她梦做到一半就被魇妖打断了,这是后续。 梦里的感触变得真实,少年的臂膀如铁坚不可摧,手指收紧,十足残忍凶戾,捏死她好像真和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她感到惊恐,心想着这要是上回就梦到了后续,她今早绝对、绝对不会去找哪吒! 瑶夭的呼吸逐渐艰难,发出微弱的气音。 她只能小声呜咽:“…这样,我、我怎么……能打动你。” 她是说,这样她都动不了,也做不出其他能打动他的举动。 哪吒理解了,眸光微闪,真像是在捉弄蝼蚁,轻飘飘又松了手。 “还敢来要你想要的东西么?”他睥睨着她,依旧像看死人的眼神。 但在她死前,还可以戏耍她一番,很恶劣。 瑶夭咳得厉害,不知自己想要什么,心里却已在腹诽着:下次还敢。 面上她诚惶诚恐,潸然泪下,又伏低身子朝他跪下,“不、不敢了……” 没能跪下,因为哪吒觉得无趣扫兴。 混天绫顺着他的手腕飞出,代替他重新缠上瑶夭的脖颈。 称不上是言而无信,只是一切随着他性子来而已。瑶夭蹙紧眉,再度感受到窒息,被迫仰着头。 “三太子——” 濒死的恐惧感席卷全身,叫她落泪,晶莹的泪珠砸在混天绫上,却好似将哪吒烫了下,惹得他手指微颤。 魅妖之泪,比之东海鲛人的泪还要珍奇。 是能用于爱与欲间的无上至宝,挑动情念,勾动爱.欲。 世上无数人渴求,愿以千金来换,尤是凡人,趋之若鹜。 “我也没取到我想要的东西啊,我罪不至死吧?” 哪吒唇上还染着血色,秾丽靡艳,听闻她言,没说话,但笑意足够阴冷。 瑶夭缩起肩膀,有点心虚,听见他再度嘲讽:“世间妖多数愚昧,饶是你,亦是如此。” “啊,我?”瑶夭大骇。 话语间,不知怎得就觉得,他分明还记得他们曾在千年前见过。 那时候,他还不是哪吒三太子。 “妖总有愚蠢至极的执念,欲痴缠身,不自量力。”他冷呵,“是故,终将万劫不复。” “落在我手上,也算替你了结了昔年一场缘分。” 把她杀了,这叫了结缘分?有这么了结缘分的嘛! 瑶夭咬牙切齿,有点明白为什么现实里火尖枪总是臭着脸了,成天和这样的主人待在一起,能开心得起来吗! 眼见哪吒再抬手,她尖叫,“等等——” 焦灼惶恐的情绪从头浸到脚,脖子被掐得好像已经断掉了,瑶夭渐渐分不清,眼下,是她的思绪作祟,还是梦中“瑶夭”的思绪。 她就一个念头,同时梦里她也真伸出了手,一把将近在咫尺的哪吒揪过来。 她想,妈的,你明明就爱亲嘴!之前亲的我嘴巴都痛了,现在装什么矜持? ——都别活啦,亲死你算了,反正我也得死。 这次是她趁他猝不及防咬上他的薄唇,她下了狠劲,死死黏着他的唇瓣不放,甚至将舌尖探入舔舐,吃他的血,咬他的肉。 她还未落完的眼泪,好像也随着激烈的热吻,坠入彼此的唇齿间,泪湿咸,血也湿咸。 她还恨不得把他的伤处都掐遍,叫他掐她,于是手在他身上各处摩挲,没一点轻重。 下一刻,微有闷哼,她被推开。 哪吒眼神更沉,看她已经不像是看死人了,像看死后只余下的空气。 他从渗血的唇缝里,阴冷冷地碾出几个字,“你确实不怕死。” 但很快,他又勾唇笑了。 喜怒不定,恣肆乖戾。 他又道:“但也确实,有些手段。” 正文 第12章 精进吻技以后不会让他亲了,坏哪吒。…… 瑶夭惊醒,梦里的感触还历历在目。 她下意识抚上脖颈,盖住梦里哪吒掐过她的位置,还是让她忍不住抖了抖。 对方的手很大,他单手就能钳制她,而她两只手给自己摸摸,好像还不能覆盖全部,反复摩挲后,留下一层鸡皮疙瘩。 但片刻后,她就缓了过来,起身。 总归是梦。 她生来被人说体弱,反应好像也比别人慢半拍,可换言之,这也不是没有好。她对情绪的敏锐没那么深,不那么容易难过生气,别人怕的她都觉得还好。 人活一世总有缺憾,懂得满足,总比不知足要好。 瑶夭很快又睡着了,噩梦不过一个插曲。 翌日早起,却见一朵泛着赤色光芒的红莲落在她窗台,瑶夭一顿,还是有点忧心。 她假装没看到,跑去吃早饭,斋堂里黎禾来迎她:“瑶夭!一大早观里都传遍了!哪吒大神真的神力受限?怎么会这样啊!” 应是云师父已将此事与大家交代了,但问瑶夭,瑶夭也不知道啊。 她如实回答,“我也不清楚。” 黎禾瞧着焦躁又好奇,拉她手,追问:“那你知不知道,他还能打过多厉害的妖怪?” 黎禾的力气真的大,瑶夭险些被拽得一踉跄。 这个问题她更回答不上,只有摇头。 “三界均正,三千世界亦如此,此界妖力微弱,仙力自也大为受限。”门外一个熟悉的黑衣身影踏入,说起此事兴致盎然。 瑶夭定睛一看,是火尖枪。 他还是一袭古朴劲装,黑沉沉的,好在本身意气疏朗,道观里又有不少人着道袍,并不显得突兀。 黎禾被吸引了注意,松开瑶夭,转去和火尖枪说话:“这么说……” “简单说,就是他现在的法力——”火尖枪两指并拢,表示出“微弱”的概念,笑得倒是神秘得意,眯着眼,“很弱,非常弱。” 黎禾狐疑。 火尖枪添油加醋,“真的,会比我还差!” 黎禾更加不信,“那这不科学啊,你是他的法器,他再如何也不能比你弱吧?” “仙法的事怎么讲科学?等等,科学是什么?还有我怎么弱了!”火尖枪哼了一声。 “你自己说比他‘还’差。” “我那是口误,我比他厉害!” 也不知火尖枪是何时同道观众人混熟了,他大咧咧的性格,一下引去许多如黎禾般好奇的人围坐他身侧。 瑶夭没多话,默默去打早斋,坐在同样安静的温杉月身边。 她只喝了一碗白粥,连小菜都没配,小口吃,不时看一眼窗沿。 斋堂窗棂很大,晴时日光倾斜而入,将饭菜都照得油光诱人。 温杉月看她神情瑟缩古怪,不免问道:“瑶夭师妹,你在看什么呢?” 瑶夭闻言,环顾周身,果然没人盯着窗沿。 ——可那盏莲花灯还在那儿。 大家都看不到,这下她更是觉得阴恻恻的,总觉得那灯像一双闪着红光的眼睛似的盯着她,叫她如芒在背,回答温杉月:“啊,太阳好亮,我的眼前一片红光……” 温杉月噗嗤一声,被她逗笑。 瑶夭不再说话,小口抿粥,喝完之后与温杉月道别,想了想,又打包了好几样斋点,小心翼翼包好,往后山而去。 * 山后依旧僻静,竹黛色幽幽。 红莲花灯在瑶夭身前指引她,很快她便听见流水潺潺声,熟悉的水廊映入眼帘。 火尖枪不在这儿后,这座巍峨宫殿更显寂然。 瑶夭缩起脖子迈入,这回专心致志走路,还意外发现宫殿的牌楼上提了字,牌匾上书“莲华宫”,原来这里有名字。 到了内殿,漂亮的美少年果然慵懒地卧在美人榻上,等她。 “来得太晚。” 他音色不咸不淡,抬指一勾,浮在瑶夭身前的红莲便挪去他面前,化为灰飞。 瑶夭本觉得自己平静了下来,但看见他这张拽得很的脸,不免又想起了昨夜,在心底悄声骂了他一回。 以后不会让他亲了,坏哪吒。 但她面上说:“哇,三太子,您换新衣服啦。” 虽是懒懒倚在榻上,可他的神貌气态很轻易便能引人瞩目,瑶夭见浮沉微光映在他一身崭新的现代装上,还是忍不住感慨,很帅。 其实只是一身长袖白T及暗色长裤,但剪裁得当,衣领袖口还做了别出心裁的小设计,装饰用的盘扣,瞧着有点新中式的味道。 加之他还弄了个莲花长吊坠,那朵红莲雕刻得异常精致,泛着碎光,配合上他明艳的外貌,更是加分。 头发也束了起来呢,用一根赤金的细红绸带。 哪吒矜淡道:“嗯。” 瑶夭越看,越入迷,打量的时间也久了。 哪吒也未说话,良久后,他才向她招手,“看够了没?” 他招呼她过来的动作太自然,瑶夭也没多想,顺势坐去他身旁孤零零的圆凳,将还算热腾腾的斋点置放在桌案上。 “三太子。”她乖巧道,“孝敬您的。” 哪吒瞥了眼,唇角微勾,却不置可否,只是问她:“怎么瞧着脸色不好?” 瑶夭不知他为何今日一大早唤她,想提梦的事,又觉得那梦实在可恶,叫她当着哪吒面直言,她说不出来。 一时,她眼神闪烁,转移话题道:“原来三太子的宫殿叫莲华宫呀,好听的名字,这里好大,若不是莲花引路,我可能都会迷路……” 哪吒嗤笑,“你这儿的后山太小,如今展现的神宫不过一隅。” “……” 瑶夭“哦”了一声,随口低声:“还以为你的神宫叫‘云楼宫’。” 那天查的资料上好像是这么说的,瑶夭又想这个宫殿出自哪里……西游记? 《西游记》是名著,不是传说。 但哪吒自言的“三坛海会大神”这个神职,又是《西游记》中玉皇大帝所封。 不知怎得,瑶夭还是预感不对,要改口,“我不是故意——” “你根本不了解我。”没等她说完,哪吒果然轻啧一声,面露不虞,“好啊,瑶夭……” 他的语气像控诉。 瑶夭讪讪,大神倨傲,又没有真的自我介绍过,她怎么能知道那么全。 他又曲指在桌沿叩了两声,似叫她集中注意力,“云楼宫是李靖的住处,记牢了,我不会与他同住,以后不许提此名。” 瑶夭愣了愣,“那你上次说……”李靖死了。 哪吒却不再回答,而是慢条斯理掀起餐盒。 忽地,他又抬眼,“去瞧瞧那边柜子。” “嗯?”瑶夭不解,却还是老实乖巧地站起身,往那处而去。 而后,她瞧见了檀木柜中为她准备的东西—— 一条明艳的赤色连衣吊带裙。 瑶夭杏眸一亮,回头看哪吒,见他颔首,便又转回头看裙子。 “转过屏风,你去内殿换上试试看。”哪吒道。 瑶夭的眼睛弯得如月牙,眸子明丽清莹,还是忍不住确认一遍:“给我的?” 哪吒见她莞尔,不由一愣。 他眼底也浮现浅淡笑意,“嗯。” “谢谢哪吒三太子!” 瑶夭不扭捏,美滋滋就要拿着裙子去后殿换。 走前太开心,甚至没再多看哪吒,哪吒却还在瞧她,一会儿后,似觉得她这副喜出望外的样子有些意趣,他摇头轻笑,这下专心致志用起早膳来。 * 瑶夭从前虽也会下山,可到底是在山中待的时间多,清修辛苦,应清心寡欲,她鲜少收到礼物。 更遑论,是如此精巧的礼物。 赤色的长连衣裙,腰侧缀了纱线纺制的蝶,璀璨翩跹,展翅欲飞,很好看。 瑶夭越看越喜欢,爱不释手,估摸着哪吒应是下了趟山给自己买了衣服,连带还给她挑了。 三太子好。 那他的手机肯定也不是抢来的了,瑶夭心想,亲的事再考虑。 只是,虽然进了内殿,可说到底与外殿也不过一扇屏风之隔。哪吒吃饭太安静,偌大的宫殿也变得寂静无声。 瑶夭后知后觉有些害羞,衣料褪去的悉索声似被放大了。 她脸热,换的很快。 四五月的天,不算太燥热,哪吒还替她搭了件雪白色的开衫,如此便正适宜。 再转出屏风,她张开手,像在哪吒面前展示。 少年眼中轻轻点头,似对先前她夸赞他的回礼,“好看。” 瑶夭却瞥见他的餐盒已搁在一边,他吃的很少。 每个都动了筷,但更像尝味,不似进食。 “发什么呆?” 哪吒唤了她一声,不疾不徐用丝帕擦手,“过来。” 没等她回话,他漫不经心回榻上,“与其发呆,不如多想些正事。” “什么正事?”瑶夭脱口而出。 哪吒勾唇,笑意虽淡,凤眸却璨然,“想想自己的吻技如何精进,这两回,着实太差。” 他的语气就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般,自然极了。 可说的事,明明不似天气那样简单。 瑶夭*看他,油然而生一种这个少年神仙真的很恶劣的感觉。 梦里,梦外,都别无二致的恶劣。 可她无暇回应他的话,方才他擦手的功夫她便在注意了,此刻,便去牵他的手。 一边细细摩挲,她一边喃喃:“好奇怪……” 这是一双与梦中如出一辙的手,中指上套着一枚篆刻莲花纹的金圈,指节修长完美,精致到近乎白嫩,却又有劲,青筋微现。 用自己的掌心托起来时,瑶夭隐隐能感受到他掌上的薄茧,与脉搏的有力跳动。 可是,明明梦里,他的手腕上有一个红莲印记,她印象很深刻。 那个印记与她初见他时,在他眉心绽开的莲不一样,眉间的更像是法印,手腕上就真是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 怎么现实中,却没有呢? 冷不丁被摸了手,哪吒眸光微暗,眼底逐渐浮动幽昧危险。 他下意识想曲指攥紧什么,最终忍耐,佯装揶揄,“不要随意牵男人的手。” 瑶夭思绪被打乱,忍不住在心里翻白眼。 你亲人的时候怎么不说? 而且牵了又怎样,她不止牵,她还在梦里强吻他呢。 瑶夭当做没听到,却也压低声音,喏喏道:“哪吒大神,假如说……我是说假如哦,有个人欠了你的债,你会怎样?” 掌中暖香如玉,瑶夭指骨细腻,肌肤嫩软。他还是没忍住手指一勾,戳弄她掌心嫩肉。 瑶夭的手动了动,表现出后撤的意思。 哪吒淡笑,漫不经心回答:“会……死。” 正文 第13章 加他好友就爱捉弄她,坏神仙实锤。…… 与梦中如出一辙的答案。 只是他语调拖长,显然带了戏弄的意味,瑶夭没听出来。 她盯着哪吒嘴巴翕动看。 薄而红润,精丽丰泽,但是这坏神仙,一张嘴不止会亲人,还会说不讨喜的话! 趁她怔愣,哪吒反手扣住她的细腕,将她往身前拽了拽。 圆凳发出微响,被他的力气带得向前,直至瑶夭在他近处,他从口袋掏出手机,理所当然说道:“再教教我。” 瑶夭闭紧嘴,悻悻然,显然不敢再挑起那个危险的话题。 她接过手机,发现哪吒自己竟已安装了许多基础的软件,上回说的他其实听了,里面有通讯的、娱乐的、还有很正经的新闻频道。 她“咦”了声。 哪吒疏淡的音色,透出分得意,“此物简单,稍作琢磨,也能通解大半。” “哦……”瑶夭语气拉长尾调,“那看来也不用我……” 余光瞥见哪吒的目光,瑶夭果断噤声,继续查看手机,发觉他都自己注册好了社交账号。 她忽地有些想笑,谁能想到,有一天,她会坐在神话传说中的哪吒大神身边,教他如何用手机,还能…… 与他加个好友。 瑶夭也掏出手机,扫码,通过申请,一气呵成,还教了哪吒些其他的操作,即将要将手机递还给他时,又听他问:“你这上面……是在与谁聊天?” “什么?” 顺着他目光,她看见他在看她手机上的置顶聊天框。 不似窥视,更像好奇,于是瑶夭坦然解释:“是我爸爸,然后下面这个是我妈妈。” 哪吒目色微凝,意会,“父母?” 瑶夭顿了顿,并未避讳,“养父母。” 因着瑶夭不时会失去五感,她怕某日在陌生的环境下出事,是故,习惯给每个人都备注上正式的名字,方便旁人联络她的身边人。 爸妈是称呼,名字旁边额外用括号添了真名。 “李……”哪吒眯着眼,“你养父姓李?” 她点头,“对。” 哪吒若有所思,没有接话。 瑶夭也没在意,见彼此已通过好友申请,她下意识点开哪吒的朋友圈,果然空无一物——他头像还是黑漆漆一片,好沉闷。 心思一动,瑶夭又夺过他手机,拎着裙摆往殿外的水榭处走。 赤裙翩飞,如一只难得活泼的红蝶。 哪吒没拦她,只看着她的背影。 瑶夭在外头对着莲池咔嚓拍了好几张照,又噔噔噔跑回来,举着手机给他看自己的大作:她给他换了个池中红莲的头像。 她没说话,但眼睛眨动,邀功的意思明显,仰起的下巴都在说着——看,好看吧! 但哪吒行事一贯“公正”,犀利点评:“一般。” “很好,明明非常好!”瑶夭不吝给自己极高的评价,“这个头像寓意超好的。” “怎样好?” 瑶夭表情坚定异常,“花开富贵,见者暴富。” 哪吒不予理会,她却笑得欢。 笑了几声,他还不应,又令她觉得无趣,于是凑去他身边,“三太子,这个莲花在我们这里还有个说法呢,叫,‘我想开了’……” 因凑近他,瑶夭压下腰肢,压低的声音也随之变得极为柔糯,像是春日的湖水,潺潺流动,自有雅色。 哪吒喉结微动,这下,唇边终现一丝淡笑。 不等她反应,他攥住她倾身压来时撑住的手,反问:“你想开了,你想哪里开?” 另外,又懒懒地翘起一条腿,若不经意,以膝顶开她合拢的双腿。 “……” 有时,真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瑶夭自觉自己是现代人,就算住在道观里,也肯定比古代的神要见识多且更开放,但与哪吒相处了一阵子后,仍觉得他难招架。 她发现了,他应该暂时不会和她更进一步。 但他很爱捉弄她。 她乍然回神,惊觉此刻距离太近,已显得暧昧,要躲,可已经被对方捉住缠上。 少年温凉的指腹不经意摩挲过她的唇,空气里氤氲暗香。 在一瞬间,瑶夭觉得他凤眸幽昧,明明穿在身上的裙子有所遮掩,可当自己的身影倒映在他眼底时,又好似什么都没有,意味黏稠。 她忙要起身,却被哪吒横出手揽着腰,抱坐在他腿侧,“别动,怕什么?今日还有正事。” “……正事?”听到这个词,更古怪。 哪吒道:“教你画符。” 瑶夭:? 眼前灵光浮沉,再眨眼,桌案上出现一沓符纸与朱笔。 这纸与笔,和道观中的不同,纸薄清透,隐泛流光,笔杆也如上佳暖玉,画下来的笔墨色泽妍亮。 哪吒给她打了个样,教她吟诵口诀:“天地玄黄,吾道玄之,律令五行,成!” 笔走龙蛇,符画入纸三分,收尾也苍劲有力。 瑶夭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突然教我作符……” 额头被轻敲一下,力道不大,哪吒叫她凝神。 “不是想学?” “想,可是……”从没学好过。 “没有可是。”哪吒打断她,不容置喙,“我教了,你便会。” 瑶夭是想学画符。 或者说,其实师兄弟姐妹们学会的,她都想学。 可她没有天赋,师父也安慰她这些学来也不过修身养性,所谓玄道,只是心理效应。 于是她便对自己心说,没错,她要科学信道。或许她只是笨,所以暂时学不会,但不会永远都不会。 勤能补拙的鼓励,比永无天赋的判决更温柔。 但一切,又在召唤出哪吒的那一刻,悄然改变了。 原来这世上,还是有仙有妖,有玄妙道法的啊。 原来,的确唯有她参不透。 瑶夭心里又开始难受,却也期待过,能召唤出哪吒……除开那些梦,是不是也说明她还是与玄道有缘?可是,之后再画符,依旧一无所成。 “再走神,瑶夭……”胡思乱想被人打断。 哪吒捏了捏她的手,拿起朱笔在她额间一点,印在眉心冰凉湿润的感触叫她回神,下意识缩脖子,又听他道:“下一次,我就亲你。” 这下瑶夭震惊,被他噎得没话说,老实起来。 朱笔纵横游走,虎口处被对方捏住,他宽大的手掌贴在她手背,温热体温渡来,引着她一笔成符。 两人相依,身影交覆。 “成了!” 不知多久后,废了许多张符纸,终于,瑶夭惊喜道。 符纸无风而浮起空中,灵光微弱,却也玄妙。 哪吒嗤笑,“一张荧光符而已。” “那也很好呀!”瑶夭已然极为满足,将手从他手心抽出,却没急着脱身,而是又拽着他的肩轻晃,“谢谢你,谢谢哪吒大神!” 这下哪吒轻啧,反手扣住她下颌,与她对视。 他音色很淡,却含了警示意味,“瑶夭,与你说了,别乱动。” 这回,他抵按在她唇上的手,不再似开玩笑,甚至略有恶念地伸指往里探,触碰到她湿热晶莹的舌。 晓得她想张口说话,又故意捏紧她的脸颊,叫她微张着嘴。 “谁叫你坐在人身上还乱蹭?” 瑶夭瞪大眼睛,似感受到身后的异常,但摇不了头,急得眼中浸起薄薄水光,眸子乱转,又像是疑惑。 她背着手要往后抓。 哪吒一僵,放开手。 便听她有些讶异的声音,“有东西硌到我……” 哪吒的眸色凝滞,没想到她能这副坦然的模样说些胡话,从牙尖挤出几个字:“……住嘴、放手、闭眼。” 瑶夭被凶,手缩回来,脸渐渐绯红,如雪上红梅,雾里霞光。 他应该是又要亲她了,她犹豫着,要不要闭眼…… “哪吒殿下!” “砰”得一声门被推开,火尖枪大咧咧走进来,身影之外还投下一片明亮阳光。 哪吒眉心微跳,瑶夭激烈挣扎。 他顺势松手,瑶夭立刻从美人榻上腾地起身,跳开三步远,白皙脸颊红了透彻。 “你们在干嘛?”火尖枪瞧两人模样,神情狐疑。 瑶夭没理会,小跑去后殿将自己的道袍拢好,哀求似的看了哪吒一眼,得他默认,慌不择路离去。 火尖枪更觉得奇怪,还回头看瑶夭,“怎么了这是?我才来就走,哪吒,你……” 待触及桌案上的符纸,他一顿,“你在教瑶夭画符?” 哪吒转动着指节上的金圈,拨弄一圈,两圈。 他没说话。 “为什么?”火尖枪喋喋不休,几乎发出尖锐爆鸣,“我真搞不懂你,以前不是你说要把她挫骨扬灰?你说你恨她,可是现在你在干什么,予她灵力,顾她安危,教她画符?她根本画不出——” 掌心触碰过莹润脸颊的那片肌肤,还泛着暖意,哪吒顺着拨动金圈的动作,细细感受。 “她现在很弱。”微微曲指,想到方才他捏着她颊边软肉,顺势托握她细颈的样子,他轻笑,“弱到……一只手便能掌控,掐死。” 十足弱小,又十足好玩。 迟钝,又好似真有了些人的感情,他很好奇,在她懵懂的外表下,仿若真有了生机勃勃的样子。 却又逃不开,跑不掉,任他拿捏。 “嘶——”火尖枪发出一声阴阳怪叫,忽地,又悟了,“我懂了,殿下,您是不是想等她恢复妖力再杀她?也是,现下里她是不堪一击,直接杀了,也没意思。” 虽然这样,怪变态的。 可火尖枪一想到这是哪吒的想法,这神仙疯起来能生刮自己的肉,一次不够,还刮第二次……他想什么都正常。 哪吒凉淡地乜他一眼,未置可否。 “事办妥了?”他指在观中散播神力受限一事。 火尖枪点头,拍胸脯,“那是自然!我办事您放心,我保证不止是山中的人,就算有妖也晓得了——” “那便回枪身之中吧。”哪吒不咸不淡打断。 火尖枪不可置信看着哪吒,“为何?我做错什么了?!” 他还没玩够呢! “你是因为我身上有瑶夭的怨气,才能那么快找到她的!”见对方一派决定毫无扭转可能的意思,火尖枪急了,“万一她又丢了呢?我要是沉睡在枪身之中,谁再替你找她……” “你很聒噪。”哪吒冷道,“我听烦了,叫你暂时回去,听不懂?” 一听是暂时,火尖枪才松了口气。 又听哪吒警告道:“再多出现,我保不准再叫你经脉寸断……火尖枪,瑶夭的怨念为何在你体.内,你比我更清楚。” 疯神仙,疯起来连自己最忠诚的法器都杀。 上回将他打成重伤,经脉寸断,在业火下淬炼了许久。 一听哪吒翻旧账,火尖枪抖了抖,这下老实应下:“我知道了,我去……不过,临回枪身前,你让我吃顿好的!” 原是他盯住了桌上的斋点,开始发馋,刚要伸手去拿,猛地被一阵灵风掀飞撞在梁柱上。 与此同时,烈火席卷桌案,斋点化为灰烬。 “啊啊啊啊啊,你个坏神仙,你自己又不能吃,你还不给我吃!” 哪吒含笑,似觉得逗弄他有趣,可音色已彻底寒下。 “滚。” 正文 第14章 高深秘籍藏了什么学习的书? 画符能成功,却会消耗很多精力,瑶夭觉得困乏,终在傍晚之际忍不住沉沉睡去。 白天艳阳晴川。 夜深,轰隆雷鸣却将她吵醒了。 雷电划破长夜,照亮寮房,瑶夭迷糊起身,亮了灯。 她无意识摸了摸眉心,今晨,哪吒在她额间用朱砂点了一笔,她没注意,直到回了妙云观被方昌灵笑了一通,才红着脸回房清洗。 镜中映照的人影清丽婉魅,额头光洁,瑶夭怔忡,听着外头的雨声,忽地又想起另一桩事。 她暗道不好,这么大的雨,自己埋藏在后山的书可别弄湿了。 想着,便披了件素净的白道袍,撑起伞往外走。 * 雨打穿林声,逐渐急促。 有的落在伞檐,与塑料雨伞碰撞出更加高昂的声音,噼里啪啦,听得人心中惆怅。 雨夜的山路湿滑,又没路灯,瑶夭走得很小心。 可也难免在衣服上沾染雨痕与泥泞。 她在心里默默念,好老天,别下了,我不是忘了提前拿回房…… 那些都是她小心翼翼珍藏起来的“好东西”,比起普通的言情小说和漫画,尺度更大胆露骨,都是她多年搜罗来的。 是故起初看那些梦境,她也不是那么难接受,还会认真学习。 师父总说她生来情感缺遗,要多看多学些。 瑶夭为此,很努力。 又到底怕旁人发现,才藏在后山一个小山洞的。 哪吒大神将后山霸占之后,她几次想取回来,又觉得那处离哪吒的宫殿太近,怕被哪吒发现。 都怪他。 絮絮叨叨在心里念着,不知不觉,雨还当真停了。 * 山林高处,竹叶积蓄雨珠,滴答垂落。 少年的素色长袍却依旧清爽,长身玉立,宛若修竹疏朗。 他居高临下,睥睨着山中小路鬼鬼祟祟的少女背影,稍加思忖,指尖随心动,一道微弱火光往其而去。 火光坠落,渐成细碎星影,赤成青绿,化作温柔煽动翅膀的流萤。 微弱的光,雨停后却显得清亮自然,足以照亮前路。 瑶夭瞧见了,稍有惊喜,就着光快步走着,终于寻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地。 于此同时,哪吒盯着她露出的一截皙白手臂,眸光渐深。 瑶夭找到了书,松了口气,好在她先前包了防水的塑料袋,只是许久没来,袋子破损了些,这次干脆带回自己房间。 以前是因这里没人,但现在这里有哪吒,她才不想被哪吒发现—— “瑶夭。” 才这样想,身后传来熟悉的清冽声线,吓得瑶夭一僵。 “夜半在此作甚?”哪吒问她。 瑶夭十足僵硬地转身,思考着这个境地打招呼好不好,“三太子……” “嗯?” “在、在散步呢。” 月光疏朗,洞内昏暗,瑶夭瞧见哪吒似笑非笑地歪头,俨然不信。 今夜他着了身很淡的素色长袍,似寝衣,宽松的衣型将他勾勒得更为清隽,不再那么有侵略性,可眼神依旧黑幽幽的,渗人。 瑶夭缩了脖子要往外走,蓦地被他攥住胳膊。 “我真来散步……” 哪吒未听辩解,压低声,“你受伤了。” 瑶夭愣神。 被人抓握住的手丝毫没有知觉,她感知不到,他的手是冷是暖。 “感觉不到?”哪吒知道她又失去了五感,语气却仍含着玩味,“这样呢?” 手放松一刻,捏她胳膊上的软肉,他神色平淡,又兴致勃勃。 他的手继续往上伸,抚过小臂,攀上更高,偶尔捏一会儿,又戳弄她的肌肤。 瑶夭终于觉得不自在,总觉得他这样的举动很熟悉,像要剥她衣服似的,这大半夜的,荒山野岭…… 她想甩开,再度被他攥紧。 他不再戏弄,垂眸看着她手臂内的血痕。 “可能不小心被什么树枝刮伤了。”瑶夭未被钳制的手还环抱着书,紧了紧。 好在哪吒看上去并不关心她抱着什么。 他有时瞧上去很冷淡,漠不关心周遭的一切,却又专心致志看着她的伤。 少年“嗯”了一声,未置可否,只是单手自袖中取了药膏,缓缓替她抹上。 指腹摩擦过娇嫩的肌肤。 瑶夭觉得,若是她感受得到,一定会觉得有些痒,有些麻,还会痛。 但此刻,她又无知无觉,任由对方摆弄,心头涌现出一种感觉——自己好像是他饶有兴趣的玩具。 她并不开心,被人撞见自己失去五感的模样。 再度想抽离手,又听少年漫不经心问:“抱着什么?” 她这下老实,什么不开心的感觉没了,小声道:“一些学习用的书,屋里放不下了,就将它们放来这里了。” 蹩脚的理由,惹得哪吒闷笑。 一间房那么大,何以放不下几本书? 他语调拖长:“学习?不如我来替你看看是何高深典籍。” 话未说完,瑶夭手臂肌肉紧绷,将书护到背后。 他玩味道:“哦,护食啊……” 妖,有极强的领地意识,都护短且护食。 瑶夭听不明白他老神在在的感慨,待他给她上完药,松了手,她终于能往后退一点,又往前。 “三太子,天太晚,我先回去了。” “嗯。”哪吒若想探究,夺她的东西不过弹指间的事,她走不了。 可如此逗弄收放,又有趣。 待她要溜得飞快,又似不经意叮嘱,“你可知入夜孤身闯入我的领地,形同何意?瑶夭,下回夜半,别再叫我逮到你。” 瑶夭:…… 这里明明是妙云观的后山! 怎么就成他的地盘了,不要太霸道了。 饶是如此腹诽,面上她依然应:“小的听命,三太子殿下!” * 雨没再下了,翌日清早,瑶夭在寮房院子忙着给一只小猫准备食物。 这小猫是她昨夜回来路上捡到的,很小的橘猫,许是暴雨躲得不及时,滑下了山,她遇见它时它被树枝刮伤了后腿,瞧着狼狈极了。 这只小猫从前没来过观里,瑶夭给它处理了伤口,打算让它在自己房间休养几天。 她自己也吃过了早斋,就等着小猫吃好,便去上早课。 黎禾站在大老远等她,“瑶夭,你好了没?” “来了来了。”瑶夭应着,刚起身,“砰”得一下撞上硬物,撞得结实。 这下磕疼了她,还险些栽倒。她哎哟一声,后腰却被人揽住。 阳光下,俊美近乎妖异的少年看她,一指点在她眉心,清凉的灵力纾解了她的疼痛。 但面上并无歉意,反倒颇为好奇,“恢复了?” 话也简短,没有暴露什么。 瑶夭却仍不大自在,直至瞥见黎禾颇为忌惮般地小跑走了,才松口气。 虽然,黎禾起初还对哪吒很好奇来着。 可真见了对方,她又跑得飞快。 瑶夭虽不解,却也不纠结,更关注的是突然莅临的这尊大神,“三、三太子,您怎么来了……” 哪吒道:“给你治伤。” 昨夜被树枝刮到的伤,还没好。 瑶夭点头,又觉得怪,脑袋上的伤他手点下就好了,手上却要涂药膏么…… 不等深思,哪吒已按着她的肩,叫她坐在寮房侧的木栏上。 又掏出了他那神秘兮兮、不知名的药膏。 他的余光瞥过发抖的小猫,瑶夭给他解释:“昨天晚上捡的猫猫,可爱吧?” 瑶夭小声说话时,总显得软糯,语调还会无意识上扬,像留了个勾人的小钩子。 她在炫耀,炫耀一只小畜生。 哪吒懒得答,托住她手臂,又听她道:“我们道观里有许多小猫,有些只是偶尔来讨食,有的会被收留下来,不过,山里大,拘不住猫,有的猫住一阵子还是喜欢散养……” 絮絮叨叨的,像朋友聊天。 其实,正常而言,作为一个忽然被神仙关注到的女孩子,理应会困惑,会好奇,或惊奇,或恐惧。 瑶夭又做下了不少关于哪吒的梦,总该多问他几句:只是为给她疗伤,就专门跑过来吗?明明是大神仙,却在意她这样一个凡人的小伤,这对吗? 亦或者,直言问他,前世我们认识,梦里我还亲你,这辈子你是特意来寻我的?寻我干嘛…… 可惜,瑶夭魂魄缺失,五感不全。 她琢磨不出更深的事,反应也稍显迟钝。 日子得过且过的,总就过去了。 直到看见快迟了早课的弟子步履匆匆行过,她才后知后觉,尴尬道:“我们去房间里……” 她下意识点了点他手背。 哪吒微顿,若有所思看向自己的手。 “已经好了。”他松开她。 瑶夭“哦”一声,要去给小猫添水,转过身去,没看见哪吒蹲下身,他的目光凝在橘猫身上。 神仙看凡人,总是平淡。 看一只口不能言的牲畜,更是如此,当真如万物视为刍狗。 但少顷,他又漫不经意伸出手,落在猫的后脖颈处。 小橘猫已经炸了毛,又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动弹,匍匐在地上。 修长的手未真正落在它的皮毛上,只是微收掌,仿佛在琢磨怎么掐死它为好,又收手,唯有乌眸越发冷寒。 他的眼神仿佛在说:多留,该死。 “上完课回来,我还要给它备吃食,这天热了,吃的放不久就要坏了。”瑶夭还在犹自絮叨,“哪吒大神,我该……”去上早课了。 瑶夭转回身,话未说完,便见方才还好好的小猫发出声高昂怪叫,仿佛应激,嗖得一下往旁的地方窜。 它慌不择路,往瑶夭房里逃。 水碗险些撒了,瑶夭懵懵地说了声“怎么了”,也往房里走,哪吒紧随其后。 只见小猫横冲直撞,弄倒了椅子、窜上桌台掀飞了一堆纸笔,临到要将杯子也撞下桌时,哪吒眸色微凝,便见杯子定在半空,又重新归位。 “小猫!”瑶夭急忙唤了声,小猫不为所动,最后从窗台跳了出去。 她下意识想去追,哪吒按住她肩叫她稍安勿躁。 “怎么突然这样了。”瑶夭喃喃,转回头狐疑,“你…您吓它了?” 哪吒似笑非笑,事不关己。 好在刚刚她看猫身上没有伤口,现在猫也跑没影了,再追也追不到了。 瑶夭有些失落,好容易有一只小猫,还很亲人。 她还想养它的。 这边怅然着呢,另一边,哪吒却随意地拾起地上被掀飞的书,揶揄着,“你好生相护的秘籍呢……” 都掉地上了。 他随手翻开,蓦然指尖顿住,眸色微变。 直至神情整个崩裂。 正文 第15章 虎狼之词天呐,是真的风流债!…… 瑶夭难得这么急,伸手就要夺回来。 哪吒轻易就将书举到她拿不到的高度,反问她:“你看得什么?” 瑶夭不想答,踮起脚还要抢,突然被人搂住腰,牢牢摁在怀中。 他不给,偏生又过目不忘,只瞥了一眼,便也记了下来,一句句念:“男子钳住她纤细的腰肢,手不住往上,又以膝分开她紧绷的蹆……” 瑶夭一听就脸爆红,慌忙要退,结果对方的手也随着叙述向上,像恶劣玩味地试探。 眼下她就像刚被吓跑的那只小橘,弓着背躲,又感受到他长蹆蛮横地勾她的腿。 她羞赧,“你干嘛!不许念出来!” 此刻她还喊得响亮,并不怎么心虚。 毕竟是哪吒抢她东西。 哪吒又念下一句,“此时,另一双手温柔地抓握她的脚踝……” 瑶夭声音渐弱,“别念了别念了……” 哪吒不理会,语气却凉了下来,“最后的人失了先机,只得抬起她下巴,将吻印了上去。” 瑶夭:…… 瑶夭:“我错了大神,我不该让你看见这等……”好东西。 她艰难接话:“这等,不堪的东西。” 又小声补充,“这就是小说,假的,我就是看看。” 哪吒一听,语气颇有几分咬牙切齿,又像果然如此的凝噎。 “瑶夭……不愧是你。” 瑶夭急于辩解:“就这本是这样,我买来的时候不知道,别的都是正经的。” 哪吒根本不信,按着她腰的手半分没松,指尖凝光,地上的书都漂浮起来,一页页飞快展开。 瑶夭气恼,又有点心虚,“别看了,难道你很喜欢吗……” 不然干嘛要看这么仔细。 哪吒:“怎样也比不过你的喜欢。” 不多时,他再出声,这次是真气笑了,“正经?” 瑶夭言之正经。 就是除了那本之外,别的,都正经的只有一对。 她眼神飘忽。 下一刻,瑶夭就感觉腰间一紧,被少年单手拎起来,椅子响起摩擦声,天旋地转间被他抱坐在腿上,蹆跨开。 “我、我还要去上早课呢……”他的手还横箍在她腰上,瑶夭心中警铃大作,嚅嗫着。 哪吒“哦”了声,却道:“急什么?在此处上也是一样。” “……” “你上的那个早课有何意思,不如在这儿,教教我上‘早、课’。” “早课”两个字从他口中还来,一字一顿,语气加重了不止一点。 “我不会……” “如此丰富的理论,你不会?”气过后,他反倒嗓音懒散,故意作弄,“瑶夭小师父?” 这个“师父”一语双关,既说她博览群书,又说她是道观的小师父。 瑶夭羞得无言以对。 “瑶夭。”他又道,“昨夜瞧你甚是羞涩,原不是羞我,嗯?” 前两回亲她,她红了脸,有些情态意趣浮现在杏眸中,瞧着却呆呆的。 全都不比昨夜低眉顺眼,慌乱逃去。 原是如此。 哪吒想了想,挑起她下巴。 瑶夭被迫与他对视,她还觉得疑惑呢,见他有什么好羞的,嘴都不知道亲几回了。 不过瞧见他凤眸清亮揶揄,并着些说不清的气,她预感不好。 这下不再搪塞,紧急解释:“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也知道,我五感缺失,情绪温吞,是故我师父叫我多看看这些,好多多感受一下什么是感情呐。” 好一个五感缺失,情绪温吞,哪吒眯着眼,“那你可学会了?” 瑶夭一顿,避开视线,“学、学那当然是……” 看起来,就入迷了,忘情了,发狠了。 哪里顾得上学? 况且,真的能学到什么吗?瑶夭不知道,她看,觉得有趣,可很难与之共情,总觉得有一层朦朦胧胧的阻碍。 哪吒见她如此,便知她看了也不过眼。 妖何来的心?妖唯有凝化的一颗内丹,尤其魅妖,他早知她并无心,也无情。 如此想着,心中也翻腾出一丝隐蔽的不甘,来得蹊跷,面上他却未表现,只道:“还是不够用功,光看,如何领悟。” “你师父教不会你,无碍,我勉为其难当回你师父。” 方才还调笑着唤她师父,此时又要自己翻身做师父。 哪吒捏住她的脸,扣住她还欲扑腾的手,嘱咐,“瑶夭,认真学。” 他倾身而来。 果然,一切的举动已是暗示。 瑶夭就知道要被亲。 这次他亲的很缓,舔舐轻啄她的唇,诱她张嘴,勾她伸舌头,又慢条斯理探入,将口中津液互相交换。 但不同于吻,揽着她腰的手不断收紧,瑶夭不知是被亲的喘不过气,还是被勒的,要命地蹬腿。 结果就是被哪吒在身上捏来捏去,有的地方发痒,有的地方发麻,明明也没太过分,却弄得她彻底失了力气。 最终,她险些要从他身上滑下去,被他膝盖一抬又凑了回来。 “教得好么?” “……” “说话。” 瑶夭被亲的上气不接下气,感觉肺里的空气都快被他吸空了,正是晕乎乎,又被他不容置喙般命令了一句,当即委屈,发表起忿忿不平的评价:“……就,还、还行吧。” 哪吒顿了顿,这下勾起的笑阴恻恻。 一瞬间,瑶夭想到梦里他的那句“你不怕死”。 现下他的表情,就昭示着这句话。 总之,他是不会承认他有什么缺点的,他道:“明明,是你学的不够认真。” 在他哑着声说了多次“再来”之后,瑶夭感觉浑身发麻,唇被亲得殷红,一双杏眸也全然红了,蒙上薄薄晶莹,十足茫然。 他还一个劲问她:“亲这里如何?那,这里呢?” 甚至他还说,“瑶夭,这次我嘴巴够软了吗?亲得你舒服么?” 这事是过不去了。 余光很亮,迷迷糊糊之际,瑶夭发觉窗户还大开着,日光大咧咧透进来,映出一院好春色。 她挣扎着捂住嘴,结果他的唇还不依不饶落在她手背上,温潮的气息烫得她手一颤,叫她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哪吒大神,你能不能收敛点?” 都说了会有人经过,他不听。 还说了她要去上早课,他也不听! 饶是浑身绵软,她也要起身,一边怒嗔:“这里是道观!” “那又如何?” 根本没能站起来,他在她腰窝轻点,她就整个人软得不了,总觉得飘忽踏在云上,重新栽进他怀中。 “看书的时候不见羞,与我理论时也不见羞,此刻倒羞了。本以为你求贤若渴,不过如此。”他笑,并不害臊,“当年可不是这般,若是亲了,又贪心要其他。” 瑶夭慌神。 “现在呢?没有其他想要了?” 他越说越怪,她越来越慌,这下不捂自己,要捂他那张不断喋喋不休、说着些虎狼之词的嘴,“你别再——” 腰肢被他揽紧,这个神仙十足恶劣,见她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中,戏弄她的话反而越说越不知羞,好似要叫她全记在心里,一句句钻进她耳朵里。 “瑶夭,从前的你如狼似虎……现在装什么小白兔?” 瑶夭眼前一黑,抬起的手一顿,被他扣紧。 她心想,果然。 天呐,是真的风流债! * 敞开天窗说亮话了。 瑶夭以为他要算账,可少年却只是将书重重往桌上扣,又说:“往后不许看*了。” 瑶夭:切,下次还看。 不过,真的不能再亲了。 说哪吒僭越,可其实他并没有刻意触碰什么不该的地方。 但是她,却有些忍不住引着他……渴望,像小说里、像梦境里一般。 与他身体相贴,感受他温热的肌肤,炽热的吐息,缠绵的动作…… 想着想着,瑶夭又觉得古怪,她不自在地扭着腰,想叫他松开手,低声:“又硌到我……” 哪吒将她推开些,音色含着警告,又意味深长:“往后也不许再说这话。” “我说你的手。”瑶夭一听就知道他乱想,急道,“你手上的戒指,硌着我。” “……” 哪吒怔忡,松开手,在她面前摊开手掌。 修长的指节上套着一枚篆刻莲纹的金圈,他的手很白,金灿灿的颜色本是亮眼,也会在这样一双完美匀称的手上沦为陪衬。 “这是什么?”瑶夭心猜测。 哪吒解释,“乾坤圈。” 果真如此,瑶夭了然,却越发兴致盎然,本想直接托起他的手,又怕惹他“再来”,于是若即若离戳弄了下他的手指。 乾坤圈上覆灵气,与混天绫一般,是哪吒的伴生法宝,灵息纯粹。 就算神仙降世,如今的瑶夭也很难感受到灵气的存在,可因此物纯然,她心里会觉得舒服。 她又戳了下,想到一桩事,“当初我将你召唤来,就是用了张符纸,我在纸上画了个乾坤圈……” “乾坤圈?” “对。”缓过方才喘不过气的感受,此刻瑶夭觉得精神充沛,人也灵光了些,“你来的前一夜,我练习画符,不知怎得就画成了一个圆圈。第二天我就用那张符请神……” 瑶夭将那日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与他听。 结果换来对方笑了声,淡声批评:“昨日白学的符,明日起……”顿了顿,换了个现代的说话:“早上五点,来莲华宫上早课。” “什么,五点?!” 人家上早八,她上早五。 道观里原先上早课也是五点,可年轻人来的越来越多,很多起不来,云师父随和,说要与时俱进,改成了七点。 “卯时天门初开,紫气东来,正是练功升发之时。”哪吒道。 瑶夭苦着脸,根本不想。 哪吒也根本不会理她想什么,只说为何要叫她学,“那夜你看似心神皆乱,实则心有所念,入定凝神,作出来的是‘唤灵阵法符’,形法不一,界由心动,那圆圈,便是符阵阵眼。” 是故,唤灵,召神。 他在异界瞬息感受到她的气息,借火尖枪中那丝经久不灭的怨气,启他维系了千年的凝魂阵,撕裂空间,来到了三千世界中这个小世界。 她唤出的是她近乎消弭殆尽的妖气,而他捉住了这唯一的机会。 瑶夭一点没听明白,无意识咬下唇。 这是她深感为难时不经意的举动。 哪吒侧目乜她,放了水,“……六点。” 她这才笑逐颜开,又好声好气去捏他手,“谢谢哪吒大神!让我再瞧瞧这乾坤圈,哇好精巧呀,你怎么想出用它当戒指的?戴着真好看啊……” 她的阿谀实在明显。 哪吒哼了声,曲指,勾住她的指尖。 似要她好好听他再言。 “你为何会觉得那是乾坤圈?”又回到那张符咒上了。 瑶夭怎知,她那时就随口说的。 “彼时,你已对我留存印象。”哪吒远比她想象中还要智多近妖,反应迅速,“是因为魇妖,也是因为……” “因为什么?” 哪吒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精巧圆润的戒指顶.弄她掌心嫩肉,打磨圆滑的物件,并不伤人。 他声音散漫又勾人,“你怀念它。” 正文 第16章 肆意亲她亲两下便不知天地为何物。…… 瑶夭正式跟着哪吒学画符。 某日清晨,刚要出门,迎面撞上了方昌灵。 瑶夭有些讶异,“方师兄,好早。” 方昌灵手里折了束鲜花,见了瑶夭,顺手插去她窗边的小花瓶上,“瑶夭师妹,近来怎么都没去上早课?” 瑶夭认出来这是山中栽的月季。 还困着,她如实答:“哪吒大神说要教我画符,我已和师父说啦!” 方昌灵笑,“哦,敢情是换个地方上早课啊。” 他想了想,又问:“瑶夭,当日我为你卜的卦,感觉如何?” 瑶夭稍顿片刻,似在琢磨。 大凶。 她原本觉得说对了。 那几日,她怎么都不顺,画符召出神仙还受了伤,夜里做个梦还险些被妖怪杀了,尤其,神仙好像也是奔着她来的。 有点蛮横,有点傲慢,还有点…… 让她招架不住。 可相处一阵子后,瑶夭回想,答了方昌灵:“其实,也没有很凶。” “怎么说?” 神仙的出现或多或少改变了她的生活,可她并没有觉得太多压力。 瑶夭想到昨天,她画符画得太入定,回过神来天色已晚,她很累,还是哪吒送她回来的。 他还背了她一段山路。 他没有很凶。 “就是一切都还好啦。”瑶夭无所谓。 方昌灵便不再多言,替她又解了一通卦,“卦象万变,世事万生,事在人为。你觉得是好便好,卦象只作指引,不作结果。” 瑶夭笑了笑,这便要去后山上早课了。 两人互相告别。 * 瑶夭如约去见哪吒。 至莲华宫时,往常总老神在在窝在殿内的人,此番竟已起了身,伫立在水榭边。 明熹初照,紫光东来,少年一袭猎猎红衣,墨发披散,艳得世人难堪神采,难多着墨。 他今日未着现代装,看装束只是一件寻常宽袍。 见她来了,他微蹙眉,“身上什么气味,难闻。” 瑶夭止步,疑惑道:“我每天都洗澡啊。” “与往日不同。”哪吒觑她,“俗世花香。” 一抹红绫悄然靠近她,未触及肌肤,只虚虚环绕。 片刻后,瑶夭感觉身边掀动起另外清雅疏冷的气味,才听哪吒道:“清晨起符需气息纯然,方能凝神入定,入殿吧。” 瑶夭后知后觉,是她身上染了月季香,他不喜欢。 老神仙,还真讲究。 “哪吒大神,你刚在干什么?”瑶夭小跑几步追上他,刚才在远处看,他身旁还有数道虚无的影子。 只是等她过来,影子便散去了。 哪吒:“用了请神符。” “请神符?”真有这东西,瑶夭眼睛晶亮。 “嗯。”他回应懒散,“三千世界互有联结,往常却不会相连,强行越界凶险异常,但若以符请神,也可通灵,将其灵魄召至此处。” 虽然他解释不算周详,但瑶夭意外听懂了。 “意思是你刚才请了你那个世界的神过来?不过,他们要来这里只有灵体,对吗?”瑶夭激动道,“哪些神仙呀,说不定我认识呢。” 他们既然是道观,自然也是信奉神仙的。 哪吒:“寻常神仙而已。” 他对这个话题显然兴致缺缺,瑶夭便问其他:“那你呢,你也是灵体来的?” 这下哪吒笑了,音色微暗,“我与他们不同。” “怎么?” “寻常神仙做不到的事,与我而言,只是寻常。” “……” 意思他想来就来。 太傲了,瑶夭心想。 她思忖着,又有些忧心,“但你也说你会神力受限,会很多吗,不会有太多影响吧……” 哪吒不再答了,倒不像是避讳,而是失了耐心,开始出神。 日光下,他的肌肤白的透明,唇却异常红,像染了血。 老神仙就是这样,上回瑶夭问他究竟有多大,他说三千世界流速不同,此界却与他那儿差不多,也就是说,他已经活了几千年了。 但她一露出他是长辈的表情,他就掐着她的脸,逼迫她忘掉刚才说的一切。 可除此之外,比之神话中那副桀骜杀神的模样…… 偶尔,瑶夭又会觉得他淡淡的,淡淡的疏离,淡淡的冷漠。 一个很淡,偶尔又很浓的神,很怪。 近来他们时常闲聊,她也习惯了他的敷衍,不觉得有什么。 她又问:“这个符咒我可以学吗?” “可以。” “真的?那我今天就想学这个。” “现在学不了,你太弱了。” “……” 直至步入殿内,瑶夭随口乱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叫那些神仙来做什么呀?” 哪吒看了眼内殿屏风,蓦地咳了一声,掏出块丝帕捂上唇。 瑶夭在她身后,并未看到,只听见他问她:“瑶夭,你们道观里规定了只能穿道袍?” 她险些撞到他后背,心有余悸。 “没有呀,而且我只算挂名弟子,没人管这些的。” 哪吒“哦”一声,将帕子收起,状似随口道:“那你为何不穿我送你的衣裳?” “啊……” 不是不穿,是那裙子太精致,她每日要走过后山,山中多枝节,她怕裙子刮坏了。 哪吒没有强求回答,随意扬首,向她指向内殿。 “去看看吧。” 瑶夭不知他用意,但依言过去,旋即眼中绽开如那日一般的惊喜,甚至更甚。 “这些都是给我的?!” 殿后的衣柜里摆得满满当当,都是崭新的衣服。 瑶夭随手拿起一件往身上比量,发现尺寸十分合适。她眸色璀璨,从屏风后探出头来,冲哪吒笑,“多谢哪吒三太子殿下!” 少女娇颜,宛若枝头开得最盛的海棠,杏眼桃腮,琼鼻樱唇,毫不清淡,反而秾魅。 哪吒看她一会儿。 他朝她唤:“过来,画符了。” 瑶夭一时半会儿也拿不走这些衣服,于是也不多看,乖巧坐去少年旁边。 只是她嘴里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感谢的话。 哪吒心想,多给她渡了些灵气,眼瞧着没那么呆了。 之后,必然也抗得过去。 直至听到耐心已尽,他点她手背,“凝神。” 瑶夭能画出来的符越来越多。 只是画符好像真消耗灵气,她时感疲惫。 若哪日累得狠了,哪吒便会不咸不淡说替她补补,然后毫不顾忌地亲她。 有时只是正经坐着亲一下,但有时,若她画得乱七八糟,将他气着,他便会随心所欲,将她压在许多地方胡作非为,亲得她唇殷红水泽,脑晕目眩,才算罢休。 那时,他还要揶揄:“还敢偷懒么?只是亲两下便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若是……啧,没用。” 瑶夭今日不想惹他恼,格外认真。 因着好几天,她都没睡好觉。 每次被他亲了,夜里总会梦到些什么,多是缠绵暧昧,有时是哪吒肆无忌惮压制她,有时竟也有她压着哪吒为非作歹,可惜都不甚清晰,断断续续。 可惜她太累,梦不来什么实际的记忆。 “今日画‘聚灵符’。”哪吒思忖着,如此道。 瑶夭一听,连忙像个好学生般问他这是什么符。 哪吒解释着不是什么多难的符咒,顾名思义,用以凝聚灵气,免得她没画几张便打瞌睡。 瑶夭愣下,有所反应:“那为何,最初不先教我这个?” 哪吒只是看她,眉眼调笑,并不解答。 她却琢磨明白了,多半是故意叫她晕乎乎,好借机亲她。 好心机。 “那怎么今天又教我了。”瑶夭撇嘴。 她并非真的不满,只是腹诽他,面上便也表现了出来。 可哪吒看去,却解读出另一层意思,“担心什么?又不是学了就不亲你。” “你——” 哪吒已执笔,牵着她的手在符纸上游走行移。 日影拖长,浮光莫若,朝暮转瞬。 今日又学了许久,可好在这符用以聚灵,瑶夭精神尚好。 哪吒便觉不必如此快结束,又捏着她的手,最终还是将“请神符”教给了她。 符成之时,并无神迹。 但哪吒还是沉声嘱咐:“此符成,调令五营神兵。” 瑶夭觉得这名字熟悉,想了会儿,这好像是传说中哪吒大神统管的天庭兵力。 她激动问:“都能召唤出来?” “看你本事了。”哪吒似笑非笑,将符纸叠好顺手放入她兜中。 但显然是笑她本事不大,口气不小。 瑶夭把头撇开,暂时不想看他,却被他扼住后颈,修长的手掌一动,她被迫靠近,头也重新转了回来。 瑶夭知道,这是要亲她了。 每当这时,他就喜欢将距离拉得非常近,不单是头,他喜欢让她身躯贴着身躯,最好能搂着她,不许她乱动。 若是她非要动,还会“武力镇压”她,就如梦境里叫混天绫捆着她手。 于是她闭上眼睛。 温热的指腹寸寸抚过她下颌,轻点她的唇,他身上清隽的香气缓缓将她笼罩。 可半晌,等来的不是温软缠绵,而是他憋着笑说:“瑶夭,你在期待什么?” 瑶夭猛地睁开眼,瞧见对方瞳孔里的自己,脸颊一点点通红。 “怎么这副神情。”他语调拖长,“想要满足?也罢,想要,给你便是了。” 言罢他要凑过来。 瑶夭羞恼极了,捂他的唇,怎知他还在她手心咬了一口,有些痛。 她气急败坏站起身,对方没拦,还大笑起来。 很显然这一出是在戏弄她。 好恶劣,瑶夭不想与他玩了,气道:“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他又散漫道。 她气没消,“我不要,我自己走。” 哪吒便没再说了,又轻咳了声,照例轻抬指尖,一道灵光飞入她体.内。 这些天都是如此,像是个护身咒。 但是莫名地,瑶夭似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再抬眼看哪吒,哪吒神色如常:“记得挑几件衣裳带回去,瑶夭小师父。” * 瑶夭走后,火尖枪现身,他瞧着累极了,替自己捶打肩背。 一声哀怨的“哎呦”刚要脱口而出,瞥见哪吒冷冷的目光,又闭上了嘴。 哪吒嗤笑,“装模作样。” “你说的什么话?真的很累!”火尖枪没好气道,“上工的又不是你,你当然不知道有多辛苦。” 前几日哪吒突然大发善心将他放出来,火尖枪还怪感动的,还以为哪吒换了个世界活后有心了。 ——谁晓得,是命令他和几方神将去凡世上工,给他赚钱。 这事,上次他要买衣服已经指使过火尖枪一次了。 当时火尖枪便疑惑,但还不至于忿忿不平:你个神仙,你有什么要花钱的地方? 衣着可以自己幻化,既不用食,也不必休息。 若真要买东西,用仙术变点金银不就好了?上工挣钱,纯属无聊找事。 哪吒那时心情不错,竟然答了。 “万世皆有自主法则,既来之,便顺之。仙者视金银为尘土,目所虚空,可凡世人并不视其如此。” 仙术变出来的金银是子虚乌有,无因无果之财。 只能自己用,旁人用不了,一旦转手便会变回尘泥。 简单说,对凡人而言,的确带点骗的意思。 于是哪吒便遵循因果,踏实挣,踏实用。 火尖枪听后无语,“总归不是你挣。” 命苦的是他,还有被使唤的天庭大兵。 哪吒此刻未说话,他又问:“你这回又是何故?突然要这么多钱?” 哪吒不答,火尖枪便执着。 哪吒看他片刻,觉得他喋喋不休的样子惹人厌烦。 最终,哪吒还是答了:“很重要的事。” “何事?” “给瑶夭买新衣服。” 恶劣的神明,清楚知晓如何最大程度让人不爽。 半晌,莲华宫发出火尖枪的怒吼:“啊啊啊啊,哪吒,你有本事让我打——” 叫声又戛然而止,变成重物落地的声音。 正文 第17章 她的恩人那个人,并不是哪吒。…… 虽是精神尚可,却也练了一整天的画符。 瑶夭回去便歇下了。 许是有聚灵符的功效加持,这次,她难得做了个清晰的梦。 可她没再梦见哪吒。 这是第一回,梦里不再是彼此厮缠,而是只有她。 她一人在百川山海中游行,历经凡世,时而在繁华城镇,时而在僻静村落,她一直走,又一直停。 从懵懂至极,还学不会走步; 到像一个正常的人,学会了如何自己生活,甚至照顾旁人。 有时,她在某户柴房里,数九寒天,凌乱的草堆坐上去冷硬如寒刀,但她拥着瘦弱的小孩,意图用自己的体温给他一点温暖; 有时,她又在富丽堂皇的庭院中,与许多佣人挤在一处看廊下意气风发的富贵少年郎,他连正眼都不曾瞧她,她也觉得如此很好。 她在某一家,又在很多很多家,有的人家对她很好,她很开心; 有的人家却对她一点也不好,憎恶谩骂她,甚至故意陷害她,可她却不肯走。 梦里,她说要报恩。 于是她看着这些对她或好或坏的人,一次次死去,死去一个,她便又回归山川,直至寻到下一个人。 瑶夭觉得很压抑。 她甚至想到了哪吒,她想去找哪吒,做这样的梦还不如和他亲吻厮磨,可她找不到他。 也不知多久,终有了个声音在指引她:“你不再找他了吗?” 瑶夭下意识问:“找谁?” “你一直在找的那个人。”那声音道。 瑶夭沉默下来。 那虚无空渺的声音便有些急,继续道:“你找了他几千年,一次次送他入轮回,难道就这样放弃了吗?” 瑶夭还是沉默。 她隐隐意识到,那个人,或许并不是哪吒。 “你不会想放弃他的。”那声音笃然道,“他是你的执念,是你永远也放不下的人,你甚至愿意为他而死。” “你只是忘了,你还会想找到他。” “跟我来吧。” * 另一边,妙云观后山。 月朗星疏,莲华宫被月辉笼罩,莲池中的赤莲摇曳潋滟。 哪吒已从美人榻上起身,背手而立,“过几日,妖物便该动手了。” 火尖枪从一旁砸出坑的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但神色也开始肃凝起来。 “我该做什么?” * 瑶夭醒来后,有一阵子浑浑噩噩。 她怀疑昨夜她短暂失去了五感,梦里除了最后的声音,一切都安静至极,如今还嗓子嘶哑,目色发昏。 她缓缓下床,又推开窗,自桌边倒了杯温水,小口喝完。 天光拂晓,清朗日色披洒山峦,是温柔的胭脂色。 寮房前是一处空旷平地,一眼看去,还没弟子起身走动。 也瞧不见那日她偶然救过的小猫了。 瑶夭叹气,梦境让她难受,小猫跑了也让她挺难受,因为她真的挺想养猫的。 本来还觉得这想法突兀,昨夜,她却在梦中见自己养过一只小猫。 ——可能恋旧上了吧。 瑶夭揉了揉僵硬的脖子,起身洗漱,要去找哪吒。 “瑶夭,要去后山了?” 路上,她听见师父叫住她的声音。 云鹤回站在三清殿前,好像就是在等她经过。 瑶夭走了过去。 师父先是问了她一些近来跟随哪吒学习的事,瑶夭一一答过,本想凝聚精神,却仍有些心不在焉。 梦里她在做什么?她一直在找谁? 又是谁,在和她说话? 直到云鹤回端肃语气,说起一桩正事:“瑶夭,山中并没有如我所想太平下来。” 瑶夭回神,认真看着云鹤回。 “我也说不上,就是总半夜惊醒,昨夜我观殿前的门海缸,缸中水竟然在剧烈震动……” 他欲言又止,“可是,山中没有地震。” 水缸那般的震动,也不可能是令人察觉不到的地震。 瑶夭昨夜睡得不踏实,却什么也没感觉到。 她听完后,思索着:“师父是想让我与哪吒大神说这事?” 不知怎得,她觉得师父怪怪的。 从前师父总与她直言不讳,可现在他要先说这么多,才隐晦道:“是啊,我就是这个意思。” 他好像在警惕,瑶夭偏头,忽地又问:“师父以前是不是也除过妖?您知道世上有妖。” 云鹤回一愣,“……是的。” 瑶夭想起魇妖。人脸,马身,其实有些鬼神志异中有类似的描写,是一种梦兽,长得着实不大美观。 “其他妖是什么样子的呢?” 总不能比魇妖还难看吧。 明明,她觉得自己长得还挺好看的。 云鹤回顿了顿,“有好的,也有坏的,有些……长得如你一般好看。” 这下轮到瑶夭沉默。 这个世界变成了鬼神说,瑶夭不是不能接受,但将她和妖对比,她还是有些不自在。 瑶夭没再说什么,只道会和哪吒说此事,便和云鹤回挥手。 云鹤回没再拦她。 * 待到了莲华宫,瑶夭第一时间就和哪吒说了这事。 “说完了?” 红衣少年怡然自得地躺在他那张美人榻上,晨起山雾,连带日光也朦胧,光色倾泄,将他脸色照的如白玉薄透,莫名还有些破碎。 真不晓得一个如狼似虎的神仙,不亲她时怎么就那么平淡,真像一朵“我想开了”的莲花了。 他当时还理解不了她的梗。 瑶夭见他反应平平,微愣,“嗯。” 哪吒朝她勾了勾手。 今早她心烦意乱,又碰见云鹤回,一时连早斋也忘了给哪吒带,自己也没吃,此刻捂着腹不大舒服。 哪吒凭空变出一把莲蓬,给她剥了两个,似不经意问:“今日脸色怎瞧得这么差,饿着了?” 瑶夭本想坐去圆凳上,才走两步,对方将她拖进美人榻里。 他的长腿分开,给她留了一小块地倚着。 她接过莲子,哪吒又开始剥。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原来有人剥莲子看上去都能成一种享受。 但安然只是暂时的,他又问:“还是说,梦到什么了?” “……” 瑶夭一贯直来直去,这次却难得踟蹰,“我没有梦到你。” 哪吒的手指微顿。 “我梦到了很多人,有男有女,可梦里我都看不清他们的脸,也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然后……”瑶夭尚在絮叨。 哪吒又剥了颗莲子,将那颗莲子拍进她掌心。 “啪”得一声,没有真的多痛,但有些麻。 瑶夭小心翼翼抬眼看他,能察觉到他心情变得很差。 他似也觉得自己的情绪太外露,沉默一瞬后道:“无非是些无关紧要之人。” 真的吗? 瑶夭又想到梦中人的话,她马上便要说到了。 刚张唇,哪吒衔起她掌中的莲子,塞入她口中。 他语气残存冷意:“闭嘴,我不想再听。” 他的话,还有一语双关的意味。 似乎他并不关心旁人,无论她梦中之人,还是云鹤回的事。 “学符吧。” 至少他还照旧教她画符,大神脾气阴晴不定,瑶夭便不再说了。 日影拖长,学符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 后续几日,亦是如此。 但瑶夭逐渐感觉,自己聚集的灵气还不如作符花出去的灵力多。 她有点疲惫,哪吒却非要她将此咒融会贯通。 他说,这是确保她能用出更高深符咒的基础。 这日下课,瑶夭揉了揉长久伏案的肩颈,忽听哪吒问:“前几日给你的‘请神符’,可曾携带?” 瑶夭忙道:“带了,你要拿回去吗?” 哪吒:“不必,贴身保管。” “三太子将符咒留给我,护我安全?”想了想,瑶夭好奇道。 哪吒笑了声,“算是吧。” 算是? 瑶夭又思忖,“或者是叫我保管。” 哪吒不欲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结,他瞧着心中有事,懒懒应:“都是,今夜给我妥善保管,若是丢了,明日拿你是问。” 瑶夭还想问他明天要用这符咒吗,哪吒却蓦地抬起她的下巴。 莲华宫中,没有现代的电灯。 烛火微扬,窗棂外的莲灯也在摇曳,浮光跃动在他的凤眸中,却晦暗如渊。 瑶夭来不及深想,他已俯身,吻落在她唇上辗转轻磨,呼吸间有澄然的莲花香与灵气渡来。 光影浮魅中,直至彼此唇边牵出一丝靡艳水线,在赤灯耀耀下,也泛着淡淡粉红。 离得很近,哪吒瞧她神色,她依然平静。 这令他唇际扯出的笑有一丝讥讽,不知笑谁。 原是如今亲她,也不再会刺激到她了。 少年抬指替她抹去唇上水光,瑶夭却先下意识舔了舔唇角,尝到一丝古怪的味道。 腥甜,像血。 她可没受伤,那就是…… 哪吒已拉开距离,“回吧,今日不送你了。” 瑶夭微怔,看了看天色是渐暗了。 这几天哪吒都会送她,今日不送,估摸着有事。 欲言又止的模样被他刻意不再关注,她不再叨扰。 …… 瑶夭走后不久,火尖枪受召现身。 “我已探查到妖物踪迹,便在山下。”哪吒长话短说,“今夜,它便会现身。” “这么快?!”火尖枪瞠目。 哪吒睐他一眼,“我以为你有所察觉。” 火尖枪挠挠头,又听哪吒道:“与此同时,山中沉睡的大妖也要醒了。” 火尖枪不敢说话,因为它也没察觉到。 哪吒自然也清楚它不知,它太蠢。 可奇怪的是,此事却叫云鹤回察觉了。 火尖枪走去哪吒身边,低声建议:“要不,我还是留在你身边吧,你如今神力受限……” 哪吒轻蔑地笑:“凭你?难不成还能护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火尖枪真讨厌他这张刻薄的嘴,急道,“我是说,你我主仆身在一处,好歹有个照应,毕竟尚不知那妖实力如何。” 若是在他们原本身处的世界,火尖枪从不会说这样僭越的话。 没枪比他更清楚哪吒的实力,灵珠子化身,背负一千七百杀戒,天生的杀神转世。 那一身本事都是妖魔诡行的时代磨砺出来的,一枪一剑,从无失手。 后来他成了仙,众仙也忌惮他,遑论妖魔,更是视他为地狱修罗。 可如今,这个脾气古怪的神仙强行扭转时空来此,身上还受了逆转天道的反噬。 火尖枪因此缘故才担忧,不敢说对方究竟还剩多少实力。 哪吒看他一眼便意会,哂笑他:“若你不信我的判断,待此事了结,你便滚。” 这句滚,火尖枪都不用怀疑,就知道是要送他回炉重造。 火尖枪瞋目切齿,“恶神仙!” “别挑战我的耐心。” 闻言,火尖枪不再和他商量了,一跺脚,“行!行,我听你吩咐,去保护瑶夭还不行嘛!” 正文 第18章 魂飞魄散魅妖本性求情念爱,你没有错…… 夜里,瑶夭又做梦了。 梦里见哪吒时如出一辙的气味,是血腥味,空气中弥散着浓烈的血气。 瑶夭愣了愣。 四肢似有了知觉,旋即而来的,却是无比剧烈的疼痛。 她艰难睁眼,入目也是血色,她的手被无形的丝线缠缚在地上,腿也动弹不得,像是一个诡谲的阵法将她牢牢桎梏,使她遍体鳞伤。 她看见血在不停流,蜿蜒至土地里,往八方留去。 原来,这都是她的血。 “救命!是妖!原来这个赖在我们村子里的女人是妖!” “你还敢缠着云郎君,简直是痴心妄想!” “妖魔,你死不足惜!最好魂飞魄散,别再祸害我们!” 还有更难听的咒骂。 梦里,瑶夭认识他们。 那怒目切齿的大婶昨日才给了她饴糖吃,问她何时成亲,嘱咐她女儿家要早些安定下来,不要错失良缘; 那怨恨至极的父子还受过她恩惠,雨夜里,是她遍寻荒山,将那孩子抱回来医治,她采草药时还险些被大妖盯上,受了不轻的伤。 还有隔壁的一对小双胞胎、会与她含羞说笑的小姑娘,以及从前明明很和蔼的村长…… 为什么? 她只是来报恩,她从未伤害过任何人。 可凡人却如此肆无忌惮伤害她。 瑶夭觉得头痛欲裂,胸腔沉郁,仿佛一直有人在说:杀了他们,杀了所有人! 什么报恩,什么寻道。 世无常,妖无道。 …… 许久之后,平静下来,唯余满村的尸体。 他们的血与她的血融汇在一起,妖血艳异,人血鲜活。 她想说些什么,朱唇中还有未呕尽的鲜血,唇瓣翕动,蓦地,一柄长剑戳穿了她的心窝。 面前,还有一个凡人。 那人背手而立,长身清隽,云烟色道袍轻扬。 但他看她的眼神,平淡又厌恶,冷冷吐出两个字:“妖孽,当诛。” 瑶夭觉得自己快死了。 这不像一个梦,但是梦里的她却在空无一人后又站了起来,或许是因为,她是妖。 不知是她,还是梦里的瑶夭,开始心想着,她想去找哪吒。 可是她将哪吒赠予她的东西弄丢了。 她不能再去找他。 他肯定会嘲笑她的,笑她为了凡人落到如此境地,笑妖总有愚蠢至极的执念,欲痴缠身,不自量力。 是故,终将万劫不复。 瑶夭一直在笑,时而又哭,可她哭不出泪水。 最终,拖着濒死的身躯去找了一个人。 梦里看不清那人身影,只见他所在金光熠熠,他音色清朗,手中法器如擎天之柱,华彩万丈。 他问她:“小妖,你后悔吗?” “我答应你,予你解脱。”他又道。 …… 无垠的黑暗中。 瑶夭又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很熟悉,是昨夜入梦之音:“你陪了那所谓恩人那么久,一世世寻找他,他却杀了你,你不恨吗?” 瑶夭心想,她的恩人,便是那将她一剑穿心之人。 可她恨吗? 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现在她只是个道观里的小道姑啊。 入梦之音似能闻她心声,一听急了:“你恨的,他废你千年妖力,害你魂飞魄散,你必须找到他,为你自己报仇。” “瑶夭,你是天地间唯一的魅妖,修行不易,寻道难得,都是他毁了你。” 瑶夭心道:不,毁我的,当是我的执念。 “不是!”那声音道,“是凡人错了,并非你错,是妖便有执念,此乃自然之道。是他恩将仇报,是他毁你……” 是了,是妖便有执念。 她有何错? “是了,你是妖,调用你的妖力,找到他……” 瑶夭睁开了眼。 * 妙云观后山,苍风萧瑟,黑云流动。 四月天,其余地方风平浪静,此处天气却如此诡谲。 哪吒立于山巅,远眺妙云观,见火尖枪按嘱咐架起防护结界,他不再多看,翻腕一抬,一柄流火长剑凝于手心。 黑漆漆的天空仿佛随时会撕裂一道口子。 他发丝未乱,神色桀骜,甩袖,长剑划破长空,在空中疾飞,如火龙过境,照亮沉夜。 “滚出来。” 下一瞬,一只硕大阴暗的妖兽却从他身后临空袭来! 哪吒神色毫无变化,反手一掷,另一柄金光熠熠的弯刀横旋,刺入妖兽身上。 妖兽的吼叫*响喝行云,一时地动山摇,“啊——!狂妄,哪吒三太子,狂妄之辈!” 一柄斩妖剑,一把斩妖刀。 诛妖神器。 妖兽本想偷袭反不成,吼叫也不过是壮胆,发现自己的脑袋还完好地保留在身体上,惊魂未定,继续叫嚣:“哪吒小儿,你只身孤闯异界,神力受限,还敢如此嚣张!” “既一眼认出我,便说明你我源自同界。”哪吒道。 妖兽心虚,没想到随口一说,也能被哪吒钻到空子。 三千世界各自独立,可也有偶然灵气彼此冲撞,界门破损的情况。 这个世界灵力稀薄,没有真正的仙神,但界门一开,总会有异族钻空子,想要逃离弱肉强食的强法世界,来此偏安一隅。 哪吒的赫赫大名,与其他神话传说,便是如此流传于此界。 但按理说,的确不该有人或妖一眼认出他。 尤其,他根本没使出其他标志性的法器。 乾坤圈,混天绫,火尖枪。 一个也没看到。 如此想着,妖兽也瞪圆了眼睛,“你是何意?你仅用刀剑,不用其他?” 傲然的少年神明对妖没有任何表情,蔑然。 “杀你,足矣。” * 瑶夭一步步往观外走去。 她好似又失去了五感,睁眼却瞧不见,开口却说不出话。 她没有真正醒来,唯余一丝听觉,还能听见那个声音在不断怂恿她。 “你是妖。” “魅妖本性求情念爱,你没有错。错的是他,是他毁了你。” “我带你去找他。” “找到他,调动妖力杀了他。”这句,那声音说得尤为铿锵有力。 谁? “让你念念不忘的人。” 瑶夭有疑问,“是梦里杀我的那个人?他都杀了我,我还念念不忘他什么,我是有受虐倾向吗?” 那声音没想到她还是这么平静,并没有被邪术蛊惑,毫无怨意。 静了一瞬,声音又闷笑,“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现在,我带你去杀了那人。” 瑶夭动弹不得,只能顺着她的声音往前。 期间,她还隐约听到旁人在和她说话。 起初是黎禾,“瑶夭?” 然后是方昌灵师兄,他很惊讶:“这位小妹妹,你是什么时候上山的?” 紧接着传来温杉月师姐的声音,她也疑惑道:“这位…姐姐?你怎么在这里,这里不安全,你快跟我来,你带着手机吗,打个电话给家人,我带你下山去!” 渐渐地,嘈杂声平息。 瑶夭心生抗拒,她不懂自己的同门说话怎么那么奇怪,什么姐姐妹妹的,她想努力睁开眼,可丝毫摆脱不了傀儡般的境地。 耳边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还在蛊惑她,“瑶夭,你是妖,为何要信人的话?” 我不是。 瑶夭急了,她在心底大喊,我不是妖。 “喵——” 忽地,有什么抓伤了她的腿,她竟还有知觉,尖锐的疼痛瞬间将人刺醒。 黑夜里,有一道橘影自眼前掠过。 除此外,一直在她耳边诉说的声音也凄厉怪叫:“该死的猫妖!坏我大计,找死!” 瑶夭一愣,动作快过思绪,往后跑去。 小橘猫也疯狂拉拽着她的腿。 她根本不敢再往后看——因为,身后是一个足有两人高的巨型怪物,人脸,马身,面上却不再似魇妖一样只有轮廓,而是一张真实的、满布诡异纹路的人脸! “别跑!” 身后那妖疯狂叫唤。 瑶夭当然跑不远,她还是一袭单薄的睡裙,赤着脚,难怪一下就被猫挠伤了。 可恶的妖!就算蛊惑她出门,好歹提醒她衣服穿好鞋穿好吧! 魇妖穷追不舍,瑶夭感觉脚上肯定都是被石子枯枝磨出来的血痕,好痛,但她不敢停下,环顾四周,在黑云蔽月下勉强认出这是后山。 她大喊:“三太子!三太子救我,有妖怪——” 巨型魇妖冷哼一声:“你自己就是妖,喊什么?” 一道紫光如电闪坠地,瑶夭栽倒在地,小橘猫也险些被击伤,她手疾眼快将它捞回怀里。 小橘却突然咬了她一口,瑶夭痛呼。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个不男不女的声音,“与我结契,快!你不会妖法,将你的妖力给我用,我来对付它!” 瑶夭懵了一下,竟然是怀里的小橘在说话。 “快啊!” “怎么结?” “哦,我已经有你的血了,已经结了。” “……” 说时迟那时快,灵光闪过,小橘猫化身大橘,飞扑出去—— 然后,被魇妖一招击飞。 瑶夭:…… “喵,它太强了!”小橘奔回来拉瑶夭,惊恐道。 瑶夭狼狈一滚身,后知后觉心生恐惧。 她咬着牙,在衣裙上摩挲着。 好在她带出来了哪吒给她的“请神符”。 哪吒提醒过她要贴身保管,正好今天她的裙子有个小兜。 “快跑啊——”小橘大吼。 魇妖下半身浸在紫光里,褪去兽腿,成了一个妖媚的女人身形,冷呵:“哪里跑?” 瑶夭要掏出请神符,怎知手腕却骤然被一丝灵光牵引,腕上灼痛,她蹙紧眉,紧接着双腿也被束缚。 一个与梦中如出一辙的法阵在地上浮现,她跪伏在地上,动弹不得。 “魅妖。”魇妖道,“你本不该再现世,现世必然会引来哪吒三太子。可来得又很是时候,主人快撑不住了,他需要拿到另一半仙骨……” 她的话未说完,侧旁金红光闪过,她惨叫一声。 瑶夭仰头去看,有些惊喜,竟然是哪吒的乾坤圈和混天绫! 哪吒来了! 可她还未看到哪吒的身影,便见魇妖神色狠厉,从袖中掏出同样金光粼粼的一把匕首。 利刃影寒,金光耀眼,在场的人都被刺痛了眼睛。 乾坤圈和混天绫攻击对方的动作竟也迟疑起来…… “瑶夭!”另一个熟悉的少年音色出现。 正文 第19章 砍他一刀我就站在这里,你来杀我吧。…… 山巅之上,鏖战不断。 山巅之下,一派平静。 但看似的鏖战不过假象,红衣少年不急不缓,数番戏弄妖兽。 漫空尽是呛人刺鼻的血腥味,血雾甚至弥散在空中,可血并未沾染他身。 巨大的妖兽面露极致的惊恐,遍体鳞伤之际,才明悟对方的用意。 “三、三太子,饶了我……” 戏耍。 一刀一剑,宛若凌迟,将它的血肉割下,不过是神仙的戏耍。 即便神力在此界受限,少年仍是战无不胜的三坛海会大神,他仍有一剑毙命它的能力,可他并不动手。 “我问,你答。”良久后,哪吒终于漫不经心道,“不然,我不介意留你到清晨…六点。” 六点,瑶夭日常上早课的时间,哪吒下意识选了这时。 那它还要被刮多少刀! “好,好,我答!”妖兽近乎癫狂,不住点头。 “第一个问题,我那具仙骨,是你们偷的,还是抢的?” 妖兽瞪大眼睛,这二者有什么区别? 他本想含糊过去…… “是昔年瑶夭——啊!” 鲜血迸溅,断肢乱飞。 哪吒眉眼冷寒,眼睫未眨,“别说不讨喜的答案。” “是瑶夭濒死之际主人抢来的!是主人,都是主人做的!” 它觉得哪吒必然会随势追问谁是它主人,它答了,就都可以了结了。 现如今,被杀神折磨,浑身筋脉尽断,不如死了! 怎料哪吒勾唇,并不接腔。 但这次,他乌眸间寒意更甚,“第二个问题,她为何濒死?” 妖兽愣了,它看出少年眼中沉冷化解不开的杀意,答不出话。 “是你们设计传信,诱她下凡。”哪吒不管,继续道,“是你们伙同那凡人,布下杀阵。” “是你们灭了她的魂,毁她道行,令她魂飞魄散。” 妖兽面色骤白,吓得快要魂飞魄散,“你、你都知道……不是!不是我们灭了她的魂——啊!!!” 它另一只胳膊飞了出去,疼到抽搐,却见月华玉雪般的少年,笑得冷漠,“不重要了。” “为什么,为什么?三太子,求您直接杀了我!”妖兽语句紊乱,口不成言,“魅妖…魅妖一心只有报恩,为什么您还要那么关注她,和那个凡人?” “我说,不重要了。”哪吒重复道。 “不是我们逼迫的,是那凡人厌恶她,他被妖缠身,意图保命!”妖兽被难以抽身的疼痛裹挟,崩溃解释,“若非那凡人,魅妖绝无可能中计,她是甘心赴死了结,他、他们都是……” “不重要了。”哪吒再度复述,这次眼含淡笑。 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因为那凡人,我杀了。” 妖兽瞳孔骤缩,“他只是凡人…妖报恩,了因果……” 它没再说下去,因为从少年神明那双冷彻的凤眸里,它看得到答案——不重要了。 因果,是他说了算。 “最后一个问题。”哪吒终于重新凝出斩妖剑,握在手中,“你的主人,是谁?” 妖兽终于松了口气,它欲答,欲寻解脱。 可才张口,瞳眸缩成针状,狰狞残缺的兽脸绞在一起,瞬息就没了声息。 哪吒垂眸看着倒在山峦间的身影,并未有多余神情。 主仆契,禁言咒。 这只妖兽也不知自己并不能说出答案。 须臾,他轻嗤,“也罢,你本该死。” 才言罢,山下忽地闪过赤金两道光,哪吒眸色沉凝,踏火轮而下。 * 来得并不是哪吒。 山坳处显出黑衣身影,火尖枪化作的少年怒目横冲,枪影在它身后,一枪飞来,直刺魇妖。 怎知,赤金两道光影却瞬息卷上—— 乾坤圈挡住枪影,混天绫更是缠缚枪身,更甚,要顺势捆上火尖枪的臂膀。 火尖枪皱眉,大骂:“两个没灵性的死物!你火爷爷都不认识了吗?!帮谁呢!” 瑶夭意图站起身来看到更多,可丝线紧紧束缚着她。 她只能听到火尖枪的又一声惊呼:“仙骨!你手里怎会有仙骨?!” 仙骨? 瑶夭不解,还想抬起头,忽地感觉一阵凛冽的风刮过,并着些甜腻香气。 魇妖贴近她,金光凛然的硬.物抵上了她手心。 “喵!”小橘急声唤。 可瑶夭仍是一把将它推开,丝线勒紧她的血肉,她咬着牙想挣脱,却只能被吊着站起身来,无法真正控制自己的躯体。 魇妖退开,瑶夭手上正是那枚仙骨磨砺而成的匕首。 “你是哪里来的老妖婆!”火尖枪见匕首竟然被这样操控起来,暴怒,攻向魇妖,“该死!哪吒不是已经把妖引过去了吗?怎么还有一只——” 瑶夭手执利刃,虚空一划,挡开火尖枪。 火尖枪大声怒道:“瑶夭,你一点本事都没了吗?能被这种阵法操控,别乱来啊!” 瑶夭疼得额间冒冷汗。 在哪吒和火尖枪来此之前,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她被丝线牵引,不断操使着匕首,只是她至多练过些道功太极之类的,并未真学过武,躯体僵硬。火尖枪不将她当回事,却很是忌惮她手中的金光匕首。 他又喊了声:“瑶夭,你别乱来啊,这可是哪吒的……” 乾坤圈和混天绫虽无灵识,却也似有感应,连连后退。 魇妖看得大笑,小橘焦急叫唤,空旷场地上唯余火尖枪还与她僵持着。 火尖枪心中思忖许多。 他虽才化形千年,有灵识,却不大通灵智,遑论这千年来哪吒一直禁锢着它。 有些事,他起初想不通。 可心中的直觉却很强烈——前几日,他想到千年来因瑶夭的怨气被锁在凝魂阵中受尽折磨的样子,怎样也不肯去保护瑶夭。 哪吒便警告他: “你只是用起来顺手,若不听话,我不介意让你去死。” 哪吒若要他死,很简单。 解契,湮灭他的灵识,将他丢入业火淬炼。 桩桩件件,都是他能做得到的事,他是真会杀了他。 但火尖枪不可置信,不甘道:“我是昔年你与你师父太乙真人共炼就七七四十九天、取你心头精血而成的法宝,你怎能如此随意舍弃我?!” 哪吒抛却肉身后,便没有了所谓心头血,也再炼化不出另一把火尖枪了! 所以他怎能如此做! 可冷漠的红衣少年,并没有如他所想的眼底有任何可惜。 少年只是扯了扯唇,笑意森寒,“那又如何?” …… 只有四个字,火尖枪便妥协了。 他隐隐明白了哪吒的意思——少年成仙,前尘尽断,师父都没有了,他一把还算趁手的法器又算什么? 他若还有用,哪吒便会留他,他若没用了,哪吒不会有一丝一毫留恋。 所以这次,他若没护住瑶夭,哪吒定不会轻饶他。 如此想着,火尖枪心中生出些畏惧,连带眼前的仙骨都顾不上了,枪缨翻飞,意图挑断缠绕着瑶夭的丝线速战速决。 但瑶夭动作极快,隐约竟能看出千年前那身姿灵巧诡谲的魅妖之态。 他气道:“瑶夭,你别动用妖力!” 魂魄都没齐,还敢这样肆无忌惮动妖力,等会真魂飞魄散了! 一旁的小橘一听,都不叫唤了,变回一只普通胆小的猫。 瑶夭只觉得浑噩,那丝线顺着她动作绷直在空中,却又如蛇狡猾,火尖枪好半晌碰不到,气得直咬牙,又转身去攻击魇妖:“你大爷的,快放开她!” 魇妖大笑,笑声响亮,回荡在山丘之中。 笑着笑着,她忽然又不笑了,因为在她的笑声里,忽地混了些其他诡异的声音。 山开始剧烈震动,像是要从某处横劈裂开。 众人神色各异,似有察觉,只见山顶冒出个绿葱葱的头来,竟是以山为头首,化出一只诡异妖兽的形状来。 “什么东西?”火尖枪震惊一瞬,想起哪吒和他说的——山中的大妖也将苏醒了。 该死!怎么坏事都凑到一处了! 火尖枪一边与魇妖厮打,一边避开瑶夭的攻击,还得关注着突然的山崩,忙得不可开交,气得咬牙切齿。 少顷,乌云将天空遮蔽成浓墨色,一时所有的光亮都变得黯淡。 魇妖似也有些慌神,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下手越发狠厉。 小橘趁机跑到瑶夭身边,一直喵着呼唤她。 唤不回瑶夭的神智。 明明是丝线在牵引着她,可某一瞬,在魇妖的引导下,瑶夭也觉得自己应当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呢? 比如说,杀了他。 杀了那个她满腔执念要报恩,他意满时辅佐他,他意怅时照顾他的人。 他不感念她的千年陪伴,不感念她一次次以恩报恩,还要,杀了她。 那他……也该死。 “谁该死?” 倏然,天光大亮。 首先洋溢色彩的是被云尘遮蔽的金圈红绫,赤金光芒交织,如梦如溯,紧接着,华光中红影摇曳,一人身形高挑清瘦,脊背清正,伫立其中,神姿昳然。 瑶夭眯着眼,有些疑惑。 是他吗? 魇妖的声音又出现在她耳廓,有些急:“对,没错,就是他!” 墨发如瀑,红袍飞扬。 可瑶夭记得,她的恩人并不喜红色。 魇妖声音尖利:“就是他——啊!哪吒!!!” 黑雾消散,光压过了大片尘影,瑶夭终于得以看清来人是谁,耳边魇妖惊恐呼唤他名字的声音也变得更清晰。 哪吒。 哪吒就站在她眼前,是刚刚才至。 红绫将方才还嚣张得意的魇妖缠住,乾坤圈勒在这妖物脖子上,几乎将其脖颈绞断。 她看见哪吒对她清淡地笑了笑,他瞳孔余光中,还倒影着魇妖那张狰狞痛苦的脸。 他偏头,问她:“瑶夭,我该死吗?” “你要杀了我吗?”他又道。 模糊的幻影,尽数成了他。 瑶夭张了张唇,却答不出话。 “哪吒…哪吒三太子,你怎么这么快……”魇妖喃喃,发出的是喉咙被掐紧的气音。 哪吒自不会在意对方,他依旧在看瑶夭。 起初是看她那张发白的脸颊,视线又顺势而下,扫过她也不自觉紧绷的脖颈、锁骨,玲珑有致的曲线,直至,她紧握刀刃的手。 “你当三太子是谁?你个魇妖,还使这么一出‘调虎离山’!就算如此,三太子也会很快勘破的!”火尖枪见了哪吒来,也是大骇,又见瑶夭受了伤,开始慌忙找补。 其实今夜这一出,他与哪吒早有筹谋。 山中有未苏醒的大妖,危险未知,作为观主的云鹤回却强压着众人不许下山。 他经哪吒授意去试探云鹤回,云鹤回却仿佛对此一无所知,笃定是山中有妖气盘旋,他怕众人离开道馆后不再受三清祖师庇护,才毅然决然封山。 从他口述中,他做的是好事。 但哪吒并不信,于是透露“神力受限”的风声,想引出背后的真正主使来,将其一网打尽。 ——这是哪吒身为无上神将一贯的行事作风,问不出的便直接杀,他不需要理由与答案,只需要了结。 他和哪吒分头行动,哪吒杀妖,他保护瑶夭,怎知来的妖不仅有一只,竟然兵分两路,好生狡诈。 此处沉睡许久的大妖也受到了妖力感染,似要苏醒。 竟然都在今夜齐聚了,火尖枪心想,又总觉得古怪,仿佛自己看到的不过冰山一角。 * 另一边,红衣少年看上去却没那么多思忖。 他只是静静盯着瑶夭看,看她手上缚的红线,看她隐忍克制、眸底深处又暗藏杀意的眼神。 他知道这红线是什么。 伏妖魂阵。 困在其中的妖物,会被源源不断抽取妖力,若不以旁人的血与精魄代替其中的她,以此斩断阵丝,便会生生枯竭,困死其中。 昔年,瑶夭便是死于此阵之中,魂飞魄散。 但现在,她手中有一把匕首。 而魇妖正不断在她耳边唆使她——让她杀了他。 他看着她,看着看着,薄唇微弯,又问了她一遍:“瑶夭,你要杀了我吗?” “……” 瑶夭不答,好像看清了他的脸,澄然的瞳色中酝酿起一丝惊恐。 她想必是发现了。 他一身血污,身上满是那妖兽的血,将红衣洇染成墨色,他没有刻意换下这身衣裳便赶来见了她。 所以她自然该恐惧。 他又问,似觉得她的恐惧令人很有兴味,声含蛊惑,像求一个答案般,“瑶夭,我就站在这儿。” “你来杀我吧。”但音色是笃定的。 火尖枪听见他的话,大为震惊:“三太子,您——” 疯了吧? 不过也正常,哪吒一直疯疯癫癫的。 火尖枪闭目不忍看。 魅妖无心,受了魇妖唆使,又被他神经兮兮蛊惑,肯定是要砍他一刀的。 不过也无妨,左右砍不死他,虽说那匕首是他仙骨所化,会叫他重伤,但他从小到大受的伤还少嘛? 趁此机会,重新将仙骨夺回来,也不失为…… 火尖枪想着,便见哪吒果真要去牵瑶夭的手,引着她往他身上扎。 瑶夭睁大了眼,一双清凌凌的眸中似有水雾。 * 让她在重重迷雾中,最终得以清醒的,竟然是哪吒的声音。 他的声音清冽,似霜雪般冷,尾音却惯常微沉,透出些不容置喙的意思。 这是在梦里梦外都十分熟悉的声音。 但此刻,却让她惊恐。 因为他说,要她杀了他。 ——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喘不过气,瑶夭心想着,她从来也没有想过要杀他啊。 而且她怎么能杀掉哪吒大神呢?凭她一个普通人。 瑶夭见他伸手过来,却退无可退,不由撇了撇嘴,很不满他如此行径。 她努力张唇,想要叫他退后,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直到…… “三太子!大妖苏醒了!” 霎时天崩地裂,除却被阵法护住的妙云观外,整座山几乎崩塌,山妖彻底挣脱束缚,磅礴的妖力冲击至此,惹得捆缚住魇妖的乾坤圈和混天绫都开始暴动。 说时迟那时快,魇妖挣脱束缚。 她心知哪吒找来后,事情便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打开腕上的法器,意图施法夺取瑶夭的魂魄。 火尖枪立刻去看她金光熠熠的腕镯,怒吼:“好你个妖孽!到底用仙骨炼了多少法器!” 魇妖不管不顾,将镯子抛至空中。 须臾间,法镯金光大盛,又都投射在瑶夭身上。 瑶夭发出痛苦的一声呻.吟。 哪吒眼眸一沉,立刻要伸手去抓她,却极为清晰地瞧清了她眼中的那抹抗拒。 瑶夭终于能出声,五脏六腑如针扎般泛起疼痛,好像有一双手在她体内胡乱搅动,意图抓取些什么。 但她还是竭力压制着痛苦,低声吟咒:“天地玄黄,吾道玄之——” 哪吒教她的咒。 “……五营神将听号名,扶助弟子显威灵,召!” 哪吒给她的符。 请神符。 正文 第20章 控制不住拥她入怀,火热的手钳住她。…… 五营神兵,现世异界。 天地仿若被撼动,云霞飞采,诡风狼烟。 这些神兵天将并非真实地穿梭至此,只是借调了神力,化成虚影,唯施咒者可调用神力。 哪吒伸手要去抓她肩膀的动作一顿,乌墨色的瞳中闪过一丝阴鸷,手往下伸。 瑶夭根本没多少妖力或是灵力调动神兵,这些神兵至多坚持一瞬不溃散,改变不了战局。 但于她而言,已经足矣。 属于神将的神兵利刃斩断深陷她皮肉的红线,她脱力地往下栽倒,却在哪吒要去夺她手中匕首的那一刻,干脆利落地,反手将匕首扎进自己肩膀。 她看出了他要夺匕首扎向他自己,但她不肯。 为防止他争夺,出此下策。 仙骨凝成的利器,比符咒召出的真神威力更加震撼,甫一入体,就好像扎根在身体里,一个劲往她血肉里钻。 太精纯的仙力大股大股涌来,但非是有什么治愈效果,而是在她体.内横冲直撞,不断肆虐。 瑶夭太痛,拧眉死死咬着下唇,仿佛看见什么从她眉心飞出,淡得像雾,又裹挟着一丝还带着莲花清气的金光。 哪吒瞳孔微缩,脸色骤然难看至极。 紧接着,他浑身灵力激荡。 不过刹那,魇妖与前来争斗的山妖都发出痛苦的嘶吼,一下被他磅礴的灵气震得重伤。 魇妖惊道:“你不是神力受限——” “你听他的‘神力受限’?你是蠢猪吗?他做人的时候都能一个人杀几千妖!”火尖枪见此,毫不惊讶,反倒有些洋洋得意,下一瞬却也惊道:“等等,三太子,你不是说要留活口?你在做什么?!” 魇妖和山妖并非被震退,而是几乎被这一重击击得妖魂溃散。 他是要下死手的。 若非再不留情,瑶夭那一缕方从她体内抽出的精魄也会受到损伤,他绝不会停手。 哪吒并没有理会火尖枪的话。 从始至终,置身战局之中,他看着都极为冷漠。 张手搂住瑶夭纤瘦的身躯,他握上她肩头泛着金光的匕首。 瑶夭慌乱极了,冲他摇头:“痛,别拔……” 他不会还要她杀他吧! 莫名其妙的。 极浓重的血腥味包裹着她,瑶夭却觉得并非是她身上的,而是哪吒衣袍上还残留着诸多妖血,那血刺目又刺鼻,熏得人眼睛疼。 她不喜欢这气味,要推开他,又没有力气,只得软着声说:“我不杀你……” 哪吒执刃的手一顿,眼神晦暗,“不拔,不会弄疼你。” 他本也不打算拔下来。 起先要她杀他,是知晓她受了魇妖蛊惑,困阵既成,他只能用自己的血来换她脱身。 从前,瑶夭也不是没朝他扎过刀。 也不是只有瑶夭朝他扎过刀。 哪吒无所谓。 怎知她失了忆后,脑子也不灵光了,竟然用请神符来脱身,还为了阻挠他而将匕首扎向自己。 蠢,他心想,但看在她受伤的份上,他难得声音放缓:“闭上眼,一会儿就不疼了。” 他的手依旧覆在她肩头,掌心灵光轻扬。 那把匕首瞬然化为金烟,湮灭在空中。 魇妖:“那是你的仙骨……” 火尖枪也瞧见了,回想过往哪吒与自己说的话,瞪眼不可思议道:“你不是来此界找仙骨的吗?你——” 怎么把自己的骨头扬了?挫骨,还扬灰? 他的话没说完,哪吒将瑶夭靠在一旁的大石上,回头冷冷睨他一眼。 火尖枪吓得一激灵,那明显是要秋后算账的眼神,不敢再说话。 薄雾般的一缕精魄顺着风远扬,其中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光,也彻底隐去。 哪吒看着,皱眉。 魇妖已知自己死到临头,她早早闻到了哪吒身上自己同伴的血腥气,她根本敌不过哪吒这个天生杀神。 魇妖狂笑,状若癫狂,“三太子,我知晓你与她的过往……你不恨她吗?她背叛你,要和凡人在一起,她骗你交出仙骨,让你变得仙不似仙,你怎会……” 还想护着她。 哪吒冷然打断,“你该死。” 魇妖呼吸一停,更觉得好笑,“她不该死?!” 哪吒不答。 魇妖的确疯了,崩溃至极,今日计划失败,要么被哪吒杀死,要么回去复命也是死,横竖是死,便咬着牙祭出内丹将那缕精魂引出妙云山。 哪吒还护在瑶夭身边,不知是无暇顾及她,还是已经强弩之末无法阻止她。 他竟然没有拦。 魇妖自惶恐间生出一丝喜出望外,她颤栗着,却扬笑,意图将仙骨制成的镯子召回,将自己的内丹送入其中的小圆环内。 那圆环空心处,竟然映着另外的画面——俨然不是此界。 火尖枪瞧见了,瞪大眼睛,呼唤哪吒:“三太子!这妖逼出内丹要逃去——”异界。 他的话还没说,眼见稳搂着瑶夭的哪吒指尖迸发一缕红光,那红光灵力极强劲,飞旋在空中,瞬然将整个天际照亮。 刹那间,不管是筹划着逃脱的魇妖,还是依旧被金圈红绫缠上的山妖…… 只是被照耀到,还未发出一声惨叫,便已化为飞烟。 时间仿佛都戛然而止。 魇妖毕生修为凝练的内丹消散,山妖的内丹倒是还留在空中,哪吒瞥了火尖枪一眼。 火尖枪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将那颗内丹取了回来,捧至他眼前。 “三、三太子……”火尖枪胆颤心惊看着神色未变的少年。 天色殷红如霞,昳丽的少年浑身浴血,稳稳当当搂着人,一言未发,又令人不得不臣服在他的灵压下。 他太过平静,又傲慢,目空一切。 分明眨眼才除了妖,又好像一切,都不值他一提。 火尖枪只说出一句称呼,其余都卡在了喉中,那些平日里还敢叽歪的小心思,更是不敢说。 * 哪吒信步要将昏迷的瑶夭抱回莲华宫。 低头瞧见她失血过多后的憔悴模样,蓦地想到曾经。 妖如何有这么脆弱呢? 逆转天道、强用灵力的反噬此刻涌上来,叫他喉间感到腥甜,是他曾经极厌的血腥味。 耳边似乎还刺响着魇妖的凄厉声音。 他呢喃着:“你是该死……” 你是该死,最该死。 敢戏弄神,抛弃神。 向他索取爱,又弃之如敝履。 火尖枪看他喃喃自语的样子,拿不准这煞神此刻的意思,只觉得他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深不可测的风暴,叫人根本不敢靠近。 本以为他仍会目视无物,但走了几步后,又蓦地睨了还瑟瑟发抖、蹲守在旁边的可怜猫妖。 就一眼,这少年仍未说话,勾起唇。 猫妖只觉得浑身一激灵,炸起毛,不敢再眼巴巴守着瑶夭,飞速溜入林中。 火尖枪:…… 在他同样瑟瑟发抖之时,哪吒又仰头,状似无意看了眼天色。 火尖枪立刻会意,事暂且了结,妙云观的防护阵法可以撤了。 * 莲华宫,天色拂晓。 哪吒早已施了净身决将自己和她身上的血污除尽,但妖血沉秽,浓郁的血腥味依旧萦绕在殿内,经久不弥。 这使得他如墨般的瞳越发晦暗,心觉烦郁不堪,一瞬不眨地盯着昏迷的瑶夭。 伏妖魂阵是失传久矣的邪阵。 他为她输了一夜灵力,才将将治好她四肢腕骨的血痕,修补好她又残缺一魄的妖魂。 昔年他得知瑶夭因此阵而死,手刃了所有能追查到的凶手,哪怕是顺藤摸瓜而上的些微关联者,也未逃脱他手。 可背后真正主使一切的罪魁祸首,他还没找到。 哪吒看着她,倏然眼神更沉,想到……还有一人。 一位早已成神成圣者。 夜色沉静,少年将她抱坐在怀里,想了想,又拂过她肩头被仙骨匕首戳穿的伤口。 圣莲之身凝出的仙骨,脱离了他的身体,变得难以掌控。 远比所有阴邪阵法爆发的威力,还要强悍。 好在,他在她用这等蠢方法避开他后不久,就替她将匕首捏碎,此刻,抚摸过她纤瘦的肩头,也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痕。 * 瑶夭昏昏沉沉,只觉得落入了一个温暖至极的怀抱,对方不容置喙般一直抱着她。 他捏过她的手臂,攥了许久,又去握她的脚踝。 她能感受到他的手十分宽大有力,还很火热,轻而易举就能将她摆弄成各种姿势,时而又被他按弄着肩头,或轻或重的力道落在她敏.感的锁骨上,有些痒,又有些麻。 她意图躲避,又贪恋,最后无知无觉地发出声哼吟,想更深更近地倚在他身上。 “……瑶夭?” 有人在唤她。 瑶夭的意识清醒一瞬。 便听他继而道:“醒了便睁眼,看我。” 她依言睁开眼,但瞳色是涣散的,眼前是无尽的黑暗。 在对方要再喊她之前,她揪紧了他的衣服,顺势环在他身上,惶恐道:“我看不见。” 她紧紧依附着他,明明在瞪大眼睛,可因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五感,不敢轻易抬头,整张小脸埋在他胸膛前,靠近他的脖颈,呼吸也落在那片肌肤上。 哪吒一顿,喉结处有些酥麻。 想了想,他道:“是我。” “我知道是你。”瑶夭依然抱着他,说话时吐出的水雾便都拂在他颈上,轻柔,又黏腻,“我知道是你,哪吒大神。” 哪吒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艳丽毒蛇缠上,明明他知道有毒,可身上燥热至极,于是贪恋这丝温凉水润。 在她醒来前,他想了许多,怒意凛然,怨恨交织。 待她醒来后,许多的话又烟消云散了,唯余一声像青烟般的叹,“没事了。” 他像是想将今夜的一切轻轻揭过。 可瑶夭自然不*是这么想。 在她的视角下,她不过是睡了一觉,做了个十分离奇的梦。 醒来就碰到了极为惊悚的妖怪,她被妖怪困住,意识迷离,再醒来就看见那个每天好好教她画符还亲她的哪吒大神,阴恻恻笑着,说叫她杀了他。 …… 越想越觉得惊悚,心跳再度加快,瑶夭紧紧搂着少年的腰身不肯放手。 她也不知为何他会这样做,但此刻失去五感,她看不见,急需找一个依靠。而整座妙云观,没人会比哪吒大神更靠谱。 除了他的嘴巴,会动不动亲人以外。 “哪吒……” “我做了很奇怪的梦,我梦见我被人杀死了,我想了想,应该是那个妖怪操纵我的。她一直叫我找那个杀我的人,我找不到,一直走,走到我的腿都全是血……” 是了,她赤着脚从寮房跑到后山,最后跑到摔倒也是因为脚底已全是伤。 才言罢,瑶夭便觉得委屈,她越发蜷缩进对方怀中,曲着腿不想让脚落在地面。 忽然,一只宽厚温暖的手捉住她的脚,微抬起她腿。 瑶夭下意识想缩回腿,对方已将掌心覆在她的脚面,轻揉。 她听见头顶的人又说了一遍,“没事了,瑶夭。” “……” 瑶夭五感缺失,心智温吞。 于她而言,遇见妖怪,弄得遍体鳞伤,或有恐惧,或有委屈,可绝对不至于叫她心神震撼,浑身发抖。 但这一刻,纵使看不见,她却感受到了那样的感觉。 感受到略微粗粝的掌纹摩挲在足心的触感,他紧紧贴住她,让她没有任何逃窜的机会。 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慌,心跳到了某个极点,开始乱说话来缓解心情,“我还遇见了那只跑掉的小猫,它现在在哪里?还有你的火尖枪,还有……” 还有你。 哪吒未应,黑暗里,她只听见了轻微的咳嗽声。 她继续道:“你说要我杀了你,把我吓了一跳,我哪里敢啊?可我操控不了那把匕首,它像是有自己想法一样,只能将它……”刺向自己。 没说完,她听见他又低咳了声,似压抑着,“下次不会了。” 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然后我看见你走过来,我让你不要拔匕首,你没拔,但是一握住它,它就消散了。” 头顶的声音稍微沉默,应了她,“嗯。” 仙骨制成的匕首已被他人炼化,于仙神人或妖,都是一样无差别的危险。 但又有不同。 因为它遇上的是瑶夭。 他可以重新炼化仙骨,就像早与火尖枪说好的那样——他来此界,原本就有收回那半具曾赠予她的仙骨的打算。 可也因仙骨是他赠予她,甫一接触到她的血肉,便发疯似地开始融合。 那半具仙骨足以让她从妖变成人,可她从前是妖,如今也是妖,他不想再让她变成人。 她不能再接受仙骨上附着的灵气,他情愿毁了那截仙骨。 瑶夭依旧在说话,絮絮叨叨。 她一边说,他仍一边捉着她脚心轻捏,只将她捏得脸颊爆红,挣扎起来,“我、我不止这里受了伤,不是说被匕首扎伤了吗?现在还很痛呢。” 哪吒终于松了手,却依旧将她按在怀中,另一只手再度寸寸抚过她的肩。 温暖的灵力顺势从他指尖涌来,抚慰了伤痕,连带瑶夭眼前的昏暗也变成浅浅薄光。 她终于沉默下来,突然间却觉得古怪极了,想通了一件事,“你先前给我渡灵气,都是用嘴巴,但原来怎样都可以……” 说着,她便再次觉得脸颊滚烫,又开始在他怀中挣扎起来。 不知碰到哪里,哪吒闷哼一声,终于忍不住呕出一口血。 温热的液体顺着瑶夭雪白的脖颈滴落,落入起伏处,甚至还沿着腰腹往下坠,激起瑶夭身上一片鸡皮疙瘩。 血腥味窜入鼻尖,她已能看清微光的眼,好像瞥见殷红。 瑶夭反应过来,喃喃:“哪吒,你受伤了。” 她仰头看他。 但是瞧不清他翻涌晦暗的眸,一切很朦胧。 可这次,哪吒不再是轻巧地应着她的话,反用指腹抬起她小巧的下颌。 满是血腥气的吻便蛮横地占据了她的感官,铺天盖地而来。 她惊慌失措要避开,却被他压着脖颈吻得更深。 他的声音变得模糊,混合着黏糊糊的渍渍水声,却干脆,理所当然,“是啊,我受伤了。” 他受伤了。 但依旧像一头发了狂的野兽,凶狠地压住她为非作歹,将他口中的鲜血全都恶意地渡给她,折腾完又将她口中的津液掠夺的一干二净,一来二去,最后她吊着的一口气都快被他吸走。 瑶夭被吻得七荤八素,甚至嘴唇都被吮得发麻,至他倏然抽身时,两人黏合太久的唇分开,都发出响亮“啵”一声。 她羞得无地自容,“你…你……” “瑶夭。”哪吒反倒笑了,带着点揶揄的轻嗤,“瑶夭,你快被亲‘死’了。” 瑶夭方才拼命搂着他脖颈,此刻还晕着,才察觉到自己已经被他摆弄成跨在他月要前的姿势。 火热的手钳住她,虎口卡在她蹆侧,稍稍使力一推,她的蹆就会分开。 他说:“瑶夭,我受伤了,控制不住灵力了,也控制不住我自己。” 正文 第21章 “手”下败将“你怎么流口水了?”…… 瑶夭才发觉他长眉紧蹙,面色发白,像是在忍耐什么。 唯一还算有血色的,只有方才与她厮磨的薄唇。 随着哪吒修行了一阵子,瑶夭渐能感受到他独有的气息。 她不知这是否是灵气,只知总顺着他的唇渡来,但此刻,那股气息却异常紊乱。 “我……”她想问,需不需要她做点什么。 腿上却传来痛意,让她也蹙起眉,“哪吒,硌着我……” “与你说过,不许再说这话。”哪吒一顿,言色威胁。 这般警告了她,她也不松手,反正他天天都要警告她多回,免疫了。 瑶夭反仰头凑上前,行动间发上香气窜入他鼻尖,柔软裙摆也擦过他指尖。 哪吒抬眼,撞入她的眸。 他见她眨了眨眼,竟然是难为情,但最后点了点头。 是回应。 他错愕住了,“什么?” “我意思是……”瑶夭于朦胧间窥见他唇边艳色。 那是压抑不住的血色,此刻,好像也将她脸染成了薄红。 可她想,欠债还债,天经地义。 外头还不知有没有妖物,今天是哪吒救了她,就这样离开,不大对得起他。 于是她说:“我知道你控制不住,我不介意。” 哪吒一动不动盯着她,半晌,问道:“你明白你在说什么吗?” “哎呀,你说这话,好像我什么也不懂的样子,我是成年人了。”瑶夭难得真的难为情,“难道我看上去很像傻子?” 都什么年代了,她博览群书。 再说,梦里都不知瞧过几回了,她经验丰富。 对这种事她本没什么排斥,偶尔还会在梦里感受过酸胀,她甚至好奇。 许是天生五感不敏,反叫她在某刻更加大胆妄为,她心知前世彼此间做的是什么事。 哪吒听闻,只轻哂:“你懂什么?” 旋即想到她精心私藏的那一摞本子,沉默,她还真懂。 果然,她又要点头。 哪吒点她下颌,“瑶夭,我不与你玩笑。一旦开始,我便控制不住自己,也不会顾及你。” 他惯常的语气,不容置喙,很是专横。 想叫她知难而退。 怎知这魅妖总叫他出其不意,一听他故作严肃,仿佛吓到,却又“哎呀”一声将他搂得更紧,头埋在他胸膛前,嚅嗫着:“那、那你要轻点。” 又回想起了梦里他能做死十个她的样子。 “……” 哪吒的呼吸,终于乱了。 吐出一口气,他抚过她腰肢,她呜咽起来,将他黏得更紧,嘴里还胡乱说着,“那个,硬…有点痛。” 哪吒佯装的平静破功,险些抑不住喉间的血。 他咬牙,“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他还什么都没做。 瑶夭本被他掐得难受,忙解释:“是乾坤圈,我是说乾坤圈太硬,硌着了。” 乾坤圈被他当做戒指套在指间,他捏她腿上的嫩肉,现下她穿的是睡裙,金质的东西难免硌磨。 哪吒一怔,松了手。 原来她方才一直在说这个。 但很快,他又被她紧绷的蹆缠绕,少女温软的身躯紧紧依附他。 他俯身看她,明白过来她为何一直在摸索,“瑶夭,视力还没恢复?” 她的眸色涣散,努力聚焦,又无能为力,五感尚未全然恢复。 面上薄红便更加明显,像羞,更像迫切渴望。 瑶夭点头,察觉到他语气温和,便不再紧张,乖巧地松了揽着他的手,扭着腰调整位置,因为这次是真硌到她了。 才动,少年收回的手却又横来,另一手压着她脖颈,让她往后倒,猝不及防将她死死压在榻上。 “哪吒……” “你瞧不见,却晓得是乾坤圈。”他眸色晦暗如渊,“果真是怀念它。” 他在说什么胡话,瑶夭不解,想努力看清他,扣着她腿的手却松了,哪吒站起身来。 “哪吒?” “我去沐浴,等我。” 瑶夭一听,心里古怪又起来,小说里,洗澡一般就是去降火了。 “嗯?” 瑶夭下意识答:“不要就算了。” 睥睨她的哪吒沉默了一瞬,须臾,意味深长看了她眼,未再多言。 瑶夭翻身就要睡觉,也不知过去多久,才酝酿出困意,脚踝蓦地被人攥紧,丝滑地往榻下滑,又在最后一刻被人推着腹坐稳。 她惊疑,看不清他神色,“你、你……” “想要。”哪吒答,他身上还有沐浴后的莲香,发尾也是湿漉漉的。 那些头发像水蛇一样,随着他低头缠去她膝上。 他半跪在她身前,似笑非笑,“我说了,你想要,会满足你。” “我没有——” “我也想要。” 瑶夭不说话了,很快却被逼惊呼。她并没有被推倒,但裙摆被撩起,轻薄寝裙上印的莲被他揉皱,她顿时羞赧至极,胡乱推拒,“你就顾着自己去洗,我还没……” “早便施了净身诀。”哪吒凝眸,瞧见她细嫩脚踝上一下被掐出红痕,眸色转深,稍松了手。 他开始慢条斯理卸下中指上的乾坤圈,随意用另一只手的小指勾着那金圈,免得又弄伤她,旋即微微倾身,将视线凝在一处。 瑶夭羞极了,“别再看……” 他不答。 殿外莲灯闪烁,殿内烛火轻晃。 不时传出少女轻声的吟哼,她声音很小,细若蚊呐,偶尔又忍不住扬高。 少顷,又有少年的低笑。 他笑她时,毫无顾忌,“你怎么流口水了?” 瑶夭腰肢尽软,手撑在他肩上,闻言,松了只手去摸自己嘴唇,并没有感觉。 旋即她意识到了什么,气恼非常,“你闭嘴!” 她声含媚态,终于有些娇怯意味,惹得哪吒更发笑。 见她眼前洇上薄薄水光,哪吒又好声好气松了按住她膝的手,装模作样给她擦眼泪。 瑶夭哪还分得清他伸的哪只手,当即撇嘴,要避开。 哪吒又笑,“你在嫌弃什么?” 瑶夭气得扯弄他头发,结果他更不饶手,叫她闷哼一声。 再许久后,她嗓音真的染上哭腔,“够了……” 哪吒不理,直到她绷紧腿,他叫她好生躺在榻上。再站起身时,他瞥向自己袖角濡湿一片,便笑得更厉害。 瑶夭只觉得眼前白雾恍惚,忽地,赤色袖角却在她眼前一闪而过。灯下,目色渐清,她瞧见他手掌湿润光泽。 哪吒接触到她视线,她羞恼,“别看我!” 他便笑,平日里惯是冷言冷色,今夜倒一直笑,加之眼尾殷红,昳丽之色更甚。 只是笑起来,像轻嗤。 瑶夭竟心领神会了,他是觉得明明她同意,此刻却溃败不堪,像只纸老虎,只能说,不能做。 她气得还想说些什么,哪吒已慢条斯理掏出块帕子擦手,面色一如往常,“不喜欢?” 嘲笑的意思更加明显。 瑶夭气极,开始嘴硬,“不喜欢,就这,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手段。” 空气寂静了一瞬。 他睨着她,又轻蔑地笑了声。 得意洋洋般,认定她是手下败将,丝毫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 折腾完后,哪吒抱她去沐浴,外头的莲池边另辟了个小池子,上头搭了四角亭,氤氲温池用帷幕遮蔽。 瑶夭看去,还是有些羞,这怎么不算幕天席地呢? 哪吒看透她意思,便说不洗就这样去睡,瑶夭只好点头。 她浑身疲软,搂着她也无力,哪吒干脆将她两只手都摁在怀里。 浸在池中,他还在嗤她,“一点没用,又没真做。” 瑶夭:…… 是没真做,但对她来说,绝对够了。 她懒得再和他拌嘴,还没沐浴完便昏昏睡去。 迷糊前,还听见他在笑,“瑶夭,‘手’下败将。” * 瑶夭做了梦。 分明方才还做了算是亲密无间的事,可梦里,她和哪吒却没多相熟,像是才见上第二面,剑拔弩张。 哪吒浑身浴血,如夜间他们才遭遇的一样。 但不再是妖兽的血,而是他自己的血。 他受了重伤,独自行步于荒山寂岭之间,红衣深得似墨。 瑶夭有意关心他,梦里的她却手中掐诀,数道银链自四面八方而出,毫不怜惜地贯穿了他的四肢。 鲜血如赤色的花溅落在地。 他身形一晃,怔然。 分明站不住,转头依然凶戾地看她,“是你……世间唯一一只的魅妖,不好好修行,尽使些妖邪之道。” 如一只强撑到最后仍不肯倒下的恶狼。 但瑶夭并没有生出惧意,反而笑盈盈,“我本就是妖啊。” 他嗤笑,“妖,下三滥。” 瑶夭不介意他骂。 见他挣脱不得,反而在他身边晃悠,她唏嘘:“也不知哪只下三滥的妖能将您重伤,好生厉害,我不过是又捡了个漏,可不能怪到我头上……” 这下,哪吒眼中翻腾的寒意更甚。 “妖,还不配伤我。”他道,“敢伤我者,死不足惜。” 瑶夭一怔,“伤你的不是妖?” 下意识的反问,惹来凌乱脆弱的少年杀人般的眼神。 分明被网缚的是他,瑶夭却觉得他依旧那般煞气凌然,积威甚重,像是一种从杀戮里炼化出的本能,轻而易举就能呵退旁人。 可惜她是无心之妖,害怕一瞬,反而倔起来,“三太子,我无意与您纠缠,只需将千年前您那具凡人尸身交予我,我便离开。” 虽如此说,但她声音放柔。 瑶夭心中有自己的思量。 三界内,能伤到大名鼎鼎的哪吒三太子的人,并不多。 非是妖,那便是仙。 她一问,他就这般动怒,定然是他极厌之人——恰好他与他爹李靖的仇怨就很有名。 伤他的,亦或说暗算他至此狼狈境地的,原是李靖。 哪吒反问她:“要那具尸身做什么?” 瑶夭收回发散的思绪,想了想,没有瞒,“我做妖做腻了,想当个凡人。” 神仙之间的纠葛与她无关,她只想要东西而已。 传闻哪吒乃灵珠子化身,投生为凡人,降生于陈塘关。 千年前他曾屠龙弑仙,因此与父决裂,在东海畔自刎而死,他命本该绝,最后却得神佛相助,转生为无垢莲花仙身。 但他那具凡人尸身上还残存着灵珠灵气,可生白骨,凝血肉,还可令凡人升仙,叫仙妖化人。 世人一时争抢不下,却始终难觅踪迹。 瑶夭本也找不到,还好先前有一位好友告知,才知那尸身被哪吒自己收回去了。 哪吒闻言,冷然瞥她。 “三太子,您如今神力昭彰,万界敬仰,就一具尸身……” 哪吒唇角翕动,“我是问,你为何要做凡人?” “说了便会给我?”瑶夭一喜,忙要开口,“我……” “不会。”他扯唇,似嘲笑,“痴心妄想。” 瑶夭一噎,瞪着他。 这少年,即便遍体鳞伤,依旧脊梁挺正,那双瞳孔过于幽黑,看万物似蝼蚁,还是一下就能被他碾死的那种。 可如今明明是她占上风,他凭什么还一副眼神就能把她杀死的样子? 瑶夭越想越怒,抬指,“我打不过你,但你也别想从我手上轻易逃,我劝你乖乖交出东西,不然,我有的是手段教训你!” 上回在山洞里她还有些收敛,不敢露出张扬底色。 死里逃生了一回,没叫她学乖,反倒越发勇猛无畏。 “什么手段?”哪吒觉得她可笑,偏头,懒得再看她。 下一瞬却被她捏着下颌转回来,他愕然,顿时怒火中烧,“你——” 瑶夭咬破了手指,趁他开口,立即将指尖往他嘴里探,捅得是丝毫不客气。 但哪吒也当即用了劲咬,剧痛蔓延整根手指,瑶夭的脸皱紧,大喊着:“哪吒,哪吒!你是神仙又不是狗!你怎么还咬人呢!” 他薄唇染上艳丽鲜血,将那些血沫吐出来后,怒瞪她,“世说妖愚昧不堪,偏喜痴情报恩,你也是如此?为了一个凡人,舍千年修为,要去变成凡人?” 瑶夭一怔。 都说这哪吒三太子当年死里逃生,靠得不仅是一身本事,更因他天资聪慧,早将一切算准,为自己觅得一线生机。 她原本不信,却没想到他真能凭三言两语猜中她目的。 “你少管我,也没你说的那么……”她哼了声,趁他在听,再度捏着他脸颊,将精气汇于唇齿,毫不迟疑地将吻印了上去。 果然他激烈挣扎,又咬破了她的唇,瑶夭不管不顾纠缠着他的舌,直到两人口中都是鲜血,她拼了命顶他的牙齿和上颚,将那些腥甜气息全都迫他咽下去。 哪吒眼睛发红,喉结滚动,一下怒到极致。 分离时,两人唇间扯出一条血粉色的晶莹水线。 瑶夭抹嘴的功夫,他剧烈咳嗽,还没彻底缓过来,便怒骂她:“我早该杀了你,妖孽,毫无羞耻心!” 瑶夭不以为然,见他呛得厉害,还好心顺着他的话点头。 “的确。” “你——”他还欲骂她,蓦地蹙眉,皎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你对我做了什么?” “三太子上回才夸过的‘手段’。”瑶夭挑眉,“这便忘了?魅妖惑万物,无论人、仙,或是妖。不过三太子到底是不惧魂术之身,我总要多费些‘手段’。” 她一连说了两个“手段”,眼色勾人,足见志得意满。 寻常魂术奈何不了哪吒,唯有血祭方可,但上回哪吒明明中了魅术,却还能硬扛着挣脱束缚。 瑶夭这次花了十二分精神,激怒他,惹他心魂不稳,又用了更多的鲜血——不说唇齿间渡他的,便是锁链也是用她的血凝出的。 可他还似浑不在意,反倒喃道:“分明有在意的凡人,却还能与旁人缠吻,妖果然贪欲横生,还真是……寡廉鲜耻。” 他说话的声音太轻,瑶夭好奇去听,结果凑近他半天,发现这狗神仙竟还是在骂她。 一张娇容当即被气得青白一阵,她不欲再与他多说,只施法道:“哪吒三太子,听吾敕令——将尸身交予我,再忘了我,你我恩怨,自今起一笔勾销!” 少年仰头,死死盯住她。 “你再如此,你会死得很惨。”他寒声警告,刻意唤她名字,“瑶夭。” 瑶夭不管,重复道:“……交予我,忘了我。” 他根本不想听,轻蔑地看了她一眼。 四下变得寂静,两人僵持。 倏然,他却呕出口血来,头垂下,晕了过去。 瑶夭懵了,“……哪吒?” “哪吒?喂,你故意的是不是!” “你故意与我说这么多,就是知道自己快要晕了,故意拖延时间?你太卑鄙了!” “……受不了,你自生自灭吧!但是,要记得忘了我啊!哪吒!” * “哪吒?哪吒……” 与梦中别无二致的冷冽声音在耳畔响起,微哑,问她:“瑶夭,唤我做什么?” 瑶夭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去摸手机,没摸到。 天光拂晓,晨色自余光溢出,些微照亮了满室宫殿,还有一墙挂满了哪吒送她的衣服。 这是在莲华宫内殿,昨夜她昏沉睡去,没想到竟留在这儿过夜了。 身下的大床十足柔软,她上回进来看见了,就觉得躺在上面肯定很舒服。 思绪渐渐清醒,梦中的情绪缓了下去。 “我……”瑶夭仰起身子,又觉蹆间还存在些酸乏感受,不免狐疑地看他一眼。 哪吒领会意思,好笑道:“怎么?自己无用又想赖我,这还没真——” 瑶夭慌忙捂他的嘴,他却故意舔.舐她手心。 她便要缩手,怎知少年骤然皱眉,咳了声。 温热的液体接触到手掌,瑶夭一愣,要看,却被他攥住腕。 待他指尖灵光抚过她手,瑶夭只觉掌心重归干爽,但她知道不是,“你给我治了伤,你自己的还没好吗?” 哪吒闭目,“无碍。” 说完,他已将身子往后仰,不再靠近她。 她还欲问,他又道:“你先回去妙云观吧,晚些时候,我去找你。” 瑶夭一怔,往小窗外看,感觉天还没完全亮呢。 “这么早?”她音色还尚且慵懒,“平时你叫我上早课都没这么早,我还要再睡会儿的。” 昨夜的惊并没有完全压下,不过是后来被打茬了,瑶夭睡的并不算安稳,此刻咕哝着,还想趁机去看他的伤。 怎知,刚要躺回去,哪吒伸手来抵着她肩,轻推了她一把。 “哪吒?” 他语气不容置喙,“出去。” “为什么?”瑶夭诧异。 刚刚他还好好的,但此时却音色微颤,还紧抿着唇。 肯定不正常。 正疑惑,她忽然看到少年眉间的红莲印记变亮了些,半张略显苍白的脸颊上,隐有金光浮动,像是一些裂开的纹路,颇为诡谲。 昨夜梦中,他的脸庞被血污染红。 可抑制在其下的脸色也是这般,因为失血过多而破碎,又强撑着。 瑶夭抬起去碰他的脸颊,却被拂开,哪吒偏头,沉声勒令:“快走。” 他甚至还运起灵力,细碎金黄如琉璃片,合紧,筑成屏障,让她离得更远。 她看了他会儿,回想梦里她还能用些妖法治住他,此刻却无力极了,心中也有了些憋闷,在衣柜前挑了件裙子就急匆匆套上。 临走前,她还看了眼那美人榻,昨夜弄脏的皮草已被处理,可羞赧已漫上心头,她脚步也更快了。 到殿门前却被另一道灵气拦下,她有气,想回过头说他,倏然觉得脚下一凉,竟然有两朵莲花从水榭处飞来,幻化成鞋子。 哪吒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回去吧。” 瑶夭唇角翕动,最终离开。 * 今日当是个好天气,虽是熹微之时,雾气却不浓,视线清朗。 昨夜后山才经了一场恶战,瑶夭犹记得坍塌了不少山石,摧折了不少树,现在看竟都修复好了。 连那条不大好往莲华宫走的小路,都变得平整不少。 瑶夭感慨,她对神仙的力量还是一无所知。 回想起昨夜的一切,还有宫殿中脑袋一热下的缠绵……许是哪吒渡了不少灵气给她,瑶夭心里有疑惑,竟也不像平常般蒙了团雾,想很多事也灵光了。 她想,唆使她去杀哪吒的那只魇妖,背后或许还有更大的主使。 针对哪吒,也针对她。 前世的事她偶尔会梦到,可是,就连她自己都不太看得清那些梦境。 梦中人,除却哪吒,一贯皆是形形色色,面貌不同。 她一直在报恩,守着许多人度过他们的生生世世,一切却像是凑不起来的碎片。可魇妖甫一入了她的梦,就清晰指出——她只是在守着一个人,守了千年。 魇妖了解她的前世,却又借由此,指使她杀哪吒。 她不止了解她,或许也还了解哪吒。 瑶夭想着,打了个激灵,结合最后的梦境来看,她和哪吒相识,也是为了那个凡人。 这就是“风流债”的本质吗? 按小说里惯常的套路,必是她爱上了那个凡人,为能与之厮守,向哪吒求取化人之法,却阴差阳错和哪吒纠缠。 哪吒后来肯定发现了她不爱他,于是恼怒,要向她讨债,但可能债还没讨上,她就先被自己爱的那个凡人杀了…… 她爱他,他爱她,他不爱她,她不爱他…… 啊,好狗血啊。 瑶夭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这种事看看小说就算了,临到自己头上,实在是承受着不住。 ——也不知现在哪吒如何作想,他想必看出了魇妖施计,怎又直接叫她杀他呢? “喵呜~” 正想的出神,瑶夭忽然听见不远处的大石头旁传来奶猫的叫声。 她顿了顿,忽觉体.内有一种微弱的感应,是小橘。 瑶夭有些惊喜,快走几步转过弯,瞧见小橘的尾巴被压在石头下,“小橘子!” 她伸手去推石头,石头却纹丝不动。 “小橘子,怎么回事,不小心压到的?” 小橘摇头,它哪里敢说呢? 昨夜收到神仙警告,那灵压实在吓人,逼得它溜得飞快。 怎知这还不算了结,没跑多远,山石震撼,万物复原,但可巧不巧,这颗巨石就从天上砸在了这里。 世上怎么就有这么巧的事! “你尾巴没断吧?”小橘不说话,瑶夭又关切道,“我推不动,我去替你找人来。” 小橘摇头:“不用,小道姑,你只需靠近我些,用手掌贴住我的爪子。我们结了契,你在,我就能挪开这个大石头。” 瑶夭点头,小橘却又抖了抖,惹得她问怎么了,它却仍摇头。 不过是想起靠近她,那恶神仙就扫过来的恶毒眼神罢了。 少顷,山石挪动,小橘从坑里蹦进了她怀里。 瑶夭检查完她尾巴后,去挠它下巴,听它发出呼噜声,“你还好吧?要不要我送你回你的窝,你住哪里呢?” 小橘畏缩,又拼尽勇气:“我没有家,我想跟着你,而且我们已经结契了。” 它早就想和瑶夭结契,都怪哪吒,三番四次将它呵退。 “结契?”瑶夭这才注意到。 小橘解释起契约,是一个不算复杂的主仆契,只要交换双方的血,且都没心存恶意就能结成。 解契也简单,只要主人不愿,用灵力或妖力催咒就可以。 瑶夭笑了,“真的吗?那太好了!” 她有猫了。 点头后,她又问:“但你为什么想和我回去?之前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呢。” 小橘正玩她头发,一听,太想告状,都是哪吒吓它! 但怕后续惹怒那瘟神,只得可怜道:“那天要不是你,我已经死在暴雨的山上了。” “我要报恩。”它语气铿锵有力。 瑶夭却微怔。 一默,她不再说什么,应了好,抱着它往观里继续走去。 不过,她又看了眼这平整的山路,昨夜因为受制于魇妖,她意识混沌,许多细节都记不大清,但她分明记得还有一只妖。 那是突然自山顶冒出的庞然大物…… * 瑶夭抱着猫,走得不算快。 但还没到观里,旁的小路冲出来几个师兄弟。 “我找到了!瑶夭在这儿!是瑶夭!” 方昌灵头一个冲上前,抓着她肩,将她整个人检查了遍,“瑶夭,你受伤了吗?昨夜你跑哪儿去了?” 瑶夭反应过来,不大好意思。 她来之前想过两种可能性: 山都复原了,哪吒必然不大想让妙云观众人知晓此事。昨夜,他可能早就施咒隔开了后山和道观,大家也许以为她也在观里; 要么,大家知道她不在,但哪吒替她疗伤了整夜,应该也给观里报了平安。 但与和师兄弟们对上,瑶夭才知道—— 昨夜的确有道结界,观中封闭,也没听到太多动静。但师父担心众人安危,特意连夜清点了人数,才发现少了个她。 哪吒也没给人报平安,师父焦急,一大早就叫他们出来找。 “瑶夭师妹……”方昌灵欲言又止,“昨晚,你是怎么跑出去的?” 瑶夭刚要答,又听旁边师兄说:“三太子的法器就守在小门处,他没瞧见你,但说乾坤圈和混天绫都在你身边,他感应到你已离开,立刻追去了。” 还有一人说:“对了师妹,昨夜,观里出现了几个陌生的女人,年龄不一,甚至有人看到了个小姑娘,你知道吗?” 瑶夭愣住。 脑海中思绪一闪而过,她想起梦里的自己说过,魅妖能变幻出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的脸。 ……昨晚,她动用了妖力吗? 她真的,是妖吗? “你们真是越扯越偏。”方昌灵瞧瑶夭面色难看,打马虎眼道:“那应该是妖邪作祟,估计是有些妖力在观里具象化了,你问瑶夭也问不出来啊。” 那师兄原也是胡乱一扯,闻言撞他肩,哈哈大笑,“切,你很懂哦!” “别说咱们平时学的那些道法,就说,玄幻小说你不看?” “哈哈,其实昨晚我都脑补很多了!” “可惜三太子设了结界,真的好想看三太子杀妖啊。” 几人找回了瑶夭,认定她是被妖怪掳走,见她没事,便簇拥她往观中走。 瑶夭随之说了些昨夜除妖的经过,除却自己和哪吒的前尘。 观里的弟子和瑶夭关系都很好,又都是年轻人,三言两语慢慢轻松起*来。 一直走到三清殿,迎面撞见温杉月和黎禾,但一众弟子聚首,始终不见云鹤回。 瑶夭环顾四周,问:“师父呢?你们不是说师父很着急吗,我去给他报个平安吧。” 师兄弟们叹气,提起这事更发愁。 他们说昨夜师父面色白的吓人,本来清早也要去找她,结果脑袋发晕,险些昏倒,现在在休息。 “师父估计是担心你的安危,一下太紧张导致的。”见瑶夭听了也露出担忧的表情,师兄又道:“不过师父一向身体强壮,你先放下心,不行我们带他下山去医院。” 另一个师兄说:“可早上看他状态也不对,感觉一下苍老了十多岁,怎么会这样?。” 瑶夭闻言,看了眼三清殿后殿的耳房,师父就住那里。 不知怎得,好像真有个人影在那儿,头发白了不少,甚至身形都一踉跄。 是师父吗? 她还要往前走,温杉月拦着她,“你先回去休息吧,你也受了惊。” 黎禾也说:“是呀瑶夭,你脸色看着也不太好。” 瑶夭无法,决定等晚点师父好些了,再去探望。 她抱着小橘和大家拜别,让大家也快回去休息。 * 瑶夭到了寮房简单洗漱下,看了眼闹钟时间,六点都没到! 难怪她还觉得很困,躺在床上没多久,又昏睡过去。 但她没想到竟又做梦了。 这次许是睡得浅,梦不甚清晰,她在山林中穿行,身后有妖物在追着她。 那是只庞大骇人的蛇妖,蛇身隐蔽在林中,如鬼影摇曳。 她疾步的身姿灵巧,奈何对方也穷追不舍。 须臾,却有金圈红绫破空而来,乾坤圈乃震荡天地之物,对着蛇妖的头毫不留情一打,蛇妖惨叫,飞快遁走。 另一条如蛇游走的红绫却缠上了她,她踉跄一步,狠狠栽倒在地。 仰头看天,瞧见哪吒脚蹬火轮睥睨着她,她气从心来,怒道:“你捆我作甚?为何不杀了它?” 哪吒瞧她气闷,眼中只有冰冷戏谑,“我为何要杀它?” 他反问她。 瑶夭一怔,也要反驳:“你是仙——” “那又如何?我今日并不想杀它。” 瑶夭沉默下来。 她暗自思忖着,近来她打探到哪吒的行踪,特意赶来,本就是想让他替她除去这妖物的。 这蛇妖,妖力斐然,觊觎她的妖丹已久,她却不敌,只能借刀杀妖。 没想到哪吒不按常理出牌。 她软下神态,明眸含怯,“三太子,我知错了,求您松开混天绫。” 哪吒不理会。 “你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你把我捆的都痛了,赶紧把我放开!”她当即变脸,“不然你被我轻薄过的事,立刻就会传遍三界四洲——” “救命恩人”这词引他多看一眼,却将她捆得更紧,叫她匍匐在地,他瞧她,依旧如见蝼蚁。 只因他有意无意放过她几回,这小魅妖就极会顺杆往上爬,叫人不喜。 “那蛇妖未伤过人。”本不该解释,可撞入她那双气得殷红潋滟的眼,哪吒鬼使神差地,还是答了。 瑶夭不满意这答案,怒目圆瞪,“它未杀过人,却杀过妖,一样造过杀孽,只因被杀的是妖,便能不被追究吗?” 瑶夭腹诽,千年前,他可不是这样的,当是杀妖不眨眼的大魔头。 当神仙当傻了吧他。 哪吒若有所思,落下云端。 “三太子,我想起来千年前的事了,彼时您要杀我,还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是妖就该杀。” 千年后见哪吒第一眼,他就说了些仿佛还记得她的话。 千年前,她的确与他见过。 既然如此,这次瑶夭干脆挑明,“怎么千年过去,您就换了个说法呢?” 换来换去,阴戾不定,怪脾气! 哪吒走到她面前,他身量高,睥睨着她。 瑶夭嘴上逞能壮胆,心底依旧害怕,缩了缩脖子,只听他道:“如今我杀你了吗?” “是妖,是人,是仙,内心都是一般丑恶不堪。”他扯唇,“所谓异族,实则异心。” 不知他怎说起了道理,瑶夭怂下来,“啊是是是,你说得对……” 他冷哂,“瞧你,也只是如此。因你是妖,忌惮对方,便要杀一只妖。” 分明在骂她。 瑶夭气得要解释,“明明是它先——” 但瞧他沉冷的眼神,她又福至心灵,或许他并非在说她,而是在通过她看些往事。 他周身的气质因而更阴郁骇然,若此刻反驳他,可能真会死很惨。 哪吒不过多说了几句,又觉乏味,“上回你虽乘人之危,可到底救下了我,因此,我饶你一命。” 他说的应是上次他被李靖迫害,坠入凡间,她威胁他要取他尸身,最后却照顾了昏迷的他的事。 “如有下次,我再遇见你……”他道,余下含义不言而喻。 * 梦醒来,瑶夭感受到动静。 小橘子正扒拉着她的被子,拼了命地往她被窝里钻。 可它快不过床前的红衣人影,哪吒抬手优雅,动作却极狠准,揪着它的后颈便要往旁处甩。 瑶夭吓得连忙抓他袖子,竟也抓住了。 哪吒瞥她,她不松手,瞪圆杏眼,“你怎么在我睡着的时候就进来了?你应该先敲门。” 他仍不说话,看着被她牢牢攥紧的袖子,勾起唇,拎着小橘猫晃了晃。 “哪吒……”她声音放低,“别吓唬小猫。” 他拧眉思索,最终,还是将小橘放下了。 小橘立刻溜走。 瑶夭松了口气,才听他懒懒回应:“以你我的关系,我还要敲门?” 瑶夭:? 想到梦里他和捆粽子似收拾她,还说一堆“我要杀你”、“我晚点杀你”、“我下次一定杀你的话”。 真没觉得关系有太好。 但现实里,他好像还好的。 她扯着他袖子,叫他俯身,“啊是是是,你说得对……” 这是梦里她说的话。 才醒来,她声音娇糯,透着股清魅慵懒。 梦里他从不留情,听她这般敷衍即刻就会反驳她,眼下哪吒却没有,反倒顺手摸了摸她的头,极其自然。 瑶夭怔然的功夫,他的手往下抚,不客气地握住她肩头,俯身要看她伤势。 他拨弄她的衣服,弄得她有些赧然,“伤都好了吧?不用看了,倒是你……” “肩上的伤,要重视些。”他做下决定的事,向来不容置喙。 言罢,宽厚的掌心摩挲过她锁骨,清缓的灵力熨帖了那处痕迹。 只是之后,瑶夭眼瞧着他的脸好似更苍白了些。 瑶夭欲问,门外却传来一阵敲门声,梆梆几响,分外沉重。 哪吒立刻替她衣服穿好,顺手理她鬓发,嘱咐她起来换身得体的衣服。 “是谁?”她偏头要去看门口。 “云鹤回。”哪吒扶正她脑袋,继续梳她的头发,视线也依旧凝在她身上。 他风轻云淡道:“他来谢罪。” 正文 第22章 瑶夭是妖你对她好,她不会感激的。…… 谢罪? 瑶夭一时没说话,其实她心中也早有些怀疑。 换好衣服后她走去门前,哪吒却将她挡在身后,气定神闲地犹自推开门。 “三太子……” 云鹤回听见“吱呀”一声,抬眼见到哪吒,他并不意外。 但于此同时,他的神色颓败。 火尖枪也站在外头,环手而立,黑衣黑脸,面色难看。 瑶夭先看了眼扎眼的火尖枪,就立刻将目光凝在云鹤回身上,惊呼道:“师父……您怎么成这样了?” 云鹤回从前都是精神抖擞,气态温和的中年人模样。 但此刻,藏青色的道袍将他脸色衬得更加灰白,眼下青黑,原本靓丽的一头乌发也掺和了不少白发。 他说话都带着吃力的喘息,站立也不稳。 没看瑶夭,云鹤回面露哀求,眼角的皱纹都因拧紧而用力,“三太子,山里的禁足令的确是我下的,可山中存在山妖这件事,我真不清楚。” “我不知这样会害了大家,要我知道,我怎么也做不出来啊!”他眼角含泪。 火尖枪闻言,冷哼一声。 他可不信这老头说的是真的。 早先,哪吒听闻云鹤回设下禁足令,就特意叫他去打探过,云鹤回自述是感知到山中有妖气,觉得危险,才出此下策。 可云鹤回根本是个凡人,道行低微,根基都没多少,放在他们那个强法世界修为根本不够看。 那身捉妖的本事更是旁门左道,不像道术,更像妖术。 按理来说,他都不会感知到山妖的存在,连魇妖都不一定能发觉。 凭一点捕风捉影的事,就要封山,还笃定若众人下山,便会遇到危险? 也就这里是座避世的道观,他去凡世看过,自由的很,也就山中弟子全然信任他,加之有心苦修,才会老老实实听他话封山。 不过火尖枪今日还算老实,哪吒未语前,他也不说话。 哪吒垂眸看着云鹤回,“你虽不知,可好处却早就领受着。” 云鹤回愕然。 反应过来后,他惶恐地抹了把冷汗,弯膝就要跪下。 “三太子!三太子饶命,我只是听人说,妙云山有灵气,才在这里建了道观。我不知…不知道,是这样。” 哪吒睨他,衣袍未动,却有一道灵风托住他膝,并不想叫他跪。 少年语气是一如既往的疲厌。 看多了旁人惊恐的模样,最后竟也是会倦的。 “求饶,不足以打动我。”他道。 瑶夭想到,这是梦里他说过的话。 “是谁说的?”与此同时,她思考,“师父,是您之前说过的……故人。” 火尖枪终于憋不住,切了声,“什么故人,是他女儿,是一只妖!” 云鹤回身子僵住,没想到哪吒早已查出。 他只得承认:“是…是我的女儿,她的确是妖。二十余年前,我得了场急病,身体每况愈下,我的女儿就和我说,我可以来妙云山修行……” 云鹤回娓娓道来。 二十多年前,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与妻子育有一女。 那女儿很聪慧,不到一岁就能流利地说话,刚开始夫妻俩还觉得是福气,可女儿说的话却越来越多,多到早已超出这个年纪的小孩的词汇量。 至三岁时,她已能动用妖力隔空取物,心智也像大人,成天念叨一些玄而又玄的东西…… 云鹤回的妻子这才清醒意识到—— 自己养了三年的孩子,不是怪胎,是纯粹的怪物。 “……我的前妻,她不敢再留下。”提及往事,云鹤回抹了抹眼泪。 妻子不敢再自欺欺人,惊恐失常,又控诉云鹤回和妖怪一起害死了她真正的女儿。 火尖枪听得津津有味,“真害死了?” “人妖殊途,两败俱伤。”哪吒道。 瑶夭不知怎得,感觉他在耳提面命说她。 云鹤回神色黯然,“我问过小冉,她说她也不知道我真正的女儿去哪里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 小冉便是他的妖怪女儿。 当年妻子离开后,他就开始寻找了。 但妻离子散到底压垮了他,没多久,他就生了场重病。 小冉让他来妙云山静养,提议让他修道,多收些弟子,也好以此聊以慰藉,追忆自己真正失去的女儿。 “小冉有时也会来看望我,但她是妖,不想让观中弟子知道,我们都约在山下。我来这里后,身子骨的确硬朗起来……” 瑶夭听出端倪,“为什么?山中并无真正的灵力,让您好转的是……” 是妖。 哪吒睨她眼,才偏头与云鹤回道:“与妖合谋,你虽所知甚少,终是一步错,步步错。” “我知道,我这才知道。”云鹤回捂住脸,“昨夜山中震荡,我的身体也在一瞬间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帮我是妖,妖死了,支撑我的妖力也就没了——”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咳嗽,呕出一口血。 瑶夭唤:“师父!” 火尖枪哼了声,替云鹤回补全余下的话,“那山妖虽是沉眠,却日日在汲取山间生气,你在妙云观云集弟子,也不知你那女儿使的什么邪门妖术,竟能用旁人的生气给你续命。” 所以,云鹤回的健康,是用山中一众人的健康换的。 瑶夭明白了过来,妙云观建立二十余年,观中收的也都是年轻人,也正因是年轻人,短期时间还看不出什么端倪。 她心情复杂,看向云鹤回。 正巧,云鹤回也在慌乱中与她对上视线,“瑶夭……我真的不知道,师父不是真想害你们。” 她唇角翕动,“师父,不知者无罪,但错的事,总是错了。” 也不知山中弟子受的影响大不大,瑶夭心里担忧,见云鹤回也一下变得形销骨立,两厢一起全堵在心底。 哪吒忽一怔。 他想到,昔日她离开,他找到最后助她解脱的那位,对方也是这么与他说—— “瑶夭说,错了便是错了,她认。” 身死,魂消,道灭。 她杀了整个村的凡人,哪怕她已看穿人心丑陋,不值留恋,还是为此赎了罪。 人无知恩图报的心肠,妖却有了良善。 实在可笑。 眼下,见云鹤回有向着瑶夭求情之意,哪吒随意挡在前,“此事与我无关,我无意惩治你。” 瑶夭一顿。 云鹤回看他,却是哀求。 哪吒意会,见瑶夭也盯过来,最终淡道:“但若你有心,帮你也无妨。” “山妖身死,只是切断了你与其之间的妖力联系。你从旁人身上抽取的生魂之气,依旧在你身上。”他抬手,“我可以帮你抽离还予他们,之后生死,皆由天命。” 云鹤回没有异议,甚至松了口气。 瑶夭只是想到了梦。 她问他为何不杀那妖,他说他为何要杀? 这些天的相处中,瑶夭所看到的他,并不如神话中描绘的那样嫉恶如仇…… 除却偶尔展露出的,刻在骨子里的些许恶劣外,多数时候,他更事不关己,淡漠得令人意外。 杀妖,或不杀;帮人,或不帮,都在他一念之间。 “多谢哪吒三太子!” 云鹤回郑重作揖,灵光在他身上闪过再散去,他身形更加不稳。 但他还是强撑着离开。 瑶夭还想问师父一些事,想去追,却被哪吒攥住手腕拖回房间里。 瑶夭被拽得踉跄,嗔他一眼。 她干脆把清早的问题又问了遍,“你的伤是不是还没好?早上,为什么要把我赶走?” 哪吒神色不变,挑眉,“渡了那么多灵力给你,终于变机灵了些。” 分明在嘲笑她,说她之前笨。 瑶夭气得瞪眼要去锤他,但笑死,根本挣不开。 被他重新推倒在床榻上,不疼,但险些给她摔懵,她偏头要直起身,哪吒按着她的肩叫她躺回去。 他俯身,瑶夭感受到他的呼吸,以为他要亲她,干脆闭上了眼睛。 怎知他只是缓缓摩挲着她肩头,清凉的灵力随之渡来,空气中也氤氲着莲香。 良久后,瑶夭只觉头脑更加清明。 再睁眼,她还感觉到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在体.内游走。 是她自己身体里的气息。 会不会,是妖气。 如此想着,她问垂着眼的少年,“……前世,我真的是妖?” 在开口的一瞬,她迟疑,加了“前世”两个字。 少年仍是一袭古装红袍,且今日他穿的闲适,袖摆宽大,整个覆在她身上时,好似要把她淹没。 如火般的色泽倒影在他眼底,却没显得生机勃勃,瑶夭发觉他的脸色越发苍白。 听她问,他眸间晦涩如墨,反倒说:“就这么想做人?” “做人的滋味就这样好?”他压在她身上,居高临下看她。 瑶夭张着唇,他垂目,也不知在想什么,在她唇上碾了碾。 瑶夭立刻道:“我…我想做人。” 哪吒抵在她唇上的手施力,眉梢含讽,“从前想做人,如今也是。对事从一而终,对人,却不见得。” 此人非彼人。 可能是指他。 而且他的语气有些沉,几个字都刻意咬重,咬牙切齿般。 瑶夭蓦地觉得委屈,“可是我活了二十年,一直都是人……” 突然有一天告诉她,她不是人,而是妖。 她想象不到那模样。 她甚至想到云鹤回,想到云鹤回的妻子是如何离开,一个家是怎样散去。 她也有爸妈啊。 此刻的哪吒却颇为强硬,他从她身上起来,依然语气冰冷,“山中妖物一事已彻底了结,我给你三日时间,你收拾好东西,随我下山。” “什么?” 哪吒乜她一眼,“你不是说过你生辰将近,要下山去看父母?” “是说过。” “我陪你去。”他道。 瑶夭又盯着他,总觉得他给她输完灵力后有些怪异。 脸色难看,情绪也很差。 “你怎么了?”她又问了一遍。 哪吒:“你该问的是你怎么了。昨夜魇妖取走你一魄,加之你原本便少一魂一魄,如今,你魂力微弱,若一年内找不回所有魂魄,你又要魂飞魄散。” 这些事,他之前从未与她说过。 瑶夭愕然,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所以你要带我下山去找魂魄?” “嗯。”他眉眼透露烦郁,“瑶夭,你以为你为何五感缺失?便是此故。” 她还欲问,他却站起身来,犹自说:“罢了,与你说这些不过徒增你烦忧,你早些收拾便是。” 瑶夭越发觉得他怪,急迫道:“用不着三天,我很快收拾好。” 他不理会,已往外走。 瑶夭去追,边喊着,“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你的伤到底……” 忽地,背对着她的少年袖袍轻扬,赤色灵光闪过,又将她弹开。 门被灵风掀开,他最后嘱咐了句“你先好好待在这里”,就“啪”得一声把门合上,信步离去了。 瑶夭:? 她去推门,发现门竟然纹丝不动!给她锁了。 “喂!你什么意思啊!”瑶夭不解,秀眉轻蹙,他怎么突然发疯? 屋外,火尖枪还在。 她隐约听到几声细碎的交谈。 哪吒低声对火尖枪道:“去叮嘱,这几日让观中弟子给她送饭,就让她待在此处。” “你怎么失了那么多灵力?!”火尖枪嗓门比他大得多,“你就不怕裂开啊,你真不要命,刚还损了一截仙骨……” 哪吒似斥了他一句,他才放小了声。 瑶夭又趴去窗棂观望,唯见两人渐行渐远,再听不清。 * 寮房的门就是简单的木门,但她捶打了半天,又捣鼓着锁,门却怎么也开不了。 窗户也眼见封死了,根本推不动。 最后瑶夭气得踢了一脚门,要重新躺回床上,却忽然想到什么,“小橘,小橘子?你还在不在。” 因主仆契,她能感受到对方正在她不远。 哪吒也是,好端端总是吓小猫,她已经看出来了,他就是不喜欢小橘子靠近她。 可它只是小猫咪啊! “小橘子?” 瑶夭感到头疼,哪吒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淡,昨夜他瞧着还好好的,一大早起来就这样了。 还有他渡了多少灵气给她?明明他自己都受了伤。 等等,他到底何时受的伤? 瑶夭思索半晌,昨夜妖怪根本没近他的身。 又顿了顿,她想到—— 仙骨。 “我在!”耳畔传来小橘子的声音,却没见猫影。 感觉是用了什么妖法和她联系,瑶夭愣了愣,连忙也在心里问:“你在哪儿?哪吒把门给我锁起来了,你能不能帮我?” 小橘:“我看见了,我还听见你们和山中那小道士说的话了,难怪我在这里住了些年,妖力也逐渐减退,原来是给他和那老山妖吃了。” 瑶夭听出它说的“小道士”是云鹤回,一顿,“你不是小奶猫吗?你到底多大。” “我可有几百岁了,或许都千岁了。”它声音洋洋得意,又说着自己原本的猫形可威风,都是被山妖吸了妖力,才变成如今这样。 瑶夭吃惊,还是回归正题,“好厉害,原来你是大妖,那你快想想怎么让我出去。” 小橘有点心虚:“呃,哪吒三太子,从前我在城里听过他的名号,据说是个异界的大神仙,大神仙嘛,他的法术不好破……” 瑶夭当然知道哪吒是多大的神仙。 战功赫赫,鼎鼎有名。 小时候的电视剧很喜欢拍传统神话,各个版本的《封神》《西游记》轮番上阵,就算大部分人不太了解神坛之中的哪吒,荧幕形象也绝对是家喻户晓的。 要不她怎么还能看到,以他为蓝本的小说漫画…… 但让她觉得他是大神仙,最重要的原因是——这些天在他身边,她分明都没怎么见他用法术,还是让她感到沉沉压迫。 连他杀妖,都总是手指都没动,对方就都死了。 小橘又道:“你也别灰心,虽然我现在妖力低微,但是你可以……” * 今日天晴风朗,少年红衣鲜亮,极为姣好出彩的一张脸却异常苍白。 他不喜旁人惊扰,两次来找瑶夭都施了隐蔽诀,没人能看见他。 火尖枪却不同,他偏爱人气,大咧咧走在路上,时不时和迎面来的观中弟子打个招呼,对着他们拿在手上的手机戳戳点点,玩得不亦乐乎。 哪吒与他拉开距离,依旧能听见那刺耳的笑声,冷下脸,“再聒噪,我便加大寒狱的冰灵之气。” 火尖枪立刻老实下来,缩着头隐去身形,亦步亦趋跟在哪吒身后。 但不一会儿,他又憋不出道:“你就别施法了……原本来此界,就是为了寻仙骨修补你的身躯。现在刚寻到一截仙骨,你又把它毁了。” “也是不巧,这几日本就是你神躯撕裂的时候,眼下仙骨有损,你更要注意才是。” 哪吒听他絮叨,只觉愈发烦郁。 体内仅存的半具仙骨压制不住想杀戮的欲望,尤其受了伤,现下他很想把这惹人烦的武器折了。 呼出口气,他压下杀念。 “还有……”火尖枪毫无知觉,以为他还算平静,“瑶夭是妖,你对她好,她不会感激的。你看方才云鹤回向她求情,她也没什么波动……” 妖无心,仅有一颗内丹。 魅妖更是只由执念化生,行事仅凭妖的本能。 千年前哪吒就在她身上栽了跟头,火尖枪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哪吒还要重蹈覆辙? 先前问他是不是在等瑶夭强大些,再动手杀她,他也不答。 现下,瑶夭又失一魂,凝结完整的妖身遥遥无期,哪吒从无耐心,这次却迟迟不动手。 火尖枪还欲再说,哪吒冷声道:“滚回寒狱去。” 那语气下压抑的森寒杀意,令枪毛骨悚然,火尖枪当即悻悻离开,不再与他同行。 * 小橘说,其实她体内也有妖力,而且比它更加纯净深厚。 “你才是真的大妖,能纳吸天地灵气为己用的那种。只是不知怎得,感觉是一边在凝聚,一边又散去。” 小橘与她结契后,能更清晰感觉到她的妖力波动,思索片刻后,提议着:“我教你妖族凝聚妖力的方式,你再试试。你妖力精纯,我破不了这禁闭阵,或许你能。” 瑶夭闻言,迟疑一瞬,还是应了。 “感受丹田结气,将精力贯注在腹下,再流转至全身……” 这与道观中日常教的吐气纳息略微相似,唯一不同,便是不必讲究心神合一,更在乎外界所谓的灵气波荡。 瑶夭能掌握其中关窍,却总觉得身轻体弱,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在阻碍她与天地联结。 大概便是哪吒所言,她魂魄不全,因而是妖非是妖,是人非是人吧。 半天不见波动,小橘恨不得能进到她身体里帮她,开始无意识甩动尾巴。 瑶夭摸摸它头上绒毛,“没事,我们不急。” “小道姑,你啊你,还反倒安慰起我来了。”小橘被摸得舒服,主动蹭她手心。 又觉有违它几百年妖怪的身份,傲娇地仰起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它都不知道她名字,就和她结契。 她笑起来,起了心思逗它,“我的名字哪里重要?你喊我主人就好啦。” 小橘:“哼!” 她又挠它下巴,“我叫‘瑶夭’。” “好,瑶夭,我记住啦!” “你……”瑶夭看它舒服到打呼噜,忽地一顿,“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叫你‘小橘子’?” 小橘猛地翻身,猫脸上竟然也能看出吃惊,“你怎么知道?” “我一这样喊你,你的尾巴就要跳一跳。” 小橘感慨,这小道姑瞧着有些呆,可实际却很心软敏锐啊。 它摇头晃脑,“也不是不喜欢吧,就是总觉得像在喊太监……” 瑶夭想到它还真经历过有太监的时期,这看似平凡的世界原来是这么奇幻啊。 她被它逗笑,噗嗤一声,“那你原本有名字吗?我喊你的本名。” 小橘就说这是它第一次报恩,以前没人给它取名。 瑶夭若有所思,闲聊后,原本紧张的心绪也平下,反倒察觉一丝异常的力量凝在丹田,她抬手挥向门前。 门上显出灵光,露出阵法雏形,小橘眼神一亮:“再来再来,肯定能破!” …… 临到傍晚,随着轻弱碎裂声,金光法阵如碎裂的琉璃,无数光片化作烟飞。 门真的被她打开了。 小橘比她还兴奋,迈步至门口,“我就知道你能成!走吧,我们去斋堂吃饭,这时候正赶上饭点呢……” 瑶夭摇头,“我不去了,你去吧。” 小橘瞪大圆溜溜的猫眼,“你不是要解咒去吃饭?” 瑶夭:…… “我有事,你暂时不用来找我,”她想了想,哪吒看上去状态不对,还是不要把它牵扯进来。 看了眼后山方向,她准备出发去找哪吒。 “你——” “你吃完便乖乖待在寮房等我,别乱跑,等下被哪吒捉住就不好了。” 果然哪吒的大名一出,很能震慑它。 小橘轻甩尾巴,妥协。 正文 第23章 那你帮我抬手勾住他已松垮的腰带。…… 傍晚残阳斜落,晕红天穹。 好天气却没能持续到夜里,落日后天色渐黑,乌云翻腾于昏沉天际上,少顷便落下丝丝缕缕的雨。 后山的路虽平整了些,可依旧曲绕。 加之雨丝的侵扰,瑶夭拿着手机照明,有心走快,却也艰难。 她险些滑了跤,忽地有什么柔韧的东西托住她腰身,她惊呼,转头才发现是混天绫。 红绫与金圈悄无声息靠近,一同飘在她身边。 “你们怎么在这里?”她问。 但这俩法器并不如火尖枪能化成人形,自然也不会说话,只是贴在她旁边,呈现出一种想要拉扯她的状态。 瑶夭若有所思,这下不用再怕摔倒,在雨打竹叶的声响里,逐渐听到了占风铎的清脆铃声。 莲华宫到了。 今夜,这里却与往日毫不相同。 往常她也有画符到天黑的时刻,哪吒在池中布下了诸多红莲灯,总能照亮水榭长廊,让她很心安。 可此时,却是大片黑漆漆,像是某种诡谲的幽洞,若有人不慎踏入,顷刻就会被吞噬。 非常中式恐怖的味道。 瑶夭抿唇,有乾坤圈混天绫护着她,她谈不上害怕,拢着外套往里面走。 心里还想着,实在不行手机外放两首凤凰传奇算了。 但要是哪吒听见了,肯定会气得怒骂她聒噪,其实,她有观察到,平时他很喜静的。 她有心呼唤他,“哪吒?” 往日,她在偌大的莲华宫哪处喊他,他都能听到,并回应她。 她甚至能忆起他懒散的清冽声线,透着些许笑,“嗯,怎么了瑶夭?” 但这次,四下寂静。 瑶夭渐渐紧张,占风铎被风雨吹动,声音变得朦胧,伴随雨丝滴落檐角的泠泠声,如鬼泣。 走在水廊木板上的踏踏声,反倒清晰。 又走了会儿,瑶夭顿住,发觉右侧有什么发着淡淡荧蓝光,她心中咯噔一声,因关切哪吒,疾步往那边走去。 那处她平时并不怎么去,哪吒说,那是莲华宫的边缘。 妙云山太小,容不下整座莲华宫,他便以法力沿着原本的莲华宫中心开始复拓,再切断,像切蛋糕一样把莲华宫搬来这里。 因而东西南北四角上究竟有什么,是不是完整的一座宫室,他也记不清了。 瑶夭瞧见的是一处空旷的花园,奇珍异草遍布,有些还艰难散发着微弱荧光——更多的,已被层层寒霜浸染,近乎枯萎。 “瑶夭?” 有人讶异地喊了她一声。 瑶夭的心松下一刻,但这人并不是哪吒,而是火尖枪。 “火尖枪,你怎么在这儿,哪吒呢?他没有和你在一起吗?” 说着她走近火尖枪,又蓦然顿住—— 方才,视线被寒冰覆盖的大树遮掩,瑶夭看不大清。 此刻距离拉近,扑面而来的是叫人四肢发麻的寒气,她才意识到起初看到的淡蓝光线是什么。 是囚笼,一座由寒冰打造的囚笼。 火尖枪正立于其中。 方才应她时他还算中气十足,可细看他的脸已被冰霜冻得僵硬发白,近乎奄奄一息。 瑶夭视线下移,瞧见他裸.露的手背上,条条错错皆是冰刃滑过的斑驳血痕。 “你来干什么?”火尖枪反倒问她。* 他的语气不算大好,似觉得她是个大麻烦。但瑶夭不以为意,“谁将你关在这里的,哪吒不管吗?” 火尖枪一听,气极了,“可不就是他嘛!” 又一顿,他看着瑶夭震惊的神态,“你在套我话?” “好啊,哪吒给你渡了那么多灵力,还真变狡诈了!”他怒道。 瑶夭只问:“他人在哪儿,我去找他,叫他把你放出来。” 他还不答,她便做出一副要自己去找的样子,才转身,身后传来火尖枪的嚷嚷:“你别去!是我做错了,我敢作敢当!此事与你无关,也是奇了怪,你怎么跑出来的,明明……” 明明哪吒就给她施了禁闭咒。 所以此刻,火尖枪看她,才像见了鬼一样。 “做错什么事,也不该这样体罚你,你看上去快死了。” 虽又失了一魂,但受了哪吒灵气后,瑶夭还真变得耳清目明,她有了许多自己的主意。 从前在异界,神仙或许能因谁做错了便如此处置他,像哪吒在梦里所言,他想杀她轻而易举。 物竞天择,弱肉强食。 可现在,这是在法治时代。 既然他们来到了这个世界,无论他们是谁,是何身份,都不该这样做。 “你别咒我!”火尖枪覆上冰霜的睫毛一颤,看她时,瞳孔泛起涟漪。 他唇角翕动,最终又道:“……你不必如此,是我答应了哪吒要护你,却没做到,叫你受伤了。” “我认罚。”他还补充,“虽然我还是讨厌你。” 瑶夭一愣,原来他讨厌她。 火尖枪别扭地转头,不想再看她,却随着诉说想到昨夜。 昨夜,哪吒面上依旧平静。 可他看他的那一眼,他便知道,他极其生气。 后来瑶夭睡下了,哪吒便来找了他。 他仅说了一句话: “火尖枪,你不听话了。” 少年音色清然,像是泠泠泉水,总是闲适清雅。 可火尖枪已心惊胆战,被他凝注着,有种如芒在背的压力。 昨夜来的几只妖,实力都不算强劲,他本该敌过,只是因顾念瑶夭,他不能一击而杀。 但哪吒之所以生气,并非因他未察觉瑶夭觉醒妖力,从而让瑶夭被妖控制。 火尖枪了解哪吒,他绝不会因下属做不到能力之外的事,而责罚对方。 是因为…… “可是,我受伤是自伤啊,又不是因为你。”瑶夭道,“况且也没那么严重,我现在不没事嘛。” “那也不——” “我受了伤,他也受了伤,现在你又要受伤,到时候他身边都是伤患,要是再来只妖怎么办?他的安危也很重要呀。” 瑶夭越想越有道理,给自己加油打气:“我就这么去和他说。” 火尖枪一听,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哪吒在此界绝对是无人能敌,只要别自己发疯就好了。 至于他自己的伤,火尖枪嘟囔着:“我也没那么脆弱,就算伤了,也能战斗,而且我很快会自愈的……” 虽然会疼。 瑶夭叹了口气,想起传说里哪吒三太子自刎的故事,突然感觉这主仆俩是一样的逞强。 她还想问,才走近一点,火尖枪开始狂躁:“行了,反正你别掺和这事,快点离开!这寒狱若是伤到你,哪吒又要罚我。” 瑶夭不再与他相争,思索后,拜别他离开。 火尖枪不告诉她哪吒在哪儿,她便一处处去找。 现下她也能凝聚点灵力了,总会找到他。 可火尖枪一看她走得这么干脆,又意识到不对,“喂!我说,千万别去找他啊!他正在发疯呢!飘你身边这两个傻法器,它们不懂,才把你引来。” “混天绫!乾坤圈!你们这两个没灵识的死物!跟着瑶夭干嘛!” “赶紧给我回来!” 火尖枪瞧着奄奄一息,骂起人来还是嘹亮。 瑶夭快走几步,红绫金圈始终飘荡在她身边,微光盈盈,如指路明灯。 是了,她心想,这两件法器跟了她一路,或许就是在给她引路。 火尖枪有自己意识,叫她不要去。 可她却觉得两个法器没灵识,更依附哪吒而生,也预示着哪吒实则是需要她的。 “混天绫,乾坤圈,你们能不能带我去找哪吒?”走了一段路后,身后已无火尖枪的声音,瑶夭轻声问。 法器应不了人,却散发出亮光,悠悠哉哉飘去更远。 瑶夭面上一喜,连忙小跑跟上去。 * 细密水丝酿成暴雨,雨似断线的珠子砸在地砖上,好在莲华宫处处有连廊,混天绫也在适时给她遮挡。 但瑶夭走得太急,最终还是湿了半边衣裙。 雨夜清凉,风一吹更甚,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混天绫将她拢得更紧了些,瑶夭笑笑,有种彼此依赖的感觉。 莲华宫是真的大,她孤身找了半夜,临此刻,难得有些寂寥,和法器开起玩笑,“我们的世界有个说法,若是打喷嚏,可能就是有人在思念你。” “哪吒是不是想我快点找到他呢?” 轰隆雷鸣,暴雨如注。 瑶夭整理好湿发和衣裙,又循着两法器的方向,急匆匆往下处找去。 好在,再过不久,乾坤圈和混天绫似真有了感应,同时迸发出夺目光华,恍若旭日破云。 “找到了?”瑶夭眼睛一亮,惊喜道,“带我——” 可话音未落,原本温和的法器倏然向她袭来,瑶夭瞳孔微缩,转身就要跑,可怎么能快过神仙的法器。 下一瞬,乾坤圈锁住她的喉咙,她拼了命合并双手去扯脖颈,却被混天绫趁机捆住手腕,威严的法器瞬间封住了她所有的挣扎。 “你们——” 窒息感如潮水漫涌,瑶夭脸涨得通红,巨大的拖力将她拽倒在地,额角撞上青砖的闷响令人心惊。 瑶夭的头被砸得眩晕,身子也一下失了力,周遭是衣料与木板的闷闷摩擦声,而她自己却几乎发不出声,只得呢喃着,“哪吒……” 眼前发黑,瑶夭感觉自己被法器毫不留情地拖拽了一段路。 意识模糊间,只听见“吱呀”一声,朱漆殿门洞开,又“砰”地闭合。 从外面看幽昧一片的不起眼宫殿,内里竟是满堂华光,千盏莲灯齐明。 “瑶夭。” 是哪吒,他在唤她。 终于找到他了! 瑶夭脑中嗡鸣未止,听见他的声音却忍不住松了口气,才要回应,一只冷然如冰的手已扼住她纤细的脖颈,将她狠狠掼在雕花门框上。 他道:“你来找死吗?” 瑶夭愣住。 乾坤圈化作点点灵光,重新缠绕回他修长的指节,可咽喉处的压迫丝毫未减。 她瞪大眼,眼中洇染薄薄水液,用力去扳他的手,“哪吒,哪吒……” 为什么? 她担心他,好不容易找到他,他怎么会是这样的状态? 火尖枪说他在发疯,竟然是真的疯了。 “哪吒……”呼吸逐渐被掠夺,她用指甲抠他的手背,可他纹丝不动,“你要杀我?你知…你知道是我?” 回应她的只有死寂。 怎么办?她已感到越来越强烈的眩晕,浑身开始发软。 她真的会被他杀死。 瑶夭渐渐才感到恐惧,眼中的泪砸在少年的手上。 他手背被她挠出血痕,湿润的泪珠划过伤口,惹得他的手颤了颤。 瑶夭注意到后,脑海中灵光一现。 泪,血,梦里她都用过的。 她艰难抬起被混天绫束缚的手,抹了把额头伤口,果然沾了满指鲜血。 说时迟那时快,她咬牙,趁他要开口的功夫,以一种豁出去了的气势,猛地把沾满血的手指伸进他嘴里。 她这下捅得狠,指尖几乎触及他喉间软肉。 又极快缩回,生怕他给她手指咬断了。 “哪、哪吒……” 瑶夭的喘息如濒死的蝶,她忐忑等待着,胸膛剧烈起伏,可肺中能够汲取的空气已越来越少,她真的快哭出来了,“你清醒一点。” 璀璨莲灯如耀日,灯下,少年乌的发,红的唇,容色昳丽,却又凶如恶鬼。 只不过此刻,恶鬼的神色有些愕然,他的眉轻蹙,似想不明白她刚在做什么,又好像想到了,眸光一凛,杀意更甚。 但最后一刻,他掌心摊开,松了手。 瑶夭瘫软滑落在地,背贴在门框大口喘息,只是红衣阴影又笼罩而来,少年屈膝,单膝跪在地上,凑近她。 她淋了半夜雨,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裙紧贴曲线,胸膛一起一伏。 水珠顺着她的衣襟往下淌,泪水和雨水都砸在地砖上。 哪吒静默地注视着她。 空气里的莲香馥郁到了诡异的程度,有不少是因莲花灯齐聚于此——难怪瑶夭先前在莲池没瞧见,原来都在这里。 但更大的缘故,是他身上的莲香已浓的不正常,艳稠,艳得呛人。 随着他的靠近,他的发也缠上她湿凉的发尾,交缠在一起,他音色嘶哑至极,“……瑶夭。” 他的语气,似确认。 瑶夭“嗯”了一声。 “你来做什么?” 她不敢乱答,也不敢不答:“我担心你,就想来找你。” “我给你设了禁闭咒,你却能来这里。”他呵了一声。 瑶夭便知道,他短暂恢复正常了。 她的声音带上哭腔,劫后余生冲上心头,“你吓死我了,怎么会这样?” 如果不谈梦中之事,瑶夭觉得哪吒一直对她还不错,虽然偶尔恶劣,偶尔冷酷,偶尔严厉,偶尔凶悍,偶尔…… 算了,反正也还行,昨天他还救了她。 不然她也不会冒着暴雨来找他。 谁知道会遇上这一出,早知道不来了。 “你还怕死?”哪吒不知她心中所想,“我送不了你回去,但可自封灵力,混天绫乾坤圈不会再伤你,你尽快离开。” 他声音疲惫,“余下之事,三日后,我会给你个交代。” 瑶夭一瞬间真想离开,可脚软还没恢复,而且,她感觉她摔出脑震荡了,还在耳鸣。 她艰难撑起手,想着不行的话,爬也要爬回去。 余光却瞥见哪吒抬手,他的手发颤,似想抚过她受伤的额头,又因顾虑着什么而作罢。 “你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也是这一瞥,瑶夭发现他的手上遍布金光裂纹。 那只手骨肉匀称,青筋微浮,惯常有力至极的手,此刻斑驳的金痕却显得狰狞。 不止如此,裂痕在不断蜿蜒,沿着他的手腕盘旋向上。 瑶夭将他浑身都打量了一遍,发现他半边身子都是这样,视线凝在他如玉质精雕的脸颊上,也爬满了这样触目惊心的痕。 只是殿内的莲花灯太亮,她刚没察觉。 瑶夭下意识要去摸他的脸,却被他偏头避开,惹得她撇嘴。 和今早一样。 他终于开口:“我仙身有损,缺了半副仙骨,每年便会有几日如此,控制不住杀念。” “仙骨?昨天你损了一截仙骨,原来你是有一半仙骨都没了?”瑶夭忙问,“为什么?” 哪吒没说话。 但瑶夭再度去握他的手时,这次他没避开,吐出口气。 “会不会很痛?”她说。 哪吒:“无碍,你早些回去。” 瑶夭还是不放心,她不敢用力捏他的手,生怕一不小心他的手就会整个碎裂。 于此同时,哪吒的目光也落在她颈间,那处雪肤上猩红的指痕格外刺目。 重新聚魂成身后,她的躯体比他想象中还要脆弱。 方才,他若再施力一点,这样纤细的脖颈,便会应声而断。 “三天,你要三天才会好?这裂痕比早上我看到的还要深,这几天还会发生什么事?”瑶夭问。 既然她已来了此处,他不再隐瞒:“半身没了仙骨的身躯会尽碎,再重新聚合。” 他的语气风轻云淡。 可瑶夭一听,就知道,浑身尽碎再合骨重生,得是多么惨烈,又是多么痛。 她轻道:“这几天,你就打算一个人撑着?” 哪吒垂眸看她,目色渐深。 “不一定非要一个人强撑,哪吒。”瑶夭提议道,“还是你怕伤了火尖枪?他也可以来帮你……” 哪吒乌眸骤然转冷,“你已见过他,你是要替他求情?” “多个人,帮你护法也行啊。”根据她看过的小说电视,受伤了不都需要护法么? 瑶夭瞥他一眼,“你这时候应该很脆弱才对,万一有妖怪来怎么办,火尖枪在,你也有保障。” 哪吒嗤笑,“冠冕堂皇。” “无妖可入莲华宫,除了……”他又道,余光见她眼中水色,她还惊慌着。 最终将话咽回去。 瑶夭犹豫片刻,还是说:“那寒狱,瞧着很吓人……” “瑶夭。”哪吒寒声道,“你可知我为何罚他?” 瑶夭:“知道,因为你交代了他要保护我,但我受伤了。” 哪吒扯唇,“你并不了解我。” 他眸色含着明晃晃的嘲讽,瑶夭不明白自己怎么总是说不到他满意的答案,偏头看他。 “他本可以救下你,令你毫发无损。”哪吒道,“可他瞧见仙骨后却迟疑忌惮,错失了最后的机会。” “甚至,他本可自伤入阵,却瞻前顾后,罔顾我的命令。” 伏妖魂阵是邪术,可并没有那么难破。 被困阵中的人都绝非无计可施,昔年瑶夭能以凡人祭阵,如今她也能以神兵破阵;阵外的人要破解,更是轻易,血祭便可。 是火尖枪不愿。 他使了小聪明,认为保全仙骨是明智之举,认为瑶夭还能再撑一会儿,认为哪吒也会如此选择。 瑶夭回想起那时哪吒一遍遍问她“要杀了我吗”,她不了解他,可她却在此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选了她,他可以为她自伤,他让火尖枪保护她。 火尖枪却没有绝对忠诚于他的命令。 沉默在莲香中蔓延。 少顷,她还是摇头,“可他也是为你着想,仙骨当时在我手里,他便顾忌,怕你受伤。” “不听话的法器,不留也罢。”哪吒只如此道。 瑶夭一听,他这是对火尖枪动了杀心,忙道:“他也罪不至死吧……” “本性如此,屡教难改。”说这话时,除却评判火尖枪,他还意有所指。 瑶夭:“可是——” 哪吒打断她的话,“没有可是。” 少年手撑在冰凉的地砖上,忽而更凑近她,俊美的脸颊在她眼中无限放大,近得能看清他睫羽的轻颤,他玉嫩肌肤上细软的绒毛。 馥郁到令人眩晕的莲香将她重重包裹,他神色晦暗。 在他身后,莲灯明明灭灭,忽有几盏化入流光没入他体内,才勉强压制住那股狂躁暴虐的欲.望。 瑶夭这才恍然——原来这些灯集聚于此,是这个作用。 “瑶夭。” 他的嗓音里,带着与梦中如出一辙的危险,“与其考虑别人会不会被我杀,不如先考虑自己的处境,你同我说了半天火尖枪,可曾想过自己?” “啊?” “他罪不至死,那你呢?” 瑶夭看他。 哪吒笑了,笑意森寒:“若我有完整的仙身,尚可压制心神,磨平恨与怨,可如今……” 他抬手,手臂上金光裂纹遍布,如将碎的瓷,“我没有。” “……” 他不止没有,这几天,他还会完全控制不住。 又有数朵莲灯没入他后背,可少年眸光越发幽暗,“我让你离开,你却迟迟不走。留在这里,你当真考虑过后果?” 瑶夭瞪大眼睛,瞧他逐渐阴郁的面庞,终于意识到他恐怕根本就没能压制住!她想往后退去。 可背后早已抵在门框上,退无可退。 “瑶夭,从来无人能在戏弄我后全身而退,他们都死了。” 她听见他沉如深冰的音色,一字字控诉,如跗骨之俎,“可你,你曾欺神,弃神,我用了千年时间才重新抓到你。你不知,昔年我便发誓,我会让你不得好死……” “你猜,这些年来,我究竟有多恨你?” “瑶夭。”他叹道,“我真的会杀了你。” 瑶夭无言以对,有些无措,有些惶恐,她一直在心里默念: 风流债,风流债,他是债主; 莫生气,莫生气,解决问题。 半晌后,她灵光一现,想到了:“没关系,我的血好像能治你,你…你要不再试试?” 莲花灯原本飘忽晃荡着,此刻却似都停滞。 与此同时,哪吒也是呼吸微滞。 他的眼神又有一瞬呈现茫然,暗光微闪,好像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怎么能在这种境况下…… 还有心与他,试一试。 时间过去许久,窗外雨声滴答。 哪吒看着她,最终叹息一声,咬牙切齿,“……你还真是,不怕死。” “我——” 话音未落,那只冰凉的手又钳住了她的喉咙,她明明那么脆弱,总是反复在挑衅他,他早该将她弄死,却一次次手下留情。 他的手不断收紧,眼神冰冷,看着瑶夭憋红了脸,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扭断她脆弱的脖颈。 一切就结束了,所谓的心有悸动,屡次三番的不该有的留情,就都不会有了。 可是他形貌凶戾,眼睛发红,一遍遍说,“你实在可恶,没心没肺,冷心冷情。” 另一手,却不由自主地轻柔抚过她的脸颊,在她薄嫩的肌肤上留下他的痕迹。 “你真该死。”他呢喃着,指腹沾染上她颊边流淌的血。 而后,又将那染血的手指含入口中。 “你本该死……” 看着她瞪大杏眸震惊至极的样子,哪吒品尝到嗜血的快慰,犹不餍足,倾身舔过她的耳廓,将那一道血痕尽数舔舐干净。 吻顺着脸颊,一路到她的朱唇。 “好痒。”她呜咽,面色绯红,总说些他不爱听的话,“你等会,你要血也别舔——” 唇印上她的,以吻封缄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哪吒吻得很重,近乎癫狂,撕咬她的唇瓣,毫不留情的力度很快叫他尝到更多血腥味,他一点点吮吸,恨不得含着她的血肉。 所有的呜咽都被他吞入口中,就连她下颌不知何时缀着的雨珠,也被他裹挟进舌间。 瑶夭痛得掉眼泪,泪和血都被他吻去,她心想着: 这真是一个像极了梦里的、血腥极了的吻。 他是真狗啊,总是咬人。 可一吻毕,少年音色清冷,忽而用一种梦里、梦外从没有过的恳求语气,对她说:“既然如此,那你帮我。” 他的手还落在她脸颊上,他在极力克制。 “瑶夭,摸摸我。” 瑶夭呼吸渐乱,眼尾的泪珠与血越发妖艳。 她好一会儿没说话,胸膛起伏不定,不断思索,他这话的意图是什么。 她想到了许多小说情节。 而后,顿悟了。 有点难为情,却还是抬手,勾住他已凌乱松垮的腰带往下…… 正文 第24章 我需要你瑶夭,是你需要我。 瑶夭颤抖的手伸过去,悬在腰带上空,猛地被哪吒按住手腕。 他凝视着她,有些错愕。 “你、要、做、什、么。” 五个字,每个字都是重音,变得咬牙切齿。 他的另一只手还覆在瑶夭脸上,将她半张小脸都盖住。 瑶夭也错愕,“你不是说摸摸你……” 哪吒薄唇抿紧,再松开时,瑶夭好似能听见他磨着后槽牙,“我是说,像我一样,让你摸我。” “哪样?”瑶夭只想到昨夜,脸色渐红,觉得他可能还有什么特殊的想法。 下一刻,颊边软肉被他捏起,捏得瑶夭啊呜一声,听他道:“懂了么?” 原来只是想被摸摸脸。 “懂、懂了!”瑶夭皱起鼻尖。 少年顺势放开她覆在他腰带上的手,叫她重新靠在门框上,呼出一口气,长腿一抬,将身子侧去她身边。 余光还能瞥见她绯色漫布的俏脸,真是…越看越来气。 本性如此,屡教难改。 瑶夭这便要去摸他,与他视线对上,又慌乱挪开。 他最终还是忍不住低斥,更像谴责,“妖就是妖,一如经年,还是不知羞。” 他已经靠在她身边,臂肘向贴,并肩而坐。 瑶夭扭过身子看他,“哪吒大神,你别觉得你现在是待在莲华宫,世界就没变化了。” “现在可是二十一世纪了,你知道什么是二十一世纪吗?不是你那个封建年代了,我们可不兴女人摸男人一下就要羞耻那套。” “你自己说要我帮你的,而且,你昨晚不是也帮了我吗?我只是礼尚往来而已。” 她喋喋不休,面上是毫不在意。 “你管昨夜,那叫帮、忙?”哪吒一听,气血上涌。 他气得只觉方才怎么不掐死她,况且,她又有几时羞耻过? 见她还是一脸无所谓,至多脸色红了些,他压着声质问:“瑶夭,让你舒服了,你便翻脸不认人了是吧?” 瑶夭一听,瞪大眼。 “喂。”在她看来他才是真不知羞,怎么能这么坦然说这些话,“你…你别张口就来。” “是你张手就来。” 瑶夭脸色更红,“你不要帮忙就算了!” 哪吒将唇抿紧,原本苍白破裂的脸变得更加可怖,又有一丝艳绝诡谲,眼尾殷红,气得厉害。 他真不该给她那么多灵力,眼见着机灵了些,说话也变得如此气人。 瑶夭已抬起手,指尖落在他脸上,有些酥痒。 但瞥她,她澄澈的眼眸亮晶晶的,似得意,哪吒便冷冷道:“你还是做个傻子更好。” 瑶夭正小心不碰到他脸上的裂纹,却没想到他竟还有心骂她,没好气道:“你怎么还人身攻击呢,说不过就骂人,真不是好习惯。” 哪吒也要气疯了,额角青筋直跳,却又被她柔嫩的手指拂过,最终惹得他腰腹紧绷。 撑在两边的手握拳,一直与体内的杀念作斗争并不是多好受的事,克制至今,身体一直在叫嚣着随心所欲。 下一瞬,他攥紧了她的手。 “你……” 瑶夭无措抬眼,正撞入他幽邃的瞳孔,他说:“我还要。” “要什么?” “你的血。” 言罢,少年将她拉近,他不再是与她并肩相依的姿势,而是翻身跨坐她身上,将她整个人压在门框上狠亲。 “哪吒,唔——” 他吻的极凶戾,如他所言,压抑不住的凶性和邪念在此刻袒露无疑,甚至比梦里的吻还要强硬。 瑶夭一下就被亲懵了,只能张着唇任他将舌尖探入。 有时她被他这样骇人的攻势吓得无法动弹,他还要捏着她的下颌,迫她将唇张得更开,任他索取。 唇上的伤被他反复舔舐,用牙顶.弄,他还觉不够似的,又咬破她的舌尖。 这下痛极,瑶夭的泪水被激出来,又气又恼。 混合在一起的血丝和唾液沿着两人唇角滑落,她不管不顾偏头要避,被他扣住后脑。 清凉的灵力顺着发丝拂过,额头一直隐隐发鸣的疼痛缓解,瑶夭意识到他在给她疗伤。 她一时心情复杂。 良久之后,哪吒才肯放过她。 少年睨她,她正努力平复呼吸,他还安静地等了她片刻,才道:“快走。” 见她用胳膊擦唇角的血迹,他又扯开她手臂,掏出一方丝帕递给她。 “我会自封灵力,你尽快回去。”他再度道。 瑶夭却问他:“你之前买的手机还在不在?” “作何?” “我不知道你自封灵力会不会疼。”电视剧里,有的什么神仙修士啊,都能靠灵力抵御疼痛的。 也不知他是如何,但他现下要封灵力是为了她,“而且,我看你此时好像也不宜动灵力的样子。” 他先前就想给她疗伤,却顾忌许多,等到现在。 哪吒微顿,眸下泛起涟漪。 “这几天,你要有什么事,可以用手机给我发消息。”瑶夭掏出自己的手机,还好心给他演示了一遍,“这样,找到我的好友,点进去……” 哪吒闻到她身上的馨香,将她无知无觉凑近的身躯推开,“我不会给你发消息。” 仙躯分裂之痛犹如剜骨削肉,他没这个功夫。 “那你也可以看手机打发时间,我看你都不怎么用,不要那么古板嘛,睁眼看世界,有利于……”你把迂腐的思想收一收。 哪吒已站起身,他没有拉她,但提醒她,“你该走了。” 门扉微微侧开一丝空隙,瑶夭靠着门险些往后栽,瞪着他。 好在门外是混天绫和乾坤圈,这两法器也恢复了平和,柔韧的红绫正跃跃欲试要将她拉起。 瑶夭站起身,见法器们想要跟上,忙向哪吒摆手,“不,不用了,让它们保护你好了。” 若这两个法器也像火尖枪般生有灵性,能口吐人言,定会来上一番“三太子还需要什么保护”的话。 但它们没有。 哪吒也不再开口。 她坚持不要,一盏莲花灯便从高处飞来,为她照亮回去的路。 * 雨已停,弯月尚有一丝薄红。 瑶夭渐感疲惫,她走得很慢,好在那盏莲灯一直在她身侧。 待回了寮房,小橘子“咻”得一下窜上桌子,凑去她身边闻她气味。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等了你好久,你去找哪吒三太子了。” 瑶夭“嗯”了一声,喊它去外面,她要换衣服。 小橘还有许多话要和她说,哪怕跑出门外也要说,“看不出你还挺信任他呀,我以为他那么凶的神,没人敢靠近他的。” 瑶夭问:“有吗?” “难道你觉得他不凶?” “凶。”她想了想,“我是说,我很信任他吗?” 小橘:“呃,可能也不是信任吧,他让你待在这里,你真要信他,就不会又跑出去了。” 今夜实在太晚,没条件再去浴房冲洗,瑶夭倒了热水擦拭一番,没说话。 小橘又道:“你是关心他。” 瑶夭一顿,仍没应,待到全拾掇好后,叫它进新给它搭的窝。 小橘子一个打滚,睡去旁边的纸箱里。 瑶夭:…… 太累了,不想管了,瑶夭躺去床上,想着刚才小橘子说的话。 她关心他。 可她分不清。 她的感情总是那么单薄,生出了情绪,也不一定能共情别人,明明她很想努力感知,却永远隔着一层雾。 关心哪吒会是件好事吗?她不知道。 “小道姑?瑶夭,你睡了吗,我还有件事要和你说……” “嗯?” “我一直在门口等你,你隔壁的那个小姑娘好奇怪啊,她一直没睡觉。” 瑶夭迷糊间看了眼桌上的电子钟,已经凌晨四点多了,她嘟囔着:“她是夜猫子,难怪早课总起不来。” 而她已困到极限。 “不是,那这也太晚了,你们早课七点多呢……” 瑶夭觉得它絮叨的声音越来越远,进入了梦乡。 果然与哪吒接触过,吸纳了他的灵气,她便会做梦。 * 梦里圆月高悬,风朗气清。 是个比现实里好得多的天气。 可瑶夭满身湿黏,她一如现实中沉重疲惫,缓缓向山顶走去。 风刮过,如刀割。 瑶夭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是因她满身本就遍体鳞伤,才如此沉痛。 鲜血浸染春裙,仅剩触目的猩红。 最后的路,她快支撑不住,踉跄着至那红袍少年的身边,栽倒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住他衣摆。 他衣衫鲜亮干净,却被她的血污染上了手印,瑶夭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三太子,求您,救我……” 她这么狼狈不堪。 但他不为所动。 “那只蛇妖,与你搏斗间已成重伤,短时日无法作乱。”良久后,见她一遍遍哀求,他才冷冷回应,“你不必顾虑它为害人间,更不用担心会伤到你的恩人。” “可是我要死了。” “与我何干?” 瑶夭眼中流露怨毒,先前他两次遇上蛇妖都不杀对方,才让蛇妖有了可乘之机,也重伤她至此。 哪吒见她眼神,好笑道:“你为何如此看我。” “我知道,你是要取它蜕下的皮,去对付南赡部洲现世的一只大妖。” 他一直在等时机成熟。 但千年前他才不会有这么多讲究,这么多算计,他向来是逢妖必杀的。 还不如像以前一样,给妖一个痛快呢。 哪吒没否认,可看她还是心存不甘,又问了句:“你还有何要说?” “所以你一直不杀我,也是对我有所图?” 哪吒好心提醒她,“你已经要死了。” 瑶夭从他的表情,和他不否认的态度看了出来—— 的确是这样。 “若你不为那凡人以身涉险去采灵草,又怎会让蛇妖有可乘之机?”他讽刺道,“瑶夭,你是自作自受。” 她眼中迸发怒火,却不再有力气与他掰扯,她要用最后的力气,哀求这个神仙能够救救她。 魅妖的妖气一股股顺着他的衣袍上涌,瑶夭也不知他究竟会不会被蛊惑,“你不能这么对我……” 哪吒身形微僵,竟然真被她拽动了。 他屈膝,俯下身注视着她。 瑶夭不管不顾,捧着他的唇亲,又顺势将手探入他衣襟,她撕扯他的衣服,将他整齐的红袍尽数扯乱。 她的话也总是直接,“给我,你要我,我要你的元阳。” 哪吒一顿,漂亮的凤眸攒动火星,他没有再动弹,可一副要杀了她的样子。 瑶夭却笑,*她脸上也溅了不少血,可笑起来依旧璀璨妩媚。 她笑他,“是你心有波动,才会被魅术所惑,你还记得的,对吧?” “当年在陈塘关,东海畔,我救过你一命啊。”她急切地攀上他,如蛇一样扭动腰肢,颤抖地贴住他。 只是这样凑近就有源源不断的热意往身上涌,释缓了那些伤,“所以你也要救我一命,我真的不想死……” 哪吒冷道:“那是你乐意救,我从未说过要救你。” 环上他的脖颈,从他口中汲取的灵气,让瑶夭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喘。 任他不动如山,她已经无法再忍,胸脯贴近他坚硬有力的臂膀,哪吒还紧抿着唇,她不以为意,轻贴一会儿后,趁其不备探入腰腹深处。 “你——” 她又去吻他,从他的薄唇吻向滚动的喉结,轻轻舔舐,手上用力,听他闷哼出声。 “你一个神仙,活了一千多年,为何拘泥于这个?万物都有阴阳交合之法。”她是真的疑惑,“你为何不愿?” 分明是蛊惑万物的魅妖,可她的眼眸却纯净极了。 “你是无垢莲花仙身,我自山川灵气化身,本也是无尘之身,妖力纯然。”她察觉他抗拒地挪开身子,将他握得更紧,犹自自荐,“你自天生,我自地养,你我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如试试……” 哪吒呼出口气,冷讽,“你当真不知羞。” 瑶夭根本不会听这些。 魅妖享受欲望,她只听从本能,彻底扯开他的衣襟,将唇覆在他雪白的胸膛上。 所有都被鲜血染污了,落下触目的痕。 她不在意,掌心执着他,依旧道:“哪吒,你要我,你需要我……唔!” 脆弱的后颈被他钳住,他就这样将她拽起来,险些牵连到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发丝,瑶夭惊呼,对上他阴郁森冷的目光。 “瑶夭。”他垂眸,神色莫测,“是你需要我。” 身上的伤痕叫她快被痛淹没,意识混沌,又极度渴望他身上的灵气,她喃喃:“对,是我要你——” 唇瓣被肆意蹂.躏采撷,少年的吻落下来时毫不怜惜,却又当真给了她数不尽的灵气,让她无比渴望。 她更加讨好地去抚摸他,换来他绷紧腰腹,手上施力,轻易将她甩进了一旁的泉池里。 血污在清澈的池水里散开,与之散开的是二人的衣袍,荡开逶迤的波纹。 * 天亮了。 瑶夭醒来时已日上三竿,洗漱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虽然她破了禁闭阵,但今天当真有弟子来给她送饭,恰是方昌灵。 “瑶夭师妹,你还好吧?” 方昌灵还不知道阵法破了,面色有些焦灼,在担心她怎么会被哪吒关起来。 瑶夭去开门,然后看方昌灵傻了的样子。 “三太子又不关你了?” “为什么要关我?”瑶夭道,“神仙也不能随便关人禁闭啊。” 方昌灵愣了愣,看着她半晌,“师妹这半月来和三太子相处,眼见着,胆大了不少。” “这花是给我的吗?”瑶夭的注意力被他手上的月季吸引。 方昌灵“嗯”了声,替她插去窗边的素纹花瓶上,不一会儿又有许多师弟妹来找她,纷纷关切。 瑶夭人缘一向好,她长得漂亮,性子又乖,从小生活在道观里,熟人也很多。 与大家嬉闹了一会儿,方昌灵又观察她:“瑶夭,你面色红润了好多,本来我们还担心你遇见了妖会害怕呢。” 瑶夭说没事,但话题一出,大家又围着她聊起前夜妖怪袭山的事。 直至一袭黑袍的小少年抱臂而立,出现在他们身后。 一向大大咧咧的火尖枪难得安静,却因为脸臭,看着像不速之客。 师兄弟们散去,瑶夭问火尖枪:“哪吒将你放出来了?” 火尖枪看天,看地,看猫,就是别扭地不看她。 他和哪吒一样睨着猫,嗤了声,“要不是这小畜生骗你结了契,你又不肯解,强行结契会弄伤你,哪吒肯定早将它弄死了。” 小橘子一听,弓起背冲他龇牙。 火尖枪:“干嘛,小畜生,你还狐假虎威起来了。” “不会的。”瑶夭忙隔开一枪一猫,“哪吒才不会这么做。” 火尖枪又嗤笑,“果然,哪吒说的没错,你根本不了解他。” 待在凝魂阵里的千年,火尖枪不知听了多少哪吒的抱怨。 那疯癫神仙说起话来总是很淡,除却仙骨碎裂时,会带上几分真情实意的恨意,往常时候怨怼瑶夭,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没什么区别。 火尖枪有时都弄不懂,他到底是恨瑶夭多。 还是单纯……爱发疯。 要是真恨也就罢了,他瞧着不气,偏又爱说,每日都要来上一遍,千年都是如此。 “其实,我本以为你要死了。”火尖枪又道。 瑶夭:……? “我那时提醒你了,别去招惹他。”火尖枪没想到她还会去,还真找到了,“那时候的他真的很恐怖……” 瑶夭偏头,“怎么说?” 虽然的确挺恐怖的。 但她想,哪吒每年都要承受这种的碎骨之痛,暴躁也是在所难免的。 “他还没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以往,都要去下界杀几百妖纾解一下……” 瑶夭一听,抖了抖,“那真是,超恐怖了……” 火尖枪深感赞同。 瑶夭将小橘抱去窝里,转头瞥他眼,“你到底来干什么?” 他又不说话了,支支吾吾,也不接收她的视线。 瑶夭干脆不管他,没一会儿他又跑了。 瑶夭无语,也不琢磨他来的动机,犹自躺在床上想那个梦…… 正文 第25章 长点教训你,真是不知羞你! 红袍逶迤,入目是大片赤色,覆在她雪色的肌肤上。 瑶夭回忆着,只觉得他的动作粗暴且青涩,许是初次,比从前她做过的任何梦里都要凶狠,恨不得将她整个人契入他身体里。 梦里,她浑身是伤,却迫切地需要他,她乐在其中,甚至张扬大胆,主动用了许多方式缠上他。 泉池涌起层层的浪,水全都溅在岸边干涸的石壁上。 她引诱他,勾缠他,以无比蛮狠的姿态握弄着,最后一刻才被他翻身欺回来,他的动作是前所未有的狠,逼得她惊叫。 而后,他咬了口她的耳垂,在她耳边问:“你对那凡人,也是如此?” …… 瑶夭想到他最后那森寒的语气,忍不住抖了抖。 但实话说,就是不记得了。 做了那么多梦,梦见恩人的次数屈指可数——还是哪吒太蛮横了,霸占了她所有的梦,她死了千年了,还能被他重新找上门。 瑶夭叹了口气,还真是还不完的债。 梦里夺了他的……元阳,好古朴的词啊,现实里就要喂他血喝,她的嘴唇到现在还痛。 还有,梦里的自己真厉害…… 她抬起手在空气里握了握,描绘梦里的触感,思忖良久,才放下手。 * 翌日,天刚蒙蒙亮,山间薄雾未散,瑶夭决定还是去找云鹤回一趟。 师父对她有养育之恩,她要下山去,无论如何都该当面辞行,而且她也想看看师父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走到三清殿,殿前,云鹤回云鹤回正拄着一根临时削成的木拐杖,正岁月静好晒着太阳。 见瑶夭来了,他笑笑,晨光落在他清癯的脸上。 “瑶夭……” 他可能是想问她和哪吒相处得怎么样,也可能,只是想如常问问她课业,嘴唇翕动半晌,却什么都没问出来。 瑶夭没有犹豫,直接道:“师父,我打算下山去了。” 声音不大,却已打破晨间的静谧。 云鹤回问她:“你还会回来吗?” 没等她说话,他又道:“你是记名弟子,现在有三太子陪在你身边,你那五感缺失的病说不定就能治好了,你还年轻,不一定要一直留在妙云观里。” 瑶夭不好说自己下山是要去找缺失的魂魄,或许短期真回不来,想了半天没说话,实则,她也没想好。 这么好的世界,充满了她无法感知的精彩,可是她从小只能待在这里,在山脚上学,在山上清修。 走过最远的路,也就是从道观与回家往返。 但妙云观也是她的家啊。 这里有师父,也有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师兄弟姐妹们。 她又听云鹤回道:“若是想回来,还是可以回来的。” 她抬眼,正撞入云鹤回眼眸,那眼神里有关切,有不舍,但更深处,瑶夭清晰捕捉到他的眼神里有了忌惮,对她的忌惮,还有对哪吒的忌惮。 瑶夭一时心情复杂。 她忽地想到梦里的“云郎君”,她记得对方的名字,他叫,云鹤。 起初她陪在云鹤身边,云鹤也恐惧厌恶她。 但后来,她以为和他熟稔了,他也会对她说,往后你想回来便回来。 师父是前世的恩人云鹤吗? 瑶夭自问着,却找不到答案。前世的事实在模糊,只是有一点觉得像而已。 她没再纠结,冲云鹤回点了点头,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 再回寮房,温杉月和黎禾也找了来。 黎禾依旧生龙活虎,她刚还挽着温杉月,见到她又来挽她,“瑶夭!早上去角楼帮忙焚香了,来晚了点!你还好吧?” 瑶夭点头,也向她们提到自己要下山去的事,看着黎禾,“你看着精神好好……” “什么?” “你昨天那么晚睡,今天看着也一点不困。” 黎禾挽着她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笑意也略微凝滞。 一旁安静的温杉月也开了口:“你呢?你晓得她半夜不睡,你那时也没睡呢。还有你嘴唇怎么了,怎么瞧着有点肿。” “咦,怎么好像还有个小伤口?”温杉月瞧着是高冷师姐,其实心很细,眯着眼凑近瑶夭。 这点细心放在这时,能把瑶夭吓一跳。 瑶夭着实被惊到,下意识抬手想捂嘴,又觉得太过刻意,别过脸挠挠头,语气有些不自在,深感抓马,“啊这个,不小心嗑到了……” 注意力就此被转移,她没察觉到黎禾的异样,又不想让人去打扰哪吒,于是解释说是前夜被妖怪吓着了。 彼此告别回了寮房,第二天,火尖枪又找上门来。 这次他终于不再扭捏,还向她作揖:“不管如何说,多谢…谢你为我向哪吒求情。” 他说这两天他便守着她,以防哪吒控制不住来发狂。 瑶夭却有种预感,觉得和火尖枪走太近,哪吒可能会更狂,忙摇摇头:“你还是守着哪吒去吧。” 火尖枪不肯,“哪吒殿下才不需要我,我去找他,他或许更狂。” 所以是大家都怕他发狂。 无奈,瑶夭还是让他留了下来。 这两日,他便随着一众道观弟子玩,很快和众人打成一片,瑶夭偶尔也与黎禾温杉月聊天。 余下的时候,她还逗逗猫,画画符。 第三日一早,晨光拂晓。 瑶夭收到手机提示音: [我来找你。] 她看着那个“花开富贵”的头像好一通琢磨,不知道这是加了哪个老年人,来找她干什么——忽然反应过来,哦,这是哪吒。 才摁灭手机,转过头,一阵香风过,红衣少年郎伫立在她床边,静默地注视着她。 瑶夭手拍着胸口,“你吓死我了。” 谁教他这样用手机的?前一秒通知,后一秒到位。 小橘一察觉到他气息就溜得飞快,哪吒俯身坐她床边,见她一身寝裙,临到中午了还躺在床上睡觉。 “没吃东西?”他问。 瑶夭心虚,之前在莲华宫学画符的时候,哪吒就总抓着她到点吃饭,“天热了,不是很饿……” 天是真热了,暴雨之后天气变得闷热不堪,瑶夭换了身更加轻薄的裙子,也没想到哪吒回来。 细细的肩带缀在她纤薄的锁骨处,隐约可见其下更深的玲珑弧度。 哪吒没说话,随手变出一把莲子,递给她。 瑶夭是真没胃口,抬手拒绝:“我不想吃。” 手被他攥住,他另一只手拂过她唇瓣,瑶夭感受到一股清凉气息顺着他指腹传来,熨贴了唇上细小的伤口。 瑶夭心想,本来就是他咬的,他当然要负责治好。 只是彼此一下靠得太近,清隽的莲香随之渡来,不免叫人又忆起那个惊悚又火热的夜晚,她面色逐渐不自然起来。 才偏过头想错开哪吒眼神,偏偏他又笑:“不想吃莲子,想吃什么?” “……” 做梦多了,比看什么书都管用,瑶夭起初遇见他还不大能明白一些话的深意,此刻却觉得,他说很多话都有深意。 她悻悻着,这下想直接挣开手。 哪吒察觉她意图,并没有拦,反倒推波助澜了一把,直接将她推倒在床榻上。 瑶夭啧了声,“你什么意思?” 哪吒:“让你吃些别的。” 瑶夭:? 她仰头看他,三日过去,他的脸色眼见着变得更加苍白,可依然眉眼昳丽,乌眸清透,望她时又变得深邃。 这丝幽邃让她预感不好,只觉他身上的恶性还没完全褪去。 果真,他行事依然我行我素,不看她,犹自脱了外衣也要来床上躺。 瑶夭:“中午了!” 他顿了顿,难得透出疲惫,“我很累,睡会儿吧。” 瑶夭拒绝不了,又感慨自己天生五感不敏的毛病也不是坏事,他前几日才掐着她脖子说要杀她,她竟然还能这么好心,任由他躺在自己床上。 也是拜那些梦所赐,毕竟梦里他也经常叫嚣要杀她。 瑶夭胡乱想着,腰肢被人揽住,拖近贴住他胸膛。 她低头便能看见他的手,不再有裂纹,白皙干净。只是她在梦里瞧见过的那个红莲印记,依旧没有。 她还想看得更仔细些,那只手却渐渐往下移。 瑶夭顿时脸红起来,“你干嘛?” 哪吒不答,慢捻的动作却越发过分。 那夜的温存,到底改变了一些事。 她听见他覆在她耳边问,声线与梦中如出一辙,不过多了丝平静,不再那么凶煞,“那夜,你不是想摸摸我?” 他说的那夜,和她说的,不是同一夜。 但此刻,都不重要了。 随着他话音落,瑶夭感觉到他的变化,耳边潮湿,他呼出的热气正拂过耳际。 瑶夭的脸越发嫣红,她蹬着腿想挪开些,却被他卡着大蹆扯开。 她赧然道:“可是现在……”不是你在摸吗。 “瑶夭。”他打断她,却又不继续往下说去。 只是唤她名字,拎她腰叫她坐起,裙摆被他弄得凌乱,他指骨上的乾坤圈抵按在她大蹆上,轻探。 不如那晚,今天这一次,他不打算取下。 故意的,甚至有些恶劣的,乾坤圈上的莲纹一点点碾过她娇嫩的肌肤。 瑶夭忍不住咬唇,眸中起了水雾,另一边细嫩的脚踝被他的大掌环圈住,再想躲,红绫顺着他袖间爬出来,缠上她的蹆不让她合拢。 或深或浅,故意折磨,许久过后,瑶夭面上红得像滴血,他才“好心”放过。 下一瞬,又勾起她的手放去月要腹。 乾坤圈上已沾染润色,瑶夭看着,眼前一黑,因他非要牵住她,那些晶亮水泽尽数蹭在她手背上,他还坏心眼地抹了抹,揉按一番她的手。 可比之她忍不住呼吸急促,他的音色依然很淡,“叫你吃完,轮到我了。” “……” 按在他身上的手突然变得不像自己的了。 瑶夭有了一种上断头台的悲壮感,总觉得若她施力不对,哪吒可能会率先把她脖子扭断。 本觉得在梦里学了些本事,可实战起来,瑶夭却发觉自己十分生疏,很难应付他,因他很会给自己找痛快,不时指点,引导她怎么做。 神仙面如冠玉,玉质天成。 饶是此刻,他依旧淡然,不过眼尾洇上些许潮红,反而更生动,比之她羞得脖颈都泛红的样子,实在好的太多。 瑶夭越来越羞,恰好他似察觉,垂眸看她迷离的一张脸,唇角轻勾。 紧接着,瑶夭便听见窗外传来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并着笑声。 她慌乱极了,连忙要抽手,却被他牢牢摁在怀中。 有很多人来了,黎禾,温杉月,方昌灵,甚至还有火尖枪那咋咋呼呼的声音…… 瑶夭无助仰头,却只能看到他面上兴味正浓,她急忙道:“他们来找我……” 哪吒“哦”了一声,拂开她薄汗微湿的发,不理。 他真的很恶劣,分明就是故意的,将她的手捏得更紧,哪怕她反过来弄疼他也不肯松,反而发出些意味不明的哼喘。此情此景,似调.情,更像是对她的一种挑衅。 瑶夭感觉这烫手山芋真的是没完没了。 临到她真要被欺负得哭出来,他才吻了吻她耳垂,“下回还敢夜闯莲华宫么?我同你说过,下回夜半,别再叫我逮到你。” 这都是多早的事了!瑶夭气极,却听他闷哼,音色彻底喑哑下来。 那张昳丽的脸,也终于腾起艳色。 他抽开身,瑶夭仿佛瞧见他眉心的红莲短暂亮了下。 没看清,只察觉他施诀替她清理掌心黏腻,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之,捏着她的手看了好半晌,说怕法术弄不干净。 最后,他曲指敲她额头,“长点教训。” 瑶夭呼痛,他已从容起身。 “你慌什么?我在这儿,谁敢进来。”瞧她又缩回被子里,哪吒好笑道。 天气炎热,也不怕闷出热病,哪吒虽如此想,又从未见过她羞成这样,挑眉看了会儿。 从前,从未有过。 她还一直躲着不出来,哪吒就去掀被子,掌心覆在她后腰,“瑶夭,这回又不满意了?可你也说不得我,因为,你‘手段’更是差得可以。” 清凉的灵气涌入体内,消下燥热。 瑶夭听他这般揶揄,终于忍不住转身,“你、你,真是不知羞你!” 哪吒唇角的弧度却更甚。 笑过之后,将她整个人从被里扒拉出来,他终于正色,摘下乾坤圈,施了净诀,又将混天绫一同交予她。 “三日前,我说过,会给你交代。” 瑶夭看着这两件法器,想到方才的事,根本不能像他一样心平气和。 还有点嫌弃。 可他说得郑重,“这两件法器都是我的伴生灵宝,我短暂将其灵气渡给你,你便能驱使。” “之后。”他坦然摊手,“你可用其捆我,伤我,甚至杀我……无论如何,我任你处置。” 瑶夭:…… 他以为她是他么?动不动就杀杀杀。 就算是梦里,她也从没想过杀他。 而且,她有本事杀他吗? 分明是给他奖励吧。 瑶夭还记得某个梦境里,她也用混天绫捆过他,他面上抗拒,动作却比任何时候还要恣意,面上也全然餍足——他根本就是喜欢! 才要如此说“我看你……”超爱,可他一动不动盯着她,她羞赧,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最后她把法器丢还他,扯着他衣襟叫他俯身,在他颈间狠狠地咬了一口,还含糊说:“谁稀罕用!” “只能短暂给你,是你如今的身体接受不了更多灵力,若是使用太长,恐法器失控。” 瑶夭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他却解释起来了。 哪吒揽住她,压住她,将脖子更多地凑近她。 还嗤她,“就这,没出息。” 她不想再与他比谁更癫,要推开,却被他搂得更紧。 一个柔软的吻落在她眉心,哪吒轻道:“那日夜晚,是我不对。” * 整理好出去,一众人竟然还在外面。 瑶夭更加羞赧,站在哪吒身后,想也没想就拧了把哪吒的腰。 这点疼对于少年而言当然就是挠痒痒,但他依旧蹙眉,转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几个弟子都没注意,唯独火尖枪又看见了,抖了抖,一时看瑶夭的眼神充满“你是勇士”的意味。 方昌灵瞧见了另一样特别,看着哪吒,犹豫道:“三太子,您脖子上是……” 哪吒笑得意味不明,唇轻勾,偏他容色昳丽又冷淡,看着像挑衅。 温杉月也顺势望去,顿时大惊,“是啊,您这是怎么了,要不要我去药房拿点药——” 毕竟神仙是在他们道观里受的伤,话音未落,又瞥见神仙手上的抓痕,“……是观中的小猫挠的?” 黎禾也说:“是小橘子?” 瑶夭也仰头看他脖子,又看他的手,看完一张脸红上加红。 这不就是她刚咬的和抓的吗?她都没注意,他竟然没用法术抹去。 他还是不是神仙了! 少年神仙肌肤雪白,那点殷红便十足显眼。 察觉瑶夭视线,他睨了她一眼,兴味十足,“不是。” 眼见瑶夭露出哀求的神情,他才话音一转,“不是观中的猫……来时山路,野猫抓挠的罢了。” 正文 第26章 永无归处一身骨血我俱不要。 三天已过去,约定的下山之日也到了。 瑶夭心里并没有很真切的要彻底离开道观的感觉,只觉得下山回趟家,再找找她的魂魄,想道观了,当然还可以回来。 哪吒替她将行李箱放进了一个什么乾坤袋,所以她是轻装上阵,很悠闲就要走了。 一众师兄弟姐妹也听说她要下山一趟,都来送她,有人还提前送了她生日礼物。 哪吒似乎不喜欢太多人奉承敬仰他的场景,犹自带着火尖枪去了山门等她。 方昌灵送她的是一根月季项链,款式很好看,一看就是小女孩喜欢的。 怕她收下心有负担,还特意说:“我不太会挑,不比黎禾和温师姐送的,可搭你那条裙子应该很合适。” 瑶夭想到哪吒送自己的那条红裙,笑起来,“谢谢方师兄。” * 她将项链戴好,去找哪吒汇合。 怎知才走近少年身边,他似有所察觉,推着她的肩靠近了些。 他一眼瞧见了那条项链,食指伸进她脖颈将链子勾出来,“方昌灵送的?” “你怎么知道?”瑶夭眼睛一亮,当他面夸,“是不是很好看?方师兄说可以搭——” 哪吒:“不好看。” 瑶夭:? “搭你这身衣服不好,取下来。”他神情淡淡,却不容置喙。 没等她再开口,已指尖用力,那条月季项链便到了他手中。 听闻瑶夭又解释说可以搭他送的红裙,他仍不为所动,“那便届时再说。” 届时,这条项链在不在便不知了。 瑶夭撇嘴,懒得理他发癫,犹自抱着猫包要走。 哪吒又问:“你要带着猫下山?” “不行吗?”瑶夭偏头看他,“我和小橘子结了契,它也可以保护我。” 哪吒看了眼那妖力弱得可以的猫妖,唇角弧度讽刺,“猫包拿去给火尖枪,让他拎着。” 火尖枪:? 火尖枪不敢不从,小橘子瑟瑟发抖。 但好在也协商好了。 哪吒不再多耽搁,搂着瑶夭的腰便要唤出风火轮,瑶夭见了却摇头:“你打算直接带我飞回我家?” “不然呢。” 她连连摇头,“我和爸妈约的是下个月初,还没到时间呢,不想给他们添麻烦了。” 回自己家怎么叫添麻烦呢?猫包里的小橘子疑惑。 哪吒看她,半晌,却没有多问:“好。” 瑶夭偏头看他,松了口气。 她是养女,并不是父母亲生的孩子,又从小在道观长大,总有些近乡情怯,也的确不想给家人添麻烦。 哪吒也没有家人。 有一回她这样问过他,他是这样答的。 彼时他的神色平静,却又透着几分苍冷。 瑶夭很难理解旁人,却又觉得他会理解自己,果然,这不就是么? 瑶夭想了又想,不再纠结此事,开始兴奋计划起来,“那我们便这样下山吧,山下有个小镇,去镇上坐大巴车,然后可以走走玩玩……” 她还透露自己有小金库,可以带着哪吒慢慢玩,都是她从前在观里帮工添香火来的打工费。 哪吒听她絮叨半晌,觉得有意思,但嗤笑:“不需要你。” 听上去他好像更有钱的样子。 瑶夭追上他想问,可他走得快,行步如风,她总是跟不上。 临了险些被石子绊了一跤,少年却恰好顿了脚步等她,他顺势牵住她的手,“既是我带你下山,不需要你出钱。” 瑶夭听了愣住,杏眸变得灿然,“原来哪吒大神这么有钱啊。” 哪吒但笑不语。 火尖枪在他们身后愤懑不已:那都是他和诸多神仙一起打工来的钱! * 待到了山下小镇,这里远离城市的喧嚣,与山中的静谧很像,宁静得像是时光也被拉长。 街上的行人多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优哉游哉漫步在小镇中,留守在这样的小山镇中,等待一辈子也如此平淡地过去。 小镇里有家老字号的馄饨铺,从前瑶夭下山的时候都要吃一碗。 瑶夭熟门熟路拉着哪吒去找,路上不免有人频频瞩目。 少年今天没有穿古装,可那张过分昳丽精致的脸和及腰的墨发,在偏僻的小镇里还是拥有着超高回头率。 更遑论与他牵手的小姑娘也是如此,郎才女貌。 可瑶夭浑然不觉,她只关注她的馄饨,坐在位置上就撑着脑袋开始翘首以盼。 待馄饨上来了,鼻尖很轻易就捕捉到飘来的香气,她眼睛一下亮起来,却还是先端了一碗给哪吒。 碗中的清亮汤底上浮着葱花,馄饨皮薄馅大,十分诱人。 火尖枪骇然,抬手想要阻止,“三太子不能吃,他仙体有损,吃这些凡人食物会加重损耗。” 瑶夭刚要去取汤勺,闻言一顿。 之前在山上的时候,她每天都给哪吒带早斋,中午还有弟子会送饭来宫殿门前,还是火尖枪拎进来的。 火尖枪察觉瑶夭视线,反应过来:“你说那点吃的,够谁吃?我还以为你一个人的午斋。” 瑶夭一噎。 哪吒接过她手中汤勺,不以为意地舀了一个馄饨,语气平平,“废物才会因此有损仙体,你无从设想,这次便饶你多言。” 言下之意,火尖枪这个废物想不到他能有多强,全是胡思乱想。 火尖枪一口馄饨险些呛住,“你——” 瑶夭眼看一张小桌子前起了火药味,连忙打圆场,“阿火,你可以吃呀?那你快趁热吃,可好吃了。” 听到瑶夭喊自己“阿火”,火尖枪愣了愣,这什么奇怪的昵称。 怎么能这样喊他,他哼了声,嘟囔着:“你别胡乱喊,我是器灵又不是神仙,自然可以吃……” 哪吒看她一眼,又看火尖枪,目色渐渐幽邃。 瑶夭不知哪吒怎得又一副不乐意的样子,哄了句:“你就让他吃吧,孩子看起来都饿坏了……” “我没说不让。”收回对火尖枪的死亡凝视,哪吒瞥她,“只准你养猫,逗猫,不准我养狗了?” 反应过来被骂的火尖枪:“你说谁是狗,哪吒,我杀了你——” 哪吒:“若你可以。” 小橘子:…… 瑶夭:…… 瑶夭从前很少心有波动,最近却总是感到耳边聒噪,明明哪吒也不多言,怎么这个世界就这么闹腾? 她不再多管,专心吃自己碗里的馄饨。 但她吃馄饨的方式很特殊,面皮取下,分出肉馅,放进两个碟子里,先吃皮,吃完再去取肉。 火尖枪骂着骂着被她吸引注意,好奇道:“你怎么这样吃东西?” 瑶夭还没说话,哪吒先道:“她魂力不稳,单次只吃一种好克化。” 同时,语气还露出一种“没事少问”的意思。 瑶夭一顿,没想到这个竟然被他发觉了,冲他笑笑。 “可你总如此吃,反对身体不好。”哪吒将自己那份递给她。 他将瑶夭的两个小碟子端至自己面前,监督她道:“往后要好好吃饭。” 小橘一看,悄悄和火尖枪咬耳朵:“三太子还知道凡人要好好吃饭啊。” 火尖枪最是大大咧咧,骂两句一会儿也不气了,也不记打,随口道:“因为哪吒殿下也曾经是凡人啊。” 瑶夭在吃饭,没听到。 哪吒冷凛的眼风扫过一枪一猫,两只都噤声了。 * 吃过之后,一切按瑶夭所说的计划进行,几人玩玩停停,瑶夭带着一个哪吒一杆枪一只猫坐大巴车,往城里走—— 哪吒已经将手机玩得很熟稔,甚至学会了用线上支付,每每沿路,都给瑶夭买下不少新裙子新首饰。 而且,他竟然还能自行伪造身份,去哪里都畅通无阻。 小橘子上不去公交车时,也可以收回他的灵台里,就当这只猫没在现实里出现过。 这些天他们也没找宾馆。 哪吒将后山存在的莲华宫重新收入了他灵台之中,待入夜后,就能带上一行人直接去住。 彼时瑶夭瞪大眼睛,震惊极了,却听哪吒淡声道:“与神仙在一处,自是比凡人好得多。” 瑶夭一愣,抬头看他。 他语气自然,可她捕捉到他眼神中也有一丝怔然,似没想到自己会这样脱口*而出。 哪吒已不再多说,瑶夭却笑弯眼睛:“对呀,和神仙在一起真好。” 少年垂眸,眸色如墨,凝视着她。 他面上还有尚未褪去的不自在,可瑶夭眨眼睛,坦然继续道:“但是……我们都到城里了,我还没体验过五星级酒店,可以去住一晚吗?” 这几天,虽然有莲华宫,却没了妙云观。 瑶夭没了自己的房间,也不如在山中想离开莲华宫就离开,晚上她说要分开住,哪吒却不肯。 所以,她已经与他同床共枕好多天了! 火尖枪问:“五星级酒店是什么?” 小橘子:“笨蛋古人,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旅馆驿站之类的,还是很贵的那种。” 哪吒暂时未答。 瑶夭有了一丝说不出的心虚,虽然这几天他并没有动手动脚,她却觉得没区别,因为被他看一眼自己就和衣服脱光了一样。 忆及梦里两人已经分不清多少次做过,瑶夭总觉得自己毫无隐私。 毕竟,在哪吒的视线下,她也不能自己单独玩会儿手机,看看有意思的小说,看看有意思的电视…… 不想和大神睡一起了,就算他身材好、腹肌看上去很赏心悦目也不可以。 她要有自己的空间,自己的娱乐,现在立刻马上! 哪吒拖长语调:“可以,但你魂魄缺失,在我身边,我可随时为你渡灵气。” “就一晚,不用了吧。”瑶夭否决。 哪吒的眼眸立刻深邃下来。 瑶夭见不得他这神态,像是盘算着要怎么“惩治”她,心里慌乱起来,开始胡乱言语。 她列举了一堆证据:“你身子太硬,总是贴我太近,还太热,我就像抱着个火炉睡觉一样——” 哪吒卡着她下颌,叫她的嘴嘟起,呜咽着语不成调。 而后,他轻笑:“当真如此?可每晚我要抽身离开,你又会缠上来,一副喜欢我身子喜欢的不得了的模样。” 瑶夭瞪起眼睛,要掰他的手。 哪吒:“哦对了,有时还流口水呢。” 至她气极了他才终于松了手,她推他一把,根本没推动。 “你、你胡说八道你!”动手不成,她只能用言语表达愤怒,“我才不会,假的,都是假的。” 每当这时,见她气得狠了,少年又不说话。 他身量高,睨着她,发出声嗤笑,就好像她的气愤根本激不起他的波澜,立刻就会叫她吃瘪不已,哑口无言。 夜里路灯下,瑶夭澄然的眸子逐渐变得水盈,神态娇憨又执着,看着当真有一丝委屈。 虽他看透了她的心思,思索片刻后,还是允了,“嗯,去吧。” * 入住五星级酒店后,瑶夭洗完澡后,躺在专属自己的大床上,舒服得喟叹一声。 周遭安安静静的。 虽然往常和哪吒睡一起也很安静,可现在是个人时间,这种静让人心里很畅快。 本来瑶夭还想把小橘子拉过来,怎知哪吒不肯,将猫和抢一并丢入灵台,而后好整以暇自己睡另一间房去了…… 瑶夭也不是非要自己住单间,主要不想和哪吒,因为她今天有任务。 ——她要把之前一些小说电视都含泪删了。 因为哪吒用手机用的越来越熟练,还提出要看她手机,她不肯,她还有更多的好东西都藏在手机里。 那些缠绵悱恻,曾经深深震撼她的好东西,可不能让他发现了! 不然他一定会把她亲死,现在,清晰目睹过梦里的真枪实战和事态发展,她还会怀疑他会把她做死。 瑶夭一想就开始手抖,连忙开删。 手机屏幕不断闪过光。 一边删,她一边嘟囔:“神仙了不起啊,害得我心惊胆战的……” 这几天她都在担惊受怕,就怕哪天手机就神不知鬼不觉会到哪吒手里。 只是,还没删多少,瑶夭忽地感到一阵困意袭来。 空气中浮动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灵气,或者说妖气,如今她竟已可以分辨了。 * 这是个很古怪诡谲的梦。 瑶夭没梦到与哪吒在一起,也没有梦到所谓的恩人。 这不是她的前世,而是现代。 她像是踏入了另一个平行的时空,再次从这张床上醒来,却变成了另一个人,梦里她是一名商业精英,某公司老板,手里的手机响个不停。 只是去喝口水的功夫,她一边收拾行李,一边一条条工作讯息弹了出来: [方案什么时候给到我?] [下班了就可以不工作,那你下月能不拿工资吗?] [截止时间周一前。] 瑶夭一看,腹诽着,天呐,上班的人都这么惨吗,那还是在山上当小道姑好。 她又盯着手机,真的很想把所有信息都删了,又总觉得不对,她好像是要删什么东西来着…… 等等,这个梦就很奇怪,都当老板了,谁会这么和老板说话呀,还要领工资。 下一瞬,场景变换,她变成了一个家境很好、酷爱极限运动的少女,朋友们敲着酒店房门喊她:“什么时候出发,不是说今天去跳伞吗?” 她应了好,转头却在角落里看见了一根拐杖…… 场景又转换,不断的换,也不知究竟第几个。 瑶夭感受到了非常深切的不对劲,这些梦里全都有悖论,实际的小员工幻想着自己成为老板、残疾的少女期望着朋友们还能带她去跳伞…… 她在一个个梦之间寻找着突破口,直到,眼前再度一黑。 这次,瑶夭明显发觉了身旁的不对,她竟是置身于一处古代的院落。 非常古,楼阁庞大而肃穆,如巨兽脊背隆起地面,透着隐隐的压迫威严,青铜之上雕刻着数不清的神兽。 夕阳斜下,残阳如血。 这一定距今很久了吧,瑶夭心想,借着红霞余晖打量着四周。 门楣之上镶嵌着兽骨片、莹润的松石,交映着朱砂彩绘的图案,她刚要伸手去触碰,忽然门从外面打开了。 两个小少年跟在一个面色极为凝肃的中年男人身后,瑶夭看着他们,有些发愣。 他们,都长得和…… “你躲在这里偷懒?你可知关外妖兽肆虐,还不快去将它们诛杀!” 瑶夭心说他们怎么不去,都这么晚了,放在道观她都下晚课了,怎么还叫偷懒呢? 可如此想着,身体却不由使唤往前迈。 瑶夭一怔,这好像不是她的身体,而这具身体的主人什么都没说。 她能感受到他的些微心绪,他不将来人放在眼里,仿若习以为常的麻木,于是照做。 红霞弥散,夜色幽然,他一个人去往关外,置身于妖群之中厮杀。 鲜血染红他的衣襟、腰带、衣摆,乃至他浑身浸泡如墨的深红里,一次又一次。 他杀了数之不尽的妖,杀到天昏沉寂,硝烟弥散。 朝霞升腾时,明明是如此好的景色,天地间却仿佛仅剩他一人。 他静静站了一会儿,擦拭被殷红血色染红的长.枪。 可是那刺眼的红实在太多,他已经满身都是血,无论怎样也擦不净。 而后,他又转身回关内,直到下一次又被叫出来,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瑶夭有些害怕。 这样的生活实在太枯燥,也太痛苦了,难道他不这样觉得吗? 还不如她一世世去寻找她的恩人呢,至少每次她的恩人都会变成不同的模样,不同的性格,每一次都很新奇。 但叫他去杀妖的人,只会永远绷着一张脸,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给他,视他如某种杀戮工具。 好在后来,他好像也腻了。 他不再配合这些,哪怕自己的师父来找到他,劝说这是他的使命,他也无动于衷。 他问那鹤发白首的老人:“我生来的使命,便是无尽的杀戮吗?” “是守护。”老者仙风道骨,捋了捋胡须,言语肃穆,“你乃灵珠子转世,生来神力,所以你要守护这一方凡界净土。” 他笑了笑,笑意很淡。 他似并不赞同,又觉得反驳是可笑的,也变得麻木,又讥讽。 他真的腻了。 他想等待一个了结一切的时机。 很快,他真的等到了。 关内被东海龙族侵扰,父兄无力对抗,那个一贯将他不视作儿子、却只能依附他守卫一方安宁的父亲,头一次轻声细语对他说话。 “我的好儿子,我心知你已厌倦这一切,最后…最后替我们除了东海龙族,你我父子情分就此了断,你可以自由地去做你想做的事,可好?” 他生来杀心甚重,却以凡人之躯身拥灵力,被仙人收为弟子,护一方安宁。 但护一方安宁的方式,也只是杀戮。 其实没有人信他,信他真的能磨灭恶念杀欲,信他能做个普通人。 毕竟,怀璧其罪。 可此刻,他看着父亲面上出现的温柔神采,那是他只偷瞧见过对方对哥哥流露出的神情。 这令他有一刻恍惚,竟脱口而出:“我不要了断情分,我自由后,让我和你们过平静的日子。” 父亲怔了怔。 他凝视着父亲,听见父亲沉默片刻后,应了好。 …… 东海之上,血色翻涌,将原本湛蓝澄净的海水染上一片暗红。 海风中也裹挟着腥咸血气,风卷暗潮,浪尖上漂浮着破碎的兵刃残甲,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无情杀戮。 阴云沉沉,几乎贴着海面翻滚,将天光吞噬殆尽。 唯有少年红衣鲜亮,衣袂翻飞如焰,悬立半空,毫发无损。 他低眸俯瞰着这片亲手被他染红的海域,心中无悲无喜,只有空洞的冷寂。 他转身欲回关内,天色却越发沉晦。 天上的神仙发现了他斩杀东海仙族的事,来得极快。 他似有所感,遥望关内巍峨的城墙,临走前还对他温声嘱咐的父亲,此刻就伫立在那儿冷冷注视着他。 那些佯装的温和,全都消失不见,对方面上只剩一片如霜漠然。 天雷隐隐,风声呜咽。 他又是孤身立于天地之间,身后是血海滔天,身前是至亲的冰冷目光。 所有人都在说: “你屠龙,身犯杀戒,滥造杀孽,永远染着一身血。” “你不配为人,你不配守护我们。” “你该死。” 他看了看天,又看地,乌云遮蔽天穹,巨浪席卷大地。 上无可躲,下无可避。 所谓亲人与家,也不是他的归处。 想要延续的亲情不过是假,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真,也没有人会救他。 于是,他一刀刀剜向自己的血肉。 刀刃入骨,寸寸剥离,汩汩殷红的血从指缝流出,又被暴雨冲刷殆尽。 可他毫不迟疑,仿佛感受不到痛处,只是麻木地继续这场自我凌迟。 削肉,拆骨,剖心,直至整个身形支离破碎,再也站立不住,坠向诡谲幽深的海域。 他对所有的人说:“还你,还给你们,一身骨血我俱不要。” 从此,他也不再为人。 …… 瑶夭以为,这个梦就要结束了。 她陷入了无限混沌的黑暗中,也不知过去多久,外面有喧嚣不断的厮杀声,又将她从黑暗中唤醒。 她以他的视角看到他一身血肉模糊,形销骨立,抬起手时,手都变成了几乎透明的状态。 他死了,唯余魂魄。 可人仍不愿放过他,他们说他神力通天,却暗藏杀心,他身死魂存,定要彻底诛灭他,才算永绝后患。 惶惧的私语、暴怒的叱骂、恶毒的诅咒如潮漫涌。 他向来独行于世,此刻竟是头一回“众星捧月”般被围拥着。 所有人都在说: “必须杀了他,李总兵已召集了方圆数里的妖,那些妖一直被他屠戮,肯定对他恨之入骨。” “对,妖会彻底蚕食他的魂魄,他终于可以死了。” “不然,他一定会报复我们的!” 他又陷入了无尽的杀戮。 杀了妖,杀了人,甚至将他的父亲也一并杀了。 世界又成了一派清净,平静,死寂。 天地间,仿若又只剩他一人,他感受着生命在数次的重创下缓缓流逝,如指间沙,稍纵即逝,如风中烛,一吹即灭。 恰在此时,洞外真的起风了。 一道人影逆着璀璨的天光走来,衣袂翩飞,带着融融暖意显现在他眼前…… 可他看不清了,面前唯余一片永属于他的血色。 正文 第27章 绝不离开“我换衣服,你不该离开吗?…… “瑶夭。” 有人唤她,音色与梦中无异。 瑶夭猛地睁开眼睛,瞧见房间里正垂眸看她的哪吒。 少年精致的脸庞白净完整,暖光灯下,更显得艳丽无双,唯一双乌眸邃然。 瑶夭支起身子,有些发愣地捧着他的脸摸了摸,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 哪吒推她肩,语气有一丝玩味,“还说不馋我身子?” 瑶夭一噎,那点置身梦里的沉闷瞬间被他的话语冲散。要松开手却没坐稳,手啪得下落,险些贴在某个危险的位置。 他及时捞住了她的手,贴在他腰腹。 “你也不必如此急切。”他道。 瑶夭很想翻白眼,又迫切地想和他说方才做的梦,“我梦到你了!肯定是你,陈塘关、东海屠龙,还有……”自刎。 还有,他所说的,他杀了李靖。 少年却对此反应平平,他听她惊慌失措诉说完,看着她那双澄然的眸子生动盎然,只觉得有趣,半晌后“嗯”了一声。 瑶夭一顿。 “除此之外呢?”他提醒道。 “哦对,在此之前,还有几个奇怪的梦……”瑶夭又把那几个梦说出来,“梦里的人,好像都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却又迷失其中。我每次破解了梦,又会陷入下一个梦境。” 哪吒解释起来,“这是怨妖之梦,它依附怨气而活,在此汲取过路旅人的怨气,造出了一个个梦阵。” 走了个魇妖,又来个怨妖。 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妖?瑶夭刚要露出害怕的神情,又一想,她也曾是大妖,有什么好怕的。 “实则……”见她害怕,哪吒将她重新搂进怀里,“也不算梦,是幻境。你仍存妖力,只是不多,但幻境已不会伤害到你。” 他的动作不由分说,温热的胸膛顷刻间覆在她面上,披散的墨发几缕钻进她脖颈,变得酥麻无比。 瑶夭的心忽然颤了颤,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是从前,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可若寻不到阵眼,你便只能一次次破解又陷入下一个梦,直至永远深陷其中。”哪吒又道。 瑶夭脑子灵光了很多,竟然会意了:“所以最后一个梦是你想办法让我做的?你想唤醒我。” 哪吒拍她背的手微顿,的确没想到她能这么快想到。 他嗯了声,“在幻境梦之中,只要你作为我死去,便可以破除阵法。” 瑶夭呆住,唇无意识微张看着他。 “怎么了?” “我在梦里明明看到有个人来救你了,我看错了,还是那个人没救你?” 她甚至有片刻迟疑,若说,所有的梦都只是梦中挣扎的人留下的心愿,那会不会最后哪吒所见到的救命之人…… 也是假的。 好在哪吒凝望着她,沉默片刻,还是答了:“……她救了。” 瑶夭松了口气,“那你怎么说你死了?” 哪吒唇角微扬,他笑时唇抿紧,如一道锋利的线,总有些薄情。 他说:“因为彼时,我并不想活。” 在他心底,早已认定那时的自己死了。 所以瑶夭才能从梦中清醒。 这个话题无端沉重,一时,气氛变得沉寂。 酒店暖黄的灯光洒落,竟也丝毫没能带来温暖的感受。 瑶夭觉得胸口闷闷的,她瞥了眼哪吒的脸色,又迟疑道:“我可不可以知道后续……” 哪吒并没有死,不然此刻坐在她身旁的他算什么? 可他却说,他并不想活。 哪吒眉眼清淡,他并没有瞒,只是说得言简意赅,“没有太多后续,又经历了些波折,神佛为我重塑莲身,我便成了仙。” 瑶夭回想自己做过的许多梦。 梦里的哪吒总是如此平静,淡得像没有心一样,虽然冰冷恣绝,可的确杀气没有那么浓重。 她在梦中数次叫他斩杀蛇妖,他都瞻前顾后。 可能是真不能大开杀戒了吧,尤其不能弑父,他说李靖还住在云楼宫,李靖应该也是被神佛复活了。 他会不甘吗?他会因为被抛弃、被所有人背弃的感受……痛吗? 瑶夭也很难领会,她从来没有那样心痛过。 “好了。”哪吒见她久久不语,轻点她额头,“换好衣服,怨妖之阵还不算完全破解,随我出去。” 瑶夭看了眼玻璃窗外,外面却只有一团浓浓的雾气,竟真分不清白昼与夜晚。 他们还在阵里。 她起身起得利索,刚要脱下睡裙,忽然转头看他。 哪吒:“怎么了?” 瑶夭蹙起眉,不赞同道:“我换衣服,你不该离开吗?” 哪吒见她双手环臂,仍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起她,勾唇,“我为何要离开,你何处我没看过?” “你——” 他凉凉道:“又何处没摸过。” 瑶夭:“哪吒三太子,你不要太过分了!” 哪吒站起身来。 瑶夭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的可恶发言,没想到他远比她想的还可恶。 他俯身掐了她一把,“我只会更过分。” 瑶夭:!!! 瑶夭被他逗得又羞又恼,气得伸手要去捂他的眼睛,哪吒推她肩侧身避开,不再逗弄她。 “阵中不宜久留。”他大言不惭,甚至带着点倒打一耙的意味,“别再与我调.情了,我留下来,也是为了护你周全。” 瑶夭气结,索性背过身去,火速换好衣服。 刚整理好,忽然又想到一桩事,“阿火和小橘子呢?” 哪吒径直推开了酒店的房门。 瑶夭这才想到——搞什么鬼!她一醒来就看见了他。 神仙就可以肆无忌惮、如入无人之境吗?酒店的这个门在他面前简直形同虚设,根本防不住他。 哪吒步履一顿,随口回应:“火尖枪去找那只小畜生了。” 瑶夭:“哦哦……等等,小橘子跑出去了?它不是在你灵台里吗?” 哪吒便同她解释,小橘子与她结了主仆契,感知到她有危险,不管不顾便偷溜了出去。 考虑到一只弱不禁风的妖很容易遭遇危机,火尖枪跑去找它。 瑶夭闻言,感激道:“谢谢你派火尖枪去找。” 哪吒却摇头,语气平淡,“不是我,是火尖枪自己要去。” 他不会管一只妖畜的死活。 瑶夭“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多言,哪吒已抬手推开了一扇虚掩的房门。 门内并非预想中的酒店房间,而是一片光怪陆离的幻境,阴冷的怨气几乎凝成实质。 再推开一扇,依旧如此。 一扇又一扇门后,全是怨气凝结、扭曲人心的噩梦景象,层层叠叠,仿佛没有尽头。 瑶夭倒是看的津津有味,她五感缺失,很难被这些怨气渗人的梦影响,哪吒便也随着她去了。 只是片刻后,他微凝眉道:“怨妖有异。” “嗯?” “此世灵力薄弱,怨妖却能维持如此众多的梦,足见妖力悍然。”他眸光微沉,“甚至,有的梦,已有百年之久。” 瑶夭怔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一扇门后,那梦境中的景象陈旧模糊,还真是一个很有年代感的梦。 感觉都是上个世纪的画面了。 他们又牵着手在无数梦境之门间穿行,搜寻许久,依旧不见小橘子,瑶夭开始心急:“这酒店这么大,他们不会遇到危险吧?” 早知道就不住五星级酒店了!不然也不会遇到怨妖。 哪吒睨她一眼,如实说:“火尖枪不会,你那只橘子未必不会……” 瑶夭一听更急,他却捏了捏她手心。 “瑶夭。”他唤她,声音在诡谲的幻境中异常清晰。 “怨妖使用的是愿力。”他顿了顿,逐字解释,“心愿的‘愿’,此力,你亦可动用。无论怨妖、魇妖,乃至魅妖,都是由人心执念化身的妖,不死不灭,纵使魂飞魄散也不怕。” “愿力,能让你找到想找到的人。” 瑶夭听得似懂非懂,可她只是心念一动,竟真的心有所引,往某处看去。 像是,她当真做过许多次。 她用这个方式,找过许多次恩人。 哪吒没有停顿,牵住她的手,展袖一挥—— 瑶夭才刚来得及开口:“你刚刚说这个怨妖妖力强大,你打不打得过……” 便见红绫破空,如游龙飞舞,挟着撕裂空间的烈风,轰然破开一扇酒店房间的门。 火尖枪与小橘猫当真在那儿,与此同时,他们对面还有个长发披散,一身墨衣的女人。 但此刻,女人被红绫缠缚,混天绫上竟然燃起熠熠刺目的神火,火焰无声燃烧,却带着焚尽一切的威力,少顷就将女人烧得面目狰狞,凄厉惨叫。 很快,火光也消失殆尽,只余一片黑漆漆的灰烬。 哪吒的神色淡漠如常,与他而言,一切不过是拂去一粒微尘。 他与瑶夭解释:“火尖枪迟迟不归,定是已与怨妖缠斗上。” 是故,只要瑶夭能确认火尖枪和小橘的方位,他便能将其一击必杀。 瑶夭回头看哪吒,很难看出他神色间的起伏,唯有眉梢微微挑起,显出一分嗜血快意。 他只是用了混天绫,她竟也能想出他的用意,是不愿她见到太多血光。 瑶夭略微错愕,“混天绫……” 少年收回绫缎,缠于自己手腕,而后冲她轻笑:“宽心,用在你身上之前,必先熏香濯洗过,不会叫你闻到一丝血腥味。” 瑶夭:“……喂!” 她只是想说混天绫还能这样杀妖的吗! 哪吒信步往前走去。 火尖枪手里抱着猫,见他来了,下意识护着小橘。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忌惮,火尖枪忌惮这个曾六亲不认的少年,就算猫和瑶夭结了主仆契,但火尖枪想,只要哪吒动了念头,他能用无数办法解开。 然后,他一定会杀了这只猫。 火尖枪踌躇一刻,还是避开哪吒,将猫丢去瑶夭怀里,别扭道:“不欠你人情了。” 他说的是上回,瑶夭替他向哪吒求情的事。 瑶夭压根没把那当回事,反过来偏头问他:“你以前欠过我人情?” 火尖枪:…… 其实,应该是瑶夭欠过他的人情才对。 眼见小少年不答,瑶夭也没再追问。 摸着自己的小猫,她又环顾周遭,有了个疑惑:“刚才推门的时候,我没看见这里出现幻境。” 哪吒正走去那堆灰烬旁边。 火尖枪便答了,“我是器灵,没怨气也没什么心愿,成不了幻境。至于这小畜…橘猫,应该是它成天睡了吃了睡,什么愿望也没有。” 小橘子悲愤叫唤:做一只猫要什么心愿!它的心愿就是吃了睡,睡了吃! 瑶夭挠了挠小橘下巴,哄它。 火尖枪看着她,顺势往下想…… 瑶夭欠了他人情,就是因彼时她魂飞魄散,残存的滔天怨气被哪吒收入灵台,哪吒想以此念想入凝魂阵,怨气却凝不成魂,反阴差阳错被他吸收了。 而他借此冲破哪吒对他的封印,真正有了灵识。 ——其实他早在造出来的时候就有灵识了,都是哪吒,他不喜欢自己的武器会说话。 因他吸收了瑶夭的怨气,哪吒为此埋怨他,认为他是伺机而为,刻意行之。 可他真不是。 哪吒不听辩解,将他投入凝魂阵中做阵眼,一做便是千年。 千年来,他一直饱受瑶夭的怨气侵蚀,从不做梦的器灵竟也有了怨气,他一次次回顾瑶夭临死前的恨意,却弄不懂她为何而恨。 ……因为,她好像恨的不是那个杀了她的凡人。 也不是恨其余煽风点火的凡人。 火尖枪不清楚,可确因她怨气困扰,才讨厌了她很久。 但话说回来,若非是他在承受她的怨气,充当阵眼,再深的怨,哪怕是怨妖也消化不了,早就消散了。 哪吒也找不回她了。 火尖枪算是意识到了——哪吒根本不想杀她,不然怎么会大费周章这样找她。 “妖没有所谓真正的心愿,仅凭本能行事。”这时,哪吒开口了,纠正火尖枪。 至多,只有执念。 由人的执念化生的妖,多数术法仅对人有用,怨妖世有千千万,执念便分散开来,法力低微,更难伤及其余妖类,更难伤到仙神。 是故,昔年瑶夭的怨气才没有被任何怨妖吞食,魅妖的怨气于它们而言,毫无作用,也才让他得以寻获,炼化成凝魂阵。 可是…… 少年倏然微蹙眉尖,这类妖都是无心之妖,瑶夭亦是。 可她为何,会陷入梦境? 瑶夭忽然问他:“哪吒,那你有心愿吗?” 哪吒微顿,将手中之物紧握,侧眸看她。 灯下,少女眉眼灼灼,似好奇,似期盼,等他一个答案。 他摇了摇头:“没有,我不惧任何魂术。” 他也不过是一具莲花身,只有空壳。 瑶夭却说:“可你还是中过我的魅术。” 火尖枪倏然看她,错愕,他意识到瑶夭其实一直在恢复记忆。 他又看哪吒,哪吒对她所言无动于衷。 哪吒也一直知道,可他就是没有任何清算讨论的意思。 就说他根本没打算杀她吧! 火尖枪眼见着哪吒又走到瑶夭身边,抬起她手腕,叫她张开手。而后,他也将掌心摊开,将一枚紫光熠熠的东西放入她手心。 “怨妖的内丹。”哪吒道,“找个时机,将其炼化。” 瑶夭当真是没心没肺,一整夜置身怪异的世界里,此刻还笑得出来,她反问他:“我怎么知道怎么炼化?你教我。” 哪吒捏她手,犹觉不够,掐起她脸颊软肉,“叫你专心听,瑶夭小师父,等、待、时、机。” 这样唤她,是因为之前学符,每回她画错了,他就故意这样揶揄他。 瑶夭“切”了一声,说了还不是和没说一样,下意识又看了眼玻璃窗外。 怪异的是,白蒙蒙的雾气依旧没有散去。 哪吒也顺着她目光看去,向她解释:“怨妖妖力不够,需以妖力融合阵法相佐。此处尚有一处妖阵,需破开,方能真正破解它的幻术。” 他还和画符一样,专心致志教她。 每当此刻,他便变得十足耐心且认真。 他杀过很多妖,也对除妖这件事很有心得,言语娓娓道来,不疾不徐。 瑶夭微微怔愣,一下就被他发现,被他弹了眉心。 “专心。” 瑶夭被打了竟然也不呼痛,点头,“我在听,你说妖力微弱的妖都喜欢妖力入阵,以阵掌杀,是吧?那反而言之,即便我不能杀了那妖,只要破了它的阵,也能令它受伤么?” 这下轮到哪吒愕然须臾,神情复杂。 他印象中的瑶夭,便是如此。 看似没心没肺,实则聪慧一点就通,她是山川之间生出来的妖,借人间愿力而生。 世人贪婪、怨恨、憎恶,美好的情绪总是太少。 是故,怨妖多如牛毛,却只化生出过这么一只魅妖,携纯净心愿而生,摄人心魄。 可惜,最终也困于执念而死。 “嗯。”他点头,纠正她,“是会元气大伤。” 瑶夭若有所思。 他只说了这些令她消化,便带着她去找阵眼,又瞥了眼她怀中还搂抱的小猫。 已不用他多说,小橘麻溜滚去火尖枪身边。 * 阵眼藏的隐蔽,可如火尖枪早前而言,如瑶夭所见,此界没有什么能拦得住哪吒。 乾坤圈从他指尖飞出,不过晃荡一圈,甚至没掀起任何灵力波动—— 阵眼便找到了,也破了。 可除了哪吒以外,众人却都瞳孔微缩。 “仙骨?!”火尖枪率先呐喊,“怎么又有一截你的仙骨在这里?” 瑶夭也复述:“仙骨?怎么你的骨头哪里都有?” 火尖枪瞥她一眼,似要解释,哪吒冷然的目光扫来,他又噤了声。 想到先前因为救她被毁的那一截仙骨,虽然也弄不清为什么要直接摧毁,但瑶夭还是急道:“原来怨妖是将它当做阵眼了?能把它取回来吗?” 哪吒说他整整少了半具仙骨,虽毁了一块,但剩下的当然还是能拿回来就拿回来。 瑶夭如此想。 少年也应了,“好。” 他缓步走去阵眼处。 火尖枪看着那截熠熠生辉的仙骨,灵气四溢,不知怎得,都在往瑶夭身上弥漫。 火尖枪心觉不对,“……为什么?” 话音未落,哪吒持住仙骨,指节用力,将其湮灭。 火尖枪瞳孔巨震:“为什么?!哪吒,你真的疯了?” 瑶夭也有些错愕,却听哪吒道:“脏了,我不想要。” “不是,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疯?”火尖枪一受刺激就口不择言,“你来此界前说好要找仙骨的,然后我们一同带回灵山炼化。结果找到一截灭一截,灭了就没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哪吒回过头睨他,“火尖枪,别说你没察觉。” 是警告,他声音已沉了下来。 火尖枪一噎,悻悻然又闭麦了。 他当然察觉了。 仙骨之中,竟然都有魅妖的气息。 许是昔年那大妖夺走仙骨时,顺带也牵连了她的魂魄,她也才因此一直凝不出另外的一魂一魄。 哦,现在是一魂二魄了。 ——都被人夺走了。 这半副仙骨本就是昔年哪吒赠予瑶夭的,唯她可以驱使,哪吒自己也不行。如今受她魂力指引,一接触到瑶夭本人,就想融合进她的身躯。 可是哪吒必然不想了,哪吒想让她做妖,长长久久,不想再让她做人。 所以他情愿毁了那截仙骨。 “可你……”火尖枪还想说什么。 哪吒衣袂依然整洁利落,好似方才发生的所有都不值一提,他打断道:“妖已除,回房歇息。” 火尖枪:你怎么还有心情休息啊! 瑶夭也觉得不妥,面色有些慌乱,去牵他袖子,“不想要就不要了?可是你没有仙骨,你……” 哪吒:“无碍。” 可他一说完,从喉中猛地呕出口鲜血,溅在他雪白的衣领上,蜿蜒如一株血色的花。 瑶夭扶住他,可他还在往地上栽。 “哪吒!”她惊呼。 正文 第28章 你自找的“因为,我是色鬼。” 酒店的豪华房间中,少年安静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 暖光灯在他头顶照亮,柔软的光线使他眉眼如画,却苍白得近乎透明。 火尖枪在房间里焦躁踱步,东走西走,鞋履在地毯上踏出沉闷声响,时不时看一眼哪吒后发出声叹。 他和小橘子嘀咕:“要死了,他醒来不会又发狂吧?我好害怕啊,不,我不能害怕,我可是堂堂火尖枪……” 小橘子蜷在沙发边上,尾巴一甩一甩,“宽心啦,大神真发狂,我们一个都逃不掉,哈哈。” …… 瑶夭愣愣地坐在床边,只是看着少年。 原本充满生机的面庞褪去血色,尤其是唇,原本丰泽的颜色失去温融,少了几分犀利,可也显出了脆弱。 她听火尖枪与小橘子说话,也能感受到他们的焦灼和恐惧,可与此同时,她也有不安和顾虑,却总显得浮于表面。 明明他看上去伤的很重,火尖枪亦这样说。 可揪心的情绪,却好似怎样也无法抵达内心最深处。 “火尖枪。”少顷,她唤火尖枪,眸子微瞪,“你过来看,他好像变异了……” “什么什么?”火尖枪急得满头大汗,听闻,立刻一个箭步冲上前来。 小橘子也跃上床尾,胡须翘起。 几人一起围着床上安静的美少年看,同时露出震惊的神采—— 只见他的脸庞似朦胧了一层灵光,肌肤下灵气游走,骨骼发出细微脆响,不断扭曲重塑,直至身躯也缩小起来。 “完啦!”火尖枪呐喊,“他这是仙骨重损,返老还童了都。” 瑶夭:“嗯?” 还好几人煎熬等待半晌,灵光渐渐散去,哪吒的容貌最终定格,只是眼见着小了几岁,并没有到“还童”的地步。 瑶夭极其认真地凝注他,心里有一丝讶然。 昨夜幻境之中她成了他的模样,于铜镜中一瞥,正是这样青涩的轮廓。 瞧上去也只有十五岁的样子,稚嫩又漂亮。 可彼时的他,面上已经是一片冰冷麻木。 他在杀戮中浮沉煎熬太久,早已褪去那一分本该属于人的生气。 “你守着他吧。”火尖枪打了个寒颤,难以想象哪吒要是清醒了之后,发现自己变成小孩子会怎么样。 可能会暴起杀人吧。 他不想留,拎着小橘子后颈就要开溜,一边还叮嘱瑶夭:“他醒之后你先安抚他,有事再喊我,我就在外面。” 瑶夭:“嗯。” 小橘子觉察不对,四爪乱蹬,“等等,你就把小道姑一个人丢在这儿?等下她被三太子杀了——” 火尖枪捂它猫脸,嘟囔着:“杀谁也不会杀她。” 而且,她也不怕死。 真怕死就不会“嗯”了。 如此想着,火尖枪又回头看了眼呆坐着的瑶夭,她面色依旧懵懂,反而显得温静。一个无心之妖,却也总乐意守在哪吒身边。 瑶夭听不见火尖枪心里的嘀咕,不然又说她“呆”,她可能还是要骂人。 房间里最后仅剩她与哪吒二人,她打了个哈欠,犹自玩了会儿手机,依旧犯困,想了想,躺去他身边睡了。 * 梦总在这个时刻来。 许是她还躺在哪吒身侧,有清冷的莲香若有似无萦绕着她,无论她走到哪儿,都是如此。 可梦里的瑶夭感到怪异,频频回首,也没有看到有谁。 她更快步往某处村落走,却在即将下悬崖之际,猛地扭头,“出来吧,哪吒三太子。” 对方还不现身,她便笑盈盈道:“再不现身,我只能去与恩人亲热,届时就顾不上你了。” 山顶,风动,少年红衣御风而来。 他冷冷地看着她,眸色不变,话却狠厉。 “那我便杀了他。” 瑶夭一顿,摇头:“你不能妄杀凡人。” 少年并不会听,他信步走至她身前,山风微扬他衣摆,如火焰燃动,温暖熠熠。 偏他神色是冷的,如寒冰般,“我为何不能?” 瑶夭想到他连蛇妖都数次不曾截杀,何以要杀一个凡人。 “你是神仙……” “可我憎恶人。” 瑶夭不自觉有些悻悻,“那你也讨厌妖?” 他不再说话。 她往后退了一步,但哪吒眼疾手快扯住她的衣袖。 大掌扣紧她的下颌,他凝视她的脸颊,不再继续上个话题,半晌道:“将脸换了。” 为了躲避他,瑶夭特意换了张脸。 既被识破,她不再多言,灵光闪过,幻化回自己原本的容貌。 她的脸庞实则并不媚态,反是明丽的,笑起来时眉眼弯弯,澄然至极的眸子叫她看起来更加温婉。 可哪吒知道,她骨子里没有柔顺可言。 她刻意调侃:“所以说,三太子还是更喜欢我原本的脸?” 他道:“不喜欢。” 和千年后在山洞初重逢的那次,一样的答案。 可他揽着她的腰并没有松开,反而更加贴近她,摩挲着她的脸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瑶夭难以真正得知这个阴晴不定的神仙所想,但她已明白该如何诱哄他。 腰肢紧紧凑去他身上,纤细的手臂勾缠他脖颈,她将唇瓣虔诚贴近,呼气如兰,果然换来他垂眸。 他搂过她后颈,将自己的唇也贴上她,厮磨纠缠。 之前染血的春衫在泉池尽数被他撕碎,此刻他拨弄她的腰带,惹她惊慌,“唔……别扯坏了。” 哪吒便问:“谁送你的?” 她慌乱回答:“我自己做的。” 他有一会儿没说话,只是细细啄吻她的唇,动作还有些青涩,偶尔又似忍不住,会狠咬她的舌尖一口。 吻技奇差,瑶夭心想。 可他的气息太馥郁,独属于他的灵气充盈至极,随着他的拥抱包裹着她,还是让她逐渐放松警惕。 被吻的浑身发软,忽听“撕拉”一声,她低头去看,衣襟被他扯得碎烂,锁骨盈盈,心衣单薄地掩在雪色肌肤上。 瑶夭骤然恼怒:“都与你说——” 他不看她,反倒眺望山下村庄的袅袅炊烟,那是独属凡人的气息。 “瑶夭,妖就是妖,是做不成人的。”他的声音像淬了冰,是警告,揭穿了她的谎言。 她根本就不会缝补衣裳,也学不会,因为她从来都不是人。 这一身,是恩人送她的。 瑶夭沉默一刻,又若无其事攀附上他的肩,她不再多说什么,顺从他,也引导他,让他一寸寸抚过她的颈,柔弱无骨地倚在他身上。 直至脚踝被他抬起,瑶夭裙衫凌乱,仰面躺在巨石之上,她忽而难耐地吟了声,喘息着,“三太子,我们每次都要……幕天席地吗?” 他的手臂骤然绷紧,顿了顿,竟像疑惑:“你不喜欢?” 她可没这恶趣味,瑶夭心里腹诽,面上却没有表现。 她勉力撑起腰,纤手轻柔地拂开他垂落鬓边的发丝,唇覆在他耳廓,“三太子说笑了。找个隐蔽的地方,我带你感受更销.魂的……” 哪吒沉默须臾,见她眸色潮润勾人,笑了。 下一刻,混天绫将两人一同裹住,短暂黑暗之中,妖精五感敏锐,瑶夭很快听见风拂荷叶的声音。 他将她带回了莲华宫。 薄薄的春衣松垮地搭在身上,早已掩不住诱人风采,瑶夭将樱紅送其口中,对方果真毫不客气,肆意采擷。 肌肤上湿凉的触感蔓延开,她轻扯弄他的乌发,让他稍稍仰头。她反倒俯身,双臂若有似无地环拢,贴近他的腰。 哪吒居高临下看着她,半晌,他神色莫测:“为了不让我杀人,你煞费苦心了。” 不让他杀她的恩人。 半晌,莲华宫中人影相缠,气息交融,如水中莲华,难分彼此。 * “瑶夭?” 迷迷糊糊之间,有人唤她。 看得…睡得太津津有味,被人扰了清梦,瑶夭一时不耐,伸手拍开对方捏她脸的手。 “瑶、夭。”少年音色沉下,偏比梦中还多了几分青涩,可仍有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瑶夭猛地惊醒,一睁眼,就见哪吒站在她床头,正居高临下地瞧着她。 梅开二度。 她气恼地瞪着他:“你怎么又在我床边,等等,哪吒,你好——”嫩。 睁开眼的少年比睡着的更鲜活。 稍显稚嫩的眉眼柔和了眸色冷厉,瑶夭觉得新奇,便脱口而出。 可最后一个还没说出口,他动作远比她快,又捏着她的脸让她说不了话。 在她再三保证用眼神示意,自己绝不口出诳语后,他才松手。 “你好……”瑶夭还是忍不住想说,唇角翘起,与梦中一般笑得眉眼弯弯。 哪吒瞥她,忽地也笑,将方才捏住她的手伸到她眼前晃了晃,指尖还沾着一点水光。 “瑶夭,你看,都是你流的口水。”他语气玩味,尾音微微上扬,“梦到什么了?这么馋,嗯?” 最后一个“嗯”字被他说的又低又缓,几分促狭,瑶夭眼皮一跳,避开他视线,却瞧见了更恐怖的一幕—— “你、你还给我!”她的手机竟然到他手里了,而且还亮着屏。 哪吒是不会给她的。 变成年少的模样后,他眉目瞧着柔和,骨子里的性子并没有变,甚至因年纪小的缘故瞧着更加恶劣。 一只手就能将她乱抓的两只手并拢,哪吒睨着她。 “我昏迷过去,你也晕了?”他晃了晃手机,语气轻慢,“自己的东西守不住,怪谁。” 强词夺理! 瑶夭气鼓鼓瞪他,一双俏丽杏眸倒映着他的脸,他反倒兴味盎然,“我一醒,便见你睡得正香,手机屏幕还亮着……” 瑶夭惊慌失措,只觉妙云观寮房的那一幕又要上演。 她说要删掉的,可当时删着删着就陷入了怨妖的幻境里。 醒来就见到了哪吒,之后一系列事让她早顾不及这事,他昏迷之前她也没心思看,只是随意刷刷短视频而已…… 可眼下看他慢条斯理地划拉手机,也不知他怎么脑子那么灵光,竟然全给他找出来了。 “瑶夭。”他低笑一声,“我早该看出来的,你最是胆大包天。” 一顿,他还补充:“色胆。” 瑶夭拒不承认,赧然道:“说了我不理解,我只是喜欢看,不一定喜欢……”做。 “分明喜欢,不然怎么每回都上下流口水。”哪吒打断她。 瑶夭呆住,反应过来后整张脸涨得通红,“你、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我一贯直言。”他毫不在意,搁下手机,拇指按在她下唇,轻轻一蹭。 沾染上她唇边润泽后,反倒笑了,还替她抹匀称些,“你是什么?你是心有欲.念,不敢直言。” 瑶夭真不敢直言了,欲哭无泪,怎料他有更重磅的消息要告诉她。 他凉凉地将手机怼到她眼前——是网页搜索记录,最上面赫然是:[哪吒三太子有没有色鬼之称。] 瑶夭眼前一黑,感觉真会被他亲死。 “亲?”他嗤笑,“你想得未免太好。” 原是她心虚之下竟然嘟囔出声了。 他瞧她真羞涩起来,反倒更生出些恶劣心思,不管也不顾,直言:“瑶夭,你今日的确完了,我需得好好‘罚’你。” “呜,我不同意。”她说。 他呵了声,“自找的。” “……” 手机被哪吒随手搁在一边,上面“色鬼”两个字格外醒目。 他顶着一张少年气未褪的小帅哥脸,堂而皇之对她行老练之事。搂着她的背叫她起身,很快那只手便反手探去其他位置。 瑶夭脸更红了,他另外一只手还攥着她双腕,使得她弓着背又躲不掉,任他揉按。 她听见他在耳畔道:“啧,真快……” 手机被她乱蹬的腿险些拂倒床下,哪吒又替她拿回来,指腹触及电子屏幕,少顷又换了个页面。 哪吒看了眼上面的图画,再看已缩成一团的瑶夭,勾起笑:“看来你想选这个姿势。” 瑶夭憋红了脸:“明明是你自己按的——” 他不听,跨在她身前,瑶夭还没反应过来,被人搂着腰身就翻了个面,变成趴伏的姿态,衣裙被褪下,他的动作十足利落干脆。 “喂!” “嗯,已经很想了?” “……” 他嘴里是说不出好话的。 自从第一回在莲华宫…不,自从他发现她早就什么都看后,他就丝毫不再掩饰。 少年的手从她颈后伸来,扣住她的下巴,让她偏头供自己索吻。 瑶夭又想到梦里他凶狠的模样,有点畏惧,交吻的缠绵水声里,含糊问:“还是太、太快了吧……” 他咬了口她的唇瓣,刺痛在舌尖蔓延。 他的声音恶意凛然,含着戏弄,“不快,我会慢些。” “我说的不是——” 他说:“手撑好,蹆并好。” “你明白我要做什么。”他音色渐渐喑哑。 …… 腿上又麻又烫,瑶夭不敢低头往下看,他虽没有真枪实战把她就地正法,但这样,也足够叫她羞赧。 偏偏他就是很过分一神仙,她不看,他就推着她的头叫她弯腰,等她气红了眼又笑。 瑶夭只觉空气都燥了起来,腿间的热意绵延至脊骨,她开始双腿打颤。 冷不丁,轻轻一巴掌落在她臀上。 不痛,可仍惹得她一颤,她不可置信地回头去看,“你怎么能这样!” 少年睨着她,眼尾已泛起盈盈欲.色的光,不算餍足,有些仍不愿放过的不甘与贪图恶意,一起沉淀出浑浊的色彩。 此刻,反而他才更像勾人心魄的妖。 他凉凉一笑,“因为,我是色鬼。” “……” * 事毕后,瑶夭一只手想捂着腿,另一手去捂胸膛,眼尾发红,连睫毛都在颤动,俨然一副被欺负得狠了的模样。 哪吒抱她去洗净,她还红着眼眶,说这里也痛那里也痛。 只不过妖无心,很难真的落下泪水。 明明变成了稚嫩少年,可他做这些事是毫无避讳,反倒叫她心底生出些本来都没太有的违和与羞耻。 可他依旧掌控全局,淡然至极,时不时还要犀利点评她哪里做的不好,瑶夭看他,又想骂他。 还她梦里的青涩神仙!那种才比较适合她。 哪吒垂眸看了她一眼。 少女缩在他怀中,纤薄的锁骨耸起,其下还残存几个清晰的指痕。她肌肤本就白,如此红痕印在雪白一色上,的确是可怜的紧。 可他回想方才,哂笑:“说了你是自找的。” 瑶夭许是真的体弱,据她说,锻炼久了她就会浑身脱力,因而比从前更娇,不过是撑了一会儿就手颤腿颤,闹着要换个姿势。 彼时他没有说话,任由她强撑着身体摆弄他,好整以暇看着她引他坐下。 而后,她犹自捧住,向他倾身而来…… 然后就上面也痛,下面也痛。 想到如此,少年又笑了声,将她放进已放满水的浴缸之中。 临到此时,他指腹温热,动作变得轻柔。 瑶夭一顿,心里突然不是滋味起来,仰头看他。 与她一般浸染欲.色的眸子,终于少了所有时刻的冷凝,比之梦中的针锋相对,犀利无情…… 如今,要好太多。 她心想,那还是现在陪在她身边的这个哪吒更好…… “哪吒。”如此想着,瑶夭细声唤他。 他一顿,“怎么了?” 她已昏昏欲睡,还是强打着精神与他说话,语气已经软下来:“你不喜欢人吗?” 哪吒一听便知晓她是从梦里得知的。 她那自以为聪明的提议、青涩至极的技术,自然也是梦中所学。 舀起浴缸中的水,温水顺着他掌心淌下,落去她肩,他平静道:“不喜欢。” “那……”瑶夭迟疑,“也不喜欢妖吗?” 周遭除了水声,一切变得寂静。如千年前一般,他回应的依旧是沉默。 瑶夭眼皮打架,便不打算问了。 倏然他的手钻入浴缸,水声溅开,他的音色清冽又孤独,“世间三界,人、妖、仙,我都不曾喜欢。” “唯有你……”他轻叹一声。 瑶夭没听清,强撑着回:“什么?唔——” 水面涟漪荡开,乾坤圈上的莲纹细细碾过……她顿时清醒了些,眼见他面上的那些冷色消失殆尽,只剩下揶揄。 他不再说话了。 * 第二日,日上三竿,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整个套房。 虽然哪吒用灵气替她熨帖了全身,瑶夭还是觉得腿隐隐发颤,走路姿势很不自在。 火尖枪和小橘子已经在大堂等他们,枪还是穿着故作严肃的黑衣服,小橘倒是鲜亮柔软的颜色。 瞥见两人下楼来,火尖枪松了口气,喜悦道:“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们俩同归于尽了。” 睡这么久,都快超过退房时间了。 哪吒懒得搭理他,却见瑶夭要去抱猫,扯了她一把。 “做什么?”瑶夭不解。 他没说话。 火尖枪意会:“小橘子是公猫。” 瑶夭:? 小橘子:?! 这就是每回她要抱要拎猫,但被制止的原因吗? 哪吒凉淡地睐她一眼,一行人退了房往外走,寻到个僻静角落。 偌大的城市行人如流水过,分毫未入这遗世独立的少年眼中。 他倚在树干下,阳光穿过叶片,在他俊美的面庞上渡上光影,他垂眸看着瑶夭尚在四处打量的兴奋模样。 他问:“瑶夭,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这样繁华的大都市着实很吸引瑶夭,瑶夭杏眸亮晶晶的,她看着车水马龙,还想再玩几天。 “我们在这里吃逛几天,然后,去我的大学拿我的毕业证书吧。”瑶夭思忖着,“再赶回家,时间应该就差不多了。” 火尖枪有疑问,偏头看她:“大学是什么,毕业证书又是什么?” 本地土著小橘子:“笨蛋古人,我们这里人人都要上学,等学业完成就可以领相应的证书了。” 一边小橘子还在给火尖枪激情解释,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再说到拿了证书去当打工牛马。 瑶夭也给哪吒解释,自己虽然一直生活在道观,但小时候也是在山下读过书的,她们这种宗.教人士有相应的学法,拿的证也和普通全日制不一样。 哪吒听她说完,懒得理解,嗯了一声。 “去吧。”顿了顿,他又道,“你想去哪儿,随心而往,我会陪你去。” 瑶夭一怔。 她不知哪吒所想,只见他似出神。 忽而又见他脖颈上残存红痕,眯着眼认真分辨,乃至她有些惊讶,“哪吒……你脖颈上的伤怎么还没好?” 哪吒回神看她,已被她先一步抓住手。 “手上也没好,怎么回事?” 这还是在妙云观留下的伤。 她悲愤之下咬了他的脖颈,还抓伤了他的手。 可这都过去好几天了,怎会还没好?昨晚她竟然也没发现,瑶夭有些懊恼。 一枪一猫闻言也看来。 哪吒今天穿了件新中式的白衫,领口可以竖起,他漫不经心将伤口掩住,扫视众人。 一枪一猫又把目光缩回去了。 “无碍,仙骨有损,伤口恢复得便会慢些。”他说,用没有伤痕的那只手去牵她。 瑶夭迟疑,“真的没事吗?” “嗯。” 火尖枪在他们身后凝视他们,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满脸愁容。 小橘子问他怎么了,他也摇头。 毕竟哪吒都不让说了,他也不敢再说。 ——只是,仙神之躯,惯常吸收天地灵气,可受伤自愈。 哪吒连伤都无法痊愈,势必是伤已有些严重了。 更遑论,他连身形都撑不住,返老还童了。 瑶夭也还在问他:“那你什么时候能恢复好?之后遇到你的仙骨,不能再鲁莽了……” 哪吒:“嗯。” 小橘子也看着他们的背影,待他们走远了些,才开始嘀咕:“他们俩,一开始我还觉得哪吒大神杀气凛然的,小道姑像他的小跟班,怎么最近越看越像小情侣了……” 火尖枪听不懂什么叫“小情侣”,但电光火石间,竟然意会了。 他也嘀咕:“这算什么,一开始我还以为他俩是生死仇敌呢……” 料错了,根本料错了。 正文 第29章 夫妻之实你应该和我结婚。 瑶夭在梦中反复逡巡,找不到归处。 许是梦过了哪吒的往事。 这次的梦,她好像也亲历了那个天苍野茫的洪荒年代。 彼时的妖得生灵智的还太少,它们暴虐、嗜血,与人势不两立。 可比起哪吒经历的腥风血雨,她的记忆又显得格外安宁。 梦里,一直有一道模糊的身影相伴在她身边,她看不清对方的脸,连对方的声音也听不真切。 零星碎语,空渺茫然。 她只记得,对方说:“小魅妖,你有名字吗?你是妖,就叫你‘瑶夭’好不好?如今你妖力尚弱,我便暂且收养你。” “可天地广阔,将来你要好好走一遭。” “莫要被执念所困,需一直往前走。” “寻你自己的道。” * 醒来之时,瑶夭觉得心口仿佛压上了无形的石头,沉甸甸地难受,眼眶也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涩感。 但她抹了把脸颊,并无泪水滑落。 她鲜少哭,甚至可以说从未真正哭过,疼了很快会忘却,难过了也很快会缓过去。 可是,人不该是这样的。 周遭有流水潺潺声,月光如练,星辰如灯。 殿内空旷而雅致,她从温润的床榻上起来,环顾四周不见哪吒,她便起身,循着水声和月华向外走。 少年红衣灼灼,耀眼却也孤寂,他正独自一人伫立在水榭下,背影挺拔,听闻她的脚步声,回头。 “又做梦了?”他音色轻而缓。 可因他总是面色沉凝,嗓音也显出一分冷。 瑶夭早对他这样的冷峻麻木,她点点头,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我从前……好像活了很多年,与你一样大,或者比你还年长些。” 梦里他出生的那个时代,原来她也在。 哪吒静默以待。 “哪吒……”瑶夭有些迷茫,心头缠着困惑,因为从梦里好像得知了一件事,“这世上,是不是妖就只能永世为妖,人也只能永世为人?” 哪吒点头,像是种冷幽默,“或许你像我一样自刎而死,魂魄寂灭,也能得神佛垂首,予你成仙。” “……”无语。 所以,瑶夭心想,她当年想问哪吒要他的凡人尸身,便是想要轮回至人道。 她早有这个猜想。 她曾在梦中看到过—— 她陪着形形色色的人,那些人都是她的恩人,也都是一个人。 千年的轮回,她一次次看着对方生,看着对方死,看着他忘却前尘,再入轮回。陪伴成了漫长的守望,直至她也倦了,想找到一劳永逸的方法。 放弃做妖,堕入百年轮回,成为人。 但是…… 她又看着哪吒。 少年虽稚嫩了几岁,依旧容色昳丽,红衣翩然,好像连月光都偏爱他,渡在他身上犹如华采。 他这样好看,当年她会舍得留他一人吗? ——这个想法很突兀冒出来,叫她有些怔愣,抿着唇。 又听哪吒道:“不困么?” 她回神,摇头:“刚睡醒呢。” 他不说话了。 瑶夭反问他:“哪吒…你困吗?” 哪吒:“不困。” “那正好,你再教我画些符吧。”瑶夭精神得很,便提议道。 哪吒垂眸看她,视线落在她脸上,“不教。” 瑶夭一噎,心觉他犯了懒,这几日跟着她玩,他也不督促她这事了。 一时她面上浮现急切,嗔他道:“又不用你动用灵力,你就教教我画个形,我自己领会。” 他还不说话,她便骂他:“坏哪吒!” 这下他有了反应,修长手指捏住她脸颊,眸色渐深,“你胆子越发大了。” “我们关系都更进一步了……”他手上没使劲,只是将她脸颊捏得微微鼓起,瑶夭很会顺杆上爬,含糊道,“你总欺负我,我骂你几句还不成吗?” 哪吒未置可否,似懒得与她做口舌之争。 “你不必再学画符。”他牵她手,引她坐去一旁水榭中的小几,“人的修行方式并不适合你,所以你总是学不会。” 瑶夭微愣,那他之前还教。 哪吒就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似的,“不是你想学么?” 瑶夭没说话,听他继续道:“我之前渡给你许多灵力,让你的妖力得以聚拢凝实。从今日起学着吐纳生息,你修习妖术,会比学画符快千百倍。” 瑶夭恍惚道:“学魅术吗?” “若你愿意。”他低笑了声,“我不介意。” 瑶夭稍微反应了下才领会过来,脸颊发红,又起羞愤。 梦中她得知——魅妖不止可以修习魅术,也可以学很多攻击性的法术,她从前也会不少,可如今都忘了。 魅术是魅妖最本源、最独特的天赋神通。 可惑万物,堕情.欲,令众生不由自主地爱她护她。 除了冰冷莲花哪吒,前世每次和他交手,她心底都七上八下的。 但真的沉溺于魅术,他也会……更舒服的。 除此之外她还想到,她或许从没有对自己的恩人用过魅术,对方或喜爱她,或讨厌她,她都从未有过怨言…… 哪吒执着她的手,揉搓她指骨,“专心。” 又像是学符的时候了,他引领着她,总是手把手地教,十分用心。 还会……如此刻般,拖长语调道:“再不专心,下一次,我将你拖进池子里做。” 瑶夭:??? 不对,他这个台词怎么不对,太直接了叭QAQ。 少年行事恣绝,总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做什么。 将她说到哑口无言后,才认真教她如何掐诀,如何施法。 月华如霜,夜渐沉寂,莲池中倒映着重重叠叠的莲影,被池中柔泽的红光晕染,如梦似幻。 两道身影依偎在小几前,红衣与素衣交叠,彼此的倒影也融入粼粼水波之中。 瑶夭渐渐学累了,回过头去,少年眸色却凝注,正伏案书写着什么。 桌案上已放了一沓画好的符纸。 见她看来,他将一整沓符纸都递给她,又捻着最上面的那张认真叮嘱她: “请神符。”他揶揄她,“这回别再用来自伤了”。 惹得瑶夭有些脸红后,他解释着这次他没有特指任何神仙,只要她有能力,她可以请任何神。 瑶夭一听就来兴趣了,“真的?你们的世界还有什么神仙,孙悟空,杨戬……” 怎知,哪吒的眸子骤然沉下,“往后不许再提他。” 瑶夭被哪吒猛地一凶,缩起脖子。 他?谁啊,孙悟空,杨戬?还真有这些神仙啊…… 见他冷凝的眼神,瑶夭意识到不该再问,低低“哦”了一声,听他讲起其余符咒的作用。 多数是攻击性的符咒,虽然她画不出什么好符,可哪吒不愧是佛道共尊的尊神,他画出来的符仅一张便威力十足。 只见他指尖轻弹,一张符纸化作流光疾射而出,灵光乍然爆开,如刀凌冽,化作的碎光如雨落下,却将整片莲池化作汪洋火海。 瑶夭看了,眼神惊慌:“你不是说这莲池对你有疗愈效果?你怎么烧了?” 漫天火光映衬在他的乌眸中,跳跃闪烁,少年伫立水榭,红衣被火光照映得刺目,神色却平静得近乎诡异。 “哪吒!” 再唤他,少年才微微掀动唇角,似才回过神,抬指,火光瞬熄,满池摇曳的莲毫发无损。 瑶夭:…… 懂了,又是在逗她。 夜也深了,瑶夭逐渐犯困,见他也不再说话,便提醒着:“有点晚了。” 这几天他的伤也还没好,音色有些哑,“困了?” “有点。” 他沉默片刻,忽然将她抱起,“嗯,既如此,先陪我去沐浴。” 瑶夭:*? 都说困了! 还没反应过来,他身形一动,转眼便至莲池边。 亭角四面半遮半掩着帷幔,掩住月色。 学了术法后,瑶夭逐渐感到困乏。 褪去衣裙,浸润在氤氲泉池中,她要唤他,忽地水声安静了下来。 她又失去了五感,这一次是听觉。 哪吒倾身而来,她艰难开口:“我听不见你说话了。” 他顿了顿,拍抚她的背,唇角翕动。 “……什么?” 他又拍了拍她,倏然垂下头,掀起肩上湿发,将白皙的脖颈露出。 上面的齿痕尚未消失,在水雾中十足清晰。 瑶夭从他的口型中分辨出,他说的是:瑶夭,亲亲我。 水珠溅在她眼睫上,她眨了眨眼,仰头,亲上他的伤痕。 少年搂紧她。 他又拍她的后背,带着很强的安抚意味。 瑶夭听不见他的声音,但她见他丰泽的唇再度上下翕动,晃人心神。 他或许在说:“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 * 沿路玩了几天,又在莲华宫卧了几天,哪吒的伤口还是不见好。 一行人不再耽搁,往瑶夭的大学去。 路上瑶夭收到黎禾的信息,发现黎禾竟然是她的同校校友。 黎禾只在山里修行了一年,也是因身体不好,这就要下山继续完成学业了。 两人打算去学校的时候碰个面,瑶夭和哪吒说这事的时候,他事不关己,“随你。” 他正盯着路边一处建筑看。 瑶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理解——他在看民政局,结婚登记处。 今天是周末,那儿格外热闹,有不少新人成双结对出入,他们买了鲜花,每个人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幸福笑容。 暖阳透过玻璃洒在他们手中的红本上,映出一派喜气。 “你在看什么?”瑶夭好奇问。 哪吒垂头,反问她:“他们…是在缔结婚契?” 火尖枪就站在旁边,听闻他们说话,大惊失色。 他已经知道哪吒要说什么了……天啊! 瑶夭点头,“对啊,我们这里就叫结婚,这一般只是第一步,先登记领个证,也会和古代一样另外办婚礼的。” “你们的世界也是一样吧?”她在梦里看到的世界,除了有更凶残的妖魔鬼怪,实则也和这里没太大区别。 “嗯。”哪吒应声,旋即理所应当道,“你我也应当去登记成婚,今日正好。” 果然,火尖枪想笑。 瑶夭本来还想给他解释,闻言险些被口水呛死。 哪吒神色自若,如昨夜一般帮她拍抚后背。 “大、大神,你认真的吗?”瑶夭真的会被吓死,瞪大眼睛,怎么也弄不懂他的想法。 她慌忙和他解释,说他没有真正的身份证,登记了也是个假名字……不对,这不是重点。 “我们也没认识…很久吧。”说这话时,她却莫名心虚,“哪吒大神,你可是神仙,是鼎鼎有名的大神,很多事还是要慎重考虑……” 哪吒笑了声,直接戳穿她:“你不愿。” 瑶夭还要解释:“而且,你现在…你现在还没完全恢复好,还是一副未成年的样子,太小啦!人家不会给你办的。” 他凉凉重复,“你不愿。” 火尖枪忍不住了,刚笑一声,哪吒如寒霜的目光扫来,这一眼是警示,灵力涌动间,将它和小橘子一并收进了灵台。 瑶夭看傻眼,连忙环顾周围有没有摄像头,打了他胸膛一下:“现在我们在城里,不能这么嚣张用法术的。” 哪吒不以为意,捉住她作乱的手指,她打人和挠痒没区别。 “无碍。” 瑶夭看一眼他就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这位大神十足倨傲。 她摇摇头,继续嘱咐:“不是,真的很严重的,虽然我们也遇见过妖,可大部分人都没见过,大家都不相信这些,大庭广众下……” 她又要说起联网摄像,说起公安系统,哪吒听烦了,捂住她的唇。 “你我有夫妻之实。”他又将话题转回来,顶着一张高中生的脸胡言乱语,“与我成婚,乃天经地义。” 瑶夭:…… 无语,瑶夭脑子里瞬间闪过昨夜的莲池景色。 当时她还想摸摸他的腹肌,她早就想摸了,强忍着那…一丁点羞涩,才刚伸出手,被他紧紧扣住背去身后。 他这神好生奇怪,自己可以说些虎狼之词,却不准她调戏他。 如此想着,瑶夭心生不忿,最后用了句杀伤力十足的话结尾:“你也不用那么急切,我们这里有夫妻之实也不一定结婚的,再说吧。” 哪吒似乎愣了愣。 旋即,他露出一个阴沉沉的笑容,“瑶夭……你,好样的。” 只要他这样笑,那便十足凶。 瑶夭瑟缩一下,要去扯他的衣服,他侧身避开。 然后他就一整天都没再和她说话。 可惜这招对瑶夭不太起作用,她魂魄尚未齐全,就算有了他的灵力温养,偶尔仍显温吞。 他不说话,她便也不怎么说。 不止没说,晚上火尖枪提议要去逛商场,瑶夭还兴趣盎然。 虽然从小在道观长大,她也不是对外界一无所知,休假的时候爸妈也会带她去玩,师兄师姐们偶尔也会带她下山采买。 只是观中又封了山,这一年她也没下来了。 她有想买的东西,所以极为积极。 她一积极,身旁的少年脸色便更加难看,在她无视他转身就要跟上火尖枪时,他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瑶夭一顿,反而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然后与他十指相扣。 在少年愣神之际,她眸色潋滟,笑得明媚。 哪吒的脸色缓了下来。 夜色迷朦,车水马龙是普通人的世界,这里灯火霓虹,欢声鼎沸。 火尖枪抱着猫四处乱窜,现在他才像那个猫咪监护人。 哪吒牵住瑶夭的手,带着她四处逛,不动声色地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流。 瑶夭望着他清绝的侧颜,忽然叹了口气。 商业街喧闹极了,她的叹息声几不可闻,哪吒却有所察觉,“怎么?” 瑶夭沉默一瞬,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到梦里……想到我入了你的那个梦。” 他听她说。 “梦里,你身边也不是没人,可我总觉得你只有一个人。” 他日日出去杀妖,像是被众生当做理所应当的杀戮工具,背负着天生神力的使命,披星戴月,早出暮归。 仅仅是在房中坐了一会儿,还要被人说“偷懒”。 他身边明明都是人,他有仆从,有亲人,还有师父。太乙真人、李靖、金吒木吒……这些她曾从神话故事里获悉的人物,明明全都存在。 可他站在那儿的时候,又好像是,总归只有他一个人。 “我看你那时…太孤单,现在你站在人群里也是这样。”瑶夭垂下眸子,“我本来还想着下山后,带你看看我们的世界。这里或许比你的世界好玩呢。” “这里还有很多好吃的,比如炸鸡、可乐、火锅、冰淇淋……可惜你又不能吃东西。”说着说着,她真有些惋惜。 “你变小之后,还像个小弟弟。我还想带你买玩具,带你去游戏厅玩游戏,可惜我自己也玩不太明白。” 她在一句句说前面那些的时候,哪吒都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唯独她逐渐口无遮拦,连“小弟弟”也说出了口。 哪吒凤眸微眯,“你在可怜我。” 瑶夭想都没想,“是啊,那时候的你好可怜。” 说完以后,她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眼神飘忽,有点不敢看他。 骄傲的人好像都不爱承认自己的懦弱。 瑶夭没遇见过多骄傲的人,道观中的大家都很随和,哪吒是第一个。 她觉得哪吒或许会生气,可能还会说她“不怕死”,顺带嘲讽“世上从无人敢可怜我,你是第一个”。 但灯下,少年垂首,他竟是有些错愕的,“你学会可怜人了……” 瑶夭不解其意,仰头看他,却见他也注视着她。 而后他嗤笑:“自己做人都没做明白,还想教我。” 瑶夭反而问他:“那做妖,是什么样的?” 这下,哪吒顿了顿,牵住她往前走。 明明这里人头攒动,摩肩擦踵,他却总能很精准避开行人。 或许天神之威便是如此,也可能他又暗戳戳用法术隔开了什么屏障。 他边走边思索着,语调是惯常的无谓和散漫,回答她:“妖,生性狡诈无拘,惯会引诱,无所不用其极,本性并不残暴,却因天真而显残忍。” 说这话时,还看着她。 瑶夭总感觉头顶凉凉的,像是他说的就是她。 她讪讪笑起来,觉得自己不该问。 “我杀的妖不少,结识的却不多。”他又顿了顿,才道,“唯有你……” 最后一个字,他音色放轻,显现出一分难得的温柔。明明置身于喧闹之间,瑶夭竟也听清了。 唯有你。 昨晚她好像也听到过这个答案。 她的心跳,倏尔漏了一拍。 哪吒带她走得更快了些,瑶夭回过神来,在心底暗骂自己没出息,她只是还他的债而已。 他说的很多她又不是很懂,不要自己意会错了。 “哪吒……” 刚想换个话题,忽然前方脚步顿下,瑶夭抬眼,眼前是一片雪白乳酪,还点缀着糖珠。 是冰淇淋。 他将那个冰淇淋递给她,自己又拿了一个,他轻声说:“一起吃。” 正文 第30章 他很喜欢你的手这么灵活? 哪吒变回少年身这事,看上去很严重,但实际只有瑶夭敢时不时笑他一句,火尖枪和小橘子是万万不敢的。 是故,虽严重,但无人敢提,好像也渐渐揭过了。 瑶夭提了几回以后也老实下来,原因无他,她笑他,晚上他就会办她。 * 走走玩玩也过了一周多,几人不再耽误,这就去往了瑶夭的大学。 一到站后,瑶夭就迫不及待相约黎禾来见面,拿着手机打字,手指噼里啪啦敲着。 大学城,四处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路边的奶茶店咖啡馆集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倚靠在一起,笑声轻扬。 另一边,还传来悠扬的吉他声,有校园驻唱歌手正在演绎,也有许多人围坐一团在捧场。 初夏,来往的年轻男女都打扮靓丽,穿着清凉,女生们或着连衣裙、或T恤短裤,露出光洁的手臂和小腿。 瑶夭今天也穿了件水粉色的连衣裙,也是哪吒挑的。她一开始觉得太幼态,还是泡泡袖,她这种正经的小道姑怎么能穿这样的衣服? 但一回头看见未成年版的哪吒,彼时他闲适地靠在美人榻上,看似毫不在意,可乌眸中已透露出一种“她不穿他就做死她”的意味。 瑶夭老实了。 就当与他相配吧,哪吒小弟弟。 回到现下,黎禾回了消息:[我已经在学校里了,你在哪儿?我们约明天中午吃饭吧。] 哪吒避开街上女生们或好奇或仰慕的视线,面色冷下。垂眼看瑶夭,她还在啪嗒打字。 他呵了声,阴阳怪气,“你的手这么灵活?” 做旁的事怎么做不好。 瑶夭还在和黎禾确定吃饭地点,闻言头也没抬,还以为他夸她:“啊?我一分钟能打120个字呢!” 哪吒沉默一瞬,冷笑,捏着她的手往自己身边带,覆在她耳际道:“那夜里,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 这下瑶夭听懂了,吓得赶紧缩回手。 可他不放,还恶意地在她掌心嫩肉剐蹭一下。 大庭广众之下,瑶夭气得脸红,想抽回手,“快放开。” 哪吒:“呵。” 少年置若罔闻,非但不松手,反而将她的手指扣得更紧。这双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牵着她往前走去。 他早已用余光扫见几个年轻人想上前来,有男有女,手里拿着手机,似有搭讪之意。 这下所有人都能瞧见他和瑶夭手牵手,都老实走开了。 瑶夭还浑然不觉。 火尖枪倒是已有了保驾护航的自觉,打不过哪吒就只能加入,他怀抱小橘猫,威风凛凛地在前面开路。 人们的视线果然很快被毛茸茸的小猫吸引。 就算没被吸引的,哪吒也会使用法术让他们被“吸引”。 小橘子很活泼,时不时还给大学生摸摸头。很快,火尖枪又在哪吒的示意下,带着小橘子走远了。 渐渐地,只剩下瑶夭和他两个人并肩而立。 瑶夭又开始絮絮叨叨,她平时话并不多,可遇见哪吒后,却无端多话起来。 起初见他第一面,因为火尖枪险些戳了她一枪的事,她还有些惧怕他,可他又说会为她疗伤。 从那时起,其实,她就不怎么怕他了。 更多的时候,她日日与他待在一起,说话都很自然。 逛了一会儿,恰好路过奶茶店,瑶夭眼睛一亮,说想喝果茶。 哪吒便给她买,但拿到手上时感受到冰块晃荡的寒气,他避开她要来接的手,微微蹙眉,“此物寒凉,不宜饮用。” 她一听就不大乐意,撇嘴,又不敢太明显抗拒,“我就喝一次。” 管东管西的,在道观管她吃饭,在外还要管她喝水。 哪吒不说话,她大着胆子想抢过来。 却忽然见他手上冒出蒸汽,滴落的水珠也顺着他修长的指节滚落,她瞪大眼睛。 片刻后,他重新将那杯果茶递给她,“温了。” 瑶夭面色古怪,有点欲哭无泪,表情复杂,可少年已经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了。 她只能犹自嘀咕:“你把柠檬热了,柠檬!是要把我酸死吗……” 哪吒充耳不闻,牵着她继续前行。 霓虹灯影将两人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逐渐分不清彼此。 今天,他们到大学城的时候已有些晚,老师都已经下班了。 于是他们要再住一晚。 有上次住五星级酒店留下的阴影,瑶夭不再提议要住酒店。 她吓到的原因并不是撞见妖、亦或者做了恐怖的梦。 ——而是,她心里怕哪吒又遇到一只手持他仙骨的妖,然后他又辣手摧骨。 好在这一夜看似安然无事。 瑶夭再次提议分开睡,这次被残忍否决,哪吒强行将她拽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理由很冠冕堂皇:“我已发觉此界的妖,都来自于异界。” 瑶夭震惊:“什么?” 就说她这个本来是正常的世界,怎么会来这些妖魔鬼怪呢? “魇妖、怨妖,实则都来自于我的世界。”他垂眸看她,余下的话便是——其实她也是。 可想到瑶夭在这个世界已有了属于自己的缘法,顿了顿,他并未提及。 “那他们怎么会来到这里?”瑶夭好奇问。 哪吒其实很少瞒她,只要她问了,他便会答:“仙骨。” 只是,她从来没有多问过他们之间的关系。 “嗯?” “千年前,有妖盗取我半具仙骨,以此破开时空缝隙,逃来了此界。” 瑶夭抓住了重点,“你的仙骨怎么会被劈成两半,怎么盗还盗一半的?” 两人正躺在酒店柔软的大床上,她一边说,一边往他怀里挤。 瑶夭的害羞总是很浮于表面,一旦她发觉对方并不是真的凶悍,反而开始贪恋起他的温暖,且很会顺杆上爬。 靠着他舒服,就会将他当人肉垫子。 哪吒每回坐进美人榻时,她要走过来和他说话,懒得坐那硬邦邦的圆凳,就会将他推去一边,推不动,就干脆挤开他,自己坐进来。 此刻也是如此,她说着说着,觉得枕头太低,需要仰着脖子看他。 干脆将他的手横过来,她要枕着。 哪吒垂眸,顺势手臂一抬,几乎将她整个脖颈都搂进自己怀里。 瑶夭只觉得眼前蓦地一黑,脑袋撞上他坚硬的胸膛,憋得慌,“……喂!” 他蛮横专断,偏偏很多时候她都拿他没办法。 鼻尖荡漾的是他身上的馥郁莲香,很香,多闻一会儿就叫人晕乎的那种,瑶夭逐渐感到燥热。 “还没说完呢……”她嘟囔着,“刚说到,你的仙骨。” 哪吒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不说了。” 他说他不愿瞒她。 可是有些事,他又觉得如今的她不知道为好。 他等她慢慢回忆。 “为什么?”瑶夭还在问。 但她很快问不下去,因为对方捉着她手腕,贴在他腰腹上。他低笑了声:“因为,色鬼要检验你的手究竟有多灵活了。” “……” 上一回还是在寮房,瑶夭以惨败收场,后来她努力在梦境里学习了很久。 这次,他终于有了些满意的反馈。 轻哼一声,他的嗓音变得喑哑,揉搓着她纤细的腕,却仍不知餍足,将她一把推在床榻上。 瑶夭被这一下推懵,好似重新瞧见了梦中狠厉的那个少年,可偏偏他现在顶着张稚嫩的脸,让她有一瞬六神无主。 下一刻,脚腕被人攥住。 “你又干什么?”她浑身燥热,声音也变得柔糯,哼起来也有了些媚态。 摄人心魄的妖精,哪吒想。 他的大掌覆着她足心,看了好半晌。 少年眸色露骨大胆,可眉宇里带来的那丝青涩又中和了欲.色,他总有种出淤泥而不染的圣洁,眉心的莲印格外殷红,如此看她时,反而有种说不清的靡艳色彩…… 他捏起她的足,瑶夭想缩却躲不了,真的羞红了脸,“痒……别弄。” 他不听,只捉着她的脚踝办坏事。 裙摆因此往上掀,瑶夭要去捂,反而被他刻意搂着蹆并拢,他的声音也显出些恶劣的威严来,“再躲,我保不准做出别的事。” 她呜咽着说“腿酸”,他也不会听,反而更握紧她的脚踝,刻意契入。瑶夭想不通他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坏心思,她虽然也看过,可没遇见他之前,她从来没想过这些会实现在自己身上。 混天绫不知何时游动至柔软被单上,顺着她的蹆攀附,替哪吒锁紧了她的脚踝…… 直到被折腾了好久,腿脚都已发麻,他终于大发慈悲放过她,抱她去冲洗。 他们住的本是大学城附近最好的酒店,没有浴缸,只有淋浴,但也很干净。 可哪吒又用法术整理了一遍。 他抱着瑶夭去淋浴间时,瑶夭已觉得蹆麻,摇头晃脑说“不想了”,然后被他讽刺了数句“没用”。 瑶夭还是摇头:“不想在这里洗,我们去莲华宫……” 哪吒替她擦拭的动作微顿,瞧她还没真折腾就开始晕乎,实在有意思。 他点了点她额头,没用劲,“洗完了。” 瑶夭“哦”了声,见他又要将她抱回床上,她还是疑惑:“今天真不去莲华宫睡?” “怎么?” 她半梦半醒间答:“你那张床,睡得舒服……” 哪吒没理她,她又喊他。 他这才“嗯”了一声,语调是餍足后的散漫,“记下了,下回。” …… 瑶夭睡着了。 * 这夜她又做了梦,梦里她瞧见了自己又跑了,可又一次被哪吒缠上。 她心里腹诽着这个神仙嘴不知道多硬,身体倒是诚实得很。 他似乎格外喜欢与她在各处欢缠,每回遇上,就恨不得将她就地正法。 他尤其爱她用各种方式讨好他,但真当她使出来了,对方又会错愕一瞬,玉色脸颊浮现淡淡红晕。 如莲绽放,花色浅粉。 而后,又冷下神色,质问她:“你与那凡人,也如此敦伦过?” 他面色青涩,话却和如今的他一样,一等一的直接且不中听。 彼时瀑布飞旋,瑶夭仰躺在湖边巨石上,这里被他设下了一方结界,无人能打搅他们。 她的裙摆熠熠荡开,垂落的长裙尽数被水浸湿。 听了他的话,却不以为意,玉足轻踏在半跪的他大蹆上,点弄半晌,巧笑倩兮问他:“喜欢么?” 他似喘了声,闷闷的,很快收敛道:“不喜欢。” 她便笑得更厉害,笑声如银铃。 今生的瑶夭她需要学习,于是凑进了看,不免瞪大眼睛。好家伙,这不就是今天哪吒用的方式。 ——他分明喜欢的紧,几声哼吟,喑哑旖.旎。 可他又像不喜欢她这样无所谓的笑声,一把扯住她脚踝,将她往身前拽。 梦中的瑶夭惊呼一声,整个人滑坐去他身上,被他扣住后颈摁在怀里。 两人纠缠,湖水溅湿了彼此早已缭乱的衣襟。 瑶夭看着看着…… 忽然听见一声巨响,她惊醒,是真的醒了过来。 现实里,哪吒撑着胳膊看她,瑶夭愕然,“你没睡?” 他一时未答,她又问:“我…我刚刚迷迷糊糊听到一声巨响,发生什么了?” 哪吒看她脸色酡红,如吃醉了酒的媚态,半晌,意味深长笑了声,“巨响?我看是梦里动静太响吧。” “……我和你说正经的,我真的听到了,像是什么东西破窗而入的声响。” 见她较真,少年不再逗弄她,正经答了:“嗯,夜里有妖袭击,我已经派了人手去追。” 瑶夭:“派谁,火尖枪?” 哪吒:“那只小妖畜,叫什么橘的。” 瑶夭:…… 瑶夭不解,翻身就要起床。 此时酒店里的窗帘还拉着,但隐约可见窗外微光。 床前放了个电子钟,瑶夭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早上七八点钟了。 梦里的情绪和感受都在渐渐消退,瑶夭揉了揉眉角,“你为什么喊小橘子?它那么弱能做什么。” 她印象里,小橘子是挺弱的,与魇妖打斗的时候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借用的还是她的妖力。 主要胜在它可爱,她很想养猫猫。 哪吒瞥她一眼便看穿她心中所想,“也不至于那般弱,先前,是因为被观中山妖吸取了妖力。” 瑶夭脱口而出:“那山妖也一直在吸我的吗?” 难怪她现在能凝出一点妖力了,哪吒教她的几个术法她也学会了。 她俨然忘了自己被哪吒渡了许多灵力,哪吒闻言笑了起来,语气轻慢:“你?你那点妖力,我吸一口便没了。” “……你为什么要吸我妖力呢?” “好玩。” 在瑶夭要生气之前,少年将她从床上抱坐下来,叫她去洗漱。 他这次答了先前的问题:“袭击的妖与它有缘,由它出面再好不过。晚些时候,你便知道了。” 瑶夭便不再多问了。 多数时候,大神还是很靠谱的。 毕竟再多问,她也解决不了,瑶夭想着又躺平了。 她开始思索中午要和黎禾在哪里碰面,黎禾也恰好发了定位来。 对方挑选的餐厅恰好就在酒店楼下。 哪吒以为她还要睡,掀起被子一角要替她盖上,怎知她又犹自起了身,还问他:“你干嘛?” “上午我约了老师取毕业证书。”哪吒不答,她就自顾自说。 哪吒看她还一副懒得没骨头的模样,嗤笑:“懒得没边,没想到你还愿意起来。” 瑶夭羞怒地打他肩,“你又胡说!还不是你折腾,还不是你折腾……” 不然她至于这么累么? 哪吒捉住她手腕,瑶夭又开始犯怂,眼眶气得略微发红,就这样看着他。 他从乾坤袋里取了件新裙子给她,将她重新抱了起来。 * 瑶夭对自己的学校也有些陌生。 她分明生在这个世界,可因为魂魄不全,与世上一切的联系显得那么薄弱。 好容易有了父母,却要少时离家。 她本该和许多普通人一样上学,然后工作,过着自己平淡的一生,但她只能一直待在道观里。 好在她还记得教学楼在哪里,自然而然去牵哪吒的手,又觉得不妥。 虽然大学里已经有很多小情侣谈恋爱了,但是见老师,瑶夭不想牵了。 哪吒难得随她。 他今日似乎在注意旁的事,偶尔她说两句话时应她一声,偶尔连应都没应。 瑶夭也没管,待取好了证书,拉着他往吃饭的地方赶。 哪吒看着形形色色的学生走过,这一刻,他下意识又看向瑶夭,看她与他一般生涩彷徨,也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他凝视她半晌,她还无知无觉。 他问她,缓下声:“瑶夭,你还想回道观么?” 瑶夭步履一顿。 “你下山之后,眼见着开心了许多。”他道。 瑶夭心想,实则是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也的确有点新奇。 乱花迷人眼,她对一切充满兴趣,看着可不是开心了么? “你可以不再回去,像正常的…人一样,活在这个世界。”哪吒观她神态,见她眉眼仍有一丝萦绕不散的懵懂,“待替你找回魂魄,你不会再丧失五感了。” 这像是个承诺。 瑶夭微怔,仰头看他。 哪怕他眼见小了几岁,依旧身量很高,她瞧见他昳丽眉宇间的郑重,真的动心了他的提议…… “瑶夭……”他又唤她。 突然被一个年轻的男声打断,对方语气还有些紧张:“不好意思,这位学姐还有…学弟,或者说小弟弟?小弟弟,你还挺潮,留这么长头发哈哈。” 哪吒神色不虞,冷冽的眼风扫去。 这只是个普通的男生,被哪吒这么一看顿感压迫,挠了挠头。 他有些后悔就这样上来搭讪了,可都已经冲上前了,哪有不把话说完的道理? 面对哪吒的眼神他如芒在背,但他还是说了出来:“学姐,可以加你个联系方式——” 他话音未落,也不知哪里来的飓风,竟然一下将他扫出几步远。 哪吒衣服未乱,步履稳当,牵着瑶夭大步往前走。 这下走得着实太快,瑶夭有些跟不上,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想回头看。 哪吒一把捂上她眼睛,“不许再看。” 瑶夭后知后觉有点想笑,她睫毛颤动,纤长的睫羽便轻挠过哪吒掌心,惹他微顿,喉咙发紧。 身后那男生懵逼又畏惧的声音传来,“这…这,你们什么关系?不是姐弟,是情侣啊?这男孩子长得这么小——哎哟!” 他原地摔了一跤。 瑶夭扯开哪吒的手去看,这下不赞许地看他一眼,“他就是说了几句话而已,哪吒大神。” 哪吒瞧她眼中尚有揶揄,反而也笑。 可他笑意比她冷淡许多,透着股骨子里的凉薄与漫不经心,他开口,音色也意味不明,“瑶夭,你又维护凡人。” 这一瞬,瑶夭从他疏冷的笑中,好像看到了他千年前的模样。 梦与现实重叠,让她愕然,脚步也顿下。 哪吒也停下了脚步。 因为有另一个女生拦在了他面前,青春靓丽的女孩,长卷发,身材高挑,十分活泼。 她笑容有点羞涩,也和刚才那个男生说了如出一辙的话:“学弟,可以加你个微信吗?” 瑶夭目瞪口呆,又有点说不出的慌乱。 她应该是怕哪吒也和对待那个男生一样,对待对方。 她刚要说话,倏然手臂被他扯近,哪吒原本就牵着她的手,只不过藏于身后。 这下他一扯,很轻易就将他们十指相扣的手展露人前。 女生刚没看到,此时看见了,有点不好意思地向她们道歉。瑶夭生怕哪吒又做出什么来,将他手心捏得很紧。 少年偏头睨她一眼,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掀起很微弱的风将女生推去了一旁。 而后他继续往前走。 在瑶夭松了口的时刻,他开口了:“原本,我对待凡人并无区分。” 瑶夭不明所以,又似乎能料到他想说什么。 少年乌瞳幽邃,凝注着她,认认真真看她那双尚且懵涩的杏眸。 他道:“是因为你。” 因为你的求情。 正文 第31章 我在还债你在和哪吒谈恋爱?…… 中午约了黎禾吃饭,瑶夭没在学校耽搁太久。 哪吒一直紧紧牵着她的手,隔绝了绝大多数人的视线。 瑶夭起初还没什么想法,走着走着,却觉得不对,“小橘子不在,那阿火呢?怎么也没看见他。” “小橘子不会有危险吧,你可不能骗我啊。”又想到这事,瑶夭脸色垮下来。 哪吒偏头瞥她,似自嘲,也像嘲讽她:“我何故骗你,就算那畜生死了,你能杀了我为它报仇?” “……” 他说话,真的又直又惹人生气。 瑶夭无语极了,又说:“你们两个我都关心,万一真死了一个,也没必要再死一个吧。” 哪吒扯弄唇角,评价她对小橘子的关心是“看似同情,实则无情”。 妖是没有心的。 瑶夭哼了一声,气得狠了,难得也阴阳怪气他:“我又杀不了你,我还能怎么办。” 说完她就要往前走,却被哪吒死死扣着肩膀扯回来。 正午阳光热烈,可少年那双乌眸竟然更为炽热,并非怒火,而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烫。 “这世上所有人都能对我动杀心。”他盯着她,一字一顿道,“唯有你不行,瑶夭。” 又是,唯有你。 瑶夭怔愣。 “若有一日,你也想杀我……”少年又露出那阴恻恻的笑容,“我会将你一起拖进地狱。” “我说到做到。”他道。 天没阴,可瑶夭还是无端感觉到阴冷,她抖了抖,他却若无其事重新牵起她的手,与她并肩而立。 两人不再说话,很快走到了与黎禾约定的餐厅。 因为餐厅就在他们住的酒店旁边,哪吒干脆没退房,以便瑶夭临时想回去休息。 可瑶夭要见好朋友,她很兴奋,很快将方才与*哪吒之间不对劲的气氛抛诸脑后。 没等太久,包厢的门被敲响,瑶夭去开门,黎禾在门后冲她眨眼睛。 换下道袍的黎禾眼瞧着也活泼青春了很多,脸上的笑容也很灿烂。 只是在环视包厢时发觉了哪吒的身影,她笑意僵了一瞬,顿时有些拘谨,还有点震惊:“三、三太子,您怎么……” ——变更年轻了。 但她根本说不出口,因为才张唇,神仙冷冽的眼神便扫来。 瑶夭不动声色地挡在哪吒面前,拉着黎禾入座,“你下山多久啦?” 瑶夭自己也才下山了半个月,黎禾也不会太久,果然黎禾回答道:“前两天才刚来呢,我真没想到原来我们是一个大学!” 两人一言一语说着话,黎禾与她念叨了会儿云鹤回的身体,瑶夭认真听着。 哪吒从始至终都没说过话。 服务员开始上菜。 渐渐地,两人话说完了,周遭便安静下来。 圆桌下,黎禾小心翼翼瞥了眼哪吒,扯瑶夭裙角,压低声音道:“三太子…他一直和你在一起?” 瑶夭点头,见她放小声量,也低声道:“是啊,我不就和他一起下山的吗?” “我还以为他会自己——”黎禾踌躇一瞬,“算了,跟着你就跟着你吧。” 瑶夭不明所以,笑了起来,“怎么了这是?” 哪吒没和她们坐一边,此刻随意转动着桌上圆盘,一盘晶莹剔透的虾饺停在瑶夭面前,他抬眼唤她:“瑶夭。” 瑶夭还在等黎禾说话,抬眼看了下桌上,摇摇头:“不吃。” 圆盘再次转动,这次停下的是一道糖醋排骨。 她还是不喜欢,“不吃。” 哪吒指尖拨抬,一丝灵光掠过,有道菜被灵气带起,落入她瓷碗中。 那是他点的山菇酿肉。 “多吃山野之物,对你有益,滋补。”他淡道。 瑶夭看了一眼就不想吃,她不喜欢酱味太重调料太浓的东西,山菇被勾芡成深色,根本不是她喜欢的口味。 她蹙眉,轻轻抿着唇,很是为难。 少年见了,轻叹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将那道菜转回自己面前,随后倒了碗清水。 修长的手指夹着筷子,将山菇一颗颗浸入温水,涮去厚重的酱汁。 “可以吃了?”盛着清润山菇的瓷碗再飞到她面前时,哪吒问道。 这下,瑶夭用力点头,且十分捧场:“多谢哪吒三太子!” 黎禾在一旁已经看傻眼了,筷子都差点掉在桌上。 “不是…你们……”她喃喃几声,由于不敢看哪吒,整个目光都放在瑶夭身上。 奈何瑶夭根本没想那么多,低头咬了一口山菇,又叫黎禾快些吃饭。 黎禾余光瞥见,哪吒始终没有动筷。 瑶夭注意到了,便解释道:“他是神仙,不怎么需要吃东西,我们吃就好啦。” 他不吃,可依旧会陪她来吃。 一时间,黎禾的表情更复杂了。 “我怎么记得在妙云观的时候,你还每天给他带早斋……”黎禾又小声嘀咕了句。 所以带早斋也是纵容她。 恐怖,恐怖的发展。 瑶夭没太听清,她吃东西的时候总是专心致志,直到吃完都没再说话。 饭后,黎禾见哪吒仍坐在对面,姿态闲适,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终于又忍不住小声对瑶夭道:“我本来还说下午让你陪我去逛会儿的……但三太子一直在。” 瑶夭愣了愣,恍然大悟,“原来你想说这个啊。” 一整顿饭,黎禾吃的都有些心不在焉,欲言又止了好几回。 黎禾又露出复杂的表情,点了点头。 瑶夭便转头和哪吒说:“哪吒,你先回去吧,我和黎禾逛会儿就回酒店。” 哪吒“嗯”了声,起身道:“我去结账。” 怎么说呢?瑶夭虽然使唤他使唤得很自然,可他竟然应得这么利落,还是让她有点吃惊。 恶劣大神爆改乖巧小奶狗。 瑶夭不免又看他一眼,听话的哪吒原来是这么的顺眼……等等,他不是出包厢,怎么冲她走来了? 直至充满压迫感的少年走至她面前,抬起她手腕,瑶夭摇头抗议:“我说了晚点回去嘛,好不好?” 本性难改!专断蛮横,瑶夭腹诽着。 哪吒一顿,笑了声,笑声里明显带着几分戏谑。 很有一番嘲笑她没脾气和骨气的意思,只是冲她靠近点便立马怂下,原形毕露。 执着她手,哪吒用指腹在她掌心轻轻一划,惹得她指尖微颤。 然后两指分开她的手指,他将自己指节上的乾坤圈取下,再为她套上。 瑶夭不解其意:“你怎么把乾……” “瑶夭。”哪吒打断她,摩挲着她指上的金戒指,“路上买的,送你的‘小礼物’。” 她领悟了他的意思。 他并不想让黎禾知道这是乾坤圈。 虽然想不太明白为什么,但瑶夭不再多问,点了点头,还配合着:“谢谢你,大神。” 哪吒又哼笑一声。 他不再停留,犹自离开了。 既然吃完了饭,瑶夭也开始整理今天出门带出来的小包,她还有些懊恼,刚刚忘了叫哪吒先替她把重要物件“毕业证书”拿回去了。 “瑶夭。”黎禾喊她,神秘兮兮的,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完整说出来,“他一直陪着你?你们…你们俩,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瑶夭呆了呆,猛地瞪大眼睛。 谈恋爱?在和哪吒大神谈恋爱? 她还真没想过。 虽然……虽然他们是做了些亲密的事,即便还没进行到最后一步。但彼此心照不宣,并没有对此多说过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拧紧眉,苦思半天,“我们都没提过这事。” 瑶夭总觉得哪吒是一个神仙。 虽然如今他在她身边,偶尔她还是觉得不够真实。 在某个深夜,她看着他那张俊美昳丽的脸,忽然恍神,意图再生出些什么心思来,可那点悸动重重砸向心底,却泛不起涟漪。 哪吒没说,她便不多想。 其实吧,瑶夭想着,或许她就是在还前世的风流债。 上辈子她一心扑在恩人身上,对哪吒只是露水情缘,而这辈子始终没见到恩人,反而与他朝夕相对,只好先还他的债了。 应该只有这一个风流债吧。 别还有好多啊! “好吧……”黎禾没再多问,忽然又喊一声,“瑶夭。” 瑶夭回过头去,看黎禾捂着肚子,她有点为难:“你先在这里等我会儿吧,我…去个厕所。” 瑶夭点头。 黎禾立刻起身,快步离席。 一时间,整个包厢就剩瑶夭一人,她环顾四处,有些发愣。 不知怎得,她感觉周身的气息有些奇怪。 这样的怪异感从她踏入餐厅时就有了,见过魇妖、怨妖后,她也逐渐能捕捉到空气中的妖气。 可哪吒从始至终都没说什么,她便也以为是自己想错了。 但此刻,那怪异的气息却逐渐浓郁起来…… 真的有妖气。 * 餐厅平静非常,瑶夭还能听见楼下的人声鼎沸。 可她刚要站起身,忽然桌上的杯盏剧烈颤动,瓷盘磕碰的声音非常明显,她似有所感,往某处看去。 霎时,整个楼层的层板都开始震动,仿若地震。 瑶夭有些站不住,指节上的乾坤圈却渡来源源不断的灵气,她一怔,这些灵气竟将她包裹其中。 少顷,瑶夭听到一声猛兽的嘶吼。 她转过身去,发觉窗前的空间被扭曲撕扯成一个黑洞,黑漆漆的气流中,骤然跳出庞然大物。 橘首橘身,眼瞳竖立。 像是种本能的反应,她极快侧身避开,喊了声:“小橘子?” 喊完她又觉得不大对。 小橘子几乎通体橘色,这只庞大到几乎和老虎一样的妖兽,却是橘白间色的皮毛。 巨猫吼叫着,已不再是喵喵声,听着十分吓人。 但很快斜旁侧来一柄长枪,瑶夭张唇欲喊“哪吒”,却见人影闪过,是火尖枪。 “我刚好像听到黎禾的声音了?”火尖枪若有所思道。 火尖枪将她拉到身后。 狭窄的包厢容不下几人打斗,可窗口黑漆漆的洞口里不断蔓延出黑点,像某种碎片,连片成面,逐渐将整个空间扭曲割裂。 瑶夭觉得,只一会儿,她就不是真的站在包厢里了。 “看不出啊。” 她把这个猜想和火尖枪说,火尖枪一挑眉:“平时看着傻愣愣的,真到关键时刻,还是有反应的。” 他又感慨:“这就是妖的本能吗?” 瑶夭:……? “现在先不要讨论妖不妖的了。”瑶夭眼见火尖枪掐诀,数道灵光筑成法阵,“小橘子呢?” 火尖枪似乎早与这巨猫恶战过,软甲上黏着猩红血色,衣服也破了几个口子,像抓痕。 看上去这只妖并不是那么好对付。 火尖枪擦了擦唇角的血,向她解释:“哪吒早察觉这里有猫妖,昨夜刻意释放灵压将它逼了出来。” “它趁乱还想袭击你,小橘子察觉到了它的气息,发现好像是……熟人,哦不,熟猫?”具体是不是熟猫,火尖枪也不太清楚。 许多事,是哪吒事先嘱咐他的。 譬如,此处有他的仙骨,依旧与上一处旅馆一样以他的仙骨为阵眼,妖兽以此汲取仙力,为非作歹。 小橘子却说这只大猫绝不会胡作非为的,让它去找对方说清,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哪吒允了。 瑶夭就说昨晚听见了巨大声响,哪吒也说了是妖兽袭击。 却没想到,小橘子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离开……遇见了熟人? “那它现在在哪里?”瑶夭问道。 火尖枪昂了昂下巴,示意瑶夭看那一片黑漆漆的虚空处,“此妖妖力磅礴,至少是千年大妖,妖气并无血气,却含着杀意。” “应当是受了某种更震撼的力量影响。”火尖枪又道,“小橘子这会儿应该就在虚空里,它在找寻那股力量。” 瑶夭思绪一闪而过,福至心灵:“更震撼的力量……不会又是哪吒的仙骨吧?” 之前她听火尖枪说起过,在这个世界,哪吒大神可以说是无敌的。 还有什么能比他的力量更震撼。 “行啊,你是真变聪明了。”火尖枪讶异,“是仙骨,不知是不是有被那坏妖锻造成了法器,仙力源源不断侵蚀这猫妖的身体,才让它神志不清,生出杀心。” 瑶夭听后,欲言又止。 火尖枪瞧她神色,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后说下去。 “哪吒和我说过。”怎料瑶夭又猜到,“他失去一半仙骨后,就控制不住杀念了。原本,他应是杀心甚重。” 火尖枪呼出口气,顿时有种找到了同道之人倾诉的感觉:“可不是嘛!他真的是杀神,年少时杀妖杀人都不带眨眼的,要不那晚我让你别去找他,你看我都给失了智的他关去寒狱了……” 虽然,火尖枪也心知,哪吒罚自己时是很清醒的…… 但那才更恐怖啊,表明哪吒其实一直是无心无情的,根本不会对任何人上心。 瑶夭静静听他说完,才道:“他杀人也是有理由的。” 火尖枪一顿,看她,有些不忿:“你懂什么?我跟了他三千余年,他是什么样的性子我最清楚。” 怎样清楚?觉得他凉薄,觉得他嗜血,觉得他恶劣? 瑶夭五感混沌,琢磨不了更深的东西。 她偶尔也会觉得哪吒过分,可除此外,他怎样,她也不觉得要因此离开他。 所以她看向大猫妖,拒绝了与火尖枪的对话,“你是器灵,很多事你也不清楚。” “你——”这小魅妖还真变得口齿伶俐了,火尖枪被呛住,“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就是不懂。” 瑶夭:“是啊是啊,彼此彼此。” 再说下去,猫妖已经要挣脱出来了。 灵光织就的网逐渐出现裂痕,火尖枪也有所察觉,神情凝重起来:“哪吒的仙力也暗藏杀念,唯有至纯的灵气能与之相融不受影响,普通的妖根本受不住。” “它虽有千年修为,仙力依旧侵入它骨髓,使其暴戾。猫妖又善于藏匿气息,仙骨迟迟找不见踪迹。” 火尖枪又道:“瑶夭,你站旁边点儿,我的束缚咒无法完全控制它,一会儿它挣脱,又得杀它一次……” 他说,猫有九命。 小橘子得赶在他把对方九条命杀光之前,找到仙骨。 瑶夭若有所思:“你已经杀它几次了?” 火尖枪:“四次了,累死,我只有最后关头才会杀它的。” “万一它以前就送过命呢?” “……那算它倒霉了。” 就说器灵也不是真的有同情心吧,瑶夭见火尖枪已持枪上阵,与此同时,灵光碎裂,猫妖挣脱束缚猛地扑向她二人。 “退后!”火尖枪道。 瑶夭一手捏聚灵符,一手捏巨石符,倏然将那张巨石符飞射出去。 骇人巨石轰隆而降,阻绝了猫妖的动作。 她又利落抛出一张火符,念念有词:“炎光万丈,焚妖真形,敕令——三昧真火!” 烈火如浪,少顷倾覆巨石,燃烧的巨石爆发出更骇人的气势,猫妖嘶吼着往前,却险些被猎猎神火卷上毛发,一时不敢再上前。 火尖枪握着枪,呆愣愣看她:“……你?” 可以啊。 和神仙修习符咒还真能成功,况且她还是妖,理应更难习得。 瑶夭的神色并没有太多得意,她很少形色夸张,蹙眉看了会儿猫妖,突然问火尖枪:“若我破了它的妖阵,是不是也能绊住它一会儿?” 上回哪吒与瑶夭说过,若妖使妖阵,得破,可令其元气大伤。 “岂止能绊住它一会儿。”火尖枪看着猫妖已快突破重围,又持着枪严阵以待,“它重伤,定会彻底行动艰难,也就不用我一直杀它了。” 火尖枪说妖比仙还容易治愈,妖力经天地灵气流转,生生不息,他就算把它打成重伤,片刻后它也好了。 唯有内伤它,才能叫它暂时动用不了妖力疗伤。 猫妖又动了,行动迅猛,瑶夭再度飞出一张寒冰符。 火尖枪:…… 大半月前还弱得要死的魅妖,竟这样突飞猛进。 ——哪吒到底给她渡了多少灵力! 瑶夭脑子里在不断思考着,破妖阵,要么是直接诛杀此妖,要么是破阵眼。 诛杀俨然不行,阵眼尚不可知,但倘若她能用己身的妖力牵覆在它的妖力上…… 或许,能摸清它妖阵的脉络轮廓,再顺藤摸瓜找到阵眼。 她将这个想法告知火尖枪,火尖枪震惊更甚,竟是可行的。 “但你就那么点妖力……” 瑶夭呼出口气:“我试试吧,小橘子要是找不到仙骨,我这也是个方法,也能拖延些时间。” 小橘子和她结了主仆契,既然小橘子认识对方,瑶夭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对方死。 两人这便各自分工,火尖枪持枪上阵,瑶夭暗自凝聚妖力,时不时用张符替他分担下。 只是,纵使有乾坤圈源源不断渡来灵力,瑶夭还是很快感到疲惫。 她用以催动符咒的是妖力,要用以牵覆猫妖的也是妖力。 而哪吒的灵力,没那么快能转化成妖力。 时间过得不算漫长,却也不甚短暂,火尖枪余光瞥见瑶夭额头布了层冷汗,顿了顿,“要不算了吧。” 瑶夭摇摇头。 “我缠斗不下去了。”火尖枪说,“我要再杀它一次了。” 瑶夭“嗯”了一声。 霎时,鲜血从猫妖的胸膛喷薄而出,瑶夭眼皮微颤,似乎不大适应这样的血腥。 火尖枪便对她说:“你接受不了不用强迫自己,可以闭上眼的。” 瑶夭道:“我只是没反应过来,你忙你的吧。” “……” “对了,哪吒呢?”瑶夭又问。 与火尖枪说了这么多,她逐渐意识到——哪吒是刻意选在此处住的,昨晚她喊他去莲华宫,他都不肯。 他好似总是波澜不惊,又胜券在握,他到底看出了多少呢? “瑶夭,我要杀它了。” “……” “瑶夭,不能等了,我又要杀它了。” “……” “瑶夭,你到底好了没?它只剩最后一条命了。” 瑶夭心里也急,皱眉,循着记忆掐出法诀,繁复的掐诀手法在危机当头真的变得熟稔,她心跳加快,“好了,快好了……我看到——” 灵力游走于虚空四方,巨大的妖阵在她脑海里显现轮廓,瑶夭屏息仔细搜寻着,终于找到了阵眼所在。 她面上才露出惊喜,倏然,脑海里的那处似有红衣衣袂闪过…… “嗷呜——!!!” 猫妖骤然爆发出响亮的叫声,如濒死哀泣,垂死挣扎之际,它不管不顾地横冲直撞。 迎面撞上火尖枪还未收回的枪,它仍然狂躁不已,又冲瑶夭袭来—— 惊变太快。 瑶夭下意识要捏符咒去挡。 另一道足以撼天震地的灵光蓦地从幽深虚空飞出,破开重重幻境,薄刃如冰,直刺进猫妖的胸膛。 一击毙命。 瑶夭一怔,无垠虚空逐渐像碎片从墙皮剥离,露出原本餐厅包厢的面貌。 少年红衣清绝,恰好站在最后虚空消失殆尽的地方。 他脚边,还匍匐着一只小橘猫。 正文 第32章 无度引诱瑶夭,你对我用魅术?…… 哪吒走出包厢时,已察觉到身后诡谲波澜的妖气。 可他脚步未停,气息未顿,没有重新回去。 于天神而言,一只到了异界、因枯竭灵气几乎无法再修行的猫妖,何须挂齿。 即便在他原本的世界,他抬指也可诛杀。 他继续往前走去,周遭的长廊却渐渐凝化成另一重虚空。 广袤无垠的黑暗里,唯有一点亮光,那只筋疲力尽的小橘猫正在此处,对着一截尖锐如刃的骨头左呵右唤,焦急异常。 “阿娘,阿娘,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吗?快醒来,别再被怨气控制了!” 怨气。 身处猫妖的妖阵中心,哪吒的确感受到了铺天而来的怨气,凝于他那截被人利用的仙骨之中,又丝丝缕缕牵连着猫妖的妖气。 猫妖每一次动用妖力,便被怨气浸染一次,直至彻底沦为杀戮的工具。 有趣的是,这处浓郁的怨气,与先前哪吒斩杀的那只怨妖身负的怨气一模一样。 又是仙骨,又是怨气,唯一不同的是…… “哪吒三太子!” 小橘子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了泪水,朦胧间却瞧见一袭红衣的少年靠近,对方如璋如圭,果真是气度如华的谪仙之姿。 虽然平日他眉眼总是沉冷,可足够昳丽的容貌却能在某一刻冲淡森寒,让他宛若菩萨般慈眉善目。 此刻的少年神明,在小橘子看来,与救世主无异。 少年却并未看它,没有因它的求救而心生丝波澜。 他依旧注视着那截仙骨,发觉——其中,果然存放着瑶夭缺失的一魂。 逃于此界的罪魁祸首,盗走了他的仙骨;又借用魅妖魂魄中残存的愿力,来牵制其他妖。 哪吒想,若不是他们赶到上一个酒店太快。 那怨妖之处,本该是存放着瑶夭不久前才被抽离的一魄。 “三太子?三太子,求您救救我阿娘吧,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旦妖阵彻底被您的仙力侵蚀……” 小橘子又连声呼唤他。 少年终于施舍它一个眼神,但他唇角仍噙着笑,俨然漠不关心。 “待出妖阵后,去与瑶夭解除主仆契。” 小橘子俯着身匍匐于地,它不敢直视天神,未听步履声,余光却渐渐瞥见一双云纹赤金履不紧不慢带着威压碾来。 它浑身一僵,耳朵尖抖了抖,完全没想到他忽然提这个,一时惊惧交加,连呼吸都有所凝滞。 “你擅自与瑶夭结契,本该杀之。”他居高临下睥睨它,“可你运气好,瑶夭顾念你。” “不会再有下一次好运了。”他道。 主仆契并不难解,强行解开未尝不可,哪吒有千百种不伤到瑶夭也能解契的方法。 最简单的,莫过于神不知鬼不觉将这只妖畜杀了。 而瑶夭,只会连去救它的时间都没有。 只是,他不想让瑶夭再为此记挂,越发上心。 所以给它主动解契的选择。 小橘子感受到他的视线,他眼底没有一丝温度,令它猛地炸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不再看着这只可怜残喘的小猫,毫不迟疑地继续往前走去,走进灵光弥散、怨气冲天的阵眼之中。 橘猫尝试了无数遍依旧无法接近的阵眼,他甚至算不得打破,如入无人之境,挑起自己缺失的那截仙骨,漫不经心,又信手拈来。 如此轻而易举。 显得它所做的一切都如同笑话。 少年红衣猎猎,怨气萦绕在他衣袍间,化作烈风鼓动他的袖角。 他忽而似有所感,动作微顿,是因瑶夭竟然真找到了阵眼。 但他神色并未变,随手一掷,仙骨破开重重虚空,往某处而去—— 小橘子瑟缩成一团,连尾巴都紧紧蜷起,不敢动弹。 它顺着他的手看去,见沉黑碎裂,露出真实世界的轮廓,而一只偌大的猫妖如困兽匐倒在地,毛发染血。 那猫妖胸膛处赫然插着他的仙骨。 猫妖旁边,还站着愕然的火尖枪与瑶夭。 哪吒往那处走,没有多看小橘子一眼。 他只丢下一句话: “你时间不多了,方才,是你母亲的最后一条命。” 一瞬间,小橘子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其实哪吒早可以找到这处虚空,早可以救它母亲,可他虽为仙神,却并无怜悯心。 一定要等到这个时候……逼它做出选择。 主仆契下,身为妖仆的命不再是它自己的命,需主人许可,方能为同族续命。 所以,它必须解咒。 * “小橘子!” 另一边虚空破碎,瑶夭瞧见脱力栽倒在地的小橘猫,抬腿就要冲过去。 哪吒也正从那处踏出,见她不管不顾地飞奔而来,眉心微蹙,抬手扣住她腕骨,将她硬生生拽停。 “急什么?”他嗓音冷淡,下颌微抬,示意她脚下凌乱翻倒的桌椅。 瑶夭被他拦得猝不及防,险些踉跄,视线被他高大的身量遮蔽,仍探头张望:“它……” “它没事。”见瑶夭还盯着自己,哪吒补充道,“妖力暂时耗尽而已。” 果真他话音刚落,小橘子就喵呜一声,虽四肢发软,仍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 它心情慌乱,崩溃,可一张猫脸上能表现出来的情绪实在太少。 瑶夭只能看见它浑身炸了毛,弓着背,不住发出嘶鸣,却还声含歉疚对她道:“小道姑……我、我可能要和你解除主仆契了。” 决定要和瑶夭结契,是因为瑶夭救过它。 妖报恩,自然之道,顺其自然,它都没想太多就做下了这个决定。 原本它还忌惮哪吒会发作,毕竟第一回它只是接近瑶夭,就被他施加仙咒恐吓了一番。可等它真和瑶夭结了契,他却什么也没说…… 小橘子还以为哪吒放过来它。 却不曾想,有今日这一出在等它。 “啊?”瑶夭不明所以,还抱着它检查有没有受伤,“怎么这么突然?” 她的手温暖又柔软,总是会揉抚它的肚皮,虽然它在那时表现得并不喜,却也忍不住打呼噜躺平。 ……以后再也没有了。 这样想着,小橘子尾巴颓然垂下,几乎蜷成一团,“我要救我母亲……” 哪吒冷眼旁观。 小橘子毫不怀疑,若它敢对瑶夭透露半个字的真实原委,他会立刻将它的头拧断。 它只得苦兮兮含糊说词,解释了主仆契在,它就不能把它的命续给母亲。 瑶夭闻言,回头看向那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猫妖。 火尖枪正领命清理包厢,灵光所过之处血污尽褪,可猫妖伤口汩汩涌出的血却一次次将地面重新染红,黏稠的血也叫它毛发粘连凌乱,几乎看不清原本橘白相间的毛色。 火尖枪啧了声,有点烦。 “它是你的猫妈妈……”瑶夭喃喃,“它已经有千岁了。” 瑶夭看了那猫妖好一会儿,发觉它竟然也在看她。 那双圆溜溜的猫眼早已湿润,原本澄澈,又因血浑浊,它就那样蜷缩在地上看着她,想发出些声音,喉间却只能挤出微弱的呜咽。 ……为什么? 她将小橘放下,摸了把它的尾巴毛,她当然同意小橘子的提议:“你解契吧,快去救你妈妈。” 只是,与此同时,瑶夭的情绪逐渐复杂,心底像是蒙了团湿冷的雾,怎么也抹不去。 “瑶夭。”忽地,哪吒唤她。 她回头,见他朝自己走来,红色衣袍拂过满地狼藉,依旧纤尘不染。 她也站起身向他走去。 而后,他掌心舒展,一抹温莹光泽显现。 如灿星坠凡,明丽璀璨,瑶夭怔愣,瞳孔微缩,她感受到了一股极为熟悉的气息,胸腔中骤然涌出一股近乎渴求的欲.望,迫切地想要纳入体内。 ……这好像是,她缺失的魂。 “闭上眼睛。”他低声,嗓音罕见柔和下来,“现在,我将它还给你。” 哪吒的掌心比她缺失的那一魂还要温暖。 “别怕。” 梦里,她获悉他由业火淬炼涅槃,承无垢莲花仙身得以重生,也因此他可以掌控神火三昧真火,体温也比普通的人要高些。 这样的热度是她所熟悉的,当他的手掌靠近她心口时,她忍不住依赖地贴他更近…… “唔!” 但下一秒,魂魄入体,瑶夭心中蓦地生出股痛来。 她错愕。 不是伤口入骨的尖锐刺痛,反倒闷闷的,无数从未体会过的情绪灌入心口,感知也变得敏锐。 眼前的哪吒垂眸看她,但她眼前逐渐浮现出更多景象。 恩人的面孔、凡界的烟火,轮回的执念……那些属于前世的记忆,虽还模糊着,断断续续并不连贯,又比梦里要真切许多。 那些思绪是她的,往事也是属于她的。 她颤了颤眼睫,心有所感,忽然转头看向了那只猫妖。 瑶夭唇瓣翕动,声音发涩,唤了声:“小橘子……” ——原来,它才是她真正的小橘子。 是在另一个世界,不知从何时她开始收养,陪她走过无数轮回、陪她一世世找寻恩人,最后却被她遗忘在死亡尽头的小橘子。 没想到兜兜转转,它的后代也……而且,她也给那只猫取名小橘子。 怎么能忘记呢? 前世,她怎么能因为一个人就去死呢? “你怎么会到这个世界来呢?”她轻声问道。 两只猫闻言,都将目光朝向她。 小橘愕然不明,大橘却是眼见露出圆满释然的神色。 可惜它妖力尽散,小橘为它续命,也保不了它被仙力侵蚀的内丹。 它不再说得出话了。 “你身死后,有妖以仙骨撕裂时空,遁入此界,时空缝隙开合不定,另有许多法力低微的小妖借机流窜于此。”最终解释这个问题的,竟是哪吒。 他冷冽的嗓音打破沉寂,瑶夭随之喃了声:“……仙骨?” 比之仙妖横行,暴戾诡谲的另一个世界,此界平和安宁,小妖们可以不再忧心有朝一日会被大妖杀死,自然乐意来此。 只是,彼时它们或许并未想到,万事有利有弊。 凝化不出仙神妖魔的世界,自是灵力稀薄,抑制修行。 多数妖非是像瑶夭般凭借人的执念而生,它们需要依赖外在的天地灵气,妖力在此界逐渐磨灭,最终仍会走向毁亡。 不过…… 哪吒又瞥了眼那还殷殷望着瑶夭的猫妖,他记得它,它与从前的瑶夭感情甚笃。 虽然彼此间没结过主仆契,可它感知到了瑶夭会于此界重生,随她而来。 瑶夭听着哪吒的话,有一瞬觉得不对,她身死和哪吒的仙骨有什么关联? 但眼前景象复杂,两只猫妖都看着她,一时冲淡了其余情绪。 她向猫妖走去,这次哪吒没有拦。 “你……记起来了吗?” 虽然大橘说不出话,可小橘是它的亲人,同族之中互有感应,小橘替大橘传话。 瑶夭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大橘,心底泛起一丝隐蔽的心疼,摇摇头。 “没有完全记起,只有一点…很模糊的回忆。” 记得她们曾一起在巍峨富丽的官宅中看落日,她抱着它,挠它下巴,“这一世的恩人过得很好,他并不需要我,无妨,陪陪他就好了。” 还记得她们一同在山野中漫步,她看着它在花丛中扑蝴蝶,笑着,“这一世他也很喜欢我,我们会相处和睦的。” “一切都会变好的吧。”她在梦中,如是说。 妖惯常独来独往,可她们相伴相行。 瑶夭摸了摸大橘的头,它已经幻化成小猫的原型,勉力蹭她手心,喵呜两声。 倏然,瑶夭发觉它胸口的似尖锥般的仙骨,又化作盈光消散了。 她一怔,下意识转头去看哪吒。 他正专注看着她,未语。 火尖枪也看着这一幕,表情呈现出平静的疯感,无语嘀咕:“行吧,行吧,你不要仙骨就算了……” 火尖枪已看了出来,哪吒在抽取藏于仙骨内的那一魂时,就已经将这一截仙骨毁去。 他真的看不懂哪吒。 丝丝缕缕破碎的魂力,顺着完全湮灭的仙骨飘来。 这些魂力附着在仙骨上太久,仙神都难以撼动,只能以毁去仙骨的方式重新凝于瑶夭体内,*如此她这一魂才算完整。 可瑶夭蓦然感觉心口更加闷痛,也变得更易感知旁人的心绪了。 她望着哪吒,好似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想说的—— 惟愿你好。 他不在乎仙骨被毁,惟愿她好。 为什么?他们之间又曾有那么深的纠葛吗? 梦里,明明她看见的都只是两人针锋相对,至多一分缠绵,也是利用所致。 他…… 瑶夭看着对方,骤然瞪大眼睛:“哪吒——” 他神态无澜,却在众目睽睽下呕出一大口鲜血,本就无甚血色的唇也因此被染红,却触目惊心。 每回毁去仙骨,他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瑶夭连忙小跑去他身边,无措地扶住他腰身,她也不知是前世的心绪在作祟,还是与他朝夕相处后生出心疼。 她颤动唇,压抑许久,最终忍不住问他:“对我好,值得吗?” 哪吒没有回答。 或许这个答案,他自己也不清楚。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瑶夭那双潸然欲泪的杏眸,水盈盈,微红,好似将她整张白皙的脸颊也染红了。 她欲哭不哭,竟是生动,面上已表现出明显的难过。 不知是为了他,还是为了那两只猫妖。 哪吒看她这样,心中也难得蔓延一丝迷茫。 瑶夭极真实地落下眼泪,很少,他见过的,唯有她濒死的时刻。 他想起昔年,距离陈塘关的往事已过去千年。 他听旁人说起魅妖在寻堕入凡世之法,刻意放出他的凡人尸首可化妖为人的假消息,诱她前来。 魅妖之泪,能惑万物,恰好能对付南赡部洲的一只万年大妖。 只是这泪极为难求,魅妖无心,她几乎不会落泪,更不会因情落泪。 好在他最终还是拿到了。 许是成就莲花身后抛却了杀心,那次他本该杀她了事,最后,他却没有动手。 “瑶夭……”少年难得心生迷茫,他抬手,想要抹去她眼中欲坠不坠的泪珠。 他叹息一声,“你不要哭。” * 哪吒因仙骨重伤,又昏迷过去。 火尖枪已麻木。 瑶夭看着阖眼的清俊少年,心中头一回生出想法——若她还是妖力强大的魅妖就好了。 或许,她是真正的魅妖,还能想办法帮他。 但现下她什么都做不了。 小橘子与她拜别,说要带自己的母亲去养一阵子伤,瑶夭没有阻止,随它们去了。 然后,瑶夭在火尖枪的帮忙下,手足无措地将哪吒带回酒店。 没了小橘子欢腾的身影,火尖枪也眼见沉默下来,他说餐厅还有些要善后的事,猫妖的妖气与法术的痕迹都需要清理,他没有久留。 偌大一间房,剩下瑶夭和昏迷不醒的哪吒。 瑶夭替他脱下外袍,瞧见他脖颈上和手背的伤痕。 从妙云观到山下,过去这么久了,这伤竟是一直都没有转好。 她暗自懊恼,之前自己怎么都没上心一点。 又见哪吒睡得安然,有点没好气,气他自己也不对自己上心。 “下次你再辣手摧‘骨’,我绝对不理你了。”她道,可哪吒不会应她,就算他醒着也不会听。 怎么会有这么专断独行的神仙? 她又没说要。 就算缺失魂魄……她也可以好好活在这世上,至多是寂寞了点,理解不了旁人,也无人能理解她。 她不喜欢对方伤害自己,只为她好。 可想着想着,又觉得眼睛酸涩,瑶夭心乱如麻,一遍遍自问:她真的不需要吗? 遮光帘蒙住了日色,她也没开灯,房间内昏暗一片,可她还看得见他那张惊为天人的脸。 最终,她扯唇道:“……谢谢你。” 需要的,她需要找到自己的魂魄,因而谢谢他。 瑶夭意图做些什么,想到哪吒之前给她渡过很多灵气,她抬指描摹他的眉眼,见乾坤圈还套在自己指尖,一点点蹭过他优越的眉骨。 她想,这些灵力或许可以还给他?让他快些醒来。 于是她与他十指相扣,可这样不行,她又急匆匆亲吻他,依旧没有任何效果。 到底该怎么样给他渡灵气啊! 瑶夭急得一直厮磨他的唇瓣,让他张唇,很快尝到了血腥味,那些腥甜的气息随之融化于唇齿…… 终于有一丝充盈的灵力荡开,汇入她四肢百骸。 她一顿,想了想,用力咬破自己的唇,将血渡给他。 以血为媒介,竟然当真成功了。 瑶夭骤然感到失力,原来给别人渡灵气是这样的感受,有些煎熬,又莫名宽慰,浑身变得软绵绵的。 也或许是她的妖力还太少。 她尽可能地渡给他灵力,却渐渐力不从心。 “哪吒,快醒过来……” 她呢喃了声,见他仍一动不动,心中腾起一股莫名的难受。 若她是妖就好了,是完整的妖就好了…… 瑶夭这样想着,挂在衣服上的小包骤然发出亮光,源源不断的热意烫得她回神,她意图打开小包,里头的东西竟先一步飞了出来,融入她腹中丹田。 是怨妖的内丹。 瑶夭闷哼一声,磅礴妖力让薄弱的身躯下意识排斥,可她想到这或许是时机已至,努力放松心神。 很快眼前发黑,她有些承受不住,栽倒在哪吒身上。 * 瑶夭在吸纳怨妖妖气的同时,眼前浮现了许多场景。 她看到了与恩人最后一世的相处,这也是她头一回如此清晰地看清了恩人的模样。 他叫云鹤,与她的师父云鹤回长得并不像。 云鹤回五官阳刚英朗,唇略厚,反倒中和了肃穆的气质,年纪也让他有了更多的温和气息。 而她的恩人云鹤,眉眼清俊,生了一双朦胧温丽的桃花眼,甚至有一丝阴柔。 他喜欢穿云烟色的衣裳,那一世是个道士。 异界灵力鼎盛,道士可不是如今所处世界的普通道士,准确来说,更像是修士。 但他资质平平,有心却无力,修为难以精进。 瑶夭为他寻仙草,为他梳理经脉,梦里的他对她态度总是不咸不淡,时而她拿回来什么对他有益的东西他便高兴,若空手而归便冷漠。 但瑶夭不以为意,对方只是个凡人,凡人寿命短暂,这一世的他不讨喜,可也有许多世,她是满意对方的。 他是最初她那位恩人的转世,她想,她依旧可以如此与他相伴一生。 夕阳西斜,洒落余晖,村落炊烟升起,平和安宁。 瑶夭就这样看着自己跟在恩人身后,她身旁还有安静伫立的小橘猫,他们这样度过了无数日月。 她逐渐意识到,这些景象……是她作为魅妖的心愿。 但哪吒曾告诉她,妖是没有心愿的。 那为何她有?她清晰感知了自己的愿望,她希望恩人安康一世,她就这样最后守他一世。 等等……最后一世? * “瑶夭。” 少年清冽的嗓音,倏然穿透所有梦中朦胧,将她从浑噩中惊醒。 瑶夭睫毛颤动,挣扎着睁开眼,却发觉自己依旧浑身失力。 她软绵绵地倚在对方怀中,他的胸膛温热坚实,手臂稳稳托住她肩背,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微凉的发丝也拂过她的脸颊,脖颈,甚至有几缕贴在她唇角,这样细碎的刺激,有些发痒。 可除此外,她口不能言,目不视物,也闻不到他的气味。 她又失去五感了,而且是一次性失去了这么多。 这个认知让瑶夭陡然绷紧脊背,她心生恐惧,无意识张唇,伸出手环住他腰身,也紧紧搂着他,仿佛这样就能够抓住真实的存在。 少年的腰腹是绷紧的。 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直至瑶夭拧了下他的腰,他轻拍她的背。 叹息落入她耳中,还有些喑哑,哪吒的语气无奈:“瑶夭……你怎么敢?渡给我这么多妖力,是要我怎样。” 瑶夭不明所以,她仰头,唇却无意间擦过他下颌。 他呼吸一滞,倏然扣住她后脑,将唇贴去她耳边,轻声示意了一句。 瑶夭脸上呈现一种无措的茫然,脸颊如火烧云,绯红蔓延得透彻。 哪吒说,她没控制住妖力,无意识用了魅术。 “瑶夭,神仙也经不起你这样无度引诱啊……” 正文 第33章 一天两夜哪吒,你个疯子! 他的音色低哑,呼出的热息酥酥麻麻浸透她耳廓。 瑶夭颤了颤,还是抬手触碰他。 醒来的太突然,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好全。 努力忽视他含着戏谑的话,瑶夭急切抚摸他脸庞的轮廓,因为看不见,险些戳到他的眼睛。 哪吒眼皮一颤,捉住她的手。 他的唇瓣贴在她手背上,轻柔的吻,抚慰了她紧绷的心绪。 瑶夭便继续抚摸。 她摸到他的耳垂,他便亲她耳垂,摸到脸颊,他也亲她脸颊。 她的手落至他颈间伤口的位置,微微一顿,触感细腻,没再感受到疤痕。 哪吒如法炮制,按着她的后颈,也将吻落在她脖子上。 像是在给她反馈。 瑶夭心想,就算从前的心愿是与恩人相处一世,可哪吒这么霸道,他现在蛮横地闯进了她的生活,她又打不过他,也只能和他在一起了。 “瑶夭……”哪吒又唤了她一声,微哑,还带着游刃有余的慵懒。 瑶夭触碰他的唇。 他亲她,她也仰着头回应,这才逐渐感受到他呼吸急促起来,伴着些喘。 虽然她看不见,可触觉因此更加敏锐。 少年问她:“瑶夭,你胡乱对我用魅术,怎么办?” 瑶夭说不出话,有些急。 他又吻了吻她眉心,炽热的气息拂动额间碎发,其余凌乱的发被他挽去耳后。 他又问:“可以么?” 这下,瑶夭怔了怔,点头。 * 瑶夭听见了水声潺潺,微风轻拂荷叶,檐上的占风铎悠远泠叮。 她被哪吒抱着,知道自己来到了莲华宫。 他带着她去沐浴,而后将她放进了她想躺的那张大床上。 瞬间陷落在柔软床褥之间,瑶夭衣领微敞,她仰着头,胸膛一起一伏,隐约可见被温泉蒸腾过后的肌肤莹润透粉。 哪吒抚过她的脊背,拨开衣襟,亲吻她。 黑暗中唯一的热源是他的呼吸,烙印在身上。她感受到他指腹的薄茧次次碾过肌肤,激起一片战栗。 莲灯在外盈盈闪烁,瑶夭的眼眸因看不清而茫然,反倒更加纯粹。 他在她唇上亲啄安慰。 瑶夭欲放松下来,手却被人捉住,少年捻住她指间的乾坤圈欲取下,她猛地摇头。 “为何?”他的坏心思昭然若揭。 瑶夭是五感缺失不是智力缺失,傻子才给他,她看不清他的神色,料想是一派揶揄兴味。 她缩起手指,绯红的脸颊写满忿忿不平与抗拒,哪吒便不再强求,去揽她的腰。 很快彼此的乌发交缠,他按住她手心,与之十指相扣,亲吻一次次落下,他让她感受他的存在,以膝抵开她的蹆。 起初他表现得十足耐心,无尽的黑暗中也能让她体会到温柔。 但发觉她很快适应后,就开始不知餍足,恶意索取。 瑶夭张着唇却发不出声音,不断摇头,他就一直亲她,哄着:“快了,快了…很快你便会恢复。” 他音色温缓,刻意压低了声,与之形成对比的却是床榻发出不小动静。掌下所抓握的被褥渡来丝滑触感,却很快被更深沉、更蛮横的律動所牵引,叫她觉得自己是被海浪裹挟着的无助孤舟,被他抓着次次沉溺。 瑶夭浑身热意,脖颈肩背都浸润薄汗。 这个被他哄着说很快的过程,最终无限漫长。 直到她终于呜咽出声,大口急促呼吸,眼前乍现层层白雾,再轻颤眼皮,白光中露出朦胧人影。 五感恢复了。 哪吒拥着她,似有所察觉,去吻她的眼睫,吻她的唇。 瑶夭闻到极其馥郁的莲香,几乎早早萦绕在她周身,将她围困其中,随着他沉身,弥散,又汇聚。 她瞧清他的面容,那张纯净清隽染上说不清的明艳,眼尾些许殷红,更加勾人。 所有感官恢复,过于极致的感受在瞬间如海啸般将她淹没。 最后恍惚的时刻,她微瞠着眸,瞧见少年眉心的红莲盛放,色泽变得极为艳丽…… * 瑶夭再次醒来,已是中午。 哪吒将手臂搭在她腰间,察觉到她眼皮颤动,先她一步开口,嗓音还有些才睡醒的低哑,“睡得如何?” 瑶夭怔了怔,意识尚未完全回笼,昨晚混乱的记忆却如潮涌来。 那时她刚醒来的时候还看不见他,待看得清了,便瞧他面容与身量都恢复如初,料想她的妖力是好用的,竟一举让他的伤都痊愈了。 床沿四角挂了帷幔,日光透过轻纱缝隙斜斜地洒进来,在床榻边渡上一层浅色光晕。 哪吒那双乌眸却依旧深邃,漫不经心看她,已叫她耳热面赤。 她咕哝了声,想背过身去避开视线,“挺好的……” 扣在她腰肢上的手却收紧,叫她靠进他的胸膛。 莲香蓦然便窜入鼻尖,比之昨夜的馥郁,已是清淡很多。 他若有所思,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她腰侧的肌肤,低低笑了声:“终于叫你满意了?但下回,我想直接听到‘很好’。” “……我说的是睡觉!” 他懒懒接话:“我说的也是睡觉。” 瑶夭一听,气得眼前都黑了一阵,捶他肩,“你闭嘴!” 她想到,昨夜数次她都觉得浑身乏力,很快,却有灵力流经四肢百骸。 于是她疲惫了又轻快,轻快了又开始疲惫…… 瑶夭心觉这才是彼此之间真正的第一次,他却那样发狠忘情,毫不餍足,实在过分至极。 她还羞恼他才治好了身体,就大肆挥霍自己的灵力,被他抱住的时候,她咬了他好几口。 彼时,他却笑得肆无忌惮,让她用点劲咬。 如果真咬出伤了,她又得担心是不是好不了。最后她白他一眼,音色染上哭腔,哀求他停下。 恶劣的神仙,没有任何罢休的意思。 他颠弄她很轻松,一手揽住她,另一手去抚摸她眼角,“怎么光会流口水,还学不会掉眼泪?” 指腹揉搓她眼尾,酥麻又火热,瑶夭眼底只有薄薄一层水光,最后真被他揉出些泪。她受不住,又骂他好几次:“坏神仙,坏哪吒,坏……呜呜,停、停下。” 他却笑得越发恶劣大胆,还将她抱下床,复又压在美人榻上。 最后究竟什么时候结束的,瑶夭也不记得了。 只恍惚记得天昏黑又拂晓…… 想到这里,她去摸案几上她的手机,一看:13点。 瑶夭:……可恶极了! “怎么,没让你舒服?”眼下,哪吒仍然缠着她不放,手依旧压在她腹上。 瑶夭说不出“不舒服”的话,她心底知道,昨晚她也勾缠着他,极度渴望他的灵气可以抚慰她。 但她却忽然一怔,因他掌心温暖,贴着薄薄寝裙揉她肚子,她竟然先感受到的是另一股热意。 她也顺势将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奇异的溫熱饱脹感。哪吒注意到,解释着:“虽已不是元阳,也对你大有裨益。” “好好消化。”他说完还攥住她的手,恶意地领着她揉了又揉。 瑶夭一张脸瞬间爆红,羞死了,“你…你……” “你是山川灵气化身。”哪吒却毫无羞耻,仍接她话,“而我则为无垢莲花仙身,你自地养,我自天生,本是天造地设一对,最宜双修……” 这话听的非常耳熟,瑶夭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前世她自己说过的话。 更可恶了!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你真的恢复好了?我的妖力竟然还能治你的伤,真是不可思议。” 哪吒瞥她一眼,“都说你我天造地设,昨夜多谢你的魅术,让我欲.仙欲死。” “……” 瑶夭气得脸鼓起,又有一种面对没脸没皮的老神仙深深的无奈感,她再也没办法接话,心里一直回荡着“姜还是老的辣”这句话。 哪吒见状,不再逗她,只是捏了捏她脸,“魂比残缺的魄更为重要,有此一魂,你可更好凝练妖力。魅妖的妖力本是天生灵气,的确于我有益。所以,这句‘多谢’,是真心的。” 他终于正经,瑶夭心想,这还差不多。 “那我之后可以修习更多妖术了?” “嗯。” “你以后不要再随意毁自己的仙骨了。”瑶夭又道,“这样会让你受伤,我真会担心的。” 因她这句郑重的“担心”,哪吒少见错愕。 他一时没应话,瑶夭便拿起手机,点开了黎禾的聊天框。 哪吒抬手,帷幔无风掀起,殿中窗棂漏下的阳光如碎金般悉数涌入,铺满床榻。 长久黑暗后,瑶夭不大适应这光线。 她眯了眯眼睛,哪吒的声音在她耳边,“起来洗漱用膳。” 瑶夭捂着肚子,她的确觉得今天格外饿,疲乏在昨夜最后都被他以灵力释去,可饥饿无可避免。 但怎么会这么饿?有点不太正常。 她蹙眉,正疑惑,又听见哪吒不紧不慢地补了句:“毕竟你一天两夜没用食了。” 瑶夭“哦”了声要放下手机起身,忽地反应过来,瞪大了一双本还倦懒的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哪吒似笑非笑。 瑶夭又看了眼手机,旋即再抬眸,怒不可遏道:“哪吒,你个疯——” 话音未落,脸颊就被他修长的手指,少年俯身凑近,拇指在她鼓起的软肉上轻轻摩挲。 他难得温声:“好了,我不爱听不讨喜的话。” 她只得在心底将他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一天,两夜。 离开餐厅的时候是二十号,手机显示现在是二十二号! 哪吒说完,松开她,率先起了身。 他宽大的袖摆扫过床沿,瑶夭整张脸皱紧,如避蛇蝎般往里缩了缩,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不由分说地架着胳膊抱了起来。 一通玩闹后……还是她先败下阵来。揽住他脖子,瑶夭将头搁在他肩上,气喘吁吁,有气无力,问他:“对了,黎禾呢?” 她刚看手机,就是想给对方发消息来着。 在突生变故之前,黎禾说的是要去洗手间,后面空间扭曲,也不知她怎样了。 哪吒替她理衣襟的动作微顿,随口回:“她已经走了。” 这敷衍的回答让瑶夭抿唇,她隐隐觉得,这位大神其实对旁人都不算上心,连话都不曾和黎禾说过。 就逮着她这个欠债的薅。 她“哦”了声没再多问,任由哪吒抱着,手机还在她手上,干脆直接给黎禾发消息询问。 因为尚未完全缓过来,瑶夭整个人都倚在他身上,又因为摆弄手机不断扭动,调整姿势。 哪吒箍在她腰臀的手臂收紧,警告似地捏了下,“老实些。” “……”瑶夭红着脸,哼了声,“我看是你该老实些吧。” “又长脾气了。”他反倒觉得有趣。 瑶夭不再理会他,任由他搂着自己去侧殿,侧殿一应洗漱用具都齐全,他将她放在一张雕花圈椅上,转身离开了。 她给黎禾发完消息后,就犹自洗漱起来。 没一会儿,哪吒去而复返,手里拎了条雪白的连衣裙,又是蕾丝边,又是泡泡袖。 ……又来了。 瑶夭嘴角抽了抽。 她不喜欢这种裙子,之前是为了配合青春靓丽的他,但他现在都恢复原身了,她不乐意穿。 瑶夭湿漉漉的手直接摆出拒绝的姿势,“拿走,换一件。” “不换。”哪吒道。 瑶夭闻言瞪他,“我不穿。” 哪吒唇角轻勾,语调拖长:“哦,瑶夭,你想光着,我不介意……” 瑶夭环顾周身,找不到能抄起来丢他的东西,只得自己走上前,去捂他那张说不出好话的嘴:“你好烦,你真的好烦!” 掌心接触到他温热的唇,又一顿,软下声提议道:“我想穿你最初送我的那条红裙子,如今天热了,不用披肩。” 少女娇声盈盈,吊带寝裙缀在纤细锁骨上,她窈窕的身姿随着说话语调,也一摇一晃。 如此温声细语。 哪吒喉咙发紧,见她仰头看来,睫毛上还缀着水汽,他被哄得眼眸幽深,最后颔首同意。 瑶夭等着。 片刻后,那条赤色长裙终于被送到她手中——只是还拎着那件云色披肩不放。 瑶夭一看傻眼,怎么也不乐意:“六月了,很热。” 他“嗯”了声,照旧递过来。 瑶夭根本不接,她本就存了耍脾气的心,才叫他去了又去,谁叫他这一天两夜这么过分! 气氛一时僵持下来。 直至瑶夭感受到肚子饿得咕咕叫,少年将披肩搭在椅子上,没再强求。 * 出了莲华宫,两人回到酒店的房间里。 哪吒准备去退房,瑶夭又想到了一桩事,扯弄他衣袖:“对了,方师兄之前送我一条搭配的项链……” 他知晓她方才都是故意捉弄他,不算生气,可眼神依旧凉凉的。 “丢了。” 瑶夭:??? “怎么会弄丢呢?奇怪,我亲眼看见你放进乾坤袋里的。”瑶夭瞪圆眼睛,疑惑极了,“法宝也会漏东西?” 哪吒不答,似笑非笑。 瑶夭还蹙着眉。 他不动声色替她将肩上吊带提了提,才道:“一条项链而已,今日出门买更好的。” “可是……”若之后回妙云观,再穿这条连衣裙的时候,方师兄问她怎么办? 瑶夭愁眉苦脸着。 “你不饿了?”哪吒道。 瑶夭的肚子适时又叫了一声,她不再纠结了,由着他牵手,“好吧,到时候我和方师兄说一声,和他道个歉。” “你最近若表现不好……”她又瞥了眼哪吒的神情,还是不满他的胡作非为,“我就说是你弄丢的,哼。” 酒店的长廊里,哪吒步履未停,他本与她并肩,此刻稍稍前她一些。 如此她便看不见他凤眸中浅淡的笑意,“如此,最好。” 瑶夭没太听清,追上他。 顺势还拍他手心,带上些命令的语气,“你给我走慢点。” 哪吒摁下电梯按钮,懒散地“嗯”了声。 还回她一魄后。 ——还真长脾气了。 正文 第34章 给你买糖满脑子想不到一点正经事。…… 两人乘坐电梯下楼去,果然一身黑装扮深沉的火尖枪已在大堂等待。 那小少年环胸而立,满脸不耐之色,看谁都一副“莫挨老子”的模样。 但一瞥见哪吒走来,又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姿态明显老实下来。 麻木无视他二人牵着的手,火尖枪秉公汇报:“餐厅里妖术的痕迹都收拾干净了,小橘子带着它的妖妈妈疗伤去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哦,还有黎禾。”他看了眼瑶夭,“猫妖的阵法开启,她回不去包厢。我调取了餐厅监控,见她在外面等了会儿,叫了工作人员开门却打不开,就犹自离开了。” 火尖枪适应这个世界很快,已经学会利用现代科技寻便利了。 瑶夭听完,和刚才黎禾给她回的消息八九不离十,于是没再多问,只说了句“我知道了”。 哪吒连一句回应都没有,只让火尖枪去退房,犹自带着瑶夭等待。 瑶夭有一瞬间,想到起初她问哪吒火尖枪是谁的时候。 这个少年神仙,有着比火尖枪更加傲然于世的态度。饶是他多数时候不与人而言,只慵懒地待在自己的天地里,仿若天神无情看人间,但那种骨子里的冷漠疏然,做不得假。 别说是看人,看火尖枪也是这样。 他不在意,是故说话也百无禁忌,只将火尖枪当成物件看。 ……那他,为何又对她高看一眼呢? 近来,瑶夭心里总会生出这样的疑问,尤其是缺失的一魂回归体内后,如此情绪变得更浓烈了。 “看我做什么?” 瑶夭盯着他出神,哪吒很敏锐便察觉她的视线,微挑眉峰,话语直白:“现下是白日了。” 瑶夭:…%…&%¥,满脑子想不到一点正经事! 她张口欲辩,少年忽地蹙起眉峰,手臂迅速一带,将她拽向自己身侧,“小心。” 几乎同时,电梯清脆的“叮咚”声响起,伴随着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她身后,一行拖着行李箱的人风风火火涌出来,一人步履如飞,眨眼就到她身前,几乎擦着她后背冲过去。 瑶夭听到许许多多人的喧哗嬉闹声,下意识回头看。 也不知是不是冥冥中自有牵引,她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猛烈一跳,难以言喻的悸动攫住了她。 似有预感,一眼瞧见了张极为熟悉的面孔。 顿时,时间仿佛凝滞,她愣在当场。 “不好意思小姑娘,我没看见,实在抱歉。” 那冒失的青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急刹车”带的重心不稳,没撞到瑶夭,反将自己的行李磕在大堂的茶几上。 这行李箱也不怎么牢固,“砰”得一声全都散了出来,里面凌乱的衣服、杂物哗啦落地,不少还滚在了瑶夭脚边。 青年人十足懊恼,挠着头,有些尴尬地给她道歉。 瑶夭微微张唇,心中的情绪难以言喻。 在他仰头的那一瞬间,她瞧清了他的面容,柔软的额发贴在脸上,他眉眼清俊,有一双温柔的桃花眼。 因为肌肤白皙,唇略薄,瞧着还有一丝阴柔。 ——实在太像她前世的恩人,云鹤。 瑶夭摇了摇头,“没事。” 她欲弯腰替青年一起收拾散落在地的物件,哪吒却攥住她的胳膊,将她拉远了些。 哪吒并未多言,可阻止的意图十足明显。 瑶夭便没再动了。 青年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口中还在不住地道歉:“真的不好意思,没吓到你吧?我赶飞机呢,一时走得太急了……” 有一刻,瑶夭凝视着他那张脸,很想问问他叫什么名字。 可她又想,真的遇上千年前的恩人,她又要怎样呢?她已经不是千年前的瑶夭了。 云鹤回不是她的恩人,即便长相如此相似的这个青年人,也不一定再是她的恩人。 这一世,她没有恩人。 于是,她只是再次轻轻摇头,重复道:“……没事。” “小叔叔,你走得太快啦!”后面又噔噔噔跑来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并着一对夫妻。 他们是在呼唤这个青年人。 那小女孩性格也很像她叔叔,小短腿迈得飞快,长得粉雕玉琢,十分讨喜,转眼就到了瑶夭身边。 她还很活泼,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充满了机灵劲儿,冲着瑶夭甜甜脆脆喊:“姐姐,不好意思啦!我小叔叔太粗心了,我请你吃糖,不要怪他!” 说罢,她朝瑶夭摊开手。 有趣的是,这次哪吒并未阻止。 青年人无奈地捏了捏小孩的脸,“人小鬼大的……” 瑶夭垂首,小女孩白嫩嫩的手掌里当真有颗晶莹的糖,但她心里有点堵,没有心思吃糖,也无意拿小朋友的零食。 “不用啦。”她笑了笑,“留着自己吃吧。” 小女孩便不再强求,笑嘻嘻把糖收好。她被自己叔叔抱着,还回头冲瑶夭灿烂地笑:“姐姐再见!” 瑶夭也道:“再见。” 她的目光追随着这一行人匆匆离开酒店,汇入外面喧嚣的世界,直至消失不见。 手心里传来温热的触感,是哪吒的手指在她掌心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带着点安抚、又似带着点宣告主权的意味,摩挲片刻,才松开。 他垂眸看她,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可以走了?” 瑶夭乍然回神,发觉火尖枪已回来。她点头,与两人计划着接下来的行程。 “差不多该回我家了。”说到这个,瑶夭反而有点迟疑,“你们俩,到时候不会要陪我一起进门……” 大神护送她一路,若只是出去玩,瑶夭不会有丝毫介意。 和哪吒相处久了后,虽然他很拽,但偶尔流露出对她的纵容、亦或是懒得计较,还有大神在身旁的强大安全感,让她觉得和他待在一起……还挺好玩的。 可那是回家啊! 本来瑶夭就和养父母很久没见了,这次是一家三口团聚……带着两个陌生男人算怎么回事? 火尖枪大大咧咧,理所当然:“去呗,为什么不去——” 他一副要去探险的兴奋模样。 哪吒打断他的话:“我去,火尖枪回莲华宫。” “凭什么?!”火尖枪瞪圆了眼,忿忿不平。 瑶夭连忙安慰这个大孩子,“哎呀去别人家做客,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玩的。” “长辈在,是很拘谨的事……”她说着,还偷偷瞥了眼哪吒,希望他能听懂言下之意。 ——干嘛要跟着她见家长。 可惜哪吒听懂了但不接受,皮笑肉不笑,重复道:“我去。” 火尖枪不敢说话了。 瑶夭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一时懒得想,只好顺着他的话,敷衍道:“行吧行吧,到时候再看……” 哪吒未再说什么。 他鲜少表现出争执的意思,更懒得与瑶夭争。 这种淡漠的懒散在外人看来,更像是对瑶夭的纵容,他不与瑶夭吵嘴,也不会借此故意发难。 但唯有瑶夭知道—*— 他就是单纯觉得她说了也不碍着他做。 他说一不二,她哪里真能阻止他呢?哈哈,QAQ。 哪吒已准备离开,见瑶夭还顿在原地,乜她一眼,“走了。” “好嘞。” * 因为小橘子的离开,没人再与他聚头嘀咕,火尖枪感到百无聊赖。 哪吒和瑶夭并肩走在路上,也不允许他靠近。 初夏之际,渐有炎意。 虽然已过中午,太阳仍有毒辣意味,炽热的空气裹在身上。几人没有走远,就近找了家小吃店吃饭。 等餐的间隙,火尖枪抱着胳膊,闷闷不乐坐在桌前。 瑶夭替他拿了筷子,揣测着:“是因为小橘子……” 瑶夭想着,猫妖的事太突然,她与小橘子也相处了一段时间,这两天也会记挂着。火尖枪几乎是小橘子的半个铲屎官,肯定更是不舍。 但俨然是她高估了器灵的情感,火尖枪抬眼看她,一脸茫然地挠挠头:“什么小橘子?是这家店不合我胃口,你选的什么店啊……” 瑶夭一顿。 这店确实是她选的,是一家口味清淡的面馆。她体弱,很少吃太重油重盐的东西,也不吃食材杂糅太多的菜,往往一次只选一种,比如米面饭。 她欲想个解决办法,哪吒却先开口:“不爱吃便滚。” “以后也别出现在饭桌上。”他还冷冷补了一句。 火尖枪一听就急了。 这语气很显然——哪吒一直都嫌他碍眼。 小少年气鼓鼓,急得几乎站起身,“我吃,我吃还不行嘛!” 哪吒正陪瑶夭看菜单,修长手指不时点过电子的点单页面,对火尖枪的炸毛置若罔闻。 他只淡淡陈述事实:“你本不需要用食。” 火尖枪脸憋红,说不过,半晌哼出一句:“凡人的饭好吃啊……” 哪吒还欲说些什么,瑶夭抢过菜单,惹他思绪一顿。 瑶夭:“好啦好啦,就点这么多吧,够吃了,安心等上菜吧。” 他知她是有意调和,也顺了她的意。 玻璃窗外车流不息,行人步履匆匆。瑶夭见两人暂时偃旗息鼓,便也安静下来,单手撑着下巴,望着门外发呆,只等食物上桌。 只是面与许多小食端上来后,瑶夭傻眼,面色为难。 “吃不完,点太多了。”她对哪吒道。 哪吒便神色自若取了筷子,分去她碗中一半面条,与她一起吃。 火尖枪瞧这神仙又开始不听劝吃东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觉得少管,多说等会儿又要挨骂。 火尖枪埋头苦吃,化悲愤为食欲。 饭后,哪吒忽然极轻地咳了声。 顿时两双眼睛都刷刷朝他看来,火尖枪明摆着“果然如此”,瑶夭则有些警惕。 哪吒没看火尖枪,却看出瑶夭的心思。 那双澄澈的杏眸一直盯着他的唇看,恨不得将他的嘴掰开,看看他有没有咳血。 她不知自己如此毫不避讳、直勾勾盯着男子看,露骨,直白,形同勾.引。 少年轻轻摇头,意指无事,等火尖枪去结账,他去牵她手。 瑶夭却仍盯着他的唇看,毕竟神仙又不会生病,他咳嗽肯定是有问题…… 直至少年勾唇,故意落后她一步,抬起手掌覆在她眼皮上。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带着体温的黑暗,隔绝了午后刺目的阳光,瑶夭喊他:“哪吒……” 又捉弄人。 哪吒低低应了一声,另一只手却坏心眼地在她后腰处轻轻戳弄,声含催促,“继续往前走。” 他非要这样闹。 但他站在她身后,手臂揽着她腰,已然呈现出保护的姿态,几乎将她整个人拥在怀里。 瑶夭便随着他闹了,反正她以前失去五感的时候也会看不见。 走了好一会儿后,哪吒松开了手。 眼前复起光明,瑶夭眨了眨眼,适应光线。 色彩缤纷、闪烁跳跃的广告牌首先映入眼帘,然后是玻璃橱窗内琳琅满目的精美糖果盒,往里面张望,还隐隐约约能看见穿着可爱、有点二次元风格的店员人影。 “什么意思?”瑶夭茫然地问身侧的少年。 他语气未变,唯有尾音上扬,“给你买糖。” 她没有接小女孩的糖。 于是,他带她来买。 瑶夭还有些怔愣,已被他牵着手领进糖果店,玻璃门被少年推开的那一瞬,门顶的黄铜风铃发出“叮铃”一声,那声音好似让她心头也颤了下。 店内弥漫着甜腻诱人的糖香,哪吒让她挑,挑完后又替她选了几袋包装格外别致的。 付完账,他没有和以往一样很快将包装放入乾坤袋,而是亲手拎着。 印着卡通小人的马卡龙包装被那双骨节分明、略显凌厉感的手勾住,配上他周身孤冷疏离的强大气场,逐渐形成一种极具反差的违和感。 里面的糖盒与糖纸碰撞,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入她耳中,竟比街边喧哗还大声些。 瑶夭仰头看他,他也正好看来。 他眼底没有太多笑意,可看向她时,目色又是唯有她能看清的炽热,专注。 瑶夭忽地感觉,心跳声,盖过了所有嘈杂…… * 人还有点发懵,下一个转角,哪吒倏然顿下脚步,手臂一收,不容分说地将她拽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里。 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只剩寂静的空气与交错的呼吸。 瑶夭紧张起来,心跳愈发快,忍不住东张西望:“怎么了怎么了?又有妖?” 哪吒正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件薄外套替她披上,闻言,嗤笑她没出息。 但他并未多说,只是又从包装袋里取出一颗糖,修长手指捏着糖,直接抵在了她的唇瓣上。 瑶夭微启唇,糖果被送入口中。几乎是同时,他温热的指腹不经意地擦过她柔软的舌尖。 奇异的酥麻,伴随甜气瞬间窜上脊背。 瑶夭顿感耳热,下意识舔了舔微微发麻的唇角,却不小心,舌尖正扫过他尚未完全撤离的手指。 哪吒一顿,垂眸,视线落在自己那根被“侵.犯”的食指上,眸色洇染幽深,如石子落入静潭,荡开危险涟漪。 斑斓糖纸被他卷入掌心揉皱。 他压低声,意味不明道:“你舌头也挺灵活。” “什么?”瑶夭没听清,只觉他气息在幽静的巷子里有些炽热。 他没有重复,反问她:“甜吗?” 是一颗草莓味的软糖,瑶夭嚼了嚼,笑意明艳,“甜。” “瑶夭。”他又抬指替她擦了擦唇角的糖渍,与她解释,“三魂完整,如今你的感知会更加敏锐,你再仔细尝尝,是不是比从前吃过的糖都要甜?” 言罢,他又喂了她一颗糖。 这是一颗硬糖,荔枝味的。 瑶夭眼前一亮,面上流露惊喜之色,杏眸也弯起明显弧度,“真的——唔!” 尾音被骤然堵了回去。 哪吒欺身上前,抵着她肩将她压在墙上,毫不迟疑地亲吻她。 有外套垫在她身后,瑶夭不会觉得肌肤被粗糙的墙体摩擦到难受,他又揽着她的背,替她撑开些距离。 清冽的荔枝香气在口腔中迸发,他大肆进攻,舌尖探入她唇中搅弄,迫她也伸出舌勾缠。 还故意扣着她的脖颈,瑶夭呼吸受阻,只得越发张开嘴汲取空气。 最后,那颗刚被她含住的荔枝硬糖,在激烈的唇舌交缠间被他轻易卷走。 似意犹未尽,他还学她刚才的模样,带着一丝狎昵意味,用舌尖轻轻舔舐她被他吻得殷红湿润的唇角。 “我也觉得,足够甜。” 瑶夭一张脸憋了个通红,又差点被他这样亲窒息。 “你干嘛这么突然……”俏脸绯红,呼吸也不稳。 哪吒垂眸看她,凝视在她泛着水光盈盈的唇上,“不是你想亲么?” 瑶夭:? 她怀疑自己幻听了,他在说什么啊。 “不然你在面馆一直盯着我的嘴看什么?”他瞥她,话说的理所当然,“既已坦诚相待,你不必再拘谨,想要同我说便是。” “……”无语死了。 瑶夭白他一眼,她那是担心他又吐血好么,刚要开口解释,对方却将手指点弄在她唇瓣上,堵住了她的话。 他眼中有促狭的笑意,“宽心,你不是尝过了么?” “没有血腥味。”他又道。 说完,他不再给她反驳或追问的机会,手一使力,将倚在墙上的她拉了起来。 替她拍了拍外套上不存在的灰尘,他牵她手往回走。 一边他还嘱咐着:“日头太晒,外套披好。” 他的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个把她吻得七荤八素的人不是他。 瑶夭被他拉扯着,还在思考她明明没开口,他怎么知道她心中所想?片刻后反应过来—— 又被捉弄了! 他分明早看出来她忧心,却不知直接解释,拖她进幽深小巷子里故意亲她一通。 恶劣,瑶夭腹诽。 只是人已经走到她前面,她看着他高大俊挺的背影,心底还是觉得不大对劲,可已经失了询问的先机…… 正文 第35章 你要什么你是…对我动心了。 月色圆缺,自有韵致。 “瑶夭”喜欢看日出月落,也爱看月升日暮,对于从山川化生的魅妖来说,她虽依附人的执念而活,也会被人间景致吸引,可归宿终在天地旷野。 她是妖,妖再像人,总归是与人不同的。 是夜,她独坐山崖之巅。 如此陡峭的绝壁让常人望而生畏,于妖而言却不值一提,纤足轻晃,金铃轻响,若仰望她,她衫裙翩飞,身姿窈窕,好似正踏弯月,欲乘风去。 瑶夭便这样在山崖下,望着她。 没有了怨妖内丹中暗藏的心愿指引,瑶夭的梦变得纯粹,与恩人没有丝毫关联,却总有一袭红衣。 少年御风而来,足下火轮的灿然光彩,足以消弭月华之色。 他总是如此,强势而孤高,所经之处,万物皆沦为他鲜亮红袍的陪衬。 月光失色,可山巅那小魅妖的笑意依然明媚,如暗夜中的莹莹之火,照亮一隅山川。 “三太子。”她音色婉转,如莺啼空谷,尾音却总带着一丝慵懒的揶揄,缠绵勾人,“不知夜里大驾而来……所谓何事?” 可惜初尝风月的神仙并不真解风情,他掠过她摄人心魄的眼眸,只静静坐于她身侧。 山崖狭窄,瑶夭被他挤得险些滑落,一声惊呼溢出唇瓣,又被他紧揽细腰,拽回怀中。 原来冷淡都是强装的。 他微滚的喉结,绷紧的腰腹,无一不暗指他此刻并不平静。瑶夭低笑起来,手顺势攀上他的脖颈。 “瑶夭。”他低斥。 瑶夭不以为意,刚要将唇凑上去,却听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只蛇妖,我杀了。” 这下她一顿,偏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疑惑。 “你不是说留着它有用,要用它蜕下的皮制成法器,去诛杀南赡部洲的那只大妖吗?” “……”哪吒不答,目光沉沉锁着她。 月色如水,勾勒着魅妖灵动惑人的轮廓,媚眼如丝,风情万种。 可若有心探究,便会发觉她眸底深处一片空洞,面上的笑意浮于表面,毫无真心可言。 哪吒看着她,嘲弄地勾了勾唇,也不知在讽谁。 “啊!”瑶夭倏然眨眼,恍然大悟般,语调轻快,“我晓得了!你是想为我报仇,你是…对我动心了——” 她的唇又凑上来,少年猛地偏头避开,扣住她那温軟纤腰的手却不自觉收紧。 他喉结微顿,微哑声,“我不会动心。” 瑶夭笑得漫不经心,“无妨,三太子呀,你不动心,只管动身便是了。” 言罢,她眉梢微挑,含了些狡黠之意,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夜风微凉,衣衫微敞,两人交缠于山崖,与明月为伴。 他总爱摁住她的手,不许她无度作乱,肆意撩拨。可妖最是诡诈蛮横,身姿滑如游鱼,手腕一翻便轻易挣脱钳制,又像是挑衅般刻意拧了把他的腰腹。 少年呼吸一滞。 瑶夭便如发觉了惊喜,杏眸也洇染出璀璨颜色,凑近他耳畔,“原来三太子,此处最为敏.感?” 温热的吐息拂过他耳廓。 “瑶夭……”他拥她入怀,唤她。 可她总不应答,眼中只余悄然靠近彼此的混天绫,她明白他想做些坏事,反而笑得眼如钩月,先他一步将红绫拽来手里。 因她屈腰沉身,彼此本紧密相贴,抱住她的哪吒闷哼。 她抓着混天绫,灵活恣意,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恶意,蒙上他那双倒映明月和她的眼。 “三太子。”她似乎觉得有趣,笑了声,“……你看不见我了。” 她笑声如银铃,哪吒听来却觉得可恶至极。 一股无名火涌来,他恨恨地拥紧她,翻身将她压于身下。 粗粝的石子磨砺娇嫩肌肤的感觉并不好受,可瑶夭蹙着眉,眼中却并无多少痛楚,她仰着纤细的脖颈,依旧在笑。 像是笑他的动心,笑他失控的分寸,笑高高在上的神明也不过如此。 哪吒俯身,带着惩罚意味,在她白皙脆弱的颈侧狠狠咬了一口,毫不留情。 这下终于逼得她痛呼,腰肢也不自觉绷紧。 最终,两具身体同时绷紧、战栗,压抑的喘息与闷哼,交织在幽冷夜风中。 山夜,有风有月,云涌如浪,深夜的云海也能将仙妖一同淹没。 勾人的妖精始终缠着他,尤不餍足,声声都是无情的魅惑之意,“三太子,我还要……” 哪吒猛地沉身,声音喑哑,恨然问她:“瑶夭,你究竟要什么?” 瑶夭漂亮的脸庞被月色照亮,已是浮红水色,满目潮媚,可她沉默下来,好一会儿,错开他目光。 她娇哼一声,语气轻飘:“自然是要你啊。” 月升月落,云涌不息。 可哪吒看着她潮红的脸色,总觉得看不进她心底,他也沉默,而后摇头,“不,你不要我。” 她要的是他心甘情愿为她奉上那具凡躯,而不是他。 “你要的,是那凡人。”他道。 * 瑶夭从梦中醒来,她怔愣了好久。 以往做的许多梦总令她觉得割裂,也不知是不是最重要的一魂已归还身体,她从这个梦里,竟品味出许多不同的情绪来。 百味杂陈,闷涩难言。 为了一个会杀死自己的恩人,她以身涉险,将自己卷入了更危险的游戏里。 ……她是这样的人吗? 瑶夭不觉得,自己有这样的好心。 她想要的、想追求的,虽然暂时看不清,好像离她还很远。 可一定不是如此。 她揉了揉眉角,将乱七八糟的思绪驱逐出去,感觉自己想这些,还不如想想怎么快点变强,变得更加完整。 月夜的莲华宫,水过,风动,驱散炎夏燥热,弥漫清隽莲香。 在殿内没瞧见哪吒,瑶夭披了件他的外衣就赤着脚跑出去,反正神仙的地盘竟连灰尘都没有,怎么踩都没负担。 水声潺潺,自耳边流淌,她很快瞧见哪吒伫立在水廊边,张唇欲喊,忽地又放下念头。 少年红袍,肆意嚣张,这只是表象。 多数时候她看到的他……在不说什么叫人无法接受的话时,是很平淡的。 他在梦里说“她不要他”,可她看他,也觉得他遗世独立,无人能扰。 可一旦他开口了,瑶夭这种莫名的情绪又消散了。 “瑶夭,鞋也不穿就跑出来?”少年清淡道。 原是他早就发觉她来了。 瑶夭笑了笑,也不知他怎么背后也能长眼睛。 像一种刻意的挑衅,像妖原本带着的天真恶意,她没有因他呵斥而离去,反而将水廊的红木板踩得咯吱响,就这样小跑去他身边。 哪吒知晓她跑得快,却侧身,在瑶夭刹不住车险些栽出木栏杆时,横出一只手将她捞回来。 瑶夭瞪大眼睛,“你使坏!” “彼此彼此。”他轻嗤。 哪吒很喜欢与她开这样的玩笑。 瑶夭思来想去,最终却觉得自己也不算排斥,她不会因为这种事真和他置气,有时甚至觉得好玩,她顺势搂着他的脖颈,让他抱住她。 哪吒的动作却微微一停,意味不明地感慨,“还是你……” 她才睡醒,还倦懒,没有接他的话。 任由他将她抱坐在栏杆坐凳前,她看着他屈身,手覆上她的足。 两朵莲花从凭阑外飞来,经他指尖轻点,包裹住她的脚,像他们某次亲近后他做的那样——为她用莲花做了一双鞋。 瑶夭垂眸看他一会儿,又看满池的红莲,与池上摇曳的莲花灯。 所有的莲花,都是他的。 他也是莲花,所以能生出很多的莲花,真有意思。 她正想着,哪吒要站起身来,她却将手肘压在他肩上,得他仰头略带警告的眼神,却也不怵。 瑶夭反而问他:“哪吒,你的仙骨到底怎么回事?” 梦里她求他的尸身,也不知他最终有没有给她。 而眼下,她所知的,不仅是那具尸身不知所踪,他的仙骨也损去了一半。 她压他肩,垂眸时便像刻意睨着他,审问他。 哪吒却从不给人审问他的机会,薄唇扯动,翻腕一抬,瑶夭还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已经被他压住手腕抵在栏杆上。 “你……”她和梦里还是差太多了,斗不过,根本斗不过! 轮到哪吒睨她,“你总会知道的。” 言罢,他并未多压迫她,也坐上靠凳,叫她坐在他腿上。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人影相依,远方夜风拂过,近处红莲轻舞。 瑶夭又想到梦里,心中忽然生出个突兀却又合乎情理的想法: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哪吒安静依偎在一处了。 “哪吒。”她又唤他。 少年垂首,等她下文。 “我想去……”她看着这片熟悉的红莲,“你的世界看看。” 哪吒与她说过,若有机会。 神仙总是神神秘秘,他并非不会与她解释,但她还是觉得自己记起的、寻获的,实在太少了。 哪吒凝视着她,唇角的笑意淡淡,似感慨,似自讽。 如今,瑶夭说是“他的世界”。 如今,他们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真想去?”他问。 瑶夭点头,“骗你是小狗。” 哪吒垂眼瞧她如此认真的样子,到底一怔,闷笑起来。 依在他怀里,瑶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 他道:“以你如今之躯,要去,比登天还难。” 瑶夭:…… “不过。”一顿,他又道,“去不了现实的彼界,我只能带你魂身入界,看片刻……” 他话音未落,瑶夭已兴奋打断:“好啊,我就是想看看,能看多久都行!” 少女温軟的身躯在他怀中,她吐气如兰,眉眼娇憨。 她从不自知如此姿态,是何等勾人。 坏妖精。 哪吒想了想,眉梢含着漫不经心的笑:“看可以,但要等一会儿。” 瑶夭侧目看他,忽感温热的手探入,她顿时警惕:“你干嘛,我们要做正事啊。” 衣下浮动的手撑开轮廓,渐渐又落至她腰间,他的吻也顺势印在她眉心,啄吻几回,辗转去她唇瓣。哪吒含糊而答:“这不是正事?” 瑶夭当真是被他呛声,扭着腰想躲,最后被他紧扣腰肢,暗声警告。 “凝神。”他音色虽哑,偏又不容置喙,“不好好修行,如何凝聚魂力。” 他又暗哄她,凝聚了魂力才能通往异界。 瑶夭原本慵懒搭在他肩上的手,此刻成了被迫的依附,双膝被他抬起分开,宽长的寝衣裙摆尽数滑落摞在蹆上,他抱紧她,不容她逃避。 她“唔”了一声,还没明白过来怎么这么突然,颇为不满地追问:“那你倒是说怎么凝聚啊。” 哪吒微顿,旋即用力撞她一下,他看她发懵,喉间溢出声哼笑。 “这不就是?” 充盈的灵力的确渡来,瑶夭的脸颊却弥漫绯红,他更肆无忌惮笑她。 “你想在异界看多久都行,而我……”他贴近她耳廓,温热气息拂过,“我想做多久都行…如此交换,不算过分吧?” 因他发问,刻意磨蹭,她被他如此不上不下的态度弄得不爽,眼中渐起水雾。 “我们回去……”瑶夭心觉这里不方便。 哪吒却摇摇头,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箍紧,“就在这儿。” 他不肯放手,反而将她压得更深。许久后又将她抵在靠凳边的朱漆柱前肆意妄为,直叫瑶夭被弄得头昏脑涨。这时,他轻咬她耳垂,再度道:“凝神。” 耳垂传来细微的刺痛,瑶夭眼神迷朦,含着潮气,抬眼看他,好像又见他昳丽的眉眼间绽开一株赤红的莲…… * 那抹鲜艳欲滴的红莲骤然在她视野中,如同焚天之火,瞬间吞噬了所有感知。 瑶夭感觉自己被丢进了什么极深的漩涡里,不断跌宕浮沉,周遭的声响、触感都模糊远去,少顷之后,面前铺天盖地的红才弥散,淡去,成了朝阳浅浅的红晖。 她再睁眼,果真看见一片朝阳,映衬在广袤无垠的天地间。 这里不同于现代。 山苍翠,水静谧,没有钢筋铁骨的冰冷,只有磅礴得近乎实质的灵力在天地间无声流淌,恣意奔涌。万物浸润在灵气中,呈现出原始而野性的盎然生机。 她感受到了仙的存在,仙的灵力与总伴在她身边的少年一样,磅礴盛大,如浩瀚星河,肆无忌惮地发散于四洲四海。 她也感受到了妖的存在,如暗流潜涌,藏匿于山川湖海中,诡谲又熟悉。 五感无限延伸,灵识疯狂滋长,意念微动,就能看遍天地辽阔。 但这些好像不是她想看到的。 哪吒并不在她身边,她只有一缕魂识来到这里。 她想要寻一个她熟悉的地方,掠过云端,掠过江河,找了许久,找到陈塘关旁的旷野,少年的鲜血好似还刻在满布风霜的石头上,那样深刻; 她又继续往前走,见过她一世世陪着恩人的经历,甚至直上天门,找到了真实的莲华宫。 哪吒陪在真实的她身边,所以她在这里也看不到他。 可真实的她身边有他,也足够了。 最后,一丝微妙的牵引,将她引向东方。 碧波万顷的大海中央,一座花果繁盛的山岭孤峰突起,瑶夭似有所感,抬眼望去—— 只见山巅巨石之上,一人傲然伫立,金眸锐利,也牢牢锁定了她这抹魂识。 …… “醒了?”低沉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情.欲暂且褪去后的懒散平静。 哪吒仍将她圈在怀中,姿态亲昵。 他眉心艳丽的红莲印记也消散了,唯余一点朱砂般的殷红小痣,叫他面容越发清逸。 瑶夭心神还有些恍惚,不知已过去多久。 她依偎着他,随口与他说起魂身入界的所见所闻,多是她走过的路,经历过的事,唯独最后她去的地方令她有些不解,“我好像,看到了……孙悟空?” 真有孙悟空啊! 哪吒“嗯”了一声,既然让瑶夭看见了,他没有隐瞒:“昔年你魂飞魄散前,去找过他。” 瑶夭猛地瞪大眼睛,看他。 他的嗓音发沉,有些哑,似乎压抑着莫测的情绪,面上却不愿表现出来。 “最后,是他让你解脱的。” 瑶夭不明白,“什么叫解脱?” 怎料少年目色灼灼望着她,反而想向她讨要个答案般,“瑶夭,我也想问你,什么是解脱?” “抛却好不容易修行千年的妖身,忘却千年的记忆。”他难得表现出执着与困惑,“只因…一个凡人,一段执念,便要放下所有?” 关于此事,他心中早已有自己的答案。 可他依旧想听瑶夭亲口说出来,想看见她眼底最真实的情绪,于是他问瑶夭:“如今,你可得到了解脱?” 瑶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月色如练,万千光华,倒映在莲池的潺潺水面。现实的夜比异界的朝阳更寂静,连微风拂过莲叶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她想了许久,最终开口:“我得到了。” “忘了一切,也得到了新生。”她道,“哪吒,至少死过一次后,我抛却了怨气,抛却了执念,一切……都变好了。” 她心想,她已不在执着于前世的恩人。 她甚至想到那个经由怨妖之手、辗转还予她的“心愿”:那是她心底愿陪着恩人的最后一世。 那一世已经过去,如今的她也不愿再纠结。 哪吒凝望着她平静的侧脸,看了许久,薄唇微微扯动,神态间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早有预料。 他凤眸深处有清浅的涟漪荡开,似思索,又像放空,良久后手拂过她后颈,他叹了声:“嗯,会变好的。” 瑶夭欲回应,又听他问:“见过之后,你更喜欢哪个世界?” 哪个世界? 这个问题倒真需要琢磨一下。 瑶夭无意识蹙紧眉,她还没回话的时候,哪吒便耐心等待。 “这里吧,这个世界更好。”她答道,“我现在没有什么妖力,这里很和平,也没有那么多纷争与危险,不会有人欺负我……我更适合这里。” 哪吒凝望她,轻笑了声,像戏谑,“谁敢欺负你?” “人以最美好的执念凝化出魅妖之灵,你生来就应得人珍之、重之、爱之。瑶夭,这是天地独予你的眷顾。” 瑶夭张唇,脑海中闪过的却是模糊梦境里,对她兵刃相向、面目狰狞的凡人。 她从来不轻易使用与生俱来的魅术,因为她的的确确……想过要做一个人。 她又想到从前的哪吒,那他呢? 他可曾对她珍之,重之……乃至爱之? “瑶夭。”哪吒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他注视着她,眸底暗流涌动,渐渐深浓,“你要记得你今日说过的话。” “什么?”她询问,毕竟她说了这么多话。 他扣住她的后颈,渐渐又抚过她脊背,瑶夭原本就仍倚在他怀里,双膝依旧分开,他托住她的臀蹆,让她牢牢坐在他腿上。 察觉他的异样,瑶夭尚未褪去红意的脸,蒙上新的绯红。 她撇嘴欲推开他,却趁机被他捉住手。 “你只是暂且妖力薄弱。”他顺势收紧掌心,与她靠得更近,贴着她耳根喃语,“待魂魄完整……” “一切都会变好的。”他又如此说。 正文 第36章 贪得无厌一情动就会动的莲花。 “那你还说过此界灵力稀薄呢。” 瑶夭逃脱不开他的桎梏,逐渐失了耐心,没好气道:“我在这个世界,要多久才能凝聚出强大的妖力?” 她往后仰,却被他掐了把腰,惹得她惊呼一声,“哪吒——” “你是世间独一无二的魅妖。”他又点了点她的眉心,似让她专心致志,“以人的执念为生,既是如此,在何处都一般模样。” 瑶夭想了想,顺他话笑道:“这也是天地予我的眷顾?” 垂眸看她的红衣少年,眸色深邃,“算是吧。” 此刻他的目光不再带着惯常的居高临下,更像是一种迷惘与纠结。 他很少纠结,这缕称不上情绪的变化很快淡去。 “那我想去另一个世界……” 哪吒忽地将她拎了起来,他手臂有力极了,不过轻巧一个举动,瑶夭整个人都站回地上。她没反应过来,面上还有些发懵,话也因此被打断。 “再凝练会妖力,我教你。”哪吒道。 瑶夭:??? 腰侧仿若还残存着他掌心的热度,瑶夭原本披着他的外袍,此刻已散开垂落,里面的寝裙也乱七八糟。她不解至极的目光落去他腰下…… 哪吒神色自若,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侧身遮挡她的视线。 他顺手将鲜丽的红袍重新替她披上,重复道:“凝练妖力。” 哪有将人磨得不上不下,又这般不负责任的! 瑶夭秀眉紧蹙,一双漂亮的眼睛也眯起,“我现在不要修行——” 他的恶劣再度展露出来,眉梢微挑,沿她锁骨往下,“瑶夭,怨妖的内丹你尚未完全炼化,若还不专心些,再晚几日……” 指腹一路沿着软肉滑落她腹上,直至丹田处,他轻轻戳弄。 瑶夭觉得痒,刚要躲,便听他恐吓道:“便会,爆体而亡。” 她瞠目,这下有点被吓到,“那、那…我练。” “自然要练。”他意味不明道,去牵她的手。 少年的指骨修长,瑶夭平时很少看见他施法,他更像一个强大到目空一切的神,总是捻捻手指对方便死透了。 但他教导她时,却格外认真,一点点掰着她手指教她如何掐诀,如何施咒。 上一回,也是如此。 他音色声声入耳,“凝神,屏息,感受灵力运转一周天……” 有些法术,瑶夭在梦境里也曾见到过。 三魂完整后,她学起来比往日也快了许多,没多久就彻底将丹田里滞淤的内丹灵气融合,另外融合的,还有…… 哪吒正站在她身后,他也似有所察觉,横来手臂去*揉她肚子。 “瑶夭。”他语含兴味,“你当真颇为受用。” 学完术法、凝练妖力之后,瑶夭感到神清气爽,也收敛了之前想入非非的心思,她轻咳一声,想错开这个话题,“可惜了,当初山妖和魇妖的内丹也该拿来给我尝尝看……” 他嗤她,“贪得无厌。” 妖便是如此。 他又语态慵懒,像卖关子,“一会儿再给你。” “那两只妖的妖丹还在?”瑶夭眼前一亮。 他不答了,收了散漫的调笑,“我教你的诸多妖术,皆为昔年我随你习来。” 瑶夭还没反应过来,他已变得正色。 “你必然还有许多秘法,需得你自己领悟。”他嘱咐,“待你魂魄彻底完整,便会记起,届时也要循环渐进。” “等等。”瑶夭察觉不对,偏头震惊,“你从我这里学来是什么意思?我教你的——不对,你看我施法,你就学会了?” 他但笑不语。 瑶夭感慨还真是天资聪颖无双的大神,这也能过目不忘,话音一转,积极表示:“那等我去见完我爸妈,我们就快点去找另外的魂魄。” 哪吒坚持道:“是等‘我们’。” 瑶夭一噎,看来他还惦记这事呢。 “你不必急切魂魄一事。”哪吒又道,“总归,此界何处于我而言都瞬息可至,你自可随心所愿,我会陪着你。” 夜风微凉,风似大了些,荷叶被风卷过发出娑娑声。 瑶夭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他会陪她…… 此刻,她忽地想到梦境里他的发问,她心想,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要你呢? “练好了?”哪吒却倏然发问,打断了她的思绪。 瑶夭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答:“反正内丹是消化完了。” 哪吒“嗯”了声,上前两步。 他身量高,又生的宽肩窄腰,瑶夭站他身旁时不过在他肩膀,距离她太近,一下变得极有压迫感。 瑶夭下意识往后退,“你干什么……” “妖生来‘贪得无厌。’”他刚才就这么说她,明显意有所指,手很快又揽去她腰上,“瑶夭,你不是例外。” “继续吧。”他道,“我先前说过,一会儿再给你。” “……” 瑶夭终于明白他说的“给你”是什么意思。 下一瞬,她被他搂住膝弯,整个人栽入他怀中。神仙的胸膛火热,突然旋转了视角仰面看他,他的下颌线清晰可见,竟然还是这般好看。 他缓步往前,瑶夭却察觉方向不对,怎么还是往栏杆处走,“等等,说好回殿内……” 方才他就在凭栏靠凳前抱着她上下跌宕,就算四下无人,可也有风动,莲动,月影云浮,瑶夭都快羞死了,求他快点回去。 他不听。 此刻也不会听。 “我没同你说好。”果然,哪吒勾唇,还刻意说了出来。 瑶夭气极,怒骂他:“你个坏神仙!就顾你自己喜欢!” 在山上长大的小道姑,骂起人来也没几句重话。丝毫不如前世不管不顾的泼辣妖精模样,哪吒听了,感觉还没钻进耳中便随风轻飘飘散去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怪癖——” 不过他显然小看她了,瑶夭还欲骂,这下被他指腹盖住唇。 “够了,骂得已差不多。”但他面色没有任何羞耻,仿佛只是想随手触碰磨碾她的唇瓣。 那股张扬劲也毫无收敛,他声如哄诱,“我是喜欢,瑶夭,你也会喜欢的。” 他故意不说莲池中的灵莲有利于她梳理灵力,任她羞恼猜测,反倒乐在其中。 将她重新抵在朱柱前,她要抬手他便拦,哪吒垂首,见她面容含娇,每红一分,他面上的笑意也多一分。 玩味,戏弄,刻意为之。 最终还是瑶夭败下阵来,好容易穿上的衣裙又险些被他剥了个精光,她声音喑哑却焦急:“回去!我有礼物要送你,还放在殿内呢。” 她以为,这样他总该放过她吧? 怎知哪吒“哦”了声,指尖微抬,一道灵光乍现,再消散时,他掌心俨然多了个红色小方盒子。 “是这个么?” 瑶夭这便明白他早就知道了,哼了声,“你打开……” 哪吒依言打开。 月光清冷,方盒中的金戒却灿光熠熠,虽未篆刻繁丽莲纹,可打磨光滑,也算璀璨。 “送你的……”头一回送哪吒礼物,瑶夭难得难为情,音色嚅嗫,“我见你喜欢用乾坤圈当戒指,就特意给你买了个新戒指。” 这还是他们即将要动身来大学城前的某一日,她买的。 哪吒一路不要她花钱,她就干脆斥巨资买下了这个金戒指。 趁着哪吒尚未开口前,瑶夭看着他空落落的手指,又忙道:“你将乾坤圈给我防身,那正好缺个首饰,就用这个代替吧。” 哪吒也想到了那一日。 彼时,瑶夭对火尖枪的逛街提议十分感兴趣。他原本一直跟着她,最后却被她耍脾气,支去买了甜品给她。 但关于那一日,哪吒更深的记忆是——她拒绝了他的成亲。 少年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道了多谢,将金戒指套入自己指间,他的动作不疾不徐,虽面上不显,总能叫瑶夭品出一分郑重之意。 她松了口气,缩起自己的手。 哪知他收了礼却贪得无厌,又来抓她的手腕,瑶夭惊得要避,根本快不过他。 手指也被他攥住,他欲取下她指上的乾坤圈。 她连连摇头:“不、不行!” 他便懒声控诉她才是贪得无厌,“瑶夭,我何时说要将乾坤圈给你了?” “你明明说过。”瑶夭虽没有过目不忘,也不是傻子,“那天,你可是当着黎禾的面说:‘送你的小礼物’。” “你说什么?”他佯装没听清。 “我说——” 瑶夭话还没说完,已经被他倾身吻上,他噬咬她柔嫩的唇,力度不大,微痒发麻。就这么怔忡一瞬的功夫,乾坤圈已被他耍赖夺走。 “你还给我!” 他摩挲着乾坤圈上的莲纹,睐她,“是你的东西了?” “给我了就是我的。”她不管。 哪吒便说:“无赖的妖。” “那你就是耍赖的仙!”瑶夭不甘示弱。 他大笑起来,并不否认:“我是。” 而且,他还说:“对了瑶夭,方才说会爆体而亡,也是骗你的。” “你!” 他话音刚落,又似挑衅般,将乾坤圈也套入已戴着金戒指的手指间。 瑶夭眼前一黑,心也凉了,不再有心情与他拌嘴,慌忙抬腿蹬他,这便要跑。 人才挪出两厘米,被他攥住脚踝拉回来,他状似不解,询她:“礼也送了,为何还要走?” “……坏哪吒!混蛋——唔。” 骂骂咧咧的唇再次被他封缄,哪吒将她的腰抵按在朱漆柱子上,瑶夭动弹不得,感觉两枚戒指略显坚硬的纹路摩挲过肩线,锁骨,还刻意在她更柔软的心口处用力,她弓着腰,腿却被他顺势拽开。 瑶夭软了身子,可人被惹恼,想起梦里寻到过他最经受不住撩拨的地方,张手就要去抓。 他的腰腹硬邦邦的,显然在用力,精瘦的腰线隔着薄薄宽袍贴在她手心,已经能感受到那些偾张的肌肉。 触感这么好,之前却不给她摸,藏着掖着,就是摸一下就会喘…… 她的手才伸过去,哪吒眯眼,已察觉她意图。 “哪吒!”瑶夭惊呼。 如水蛇般灵巧的混天绫,也不知从何处晃来,她眼都没眨就被绫缎缠上手腕。 哪吒顺势推她一把,捞起她不老实的手腕反背去她身后,用红绫紧缠在柱子上。 瑶夭:…… 这下,她整个上半身都被缚住逃脱不得,腿还被他捉住。 他也唤她,“瑶夭。” 瑶夭并不想理会,但他刻意靠近了些,屈腿顶开她意图并拢的膝,“你方才想做什么,嗯?” 最后一字尾音落下,乾坤圈压着温軟抵进,瑶夭发出急促短呼,登时羞红脸。 水波荡开,她被擒住难以逃离,金圈上圆润的莲纹碾入,将她推向更深的无力深渊。 偏偏折抵渐深,哪吒垂眼打量她,还笑,笑如叹息,“瑶夭,你还需精进法力。如此,怎能够?” 莲池中红莲弥荡,摇曳,不时带起涟漪,似有人以指撩拨勾起水珠。 瑶夭迷迷糊糊,感觉眼前都是月色下晃荡的水光,她咬唇,想保持清醒:“……什么够?” 他的笑声落在风里、耳畔,吻她潮红横生的脸颊。 “我不够满足。”他直言不讳道,“你承受的,也还不够多。” “……” “你先前魂魄不稳,不好承受。但如今三魂齐全,如此做,反倒比直接渡灵气有用。”他缓声解释。 瑶夭已经不愿想他这个“如此做”,到底是要怎么做了。 凉风释缓不下浑身热意,她忍了很久也压抑不住嘤咛,想踹他也踹不到,气得她一直喊:“你混蛋,你是坏神仙,疯子,疯神仙……” 她每喊一声,他便应一声。 “嗯,我是。” “我讨厌你——”这句话一出口,颊边软肉被他捏住,他不爱听她说话时便这样。 瑶夭张着唇,呜咽,还想骂骂咧咧。 他认真凝视着她,轻缓地摇了下头,“这句不可以。” 不算被激怒,但他变本加厉压着她的腰,将她整个圈在朱柱前,两枚戒指被他轻晃在她眼前,水波映着月光,戒指上也泛着与池水一般的濡湿光泽。 瑶夭浑身发软,薄汗浸染额间,不想和他说话。 可他远没有结束的意思,又哄着她抬高蹆,他在她耳边轻道:“瑶夭,这样紧密相连的方式,你不喜欢?” “怕你魂体入界妖力不济,我可是好心先服侍了你一回。” “你又要修习妖术,耗费的灵力只得如此补上了。” 瑶夭也不知被他颠弄多久,只感觉拥住她的躯体是那般火热,屡屡承受不住时,又被他臂膀拦住跌宕至更深。三魂完整的喜悦,都快被次次攀上云巅的感受冲淡了。 至最后浑身酸胀,哪吒抱她去浴池,她以为要结束了,努力攀着他的脖颈想睁开眼,怎知又被他按在池边无度索求。 她一遍遍唤他,很小声,“哪吒,哪吒……” 她靠在他怀里,随着水的浮力浮沉,将头搁在他身前,被热气蒸腾的水珠顺着他肌理分明的胸膛滑落,又卷进她唇齿。 哪吒喉结微滚,又想吻她。 瑶夭眸色迷离,看见他眉心又绽开的妖艳莲印,这次恍恍惚惚间却确认了—— 他这是一情.动就会动的莲花! 云雾升腾,少年容色昳丽不可方物,她呢喃,感慨了最后一句:“你…你才是妖精……” 哪吒一顿,收紧揽住她的手,轻笑,“嗯,我是。” 温热的池水氤氲如云,涟漪激烈荡开。情海暗潮汹涌,她被他拖入深渊,次次沉溺于此,难以自拔。 “瑶夭,这里不好么?”她听见他的声音穿透水雾,入她耳畔,如叹息,“偌大的莲华宫,只有你与我……” 她昏沉至极,闭着眼,也在心里说: 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就在这里。 * 这天晚上,月影朦胧,昏昏沉沉间,瑶夭做了个梦。 不是梦回前世的记忆,而是真真切切做了梦。 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株莲花,而原本的莲花哪吒却成了人。 他用混天绫将她的花身包裹住,然后一次次用乾坤圈磨蹭她的花瓣,她感觉浑身发痒发麻,慌乱叫他别蹭了。 但他不听。 他用尽了办法欺辱她这株小莲花,对她千锤万捣,手下毫不留情,还扬言要将她这株花彻底捣烂,榨干汁水。 她害怕极了,拼命挣脱,还被他拍了两下花头。 莲花瓣本就脆弱,只是拍了拍她就觉得痛,还拍掉了几株花瓣,其余也蔫下来。 瑶夭哇呜大哭,眼泪一颗颗落下来,觉得他实在欺人太甚,结果哪吒还笑她。 他面色昳丽,笑起来恣意又狂妄,轻嗤一声:“哟,发大水了。” …… 三天之后,瑶夭真有了一种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感觉。 最后她发了脾气,说再不出发回家就不让他进门,哪吒打量了她好一会儿,说不上被威胁,还是颔首同意了。 好在,虽然过程漫长荒诞,结果是真的神清气爽。 瑶夭特意换了件漂亮小裙子才随哪吒出莲华宫——不是蕾丝款的,红裙熠熠,艳如火焰,她很喜欢红色。 只是…… 揉了揉肚子,瑶夭还是觉得酸胀发麻,仰头又瞪了他一眼。 哪吒接收到她嗔怒的眼神,眉峰轻挑,笑意散漫。 瑶夭总觉得这几天她快把哪吒的精气吸干了,可如此看他,他依然眸色清亮,姿态俊挺,比她还精神抖擞。 ……算了,谁叫他是无所不能的大神仙,她这小身板怎么能比过他呢。 瑶夭自洽了,出去莲华宫停留在一处街角,火尖枪正靠在电线杆子旁等他们。 这几天他们躲在莲华宫里,火尖枪都快把这个城市逛遍了,此时百无聊赖,一看见他们就眼睛发亮跑过来。 瑶夭总觉得怪怪的。 好怪,再看一眼。 ——火尖枪,有时候真的好像那种乖乖大狗狗,但暴躁版。 “你们可算出来了?这几天在干什么,还封了灵台不让我进出!”火尖枪语气幽怨,对着哪吒道,“钱都在你那儿,我这几天都没饭吃。” 哪吒自是不会理会他的。 瑶夭耳热,听见火尖枪问“在干什么”就觉得尴尬,她也不想说话。 火尖枪便不依不饶,又追上来喊:“喂!你们说话啊,是不是排挤我?奇奇怪怪的。” 哪吒凌冽的眼风扫去,启唇:“不想死便……” 瑶夭又扯了他一把。 他便垂眸看她,微微抿起唇,不再开口。 瑶夭答火尖枪:“我们在聊天啦,探讨人生。” 哪吒又睨她,似觉得好笑,薄唇弯起一丝弧度。 妖是如此,见人说人话,见枪说枪话。 火尖枪露出狐疑眼神,嘟囔着:“什么天要聊三天三夜……” “你俩感情怪好的嘞。”他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打转。 瑶夭看哪吒,让他快点圆谎。 在瑶夭期待的目光下,哪吒启唇:“不是聊天。” 瑶夭顿时瞪圆了眼睛,眼中含怒,作势要拍他。 手才伸过去,对方截住她手腕,笑得越发放肆。 “那到底是什么啊?”唯余火尖枪还在不依不饶追问,“说话啊,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正文 第37章 你不爱他“我并不懂什么是爱。”…… 三人一同上路,这次没有多耽搁,选择了坐高铁。 窗边的风景飞速向后掠去,摩天大厦之后是苍翠欲滴,行过大山,走过湖泊,穿过幽深的隧道,旋即又驶入另一座繁华城市的轮廓之中。 哪吒对此现代科技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静坐,火尖枪倒是颇为感兴趣。 虽然座椅上不能上蹿下跳,但他眼睛能转来转去,过了大半个小时才消停下来。 瑶夭倚着窗,目光放空,思绪早已不知飘到了哪片云里。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横在她视线里,捏了颗晶莹的橘子软糖,径直递到她唇边。 是坐在她身旁的哪吒。 瑶夭懒懒掀起眼皮,瞥他一眼,顺从张口。 清甜的橘香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是她喜欢的口味。她总是很喜欢吃一种纯粹的食物,一种纯粹的味道。 哪吒有天与她闲聊,说到此事,一说是老生常谈,她魂魄不全无法消化太多凡间的食物,二是……妖便是如此,缺根筋。 瑶夭自动屏蔽了他语气里暗藏的捉弄,彼时,她反倒问他:“那你仙骨不完整,就真的能吃凡间的食物?” “瑶夭。”他知道这是试探,回答仍旧滴水不漏,“你有多少妖力,我有多少仙力,这三日下来……你还没‘感受’清楚么?” 说这话时,少年嗓音慵懒却清冽,尾音缠缠绕绕,仍然是平日里常见的揶揄意味。 瑶夭脸色微变,不想再搭理他。 他却不会轻易放过她,声音压低,染上些磨人的喑哑,“我倒希望你多凝聚些妖力,好多叫我感受几次更销.魂的滋味,嗯?” 魅妖天生而来的魅术,其并非单纯妖力,仙妖皆可受益。 有许多次,哪吒轻哄她施法,待她精疲力尽,又在他充盈的灵力下引导着使用魅术。 可他说话还是太没正经,又刻意凑去她耳畔厮磨,当时把瑶夭气得又将他胸膛抓出几条痕。 此刻,情事已歇,难得平静,瑶夭也不再和他计较。 一颗又一颗橘子软糖被喂进嘴里,酸甜可口。 哪吒对投喂她这件事乐此不疲,直到剩下些她不喜欢的口味,才随手扔给一旁的火尖枪。 又吃了几颗,瑶夭习惯性微张着嘴,等待着下一颗的到来。 哪吒却收回了手,不再给了。 瑶夭不大高兴,眯着一双漂亮的杏眸瞥他,眼底都是娇嗔般的不满。 哪吒却笑,低声道:“长脾气了也不给。” 瑶夭伸手就去抢装糖的纸袋,但高铁的座椅上施展不开,她也不想闹出动静,最终还是抢不过神仙。 火尖枪见状,要把自己的给她,瑶夭眼前一亮。 怎知哪吒冷然的眼神投去,他递糖的手立刻僵在半空,讪讪缩了回去。 瑶夭又气鼓鼓瞪着哪吒。 哪吒一时倒未瞧她,目光落在火尖枪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上,忽地想到昨天瑶夭说他对火尖枪实在太凶,于是几乎脱口而出的“滚”咽了回去。 他改口,语气平静:“你若不愿坐车,能不能滚?” 火尖枪:…… 瑶夭:…… 和直接叫人家滚有很大区别吗? 瑶夭笑了,说不出是觉得好气还是好笑,他既然不愿意再给她吃,她便不吃了。 恰好坐车时间长了,她渐渐有了困意,索性往椅背上一靠,阖上眼,不再理会身旁的动静。 没多久,瑶夭昏昏欲睡。 鼻尖却又萦绕起熟悉的橘子甜香,迷糊之际,她半睁着眼,瞧清面前有一颗橘色软糖。 瑶夭乍然间眸色一亮,糖已喂到她唇边,她张口就要咬—— 他又将手收回去了。 这下,瑶夭被气得不轻,抬手就朝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你烦死了,不给拉倒!” 火尖枪憋笑,憋得很辛苦,肩膀在不停抖动。 见哪吒再度瞥来,一瞬间想遍了这一辈子做枪的伤心事,才将将忍住。 哪吒被打了也没怒,这已是火尖枪完全无法理解的事。 他眼看着哪吒又凑过去,这次是真把那颗糖稳稳地递到了瑶夭嘴边。对方撇了撇嘴,才勉强算消了气。 走廊对侧正坐着一对慈眉善目的老夫妻,两人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这边小年轻的小动作。 见他们终于“和好”,老太太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对老伴说:“你看,还是年轻好啊,这小两口闹着玩,多有意思。” 老先生也含笑点头,目光里满是过来人般的了然,他们看了整场瓜,仿佛看到了一场小情侣间的情趣。 瑶夭还是自小长在山里,见了外人不算怕生,但也不是那么活泼,听了对方的调笑,脸颊不由得泛红,有些不好意思。 哪吒却并无自觉,又喂了瑶夭一颗糖,没再说话。 * 高铁窗外的景色飞速更迭,行过层叠梯田,下一座城市的轮廓逐渐在地平线上浮现。 拔地而起的高大建筑,预示着另一种喧嚣。 瑶夭暂且不困了,后知后觉生出即将到达家乡的感慨。 见哪吒还在看她,她忽然开口:“我长到二十岁,其实…对这个世界还有些陌生,妙云观外的太多地方,我都没走过。也就几年回一次家,每次像现在这样,坐着高铁,看看外面的风景……” 也就算,看过这个世界了。 很单调,很无趣。 外来香客口中描绘出的世界、小说电视里描绘的世界,那些生机勃勃,悲欢离合,其实都离她有些遥远。 正是这样的遥远,加之魂魄不全,她对人情世故的理解也变得淡薄且青涩。 回家会有点怯意,面对不熟悉的人也会。 哪吒垂首,轻易看出她此刻心绪不平,因归家而生的忐忑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他神色渐深,仍是那句话:“若你喜欢这世界,便好好感受。瑶夭,往后你的一生都可用来看,用来听,用来尝,用来触摸,用来感受。” 瑶夭一怔,抬眼望向他。 光影顺着通透的玻璃窗照射进来,浮光明明昧昧,落在这个容色昳丽的少年脸上,勾勒出精致而略显冷硬的轮廓。 可他的话,于她而言却是柔软的。 她忽然心想: 往后,她的一生,都会有他在吗? 若有他在,这个原本单调陌生的世界,就好像被注入了圆满无缺的光彩,变得鲜活而值得期待; 若没有他……世界似乎又会立即褪色,回归于列车窗外飞速流逝的、与她无关的风景,变得单调无比。 瑶夭唇角翕动,应了声“好”。 之后她没再说什么,天光正好,身边的人也好,一切都显得十足安宁,好像回到了妙云观那般无忧无虑的日子。 倦意再度袭来,瑶夭渐渐模糊,沉入了梦乡。 哪吒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这一路虽算不上风餐露宿,可许多日她兴奋起来,玩也要玩上许久。她体质远比旁人薄弱,实则是禁不住这样折腾的。 更遑论,他们还遇上过妖。 但她从来不喊累,也没有真的说过怕。 哪吒将她微偏的头置在自己肩上,侧目盯着她的睡颜。 少女柔软的乌发不经意蹭过他的下颌,微痒,更多是难以名状的酥麻,一点点钻进本该空洞的心里。 他心想,快了。 她很快会变得完整,纵使依旧是无心之妖,仍是从前那个恣意快活的瑶夭。 * 瑶夭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里,她与哪吒好像难得同如今一样和谐相处,对坐两端,静默对视。 没有人做什么,也没有人说话。 唯有沉默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只有彼此的目光在无声地胶着。 时间仿佛凝滞一般。 许久之后,她才渐渐感觉到不对,这好像还不如两人针锋相对,或者抵死缠绵呢。 “……我最后说一遍,三太子,与我私缠,于你并无好处。” 最终还是梦中的“瑶夭”打破了沉寂。 她的语气平静而冷漠,天生无心的妖,诸多的情绪总是浮于表面,就算她想伪装出深情或眷恋,也会很容易被识破。 于是,她干脆直言,“你知道我要什么,你的凡躯,究竟何时给我?” 哪吒直面迎上她无情无波的杏眸,同样的,他的眼底也酝酿着某种晦暗。 他没有答,反而问她:“你爱上那个凡人了吗?” “瑶夭”明显一愣,似感到烦闷,沉默片刻后,才如本能般应答:“我并不懂什么是爱。” 哪吒的眼神瞬间染上冰冷的轻嘲,“你不识得何为‘爱’,却愿意为一个凡人死。” “这二者有什么关联?”瑶夭更觉不解,她是真的不懂。 她想追寻的并非是这些,自然也从不会去想“爱一个人是否要甘心为他赴死”的事。 “我只是,厌倦了。”她揉了揉眉角,眼底终流露出真实的迷茫,“厌倦了这样一世世地陪伴他,看着他生老病死,再入轮回,周而复始,永无止境……若是如此,不如自己也做个凡人,遗忘所有。” 她想说,这将是她陪着恩人的最后一世了。 但哪吒静静听她说完,忽地嗤笑。 “你不爱他,却愿为他以身涉险,屡次三番来寻我,挑战我的底线。” “你不爱他,却愿为他抛却能与天地同寿的妖身,永堕凡世轮回。” “你不爱他,却愿为他……伤我。” 三句连声质问,让无心的妖也感到发懵,她寻到端倪,“什么叫伤你,我如何伤你了——” “瑶夭。”哪吒猛地打断她,眸色极为认真。 他呼出口气,头一次坦白言之,“……昔年那具凡躯,早已没有了。在我莲花化身复生之日,就以神火将其焚烧殆尽。” 瑶夭乍然抬眸,杏目间满是震惊之意。 “那为何孙悟空告诉我……” 他打断她的话:“是我告知他的。” “……” “是我让他告知你此事,引你来寻我。” 瑶夭面色狐疑,脑中念头飞转,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彼时你想利用我,所以故意告诉他,让我来自投罗网?” 她被蛇妖所伤之时,曾质问过他的。 问他屡屡手下留情,是否也是想像对待蛇妖般,利用她。 哪吒抿唇,没有再言语。 如那次一般的默认。 瑶夭心觉他比妖还狡诈多端,瞧着那张颠倒众生的脸蛋,恨声:“你真狠心狡诈啊!” “彼此彼此。”他这才道。 眼见她明眸间亮起点生动色彩,似还欲嗔他几句,他再度道:“瑶夭,你当真想要做人?” 哪吒,实则也是个有些空洞薄情的仙。 瑶夭曾见过为人时的他,彼时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深陷在麻木无尽的杀戮里,看似早熟,可眼底仍有一簇不灭的火焰,莹莹烁烁,闪烁不息。 ——那时的他,是个真正的人,才有不灭不尽的情绪。 他心中会生出不甘,怨恨,烦郁,会与她争执“妖究竟该不该杀”,也会向素不相识、陷入无助的凡人伸出援手。 可如今,他不再如此,那簇心火彻底寂灭。 他屡次漠然言说“人妖仙并无区分,尽数面目可憎”,会轻描淡写地,扬言要杀死同样一个不曾相识的凡人…… 他不一样了。 但究竟是哪里变了? 是神性的冰冷覆盖了人性,还是莲花仙身带来的本质改变?瑶夭想不明白。 听闻他的问题,她几乎是下意识回答:“若为妖无道,或许做人,能叫我找到…不同的路。” 她没有心,凝练不出妖心,那她想要一颗人心。 而后体会为何人会真的怨,又真的爱。 “瑶夭。”哪吒凝视着她,看了许久许久,最终,似乎决意妥协。 他道:“若这是你的夙愿,我可以满足你。” “虽凡身已毁,可我能以……” * “到站了。” 脸颊被人捏起,一点微不足道的痛意,却像一根针,刺破了重重梦境。 现实远比梦境真实,瑶夭猛地惊醒,心脏狂跳,眼前是与梦中如出一辙的俊容。 梦境中那股强烈的不甘、急迫与震惊的感受缓不过来,让她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错愕着看他。 可恶,为什么要这时候到站! 她好像要知道一个重大的秘密了。 “作何如此看我?”哪吒并未察觉,将她从座位上拎起,待拥挤的人群先穿过走廊,才不慌不忙牵她手,准备带她下车。 瑶夭从前鲜少有问题问他,可她已渐渐能感知梦中的情绪。 这次,是难得的急切与直言不讳。 刚走出高铁,待往出站口的人群已经涌去一波,四下无人,她便单刀直入。 “没有凡躯让我成人,你最终给了我什么?” 哪吒的脚步倏然顿住。 火尖枪诧异看来,彼时他的灵识还被哪吒的力量死死压制着,虽然如今已知结果,但那段往事经过,他不大清楚。 他也有些好奇。 两双眼睛一同直勾勾地盯着哪吒看,他却不咸不淡,先是拍了拍瑶夭的手心,旋即冷然回看火尖枪。 火尖枪脖子一缩,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将“好奇”二字死死按回肚子里。 哪吒对瑶夭道:“先出站。” 或许他还觉得这里人多耳杂,不是个适合谈话的好时机,瑶夭也理解,没有继续追问,点了点头。 于此同时,她也能在心底理一理往事。 哪吒一直牵住她,带她避开人群,最后却在出站的闸机前顿了一瞬。 进站时,这些事是瑶夭替两人操办,哪吒和火尖枪都没有管。 瑶夭以为他还没学会过闸机,一路她都在想事情,这会儿反应了过来,忙要去摸腰间的小包。 哪吒却忽然轻声问她:“瑶夭,方才,你一直在想什么?” 瑶夭愣神的功夫,哪吒已微微俯身,从她小包里掏出几人身份证刷卡过闸机。 人流喧嚣拥挤,他一直牵着她的手。 直到彻底出了高铁站,哪吒向火尖枪使了个眼色,对方离开。 他才问她:“如今,你恢复了多少记忆?” 即便二人从未就这个话题展开更深入的讨论,可瑶夭就是知道,其实他也一直清楚她在恢复记忆。 越是梦到往事,心底对他的熟悉和依恋便深一分。 许多事,梦中针锋相对,可也是真的朝夕相伴,逐渐成了另一种诡异的默契。 瑶夭沉默一会儿,与他将往事一并言说。 “你已记起诸多。”沉默片刻后,哪吒凝眸,“我本无心瞒你,只是心觉时机未到时,与你多言也是徒增你烦忧。” “既然你问了,我便告知你。”他道。 瑶夭立刻凝神,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没有所谓凡躯,可无垢莲花仙身也能起死回生,传说中以我之血肉,可‘转妖为人,转人为妖’,并非空穴来风。” 这本是他为了诱魅妖前来放出的消息。 只是宿命像是和他开了个玩笑,彼时,他倨*傲自信,轻蔑对方,自知说出去也无妨,无人能动他真身。 最终,却是他甘愿赠予对方。 瑶夭反应得很快,可正因反应快,眼底流露出极为浓烈的不可置信。 “仙身,莲花仙身……”她唇角翕动,“你的意思是,你最终将仙身仙骨给了我?” 她蓦地感觉一股奇异的凉意窜上脊骨,好像也感同身受,有人在剖剔她的骨头一般,心揪起闷痛。 “你的一半仙骨。”她仍然神色空惘,喃喃着,“原是因为我,才失去的……” 可那一半仙骨,最终却不知所终。 直至如今,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炼化成邪器。 难怪她曾在梦里叹惋,说她将哪吒赠与她的东西弄丢了,她从此无颜再见对方。 她忽然感到一丝无措,去看哪吒时,却见他依旧神色平静,可如此的平静压不住心中惊溃,反而更令她无法接受。 “我……” “无妨。”他终于开口。 像许多次安慰她般,拍了拍她的背,“都过去了。” 瑶夭摇头,仍然觉得难受。 但他已执起她的手,他语态淡然,难得透出一丝温柔哄慰,“瑶夭,昔年做出决定的是我。你本不知失去仙骨后,我会有裂骨之痛。” “如今告诉你,不是为了叫你愧疚。”他道,“我陪你去寻你丢失的魂魄,你亦可陪我去找下落不明的仙骨,好不好?” 他还是变了太多,忽然间,瑶夭如此心想。 千年时光仿佛足以改变太多,相识几千年,她见过哪吒由人成仙,他也见过她从妖走到如今,昔年那个青涩乖戾的少年神明,如今也会这般温声宽慰她。 “那你下次寻到仙骨,不要再直接摧毁了,这样你会伤上加伤。”瑶夭张了张唇,“没办法炼化那些怨气?你的神通不止于此。” 她了解他,他完全可以将半具仙骨重新收归己身。 这次,哪吒笑了笑,没有答话。 正文 第38章 我也是人瑶夭,你将我当什么?…… 她再询问他,得到的答复也只是:仙骨已成邪器,没有必要再拿回来。 瑶夭还是觉得不对,再问,他却忽然将她牵着往前带。 她随意瞥了旁边一眼,发觉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路边,他带着她就要坐上一辆车。 “等、等会儿。”瑶夭的思绪被打岔,有些急,“怎么突然就坐车了……” 哪吒答:“去你家。” 瑶夭:! “你知道我家在哪里吗你就——” “你身份证上写了家宅住址,在高铁上,我便查了路线。” “……” 这样现代的话,从哪吒嘴里说出来已经毫不违和。 瑶夭被他推上车,司机与他们核对地址,还真没错。 本来,瑶夭与父母说了自己要回家,爸妈一直激动着说要来接她,可瑶夭却觉得不好麻烦长辈。 最后并没有和父母说自己具体到达的时间,只说了日子。 瑶夭对回家这事感到情怯,对于父母想要亲切,最终却会不自然的生疏。 就像在山上她爸爸问她生日想要什么礼物,她认真思索后,也只能回答“想吃一碗素面”。 狭窄的空间里谈话声会被清晰放大,瑶夭不好再问哪吒,变得安静下来。 但没过多久,她又想到一件事,面色疑惑起来,“阿火呢?他不和我们一起吗?” 她原本只以为哪吒是让他回避。 “他另有事。”他轻描淡写,“之后不与我们同路。” 原也不是被他收进灵台了。 瑶夭欲言又止,又不知还该问什么,火尖枪本是他的法器,受他遣使,去哪儿她也过问不来。 一时,车内安静下来。 瑶夭的心被回家的心绪牵引,开始往窗外看去,看各色的广告牌从视线中游移,哪吒却仍看着她,心中思索。 他便是让火尖枪去调查其余仙骨的下落。 他的诸多仙骨上,都附着着瑶夭的魂魄气息,而魂魄与原身之间自有牵引。 是故,他与她说过多回,愿她随心而往。 她去过的地方,愿意去的地方,他都会随她而去。 那儿,都会有她的魂魄。 之前瑶夭便说她从未看过海,有朝一日很想去看…… 她最后的一魄,以及他其余的仙骨,就在海中。 瑶夭倏然又转过头,杏眸中的光流转,问他:“你是真要随我去见我父母?” 其实她已不大抗拒这事,毕竟,她也拒绝不了,摆烂好了。 而且她也已经和父母说了,她在观里结识了一个半仙,半仙有治疗她怪病的能力,这次怕她出意外,也会跟她一起回来。 就是这样撒谎叫她有点心虚,感觉还是要和哪吒串串口供比较好。 但瑶夭又觉得,这位大神怕是……根本就不会乐意和她串口供的,哈哈。 “当然。”哪吒微一挑眉,“有何不可?” 眼见瑶夭还欲说话,他以不容置喙的语气结束对话,“不愿也不行。” “……” 待下了车,瑶夭还想追问仙骨一事,哪吒却眼见不愿搭理,他似乎有事要做,目标明确直奔商场。 瑶夭不解其意,“你要去干嘛?” “见长辈,需备礼。”他一顿,反说她,“瑶夭,你总不能叫我空手而去吧。” 瑶夭一噎,她哪里有这个意思了! 但见他一直盯着她,好像已经看透了她脸上微妙的表情,她又不大自在起来。 “去…你想去就去呗。”她含糊着,又想提串口供的事,“但是,那什么……” “你没与我缔结婚契。”哪吒忽而控诉,“连让我见你父母,也不肯。” 瑶夭这下瞪大眼睛,她知道他想去,以为他只是想一直作陪她。 ——没想到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一时抓耳挠腮,开口欲辩,结果已被他拎着去买礼物了。 最后,串口供的事也没找到时机与他说。 * 瑶夭虽没有和养父母商量回家的时间,可日期他们知道,刚一下车,竟然就在社区门口见到了二老。 “夭宝!”瑶夭爸目光精准地锁定她,脸上绽开惊喜的笑,“真是你,我说身形好像我们家崽崽,哎呀,今天这身裙子真漂亮!” 瑶夭脚步一顿,忘了,这是哪吒挑的泡泡袖! 她不喜欢,但爸妈竟然都觉得她穿这个很是活力,纷纷说这样才像个小姑娘。 “你从小在道观里长大,虽然不至于老气横秋,可每次回来都好拘谨。”瑶夭妈也满眼欣慰,拉着她的手感慨,“瞧,这衣服把人衬得多可爱,多精神,是个青春靓丽的小女孩了……” “妈妈也给你准备了新衣服,你回去看看合不合心意。”瑶夭妈仍絮叨着,“虽然你说只要吃碗素面,但咱们崽崽过生日,哪能就一碗面打发过去啊。” “爸妈还订了餐厅,中午在家吃了长寿面,晚上咱们出去好好庆祝……” 网约车离开,瑶夭爸这才注意到与瑶夭一同下车的少年,以及他手中那分量不轻的礼品袋。 虽然他手中提着许多沉甸甸的东西,却丝毫不显拘束或负重,他周身的空气是冷凝的,仅仅伫立原地,虽身姿挺拔,形貌昳丽,也如一柄出鞘的寒刃,透着令人脊背生寒的威压。 “这位是……” 瑶夭爸强压下心头莫名生出的恐惧与压迫感,开口。 哪吒启唇欲回应,又听瑶夭爸努力挤出笑容道:“这位就是瑶夭说的半仙吧,帮你治好了病的,半仙,多谢你这样帮我们瑶夭。” 虽然半仙身上的冷煞气质有些明显,但瑶夭爸还是想单独与他说几句话。 比如交涉下如何报答,以及能彻底让瑶夭病好的方式。 瑶夭爸完全是一副看热心好人的表情,没有丝毫往旖旎的方向想。 哪吒步履微顿,欲言的话咽回去,不经意瞥了一旁早已被妈妈搂进怀里的瑶夭。 瑶夭心虚,瑶夭不语。 倒是瑶夭妈,敏锐捕捉到二人之间短暂但微妙的眼神交汇,察觉出一丝端倪。 她搂着瑶夭快走几步,小声询问瑶夭:“你与那个小青年真是观中结识?他真是给你治病来的?” 瑶夭想寻个妥帖点的方式回话,张嘴想了半天。 “他只帮你看病,不帮别人?还大老远特意陪你回家?” 瑶夭妈的问题像连珠炮,都懒得听她解释,直接问:“你老实和妈妈说,他,是不是你男朋友?” 这下,从小生活在山上、本不太善言辞的小道姑,一下被妈妈的直言震撼了。 她解释不清,最终迎着妈妈探究且带上点警惕的眼神,点了点头,嚅嗫着:“是……” 在她身后,还在听瑶夭爸盘问的哪吒,缓缓抬起头。 神仙自然耳聪目明,方圆十里,若他有意,虫鸣蚁语皆可入耳。就算瑶夭将声音压得再低,他想听见,也是轻而易举。 哪吒的唇角几不可察勾起,决定不再秋后算账。 * 虽是养父母,来之前,瑶夭还一直拘谨,怕同父母生疏。 但实际上,瑶夭的养父母都是很好的人,双职工家庭,条件不算太有优渥,也不至于差。 瑶夭的生日不是她真出生的日子,而是她从孤儿院来到这个家庭的日子。 夫妻俩不能生育,当年将瑶夭从孤儿院领养回家,这些年来,饶是瑶夭一直生着怪病需要待在道观里,两人也没有动过再抱养一个的念头,就是怕瑶夭会敏感,觉得难过。 瑶夭的拘束很快被亲人间的温情冲淡,待回到家,落了座,妈妈端上来那碗热腾腾的素面…… 她已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瑶夭妈见了,还有些愣:“我们夭宝这是怎么了,从小到大都不见哭的,怎么吃碗面就泪汪汪啦?” 瑶夭也怔然,下意识抚摸脸颊,当真摸到湿润。 旋即,她感动的情绪越发浓烈,“妈……” “诶,在呢。”瑶夭妈拍了拍她的肩,“没事,回家了就多待段时间,你们师父不会介意吧,快别哭了,你过生日,高兴的日子呢。” 哪吒被瑶夭挂上半仙的名头,反倒方便了他多询问些瑶夭自小的情况。 但此刻听闻瑶夭妈的话,他微顿,将视线转来瑶夭身上。 瑶夭也看向了他,无声摇头,意思是没什么事。 他唇角翕动,明白她暂时并不想与他多说什么,于是也不再多言。 * 吃过午饭,又逛过一天之后,瑶夭一家对哪吒有了种微妙的情绪。 这少年谈吐不凡,见识广博,远超寻常同龄人,而且还很能接他们的话,对许多事颇有见地。 即便有些对现代世界的不了解,瑶夭爸妈也觉得是因他本就是世外高人,一路下来,瑶夭爸眼中渐渐流露出欣赏,瑶夭妈也暗自点头,逐渐有了种看女婿的感觉。 对“半仙”的敬畏淡去,但很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情绪。 毕竟他们觉得瑶夭还太小……这年轻人看着沉稳可靠,但那深沉的威压和对瑶夭过于专注的眼神,还是怎么看,怎么都像一匹披着羊皮的狼。 这样的人当女婿,很危险。 哪吒看出来了,主动提及自己,自言也姓李,名叫李莲。 他说这名字着实会把瑶夭逗笑,叫她想到从前的课本,趁着爸妈好容易被她打发注意旁的地方去,她扯弄他衣服问他:“你怎么不说自己叫李华?” 古人神仙接不住她的梗,也不屑接梗,他只需淡淡睨瑶夭一眼,瑶夭自己笑过了就是。 “还有,你竟然真会说自己姓‘李’。” 瑶夭想到之前两人探讨“李靖”,他表现出极其的冷漠。 许多神话故事里,也说他并不喜自己被冠以“李”姓。是故,她如此问。 生来依靠本能行事的妖,她并不那么通人情世故,哪吒也不在意,瞧着她纯粹好奇的眼神,这回也没有提醒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也压低声答:“任何姓氏,与我而言,本无不同。” 晚上归家时,瑶夭爸妈走在前面,他们二人走在后面,虽然偶尔还是会投来一瞬提防他拐女儿的眼神,但哪吒并不在意。 在他的眼里,亦或说在他的世界里,唯有瑶夭。 他看着她越发探究的眼神,霓虹灯也倒映在那双璀璨澄澈的杏眸里。 他轻叹一声,像呢喃,“唯有你……” “什么?” 他声音太轻,瑶夭好像听到了,又不敢确认,心跳却的确漏了一拍。 她还想再听他说一遍,认认真真说一遍。 这次,他说:“唯有你,只因你。” 心跳声渐渐越发响亮,难言的悸动像是破开了总是蒙着潮朦雾气的心,一点点在心底破土发芽。 唯有你,只因你。 是因为她如今也姓“李”,因而,冠以她姓。 ……是这个意思吗? 瑶夭一路变得心绪不宁,又有一丝怪异的、前所未有的甜蜜在心底蔓延。 * 夜里,回家,瑶夭父母当然就是给哪吒安排了客房休息。 家里只有两间卧室,客房是收拾好的,就在瑶夭房间的斜对面。 瑶夭妈利落地抱出崭新的被褥床单,语气客气,又隐含距离般叮嘱,“李莲啊,客房很少住人,有些简陋,你将就一晚,有什么需要就跟叔叔阿姨说,别客气啊。” 瑶夭则被自己爸爸拉回房间。 她的房间原本也很简单,没有什么布置,可这些年她不在家的时候,父母给她添置了不少东西,像是想用另一种方式填补她不在的缺憾。 书架上塞满父母觉得她可能会喜欢的书,从童话到名著,按年龄分列整齐;衣柜里挂满四季的新衣,标签都还没拆;床头还放着可爱的玩偶……小小的空间,被爱意塞得满满当当。 从前她魂魄缺失太多,对这些都不算上心。 但今夜,房间里开着一盏小暖光灯,光线温柔铺洒开来,瑶夭翻过一本本书,抚过尚未穿过的衣裙,直至鼻头发酸,眼眶通红。 她真实感受到了人间冷暖,感到了亲情的牵挂。 没多久后,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是爸妈轻敲她门,让她早些休息,“夭宝,今天怎么哭了?别想那么多,就算病治不好也没关系的,爸爸妈妈还能养你一辈子呢……” 亲人的絮语顺着门缝传来,瑶夭真的掉下了眼泪。 她语气酸涩,“我就是…想你们了。我会乖乖的,以后也想好好陪你们。” 所以,她也要快点找回自己的魂魄。 “好,好,没什么的,想家了就多回来。”瑶夭妈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欣慰,“快睡吧,别熬夜,明天妈妈给你做你爱吃的。” 瑶夭应了好,乖巧地躺回自己的床上。 * 梦里,那日的争执并未简单休止。 梦中的“瑶夭”并不知情他要付出何等代价,只觉他如此悲愤怨憎的语气惹她不快。 两人本是各取所需,一回是他该偿她救命之恩,二回三回,乃至次次纠缠,又为何呢? 他愿意与她共赴沉沦,贪欢半晌,她也乐意,魅妖本就生而享受欲望。 但一旦他展露出獠牙,好像要彻底与她纠缠不休,她便怕了。 妖不仅心往欲望,也凭本能行事,危机感让瑶夭生出退缩之意,她欲带着恩人往他处而去。 可那日,她却被一袭灼灼红衣的少年劫下了。 神明周身灵光璨然,手持火枪,脚踏火轮,他本该如高悬九天的烈日,照耀尘世,偏他内心专私,不见三界,只图一人。 ——“瑶夭”如此想着。 不知怎得,饶是神火照亮他鲜明的红袍,也照亮了他的脸,瑶夭却觉得今日的他好像格外苍白。 眼尾微红,唇却如雪,昳丽精致的脸颊失了原本红润的血色,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和癫狂。 “瑶夭。”他也开口唤她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煞。 甚至比之昔年在蛇妖的山洞重逢那日,过犹不及。 如此沉声,瑶夭心底的惧意更甚。 但他垂眸看着她,瞧见她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暗笑了一声。 “瑶夭。”他笑声含着无尽的讽刺,似觉她可笑,又像觉得自己可笑,“我早说过,你偏执报恩,终会害己。区区凡人,焉能与你长久?” 他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过来。” 瑶夭只拦在自己的恩人面前,冲天上睥睨一切的神明,轻轻摇头。 猎猎火光绵延照亮天际,将他身后的夜穹染成绚丽霞光的色泽,他背倚万丈光明,身影也因此显得孤寂。 而她,她更可笑。 分明眼见万丈无垠的光明,却不曾往前一步,还将自己最脆弱的后背,留给无尽的漆黑,留给一个愚昧的凡人。 哪吒眸色骤然转深,如深渊寒潭,眼尾讥嘲的弧度愈发刺眼。 他居高临下死死盯着她,寸步不让。 她不明白,反问他道:“你总说妖偏执愚昧,为执念而生,终为执念而死……那你呢?” 他是仙啊。 他为何也要生出执念呢? “妖与人皆困顿于凡世,心有执念,唯有仙久居天穹,与之不同。”哪吒看着瑶夭,目色并没有变柔,反而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寒刃。 瑶夭只觉得他眼底的情绪越发深浓,她与他重逢以来,从未在他面上看见过这样深刻的怨与憎,几乎要溢出来。 他轻翕唇角,语气低了下来,“……可从前,我也是人。” 瑶夭不明白。 她还是摇头,便见那少年一瞬间目色猩红,犹如恶鬼。 “你若再不过来。”他寒声警告,透露着不愿再听她推脱的意思,“我即刻杀了这凡人。” 瑶夭瞳孔一缩,“你不能杀人!” 她最终还是妥协了,因为她看出,此刻的哪吒一定会说到做到。 梦里的瑶夭从未见过哪吒如此鲜活的一面,刻骨的恨意,滔天的怨怒,甚至是她难以承受的滔天妒火,至少是极为生动的情绪。 可这样极致的反差,也让她陷入了更深的困惑与迷茫。 直至凡人被她用妖力送走,哪吒带着她瞬移至莲华宫,将她狠狠压在身下,她依旧没有想明白。 混天绫如影随形桎梏着她,在宛若新雪的肌肤上留下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细碎的呜咽溢出唇畔,换来的却是对方更深的禁锢,他死死箍着她,叫她动弹不得,一次次承受不容抗拒的交缠。 梦外的瑶夭,却想明白了。 她看见对方与自己抵死纠缠,也瞧清了他苍白至极,灵力几乎消弭殆尽的虚弱。 ……他已将自己的仙骨剔除了一半。 赤色绸缎泛着盈盈的光,与池中红莲交映,在殿内投下大片迷离诡谲的红影,也倒映在少年那双因癫狂几乎失焦的墨瞳中。 瑶夭实在忍受不了这过于激烈的感受,纤手紧抠进他线条分明的肩背,划出数道血痕。 见他还不停下,她又张口狠狠咬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她觉得对方总该收手了。 但下一刻,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扼住了她纤细脆弱的脖颈,迫使她痛苦仰头,迎上他同样含着痛苦的眸。 他恨声问她:“瑶夭,你将我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还是随手救了,又能随手丢弃的玩.物?” 彼此的乌发凌乱纠缠在一起,尽数被薄汗与水光浸透,少年黑沉沉的眸间尽是化不开的阴鸷,死死盯着她。 “我、我没有……”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将她吞没,意识在沉沦的边缘徒劳挣扎,在最痛苦的时刻,却要感受最歡愉的缠绵。眼前猝然炸开一片空白光雾,蛮横地淹没了所有抗拒。 明明是他,他此时就像将她当做引颈待戮的猎物般,他怎么反能来控诉她? 瑶夭被激出了眼泪,腰身却在本能的驱使下,更加紧密缠住他。 哪吒一怔,反而低笑了出来。 他贴着她的耳际,轻轻舔舐,又重重咬了一口,犹如报复,似要还她方才那一口。 他的声音犹如跗骨之俎,带着恶意的引诱,仿佛能穿透梦境,“瑶夭,告诉我,你与那凡人敦伦之时,可曾想到过我?” “是他让你爽快,还是我让你更爽快?” “是我吧。” 他近乎恶意地将剔透晶莹的乾坤圈在她眼前晃荡,甚至伸出舌尖轻舔,又俯身将气息渡于她。 …… 瑶夭被吓醒了。 梦里极其刺激扭曲的感受仿佛还在身体中残留、灼烧,始终挥之不去,她大口大口急促喘息,月光披洒入室,照亮了房间里温馨的摆设。 白墙矮柜,可爱的玩偶,闪着光的电子时钟,这是与千年前的莲华宫里,全然不同的模样…… 熟悉和安宁的一切,才将那片浓烈的红散去稍许。 心跳才平复一点,怎知,顺着微弱的月光,她忽地瞧清楚床边站着个人影。 险些要惊呼出声,对方温热的掌心覆在她唇上。 “嘘,是我。”哪吒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瑶夭:…… 更吓人了! 正文 第39章 牵动心绪魅妖深陷欲望的漩涡。…… 月色皎洁,透着薄薄月光看他,少年的眉目反倒不再是那般鲜活,他轻垂眼,屈身俯坐在床沿。 瑶夭略有怔愣,一时分不清是梦里的那个有情有怨的少年好。 还是这个淡漠的少年更好。 “做噩梦了?” 哪吒察觉到她胸膛剧烈起伏,抬手拂过她眉角,也有一片冷汗濡湿。 瑶夭瓮声瓮气“嗯”了一声。 他便掀开她的被子,撩起她腿弯将其抱起来。 瑶夭仍有些惊疑不定,嗔他:“你做什么?” 她缩在他怀里,不敢动。 哪吒将她整个揽紧,才微微一顿,答道:“带你去莲华宫沐浴。” “不好吧,都这么晚了。”瑶夭小声呢喃,但她没有挣扎,“等会儿洗个澡,就不困了……” 更像是纠结,而不是拒绝。 哪吒便轻笑一声,未答,心神一动,将她带回水榭廊台前的浴池。 氤氲的水汽很快萦绕周身,湿润的水珠凝结于眼睫,瑶夭揽着他脖子,没有松手。 他比梦中温柔太多,抬手托着水流,让其顺她肩颈而下,蒸腾热气松懈了紧绷的身躯,渐渐地,五感也好似变得轻飘虚妄。 湿发稍稍遮住眉眼,他又替她别去耳后。 瑶夭仰头望他,看着看着,不知是热气腾腾冲人眼睛,还是原本恍惚,她竟然落了泪。 哪吒微顿,瞧着她被水液染湿、仿佛透着薄雾的秋瞳,轻吻她眼角。 泪珠被他轻柔吮去,他问她:“梦见什么了。” 瑶夭仍觉得浑身都轻飘飘,好似游离其外,她意识到什么,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我……我真的不爱我的恩人。”开口时,她难得有点忐忑局促。 既然在梦中记起来了,她便说了出来。 不同于前世那个无心无情的魅妖,瑶夭虽生来感知不敏,却也一直在努力感受这个世界。 她希望自己有七情,有真切地、对于这个世界敏锐的感官。 她的笑一贯是真实的,怒也是,即便浅薄,却也发自内心,只不过是因为涉世未深,表达出来的太少。 “前世。”瑶夭道,“我只是一心报恩而已,我和他什么也没有。” 这是才从梦里得出的感悟。 每一次做梦,看到画面的同时,她渐渐也能领悟那时自己的心绪,甚至承载部分与之相关的记忆。 她彻底看明白了自己是如何报恩的。 每一世,她陪伴恩人,为的是妖报恩的执念,她伴对方长大,陪对方走过漫长一生。可那一生,于妖而言,又实在太短暂。 她与天同寿,对方却只能在百年时光中蹉跎,她看每一世的恩人,都与蹒跚学步的孩童没有区别,所以她也不会怨、不会恨对方,更不会因他而怒,受他牵动思绪。 真正牵动过她心绪、与之缠绵过的,唯有…… 瑶夭看着眼前的哪吒。 至于为何梦里自己表现的那般熟稔,对许多情.事上的把戏都信手拈来,也不过是活了千年,一直都生活在人间。 出乎意料的是,哪吒静静凝视着她,半晌,仅仅是“嗯”了一声。 瑶夭一怔,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平淡。 “你……” 梦里,他曾多番那么执着地追问她与恩人的关系,甚至最后那样偏执痴狂,为什么现在却…… 瑶夭还记得,仍在妙云观的时候,有一夜哪吒失了控,将自己锁在一处幽深寂静的宫殿里,还因为怕伤到她,勒令她不许去寻他。 彼时,他便说自己控制不住杀心,与梦中那般带着仇恨的模样实在太像。 也因此,她才能在梦中那么快确认他失去了仙骨。 可那时的他,至少是有情绪的…… 水声哗啦作响,失重感骤消,哪吒将她从池中抱了出来,她未着寸缕,夜风一吹,妃色帷幕扫过尚且湿润的肩头,瑶夭轻颤了下。 哪吒拥住她的腰肢,单手将她托住,见状,很快拿出浴帛替她擦拭。 但此时,布料摩挲过身体的感受已在逐渐消失。 待入了内殿,哪吒用灵力替她将头发烘干,他自己的乌发却还湿着。 蜿蜒的发披撒在他肩上,少许水珠顺着她起伏的胸膛滑落深处,他扣着她的腰,俯身亲她。 瑶夭感受到他的反应,忽地有些不自在,别开头,小声道:“我失去触感了……” 哪吒摇摇头,表情并没有变化。 他依旧吻在她唇上。 因着梦境的缘故,瑶夭总觉得他会刻意吻得很重,可现实却与之相反,虽然没有感触,她却能从他的动作和表情间感受到他的轻柔。 心似乎被一双无形的手撩拨,泛起涟漪。 瑶夭也勾住他的脖颈,仰着头,回吻他。 她的热烈很快触动了对方,搂住她背的手收紧,哪吒的吻一次次落下,将她推至美人榻,欺身而上。 没有了触觉,瑶夭连裹在身上的浴帛几时滑落了都不知道,视线全部被这个容色无双的少年占据,嗅觉也被馥郁的莲香侵占,晕乎乎不知身在何处。 直至少年将手心摊开,他指上的乾坤圈染着莹莹水色,就这样晃荡在她眼前。 “瑶夭,这是怎么回事?” 温热气息拂过耳下薄嫩的肌肤,他勾唇,贴着她耳根问她:“没有感觉,也会有感觉吗?” 明明出了浴池,可瑶夭的整张脸还是红透了。 她张口欲说他几句,怎知他迎着她那双薄红的眼,曲着指节,竟如梦境里一样轻轻舐过金圈上的水痕。 旋即,迎着瑶夭愕然的目光吻上她的唇。 他并没有再说话,瑶夭却仿佛能从他的视线里看出未尽之言,没有了触觉,还有味觉。 瑶夭心怦怦跳,觉得他真是个讨债鬼。 讨厌死了。 就算梦里凶狠,梦外温柔,骨子里是一样的德性,一样的行动。 不仅这样,混天绫悄然攀附,缠上她欲抓他长发的手。 “你为什么非要用……”这些。 每回都这样,他似乎偏爱用这两件法器,甚至像是刻意为之。 瑶夭忿忿不平,只是说话像气音,透着难言的哑。 她既然问了,哪吒不瞒她,甚至像早等着她问一般,嗓音慵懒,又含着逗弄,“此二物,虽不通灵,却是我的伴生法宝……” 即便知晓她此刻无甚感觉,他依然像作坏般,含弄她小巧的耳垂,与她小声耳语。 瑶夭听了他的解释,一时脸色尽数酡红,气急败坏打骂他,“你、你无耻,也太不要脸了!” ——他说,这两件法宝,若是他想,便可与他通感。 哪吒不介意她骂,反而笑得肆无忌惮,眉心的莲经情.欲浸染,逐渐盛放,像一簇永不熄灭的火焰,将少年意气的眉眼洇出更加鲜明的色泽。 最后他才重新堵上她越骂越过分的唇。 清凉的灵力一点点渡尽唇齿间,犹如她渴求的源泉,瑶夭迫切得想要汲取更多,气也逐渐消了。 失去的触觉重新回来,甚至感官也变得越发敏锐。 也是这时,她忽地颤栗起来,唇微张,想要避开少年越发急切的吻,“等、等会儿,手拿开……” 他不听,越发深入,直至她腰腹绷紧,弓着背呜咽出来。 “你坏死了!” 哪吒低笑,从不否认,“嗯。” “渡了那么多灵气给你,你的魂魄也逐渐完全。”他的声音像哄,却又喑哑,“瑶夭,如今你能承受更多,再多一点,好不好……” 瑶夭躲避不开,渐渐地,反倒感受到意趣,她的面色逐渐潮红,呈现出哪吒喜欢的朦胧媚态。 “瑶夭。”他轻声呢喃她的名字。 一面说着,一面又抬手,一颗泛着莹绿光泽的妖丹浮现在他手心。 瑶夭起初还未察觉,但很快感受到令她舒服的灵*气,侧目看去,明眸流转间,透露出惊喜。 她竟然一下就猜到了,“这是…妙云山上,那只山妖的内丹?” 哪吒“嗯”了一声,掌心推至她腹前。 炼化过怨妖的内丹后,瑶夭有了些经验,这次不那么快吸纳,免得灵气紊乱。 加之哪吒从旁辅助,这回他并没有做坏,反而借着双修之事替她耐心梳理灵力。 内丹很快被她吸收至丹田,充盈的妖力使得周身越发舒爽。 瑶瑶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魅妖深陷欲.望的漩涡,反倒找回最原始最有野性的姿态,她欢喜,渴求,期盼,甚至急切,最终主动迎合。 哪吒却拍了拍她的背,倏尔,戛然而止。 瑶夭正攀着他的胸膛,这下怔愣,杏眼微眯,神态间颇为不满,“……你什么意思?” 他的唇覆上她眉心,思忖着:“差不多了。” 瑶夭:? “瑶夭。”看出她要耍脾气,哪吒率先一步将她放下来,“我将你带回莲华宫,是因为,外头有妖。” 他突然一本正经,把瑶夭杀了个措手不及,懵着仰头看他。 反应过来后她又有点急,“那我爸妈……” “放心,我已设下防护阵法,伤不到他们。”哪吒替她理了理略显凌乱汗湿的发,又替她披上外衣,“只是之后,要靠你了。” “你从莲华宫出去,将陷入山妖的困阵之中,但不必怕,我将为你护法。” 他说着,替她施了净身决,又褪下指上的乾坤圈,套入她纤细的指中。 “山妖?”瑶夭还是没好气,怎么会有人做到一半…… 而且,这戒指刚才还没做好事呢!他就这样水灵灵把它套她手指上了。 “嗯,另一只山妖。”捏了捏她拇指,哪吒让她凝神听嘱咐,“你的另一魄便在对方身上,身为魂主,你必然有感应。” 瑶夭这才想明白…… 他说的“差不多了”,不是他感觉差不多了,而是时机差不多了。 毕竟山妖的妖丹也给她了。 她往下瞥他腰腹,又问:“那你呢?” “仙骨也在此处。”他眸色微深,似看出她意有所指,反倒觉得有趣。 但他并没有深入展开,微微侧身避开她视线,语气放缓,另起话题:“你我分头行动,莫怕。” 她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被这么一番打岔,情潮终于褪去不少,她又呼出口气,补充道:“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 哪吒替她穿衣的动作一顿,感慨着:“我放心,你最是不怕死了。” “……” 一路走来,前世今生两世的相处,哪吒心知她的脾性。 魂魄残缺时温吞迟钝,她感觉不到怕,待妖性回归,更是会将怕抛出脑后。 于妖有利时,她会勇往直前,只有尽是弊端时,她才难得会退缩。 哪吒又将缠在腕上的混天绫解开,缩小至合适的大小,替她绑起柔顺的长发。 他想了想,还是特意道:“不要再使性子,使不出来妖术便罢,两件法器皆是用来保护你的。” 他是提醒她上一回遇上猫妖的事。 那时,哪吒也将乾坤圈给了她,本意也是保护,但她却以法器作为媒介,将灵力转化为妖力,以此寻猫妖的阵法阵眼。 瑶夭才不会心虚,神仙的保护是一回事,妖的本能是另一回事。 摊上事,她才不会只等着别人来救。 哪吒似看出她所想,“魄比魂更为难寻,这一魄,你要自己去找。” “万事当心。”他轻轻叹息。 * 在哪吒提到“山妖”之时,瑶夭便明白了过来——此事与妙云观后山沉睡的那只妖有关。 但妙云观离她家还挺远的,怎么还会有一只山妖来到这里呢? 瑶夭一时如雾里看花,看不真切,虽有猜想,却还是要等窥见全貌才知真相。 她不再多想,眼前的莲华宫与少年身影如泡影般寸寸碎裂,消散无踪。 意识再清晰时,她又重新回了自己的房间。 天色竟然已经亮了,瑶夭有些错愕。 但很快她又察觉不对,门外没有任何人声,爸妈昨天还说第二天一早要喊她去游乐园玩的。 瑶夭推门而出,客厅空荡无人,熟悉的房间也透着陌生,她凝眸又观察了会儿,许多家具竟是她家早已淘汰的旧物,时光似乎在此悄然倒流。 哪吒既然事先嘱咐了她,她便没什么惊慌,循着直觉走出家门,打算在社区里寻找一番。 社区的小广场同样静得诡异。 几件老旧的健身器材孤零零立在空地上,油漆褪色剥落,露出锈迹斑斑的里层。三两大妈们沉默地晃着腿,动作迟缓得像没有生气的木偶; 几个小孩也在沙坑边玩耍,他们倒是在笑,却没有发出声,唯有铲子摩擦沙砾时,带出一点细小的“沙沙”声。 瑶夭环顾四周。 这里既熟悉,又陌生。 临街的商铺大都闭着卷帘门,仅有几家在营业,招牌却是极有年代感的广告牌。 一切,像是一张褪色的老照片,声音轻弱,色彩黯淡。 忽然,瑶夭听到一阵叮叮咚咚的声响,往那处看去,是一个穿着精致百褶裙的小女孩拿着串风铃在花坛边独自玩耍。 这个世界,唯有这个小女孩是正常的颜色。 ——这是这个小女孩的世界。 女孩周遭也不是没有小朋友,可没人敢靠近她,有几个年纪更小、还不大懂事的小孩倒是想上前去和她打招呼,却很快被家长拦下。 很快,所有人看她的眼神,要么是漠视,要么是警惕,要么是厌恶…… 瑶夭思忖着,若无旁人地走上前去。 小女孩察觉到脚步声,木然地抬起头。她长得极为精致,日光落在她瓷白的脸上,睫毛长而翘,像个精心雕琢的娃娃。 只是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仿佛蒙着层灰翳。 不是很像人。 瑶夭却没有觉得她怪,反倒从自己的小包里掏出哪吒给她买的糖,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空洞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冰冷嘲讽,并着怒意,“啪”得一下要把她的手打开。 明明只是个几岁大的小孩,力道却大得吓人,饶是瑶夭躲得快,也能想象到方才若是被她打中,得有多痛。 她蹙紧眉。 “你与我一样。”小女孩见她神色,反倒笑意变深,却依旧冷然,“也是被人排斥的怪胎。” 瑶夭静静看着她。 “你生来五感不全,总有一段时间口不能言,目不视物,耳不听声。所以你永远不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只能躲在深山里,连爸妈都不要你,也一辈子不会有人爱你。”她音色脆生生的,说出来的话却似某种怨毒的诅咒。 有意思的是,这个虚幻的世界里,地上的一切灰黯无光,天却是如常的湛蓝,如净澈的一面明镜,倒映着形形色色的人影。 无论是人或妖,仰头看天时,都是一样的颜色。 瑶夭的视线始终凝注在小女孩身上,看着小女孩充满怨气地控诉着。 渐渐地,她的目光却转深,似发散般看向小女孩身后。 待小女孩说完,她才沉沉摇头,“不是的,有人爱我。” 她从前感受不到。 可现在,她已经慢慢感受那一点一滴的暖意。 小女孩却被她这不假思索的语气激怒,彻底被点燃,讥讽她:“你意思你比我幸运咯?” “是啊,你有看似爱你的爸妈。”小女孩阴阳怪气,“有牵挂保护你的师父和师兄弟姐妹,多好啊……” 她特地用了“看似”这个词,表明虽是这样说,但她一点也不认同,更像嘲讽。 “你说的这么笃定,不过是你也没有心,你自以为看清了人的爱,却不知道…只要你的妖身一旦败露,人便会惶恐不安地推开你,甚至想要杀死你。” 瑶夭凝视着她,又摇头,“不是,有人爱是幸事,可无人爱,你也是自己。” 瑶夭想到了起初梦到的往事。 她也曾被灵气凝成的锁链捆缚全身,压制在刻意针对妖的“伏妖魂阵”中。 她也曾感受过生命随鲜血一同流逝的绝望。 可是,恨吗? 瑶夭还是想着,或许都过去了。 人妖殊途,如鸿沟天堑。 报恩是她作为妖的执念,而诛杀她是人的恐惧,彼此不解,亘古如是。 “而且,不是有人在爱着你吗?”瑶夭又道。 小女孩一怔,似被瑶夭的目光牵引,猛然回头,看向某处。 不远处,花坛中一簇簇栀子花开得热烈,馥郁的香几乎凝成实质。 盛放的花簇之后,一个身影目色深沉地站在那儿。 是年轻时候的云鹤回。 瑶夭已经想明白了,这里是十多年前的小区。 面前的小女孩,正是云鹤回那个妖怪女儿——小冉。 小冉的表情从呆滞麻木,逐渐转为一种说不清的震惊,愕然与苦楚像涟漪一样弥漫在她眼底。 但很快,所有的波澜一一褪去,归于一片更深的死寂。 她没有理会瑶夭,也没有看云鹤回,径直往某个方向走去。 瑶夭跟上她的脚步,她发现这个世界没人能看到她,能瞧见她的,唯有这只山妖小冉。 小冉要回家,云鹤回沉默地跟上,瑶夭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回到了他们的家。 霎时,激烈的争吵声如同浪潮般扑面而来,在一间不大的房中爆发。 瑶夭抬眼,看清了女人谩骂中夹杂的崩溃痛苦,男人低吼中夹杂的心疼,这是人的情绪,人的情绪总是这样复杂诡谲,让妖无从理解。 小冉在嘈杂的环境下却安静下来,她一个人静静坐在客厅。 瑶夭坐去她身旁,忽而,听见她低声道:“其实……我已经找到他们真正的孩子了。” 瑶夭一顿,垂眼看她。 妖的恶意总是直白昭然,小冉生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但此刻,她的眼神虽近乎天真,却也乖戾,又有一种空洞的茫然。 “但我不打算告诉他们。”果然,妖没有多少真正的情绪,她像是满不在乎,“山妖由磐石化生,石亦无心,我的妖妈妈不要我,我就要为自己找一个家。” “你呢,你有家吗?”她又问瑶夭。 瑶夭感受到对方的心绪已逐渐平静,她想了想,回答道:“我本来也没有,但有人收留了我。” 小冉了然:“你的养父母。” 瑶夭一笑,是这样,可她还想到了一个人…… 她第一世的恩人。 妖本无心,天生地养,自也没有所谓的家。 但昔年她才化生就受了重伤,性命垂危之际,是恩人救了她。 小冉看她笑得温和,又嗤了声,感慨着:“你真好运,你是魅妖,众生皆会爱你。” “不。”瑶夭却摇摇头,“我非必要,并不动用魅术。” 魅术再好,也不过是以人心执念而诞生的妖术,终究不是属于她自己的爱。 瑶夭心想,昔年的自己或许也是这样想的,她不贪求虚幻,也不沉溺于执念,她只是想求一个完整,所以她也从不对人使用魅术。 小冉沉默了片刻,似不解,偏头看她。 只是刚要开口,整个回溯时空的幻境速度倏然变得极快,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时光如沙漏般极速流淌,女人愤而离家,男人痛苦地抱头蹲下,随即也失魂落魄离开,无人顾及小冉。 一个属于人的家庭,彻底分崩离析。 小冉才生出的笑意僵住,旋即愤怒地注视着瑶夭:“你对我的幻境做了什么?!” 瑶夭道:“将他们的孩子,还给他们吧。” “凭什么!”小冉不肯,怒意让那张原本精致乖巧的脸变得扭曲。 没过一会儿,她的脸膨胀碎裂,仿佛有细小的石块在蠕动,很快,雪白的肤色彻底变成粗粝蜿蜒的石面,属于人的可爱外形崩溃,显露出山妖凶戾的本相。 因为幻境的时间越走越快,原本还算温馨的一个家色调很快黯淡下来,蒙上厚厚的灰尘,这里变得与外界一样死寂、冰冷,毫无生气。 因为她的人类母亲离开了,父亲也去了妙云山修行。 小冉的声音变得尖利怪诞,如厚重的晨钟,一声一声,振聋发聩,“你凭什么这么做,他们又凭什么这么做!明明起初他们也是爱我的,为什么不能一直爱我?” “明明我也是他们的女儿,为什么他们不肯再认我?” “人如此愚昧,仅仅因为血缘、因为种族,就可以否认所有的感情了吗?” 瑶夭看着歇斯底里的小石妖,她并不害怕,反而是平静的。 她唇角翕动,最终叹了一声:“因为人与妖始终不同,你可以希望他们爱你,却不能要求他们爱你。” 她心想,这或许就是昔年她不曾怨恨过恩人,也不曾怨恨过那满村凡人的原因。 她比小石妖体会过更多的人情冷暖,即便不能理解,却也真的见证过。 她早就意识到,人妖殊途。 在长久的生命里,她看不懂凡人,将其视为异族,凡人自然也如此看她。 “我不,我要!没有妖爱我,我就要人来爱我,如果人也不爱我,那我…那我就杀了他们!” 妖坦然直白的恶意,在这一刻,彻底显露无疑。 瑶夭曾在千年的时光里,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妖暴虐不仁,人心思叵测,不过是各有其害。 她摇头:“以杀入道,道心尽毁。倘若你只会无尽地杀戮,没有人能够爱你。” 小冉庞大的石躯微微一滞,赤瞳死死锁定着面前的少女,忽地有些恍惚,意识到,她好像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懵懂,也没有怯懦。 她知道瑶夭。 甚至,昔年她们同在一个社区里生活着,她发觉了瑶夭的异常,就是她让云鹤回去入山建立妙云观,再将瑶夭诓骗过去。 她勾了勾唇,觉得瑶夭好笑,“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你真的以为自己是人吗?” “你知不知道,其实你一直都是妖,从来都没有变成过人!”她怀着恶意道。 正文 第40章 剥离魂魄并没有什么前世今生。 石妖笃定着,瑶夭若是知道如此残酷的真相,一定会痛苦至极。 那些所谓让瑶夭满足、骄傲的爱,那些虚伪的属于人的爱,都会变得和她一样破碎。 可出乎意料的是,瑶夭凝视了她一会,点头。 瑶夭说:“我知道。” 她早就知道了。 从哪吒忽然闯进她生活的那天,从第一次做过诡异梦境的那天,亦或是从她自小就踏入妙云观且不能离开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了。 她异于常人,亦或者,她本来就不是人。 所以,直到她能感知到妖气,能自己使出妖法,她也不那么害怕,一切也变得更加笃定。 魅妖以人心执念为生,纵魂飞魄散亦非真正死去,她仍能重新凝练妖身。 因而,并没有什么前世今生。 ——她一直都是她。 “你…你……”小冉巨大的石嘴开合着,发出艰涩摩擦声,赤瞳里是纯粹的错愕。 她怎么也不信,自己精心准备的致命一击,竟然落了空。 瑶夭已不欲多言,她抬手,五指微张,时光的流速变得更快,几乎与现实中的世界重叠。 她仰头看着沙发边成了庞然巨物的小冉,目光如炬,沉声道:“将我那一魄还给我,往事既往不咎。” 小冉憎恨地看着她,“休想!” 瑶夭已经猜到了自己的那一魄在何处,如哪吒所言,她自然对自己的魂魄有感。 小冉不肯直接给,她也不再多言,掌心凝聚妖力,与对方缠斗起来。 瑶夭身姿灵巧,恢复的记忆已越来越多,她几乎不需要思考太多,只要能凝聚妖力,许多攻击就像是一种本能。 就是这么一会儿,她也理解了为何哪吒大晚上忽然把她拖进莲华宫,特意带她炼化妖丹。 不同于石妖依靠山川灵力而生,在这个灵气薄弱的世界里,石妖的战力也被削弱得十足低微。 但魅妖依靠的是人心执念,加之她因为哪吒一通好补,现下周身的灵力满溢…… 小冉打不过她。 没过几招,瑶夭掌风拂过她胸膛,对方猛然一震,慌不择路要顺着幻境的裂缝往外逃。 瑶夭手中化出一张束缚符,抛出后,双手食指相扣成环,喝道:“天罗结,地网张,缚!” 符咒化为灵丝,石妖被扯住手腕,重新摔了回来。 于此同时,幻境也彻底破碎,许许多多的灵光纷飞洒落,仿佛消逝在空中,但其中的灵力并未真正消散,而是极其隐晦地往某处飘去。 瑶夭意识到不对,柳眉微蹙,看去,只觉那处隐有仙气浮动。 是哪吒的仙气,十分轻微。 他说了,他会为她护法,是如此原因么? 瑶夭想着,还是觉得不大对劲,这抹仙气原本她都察觉不到,是因为乾坤圈和混天绫在她手中,与哪吒通灵。 像是妖天生的直觉,她抬指,借两件法宝的灵气,很快破开了哪吒特意设下的屏障。 …… 而后,她瞧见那些幻阵遗留的灵气凝聚成一截仙骨,此刻正被少年漫不经心捏在手中。 他只是看了仙骨一眼,拇指与食指使力,轻易将其碾碎。 瑶夭瞳孔微缩,愕然至极,张口欲唤他。 哪吒也察觉了她的气息,蹙眉,仙骨在他掌心消散,另一柄长枪凝化于他手,横扫一击。 是瑶夭太震惊,竟叫石妖找准空隙挣脱了束缚。 长枪燃着猎猎火光,破开最后一点虚空,从另一面飞疾而来,势如破竹,就要刺穿小冉的心口。 “不要!!!” 有人撕心裂肺的吼声响起,在幻境破灭的终点,那声音也像是碎片,会扎进人心里。 瑶夭一顿,手指微抬,拽着小冉避开了哪吒的攻击。 云鹤回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佝偻清瘦的身子义无反顾挡在小冉面前。 哪吒没看无关人等,只是侧目看她。 幻境化为齑粉,顺着仙骨湮灭的灵气渐渐钻入瑶夭体内,即使这一魄尚未拿回来,残存的魄力也如之前般,尽数融在了仙骨造就的阵眼中。 又是因为这个原因,哪吒才毁去自己的仙骨。 瑶夭心中前所未有的沉闷,像堵了块石头一样难受,她张口欲唤他:“你——” “瑶夭,师父求你,别杀冉冉好不好……”云鹤回打断了她的话,哀求道。 瑶夭只得先看向云鹤回。 其实在起初听见师父呼喊不要的那一刻,瑶夭是有些怔愣的,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师父是知道自己女儿是妖的。 只是当已白发苍苍的云鹤回真出现时,她还是心情复杂。 云鹤回本生了重病,才在妙云观中休养。 没有了山中吸取人生气的阵法,在瑶夭下山之际,他分明不过四五十岁的年纪,就已老态龙钟,如今更是衰败得不成人形,枯槁的面皮紧贴着嶙峋的颧骨,深陷的眼窝浑浊无光。 比之他,尚未变回人身的小冉十分庞大,她垂头看着云鹤回的身影,也愕然:“爸爸……” “求求你,你就看在我们多年的师徒情谊上,瑶夭,看在师父也养育了你多年的份上,求求你了……” 哪吒将长.枪收起,事不关己,并未多言。 只是枪风飒飒,惹得瑶夭看他。 哪吒略微蹙起眉峰,“一魄仍未取回?” 瑶夭反问他:“那你怎么不取仙骨呢?” 取了,但毁了。 哪吒看得出她在置气,但像他这样骨子里倨傲专断的人,认定自己没做错,便不会真的认错,他语气反沉了些,“瑶夭。” 瑶夭会被气死,“就在她身体里,一会儿剥离出来便是。” 云鹤回到底只是凡人,不明所以,语气颤抖:“……瑶夭?” 瑶夭再垂目看云鹤回,最终还是屈身将对方扶起,这毕竟是她这十余年的师父。 只是,她既然是妖,就算有了人的情绪,行事依旧是妖的作风。 她直言不讳问云鹤回:“你要我如何做呢?” 云鹤回哀声祈求:“冉冉有错,不该将你和三太子拖入幻阵,她不是想伤害你们,只是察觉到你们发现了她,心里惊慌,一时糊涂了。她从来没有杀过人的,我知道,她只是一直在阵法里回顾从前我们一家和睦的生活……” 他也早知瑶夭是妖,如今见她不复往昔懵懂的模样,语气也不再如从前一般像个长辈,更像是忌惮妖的凡人。 瑶夭却不如此想,没有全然听云鹤回的。 她看了眼小冉,“此界妖力愈发稀薄,山灵之间也凝不出太多灵力,不似你母亲有千万年寿命,你只比我大几岁,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强的妖力。” 云鹤回胆颤心惊,一时不敢再说。 小冉也只是麻木静候她下文。 “你是借用我的魂力……”瑶夭道,“凝练而成的妖力。” 瑶夭自遇上小冉后,便察觉到她体内自己魂魄的气息,才一直跟在她身后,没有急着破阵。 小冉看着匍匐跪在地上的父亲,他竟然在维护她,这令她感到不解。 她点了点头,回答瑶夭:“是。” “待取出我那一魄后,你未必还能有妖力,若不回归山川之中,很快便会死去。” 小冉又点头,“是。” 云鹤回急切道:“瑶夭,你将你的魂魄取走。之后我会带着小冉回山里,我不去妙云山,我带着她随便找一个山隐居,绝对不会再影响到你,好不好?” 小冉又垂头看他,脸上露出更加茫然的表情。 为什么呢? 她在这所谓的人类父亲身上,看到过太多情绪,无力,恐惧,忌惮,屈从,直至认命。 人对妖有天然的恐惧与排斥,抑或说人本就是懦弱的,他们恐惧强大的力量与未知,所以人类妈妈才会离她而去,这位人类爸爸也不过是害怕被她报复而已。 他曾情愿在山上清修十几年,也不愿在其余空闲的时间,来找找她,来看看她。 现在为什么又要装作一副维护她的样子? 哪吒开口了:“云小冉。” 清冽沉寒的声音暂时打断了小冉的思绪,神仙与生俱来的威压让妖一抖,她看向哪吒。 “山妖一族各自生存,妙云山中的山妖不会教习你妖术,更不会予你夺魂之术,你能剥离瑶夭的魂魄,其后必有妖指使。”乌色瞳孔仅是淡淡睨她,她很快就被强大的灵压压制地要跪下去。 哪吒唇翕动,淡声:“是谁?” 他本也不欲如此快将她斩杀,是故瑶夭拦下,他便顺势收手。 许多事,他远比懵懂的瑶夭看得清。 早前在妙云观中,他便听闻了“风流债”一事,虽然这事许是云鹤回早年无心说与众人听的,得知他察觉后,云鹤回很快压下风声。 但哪吒一直在留意此事。 能知晓魅妖与他的往事,哪怕只有些许,必然是异界人告知。 而妙云观之所以有些灵气,也是因那里是起初仙骨撕裂时空的方位,异界的灵气经那处倾泄灌入,将瑶夭留在那处剥离魂魄,最为适宜。 但魅妖本是天地间唯一生出来的魅惑妖精,无心,魂力却极为强大,即便重新凝魂塑身,还略显薄弱,也不是随便什么仙妖便能剥离她的魂。 ——唯有她认可的、能够亲近她之人。 异界的猫妖受人控制撕裂了她一魂,山妖小冉借云鹤回之手剥离了她一魄,魇妖也经他仙骨铸就的法器吸取了她另一魄。 哪吒解释这些事言简意赅,又道:“你早察觉瑶夭是魅妖,求你母亲故意蒙蔽她的五感,再让人上门,哄骗她父母将她送去妙云观……瑶夭愿放你生路,我却觉得,你该死。” 妙云观那只山妖也该死,魇妖也该死,所以他一并将它们杀了。 猫妖……虽然他并不觉得对方情有可原,且被囚在那样低劣的阵法里千年,实在蠢的无可救药。 但到底不是故意,杀了那两只小畜生其一,瑶夭都会伤心。 他看向瑶夭。 瑶夭也有些惊愕,一旦她想清楚其中关窍,又变得平静下来。 魅妖虽无心,却远比其他妖更有灵智,她本该是最有可能成就妖道的妖。 小冉仍犹豫着要不要坦白,她似有所顾虑。 哪吒失了耐心,欲严刑逼供,瑶夭却冲他摇了摇头。 “我可以用魅术。”她眨眼,“她会说出来的。” 她的平静便来自于此。 只要她想,强大如魅术,实则能帮她扫清许多障碍,就像当年的他竟然也会栽在她手里一样,所以她不必恐惧。 哪吒瞥她一眼,不再出手。 瑶夭抬起手腕,不再是结印或凝出妖力灵光,只是在小冉眼前一拂,最本能的术法便随心使出。 与此同时,小冉体内浮现金光,逐渐凝于丹田,是瑶夭还顺手在收回自己的魄。 “听吾敕令,你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瑶夭的那一魄被小冉剥离多年,已逐渐融入小冉身体,剥离魂魄的痛苦令其颤栗,另一面又有魅术压制。 小冉很快匍匐在地,庞大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云鹤回要上前,哪吒冷冷睨他,长枪横在他面前,“你再上前一步,我会让她痛苦千万倍。” 小冉浑身颤抖,话也说得断断续续,“是…是应龙,异界凶兽之首。” 瑶夭的手微僵,似觉得这个名字熟悉,抬眼看向哪吒。 哪吒抿唇,向她解释:“昔年,盘踞在南赡部洲的那只大妖,我本该将其诛之。” 哪吒真是和龙杠上了,这世上的龙看见他都得跑。 这是瑶夭的第一个反应。 第二个反应就是——本该,他本该诛杀应龙,但昔年为了给她报仇,他提前杀了蛇妖,没有取到那只蛇妖的蛇蜕,此事最后恐怕不了了之了,直至应龙逃到此界。 瑶夭心底又觉察出一丝不对劲,多看了哪吒一眼,怎么感觉他表情十分平淡?好像早就对此了如指掌,只是再确认下而已。 哪吒提醒她,“将魄收回去,愣着作甚。” 瑶夭“哦”了声。 一魄入体,耳清目明,心底压抑的情绪更似喷薄而出般,连带着许多久远的记忆,也与之苏醒。 瑶夭努力消化,反而惊诧。 她恍惚记起,当年哪吒将此事与她说了,不止是蛇妖的蛇蜕,原本还要收集她的眼泪。 ……哦不对,他早都拿到她的泪了,但因为少了蛇蜕,他干脆把眼泪用在情事上了。 无语,魅妖之泪,最是催.情,那次把她整得几乎半个月下不来床。 她又晃了晃头,总感觉还有什么更深的记忆…… 死脑筋,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瑶夭。”哪吒唤她,“你究竟要不要杀她?” 他的枪还横在云鹤回的脖子上,他没有动,难得像是乖巧,等她发号施令般。 可能是看她越来越像从前了,也老实下来了,毕竟前世她才是教会他如何领悟情爱一事的老师。 现下老师回来了,学生自该拘谨。 瑶夭虽想这些有的没的,面上却已正色,她让哪吒将枪收回去,反用一道灵丝隔开云鹤回与小冉。 随后,她凝眸看着小冉,“你虽未杀人,却有害人之心。” “人妖虽共处凡世,却各行一道,若你要寻妖道,便不可强行干涉凡人,更不能杀害凡人。” 是故,昔年瑶夭虽是报恩,也从未用魅术干涉过恩人。 “你无心,不懂真正的爱,我将给你一缕魅术之灵,助你感知何为爱。”瑶夭又道,“但这缕魅术,你要用,是有条件的。” 小冉已恢复了人身,满头冷汗,她倒在地上,只得仰头看着这只曾在异界十分强大的魅妖。 “若你不用,往后你虽能凝聚妖力,却不能真正动用妖术,魅术之灵会压制你,除却寿数,你将与凡人无异。” 这样,小冉往后也无法用妖术害人了。 “但你若要用,想让一个人爱你……”瑶夭微微停顿。 云鹤回也焦急地看了过来。 “凡人寿命至多百岁。”她抬指,俯下身,手指停在小冉眉心半寸外,“待被你施术的凡人死去,你将随其一同消亡。” “小冉,届时你会如何选?”她看着小冉,问道。 哪吒眸色渐深,她在看小冉,而他在看她。 他想到了昔年瑶夭魂飞魄散前的话。 [错了便是错了,我认。] 她心觉自己错了,一心报恩,最后却杀了人。 杀了人,因此她偿了自己的命。 她真的错了吗?许多年里,哪吒都在心底如此问过自己,问了一遍,无数遍,才知道她一直在追求的是什么。 云鹤回红着眼眶,这个虚弱濒死的中年人用尽了全部力气,对着小冉大喊:“不要用,你一辈子都不要用,爸爸不求你爱人,你只要自己平平安安的——” 小冉却蓦然握住瑶夭的手,将那缕魅术之灵,干脆地没入自己眉心。 “我要用。”她决然道,“而且,我现在就要。” 瑶夭微蹙眉*。 只见小冉毫不迟疑地凝聚魅术,灵光闪过,那道魅术竟用在了云鹤回身上。 小冉原本空洞茫然的眼神中,难得出现了极深切的期待情绪。又似好奇,似急切,带着一只妖想弄懂何为人的感情的纯粹。 顺着她的目光,瑶夭也向云鹤回看去。 但云鹤回什么也没有改变。 他依旧是满溢惊慌与痛苦的那一张脸,看小冉的眼神、态度,什么都没变。 小冉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她愤怒极了,猛地转头瞪着瑶夭:“魅妖,你骗我!” 瑶夭摇头,“他本就把你当做女儿看待。” 小冉微张着唇,错愕。 人的感情极其复杂浓烈,别说是妖,就连是人,也不一定能看明白另一个人。 就如瑶夭在幻境里看到的——小冉母亲眼中含着悲愤,也含着心疼与无力;云鹤回眼中看似尽是无奈,偶尔又会流露出憎恶。 人总是许多情绪交织,交战,最后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决定。 又像是小说电视里描述的,分明爱一个人却又放手,恨一个人却又纠缠,亲人至浓至淡,夫妻至亲至疏…… 云鹤回或许恐惧过小冉,也厌恶过小冉,但最终,他还是把小冉当做了女儿。 这就是他的爱。 “你骗我……”小冉脸色惨白,她喃喃自语,不肯相信,“爱我,怎么能这样爱我?我想要当年他对我的爱,像我小时候一样,把我当成亲生女儿……不该是这样的,全都不对!” 是了,人的感情好像还会随着时间,随着许许多多的事而改变。 瑶夭想了想,还是对她道:“你要让对方爱你,你也要爱对方。既然你已知晓云师父真正的女儿下落,告诉他吧。” 这话,也是说给旁边的云鹤回听的。 云鹤回身躯猛地一震,眼中乍然惊喜,又像顾及到什么,看向小冉。 小冉也看他,唇颤抖,“……你会爱她,胜过爱我吗?” “小冉。”云鹤回凝视着她,头一次没有畏惧地说出了心里话,“我没有怎么生养你,反而是你一直在照顾我,你做了我二十多年的女儿了。” “但是,你不该让我和我的亲生女儿分离,我愧对她,我一直想找到她,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小冉别过头,依然不甘这样的答案,“她很好,我见过她了。” 云鹤回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 风过,周遭变得寂静。 小冉没有看他,但最终她垂着头,声音似风轻,“……对不起,是我错了。爸爸。” 她说:“我带你去找她,即便你会爱她,胜过爱我。” * 一老一小的身影搀扶着离去,他们背影佝偻踉跄,互相扶持。 瑶夭看着,若有所思。 人心的确是世上最复杂的东西。 她看了几千年,也无法全然看懂。 云鹤回临走前叮嘱她,他已将妙云观交由温杉月打理,他自觉发生了这许多事,又是利用了山中弟子的生气,又是阴差阳错中伤害过她,他无颜再回去。 只不过,妙云观里的文书存放有讲究,妖过目不忘,他把这些交代给她,希望她之后能告知温杉月。 瑶夭对妙云观没什么龃龉,甚至有段时间没回去,她对师兄弟姐妹们还有些想念。 她答应了下来。 又看四周,她发觉这里是小区不远处规划开发的工地,一片空旷,此时天还没大亮,一片静悄悄。 哪吒道:“石妖的确尚未杀人。” 哪吒说这话,是给瑶夭一个心安,让她知道自己放过石妖并未做错。 瑶夭点了点头,随着又一魄的归来,灵力流转周身不再如沙漏般很快流逝,她能更轻易凝聚妖力,视物比从前要清楚很多。 四周虽沉寂漆黑,但她仍能看清哪吒的面庞。 瑶夭一直盯着他,尤其是他抿成一条线的丰泽唇瓣。 下一刻,哪吒唇角翕动,“……没有。” 瑶夭哼了一声,意思是并不满意这个答复。 哪吒便再度道:“没有吐血,宽心。” “你叫我怎么宽心?”瑶夭还盯着他的唇,见的确没有鲜血溢出,却也没真的放下心,“明明说好了,你去找仙骨,我去找魂魄。难怪先前我叮嘱你不要再毁自己的仙骨,你总是转移话题,原来你是根本不打算听——” “瑶夭。” 哪吒并不是真的会老实听训的性子,几千年来都是我行我素,他决定了的事,极少有回旋的余地。 他只唤了这么一声,语气虽淡,却已带上不愿再言的意思。 瑶夭更气了,并且她们做妖精的,天生就不会听神仙的话,她直接道:“我是担心你,我才想和你好好说!别人我还不稀罕说呢。” 哪吒怔愣了一瞬。 “一定要毁掉吗?”她道,“你说让我陪你去找,就是为了毁掉,让我又一次看见你受重伤。” 哪吒道:“你会担心我受伤。” 瑶夭:“你废话!” “瑶夭。”他伸出手臂,身量高的人连胳膊也长,随意便将她捞入怀中,引她往前走,“仙骨之中皆有你的魂力,若要完整将魂魄收归,仙骨势必毁去。” 这个瑶夭知道,她沉默一瞬,“……就没有别的方式吗?” 没有别的方式取出魂力,没有别的方式能让他重新拥有完整的身躯么? 哪吒拍抚她的背,他道:“下回,是最后一次了。” 正文 第41章 想要了解哪吒,你是怎样的人? 哪吒捉住她手腕,他摊开掌心,让她将手放上来。 他让她用妖力探他身体是否有碍,但只许一会儿。 瑶夭依言照做。 神躯强大,妖力入其内,很快便感受到滞涩,对方表面说着任她探查,实则天然的威压一直在阻碍。 瑶夭不信邪,指尖凝出更多的妖力,还要继续探,他捏她手心,将她的手放下。 “差不多了。”他瞥她一眼。 “什么差不多?”瑶夭撇嘴,心觉他不讲情面,“从前现在,我摸你都不止摸多少回了,让我用灵力多探一探怎么了?” 她是察觉到他的伤还不至于真正伤及这副神躯,但也不代表他没受伤啊。 他难得没接腔她,只说:“你魂魄不全,再肆意探我灵脉,仙力反噬,你会受伤。” 瑶夭假装没听见,还要去抓他的手,反被他用红绫缠上捆住手。 “你——” “瑶夭。”他似笑非笑,“既是如此急切,趁天未亮,再回莲华宫让你摸个够如何?” 他看了眼蒙蒙亮的天,又道:“只是何处才能再出来,我便不保证了。” 瑶夭爸妈昨夜还说,今早要带她去游乐园玩的。 瑶夭不敢再惹他了。 但看出她的顾虑,哪吒叹了口气,还是补充道:“我暂时还死不了。” “你好会安慰人哦。”瑶夭道。 混天绫很快松下,只是一点点拂过她雪白的臂膀,哪吒看着她腕骨上浅淡的红痕,又伸手替她揉了揉。 拇指抵按在娇嫩的肌肤上,竟难得心静了下来,不再计较她的阴阳怪气,他低声与她解释:“即便再失去一块仙骨,我也死不了,之后,我不会再自毁仙骨。你不必担忧。” 剩余的仙骨,不一定附着了瑶夭魂力的仙骨…… 自有其他用处。 瑶夭仰头看他,她张口欲言,哪吒却先错愕,薄薄晨光中,他看清了她眼中微红的泪珠。 她竟然真的会落泪,因担心他而落泪。 “瑶夭。”这一瞬,哪吒也很难言心中的悸动,甚至是头一回,他希望这个话题快些过去。 于是他说:“虽不会死,但我有预感,裂骨之日会提前来。” “……” 瑶夭觉得这和讨论他因仙骨重伤的事没区别,而且,这不该更严重嘛! 距离上回在妙云观,他突然裂开的事,也不过过去月余。 他之前可是说要一年的。 她闻言,立刻抚上他脸颊,努力睁大眼睛,意图看清他脸上是否有细小的裂纹。 “还没这么快。”他自然而然抬手攥住她手腕,而后与之十指相扣。 遥看天色,他思忖着,“还能支撑到,陪你回妙云观。” “哪吒……” 牵住她的手渡来暖意,瑶夭怔了一会儿,忽然叹息一声,“是我不好,是我将你的仙骨弄丢了。” 若她不问他要成人之法,若他不曾给她,如今他也不会…… 他已牵着她的手,往日出处走去。 半晌之后,他才回道:“世事无常,因果轮回,这不怪你。” 怪只怪—— 世无常,妖无道。 可他没再多言,往后瑶夭自会想明白。 * 天色渐渐亮起,晨曦之中,已有不少早餐店开了门迎客,蒸腾的烟火气弥漫在尚早的寂静街市。 瑶夭盯上一家买煎饺的铺子,稍稍看了眼,哪吒便带她走过去。 “只吃一些。”他将热腾腾的煎饺递去她面前,“你还要回家。” 她家人定会给她备好早膳的。 瑶夭到底是妖,尚存妖性,虽生了情绪,可依旧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已经恢复笑颜,杏眸弯起,冲他点点头。 但她刚要伸手接过,少年又将包装袋拎高了些。 “烫,等会儿。”他道。 瑶夭:…… 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给她,油润焦香的煎饺看着就很有食欲。瑶夭已经馋了,刚拿着筷子夹起一个,忽然又似想到什么,看他一眼。 好可惜,他不能吃。 怎知哪吒似能看明白她心中所想,他垂头,就着她的手咬下那只煎饺。 “好吃。”他轻道。 瑶夭一怔,便感觉他又点了点她手背,意思还要她喂。 “行了,你不能吃了。”瑶夭却挣开他的手,将袋子也拿得离他远了些,“等下我、我不够吃了。” 他分明不能吃,火尖枪说的是真的。 虽然先前,他也会在她兴致起来时陪她用食几次,可她瞧见过,有次他吃完后咳了几声,手背染上一缕血丝,见她看来,又若无其事背过手。 自那之后,哪怕他刻意因她表现出想吃,她也不会再给他。 哪吒也看明白她意思,不再强求。 瑶夭食量小,她自小吃得清淡,但怕哪吒还要将煎饺抢去吃,即便吃到后来已觉油腻,她还是强撑着吃完了。 油纸袋子彻底空了的时候,两人也到了家。 瑶夭刚想施法开门,哪吒拉了她一把,低声:“你父母已醒了。” 她身子一僵。 “进去吧。”不过他没再多说什么。 毕竟提醒了,也不代表就能不进屋了,但瑶夭想到开门要面对爸妈的拷问,有点煎熬。 完蛋了,爸妈肯定是特意起早的。 而且一定还发觉了他俩都不在家的事,怎么莫名有种被捉.奸在……外的感觉。 果然,推门,两道审视的目光就投了过来。 瑶夭艰难扯出笑容:“爸,妈,好早呀。” 瑶夭妈的视线先是落在瑶夭的脸上,又落在她明显不是睡衣的衣服上,眼神中深切透露着担忧和浓浓不赞同。 而后,又随着瑶夭爸,一起用刀子般的眼神,狠狠剜向瑶夭身后的哪吒。 “夭夭,李莲,你们俩一大早去哪儿了?我们起来就发现你俩房间双双没人,还是说,昨晚就不在?” 瑶夭爸妈虽对哪吒这个“半仙”抱有些尊敬,也抱有些警惕,临到此刻都成了没好气 瑶夭想要紧急解释,“那个……” 瑶夭妈瞪她一眼,让她闭嘴:“你电话也不接,真是长胆子了啊。” 说着还走过去将她一把扯进来,与哪吒保持距离。 哪吒暂未答话,瑶夭爸一边还在推敲:“大仙,家里客房睡得不舒服?你可以和我们说啊,不要拉着夭夭乱跑。” “你年纪还小,又从小长在道观,很多事你弄不清楚。”瑶夭妈也压低声和瑶夭说话,“不要看见个帅男人就扑上去,越帅的男人越会骗人,知道不?” 长辈训话是这样的,轮番上阵,一时都叫人插不上话。 尤其瑶夭很少与父母接触,更少被这样劈头盖脸教训,都有点被训懵了。 他们一边教训,一边还不忘将瑶夭拉上饭桌,“你先把早饭吃了,等会儿凉了。” 瑶夭余光瞥见哪吒也被扯上饭桌,急了,“他不能吃东西,他是神仙。” 于此同时,哪吒也道:“她已吃过。” 他目光落在瑶夭身上,显然看出她方才在强塞煎饺,已经吃撑了。 客厅寂静下来,瑶夭爸妈拉扯的动作都顿住了。 两双眼睛惊疑不定地在瑶夭和哪吒之间来回扫视。 “神仙?” “吃过了?” 两句话透露着不同的信息,但不例外,信息量都挺大。 哪吒依旧看着瑶夭,似有兴味,没想到她会主动透露,又仿佛早有预料。 就算瑶夭不打算说,之后他也会找个机会告知瑶夭父母。 毕竟,他不想做名不正言不顺与她相伴之人。 瑶夭呼出一口气,她的确不想再编理由了,何况她要尽快带哪吒回妙云观去,不如早些说清。 妖的思维比人要简单直接多,撒谎时不考虑太多,坦诚时自然也不会想那么多。 “没错,就是,他其实是神话传说的哪吒三太子,是他,是他,就是他……” 不小心唱起来了怎么回事? 瑶夭花了好一会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从道观请神到相识下山的经过,除去遇上过妖这种会让人惶恐担忧的事,基本都讲清楚了。 连她和哪吒的前世之因,瑶夭也提到了。 客厅里还是寂静无声。 瑶夭知道,爸妈一时肯定没办法相信的,她也理解。 她还想着要是真不相信,不如让哪吒施个法试试。 但出乎意料的是,家里人面上竟然都没有太多震惊的表情。瑶夭爸妈静了一会儿后,对视一眼,终于开口:“其实……” “其实,我们早就觉得你异于常人。” 这下轮到瑶夭错愕。 父母的眼神带着极复杂的情绪,有些是瑶夭曾在许多凡人面前看过的——敬畏,惧怕,恍然…… 可除此之外,更多的,是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瑶夭妈嘴唇不由自主地哆嗦了几下,最终却长长叹了口气,眼眶微红:“难怪,难怪啊……夭宝,你知道吗?其实你小时候,也有很多次无意识做了怪事。” 比如抬手就能控制水杯飞起来,哭起来竟然让窗框的玻璃碎裂了,甚至,她还自己飘浮在空中过。 “要说不怕嘛,那肯定不可能的,我们也很怕。”瑶夭爸说道,“可是更多的,我们想到既然收养了你,你还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我们要对你负责啊。” 瑶夭的养父母,如瑶夭与哪吒说过的,都是很善良很好的人。 他们虽惧怕这种超自然现象的事,也曾纠结过是否要退养她,最终看着她那么小一点,又接纳了。 他们无法决定她的先天特质,但能考虑她后天的教养。 “我们夭宝现在不是很好嘛?”瑶夭妈笑起来,虽然眼眶还红着,但眼神温柔,“长成了一个多好的小姑娘,又机灵,又漂亮……” 瑶夭爸又说:“夭宝,将你送去妙云观也绝不是抛弃你,你既然成了我们的女儿,就永远是我们的女儿,只是你那样的怪病,我们怕你伤着自己,更怕…更怕别人伤害你,怕你被别人发现,眼见你在妙云观变得越来越正常,我们才……” 山中山妖吸取她的妖力,也的确让她不会被人发现是妖的事。 瑶夭听着父母的诉说,不觉红了眼眶,“爸,妈……” “是爸爸妈妈没用,不能把你留在身边,不知道怎么保护你……”他们又道,“这些年,每次去看你,或者你回来,看见你那么乖,既心疼你要和我们分离,又觉得,至少你平平安安的。” “我知道……”瑶夭哽咽着,“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曾看不懂人的感情。 可最终,妖也为之动容。 临到最后,瑶夭的父母也认可了哪吒的身份,又询问他二人之后的打算。 瑶夭所考虑的便是找回最后一魄,然后,还能反借妖力助哪吒养伤。 哪吒也道:“瑶夭会好好的。” 她看他一眼,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一时又没太想明白。 瑶夭父母点头。 听闻了瑶夭说哪吒有伤在身,想尽快回妙云观静养,两人便不打算再留瑶夭。 哪吒却摇了摇头,“今日你二位本打算带瑶夭去游乐园,还是照旧吧。” 静养这事是他和瑶夭回来的路上商量好的。 虽说他可以直接待在灵台之中的莲华宫,但也难保杀心起,做出什么混乱之事。 妙云山清净人少,加上瑶夭本来也要回去,去那儿最好不过。 瑶夭还以为他急切,没想到他还考虑到这事。 瑶夭父母的确打算带瑶夭去玩,眼睛一亮,不再推脱。 瑶夭倒是又看哪吒一眼,他神色如常,朝她微微颔首,似让她安心去。 …… 待一天的游玩行程结束,因为有些晚了,两人又留宿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拜别瑶夭的爸妈。 老式小区在晨色中显出格外的宁静,阳光斜斜穿透枝叶交错的香樟,在暖色墙面上投下摇曳光斑。 楼道里,光线被分割成明明暗暗的条带,微小的浮尘在空气里隐隐浮动。 临走前,爸妈都依依不舍和她打招呼,又拿了一堆零食让她带着路上吃。 瑶夭妈拉着她说:“夭夭,你从前不爱吃零食,但这次我看你吃了不少,妈妈特意又去买了些,你抓紧带上。” 是妈妈起早去买的。 瑶夭鼻子一酸,眼中泛起湿意,心里却是暖的,她忽然想起了小冉所说的,她很幸运。 她有一会儿没说话,哪吒替她将手中拎的零食都收进乾坤袋里,牵着她手,侧目问她:“在想什么?” 瑶夭便将此事说了出来。 哪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语气缓缓,“她如此说,那你如何想?” 瑶夭暂时没答话。 她思绪飘远,长久思考,最终才答:“我曾遇到过形形色色、性格迥异的人,人之初,性有善有恶,有人心中的恶是小恶,有人心中的善是大善,小恶或成大恶,小善也或会成大善,世事无常,人有不同,很难一概而论是否为幸……” 她说的不是这一世,而是几千年时光的感悟。 未尽的言语是,她遇见过这么多人,看过众生百态,但从没想过强迫对方爱她。 谈不上幸事,也不是噩耗,无论对方最终变成如何模样,又如何对她,至少不负相遇一场。 哪吒已将她牵住,瑶夭垂头,看着相执的手,忽然又问:“哪吒,你呢?你说你曾经是人,你是……怎样的人?” 他曾说,他的心是一颗杀戮之心。 可人的心到底复杂,又怎能如此定言? 哪吒捏住她的手忽地重了重,他摇头:“我做人的时间太短,不记得了。” 她微顿,再仰首看他,少年已错开目光。 瑶夭总算想明白了,方才心中一闪而过的不对劲是为什么—— 虽然他总说她不了解她。 可当她意图走进他时,他却对自己,言之甚少。 而且这样的少,有时不像刻意为之,更像是言之无物,世人不了解他,就连他自己好像也对他的人生浑不在意,草草概论。 “哪吒,再让我多了解了解你好不好……”瑶夭有感而发道。 他却没理会。 牵着她,领她往前走,“走吧,回妙云观。” 正文 第42章 不要关心无心无情的妖。 这次回妙云观,哪吒欲用仙术,但在抬指的瞬间,被瑶夭反扣住手。 她冲他摇了摇头,“我来。” 少年面色不知何时起已透着一层薄薄的苍白,他到底受了仙骨反噬的伤,就算逞强不说,瑶夭也看得出来。 哪吒眉梢微挑,似对她这主动的态度颇感新奇,还感慨着:“真成长了。” 这话说的,听上去像他成功养成了一只小妖精。 瑶夭羞恼起来,捏他掌心的软肉,可她的手指本也柔软,这点力道只换来他心起一丝微痒酥.麻,他眸光微动,眼底的幽深悄然晕染开。 她伸手环住他,像他次次做的那样。 只可惜他长得太高,即便是她踮着脚尽力去环抱,瞧着也像依偎在他怀里。 哪吒顺势收紧手臂,将她纤薄的背脊完全纳入怀中,听她略微苦恼道:“我的妖力还不太够,我们抱紧些,等会把你从云里丢下去了就不好了。” 他闷笑,胸膛发出些震颤,也顺了她的意思。 “好。” * 磕磕绊绊在云里飞,瑶夭倒真没出岔子。 哪吒又从她的小包里掏出张之前画好的隐形符,让她捏在手心。 瑶夭问他:“你不用吗?” 哪吒唇角笑意未散,声音清淡:“只要你不暴露,我便不会暴露。” 瑶夭:…… 意思他根本不会被人看到,只可能被她连累。 但他当真没有阻止她,反倒一直配合,由她尝试使用她的妖力。 就如石妖的幻境,猫妖的阵法,他并不阻止她的尝试,他更乐意看着她魂魄齐全,走向完整。 快到妙云观时,哪吒却忽地展袖,揽着她腰肢,下一瞬,两人稳稳当当在一处僻静巷弄里落地。 瑶夭环顾四周,有些傻眼,这分明还是山脚下那个小镇,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啾啾喳喳,老房子上挂着不少爬墙虎,远处早市隐约传来喧闹,还没到妙云观呢。 “先吃早饭。” 哪吒牵着她拐出小巷,眼前豁然开朗,烟火气蓬勃显现于眼前,原来这就是她从前常吃的那家馄饨铺后面的路。 瑶夭微微瞪大眼睛,听见哪吒反问她:“你不是爱吃这家馄饨?” 今早他们走得急,的确连早饭也没吃。 瑶夭心里不由一暖,漾开笑意,点头说好。 她由着他引到小桌旁坐下,上一回是她点单,这回已经是哪吒替她操办好了这一切,他这一路来记住了她的口味,不重油重辣,不吃心肝肺,也不吃太多食材混杂在一起的杂菜。 仅一碗清汤馄饨,汤色清澈,只撒了些葱花,没有放其余调料。 瑶夭下意识又要伸手去取两个小碟子,一个放馄饨皮,一个放肉馅。 哪吒却先一步卡住她手腕,只递了一个碟子过来,是怕她烫着、用以晾凉馄饨的。 “如今你魂魄近乎齐全,可以正常吃饭。”他道。 瑶夭怔了怔,又笑着说好,拿起小勺舀起混沌,晾凉后送入口中,鲜香滋味在舌尖蔓延,熨帖地落入空荡了一早的胃里。 暖融的满足感自腹中升起,她舒服得微微眯起眼。 哪吒静静看着她吃。 日光渐盛,远处街市人影憧憧,喧嚣浮动,近处的少女却始终安静乖巧,小口小口吃着馄饨,满足时眼睫弯弯,笑如新月。她仿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又在某一刻,彻底融入了这个对他而言的异界。 “我去付账。”待吃完,哪吒作势起身,瑶夭却伸手拦下了他。 上回是他付的,这次她来付。 吃饱喝足后,瑶夭脸上的笑意越发娇艳,如明艳的一株海棠花,总令人瞩目。 哪吒没有和她争,点头。 可等她付好钱再转头叫他直接走时,哪吒却端坐桌边,纹丝不动。 瑶夭微顿,提高了点声音:“听见我说话了么?” 夏日的风裹挟热气,与馄饨铺中蒸腾的水雾纠缠在一起,在空气中氤氲浮动。 少年静静坐在桌边,依旧一动不动。 她迟疑着,一步步走到他眼前,他才掀起眼皮,毫无所察般反问她:“付好了?” 瑶夭点头,他才站起身来。 她又低低唤他一声,以只有彼此听得见的音量,“哪吒?” 他目光落在她翕动的唇瓣上,停顿一瞬,才道:“……嗯?” 瑶夭凝视着他,摇头。 他便不再追问了,径直去牵她的手。 瑶夭刻意想落后他一步,他却不肯,一定要与她并肩而行,如此余光便能看见她的面庞。 她干脆别过头去,佯装远眺妙云山。 没看他,也没让他看到她,她又唤了他一声:“哪吒。” 这次他没有理会,就和在她家门口一样。 瑶夭的心沉了沉,心中的异样变得清晰……他好像和她一样,在某刻会失去五感了。 * 到妙云山时,哪吒发现了瑶夭在一直看着她。 这事也瞒不住了。 于是他解释道:“我无魂魄,仙骨残缺,便如魂魄残缺。” “不过不必担忧,比之你,我还是要好上许多。”见瑶夭脸色不好,他又补充道,“发作之时,不会全然丧失五感,只是感知会变得朦胧。” 瑶夭的脸色好不起来,俏脸蒙着阴翳,一双瞳孔也泛红,“所以你为什么非要摧毁仙骨,不摧毁,安安稳稳做一个大神,不好吗?” 经过这么一件事,她不愿再听他保证下一次。 这次之后,她便不想对方再做出这样的事。 哪吒察觉到她意思,摇摇头。 “哪吒!” “往后你会明白的。”他道,“待你魂魄彻底完整之时,你会一点点明白为何我如此做,现在与你解释,你也不能理解。” 他凝视着她那双怒气未消的眸,一顿,“便如此刻,不是么?” 瑶夭并不喜欢听他这般说,他总是这样不容置喙,想告诉她的时候便告诉,不想说的时候又不说。 起初他甚至不将毁去仙骨当回事,她说了以后,他便躲着她,瞒着她,即便被她发现了,也是依旧我行我素。 在石妖的幻境里,不就是如此么? 他诓她说分头行动,瑶夭本以为他存了让她独自历练的心思,最后才发觉,或许是有,但他更想在阵外神不知鬼不觉将仙骨毁去。 瑶夭还欲说什么,“不管怎样,你不能不顾自己……” 哪吒根本不听,只与她说:“温杉月往这边走来了。” “瑶夭!” 他话音才落,果真山门前出现一个人的身影,温杉月正拿着扫帚清扫阶前落叶积灰,冷不丁瞧见月余未见的瑶夭,惊喜地叫出声,快步迎了上来。 待走近了,看到瑶夭身旁静立的身影,又略微敬畏拘谨地朝哪吒行了一礼,“三太子。” 哪吒“嗯”了一声,无意打扰二人叙旧。 温杉月只好拉着瑶夭将他招呼进来,到了三清殿前,瑶夭已将云鹤回的交代都说了清楚。 温杉月去殿旁的侧室给他们倒茶。 道观里备了一次性纸杯,滚烫的茶水将杯子烫得有些软,温杉月却浑然不觉一样依旧将杯子捏在手心。 瑶夭见了,忙叫她放下。 “师父……真不会回来了?” 不同于瑶夭,温杉月是人,更是云鹤回的亲传弟子,人总是重感情的,她也将云鹤回看成如师如父般的长辈。 “师父只说是下山回家探亲一趟,我确实没想到,他就这样一去不回了……”温杉月又叹了口气。 瑶夭又安慰了温杉月几句,待对方情绪缓过来些,才打算带着哪吒重回后山安顿。 但瑶夭回头,看见殿外那棵千年柏树,忽然想到了总与她在树下乘凉的好朋友。 “对了。”她询问温杉月,“黎禾什么时候回来?” 那次在大学城,黎禾离开后,瑶夭只收到了她回应的信息,之后她再给对方发消息,却像是石沉大海了一样。 瑶夭知道黎禾是回学校念书了,也不知道她忙不忙,按理来说,现在也是暑假了。先前她还和她说,等寒暑假,她还是会来山上玩。 彼时,黎禾还说:“有机会的话,可能毕业了之后也会来山上清修两年吧。” 黎禾家境好像还不错的,瑶夭记得她说过。 却听温杉月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瑶夭微微一顿,有些惊诧。 “为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之前她已经和师父说过这事,我也给她发了消息,她没有再回。” 瑶夭说了句“好吧”,心情有些失落。 但她不再多言,正准备起身,方昌灵和几个弟子又找上门来。 “瑶夭?真的是你。”方昌灵惊喜道。 另外几个弟子也挺高兴,纷纷给哪吒行了礼后,围去瑶夭身边。 “瑶夭师妹,你这么快就回来啦?” “你还走么?山下天热,还是咱们道观里凉快,有山有水,简直是养老圣地,不比在外头上班舒服啊。”这是位打工久了来山上清修的“师弟”。 另一位也自小清修的师姐说:“你去了一个多月呢,这次又去哪里玩了,有没有去什么好地方旅游?” 瑶夭一一答过,忽听方昌灵问道:“咦,瑶夭师妹,今天没戴我送你的那条项链吗?” 她身子微顿,这下发现,今天自己穿的,正是当初哪吒送她的那条红裙子。 没有穿披肩,两条细肩带下,锁骨处的肌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皙,也确实显得空落落的。 当初她和方昌灵说好,会用来搭配这条裙子的。 而且那还是生日礼物。 瑶夭一时有点尴尬,“哦,我、我收在包里呢,忘记拿出来了。” “那拿出来戴呀,和你的裙子真的很搭的。”方昌灵没察觉她的异样,语气依旧热络。* 瑶夭还没回话,忽听一旁一声浸着寒意的冷哼。 她回头去看,哪吒不单是语气冷,脸色也是冷冽的。他淡淡睨她一眼,又将目光挪去方昌灵身上,最后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再度冷笑。 “你们师兄妹间,倒是感情甚笃。” 在瑶夭看来,哪吒实则鲜少插足她身边的事,除了与她说话时会有几分情绪,面对旁人总是漠然淡薄。 他极少这样犀利地打断她与旁人对话,更不会这样阴阳怪气点评。 瑶夭察觉不对,发现他微蹙眉,似在忍受什么。 随着魂魄完整,她越发耳清目明,稍稍注意,便能看清哪吒原本白净光洁的脸颊,不知何时从耳侧起了一丝浅淡的金光裂纹。 她立刻紧张起来,“哪吒……” 怎知他冷然看着她,什么也没说,犹自离开了三清殿。 殿内方才活络的气氛顿时沉了起来,大家还有些手足无措,都看出哪吒生气了,又不知这位天降的大神怎么突然就生了气。 “瑶夭……”有人将目光转向她,似乎想让她出个主意。 瑶夭摇摇头,示意他别再多问,她也不再理会众人,随着哪吒离开三清殿。 * 哪吒行步如风,走得很快。 不过一会儿便几乎离开了妙云观,只往后山而去。 穿过千年松柏的树荫,走过空旷的斋室与寮房,瑶夭仍跟不上他,最后急了,大喊:“哪吒,你等等我!” 他的步履终于顿下。 瑶夭赶得急,见状又小跑几步去他身边,天太热,她哼哧哼哧喘息,深呼吸好几口气,才接着道:“你怎么了,你让我看看你的脸……” 哪吒避开她抬起的手,瑶夭一愣。 “瑶夭。”他唤她。 他眼中并不是怒气,可瑶夭看了一眼,却觉得无比熟悉。 与梦中如出一辙的眼神,含着滔天的怨,甚至像妒火。 如此憎恶分明的情绪。 她明白是裂骨之痛要开始了,有些慌张,“莲华宫你放出来吧,我会设下结界,让大家不要打扰你……” “你很在意那些凡人的安危。”他笃定道。 瑶夭抬眼看他,杏眸间泛起涟漪,摇晃着疑惑的情绪,她道:“我也在意你。” 他嗤笑了一声,似不信。 裂纹在寥寥数语后蜿蜒上他昳丽清绝的脸颊,半数仙姿,半数如鬼态,配上他森寒如冰的眼神,瞧起来渗人。 瑶夭曾惧怕这样的他,不是怕他的容貌,只是怕这样的眼神。 她想,千年前他伫立在猎猎火焰之间,睥睨着她。 而她正与凡尘之人站在一处时…… 她便被他这样的眼神刺痛。 果不其然,他的情绪变得鲜明,语气也变得犀利了,真像是讨债的模样,他淡声哂她,“瑶夭,无论做妖,做仙,亦或做人,都是不能既要又要的。” 她狐疑看他,露出分率真直白的警惕,“你什么意思?” 这样明晃晃的提防也刺痛了他。 “你看,既然我选择割弃亲缘,便要忍受孤独,既然选择抛弃仙骨,便要承受裂骨之痛,世间事,有失有得,我皆认下,并不需要你的关心。” “你却不一样。”他说,“你是魅妖,是故所有人都会爱你。可你沉溺于这样的爱,又会伤了别人。” “哪吒……” “你既要我陪着你,又放不下旁人,你可以对我笑,又对着旁人笑,瑶夭,你怎能如此?” 他极少这样质问她。 多数的质问也不过说笑般,她哪怕不答,他也不会表现出太深的怒。 可这次,他言辞犀利至极,每一句话都像是想要戳她心窝子。 瑶夭瞬间就红了眼眶,清丽的眼瞳被水光浸染,心里生出一股闷钝酸涩,又生气,又委屈,“为什么要这样说……” “我从来没有乱用过魅术,你说别人爱我,对我关怀,是因为我也会努力关心别人。” “你说你不要我的关心,那你又真正有看见过我的关心吗?我的叮嘱不听,我为你渡灵气你也不要,现在还反过来质问我。” 她越说越觉得伤心,竟然当真落下了泪,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一滴滴滑落,仿佛停不下来一样,是陌生的感受。 “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哭腔很重,偏又不再怯懦,将原本温软的音色扬高,“你和火尖枪一直都觉得我是无心无情的妖,你们不屑我的关心,不在乎我的感情,认定了妖就是妖,生不出心。” 随着她的控诉,哪吒有些怔然,他目色沉深,眼睛一瞬也不眨地凝视她。 “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我只是没说而已。”瑶夭将泪水尽数抹去,语气哽咽,“我知道了,你不要我的关心,不要就算了!” 或许就如哪吒所说,她的关心浅薄。 他既然不要,她就不给。 瑶夭说着说着,越发觉得委屈沉闷,酸涩的情绪清晰地烫在心头,绵延成痛。 她干脆不再看他,转身跑走了。 在她身后,哪吒下意识要去抓她的手。 可她身姿灵活,裂骨之痛又在这一瞬袭来,他的手颤了颤,最终没抓住。 正文 第43章 我喜欢你接受我,接纳我。 瑶夭心情烦郁,不想理他,也没有回头。 日光在山头投下娑娑倒影,皆是树影摇曳,唯独没有哪吒的身影。 他还真不来追。 她更生气了,哭得眼眶通红一片,连脸都气红了。 自己一个人回了寮房,途中还遇上温杉月和方昌灵,瞧她一副好像被欺负了的样子,纷纷问她怎么了。 瑶夭没有心情,草草回应。 虽然一个多月没有回寮房,空气里有些微尘埃,随着开关门薄薄涌动在光下,但如今她已能使出妖力,清理不过是抬指的事。 很快她便整理好,犹自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 此时多数弟子还在上早课,四面静悄悄的,唯有光影投射在书桌上,树叶一摇一晃,是盛夏独有的光景。 瑶夭忽然想到了这许多年,在这里生活的回忆。 作为一个人生活。 难道妖就真的不能懂爱吗?明明她一直都想努力感知情绪,明明她也开始感受喜与悲,甚至会因为哪吒的话感到痛苦…… 为什么,他却不信呢? 瑶夭心中酸涩,想了许多事,甚至想到了小橘子窝在她腿边的场景,那时候明明一切都好的。 她哭累了,也想倦了,逐渐又忍不住担心哪吒的伤势,一面想回去看他,一面又觉得这样太没出息,他都说了不要她关心了。 最终,竟然是困意袭来,她睡了过去。 * 风拂柏树叶,人过不留痕。 瑶夭才睡着的那一瞬,门外闪过红衣少年的身影,他收回方才施昏睡咒的手,缓步入了寮房。 她睡得仍不安宁,即便昨日玩了一整天,今日又起早。 细长的眉微紧蹙,鸦羽般的眼睫上还缀着盈盈水珠,唇微张着,下一刻又抿紧。 他的身形在她面前挡下一片阴影。 哪吒俯身,抬指,将她眼角残存的泪痕轻轻抹去。 若瑶夭没睡着,便能瞧见他此刻的眼神。少年一双乌眸总是沉寂冰冷,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更显深邃,瞧人时压迫感十足,令人不敢直视。 但此刻,他眼微垂,显得柔顺,透露出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的确茫然。 哪吒心想,如瑶夭所言,他的确一直觉得她是妖,魅妖本无心,是故在他承受裂骨之痛、抑制不住心意的时刻,便会心觉她可憎。 可是,她再如何可憎…… * 瑶夭睡不踏实,没过多久便醒了。 饶是她睡前无知无觉地抱着被子,但炎夏的燥热,在这间寮房之中,似乎已被悄然抹去。 她似有所感,偏头,便见哪吒坐在她床边。 “醒了?” 瑶夭哼了一声,换个方向看,发觉桌上竟堆满了餐食,还有琳琅满目的小零食。 饭看上去是才从斋堂打来的,还冒着热气。 小零食有些是瑶夭妈才给她买的,放在哪吒的乾坤袋里,但更多则是这一路来两人逛街买的。 那时,她虽然能吃的东西不多,想要的却多,哪吒总能察觉她意思,她想要什么都会给她买。 瑶夭一眼扫过去,又开始生气,眼前也重新蒙上水雾。 ——她心觉哪吒是放了狠话,还意图和她恩断义绝,更加委屈了。 有必要吗? 不就反驳了他几句,就准他教训她,她不能教训他了? 瑶夭重新把自己缩回被子里,却很快被他剥开被褥,拎起来。 “你——” “中午了,起来吃饭,瑶夭。” 瑶夭一顿,仰着头看他,才发觉他已恢复了平静,连带许多金纹裂痕也收了回去,依旧是那个仙气飘飘的美少年。 仿佛争执没有发生,他若无其事将她抱起,放去桌案前,替她舀了口粥。 他递去她唇边,今日的粥是她喜欢的清淡口味,甜口的百合粥。 瑶夭低头一瞥,发现其中还放了不少莲子,往日的斋堂是不会放这么多的,估计是哪吒知道她喜欢吃莲子,特意丢进去的。 她虽看出来,却不肯吃,抿着唇不说话。 直到他叹息一声,开口道:“方才的事,是我错了。” “我不该那般说你,你怪罪是应该。”哪吒又重新舀了一勺,这次还特意多盛了些莲子,才送去她嘴边。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才顺势就着勺子喝下,“知道就好!” 哪吒又舀了勺,喂她。 “先前你向温杉月问黎禾的去向。”哪吒又道,他似不想再让她生气,于是转了话题,“此事,我知晓。” 瑶夭果然被转移注意,面上不再那么气鼓鼓,“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她非是人,是故,见我久留于此,早借着下山读书一事离开。” 瑶夭震惊至极,张着唇,又被他塞了一口粥。 她咀嚼着粥,也不忘问:“她不是人?可我从来没在她身上感受过妖气。” “非人,也非妖。”哪吒解释着,“此界凝化不成仙神,妖也难以化身,是故,若非从异界而来,却能凝成人身……” 瑶夭眨了眨眼,灵光一闪:“我知道!是半妖!” 妖凝不出彻底的人身,但倘若本身就有一半人的血脉,估计就不难了。 哪吒一顿,又舀了一口粥给她。 瑶夭刚要展示自己的博学多识,冷不丁被他塞一口,嚼完了才能继续说话。 “我们这里有些小说漫画会写,就是有些人和妖会相爱,然后就会生下小孩,小孩是混血,半人半妖,就是传说中的半妖啦,对不对?” 哪吒皮笑肉不笑,音色缓缓,“人妖不会相爱,但你言之,不算有错。” 瑶夭偏头,有些疑惑:“不相爱那他们干嘛生小孩——” “我说。”他淡声,重复道,“不会相爱。” “……” 懂了,他不想听到人和妖相爱。 瑶夭“哦”了一声,明白他是还在计较千年前那点事,明明都和他说了没喜欢过恩人,他当时还应的好好的,原来还暗戳戳在意着呢。 如此想着,瑶夭不觉得悻悻,反而,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小雀跃。 他在意。 若她喜欢别人,他会在意。 但他可不能再和她午睡之前一样,说她,还凶她。 瑶夭又问:“那…黎禾起初也没有见了你就跑啊,而且,我觉得你也不会伤害她。” 哪吒:“你怎知我不会?” 瑶夭瞥他一眼,不知怎得,她好似又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 果然,哪吒接下来说的和她预想的差不多,但又比她想的,还要令人震惊。 “黎禾留在妙云观的目标,也是你。” “她知道你是妖,我甫一来此界不久,便探查到她曾与妖物通信。放出‘神力受限’的消息,也是她将信传之魇妖。” “你我下山之后,她邀你相见,实则也是想让猫妖再夺取一次你的魂魄。” 可惜,魇妖,猫妖,在他面前都是那般不堪一击。 哪吒将计就计,顺势而为,不过是为了探查到更多的消息。 瑶夭几乎是一瞬间想到当时的种种情景,在很早时,他便与她说过“山间有妖,不止魇妖”,他让她放出假消息给黎禾,还提前一天给她请神符防身。 大学城中也是如此,他早探查到猫妖痕迹,刻意留在酒店,随她一起去见黎禾,又将乾坤圈留给她。 他看上去总是淡然,可也总是他在运筹帷幄,算好了一切。 只要他引她理清了一件事,她很快想通其他关窍,瑶夭回想起早前在黎禾身上感知到的异常,微微张唇:“……她既知我是妖,才为此上山,又伙同旁人想夺我魂魄,想必,也是应龙同党了。” 当时她觉得两人是朋友,许多事不愿深想,可并非是不深想,就不存在的。 黎禾屡次问她和哪吒的关系,比任何人都勤。 在她遭遇危险之时,多数也有黎禾在场。 最重要的,被她忽略的一件事……是那天魇妖夜袭妙云观,所有人都因她无意识展现妖力、变换了容貌所惑。 ——唯独黎禾,一眼看穿,她还是瑶夭。 瑶夭又道:“……她和云师父,应该不曾勾结过。” 哪吒静静看着她。 “世上总有巧合之事,可巧合接二连三,便不再是巧合。”瑶夭回想往事,“当初我将你从异界召唤过来,是因为云师父发给温师姐的消息出了纰漏,恰好少了最重要的一句……” 瑶夭将当初请神的细节,一一告知哪吒。 “当日也是她替我请假,是她将符纸塞进了我的衣袋,也是她提议我别怕,只管随意上前念咒便好。”瑶夭理清了大部分事,仰头看他,“她是应龙同党,所以想我将你召唤出来,他们不止要我的魂魄,也要你的仙骨。” 哪吒笑了,难得语气中有一丝极明显的欣慰意味,“真变聪明了。” “云鹤回经山妖云小冉提醒过,知晓她是半妖,但他心觉黎禾暂未行过伤天害理之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又解释着。 云鹤回便是如此之人,有畏惧,也有怯懦的良善。 瑶夭却摇摇头,好朋友是刻意接近她,她还是会难受的,“哪吒,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 她还那么傻,一直和别人好,结果又被抢了一魄,还让哪吒又失去了几截仙骨。 若是早点提防对方…… 会不会,后面很多事都不会发生了? 哪吒又喂了她一口粥,他似乎看出她开始无心吃饭,便存了让她安心吃饭的念头,待她一口口全部吃干净,才继续道:“她在你心中未必不重要,我不愿说。” ——徒惹她不自在。 瑶夭微怔,虽然他语气还是这样阴阳怪气,可她再没心思怒嗔他,更多的,是一种酸涩的委屈。 哪吒给她递了杯水。 瑶夭小口啜饮,却怎么也冲不散那股堵在心口的难受。 最终,她放下杯子,积蓄的委屈决堤,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你觉得她在我心里重要,其他人在我心里也重要,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会是最重要的一个呢?” 这话听上去有些突兀。 可瑶夭心底,却一点不觉得突兀。 “瑶夭?”果然,哪吒却觉得太突然,正欲收拾碗碟的手顿住,偏头看她,眼中难得闪过极明显的愕然。 “怎么?”他越是这样看她,她便越觉得委屈,“我不该这样觉得?可我心里就是这样想的,因为——我很喜欢你。” “你……” “你别想再讽刺我,我听你说那些话就难受,比你说黎禾,说云鹤回都难受,你不能再说了,不然我要生气的。”瑶夭说着,泪又忍不住滚落,吸吸鼻子,“你一直保护我,一直教我很多事,还替我找魂魄,我难道不能喜欢你吗?” 被她那句“不许说了”堵住,哪吒竟真沉默下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瑶夭又开始来气,觉得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最后气性上来,不管不顾:“反正,我就是喜欢你。我不管从前怎么想,我只知道,现在的我很喜欢你!” 哪吒凝视着她泪眼婆娑却异常执拗的脸,片刻后,倏然伸手,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 瑶夭心中一喜,觉得他是想明白了,接纳了,面上才绽开笑意,却感觉温暖的大手抚过她的心口,隔开彼此的距离。 他好似在感受什么,掌心贴着她薄薄的衣料,感触其下的心跳。 她抬眼看他,撞进他眼底一片深沉的茫然。 “……哪吒?” 哪吒没有回应。 眼底的茫然,仿佛能很快传达至空洞的心底,变成更深的迷惘。 哪吒心想着,为何呢? 她本是无心之妖。 因她无心,所以在千年前那样干脆地抛下所有; 因她无心,所以在千年后依旧会表现出没心没肺。 可如今,她却会如有心之人般做梦,流泪,还会生出许多从前不曾有的情绪,会真切地委屈,真切地痛苦…… 瑶夭将手覆上他手背。 她的手比他小许多,也柔软许多,她从前就不舞刀弄枪,如今更是,嫩滑的触感自他手背蔓延,带着点微凉,缓缓抚过他指骨,而后收紧,将溫熱的手掌更紧地贴在自己心口上。 “哪吒……” 瑶夭比他想的还要勇猛些,得不到回应,也要娇蛮地让他感受她的動.情,按著他的手,她的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又仰着细长的颈,主动将唇瓣奉上。 “接受我。”她的声音还染着些许哭腔,变得软糯。 不同于从前无心的娇媚笑声,情真意切反使得她语调更加动听,一句句,很小声,又很勾人,“接纳我,好不好……” 她咬了口他的唇,本没用什么劲,带着撒娇意味,但察觉他还不回应,又气愤地用牙尖死咬。 妖生来蛮横率性,天真到近乎恶劣,却又纯粹。 哪吒总算有了反应,微蹙眉,揽着她的肩将她放倒。指尖勾着细细的衣带,顺势往下,很轻易将她身后的拉链拉开,惹眼的红裙如花瓣散开,变得凌乱,长长的裙摆堆叠在蹆.根,露出纤细雪白的蹆。 但他的动作是难得青涩的。 细细浅浅的啄吻,又惹得瑶夭不满,觉得他不够动.情,掐了把他的腰,他也不理会。直到她微微眯眼,他也还睁着眼,才随她意回应地狠了些。 吻变得过分,甚至反将她咬痛,其余地方也是下手没轻没重,惹得她痛呼才停下。 “痛……”她委屈推拒道。 哪吒这才猛地顿住,眸底闪过一丝懊恼。 瑶夭察觉到不对。 彼此的乌发交缠在一起,衣衫也早已褪去,她被哪吒抱坐在怀中,随着他月要腹有力的动作起伏跌宕,瞧他额间的红莲,却丝毫没有变亮。 每一次情.事,她很喜欢看着他眉心的莲印绽放,会将他原本清隽的脸庞勾勒得更加艳丽。 “你是不是又在失去五感?”她哑着声问他。 但他不应,一只手揽她腰肢,另一只手抬起,替她拂开黏在脸颊上汗湿的发。 见他如此,她又仰头去看他,杏眸间洇染水雾,乌发如蜿蜒的花贴在颈上,瞧着像极了从前摄人心魄的魅妖。 她再掐他,他仍没反应,连带那双原本清亮的乌瞳也有些涣散,似不大看得清她。 瑶夭蹙紧眉,这下十足不爽,双手迫切地捧着他的脸,呼气如兰,将纯净的妖气一股脑往他唇间渡。 哪吒眸色稍滞,他唇角微微扯动,终于说出话,“……瑶夭。” 清冽的声线总算被情.欲浸染,略微低沉,又似无奈她如此行径,轻叹起来。 瑶夭哼了声,咕哝着:“恢复了?” “没恢复就不能让你爽快?”他沉默一瞬,低笑,不再如从前那般,凑去她耳边才轻声呢喃,他说得毫不避讳,“不还是受用么。” 说着,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刻意作乱一回,叫她嘤咛呜咽。 “不、不一样。”瑶夭顷刻浑身发软,赖在他怀里轻喘,“这不一样……” 就不能一同爽快么? 她再去摸他紧绷发力的腰腹,他终于闷哼一声,见她眼尾微挑,似笑非笑看她,察觉到她想让他将她放下来的意图。 他顺了她的意,却觉得腹中燥火越发难忍,曲着指勾她小指,一时若即若离。 他哑声,眼神也越发暗深,问她:“又用魅术?” 瑶夭坦然点头,才分开又贴上他坚硬的胸膛,手下握,轻轻“嗯”了声。尾音上扬,甚至带了几分得意,似求他夸赞,“好受么?” 她漂亮的眉眼染透媚色,不再倚着他,反而俯下身,指尖徒然掠过,带着几分潮润的暖意,却捉握不住,一时心切,不管不顾俯首要去亲吻。 哪吒倒吸一口气,扣着她后颈将她提起来,他重新搂住她,摁住她的背不许她再乱俯身乱动,恨声道:“……妖精!” 瑶夭起初还笑,觉得他这般实在有趣,直至濡濕的被褥贴着腿变得黏.膩,这大夏天的,再有灵力防身也经不起这样激烈,身上的汗越发往外冒,她呜咽着,“不、不行了,不闹了。” “谁同你在闹?” 他不听,越发恶意,床榻被撞出响动,最后将她放倒,扣着她脖颈不让她起身。 瑶夭强撑着抬眼,眼前已是一片水雾白光,满脸懵然,并着些难忍的委屈。 “真、真的不要了,已经够了……” “瑶夭。”哪吒居高临下看她,喉结微滚,“你是魅妖。” “嗯……我是。”她意识浮沉,恍恍惚惚答。 “是你对我施魅术。”他勾唇,眼瞳被浓稠的欲.色点染,愈发幽深炽热。 她哼唧,没赖账,“……是我。” 他笑了声,蓦然间沉下身去搂她,瑶夭被他逼出惊叫,又怎么也逃不开。耳垂被他含住咬弄,水声伴着含含糊糊的音色渡来,“魅妖天生会使魅术,可有解术之法?” “……” 他抓着她不放,笑声从胸膛传来,在此刻像极了恶鬼讨债的声音,“解不开,只能自己受着了。” 瑶夭绷紧腰肢,又呜咽起来。 * 若是不用魅术还好,用了,这场沉沦的时间被无限拉长,瑶夭也不记得自己羞恼至极时,究竟说了多少次“快停下”。 只可惜,床榻上的哪吒向来自顾自的,丝毫不将她的话当回事,只哄,并不耽误他做,那点乖戾恶劣的本性更是因失去一半仙骨袒露无疑。 他次次问她:“你想更快些?” 但绝口不提“停下”二字。 直到月上窗台,清冷的月光洒落寮房之内,这间不大的屋子里,热度才渐渐降下。 哪吒搂着她,忽而闷哼。 瑶夭妖力恢复得越来越多,便越能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不对劲,因他音色藏着一丝痛苦,她慌乱仰头看他,恰好他也压在她身上,冲她倒来。 细细密密的金光裂痕自他眉心蔓延,将原本稠秾的莲花印撕裂,她晓得他痛,心里也一痛,“……又发作了?” 这会哪吒的发作,比她想象中还要剧烈,他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本是想说话的,却失了力。 “白天,你是不是故意抑制了灵力,才让裂纹消逝?”瑶夭反应过来,恨声嗔怒,“其实裂骨之痛根本控制不了,也没有消退,你一直在痛,是不是?” 痛,还让她胡作非为。 他自己也不上心,还做那么多次! 瑶夭心中一时不是滋味。 他还是摇头,可摇头的意思不是否认,瑶夭从他无奈的眼神里看出来,他只是想说“无妨”。 她已经什么心思都没了,环着他劲瘦的腰,掌心抚在他脊骨处,一点点将妖力转化成他更能吸纳的纯净灵力,推入他身体,意图让他好受些。 好一会儿后,哪吒能说话了,还是摇头,将她的手从他身上拽下来。 “方才才给你的灵气,别浪费了。” 他音色仍旧喑哑,还透着浓浓的情.欲。有时,瑶夭真分不清他们俩到底谁更过分些,他不回应她的话她便缠上他,而他在这样的危急关头,还有心情说这种调侃的话。 “灵力还能再修炼出来,你的痛是真的。”她也摇头,拒绝他的提议,严肃道,“让我试试,我要渡给你。” 哪吒钳制住她手腕,凝视她片刻。 金光裂纹遍布在他半张脸上,本该是狰狞的,可他实在长得太过漂亮,不但没有叫他容貌有损,反而,有种诡异的美艳。 他叹了口气,坦诚道:“如此,用处不大。” 瑶夭更加急切,刚才的长久缠绵已让她眼尾靡红,此刻更是红得滴血,她难受极了,手足无措,一遍遍重复着:“那怎么办…怎么办?我给你血——” “瑶夭。”他的音色重了几分。 瑶夭心觉他又要推拒她,刚要反驳。 便听他道:“若你真想帮我……这几日,你陪着我。” 她将要怒骂他不顾死活的话,这下戛然而止,险些被自己呛住,瞪大眼睛看他。 “当然好!”她欣喜地说。 正和她意,她就怕哪吒和上次一样自封灵力,自囚在莲华宫中。 当初她还害怕,可如今,她已经不那么怕了。 反正他也总说她不怕死—— 那就不怕死到底好了。 瑶夭心想,她在意一个人就是要这样,并且一定会告诉他:她喜欢他,她要和他在一起。 哪吒的眸漆黑一片,仍然凝视着她,他瞧着并不欣喜。 但他承诺道:“……我依旧会恨你,瑶夭,但我不会伤害你。” “……”第一句话不要说就好了。 瑶夭只觉得他是还对千年前的事心有芥蒂,不过没关系,他愿意和她在一起,这点芥蒂迟早会没的。 她重新依偎进他怀里,又小心翼翼的,唯恐弄痛他。 想了想,瑶夭好奇问道:“为什么,这次又想要我陪你了?” 方才的纠缠中,两人的头发都已披散,少年的乌发垂落,几缕拂过她的脸颊,有些痒,瑶夭说着,又无意识在他胸膛前蹭了蹭,想将缠人的发丝弄开。 半晌,她听见头顶闷闷喑哑的声音,透着些茫然,更像是本能脱口而出的答案。 “许是……我的确需要你。” 正文 第44章 你喜欢我……你的心呢? 哪吒说需要她。 这样的话,对于现如今的瑶夭而言,到底是有些甜蜜的。 甜蜜冲昏了人的头,哪怕是妖也容易沉沦,瑶夭不疑有他,她道:“莲华宫你依旧布在后山,我会施法布结界,确保无人打扰我们。” 她说这话时,哪吒仍在看她,直至她又唤他一声,他才像回过神来,点头。 * 盛夏的夜,在城市里可能并不算凉,总被钢筋铁骨的建筑蒸腾出挥之不去的浮热,沉闷地裹着每寸空气。 人烟稀少的山却不一样。 几点灯火如豆,嵌在浓墨般的山影里,月明星稀,清冽山风拂过,带着草木露水的气息,反有几分自然的清凉意味。 后山,莲华宫中,因为有瑶夭在,哪吒没再将自己关进寂寥的宫殿深处,而是盘腿静坐在水榭边。 莲灯盈盈,柔和的赤色光亮与月色呼应,影影绰绰的浮光一同映在池中,成了一片片流动朦胧的光斑,如梦似幻。 瑶夭就坐在他身旁。 她能看到,他依旧不好受。 少年的唇色尽然失了血色,他闭目不语,那身清隽红袍,平日本是极鲜亮的色泽,此刻却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显出几分易碎的脆弱。 瑶夭原本仰躺在他曲起的膝上,观察着他的脸色,时而与他说句话。 “昔年给我仙骨,你悔吗?”她问他。 他摇头,“我此生并无后悔之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问:“遇上我,因此这样恨我,也不悔吗?” 哪吒睁开了眼睛,眼也不眨地看着她,瞳孔里倒映着她娇媚的脸,与她身后蜿蜒展开的莲花。 这一瞬,他好似看见了千年前那个无心而明艳的小魅妖。 她隔着千年光阴,向现如今的他问出这句话。 良久后,他轻叹声,“瑶夭,不要用从前的回忆困住自己,如今,你是新生的你。” 瑶夭一怔,眼中的迷惘乍然破碎,她忽地意识到,哪吒每每说的也是“从前”,而不是“前世”。 他也明白,她一直都是她。 纵使身死魂消,魅妖仍能以人心执念重新凝聚妖身,便也因此,他找了她千年么? 她想了会儿,如他所言,不再困在过去,笑了起来:“那说说现在的事,为什么刚找到我的时候,要故作凶态吓唬我?” 哪吒疑惑偏头,眉梢微挑:“我几时吓唬你了?” “……”懂了,是本来就凶。 见她语塞,哪吒略一回想,嗤笑出声,带着点玩味的恶劣,“是你太弱,太笨,仅是那样便被吓到。” “也没见你在旁的事上胆子小。”言罢,他便捉住她不算安分的手,懒懒斥了声,“放开。” 瑶夭保证自己什么也没做,只是环着他的腰捏了会又揉了揉,他这身宽袍仅有根极细的系带,丝毫不会影响手感,摸*起来非常舒服。 她不放,义正言辞:“我是在用灵力探查你的身体情况。” 她没说假话,这才是她的主要目的,眼瞧他面色越发苍白,仅仅是陪着他,并不让她真放下心来。 既然她的灵力能让他好受些,哪怕只有一点点,她也愿意给,甘之如饴。 哪吒“哦”了一声,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纹丝不动,另一只手却也摸向她腰间,带着薄茧的指腹恶意在她腰侧软肉上捏了把。 “唔——放开。” “我也是替你探查一番。”他面色一本正经,手上却越发过分地揉捏,“见你色心越发重,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哪、吒!” 他意味不明地笑,指尖沿着她腰线缓缓上移,“瑶夭,色胆包天是要受惩罚的。” “……我错了。”瑶夭认怂,懒得和他争,极快地缩回了手。 哪吒也没再闹她,只叫她好好枕在他腿上。 两人不时仍说起些闲话。 就像当时,她仍在妙云观后山随他画符的那段时间。 “说起来,那时我确实觉得你有点凶。”她说。 他垂眸,指尖无意识缠着她的发丝,“没见你怕。” “那是我天生胆子大。” “是失了智,显得胆子大吧。” “……烦死你了。” 又说起重逢后点点滴滴,瑶夭还记得他替她买裙子首饰,带她去各个地方逛,虽然他说话不中听,但做起事却妥帖周全。 她絮絮叨叨的,便不再像从前那个无心无情的魅妖。 哪吒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因回忆生动的脸庞上,半晌后,才回话:“你很喜欢做过的这些事?” 瑶夭不假思索,“喜欢啊。” 他笑了声,若有所思,“还是在人间待得太久,如此琐碎无趣的事也喜欢。” “……” 就说他说话不中听吧! 瑶夭撇嘴,刚欲争辩,忽地见他紧蹙眉心。 少年将唇也紧抿成一线,似在极力忍耐,却是徒劳,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瑶夭眼前掠过猩红暗色,惊得心头一跳,温热血点溅落在她鬓发边。 她腾地坐起身,只见哪吒浑身剧颤,原本遍布金色裂纹的半边身躯,皮肉下似有什么在浮动开裂,仿佛随时要挣破这具仙身。 “哪吒——” “离我远些。”他哑声道。 瑶夭哪里肯听,指尖灵光闪过,很快就割开一道口子,她将涌血的手指塞去他口中,其余的灵力也经由他嘴唇疯狂灌入他体内。 哪吒只是身子在颤,没有真正发狂,但随着他脸色惨白如纸,终究忍不住紧紧拧着眉,无意识两腮咬紧。 她的手指也被含咬住,顿时痛入骨髓,却倔强地不肯抽离,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这些眼泪也不该浪费,瑶夭心想,趁他齿关稍松,好容易将手指从他口中取出,她干脆如那一次他发作一样,用力吻上他的唇。 腥甜的血腥味很快弥漫在彼此唇齿间,逐渐分不清是谁的血,血液与唾液交融,沿着两人紧贴的唇角滑落。 哪吒颤了颤眼皮,含糊重复道:“瑶夭,离我远些。” 她不管不顾,用了血、用了灵气,甚至用上眼泪,一起抚慰他的痛苦。 莲池中一盏盏莲灯飞入少年的后背,馥郁的莲香混杂着血气,变成更加诡异迷离的香。 这些莲灯由池中红莲的灵气凝聚而来,而红莲又是由他曾经身为凡人的精血滋养,哪吒曾与她说过,这些莲都有补足他精魂、梳理灵气之效。 甚至只要靠近,凡是天地间极纯净之灵身者,皆可受益。 瑶夭也掌握了吸纳这些莲花灵气的方式,此刻便也借助莲花,替哪吒梳理灵气。 掌心抚上他心口,瑶夭用力拥紧他,整个人贴在他宽阔的胸膛间,汩汩灵力顺着她掌心渡入他身体。 她的手在颤抖,努力稳静下来,替他修补身体的裂纹。 灵丝如水一般游走他全身,一寸寸熨帖他的身体。 倏然,瑶夭却顿住了。 “哪吒?”她无意识唤了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慌。 哪吒没有应话。 她仰头看他,仍洇着水雾的眼里充满不可置信,连声音都沉了些,“……你的心呢?” 他的胸膛里,少了一颗会跳动的心。 只有本源灵力次次震荡,宛若他有一颗“心”。 他闻言,也垂眸看她,唇角微微翕动,回答了她的话—— “我没有心。” 瑶夭眼皮轻颤,眼底泛起丝丝缕缕的涟漪,又如浪花般弥散,直至一团乱与无措。 妖是无心的,依赖内丹而活。 但这种无心,不是说她真的没有心脏,只是虽会跳动,却不像是凡人,妖难以由此感知情绪。 也不知从何时起,她更是能强烈感知心在跳,为自己而跳动,为旁人而心动。 这世间,没有谁是真的无心。 可哪吒在几千年前死过一回,他抛却了肉身凡胎,亲手将自己的心剜了出来。 至此,仅是一具莲花仙身的空壳。 惊骇之后,瑶夭反应过来,可她的唇依旧在颤,眼中忍不住蓄满泪。 “……哪吒,你喜欢我吗?” 她又问了这个问题。 哪吒笑了笑,裂骨之痛使得他整个人苍白脆弱,可他笑起来依旧好看,甚至因此多了几分恬静之色。 但他没有回应她。 “为什么?”她真的哭了,灵力还源源不断地渡去他心口,可她却觉得那些灵力落不到实处,只抚慰得了他的躯壳,抚慰不了他的内心。 她甚至想明白了,他所谓的杀心,更多是杀念,也不是真正的一颗心。 没有心的人,什么都不是真的。 她又问他,语气渐弱,像恳求他给一个真正的答案。 “那你,是真的恨我吗?” 他顿了顿,俯身再度吻上了她的唇,辗转碾磨,有时太过用力使得她唇上刺痛,有时又温柔得不像话,让她浑身荡开酥.麻。 时而不同的感触,来回跌宕的感受,一切在瑶夭心中交织成难以言喻的苦涩。 因为她清楚了,他没有心,他不会真的恨,也不会真的爱。 千年前,他也说过他不会动心。 ——原来是真的。 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音色有些破碎,“你真的需要我吗?” 哪吒反问她道:“这很重要吗?” “……” 见她圆钝的杏眸越来越红,那些泪珠晶莹无比,在眼眶中颤抖、满溢、将坠未坠,哪吒微张着唇,又道:“……若你不愿听其余答案,那我回答,需要。” 他眼中的茫然,深切刺痛了她。 瑶夭终于哭出了声。 没有心的人用本能说出的答案,荒唐,离奇,又正中她下怀,使得她被引诱,使得她情难自抑,却带来更汹涌、更绝望的痛楚。 瑶夭终于明白他数次说她没有心的时候,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态在说。 不,她只会比他更不是滋味。 因为她已经体会到心动的感受了,而他呢? 瑶夭哭得越来越大声,哪吒依旧环着她,可他身上在痛,她的心也在痛。她感受到他一次次拍抚她的后背,她也一点点将灵力继续渡入他体内。 但彼此之间,夜色的凄冷好像把身躯的热也隔开了。 他们都不再言语。 * 三日之后,哪吒的裂骨之痛挨过去,火尖枪也恰时回来了。 他似有事要向哪吒禀报,瑶夭没有心思听。 加之这几日她也损耗了大量妖力,此刻疲惫至极,哪吒便让她先回内殿去睡。 瑶夭摇了摇头,说不出此刻心底的复杂,但她还是想独自静一会儿,“我回寮房休息吧,你们聊。” 哪吒看了她一眼,颔首,“嗯。”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字音。 但瑶夭也说不得他冷淡,他一贯是如此,她早就知道的。 他看似总戏弄她,总与她开玩笑,让她错以为这是彼此之间互相心动的暗号,可只要抬头看他眼底,便知道他那双幽邃的眸中一派平静。 她又被刺痛了,心里难受,也“嗯”了一声。 火尖枪挠了挠头,虽然他也不懂这种情情爱爱的事,但还是敏锐察觉到这两人之间,氛围不太对劲。 瑶夭离开,哪吒还注视着她的背影,直至她成为一个小点,彻底消失在结界下。 纵使再来一百次,火尖枪还是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他问哪吒:“怎么感觉瑶夭怪怪的?” 主要是不敢说哪吒怪怪的。 ——他一直也挺怪的。 火尖枪只是这样问,也没想过哪吒真会搭理,毕竟次次哪吒只听他禀报,不爱听的都只觉略过。 但这次,哪吒却回答了:“她察觉了,我没有心的事。” “啊?”火尖枪一怔。 反应过来后,火尖枪又不当回事,反倒不解道:“我还以为什么事呢,这怎么了,左右你没心也不会死啊。” 哪吒没有应话。 他仍在看瑶夭离开的方向,好像那儿仍有一抹倩影。 “哪吒?” “……我不明白。”哪吒忽然道。 更深的迷茫自少年神明眼底荡开,他蹙眉思索,但心底没有答案。 “你不明白什么。”火尖枪又问,“她不也是没有心的妖?你俩大差不差,都想不明白,不如不想。” 哪吒微颤眼眸。 是,瑶夭是无心之妖。 她本该与他一样,虽有执念,却无情衷。 他想不明白为何执着于她,破例救她,破例寻了她千年,只因她是她; 她陪了她的恩人千年,也只是把对方当做报恩的对方,只要对方是她的恩人便好。 他们本是一样的。 可后来,她却变了,她好像真生出了情。 如今,又真的能说出喜欢他的话,还为此伤心,为此嗔痴,为此……落了泪? 是先有了情,才生了一颗感知的心; 还是先有了心,才领悟到自身有情? “回禀正事吧。”半晌后,哪吒道。 火尖枪是器灵,他更琢磨不明白这些,哪吒提了旁的事,他便顺势应了“好”。 “我去了这个世界的东海边,果真发觉了那条应龙残留的痕迹,他在海底建了一座海底城……” 正文 第45章 以情入道“我让你选,别让我恨你。”…… 另一边,瑶夭回了寮房。 她将门窗关紧,设下结界,一个人躺回床上。 她一直安安静静的,不再哭,可心里依旧沉闷,极度的疲惫令倦意很快袭来,她在梦里浮沉,回忆了许多与哪吒的往事。 有千年前的,也有千年后的。 无论是刻意算计,针锋相对;还是彼此陪伴,悱恻相依,仙妖皆是过目不忘者,只要她经历过,都清晰地映在梦中。 她一遍遍回看着这些经历,无论是稀疏平常的小事,还是床榻间的温存,每次她仰起头看他的脸,他的眼神里都含着专注、含着认真,甚至有时是气愤与无可奈何,他总是那样凝视着她…… 可是,他的眼底从来没有爱意。 漂亮的眼睛,漆黑的瞳孔,是冷的。 他没有过如她一般的怦然心动,没有过一点缠绵与依恋。 所有对她的好,好像他自己都琢磨不明白,更像一种本能的执着。 他们相识了这么久,相伴过这么久,甚至亲密过这么久,所以他…需要她。 瑶夭曾经体会不到心痛的感觉。 可如今,她能体会了。 她觉得难受极了,原来喜欢的人根本就不会爱人,也不会爱她。 可是,她喜欢他啊。 * 瑶夭从梦中惊醒,额间冒了冷汗,一睁眼,哪吒竟然又在她床边。 也不知此时是几点,月余没回来,床头的电子时钟都没电了。 瑶夭迷迷糊糊要去摸手机。 哪吒先一步递给了她。 她一顿,鼻头又开始发酸,觉得有很多的委屈心闷憋在心里宣泄不出来,将手机接到手里,旋即顺势环住了他的腰。 哪吒腰腹一僵。 她还躺在床上,柔软的发披散在他腿边,少年抬起手,最终揉了揉她的发。 “哪吒……”刚睡醒,瑶夭的声音还有些哑,鼻音很重,软软的。 他“嗯”了一声,想了想,问她:“还生气么?” 瑶夭有一会儿没回应,但她将脸贴在他腰间,轻轻蹭了蹭。 片刻后,她说:“我没有在生气。” “……” “我是难受。”她指正这一点。 哪吒替她理好鬓边的发丝,理去耳后。 深夜的道观十分寂静,这里不似城中,哪怕是凌晨也会有各色光污染,人在家中坐,关了灯也能感觉到各种微光的存在。 山里熄了灯就是熄了灯。 无垠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虽然仙或妖仍能视物,但瑶夭紧闭着眼,她暂时不想再看见哪吒的神色,唯一能体会到的是哪吒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 他一点点抚摸着她柔软的发丝,片刻后,与她说:“是我不对。” “……你不对什么?”瑶夭反问完,又补充道:“如果你是想说不该让我察觉你没有心,那就不用说了,不想听,但我已经接受这件事了。” 哪吒叹了口气,“是我不对,我让你难受了。” 瑶夭一顿,沉默了下来。 有湿意一点点酝酿在眼眶,心底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蔓延着。 许久之后,她才轻声道:“这没有什么不对,没有心,怎么是你的不对?” 或许,没有心就不会真的喜欢上她。 可那又如何呢? 她仰起了头,鼻尖依然酸涩,深呼吸一口气。 最终,她果断道:“哪吒,你听好了,就算你没有心,就算我现在会难受,可我还是喜欢你!”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可以接受这一点。”她方才就说可以接受,这次是复述重点。 哪吒有些愕然,虽不知所起,可眼中依旧泛起涟漪。 可妖的感情好像就是这么直白、直接,瑶夭发觉了自己喜欢他,便决定告诉他,哪怕发现了他没有心,这样的感受也依旧坚定。 而且,怎么能不心动呢? 瑶夭心想,虽然他有点恶劣,有点嘴坏,而且明明他自己也没有心,还总是嘲讽她没心,实在是坏极了…… 可对她的好也不是假的啊,他一路都陪着她,情愿自伤也要替她将魂魄完整。 她也正因魂魄渐全,才能领悟到自己的心动。 这样的心动,也或许从很早很早就开始,乃至如今,她要真正拥有七情五感了,情绪才变得如此汹涌浓烈。 “至于你能不能接受。”瑶夭又吸了吸鼻子,“我…我也管不着你,反正你知道我喜欢你就好了。” “瑶夭。” 少年倏然唤她一声。 她下意识更加仰起头,但少年似乎察觉了,她并不想看到他眼中的神色。 他伸出手,缓缓遮住她眼睛。 这令瑶夭变得忐忑,她心觉这是哪吒要给她一场审判,不知道他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而后,风静室静,她听见哪吒轻声回应:“……我知道,我接受。” 他的音色虽冷冽,却依旧那么好听。 “我需要你。”他又道。 无论本能,无论爱意,他都会给她满意的答案。 瑶夭忍不住又啜泣起来,被遮盖住的眼睫沾湿了泪,又被他轻缓地拂去,少年俯下身,轻轻啄吻她的眉眼,将那些湿咸的泪珠都含进唇齿。 看吧,他就是这样好,真的很难不心动。瑶夭心想,所以她才很快就能想好—— 她还是要爱他。 * 直至瑶夭被吻的快要喘不过气,拼命拧他腰腹,哪吒才肯放过她。 这该死的神仙,她伏在他胸前急促喘息,心里腹诽,他虽然没有心会跳动,但身体倒很能折腾,实在可恶! 彼此稍微平复些后,哪吒将火尖枪所探查来的消息告诉瑶夭。 “海底城?” 哪吒“嗯”了声,“时空被仙骨撕开裂缝,不少妖遁逃至此界,妖族虽素不喜群居,但向来奉强者为尊,据火尖枪言之,海底城中有不少妖。” 这个没什么灵气的世界,突然有了超自然力量的妖,明面上却没有什么由妖而起的灾祸,或许,就是这些妖都还躲在暗处的海底城。 瑶夭想着,便也问道:“那它们既不会为祸一方,都只在海底城生活,我们若强行闯入,会不会反而惊扰它们?” 当然,仙骨和魂魄还是要拿回来的。 哪吒摇头,眸色微沉,“应龙逃至此界,绝非只为偏安一隅,他在原先的世界沉睡万年,醒后便意图作乱,却发觉世界已有神佛主宰,神佛命我除之,最终他却阴差阳错逃脱……” “所以。”瑶夭心中一凛,明白过来,“它来了这里,是想做这个世界的主宰。” 哪吒点头。 “仙骨在它手中,它定有所图。”他道,又看她,“你的魂魄中残存你的愿力,它已借此驱使部分小妖为它所用,此刻蛰伏,不过是时机未至,若它寻得良机,剩余的妖族也逃不开被它利用。” 瑶夭沉默了一会儿。 哪吒又道:“并且,我会为你取回最后的一魄。” 她才说话,声音有些发涩,“那是不是,你又要损毁仙骨?” 他眸色无奈,瑶夭看懂了他的意思——他早前便如此说过,这是最后一次。 他心觉,这是彼此间已说好的。 “瑶夭,你已能感受如此多情绪,与从前大不同。”他轻声宽慰她,音色虽冷,可总是掷地有声,略有些哄诱的意思,“待魂魄彻底完整,你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妖力,尽数会回来,你不想要么?” 她心里酸涩沉闷,“可我也不想你受伤。” 哪吒看了她好一会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映着她忧心忡忡的脸。 瑶夭也看着他,彼此没说话,微妙的情绪在流淌。 她忽然又想到他说她“既要又要”的事,心情复杂,可妖本来就是贪婪的,谁又能逃离本能?忽听他道:“瑶夭,这本是我欠你的。” 瑶夭微怔。 她问:“你欠我什么?” “待你恢复记忆,便会清楚。” 瑶夭心觉又是这句话。 哪吒摸了摸她的长发,哄她:“仙骨在应龙手中终是祸患,你陪我一起去,我需要你,好不好?” 瑶夭仰着头凝视他,心底思绪一闪而过。 她忽然想到很早之前火尖枪在她面前吐槽,说哪吒来此界是有正经事的,可他一直不去做,整天陪她瞎晃悠。 但随着越发了解哪吒,瑶夭知道,并不是如此。 哪吒虽看着漠不关心周遭事,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慵懒神性,可其实,每一回发生什么,都是他先预料到,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运筹帷幄。 也没人能改变他决定的事,他太不容置喙,若将事事剖析给旁人听,惹来的只有麻烦,干脆不言,或言之尚浅。 如此想着,一股莫名的惶恐悄然爬上心头,她总觉得他还在计划什么事。 她凝视着他,认真道:“哪吒,我不希望这句‘我需要你’,最后变成一句只是用来哄诱我的话。” 因她猝不及防的严肃,哪吒一顿。 “如果你确定要和我在一起,也要学着听我的。”她看着他那双没有波动的眼睛道,“至少,有些事,我们应该一同面对。” 哪吒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只是他看了许久,眼中并没有浮现她期待的任何波动,反而叹息一声,似感慨。 “瑶夭。”他缓缓开口,声音喑沉,“你也欠我。” * 瑶夭不明白他的话。 但这回他解释了,说千年前她曾那样抛下他孤身一人,当然是欠他的。 他无法感知真的爱,可他又好像残存人的执着与不甘。 瑶夭记得,梦里他也曾说过,他曾经是个人。 “想不明白的,便暂且放下,去过海底城,所有不明不白都会迎刃而解。”他又如此道。 没办法,放任一只心怀叵测的万年大妖在此界,肯定不是神仙的作风。 瑶夭也打不过他,也不能真的自私到任由祸患在这个世界横生,最终,她点头应允同行。 这趟行程很快便定下来,火尖枪想即刻出发,但哪吒考虑到瑶夭损耗了许多妖力,便缓了几天等她恢复。 别说她自己要恢复,瑶夭自然也想哪吒趁这几天好好休养。 裂骨之时,他很痛苦。 她亲眼见证了他是如何肉身破碎,又尽数重组的。 最终过去三天后,三人一同出发。 * 据火尖枪所说,要想进到海底城需费些功夫,得要退潮的时候,以灵力破阵,方可进入。 几人就先在海边找了个酒店住下。 哪吒其实比她还讲究,要住就住最贵的,带着她选了滨海大酒店最顶层的海景套房,然后就懒懒躺在沙发上,说着若想出去玩的话,等会儿就带她下楼。 瑶夭透过落地窗,望着窗外湛蓝的大海,随口问他:“要住好的,住莲华宫不是最好?” “你也知道莲华宫最好。”他闷笑一声,又道,“但你说过,想看海。” 瑶夭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微微一颤。 想回过头去看他,蓦地后背抵上温热的胸膛,是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拥她入怀。 酒店清凉的空调新风,吹散所有炎夏的燥热。 他身上清淡的莲花香气,越发沁人心脾。 “现在还太热,晚些时候再下楼。”他随她一同看波光粼粼,如此道。 瑶夭“嗯”了一声。 快至傍晚,火尖枪先来找了他们,通身遍布火灵的器灵少年自然是不怕热的,他已经在海边玩了一通了,见他们还赖在酒店里,特意来喊他们一起去玩。 其实哪吒和瑶夭也不怕热,主要是闲聊着就忘了时间。 夕阳西沉,白日的浮躁逐渐退去,海边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海风也变得温柔凉爽,余晖落满海面,将层叠翻涌的浪花染出细碎流金的色泽。 瑶夭赤脚踩在海滩上,细沙仍残存阳光的暖意,柔软而熨帖。 她看着人头攒动,从她身边穿过。身旁小孩的嬉闹声,大人的欢笑,海浪拍岸的哗啦作响,与缤纷的沙滩伞、亮眼的游泳圈,声与色交融。 这是一个充满鲜活色彩的世界。 而她也逐渐融入,她可以与人群嬉戏,也终于可以尽情感受人的快乐,品尝人的美味。 但是…… 手里本还拿着哪吒给她的冰淇淋,她眺望远方被落日染红的大海时,脑海里毫无征兆地出现另一个画面—— 梦里,红衣少年孑然一身,站在类似的、赤色浸染的海面上,决绝地举起了手中的剑。 “哪吒……” 她蓦然回头,看着一直默默在她身侧的少年。 比之那时候的痛苦决绝,如今的他面上更多是一种淡漠的神性,海风轻拂他束起的长发,红霞镀金,在他清隽的脸庞上透出明明昧昧的光。 “何事?”哪吒侧眸问她。 瑶夭扯了扯唇,心底对于他“无心”这件事,忽地生出另一种看法。 ——若有心使得他痛苦,将一切抛却,才本该是属于他的新生,不是么? 纵使无心她也喜欢他,又何必强求他要有心呢。 她没说话,哪吒的神色便多了分疑惑,瑶夭想了想,还是直言道:“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觉得很心疼,很心疼那时候的你。” 哪吒似乎微微一怔。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盈满水光的眸上,其中真的盛着纯粹的、为他而生的疼痛。 他好似,也忽然意识到什么。 哪吒伸出手臂将她拉入怀中,他的拥抱不算太紧,只是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他低下头,温热呼吸与湿咸的海风交融,又带着特殊的清雅莲香,慢慢包裹住瑶夭。 瑶夭听见他的声音,郑重而低缓,像是在确认一个至关重要的事实,却并没有什么怀疑之意。 “瑶夭,你就要得到属于你的完整了。” 这一次,不仅是魂魄完整、记忆完整。 彼此胸膛紧密相贴,哪吒极强烈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心”,正前所未有地、鲜活有力地跳动着。 她已经在经历、感受并表达着有心的感受。 不再是出于妖的本能,而是源于理解、源于羁绊,源于……他或许再无法完全明白的情。 他叹息一声,海风将他的声音揉散。 “瑶夭,一切都会变好的。” * 这天夜里睡下,瑶夭做了一个梦。 她在梦中,真切感受了,从前的自己是如何从执着走向死亡的过程。 “这是……什么?” 梦里,她卧在美人榻上。 哪吒再来见她时,掌心摊开,金光熠熠中裹挟着巨大磅礴的灵力,她尚未靠近便觉得骇然,压迫感十足。 瑶夭眯着眼,再去看,发觉金光之中似藏匿了半具缩小的身形…… “仙骨。”哪吒神色淡漠,言简意赅。 “仙骨?”瑶夭一怔,杏眸更是瞪大,她反应了过来,“你的仙骨?你为什么要拆自己的骨头——” “不是你一直想要么?”他打断她,“化妖为人,渡人成仙,半具仙骨足矣做到。” 瑶夭凝视了他半晌。 那次他发了狂,情绪濒临失控,将那双凤眸都染成赤色。她几乎用尽了办法依旧不能逃脱,他将她困在莲华宫,可做妖的总是无所谓,瑶夭干脆传了信去凡界,让小橘子先好好照顾恩人。 妖永世为妖,人永世为人,哪吒却能由人成仙,他的强大从来都不是她能想象到的。 直至小橘子又将恩人的信传回来,似有急事,希望她尽快回来。 瑶夭知晓,哪吒肯定也会看到信笺,他会来找她说此事。 可她没想到,此番他却平静了太多。 他用往常般淡然疏冷的语气,与她说道:“瑶夭,我可以将仙骨给你,让你下凡,但就算你成了人,也休想摆脱我。” “……” 只是语气淡漠了,不代表他不会放狠话,梦里梦外的瑶夭都这样想。 “待你为人,你便再无法力保护你的恩人,届时,你也不能再阻拦我。”他看似没有怨,可神色阴郁,满是不甘,“你会转世为人,我也会再次寻到你。” “为什么?”瑶夭忍不住脱口而出,问道。 哪吒以为,她是要问为何他非要纠缠,为何非要与她不死不休,为何要生出本不该生出的执念。 他自己也难以说清。 可没有心之后,许多事更像是本能所为,即便他想不通,但想如此做了,便如此做。 可瑶夭问的是——“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我,值得么?” 哪吒微微错愕,沉默了下来。 “剥离仙骨,损伤仙身,你明知我与你纠缠,从不是因为你……”瑶夭也难得迷茫,困惑。 见她说话如此不中听,哪吒勾起如往常的嗤笑,“为了你?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那是为了什么呢?” 他又不说话了。 瑶夭不解,妖无心,她能看到的太浅,她只能猜测着,却又莫名笑意盈盈。 “我见过许多凡间的痴男怨女,他们为了爱,总是不顾自己的安危,甚至心甘情愿抛却性命……你说你曾是人,你…你真的也会动心吗?” “你说的这些,不都是你对你那恩人所做么?”他反问她。 而后,他回予她答案:“我不会动心。” 瑶夭仍在笑,可这次,她的笑意并不明媚。 她感觉到一阵来得蹊跷诡异的闷痛,自心口开始蔓延,慢慢裹挟全身,她听见惯常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快,成了难以自抑、从未感知过的鲜活。 ……为什么? “哪吒……”她头一次在念出这个名字时,有所触动。 但对方已不愿多言。 “瑶夭。”他目光灼灼望着她,留下最后一句话,“实则,还有另一种选择。” “我让你选,别让我恨你。” * 他解开了莲华宫的结界,转身而去,没有再看她一眼。 少年御风而来,御风而去,赤色的火焰灿然至极,点亮了一片赤霞。 一时间,偌大的莲华宫变得空荡荡,仅剩下她。 他真的让她选择。 他总是如此,衣袍鲜亮,怨憎鲜明。 ——就好似非要在她心上留下些什么深切的印象,烙下一个深刻的印记才罢休。 红霞如浪,云涌层叠,瑶夭回了凡间,伫立在悬崖之上,感到空前的迷茫。 她将仙骨收下,却没有急着往村庄赶,自己恩人这一世的性格她了解,若真有急事或危险,他在信中会反复提及多次,但他模棱两可,语焉不详,不知为何。 瑶夭心绪复杂,干脆独自静坐了一天,一夜。 直至第三日天色拂晓,小橘子披着朝霞碎金,迈着小碎步朝她走来,喵呜两声,似困惑她为何久久停留。 “我在想事情。”瑶夭盘腿静坐,闭目道。 “喵?” 她睁开杏眸,又道:“但我快想通了。” 她将小橘子搂进自己怀中,清晨的霞光是暖的,小猫的毛发也是柔软的,她细细感受着,思忖着,最终寻到了那个答案。 她朱唇扬起弧度,清澄的杏眸映着跃动的朝霞,看起来璀璨而温柔。 小橘子很少看到她笑得如此……情真意切? 瑶*夭将它放去旁边的大石上,凝视它的眼睛,郑重道:“小橘子,我想好了,我要将仙骨给恩人,我自己不用了。我还做妖,不做人了。” 她将自己和哪吒的对话告诉小橘子,并且解释了为何有另一个选择。 一个,是如她起初所想,抛却修行千年的妖身,从此以人身,感受人心,再悟大道; 另一个,便是哪吒未尽之意。 ——将仙骨给恩人,还清这场执念。 “哪吒想我陪着他,虽然他嘴坏,想却不说。”瑶夭又摸了摸小橘猫的头,她动作温柔,面上的笑意也明媚,“但我想了又想,也觉得……我想陪他。” 小橘猫愕然,终于发出人声:“为什么?” “或许,我喜欢他?”瑶夭偏头,答得纯粹。 小橘子摇头,“妖是不会爱人的。” “是啊……”瑶夭这几日就是在想此事,她为何会愿意陪哪吒,为何决定结束这场报恩呢? 她思来想去,终于找到了一个答案,笑得眉眼弯弯,“自我化生以来,便一直为报恩而活,为的都是旁人,可与哪吒的许多次相遇、相知,都是出于我本愿的……我好像,真的喜欢他。” “小橘子,他是第一个我想要主动靠近的人。”瑶夭边说,边感到惊喜。 不是因为“本能”,而是因为“本愿”,是她“想要”,不是她“得要”。 见瑶夭喜形于色,小橘子仍然错愕,又急忙道:“那你的‘道’呢,你不是说你要获寻妖道,不再靠人的执念而活,而是为自己而活吗?” 妖心思单纯,报恩,是自然之道。 瑶夭是妖,自然也遵循自然之道,她报恩千年,想要以此入道,寻获真正的妖之道。 她曾无数次这样与小橘子说,魅妖无心,她需要一颗心,才能彻底摆脱依附人而活的境地,成为更完整的她。 “你要因为哪吒三太子,就这样放弃自己的‘道’吗?” 瑶夭却说:“小橘子,我能抛却妖身,以人身寻道,为何不能为哪吒选择坚守妖身?往后千千万年,我和他与天同寿,也会有寻到‘妖道’的一天。” 小橘子焦急“喵呜”起来,它的法力太低微,灵智也尚且懵懂。 瑶夭能看明白的,它也不一定看得明白。 可瑶夭也是妖,她又能看懂多少呢? 小橘子心觉她还是太过单纯草率,劝阻道:“瑶夭,这不是爱,仍然是执念罢了。” “就算是执念,这已不再是生而寻道的执念,而是我身为妖,自身的执念。” “瑶夭!”小橘子见劝阻无效,越发心急如焚,尾巴甩来甩去,又围着她团团转。 最终,它仰头瞧着瑶夭浸在明媚霞光中的笑容,又将目光发散至她身后更加稠秾的红霞,心底有了主意—— 它以哪吒曾说过的话,劝她:“妖若心生执念,终将反受其害。” “是么?”瑶夭摇头,“可是‘爱’是不会害人的,若我将执念化作.爱,我能与他相守。” 她比小橘子想象中,还要坚持。 她伸出手,感受朝霞落入手心的徐徐暖意。 她感受了很久,才道:“我还没有真正感受到爱是如何,但我想,定是与阳光别无二致的璀璨温融。我喜欢的哪吒,他也像这霞光万丈,他的衣角总是鲜亮的,他的身体总是温暖的……” 魅妖为爱而生,她有比万千妖灵更加强大的愿力,生来可操控万物的爱意,也比万物的心性更加坚定执着。 她既然决定了,便不会更改心意。 “我喜欢他,我会喜欢他的。”瑶夭道。 “你会被自己的执念害死的!” “不会啦。”她拍了拍小橘子的头,“好了,我去找恩人一趟,他不是还有事找我么?等我把仙骨交给他,我就去找哪吒。” 她决意放弃以执念入道,而是以情入道,再感知真正的爱。 她在恩人与哪吒之间,选择哪吒。 她在世间人心与自己的心之间,选择自己的心。 ——她就要有心了,瑶夭心想。 无心的魅妖头一次为自己做了决定,为的是真能去感知真正的自己,完整的自己。 她是世间唯一的魅妖,为爱而生,心存大爱,本该强大而自信。 世间万物无法阻止她寻道,更无法阻止她寻心。 朝霞弥漫,将这片孕育她的山川染成温柔的色泽,万物都浸在光里,而她翩飞的红裙成了最亮的那抹磅礴颜色,如盈盈之火,亘古不熄。 由此,她心意已决,往人间而去。 正文 第46章 彼此依偎无人能将我们分开。 瑶夭往人间而去。 她心觉这是最后一次决断,此后,她背后不再是混沌的黑暗,而是面临仙神的光明。 可是等待她的,是死亡。 恩人早对身边有妖一事颇为不满,又挣脱不开,讽刺的是,他又与妖携手,想要除去她。 瑶夭甫一回了凡人的村庄,等待她的不是往日的炊烟袅袅,而是冰冷的箭矢,其上附着应龙的妖血,妖力骇然,一击便让她成了重伤。 她突然有些迷茫。 她寻了千年的道,也因此陪了恩人千年。 她还记得起初恩人的模样,那少女眉眼温丽,笑意清浅,那是心中有大爱大善之人,收留了诸多初开灵智的小妖。 瑶夭也学着她的模样,去摸索这世间的万物百态,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道。 少女不摈斥异族,视人、视妖、视万物为一体。 瑶夭便也如此,她见过形形色色的妖,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更见过形形色色的恩人转世,她从不因对方或喜爱她、或憎恶她,而心生波澜,心起怨怼。 她只是执着于偿还恩情; 她也没有害过人,没有害过妖,她从不造杀孽,因为她要以此寻获妖道,而不是落入旁门邪道。 瑶夭一直觉得,这条路,应当是对的。 她也一直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可眼下,她倏然不明白了。 她被困在伏妖魂阵中,凡人肆意伤害重伤濒死的她,鲜血一次次流尽,伤口又因妖力凝聚,而后再次被剖开,撕裂。 她不知自己究竟忍受了多久这样的痛,又在这样的痛里领悟—— 原来…… 世无常,妖无道。 凡尘人心,诡谲万变,从无定数。 她想寻的道,也不过是虚妄。 滔天的怨气由一颗新生的心滋长出来,她无比怨恨,无比悔恨,凭什么人要堕千世万世轮回,而妖也永远无法摆脱执念,无法完整? 她寻不到自己的道。 可她不甘心,她不想真的死去,垂死之际爆发的力量让她撕毁邪阵,奋起反抗,也几乎杀死了整个村庄的凡人。 她浑浑噩噩,失去了哪吒交予她的仙骨,她无颜以对他。 她在凡间四处逡巡,最终寻到东海之上伫立的海岛,花果飘香,新绿盎然,但她浑身血污,好像与这个世界再也格格不入。 孙悟空与她有过几面之缘,聊得投缘,也算是好友。 怎知再见,她竟落得如此境地,孙悟空惊异道:“发生何事了?” 瑶夭很疲惫,她将前因后果与他言说,最终想了很久,意图寻一个解脱。 “我手中已沾染鲜血,此生更与妖道无缘。”她道,“错便是错了,我认。” “你真想好了?”孙悟空凝重神色。 她轻轻点头,“嗯,满身怨气,神佛也不容我。” 怨气唯死而解,昔年哪吒也是如此。 但他能获一具莲花仙身,已是难能不易,最后分她一半,还被她弄丢了。 孙悟空叹息一声,问她:“小妖,你后悔吗?” 她没说话。 心下竟是苦涩的,可做妖无心,不会懊悔,为何她却好像悔了? 后悔选了这样一条错误的道,一错再错,只能以死化解孽债,向死而生。 “我答应你,予你解脱。”他又道,“可哪吒呢?你不是说他还在等你答案。” 这次,瑶夭想了很久。 她好像真的有了一颗心,但新生的心是那样薄弱,还来不及带她领悟真正的感情,就要走向消亡。 她感觉胸口钝痛不已,恩人云鹤在她的心口刺了最致命的一剑,被伏妖魂阵重创后妖力所剩无几,那道伤迟迟不愈。 “我并不知,我会在三千界何处重新凝练妖身。” “我与他,或许再也不会见了。” “我想,放下吧。” 她死后,妖身破碎,魂飞魄散,唯余怨气还会游荡在世间,再经历数百年彻底弥散。 但既然决意身死魂消,从头来过,最后的怨气她也不想保留。 她对孙悟空说:“还请大圣替我消散怨气,不要让哪吒寻到,他也生了执念,别让执念也害了他。” 孙悟空笑得高深莫测,没有应答,也没有拒绝。 瑶夭以为这便是默认。 死亡来临的最后一刻,面前唯余一片血色,与对方一声似散风中的叹息。 早已成神成圣者,或许比她要看得更清楚。 “小妖,就算你什么也不给他留,只要他有执念,仍会去寻你。” * 瑶夭醒后,怔然地看着天花板很久。 哪吒说陪她看海,哪怕夜里也要看,还拉着她在海景窗前凝望许久,好一通索求无度,把她欺负得眼泪都出来了。 于是,今夜本睡得很沉。 可原本沉静安稳的夜晚,却做了这样的梦。 她努力睁大眼睛,调整呼吸,不想让泪水滑落,可却无济于事,大颗大颗的泪珠不断浸润眼眶,顺着眼角落下,湿透鬓发。 阒静无声的夜里,冷不丁传来清冽的音色,“……瑶夭。” 哪吒侧过身来,环抱着她,大掌轻轻抚过她的背。 瑶夭翁声瓮气问他:“你没睡么?” “我只会昏迷,不会睡。”他说了个冷笑话。 瑶夭却讶然,难怪她屡屡醒来,他都会极快睁开眼,原来他真的不睡觉吗? “为什么不睡?”她问道。 哪吒却没回答,反而抬手挑开她额角凌乱的发丝,“为什么哭?” 瑶夭顿了顿,她缩进他怀中,少年的体温本该熨帖她的身躯,可她在发抖,因为梦的缘故,莫名觉得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远。 “……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了我因何而死,我梦见了我为何欠你,我梦见了我的逃避。” 无心者无畏,却也无爱; 有心者有爱,却也有惧。 残缺的心还来不及感知爱意,就已感受到几乎摧毁一切的痛,她承受不住,先一步退缩。 瑶夭没想到孙悟空最终没将怨气消除,反而交给了哪吒,也没想到,哪吒真会来找她。 今晚,两个无心之人彼此依偎,她将最后的死因告知哪吒,且又一次勇敢地告诉他:“可是我真的喜欢你,早在千年前就喜欢你。那一次是我退缩了,对不起,这次绝对不会了。” 她又想着,至少,她也彻底明白了,为何她会这样喜欢哪吒。 这份喜欢从千年前源源不断弥漫至今,她的爱始终未变。 决定从千年前便做下了。 哪吒替她拭泪,凝视着她,“不用与我说对不起。” 瑶夭微怔,不知为何,她又觉得他的反应实在淡然。 就算他无心,可千年前他依旧会执着,有时与她拌嘴还会气愤,可每当她提到前世之事时,他却格外超然洒脱……就好像,他早就明白了一切一样。 “瑶夭。”少年略微压过身而来,他将额头贴上她的,鼻尖抵着鼻尖,轻声呢喃,“你再好好想想,你当真不想我找到你吗?” “你不是那么容易退缩的妖,不怕死,也不怕失去爱。” “无心者无畏,有情者无惧,你苦苦执着恩人千年,也从不因他冷待而难受;你心觉你喜欢我,便会坦然面对,纵使我无心也不曾怨怼。” “你需要我,你会想要我。” 他的音色缓缓,如清风徐来,干净,悠扬,娓娓道来。 随着他的诉说,瑶夭好似真能更深地感受出千年前的心境…… 彼时,她真的不愿再与他相见吗? 瑶夭心想,她……是希望的,希望失而复得,希望还能再遇见他。 “哪吒。”黑暗中,她紧紧环住他。 她的心不再遍布伤痕,于是感受更加深切,她头一次领悟到拥有对方是一种怎样的满足。 “还好,还能与你重逢。”她闷声道,又冷不丁问,“但是,你说不用与你说对不起是什么意思?你虽然无心,但我们还是感情深?还是说……”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背靠无垠大海,更是与光隔绝,但仙妖仍可视物,瑶夭眯起眼,虽然他没有心,但她做人太久了,仍下意识想从他表情中看出端倪。 “——你有事瞒着我?你先前说‘你欠我的’,可我只看到我欠了你仙骨,你欠我什么了?” 他凝视她良久,笑了,他到底是小瞧了如今的她。 即便还残缺一魄,她的感知也变得十分敏锐起来。 不说她只会一直追问,哪吒最终道:“我欠你一条……本该更坦然的道。” 瑶夭尚不解其意,暗自思索。 哪吒又道:“不过我的确有一事瞒着你。” 瑶夭:? “瑶夭。”他拍抚她的背,似宽慰她尚且未定下的心,“往后你的大道将会一片坦然,你已偿还过凡人恩情,不只是你,对方也还了你千年的相助之恩。这桩自然之道,已彻底了结。” 她怔然,仰头看他,“何时?” 在她心中,她自然已经还清了恩人起初的养育之恩,她将她的命偿还给了对方,可哪吒说对方也还了她的恩…… 瑶夭无意识拧眉一瞬,下一刻便灵光一现,思绪清明,“……是在这个世界。” 既然异界的妖能来到这个世上,人或许也可以。 上辈子她已经死去,恩人偿还她恩情一事,只能发生在这一世。 只是人的灵力比妖还要薄弱,即便云鹤是修士,但以他的天资,真能找到时空的缝隙吗? 哪吒冷嗤道:“死了便可以。” 瑶夭:“……他怎么死的?” “人的执念一旦生出,比妖还要强烈,他的魂魄次次轮回都有你相伴,可那一次却不再有。”他略过瑶夭的问题,只继续解释道,“魂魄凝聚了执念,破开时空,竟真叫他寻到此界。” “瑶夭,你曾与我感慨人的感情复杂多变,的确如此。” “作为云鹤的那一世,他憎恶你,可也有许多世,他愿意接纳你。” 瑶夭想到当日在大学城旁的酒店楼下,遇见的那个容貌像极了云鹤的年轻人。 虽说人轮回转世,音容俱变,就连性别也会有所不同。可这一世,她从未遇见过让她心生那么强烈悸动的人。 哪吒不算,他是仙,不是人。 “是那个险些撞到我,然后自己行李箱翻了的……”如此想了,她很快给出答案。 哪吒一顿,捏了把她腰间软肉,瑶夭“嘶”了一声,嗔他干嘛突然发难。 他意味不明,语气也有一丝危险,“记得这么清楚。” 瑶夭暗自腹诽没有心的人,怎么还能在意这种小事? “所以真的是他?”瑶夭问。 “不是。” “……” “再好好想想。”方才捏了,如今又给她揉,弄得她腰侧有些痒,瑶夭意图避开,被他搂稳了后腰,“当时还遇见了谁?” 瑶夭回忆着,这下反应过来,有些错愕,又有些感慨。 “是那个小妹妹……” 她有许久不曾见过恩人投胎成女子。 但起初,她一心报恩的,就是那样一位明丽的少女。 兜兜转转,最后一次遇见恩人,虽不算宛若初见,可对方给了自己一颗糖,也算全了那场温暖的初遇缘分。 哪吒“嗯”了声,“凡人无能,仅能给出的回报也不过一颗糖,彼时你未接过,可她殷切偿恩的心,也算了却了。” 瑶夭被他噎住,一定要加“凡人无能”这句话么? 这一世人家还是个小朋友,但最初,恩人也是照顾过重伤的她,还养育了她的。 不过,瑶夭没有再与哪吒争辩这些。 于她而言,前尘既已了却,她也不再执着于“妖的报恩”,便是没有恩人了。 她正犹自感慨着。 蓦地,哪吒的手覆上她心口,瑶夭一怔,“哪吒?” “你想必感受到了吧。”今夜她的诉说,也让他渐渐看清了,“瑶夭,你真的有一颗心了。” ——因爱而生的心。 她不再需要化身为人,去体会人心; 她已有了一颗属于妖的心,属于她的心。 这颗心,哪怕是死亡也无人可剥夺,只要最后一魄归来,她就能寻到真正的妖道,成为这世上唯一寻得真心的妖。 瑶夭的确意识到了,可她也有几分迷茫,“为什么我真的有心了?是因为,我爱你?” 他笑了笑,笑妖有了心依旧纯粹懵懂,还笑妖还不如他一个杀妖的了解自身。 “魅妖因人心执念而生,承载爱意而生,你生来便心向众生大爱,是故你总劝我不能杀人,实则,是你自己不能杀人。” 瑶夭闻言,震惊地看着对方。 “一旦你杀了人,便是违背了人心执念,背叛了你赖以生存的种族,你自然再寻不到大道,心存自毁死志。” 她忽然就想到当初火尖枪的感慨——“这就是妖的本能吗?” 这就是妖的本能啊,她也感慨。 “从前你寻不到你的道……”他又和在妙云观教她画符时一样,点点她眉心,叫她凝神听,“是因你虽心向大爱,却始终寻不到小爱,你少了那颗真心,便明悟不了。” 所以,是真的—— 世无常,妖无道。 像是一种难解的宿命,魅妖无心,便无法生出小爱,没有小爱,她又永远寻不到真正的道,破开不了这般无尽轮回。 天道如此,神佛压制,并不允妖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可是……”她回想往事,一时也有些不可置信般,感慨着,“我竟真寻到了,妖的道。” 哪吒忽而捧住她的脸。 他这举动很怪,瑶夭如此心觉,因为他不但凝视着她,甚至动用灵力将酒店的灯一一打开。 强光忽然照亮她泪痕尚湿的脸庞,瑶夭有些不适应,意图偏头避开,又被他托着脸颊扭过来看他。 他难得固执,又专注,眼也不眨地看着她,似想将她这张脸深深记在心底。 “哪吒?” “瑶夭,我曾说过的,魅妖之灵,生来就应得珍之重之爱之,天地会予你独属的眷顾。” 他轻轻捏住她下颌,让她仰头,而后自己俯身吻住了她。 酒店房间内,空调新风依旧开着,凉意丝丝缕缕,抵不过肌肤相依的滚烫。 几缕微凉的乌发顺他肩滑落,蜿蜒贴在她耳廓,有些痒,有些酥麻,似细微的电流,激得瑶夭忍不住扭动身体避开,腰间却骤然一紧,被他揉按回怀中,越发加深了这个吻。 他将她的身躯牢牢掌控着,执着地不想让她逃开。 被褥浮动,他轻易挑开她衣襟,湿热的吻沿着颈侧烙下,吮.吸出一片湿濡的凉意,瑶夭原本红润微湿的眼角这下越发绯艳,面色酡红一片,甚至红到耳根。 寝裙被他褪下,他也坦诚以待,雪白的丝被下彼此紧密相贴,可光线实在太亮,亮得刺目,纤毫毕现,任何细微的颤抖都无所遁形,瑶夭逐渐羞赧,支吾着:“你、你先把灯关了……” 当然,她也晓得他不会肯的,干脆自己抬手。 指尖灵光才凝聚,忽地腕骨被人紧攥,温热的唇舌含住她张开的手指,舌尖甚至恶意地舔舐过柔软指腹。 瑶夭惊喘一声,瞪大眼,便听他含糊哼笑着,“不许。” 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重新推倒,他覆压上来,还是那般直接,且坦然。 “今夜不熄灯,让我好好看着你。” “……说的好像关了灯你就看不见一样。” 他摇头,撑起手臂,目光刻意在她泛着诱人光泽的肌肤上逡巡,“不一样,如此你会羞,着实有意思。” “哪吒,你无赖死了!” “嗯。”他懒懒应着,动作却丝毫不似声音散漫,将她的呜咽尽数碾碎,“骂过了,也不许。” * 夜色如墨,残存的理智还在提醒着瑶夭明天要早起,软声让他不许太过分,但哪吒兴致起来总是不管不顾,彻夜他都在哄她,又怎么也不肯放手。 瑶夭想到上一回,他也是如此肆无忌惮。 将她惹到泪眼婆娑,将她那点妖精的脾性全然激出来,忿然作色,骂他怎么能这样对自己启蒙的老师?实在恶劣,像发.情的狗一样。 今生的瑶夭是不会这样骂他的,她自小长在道观里,虽算不上真的清心寡欲,却也真的不染尘埃,乖巧懵懂。 但她一直都是妖,妖有本能,有本性,本质也是恶劣的。 “老师?”彼时,哪吒自动忽略她骂人的话,却又似觉得她这个说法有趣,回想往事,低笑起来,居高临下打量着她,“可惜,老师如今只能被学生压在身.下,为所欲为……” “这可如何是好?”他幽深的眸里映着满目潮色的她,将胸膛整个压在她后背,反而因她的恶劣更加兴起。 唇凑去她耳根,声音仍透着浓浓喑哑,“既然老师记起了这么多,又怎会不记得学生是什么德性?我天生就是如此,想要的,永远不会够……” 坏德性,坏神仙,没人教过,也不需要别人教,贪欲毕现,不知餍足。 此刻,他似乎也想到了那桩往事,哄她的话一句句说出来,又唤她“好老师”,又喊她“小师父”,她咬他的脸颊让他不许说,他就更恶意揶揄她,不该说的、甚至有些太超过的浑话说个没完没了。 两人的身影交缠在房间各个角落。 尚不能完全凝聚的妖力在真正的神仙面前犹如薄纸,一戳就破,她被轻易压制,予取予求。 闹到最后,瑶夭眼泪横流,一双漂亮的眼睛已是通红,盛满了被逼到极限的水光与破碎媚意。 哪吒拥紧她,鼻尖蹭着她汗湿的颈窝,温声呢喃,“最后一次……” 瑶夭无意识微张着唇,好半晌才回神,又哭着嗔他:“有你这样对老师的?简直是大不敬,你…你快走开……” “都是你教的,有什么办法?”他无奈摇头,窗帘一角不知何时被风掀起,他眼里盛了月色,荡漾成细碎不定的微光,好像他真拿此事毫无办法,只能坠入情海深渊,与她不断沉沦。 向他表明心意后,这个少年虽表现出过迷茫,可身体的本能却不如此,也给了瑶夭另一种莫名的说服力。 他变得更痴迷于此事,一次次拥着她拓至更深,肌肤相贴,骨肉相融,他想与她彻底密不可分,似乎也想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在乎。 最后,他又一次将她抵在海景窗前,冰凉的玻璃映出两具紧密相缠的模糊身影,可往外看去,目光所至,依旧是辽阔无际的海岸。 在神明的视野里,繁星莹莹,幽邃的海面依旧清晰如昼,波光粼粼,延伸向无尽的远方。 可瑶夭面色潮红,哼吟出声,泪已朦胧眼前的视线。 哪吒的手臂横在她纤细的腰肢上,俯身贴住她耳廓,冷不丁问她:“瑶夭,你说海中的妖物是不是也在看我们,它们一样目力通玄……是不是,什么都看得清楚?” 温热的呼气烫得她耳朵发热,脊背绷紧,瑶夭被他的话吓到,脑海里不由自主有了想象,她呜咽起来,想要躲闪,“呜,不是——” 腰间的手臂却收紧,让她更深地嵌入他滚烫的怀抱,他轻声呢喃,“你知道么,时空的裂缝已绵延至此……” “在时空的另一头,神佛又可会垂首,可会看见我们?” “哪吒……”瑶夭不再有心思与他讨论这些,经他言语一激,她总觉得真有人在看她似的,羞得浑身泛粉,热意几乎将她淹没。 她快被他欺负死了,泪也越流越多,明媚的杏眸透着潮意,微张如花瓣的唇急促喘息,一遍遍说不想再要。 他又抱着她哄,呼吸难得也乱了分寸,喉结滚动,低声喑哑,“瑶夭,纵使无心,至少如今我们在一起。” “彼此相伴,彼此依偎,无人再能伤害你……”他说着,又去亲吻她眼角。 湿咸的泪珠被他含进唇中,复又重重覆上她的唇,强势地撬开齿关,将混着他气息的咸涩渡入。 太超过的感受让瑶夭彻底失控,口腔中的空气又尽数被他掠夺,瑶夭的腰肢紧绷如弓,猛地在他手臂上抓出几道痕。 他将她揽在怀中,等她彻底平息。 迷迷糊糊之际,她被拦腰抱起,哪吒给她施了净身决,又抱她去淋浴,最后才将她放平在床上。 瑶夭已连勾住他脖颈的力气都没有,两只手虚虚贴在他胸膛,耳边酥麻微鸣,想了想,她还是低声道:“……那我也希望,无人能伤害你,无人能将我们分开。” 哪吒微顿,垂眸看她。 她眼中水汽未散,澄澈的眸湿漉漉的,弯翘的睫毛上也沾着水珠。像某种很好欺负的小动物,惹人怜惜,偏偏眼尾微挑,透出几分妖的纯然野性。 只是,就算是妖也没经住他这样折腾,瑶夭几度阖眼,倦到极致,越发显得委屈。 哪吒笑了笑,吻她眼皮,“睡吧。” 正文 第47章 海底之城这是她的喜欢。 今早一同出发去海底城,好在哪吒虽然没有心,但他有超乎自然意义的一点点“良心”。 昨夜他渡了极多的灵气给她,又几番教她双修之法。 虽然几乎一夜未睡,但好在最终的结果是她不累,还分外神清气爽。 就是补得过多,不知怎得,脸上绯红消得很慢,让她气得又打了哪吒好几下泄愤。 到海滩时还很早,潮水已褪去,裸露出湿润的沙滩。 火尖枪已事先布好入阵之术。 肉眼虽看不出,但瑶夭已能很轻易感知到灵气的波动,微一阖眼再睁开,繁复阵法的轮廓逐渐浮现脑海里。 只不过,她微微蹙眉,“这个阵法……” 火尖枪正好奇打量她的脸色,“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被太阳晒的?还是昨晚背着我们喝酒去了。” 瑶夭:…… 他不说还好,一说瑶夭脸色憋闷,越来越红,支吾半天想揍人。 揍哪吒。 哪吒察觉到她视线,略微侧身,冷眼瞥火尖枪,“瑶夭要说话,认真听。” 火尖枪被转移注意,老实“哦”了声。 瑶夭呼出口气,也不再斗气,认真思索着:“这阵法太具攻击性,形如枪.尖,虽能立损海底城的妖阵,甚至能损伤设阵者,但也会掀起极大的动静,其下的妖肯定会察觉。” “另外,启阵也要大量的灵力,灵力太过磅礴,这四周的海浪都会惊起,海上航行的船只、或离岸边太近的凡人,都会有危险的。”她说罢,微抬手,似在描摹整个阵法的轮廓。 火尖枪听完,神色没什么波动,“哦,这都是小事,管他呢,反正能破妖的妖阵就行。” 就算是能燃烧起火焰的武器,也没真的感情。 器灵哪有真感情。 瑶夭瞥他一眼,“你是器灵你不懂,妖阵还是交给我吧。” “瑶夭你——”刚想反驳。 哪吒冰冷的眼神投去,火尖枪立马识相地闭紧嘴巴。 瑶夭看哪吒,对方便也似笑非笑看她。 “我试试?” 他颔首,“嗯。” 有他兜底,瑶夭心中再无负担,甚至生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笑逐颜开,手中法诀变幻,妖力如丝如缕探出,很快探出整个海底城妖阵的轮廓。 指尖翩飞,金光轻闪,与朝霞的色泽融为一体,很快许许多多的碎金光点散落海中,她的妖力嵌入火尖枪的阵法,甚至渗透进深海的妖阵。 妖由天地灵气而生,与海川自然相融,本就更擅阵法。 她借引此处所有能调用的灵气,布下了魅妖的妖阵,阵法蔓延,直至遍布这整片海域。 火尖枪起初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临到最后,瞪大眼睛,变成不可置信:“长进了,真长进了……你可以啊!瑶夭,哪吒教的?” 这阵法隐蔽,却又暗藏汹涌,已经称得上一个能让诸多仙妖严阵以待的法阵。 “不。”瑶夭摇头,带着一丝小得意看向火尖枪。 火尖枪疑惑。 她挑眉,“是妖的本能。” 说完她又去看哪吒,哪吒轻笑,颔首。 火尖枪总说她做什么都是妖的本能,这次感觉被呛声了,但想了想,还是冲她竖起大拇指,“妖的本能也不是各个都这么强大,还是你,你厉害。” “魅妖。”哪吒颇具兴味应她,“不是‘小魅妖’了。” 他冲她伸手,叫她牵住他。 他微微倾身,在她耳边轻声道:“脸色红是灵力满溢的表现,一会儿便消下去了。” 瑶夭气得脸鼓起来,“别再说了!” “怎么了,瞧着气色好。”他笑意更甚,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擦过她脸颊,瑶夭只觉清凉灵力拂面而来,又听他道:“如此会好些。” “……那你为什么早不用法术。” “忘了。” 瑶夭不相信,“你是大神,你还能忘?故意的吧。” “真忘了。”哪吒见她眼底起了嗔怒,无奈道,“又没人瞧见。” 火尖枪:? 瑶夭也无语死了,替火尖*枪发声了,“它不是人?” 哪吒懒懒应:“不是。” 顿了顿,他又道:“但他盯着你看的那一刻,我想将他眼睛剜下来。” 火尖枪:…… 火尖枪跟在他们身后,哪里敢说话,完了,现在连看一眼瑶夭都不行了吗? 瑶夭又拍了哪吒一巴掌,这事算暂且消停,三人一同往深海而行。 * 阵法加持下,水如无形,触感温凉却不沾身,视线从浅滩的明亮渐渐沉入深海,光线黯淡下来,周遭的色彩迅速褪去,只剩下深邃、幽暗、无边无际的蓝黑沉寂。 长久的黑暗,会让人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还是已经无意识紧闭双眼。 也不知过去多久,搂住她的哪吒轻点她眉心。 一点清润的灵气涌入,恰到好处地缓解了骤然袭来的强光刺激。 瑶夭眼睫微颤,适应片刻后才睁眼,眼前的景象又让她不由微微瞠目,有些讶异。 海底城比她想象中还大,且很有意思。 时空仿佛在这里凝滞,又仿佛错乱,目光所及,各个朝代的建筑都离奇并存着,且都保存的挺新。 巍峨高耸的石柱旁还有两根电线杆子,飞檐翘角的朱红楼阁与摩天大楼并立,似古非古,似现非现,有点像景区新造。 但妖怪们好似很喜欢霓虹灯的鲜亮色彩,四处都满挂着五彩灯管,瞧着还有几分科幻风。 火尖枪也感到惊奇,“哇塞!这里和方昌灵之前带我玩的游戏世界好像啊,叫什么,赛博朋克风?!” 嗯?他什么时候还和方昌灵玩游戏了。 瑶夭下意识去看火尖枪,哪吒却牢牢抓着她的手,低声提醒:“当心,有台阶。” 海底城并非建立在平坦的海底,而是向下蜿蜒的走向,在一个巨大的海底天坑里。 四面八方都有长长的台阶,沿着陡峭的环形岩壁盘旋而下,如一条条飘逸的丝带,簇拥着中心的幽深诡谲处。 像一个倒扣的巨碗,碗壁设立建筑,瞧着还算平静安宁,碗底却是深不可测的未知。 “火尖枪。”见火尖枪一副激动到撒欢的样子,恨不得立刻就冲下去,哪吒冷淡道,“过来。” 这语气,真的很像养宠人了。 瑶夭冷不丁想。 火尖枪总是这样,记吃不记打,没被教训之前不会老实,但一点名又很是听话,他止住了撒欢的脚步,闷闷走至少年身边。 少年又看他一眼,他会意走去瑶夭旁边,两人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了中间,保护意味十足。 瑶夭:……倒也不必,把她看的这么紧吧。 不过,她也很快理解了他们的谨慎。 这里的妖……太多了。 瑶夭前世与不少妖打过交道,但像这样群妖聚集、好似人类群居的景象,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形形色色的妖,穿梭在光怪陆离的街上,有人穿着古朴长袍,有人却在潮流前线,一身破洞铆钉非常炸裂,它们各自忙碌着,交易、攀谈、或倚在造型奇特的店铺门口发呆。 但是吧,虽然它们看似各忙各的,那份属于妖的敏锐感知却丝毫未减。 ——也不怪它们警觉。 今天哪吒没有再穿一身标志的红袍,大概是觉得红色太扎眼,于是换了身玄黑袍子。 火尖枪也是黑衣服。 两个黑衣人站在一起,她又穿了件白衣服,三人并立,真的很像一块行走的“奥利奥”,也是另一种的扎眼。 总之,被妖怪们这样盯了一路,氛围挺抓马的。 瑶夭心里感慨,该说他们是想隐蔽呢,还是不想呢? 反正妖怪们是越来越警惕了,瑶夭逐渐察觉到哪吒其实并不太在意是否被发现行踪,刚要放松身体,余光瞥去,却发觉火尖枪有些异常。 她一顿,分外注意。 因为,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且无所谓什么的火尖枪,这是头一次露出这么明显的顾虑神情。 想了想,瑶夭将目光放在不远处的小摊上。 哪吒注意到了,看她。 她极自然地眯起眼挑选,指着一串珊瑚手串,理所当然道:“我想要那个,给我买。” 他笑了声,似乎觉得她故作颐指气使的态度好玩,嗤她胆大,却又当真走远,去替她买了。 瑶夭连忙拽了拽火尖枪的袖子,“你怎么了,在担心什么?” 火尖枪丝毫察觉不到她是特意支开哪吒,但她问了,心直口快的器灵就会答,“这里的妖,并没有因为此界灵气稀薄而修行受阻。” “先前,哪吒派我来打探情况,不许我打草惊蛇,不要让对方有将仙骨转移的机会,我并没有深入海中。”火尖枪脸上的担忧神色更甚,向瑶夭解释着,“如今想来,哪吒剩余的仙骨都在此处了。” 石妖能吸纳魅妖的魄,以此增强妖力; 众妖也能吸食仙神的骨髓,从中汲取灵力。 瑶夭心想,难怪起初的魇妖妖力也不算弱。 见瑶夭蹙起眉尖,火尖枪又说:“但就这些歪瓜裂枣的小妖,本身能接纳的灵力都没多少,对哪吒而言都不够看,扑他骨头上吸都啃不下来他一点骨头渣子。” 可他面上表情并没有变,瑶夭觉得不对劲。 “既不会伤到他的仙骨,你还在担心什么?”她又问。 “别人不会伤到他的仙骨,可那到底是他的仙骨!”火尖枪说了段绕口令,以表现他的心乱如麻。 瑶夭扯了扯他,示意他声音太大。 他压低声与她嘀咕:“哪吒在此界仙力受限,又受了强行逆转时空的反噬,他身上一直有伤,现在要面对的……妖还好说,主要是他的仙骨还在对方手里,谁知会出怎样的幺蛾子。” 起初,他见到哪吒的仙骨,那截仙骨就已经被炼成了邪器,是可以反过来对付神仙的。 “这次,或许真的会有危险……”他忧心忡忡。 “瑶夭。” 另一边,哪吒的声音凉淡,却也清晰可闻。 瑶夭转过头去,哪吒已去而复返,他随口问:“你们在聊什么?” 火尖枪也不知哪吒想不想让瑶夭知道这事。 他反正说了,干脆嘀咕了最后一句:“你还是劝他小心点吧。” 并且给瑶夭使了很明显且鼓励的眼色。 哪吒没看他,径直朝瑶夭走去,将那双漂亮的红珊瑚手串套进她手腕。 他抬起她手的时候,目色专注,微微蹙眉,仿佛什么都不值得他记挂,眼下唯有手串与她是否相宜这一个问题。 瑶夭唇角翕动,还是问出了问题:“你怎么从来没说过还有逆转时空的反噬,是不是很严重?” “小伤而已。”哪吒道。 他总算看完了手串,另外又掏出一枚琉璃戒指,轻轻套去她指上。 瑶夭微怔,心里闷意蔓延,不知他怎么总能这样风轻云淡、丝毫不将自己的伤放在心里。 哦对,他没有心。 但没有心,也不能这样肆无忌惮不在乎自己。 他十分满意自己挑选的礼物,仍在看她的手,问她:“喜欢么?” 瑶夭终于忍不住,张唇欲与他说明这事的严重性,他却先一步叮嘱着: “既然海底城的妖不算弱,你在此处也当小心,不要离我太远。” 他此言一出,瑶夭便明白,他早就看出她是故意支走她的,这会儿反将一军。 “特意给你补足了灵气。”他又觑她一眼,“瑶夭,这次可不许受伤。” 她哪有受过什么伤。 就头一次遇上魇妖的时候,不满他非要她砍他,自伤过一回。 后来都是他一直在受伤。 瑶夭心里越来越闷,又想到体内充盈的灵气,终于忍不住说他:“越是灵力强大者,肯定反噬会更严重,你强行逆转时空来了这个世界……” 哪吒反问她:“从哪儿听来的?你并未穿梭至异界过。” 瑶夭想说那肯定是小说电视里呗,惯性思维,不都是越强大的人会被压制越狠么。 他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轻笑:“你为我梳理灵力时,可曾感受过我受了很重的伤?” 她一怔。 哪吒又道:“瑶夭,虽然用心可以感受世界,但目也可视物,耳也可闻声,五感皆能感知万物。” “我不是什么都感受不到。”他垂眸,认真与她道,“我的五感,亦能触及你的思绪。” 好像一种回应。 对一些事,对许多事,对她说喜欢他,而他却无心不能告知的回应。 他牵住她的手,音色缓缓,“魅妖不受限天地灵气,实则更为强大。” 她仰头看他,明白他的宽慰,也听他宽慰。 “越是强大,越能够抵抗反噬。” 可她远比他想象中聪明,看到的、感受到的更深,她唇微启:“若非失去一半仙骨,以你的神通,原本丝毫不会受损伤。” 他握住她的手一顿,漫不经心转开话题,再度道:“戒指,喜欢么?” 她叹气,又一吸鼻子,轻轻点头。 “喜欢的。” 哪吒凝注着她,尤其在看她那双微弯的杏眸,在湛蓝的海波里更显清澄。 半晌,他淡笑了声。 “嗯,我感知到了。”他道,“你喜欢的情绪。” ——若她喜欢,会是怎样的眼神,会是怎样的情态。 眼微弯,眼波流转,唇轻勾,笑意清浅。 这是她的喜欢。 她有许多许多次,看他,都是如此神色。 * 哪吒又取下混天绫与乾坤圈,如上回一样交给她,又吩咐火尖枪时刻随她左右。 一行人继续沿着台阶往深处而去,直到行至一处相对开阔的环形平台,终于遇见阻拦。 两只身形魁梧、凶神恶煞的妖兵拦住了去路,显然都是海族所化。 一个满身覆着深青色鳞甲,额角凸起骨刺,指尖留有锋利蹼爪,另一个瞪着双死鱼眼,两腮开合,裸露的臂膀上肌肉虬结,布满滑腻的粘液。 “站住,此处是禁地!”他们充满敌意道。 哪吒神色却仍是不咸不淡的桀骜,他丝毫不将对方放在眼里,眼神扫过对方,如掠过路边的石子,波澜不惊。 不疾不徐布下结界后,他嘱咐瑶夭离远些,长.枪在少年翻腕中便显现出来,烈火竟然能灼烧海水,腾出气雾,在水光粼粼中折射出灼亮的光。 而后,枪出如龙,他身形快如鬼魅,打法肆无忌惮。 结界外,群妖也涌了过来,疯狂想要撕裂阻隔,但丝毫不能撼动神仙的结界。 瑶夭看着那些方才还和善慵懒、各忙各事的妖,倏然赤红了眼,冲这里狂奔,表情狰狞,外露杀意。 她有些诧异:“为什么一开始它们都没动静,现在却像疯了一样……” 哪吒很快收拾好了两个挡道的废物,闻言,收起枪,缓缓向她走来。 “我同你说过,以人心执念而生的妖,生来皆有愿力。”妖血丝毫未沾他衣袖,他牵她手,“你的魅术也是愿力,可操控旁人。” “世间唯有一只魅妖,愿力更是强大无比,如今应龙手中仅有你的一魄,也足以维持海底城的邪阵,让海中群妖受它操控。”他解释着。 瑶夭一惊,漂亮的杏眸微微转动,意识到什么,压低声:“此处并没有强大的妖气,但……他仍在这儿。” 哪吒“嗯”了一声。 他这般漫不经心,却又次次直击要害的模样,让瑶夭不由又觉得……他所洞悉和掌控的,远比她想象中还多。 眼前的一切,皆在他的运筹帷幄之中。 她心里复杂,还彻底明白…… 若应龙不诛杀,事情真的会变得很严重。 哪吒牵着她往更深处走去,此处的妖明显比天坑上层的妖要少,也更沉默警惕,如蛰伏的毒蛇。 他照旧视若无睹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神,径直带着她和火尖枪往一处而去,目的性很强。 片刻后,几人伫立在一处圆顶天坛的偌大建筑前,瑶夭仰头看去,这建筑也不知什么材料建造的,非金非石,泛着幽蓝的光,其上有块牌匾,在海水波澜中扭曲、却又清晰。 上面赫然两个大字:海藏。 瑶夭尝试探出一丝妖力,立刻被一层无形的结界阻挡。 哪吒注意到她的动作,便一抬袖,结界顷刻破碎,露出其内蕴藏的磅礴灵气——里面一定藏了很多法器珍宝。 火尖枪眼睛亮起,摩拳擦掌,像是来打劫的,“哇,这次定然收获颇丰了!” 瑶夭刚想说他也不用笑得这么阴险。 “龙最喜囤珍宝。”一旁的哪吒出声。 他音色依然清淡,不悲不喜,但瑶夭瞬间就想到了另一个世界的东海。 估计东海里就有很多宝贝吧,她突然想起来“海藏”是指什么了,传说中大海龙宫里的宝藏。 紧接着,她听哪吒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补充道:“而我,最爱夺龙的珍宝。” 瑶夭:…… 正文 第48章 缘起因果魅妖以情为基,终为情殒。…… 哪吒见她一直紧蹙着眉,也不知是忧虑太多,还是紧张,抬手揉她眉心。 瑶夭意识到他方才所说,是与她开玩笑,叫她放松下来。 她顺势笑了笑,眉梢轻扬,“好巧,我们妖也贪得无厌,我倒要看看里面有什么好宝贝。” 三人一同入内,层层楼阁向上收拢,巨大的环形穹顶在最上面,不知名的宝石散发莹莹幽光,照亮了悬浮于空中的无尽珍宝。 不同于火尖枪一脸兴奋,哪吒并没有多看一眼熠熠生辉的诸多法宝,他微抬衣摆,径直往最高处走。 瑶夭跟着他。 天坛顶层的楼阁,高耸的书架倚壁而立,直抵穹顶,陈列着难以计数的古老卷轴、竹简、帛书,偶尔还夹杂着几本现代书封的书。 他并没有避讳她,低声与她解释,“应龙乃万年大妖,海藏中不仅藏珍,藏书也颇丰,他通晓诸多上古邪阵,也擅锻兵之事。” 因而,他的仙骨不能被应龙尽数吸收,却能被做成邪器。 “我来此,便是想找到他锻造仙骨的邪书。”他道。 瑶夭点头,她理解,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知其器,方能断其谋,破其局。 她也左右看看,“那我也看看这里有什么。” “瑶夭。”他懒散唤她,目光并未离开书架,“你不是要去寻宝?去楼下找火尖枪吧。” 瑶夭一顿,刚刚上楼的时候,她就感觉哪吒不太想她跟着,但他越不想,她偏就越想。不然他指不定又瞒她什么,还要义正言辞说她理解不了。 她摇头,轻哼道:“我就爱看书。” 他呵了一声,似觉得有趣,没再与她争。 瑶夭心下微松了口气,看来也不是真要瞒她什么,她便不再管他,犹自在这一层乱逛乱看。 少顷,她在一排不起眼的博古架前驻足,其中有本外封像是贝壳材质的古籍。 其上似乎附着了浅淡却令人熟悉的灵气,是她自己的灵气。她被吸引,抬手取了下来,细细查看。 很快,她沉浸其中,但刚刚那点好奇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沉默,脸色也渐渐凝重。 “瑶夭。” 哪吒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似已找到了自己需要的,唤了她一声,示意她此事已了。 见她端着一本书,他没有询问她什么。 瑶夭唇角翕动半晌,不知从何与他说起,“……这是一本《妖录》,其中细述什么是以人心执念而生的妖。” 魅妖,怨妖,魇妖,皆为此类妖。 它们与其他妖族有着本质区别,除去妖力内丹能为旁人所用,还有其余难以言喻的特殊。 哪吒“嗯”了一声,见她没有动,干脆向她走去。 走近,摊开的书页上写着: [此族类,生于虚妄,蕴具强大愿力,诞于三千界任一界,可操控万物,可融魂修灵。] [若得之,于其魂中注入强大灵力,便可令其成为容器,为之所用,其威能大小,系于御主灵力之强弱。] 瑶夭想到了千年前的事,问他:“当年,你也是想剥我的魂,让我为你所用?” 他看出她眼底并没有质问,单纯是好奇,笑了,“我从不操控旁人。” ——任何生灵,皆不可信。 “但是应龙想。”她笃定道,“昔年,他便想借助我的力量,祸乱三界。” “嗯。”他没有否认。 瑶夭垂头,又仔细重读这段文字,指着第一行最后一句,“融魂修灵?这句是什么意思……” 哪吒又说:“就算有魅妖之灵,他的妖力也不足以摧毁三界,宵小之辈,心存妄想罢了。但是,他寻到了另一条路。” 瑶夭闻言,愕然,仰头一瞬不瞬地看他。 他叹了口气,既然她已看到这本书,他便不再瞒,“应龙借由仙骨撕裂时空,来到这个灵气薄弱的世界。此界,人是万物之首。” 可在仙与妖看来,人族脆弱无比。 应龙在神佛主宰的世界做不到的事,在这个世界只要彻底设好局,便能做到。 瑶夭意会了,无意识又往后翻。 [人心执念化生,怨妖以怨为食,终为怨殉;魅妖以情为基,终为情殒。怨起则身消,情生则道散……] 哪吒将书盖上了,扯弄唇角,“一派胡言。” 瑶夭欲抢,“我还没看完呢!” “不看了。”他随手将书一抛,书页化作一道流光,稳稳没入高处,再难寻踪迹。 旋即,他顺手将她揽入怀,“你若想知晓魅妖之事,问我便是,小魅妖。” “……”又变成“小”魅妖了。 是在嘲笑她自己身为魅妖,但历经千年,并不了解自己。 她的头被他埋在怀中,声音变得瓮声瓮气,“上面写,我若生情,便是最脆弱的时候。” 昔年意欲杀她的人便是应龙,这事她已经和哪吒说了。 瑶夭心想,所以彼时应龙以为她喜欢的是恩人,才会与凡人携手,故意让恩人杀她。 但其实,他们也不算成功了。 魅妖虽身死,却能重新凝练魂魄,重聚妖身。 她的死因不是被恩人杀死,而是毁了自己的道,她想向死而生,重来一次,重新寻一次道。 “胡言。”哪吒仍如此道。 “魅妖生心,恰是最强大的时刻。”他轻声,音如哄慰,“瑶夭,无人能夺走你的心,无人能伤害你。” “真的么?”她说。 他应道:“我保证。” 他好像真知道更多,与她娓娓道来:“应龙将自己想的太强大,实则要操控他,仅以魅妖之泪便可。昔年他无意获悉后便忌惮于此,对你生出杀心,却又难以剥离你的魂,干脆撕裂时空,逃至此界。” “怎知我又在此界重生了,竟然又和他相遇了。”瑶夭感慨着。 哪吒顿了一会,凝视着她所知尚浅的杏眸,最终,摇了摇头:“并非巧合,他撕裂时空时,有意引你飘荡的魂魄来到此界。” “他没杀死我,还想再杀我一回是吧!”这下,瑶夭身子一僵,咬牙切齿。 他拂过她的头发,将她的头摁进怀里,没叫她多看出他复杂的神色,顺势道:“嗯,他还想彻底分离你的魂,让你永生永世凝不出妖身。” 魅妖没有妖身,便如形存实亡。 ……而后,应龙便能用她的魂魄当做容器,操控万物。 瑶夭不知道,她还不知道的是——如书上所言,魅妖可诞于三千界任一界,若身死,魂仍能穿梭各界,亦能修补时空的缝隙。 书上所说的,都是真的。 魅妖以爱为生,也将为爱殉道。 但他,不想。 哪吒的语气沉下,难得阴恻恻。 瑶夭当真被吓了一跳,心跳如鼓,最终咬牙切齿,“实在太可恶了,我又没惹他。” “世间劫难,皆有因果。”他说起这些高深大道理时,就真的很像个神仙了,“可论缘起,总是阴差阳错。” “——所以,你还想着魂魄不全也能好好的么?”他又垂眸瞥她,颇有些恐吓意味,“瑶夭,魂不全,则体弱,小心下一回又被人捉住剥了魂。” 魅妖魂力强大,只要魂魄完全,她又有了心,算是彻底完整,再要轻易伤她绝无可能。 瑶夭心里酸涩,直至此刻,她总算彻底明白哪吒一直以来的良苦用心,他情愿自伤,也盼她魂魄完整,护她周全。 她用力环住他劲瘦的腰身,将脸埋入他带着清冽冷香的衣襟。 “……哪吒,谢谢你。” “嗯。”他坦然接受,“回去多谢我几次便是。” “几次,谢谢还能谢几次的?”她仰头不解。 哪吒似笑非笑,乌墨色的眸子幽邃。她便懂了他的意思,气愤憋闷他真是脑子里什么都装,不正经的东西最多。 她不再说话,哪吒便牵着她的手要带她下楼,怎知瑶夭眼中狡黠一闪而过,抬指,灵光顺着水波徐徐流过,很快便寻到方才被他抛掉的《妖录》踪迹。 再一收掌心,《妖录》瞬息便到了她手中。 “哼,想不到吧?我们妖就是这么狡诈。”瑶夭得意一笑,立刻将书收进灵台。 只是防着哪吒时,无意间书页又摊开,她余光瞥见了书上一句话,反应过来后有些怔愣。 哪吒没同她抢,瞥她一眼,好似还觉得她幼稚,凉凉提醒:“当心脚下台阶。” 瑶夭满脑子都是方才所看见的,一时没再与他接腔,反而是目色流露许多震惊。 哪吒有所察觉,这次微微偏头,疑惑看她,“怎么了?” “哪吒……”她心情复杂,唇翕动,问他,“当日你是故意让魇妖夺走我的一魄吗?” 书上写—— [魅妖独一无二,魂力强大,可承载万物灵气,但唯有其薄弱之际,渡之灵气,无损根基。] 魅妖的魂力强大,不是谁都能逮着她强渡灵气的,应龙当年想将她当容器都做不到。 即便她重凝妖身,被剥离了一魂一魄,这些年里,也没见应龙能再对她下手。 唯一给她渡过灵气的、能给她渡灵气的…… 只有哪吒。 他也是在她又少了一魄后,才能那样大肆给她灵力。 “是。”哪吒凝视她半晌,见她并非气愤之意,意识到她想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否认。 瑶夭忽然发觉,他其实很爱观察她的神色,看她是如何反应,如他所言,以五感来感知她的心绪。 见她眼尾通红,他抬手揉了揉她眼角,轻叹宽慰:“如此不伤你根基,又能叫你快些好起来。瑶夭,你不是一直很受用么?” 她一时仍未说话,哪吒便俯身贴着她耳廓,轻声与她耳语。 “你…你……”瑶夭就是觉得心情很复杂。 有种明明没有被他瞒着、明明次次经他点拨,她就能想明白其中关窍,可她所看到、明白的还是太少的感觉。 哪吒说,那一魄中还有他的灵力,魄在何处他一直有所感应。 如今也差不多清楚,那一魄,一直就在应龙身上。 应龙便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昔日未带你直接来寻,是因为你魂魄尚且薄弱,如遇劲敌,恐有意外。如今仅缺这一魄,该叫它还回来了。” 于哪吒而言,他自身并没有所谓劲敌。 甚至,他有自信能护瑶夭周全。 可除此外,心底又总有另外一丝微妙的情绪辗转,让他总不由想,万一呢? 他自诩会做到万事周全,又恐万一有一丝不周全。 尤其在妙云观时,他见识过她宁愿自伤自己,也不肯伤他的态度。那样的决绝,成了他心底那次“万一”最深的缘由。 见她如今这么爱哭,哪吒心觉有趣,抚摸她的发,“瑶夭……” “没有心的神仙,怎么也能对我这么好呢?”瑶夭哽咽问他。 他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其实他明白的,明白妖生了一颗从前没有的心,便如牙牙学语的孩童,迫切地调动着所有情绪感知外界。 她的感知会变得越发敏锐,心绪也会越发敏感,待过了这一阵子才会好。 他没有心,可他做过人,竟是能理解的。 无论她是如何模样,哪吒都会表现出不曾对旁人展露过的耐心,引导她,让她不要陷进情绪的漩涡,轻叹一声:“瑶夭,你知道么?即便你将书藏进灵台,我亦可用灵识探入。” “届时,你有任何感受……”他用指腹剐蹭去她眼角的泪,淡笑,“可别又弄得上下都哭。” “……” 瑶夭突如其来的伤感,在憋红脸后,彻底到头。 她没好气地拍他肩膀,惹得他笑,他又来挠她的痒,刻意摩挲过她腰间软肉,弄得她也开始笑。 “你俩好了没!”火尖枪的声音从底层穿透而来,“我都逛完了。” 两人便不再久留于此,一同下去。 * 火尖枪有一个自己的储物袋。 此刻那袋子已经装得鼓鼓囊囊,瑶夭环视周身,好家伙,上楼前还密密麻麻陈列的珍宝,几乎全没了。 只余几样瞧着像是女子的法器首饰,璎珞、步摇、臂钏之类的,虽样式极尽精美繁复,但他用不上,才没遭他“贼”手。 哪吒却瞧上了,微抬袖,尽收囊中。 几人又随着哪吒的脚步出了海藏,继续沿着蜿蜒的台阶向下。 也不知究竟打飞了几轮挡道的妖兵,越往下走,越是黑暗盘旋,越发压抑。直至行至海底城最深处的大片空地,这里彻底被无垠漆黑包裹,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暗圆球,难以窥见其中的景象。 瑶夭下意识抬手,若有似无的凶煞妖气被她感受到,“海底城法阵的阵眼,便在此处。” “真是大胆,堂而皇之。”她感慨。 瑶夭这辈子好歹是个小道姑,关于阵法这种东西,本就比旁人更了解些。 加之她还是妖,妖更擅阵法,也得以让她在还没魂魄完整的情况下,就能设出威力得到哪吒认可的法阵。 她思忖着,一般法阵的阵眼自是在中心,可实战中见到的阵法,大都庞大复杂,多是几个法阵组合在一起,方位不一,甚至有多个阵眼,以防被人轻易破阵。 海底城本来就是个圆坑,很容易让人把注意力聚焦到最低处。 应龙毫无避讳的意思,明目张胆将阵眼设在此处,这还是一个表面尚无攻击性的阵法,真有心,也不是没人能接近阵眼的。 但他仍觉得,无人能破他的阵。 “最讨厌这样目中无人的龙了,讨厌龙,不喜欢。”她随口哼着,毕竟这条龙也没想让她好过,她要多骂几句。 哪吒听出她语气里的鄙夷嫌弃,实在生动,与重逢她时已相差太多。 他难得忍不住笑,附和道:“我也讨厌。” 两人目光相触,皆忍俊不禁。 只是…… 不一会儿,地动浪涌,很明显能感觉出有磅礴的妖力,在漆黑中躁动盘旋。 “瑶夭。”哪吒提醒她,“应龙便在此处。” 正文 第49章 人心执念这是他第一次放过一只妖。…… 除却漆黑中弥漫的浓稠妖力,瑶夭还感觉到四面八方集聚而来的细碎妖气。 不同于这一路来的平和,这一次,所有的妖气都裹挟着令人森寒的杀意,随着极轻微的水流声,瑶夭眼眸微抬,竟能看清海水波纹中荡漾的熠熠金光。 ——丝丝缕缕的金光,本是魅妖的愿力。 海底城的妖阵,已彻底被应龙开启。 眼前极快地掠过几道身影,火尖枪拽了瑶夭一把,将她拽离原地,哪吒顺势抬手,指尖神火荡开,那些妖顷刻间化为灰烬。 在它们死之前,瑶夭眼前就像放慢动作似的,瞧清了它们的长相。 竟然是之前哪吒砍飞的那些拦路妖。 当时哪吒没有取它们妖丹,没想到借由她的愿力竟能起死回生。 不过这下是彻底烧成渣子了。 “这些妖兵已是海底城中的厉害角色了,时空裂缝就那么大,能钻过来的妖都没什么能耐。”火尖枪嗤了声,但音色仍含顾虑,“但是哪吒的仙骨……” 他往漆黑中看去。 瑶夭也顺势看去,少年伫立最前方,他神色桀骜清淡,因仍有妖前仆后继奔来,三昧真火涤荡在他周身,形成一道天然强大的阻绝。 他便在中心,睥睨群妖。 但在他身后,那团黑暗依旧如揪紧人心的一双手,昭示着未知。 似能察觉她心中所想,哪吒蓦地抬眼,先是看她一眼,随后衣袖微扬,灵光闪过,那团令瑶夭和火尖枪愁虑的漆黑开始扭曲,膨胀,又似撑到最饱的肚皮,“砰”得一下,炸裂消散了。 瑶夭:…… 火尖枪:…… 他们对神仙的力量果然一无所知。 “护好她。”哪吒淡声道。 火尖枪忙应“是。” 只见黑雾散去后,中心的宫殿被剥露出来,宏大辉煌,荧光闪烁,通体泛着贝壳般的斑斓色泽。 一条混沌的龙影盘踞在巨柱之上,但它的身形实在缥缈,像条虚影。 [哪吒三太子,你追我千年又如何?因果如此,该殉道之人自当身死道消。]龙音如厚钟,穿透于海水。 瑶夭没太听懂这老龙的意思。 “小心!”火尖枪又要去拉瑶夭,“妖阵还没破。” 她问火尖枪:“它在说什么?” 火尖枪随口道:“我怎么知道?妖都是有点神经病的,成天胡言乱语,呃,我不是骂你。” 瑶夭:…… 四面八方不断涌来小妖,虽说这些妖法力不够看,但数量太多,而且就如先前瑶夭所想,这些妖只要不是被烧化妖丹,哪怕是具妖尸都能再蹦跶几回。 “你别管*它说的什么,等着哪吒砍它一刀,它就老实了。”火尖枪又道。 它手中也显现出一柄长.枪,随手将几个靠近的小妖刺穿。 瑶夭深感赞同,一旁的哪吒瞧着十分游刃有余。 但见火尖枪四处逡巡,并不是他自言的那般轻松,她清楚,他在寻找仙骨。 瑶夭身前有乾坤圈混天绫相护,还有火尖枪,眼下,她反倒成了暴风中心唯一悠闲的存在。 但妖的本能就是很主动,她不愿置身事外,妖力涌动,符纸现于身前,而后结印,双手中指直立,四指握拳。 瑶夭唱喏着:“流火万里,陨星如倾;焚邪灭秽,灰烬无停!速降真火摄——” 火星如雨,遇上哪吒的三昧真火,顷刻形如火海,瞬起燎原之势。 火尖枪自己的武器也得了助力,枪.尖的火燃得更旺了。 他咋舌,看瑶夭:“你是怎么能把妖力和道符结合的……” 瑶夭笑笑,“我是小道姑啊。” 火尖枪“啧”了一声,小妖道姑。 哪吒虽未往这边来,他将绝大部分的妖物都引开了,但得瑶夭助力,指尖轻拨一抹灵力,混天绫抚过她手腕。 瑶夭若有所思,看向那玄衣少年,更看向他身后宫殿的龙影。 “蛇蜕皮,龙有影,龙柱上盘旋的应龙是假的,但它造出的这个幻影妖力浓厚,应是为了守护什么东西……” 火尖枪便问:“那龙柱底下是阵眼?仙骨是不是在那处。” “不是。”瑶夭努力感受了下,又结合千年当妖的经验,觑他一眼,“我们妖还没有那么笨笨的好嘛,谁把阵眼设在那么明显的位置,它那是声东击西。” “……” “不过——”她俯下身去,五指张开抓地,仍和那回搜寻猫妖妖阵的阵眼一般,细细感受这妖阵。 她道:“我会找到。” 不同于上回还要借用乾坤圈的灵力,如今的瑶夭已能凭借自身抽丝剥茧,妖力探阵。 少顷,她眉眼一亮,“我知道在哪儿了!但是……” “阵眼之中,不是哪吒的仙骨,也不是我的魄。”她又蹙起眉,有些迟疑,似乎难以下定论。 “是我为人的执念。” 哪吒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群妖皆化为灰烬,但他依旧衣襟平整,仿佛鏖战不过他的戏耍。 火尖枪恍然:“是应龙,从你仙骨残存的神识里剥离的……” 哪吒“嗯”了声。 瑶夭微怔,难怪她感觉那阵眼虚无缥缈,却又难以撼动。 人的执念成为阵眼,又在以人为主宰的世界设立这样的法阵,其法阵与阵眼都会变得极为强大,难以破解。 “那……”但她心里有个主意。 “瑶夭。”少年只是眉目染上一丝浅淡笑意,先开口言说,“应龙惧怕你,他无法伤害你。” 不知怎的,瑶夭觉得他这副模样,像是难得心起波澜。 只因他听懂了应龙的言下之意,可她和火尖枪都还被蒙在鼓里。 这般诡异的直觉让她瞬间心跳加速,却很快被眼下的场景掩盖,往天坑上处看,群妖仍然像蝗虫一般肆虐,一波又一波朝这里涌来。 哪吒只是短暂停留,像是特地来宽慰她什么。 她意识到,应龙一直不出现,是在消耗他的灵力。 ——不能这样下去。 她没什么需要宽慰的,摇摇头,“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仙骨还在它手里,而且妖也太多了,一波又一波来,没个真正停歇的时候。” 海底城群居的妖竟然如此至多,先前见到的不过是绝少部分。 “我有个主意。”趁他将要说什么之前,她先发制人,果断道,“你安心和火尖枪除妖,尽快找到应龙真身,破阵眼的事就交给我吧。我能吸纳人的执念,所以你才说‘它惧怕我’吧?” 原本她心里还有点忐忑,怕他又专断独行,不许她只身去破阵眼。 但出乎意料的是,哪吒方才说那话竟真是引导她,他看着她坚毅的神色,很快应了好。 “瑶夭。”这下是她错愕,哪吒垂眸看她,“待你破去阵眼,从执念中走出来,一切便也结束了。” “会好的。”他道。 * 时间紧迫,又一大波妖潮涌来。 几人不再闲话,哪吒长枪往前一刺,浩瀚灵力激荡,破开重重妖影,甚至这一击将应龙的幻影也击破了。 瑶夭意识到,这位哪吒三太子,真的远比她想象中要强大得太多。 他看似的精心谋算,临到此刻又成了漫不经心,少年周身自有这种令人心安的气场,也让她逐渐平静下来。 当然,是因为她和哪吒是站在一边的。 ——不然那就是极度的恐怖了,他怎么能抬抬手就把一堆妖杀死的? 此刻的他做这一切,更像是为了她,刻意慢下节奏等待。 但她不能因为他的纵容就老神在在,瑶夭不再多想,捏起一张护身符,“千邪万祟,逐气而清,金光火云,常照吾身!” 她往阵眼处而去。 * 执念有如幻境。 梦中是潮湿的季节。 湿咸海气与阵眼外如出一辙,又透出些充沛空气带来的舒爽感,这是在岸上,不是在海底。 不同于哪吒曾为令她脱困怨妖幻阵时的视角,这一次瑶夭在梦中看见哪吒,是以旁观者的身份。 他还很小,瞧着不过六七岁,穿一身略不合身的宽大白袍,衣上染透鲜血,血污一点一滴顺着衣摆滴落。 此刻他还没有火尖枪作为法器,只是执一柄快比他人还高的剑。 他擦拭的动作一丝不苟,一下也没抬头,可帕子已经浸染污血,他便又掏出块染了些许殷红的帕子继续擦。 直至风过,逐渐将剑柄刻纹中的血色风干,怎么也擦不尽。 小少年骤然起身,将剑从海崖掷下,任凭海水淹没剑身,丝丝缕缕的血气总算散开,但他再也没看一眼。 怎么擦都是擦不净的。 怎么杀,也是杀不尽的。 他杀了太多妖,造下太多杀孽,好像只有彻底毁灭才能净去一身血污,他如此心想,怔然后,又从海崖往某处远眺。 生来有神通的少年,一目十里,纤毫可察,他察觉到一只初初化生的妖从方才的鏖战中逃脱——他本无意杀她,是她才化生却阴差阳错卷入战局。 她本该死。 可她没死,只是受了重伤,凭借本能往人间而去,寻找能够帮助她的人。 要杀了她吗?哪吒心想。 师父与父亲都言之,妖该死。 可他才将一身血污擦净,且丢了剑,再杀妖,又要濯洗一遍。 那不去杀了她吗?他又想。 他从来没有放过一只妖,妖该死。 这是这个初生懵懂,却早被尘世浊染之人要求着大显神通的少年,第一次心起纠结。 因一只毫无干系的妖心起纠结。 哪吒在山崖上伫立良久,看了良久,一面心觉师父与父亲不会言错,一面又觉得自己并不想再杀妖,甚至最后心生另一种恶意…… 放任一只妖入世,她会不会杀人? 总是他作为人在屠戮妖,有没有一天,他能亲眼看见这只自己放跑的妖,杀死一个人? 人的感情总是如此诡谲多变,复杂难言。 最后,他头一回欲望战胜理智,心觉是放任了一只妖离开,实则是他放任了自己的心。 * 无尽的杀戮,能够极其残忍地抹杀一次次萌生出的自欲,那点初生的懵懂彻底被血腥气磨灭,哪吒逐渐变得麻木不仁。 他尝试看清的心,最终也淹没在血色中。 放跑的那只妖被人所救,因报恩,留在凡世。 哪吒已很久没有再见过她。 他虽过目不忘,却极少将心神放在此等无关紧要的小事上。 可在某一天,他又遇上了她。 妖着一袭他最憎恶的红衣,如见满眼血色,将那股心底铺天盖地的杀意点燃。 长枪横跳,疾刺出击,那小妖惊呼出声,慌忙闪避,红衣随着她的身影摇曳,像是一簇不熄的盈盈之火,竟然变得炽热亮眼。 “是你?” 原来是魅妖,他只在《妖录》中见过,世上竟真有魅妖。 还敢对他用魅术,虽然无效。 魅妖才真正化形十年,生来就有变化之能,可化作世间任何女子的模样。她惊惧的眼像小鹿鲜活灵动,其中没有泪,却也澄然晶莹。 可他连鹿也杀,并不觉得对方楚楚可怜。 “你认得我?”她的音色也极为婉转,如莺啼清灵,“我们见过吗?” 他没回答,反问她:“你杀了人吗?” 她眼中顿时更加惊慌,恐惧溢于言表,“我…我没杀。” “好。”他道,顿感无趣。 即便是世上唯一的魅妖,也如此无趣,无论她杀没杀过人,结局都会是死。 杀人便如师父所言,她是恶妖;不杀人便辜负他昔日所想,她只是一只不会杀人的妖。 长枪再度刺去,对方惊呼一声,那点堪堪柔弱却尽数消失殆尽。 她与他缠斗起来,瞋目切齿,更显得那双眼盈盈,“你是什么疯子?为何要杀我!” “妖就该杀。”他说。 她与他争吵起来,“为何妖就该杀,是因为妖杀了人?可我没杀人,你凭何杀我?” “妖就该杀。”他复述道,如师父日日所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心虽异,井水不犯河水,我不杀你,你为何动我?” 他想了想,“因为你杀不了我。” 她忍不了了,双手成印,调动山川灵气向他而去。 养了十年伤的魅妖,竟然真有了些本事,她伤到了他。 而后她更是得意忘形,一双漂亮的杏眸染上璀璨华光,几番嗔他:“……再说了,你都说彼此‘其心必异’,若我真杀几个人又怎么了?我是妖,人又不是我同族,就像你,你不也杀妖么?” 他瞧着她絮絮叨叨的模样,冷不丁问她:“那你不杀我吗?” 魅妖愣住了。 很快她又反应过来,嘀咕着:“你在说什么?我作甚要和一个凡人计较,就算你神通广大,也只是个凡人,百年后就死了,我犯得着记仇你吗?哎呀,笨凡人,下次遇上妖,不要再问它这种蠢问题啦。” 妖不杀人,却在骂人。 她才化形不久,还在学人说话,如牙牙学语的孩童,神态天真,语句也是天真的,却又透着些独属于妖的天真恶劣。 “所以,妖不会杀我。”可哪吒并未因这种天真而感到不耐,他反而认真又执着地,再度发问,“那我该杀妖么?” 这次她果断回:“自是不该,妖没害你,你就不该。” 哪吒笑了。 他没从人身上得到的答案,却从一只妖身上得到了。 这是他第二次放过了一只妖,还是同一只。 * 哪吒开始在这个问题中浮沉,煎熬。 人难逃七情的煎熬,即便他生来有神通,如魅妖所说,百年之后,他也应轮回转世,焕然新生。 寥寥百年,又为何要被无尽的血色淹没,陷在永劫杀戮之中? 他逐渐倦了,腻了。 不再配合着凡人的贪婪与专私,不再企图理解何为“妖该杀,人该生”,也不再心觉自己有什么使命。 守护的意义,尽头也只是将他当做屠戮的工具,维护一片虚假的安宁。 哪吒想做一个了断,他的父亲恰时给了他一个机会。 之后,他想过平静的日子。 本该属于凡人的一生,他也想要。 比之想要杀妖,想要杀人,这是他心中更强烈的欲望。 他们答应了他,却又言而无信,人心总是如此复杂难测,可他们却又笃定——他的心,是一颗杀心。 他被逼到了绝路,心也不想要了。 他想,最后真正属于他的,唯有一片无尽的血色。 …… 瑶夭一直在看着他,她只能像一缕魂魄般陪着他,摸不着他,也无法让他看见她。 但她想,她已经明白哪吒为人的执念是什么了。 人心复杂诡谲,她也花了千年时间看清这个道理。 而认清,都要付出极惨痛的代价。 他从来不想杀戮,却又被迫杀戮,他一遍遍自问他该不该如此做,而后一遍遍被告知本该如此。 直至,彻底认清,他觉得这一生已尽数毁去。 可是瑶夭想,既然一条道走不通,那他还可以换一条啊…… 裹挟着浓厚血气的战场,连一缕魂都举步维艰,可她没有迟疑,饶是步伐沉重,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 血色蔓延中,有足铃轻响,一人踏风而来,红裙翩飞,同样的颜色竟能压过殷红刺眼的血,变成了如火般的绚烂艳丽。 魅妖那婉转清灵的声音,好似时隔了许久才传来。 “哪吒,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魅妖问他。 他的魂魄几乎散去,仅余一点也将消弭的魂力。 意识早已不清醒,眼前朦胧,模糊,可少女的身影像极了莹莹火焰,燃动在山川间,她本该生于山川间,不与人为伍。 可她却救了他这个人。 他又问她:“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我刚把你救回来,你问我这个?”魅妖没好气道,“我就是会救人,没有为什么,我依附人而活,而且我还要报恩,恩人和我说要与人为善,我就顺手救下你呗。” 妖会报恩,是为自然之道。 哪吒在《妖录》中也曾见过,但她本可以不用这么做,是他险些杀死了初生的她,令山川间化生的魅妖不得已入世,与人有了纠葛。 因果真是玄之又玄的事,环环相扣,缘起却是阴差阳错。 他唯一放过的妖,最后是唯一救他的妖。 他看着她努力用愿力替他修补魂魄,她神态慵懒明媚,好似不将万物放在心上,可眼神却是纯粹认真的。 他头一回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有的人,有父有母,有名有姓,最后的结局也只是孑然一身; 那妖呢?她无父无母,天生地养,她的结局又是如何呢? 魅妖忙着替他凝魂,没有理会。 于是他又道:“与人相处,不是好事……你若生情,不是好事。” “我为何要生出情?”这次她回答了,偏头看他时,璀璨的眸流露出疑惑,“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事。” “那你在做什么?”哪吒以为,她仍会说她在报恩,于是也顺手救他。 但她眼中神采无限,一时比人含有充沛情绪的眼瞳还要亮。 她说:“我在寻我自己的道。” 正文 第50章 怦然心动“瑶夭,我是爱你的么?”…… 不算短的沉默在山洞之中蔓延。 硝烟散去后,血腥气在浮尘中翻涌,浓烈的气息令人作呕。 可魅妖神色平淡,她本无心,对凡世的一切都心无波澜。 哪吒也失去了心,可这一刻,他瞧着她清魅的侧颜,感觉那颗心还没有全然消散,使得心房的某处忽然重重跳动了一下。 他叹息一声,没有在意,只与她道:“你这么做,不值得。” 瑶夭凝视着他。 他仅剩一缕幽魂。 连魂都残缺的人,肉身也几乎尽数毁去,无论怎样都显现不出他原本清隽昳丽的本相,她从未在记忆里见过他这样狼狈的样子。 此刻,他真的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脆弱少年,仅此而已。 她也叹息一声,音色有些哽咽,她反问他: “那你呢,对我好,值得么?” 哪吒怔然。 被血色浸泡后变得浑浊的眼瞳望向她,眼神洇含困惑,在千万次的记忆回溯中,魅妖从未说过这样一句话。 “我何曾对你好过?”他扯唇,“往后也不会对你好,我要死了。” 她摇头。 千万次如出一辙的幻境,忽然有一次,有一只妖改变了。 她变得特殊; 亦或者,她于他而言一直特殊。 她依旧在说: “哪吒,不要让执念困住你。” “你知道么?在将来,你会对我很好,我也会对你好,你会觉得这一切都很值得,活着是一件很值得庆幸的事。” “如今的一切只是一段缘起的记忆,未来的路还很长,此路难行,你可以等待,可以忍耐,但你还要继续往前走,行至真正属于你的路。” “那条未来的路,不会再有杀戮,不会再有迷茫,你自己说过的,一切都会变好的……” 哪吒盯着她那双清艳明媚的眼,清清楚楚看见泪珠滑落。 魅妖生心,才因情落泪。 他忽而道:“那样的一条路,有你在么?” 瑶夭微怔,她笃定点头,“我在。” 少年浅淡地笑了起来,乌色的眸凝注在她身上许久许久。 他说:“我知道了,瑶夭。” 稠秾的血气像是被某种力量抽离,一切在视线里扭曲模糊,直至重归大海特有的湿咸味。 幻境的最后,瑶夭见少年唇角翕动,他唤她“瑶夭”。 * “瑶夭。” 阵眼之外,少年衣袂翩翩,足踏火轮,灼灼火光似能将海水点燃,他朝她而来。 她忍不住喃喃,“哪吒……” 其实她很早就猜到了,当年那个在山洞中救过他的人,就是她。 果然如此。 命运让彼此相连,跨越几千年,在未来仍有彼此。 “我知道了,你已毁去阵眼。”他似在说阵眼之事,却像是他也对阵眼幻境有所察觉,于梦中至梦外,如此回应她,“都结束了。” 那些充满血腥的过往尽数结束。 他与她一样,寻到了新的道途。 少年昳丽的眉眼含笑,朝她伸出手。 许是无心,反倒放下过往,他已不再觉得红色是令人憎恶的颜色,今日他虽未着红衣,可后来他愿意选那般鲜亮的色泽,便是放下了。 瑶夭以为他要牵她手,心中满足,怎知他先摊开手心,柔和熟悉的色泽淌开,她最后的一魄竟已在他手中。 她与他十指相扣,两人掌心相贴,有无数难以感慨的情绪没入心口。 但这一次,瑶夭感受到的不再是苦涩的闷痛,而是一种圆满。 “瑶夭,你寻到你想要的道了。”他轻道。 所有支离破碎的记忆终于融合在一起,她将一切都想了起来,也寻到了最完整的自己。 瑶夭终于明白,昔年的自己在想什么。 “对,我寻到了。”于是她回应他,“属于妖的妖道,属于我的真心。” 以人心执念为生的妖,注定要终身依附人族,倘若有一日凡人消亡,她的命数也走到尽头。 魅妖生了灵智,她是妖,不是人,不愿命数都系在旁人身上。 所谓报恩,便是无心之妖证道的方式。 只是辗转千年,她依旧寻道无门,生不出属于她的那颗心,便想以人心入道。 人妖有别,结果自然是错的。 世无常,妖无道。 瑶夭向死而生,换来新的一世,终于悟到了自己的道。 “你呢?”瑶夭忍不住热泪盈眶,又问他,“你找到了你的道吗?” 她在梦里与他说,继续往前走,未来总有一条路在等他。 哪吒凝望她一会儿,唇轻轻勾起,他将她的手牵得更紧,而后低声在她耳边道:“瑶夭,我找到了你。” 瑶夭讶然一瞬,反应过来。 或许他想说,他的道,就是…她? 她不由得有些面热,没错开他专注的眼神,又忍不住想笑,忽听他问:“瑶夭,我是爱你的么?” 在阵眼幻境中走了一遍,她历经了他还是人的一生。 于是他想问,在他有心的时候,他对她有过爱吗? 瑶夭想了想。 幻境少年那双虽被血污浸染、底色却依旧纯净的眼睛,渐渐与面前的哪吒重合。 那是生动的、含着喜怒哀乐的,也会让她悄然心跳加速的眼。 从前,现在,都是如此。 她莞尔一笑,笃定道:“自然爱我。” 她想,或许那时候的哪吒对她还不足够爱,但那枚种子已经埋下,纵使之后他没有了心,也在漫长的时间里和她一样,认为对方无法割舍。 因为,在幻境的最后—— 她真真切切看见了,那个少年怦然心动的眼神。 哪吒也随她笑,说着:“那你记住,我会爱你。” 这还是第一次,瑶夭从他口中确切听到“爱你”两个字,她不由微微错愕。 哪吒示意她还有事未处理,捏了捏她手心,便犹自往深坑处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瑶夭渐渐想明白,他让她入阵眼,或许就是想让她看到那一切。 他想让她知道…… 或许他爱她。 直至少年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尸山后,她下意识逡巡四处,“应龙呢?” “在那儿呢。”火尖枪刚杀完妖,赶过来,“快死了,有进气没出气的。” 瑶夭:…… 此刻她置身一处高台,往下可以睥睨整片海底城战场,那些妖受妖阵中的愿力控制,全都失去了心智,被杀倒了一片,残存妖丹的还勉力支撑起来,想要再冲过来。 但阵眼已破,片刻后,妖阵彻底失效,它们便会清醒。 瑶夭说不出这些妖是好是坏,是否该杀,她不是真正的大善妖,有时选择了哪条路,无论人或妖,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她掠过尸山血野,有一片空地眼瞧着十分干净,连血污都几乎没有。 但那儿,蜿蜒匍匐着一条庞然巨影,是应龙。 它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带着巨大的水泡翻滚升腾,嗬嗬喘气声顺着水流飘来,一旦注意到了,便觉得他音如沉钟,极富穿透力,是濒死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你的魄就在它体内。”妖阵破,火尖枪暂时得了空闲,干脆站在她身旁,与她解释起方才她错过的战况。 “你一入阵眼,这老蛇虫就急着现身了,我原本还担心它手里有仙骨会伤害哪吒,谁知哪…咳,谁知三太子根本不带怕的,三下五除二就给它打趴下了。” 由于当时的场面实在太震撼,那位大神杀万年大妖也和捏泥鳅一样,火尖枪连“哪吒”都不再喊,换成了敬称。 哪吒正踏着翻涌的血色水流,往那处而去。 瑶夭在高台看着,见他抬手凝聚灵力,击向应龙,意识到他方才是急切而来还她一魄的,他自己剩余的仙骨还在对方体内。 应龙发出一声无比凄厉的龙鸣,振聋发聩,响彻整片海域。 “哪吒,李哪吒,你不能杀我!若我今日殉道而死,岂不正应了那天道谶语?” 什么天道? 瑶夭反应过来,或许便是那句“世无常,妖无道”。 可她不是寻到了自己的道吗? 她有些不解,越发认真观察着那边的一举一动。 甚至她想走过去,却被火尖枪拦住,“万年龙身陨落会爆发出极强悍的灵力,你魂魄才刚完整,经受不住。” 她问火尖枪:“他说的天道……” 怎知那边又传来动静,哪吒没有任何与他多言的意思,枪起枪落,已经将对方的龙筋挑了出来。 地动山摇,龙鸣嘶哑。 “你杀了我…又怎么样?没…没人的宿命会改变,这世上的妖,注定寻不到真正的道途,我寻不到的,她也——”应龙发出绝望的哀鸣。 哪吒一枪戳穿了他的心窝。 仙骨已被它融入自己的心口,少年在此刻倒表现出少有的耐心,一点点将仙骨从他的心中剖离,使得应龙又一次发出颤动的呜咽。 如火尖枪所说,即便是一条万年大妖,在仙神面前仍渺如烟尘,宛若蝼蚁。 少年神仙的身上再度染了血,但这次他不再如年少般露出憎恶的表情。 他的神色是平淡的,平淡到近乎冷漠,甚至透着一丝睥睨苍生的倨傲。 他说:“那又如何?你寻不到的,她会有。” 因为,有他在。 这句话哪吒并未言明,他将仙骨捏入手中,刚要转身离去,忽而身后的应龙阴郁地笑起来。 “你…你便如此笃定?黄…黄口小儿,你太狂傲了!无人能改变注定的宿命。”它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却比哪吒方才所言还要笃定,声如令人毛骨悚然的诅咒。 哪吒微蹙眉,但他没有回头再看那具苟延残喘的龙身。 应龙将死,哪吒飞身而来。 瑶夭心有疑虑,问他:“我们要走了么?” 他却摇头。 “你的仙骨……”瑶夭怕极了他又将余下的仙骨毁了,连忙又问,“你不纳入体内么?是需要再炼化,还是……” 他仍摇头,“还不到时候。” 她还想问,哪吒揽住她腰肢,示意火尖枪跟上,带她往更高处走去。 一边他低声向她解释:“应龙盗取仙神仙骨,意图祸乱三千界,其罪当诛,死不足惜。” “但万年大妖身死,其体内蕴藏的灵力会彻底失控,势必引起动荡,我们暂且留下来查探情况。”他拍了拍她的背,如此安抚她。 瑶夭乖巧应好,又听他轻笑道:“瑶夭,哭一哭?” “嗯?” “魅妖之泪,可操控万物。” 他刻意换上轻松的语调,眉眼也不再肃穆,似乎想让她也放下心来。 瑶夭想到的,却是千年前他就曾透露过的——想要彻底除去应龙,需魅妖之泪,蛇妖蛇蜕,缺一不可。 蛇蜕已经没有了。 她先是脱口而出,有点没好气:“我现在怎么突然掉眼泪?” “无妨。”他便又同她开玩笑,语含揶揄,“我早已收集许多。”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瑶夭并没有笑,反而凝重神色,“你是不是知道会发生什么?” 哪吒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时空已被撕裂,应龙乃恶念化生,必有后手,我猜测,他是想以身死时爆发的强悍灵力,将裂缝彻底撕开,打通两界的通道。” 瑶夭微顿,反应过来,急道:“那妖魔鬼怪不全都往这个世界跑了?神仙呢,神仙会过来么。” 哪吒观察着她的神色,她很急切。 因为这到底是她喜欢的世界。 他回道:“此界灵力稀薄,即便通道开启,灵气也无法平衡两界所需,神仙不会来。” 但妖会。 妖比仙更加贪婪又天真,无畏,无惧,总会有不怕死的妖魔会循着通道涌入,在此掀起腥风血雨。 瑶夭身为妖,对同类的秉性更为清楚,一点即透,她面上担忧之色更明显。 “宽心。”他又拍了拍她的背,神色莫测,“不是还有你的泪么?” “我的眼泪那么有用……” “控制他片刻,足矣。”哪吒道,“我会用灵力修补时空缝隙,不会有事。” 言罢,他松开她,让她跟着火尖枪。 瑶夭想过去,哪吒却是和火尖枪一样的说辞,“你魂魄方才完整,经不起如此灵力的灌溉。” “又是这样。”瑶夭道,“我魂魄没齐全时,说我不可以,如今完整了,又是如此——哪吒,千年前我连你都能控制,也不是未曾与应龙对峙过,他都没能杀得了我,但你,你是从未信过我的能力么?” 哪吒微微怔愣,他看着她眼中翻涌的委屈、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薄唇微动。 瑶夭以为他有所动容,还欲再说,对方神色却沉凝起来,摇摇头道:“不一样,这次与从前都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他不容置喙,“你就待在此处。” 瑶夭就是气他这种看似掌控全局,但不知何时会将自己置身危险的态度,他越是如此,她就越是心慌。 她永远不知他还有多少事瞒着她,哪怕魂魄已经完整,记忆已经回来,也难以预料他又会在哪天突然宣告一件她无法接受的事。 “哪吒!” 火尖枪拽了她一把,示意她看背后。 瑶夭微顿,耳边嘈杂诡异的妖鸣一旦注意到,便变得十足骇然。 她看去,身后那些原本因妖阵破解而仓皇逃窜的妖,竟又重新聚集起来。 而且这次,它们妖力紊乱狂躁,已经不是简单地被应龙操控,更像是恶念入侵,邪气入体的征兆,双目赤红,杀意毕现。 “应龙体内不仅有磅礴的灵力,还有庞大的恶念,它身死,那些恶念都被它放出来了。”火尖枪道,“你就别想着跟他去了,随我一同除妖吧,也算帮他了。” 蛇妖蛇蜕可驱万邪,魅妖之泪可控万物,所以昔年,哪吒才需要这两物。不是他杀不死对方,而是他需应付如今日一般的局面。 少了蛇蜕,这些妖才如此狂躁。 瑶夭面色越发凝重,但的确被绊住脚,她掌心凝聚妖力,不再多言。 * 应龙的尸身消散的速度很快,血肉翻飞,像是诡异地被海水溶解了,又激荡出滚滚灵潮,将深海翻卷出白浪。 无数充满压迫性的灵气在海水中肆虐,灵力如刀,凌厉至极。 好在对妖而言,一切尚能忍受。 火尖枪翻腕抬枪,瑶夭捏决结印,一时海水又被染成鲜红的血色。 瑶夭心中越来越沉,看见飞身高处的玄袍少年运起灵力,另一点璀璨灵光在他掌心蔓延,如金珠耀眼——那是她的魅妖之泪。 她见他将泪*珠朝海底抛出,正掩上越发扭曲的时空裂缝,果真暂时压制住了应龙的灵力。 瑶夭心中松了口气。 但少顷,应龙的尸身彻底消弭,竟又有一声龙鸣响起。那是残魂的哀鸣,海水瞬间被点燃般,掀起惊涛骇浪。 瑶夭目色一凛,抬指翩飞,顷刻万丈光芒自海中沙砾间浮出—— 是她先前布下的妖阵。 妖阵以雷霆万钧之力压下应龙的妖力,时空裂缝的愈合又正常起来。 哪吒一顿,目色瞥来,似乎怔然又欣慰。 但下一刻,他瞳孔微滞,“瑶夭?” 正文 第51章 他的计划“我想要一颗心。” “瑶夭?!” 火尖枪也唤她。 瑶夭一心只有妖阵,想要妖阵稳固,助哪吒将时空缝隙彻底补齐。 时空缝隙中的魅妖之泪盈盈闪烁,不断汲取着应龙的灵力,又回馈于她身上——这才让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没有操控那滴泪。 但她来不及深思,那滴泪就疾速飞来,直至没入她眉心。 “瑶夭!”哪吒神色微变,他朝她飞身而来。 应龙身死,残存的魂力竟然还能操控灵力,借眼泪为引,想要侵蚀她的魂。 [魅妖,可操控万物,可融魂修灵。] [若得之,于其魂中注入强大灵力,便可令其成为容器,为之所用] ……融魂修灵? 瑶夭不太理解这一句的意思,但此刻,她好像有些理解了。 她的妖力、乃至魂力,正以极缓的速度流逝,像是受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往时空裂缝处汇聚。 缝隙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地更快了。 她微怔。 原来是指她的魂,可以修补两界的时空缝隙么? “小心,小心你身后!”火尖枪又惊道。 一只妖趁她错愕时想要偷袭,火尖枪离她太远,一时没办法过来。 瑶夭打算直接抗下这一击。 斜处却飞来一道橘色身影,猛地扑了过来,于此同时,她指尖的乾坤圈灵光也自动弹出,直接将那只妖砸了个稀巴烂。 “小橘子?”火尖枪咋舌,“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瑶夭将不太自在的小橘子抱起来,心里也满是震惊,但眼下震惊的事实在太多,她看向不远处的哪吒。 哪吒一贯波澜不惊,但此刻她仰头看他,他的模样已然有了起伏。见她目光扫来,他才收敛那丝慌乱,背手将灵力全部灌入裂缝处。 待他走到近处,时空裂缝已全然合上。 瑶夭的魂力也不再流逝。 “我、我还没报完恩嘛。”小橘子悻悻道,又瞥了眼哪吒。 哪吒毫不客气地将它从瑶夭怀里拎出来,甩在地上,犹自搂住瑶夭。 电光火石间,瑶夭意会。 “你既然默认它跟着,干嘛还要这么凶?”她去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 小橘子身上的妖力显然回来不少,它先前是被山妖吸走了妖力,不代表它本身不厉害。 但想要无声无息潜入深海,甚至都没被应龙的恶念操控,一定有哪吒的手笔。 他默认它来,心觉必要时它会保护她。 “我允它前来。”哪吒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没有允许它靠近你。” “……” 哪吒也在检查她有没有受伤,瑶夭心有余悸,沉默一会儿后,又问他:“你消耗了那么多灵力,会不会有事?还有我的魂魄……” 他搂着她腰安抚她,“结束了,出去说。” * 瑶夭确认,她的魂力还是往外流逝的那一刻,哪吒慌了。 可出了海底城后,他又恢复了平淡,将火尖枪和小橘子支走。 他回头,只是像说一件小事般和她解释:“魅妖魂力强大,应龙想借由魅妖之泪操控你,拖你一起死。” “但当时那个魂力的消散,是不由自主的……”她还是觉得不对劲。 “若能自主。”他平静反驳,“还叫操控?” 瑶夭又问了诸多细节,他一一应答,滴水不漏,直到她问无可问,表情无奈。 “哪吒,你不觉得你什么都能解答,才更可疑吗?” 世上真有人能无所不知,算无遗漏? 就怕他是见招拆招,全是谎言。 他仍然不动声色,“我活了几千年,自是无所不知,尽可探查。” “我也活了几千年。”瑶夭道。 他笑了,“其中死了一千年,陪着一个凡人一千年。” “……” 她被呛声了。 所以,她不在的这一千年里,他想明白了她从不曾喜欢一个凡人,甚至,也许想明白了她是喜欢他的。 瑶夭无奈牵起他的手,一点点将妖力灌入,想要探查他的灵脉。 他没有拦。 之前他说过的,等她魂魄完整,就可以随意探他灵脉。 除却仙骨有损的伤,以及过于亏空的灵力,他一切都好。 待她查完,他才睨她一眼,“安心了?我同你说过,我没那么容易死。” 气死人了,能不能别老是说这么惹人气的话! 瑶夭抬手想拍他的肩,又觉得他才经历这么一场鏖战,脸色还有些苍白,下不去这个手。 他便捉着她的手,反背去她身后。 她震惊极了,该说不说,还得是大神心态好,她心情都没平复,他已经开始耍无赖把式了。 “瑶夭,有时做妖也要狠心些。”哪吒看出她神色变化,恶劣哼笑,“不然总要受欺负的。” 少年趁她错愕间隙,松开她手,撩起她腿弯,将她拦腰抱起。 “做什么你?!”她下意识问。 他说:“暂时不做,先回去休息,累了。” * 哪吒到底损耗了大量的灵力,他没有急着带她回妙云观。 反正于他而言,此界何处皆可栖身,并无分别。 瑶夭也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她很喜欢大海,千年前,她也住在海边,两人干脆在海边暂住下来。 多数时候是住在临海的酒店里,哪吒灵力有损,灵台开启需要消耗灵力,瑶夭不让他这么做。 火尖枪迫于哪吒威严,只能含泪拉着小橘子打工去了。 有时瑶夭也会去帮工,又被哪吒以替他疗伤的名义重新留下来。 这段时间,她多番向他确认过:“是不是一切都好起来了?” 为了这份“好起来”,她非常努力地修行,以期用妖力替他凝聚灵力、修补仙骨。 ——魅妖有了心,不止能将人心执念化作灵力所依,也能借天地灵气修炼。此界灵气稀薄,但于她这样特殊的妖而言,已是充盈。 这样的方式是可行的,虽然哪吒仍未将取回的仙骨融合体内,但瑶夭发现,他已经损毁的其余仙骨,竟然真的开始缓慢地滋长、弥合,如枯木逢春,焕发出新的生机。 他五感渐褪的损伤,也随之好了。 这样多好,他们都不再失去,都会好起来。 为此她每天都眉眼弯弯,笑意如海上霞光,明媚柔软。哪吒总是看着她,也点头道:“一切都会好起来。” 时空的裂缝补上,暂时无法去往异界,哪吒似也默认了会留在这个世界陪她。 他如此说,说着一切会好,瑶夭便相信了他,还与他计划起许多未来的事。 魂魄完整后,她成了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妖,又有了七情能用来感触世界,她与哪吒说,想要全世界看看,如遇上偷跑来此界作乱的恶妖,她一定亲手除去。 这一日,哪吒灵力恢复大半,足以支撑他开启灵台了。 莲华清光流转,他将她拉入莲华宫中。 熟悉的莲池浮现眼前,接天莲叶无穷碧,红莲亭亭玉立,于无风的水面上摇曳生姿,清雅的香沁人心脾。 知道瑶夭喜欢看海,哪吒挥手,在莲华宫的莲池边以法术织就天幕,让她得以瞧见一片湛蓝的海色,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 她笑起来,“谁家大海和天长在一起啊。” “我家的。”哪吒语气淡淡,又理所当然。 他已将美人榻搬出内殿,放在水廊边,方便两人窝在一起。而后将她揽入怀,侧身看她,“瑶夭,只有在我的莲华宫,你才能瞧见如此景色。” 如此模样,认真中带着点不容置喙,像是教她画符的时候,每教一种符咒,都要在最后点她一下,叫她专心听。 这一句,他好像也希望她听进心里去。 瑶夭觉得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泛起涟漪,她依偎在他怀里,蹭了蹭他的颈,“好,我记住了。” 彼此相依,像是千年前的某一日,也是如此,坐看云起时,见日升月暮。 一直到暮色四合,繁星坠入海底,天穹星明依旧,瑶夭渐渐困了。做人做了二十年,即便妖可以几天不睡,她还是会习惯性困。 哪吒却似乎想纠正她这个习惯。 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忽地失重感袭来,腿弯被人撩起,少年将她抱起。 “你干嘛——”她惊呼出声。 下一刻,天旋地转,她被他轻轻放进垫了被褥的小船里。 嗯?这里什么时候有小船了? 瑶夭茫然环顾周身,自己已置身莲池之中,万千盏莲灯浮沉,将满池莲花照得越发艳彩,面前的红衣少年容色也越发动人。 他倾身而下,两膝屈跪在她腰肢两侧,意图明显,凑在她耳边,“困了?” 居高临下的少年充满压迫性,瑶夭缩着脖子,“嗯……” 他笑笑,将她贴得更近,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她身上,手探入衣襟,轻咬她脸颊一口,“不许。” “哪吒!” 他咬了一口又不餍足,顺着她的脖颈往下,轻轻舔舐细嫩的肌肤,湿热的唇舌流连在纤细锁骨上,将她逼得惊呼。 小船摇曳,人影也在其中摇曳,少女的脚踝被他按住,整个人也被他身影圈住,手只能无力地耷拉在船边。 裙摆被掀起,瑶夭已是满脸浮红,羞意如潮水般袭来,沿着脊骨往上窜。 她意图合拢蹆,却被人按住膝盖动弹不得,直至忍无可忍伸手去抓他头发,低呵道:“你真的够了!” 她实在羞恼,待他抬起脸时,小指却无意刮过他的唇,沾染到一点晶莹水渍,更是气愤不已。 许久后,跪伏着的少年才总算起身,慢条斯理地替她将单薄的裙摆拉下,顺势一摸唇上的濡湿,笑着对她道:“要不要尝尝?” “我不——唔!” 他的手撑在她腰边,身量高的少年很容易抬起身,另一手揽她的背,自己再倾身往上,将她柔软的唇瓣堵住,抗拒的话语被彻底吞没。 舌尖勾缠之际,水声渍渍,他好似想汲取她身上所有能品尝到的清甜,唇齿间的津液也被他索取透彻。 瑶夭憋红了脸,想推他却怎么也推不开,身下的小船因他倾轧而来摇晃得更加剧烈,水波拍打船舷,发出哗啦声响,如她此刻狂乱的心跳与被他搅得乱七八糟的心绪。 想摆出嫌弃的模样,又觉得为什么要嫌弃自己,最后娇.吟连连,愤懑不平,眼角都是晶莹湿色。 可想而知,最后连泪珠也被他吻去。 莲池涟漪轻泛,动静不休,也不知过去多久才平静下来,两人仍依偎在一处,好像能一直这样,一辈子,彼此相依,静静躺在一叶小舟上…… * 但很快,瑶夭从海边生活的日子里,察觉到不对劲。 妖能很敏锐地觉察到同族的气息,这个世界的妖气越来越浓烈。 海边不在汛期,却几次起了巨浪,恰好她在海滩发传单,神不知鬼不觉将那些人救了下来。 海岸被封锁了,黄色的警戒线昭示着危机将起。 接二连三的台风天也来了。 莲华宫中依旧寂静,但瑶夭无心再待在其中,她时常用手机刷着新闻,看着一点点诡异的动静,在原本平静的世界迭起。 这个世界的妖,越来越多了。 她问哪吒:“时空的裂缝不是已经愈合了吗?” 少年的手横在她腰间,他将头轻轻搁在她肩上,从背后将她的身影覆盖。 瑶夭看不清他的脸色,但听他“嗯”了一声。 “……只是愈合,不是彻底没有了,总会有重新崩裂的一天?”她福至心灵,又问。 哪吒又“嗯”了声。 瑶夭要转过头去看他,他揽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与她道:“瑶夭,你远比你想问的察觉到更多,不是么?” 沉默蔓延一瞬,瑶夭心中忽然腾起一种强烈的不安,令她呵斥着,“……你先不要说。” “你想听的。” “……” “应龙的恶念无法根除,蛇蜕缺少便是无解,恶念会席卷这个世界,直至所有的妖都沦为邪祟傀儡。”他顿了顿,“除了你。” 有了心的魅妖,不受天地灵气影响,不受人心执念限制,她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特殊的存在。 “那你呢?”她颤着唇,问他。 哪吒明白,她不是问他会不会受影响,而是问他打算怎么做。 不必去看她清亮的眼,哪吒未答,却忽而问她:“瑶夭,你是不是希望我有一颗心。” 他虽没有跳动的心,在做人的时期也没感受过太多的爱意。 可如他所言,五感也能感知到对方的情绪。 他知道她热烈、主动、干脆,魅妖本就为爱而生,她魂魄完整后,他看得清她眼底炽热的爱。 但他不愿被她眼中的热情灼伤,对方却强硬地扭头,还掰过他的脸,要他好好与她对视。 “哪吒。”她说,一字一顿道,“我不希望。” “昔年我确认我喜欢你的时候,也没有考虑过你是不是有一颗心。”她认真专注地看着他,就像他次次看她一样。 哪吒扯唇,“可你如此心想过…没有心的人,如何爱人呢?” 她曾想要一颗心。 就是因为,她想要学会如何去爱。心往大爱,心存小爱,方可悟道。 瑶夭微微怔住,但很快,她郑重摇头,“从前,我的确是这样想的。我曾一直觉得,爱人,爱万物,是需要一颗心的……” “可是哪吒。”她又道,“我遇上你、爱上你,并不需要你有心。” 魅妖的爱,强大而包容。 有了一颗心后,她比哪吒想象中还要会爱人。 “因为你是特殊的。”她轻喃着,“因为我爱你,你就是最特殊的……” 哪吒却忽而打断她:“可是,我想爱你。” 瑶夭心尖一颤,彻底愣住了。 她有很久没有说话,哪吒也不打算她要回应,他说着他心中的计划。 “这个世界的灵力太稀薄,我无法彻底封住裂缝,但若回去原本的世界,便可做到。”他低声道,这次看着她的眼睛,“将应龙的恶念引去异界,神佛会将其净化,万事无虞。” “等会儿……”瑶夭像是没反应过来,更像是已经反应过来,眼中浮现惊恐。 “至于此界已受侵蚀的妖,我会以夺回的半具仙骨将其消除,它们本不该现世此界,因果如此,这是他们的归宿。” “……” “瑶夭。”他放缓了声,哄慰她,“我回去后,会在灵山重炼法身,我想要一颗心……” 失声的瑶夭,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哪吒——” “你在说什么?”原来再开口,声线会控制不住的颤抖,“你回去,自己回去?那你还会回来吗?” 哪吒的确是天地间特殊的存在,不仅此界,更在三千界。 他无心,且无魂无魄,一身纯净灵气,即便是再小的缝隙也足以让他穿梭自如。 可瑶夭不是。 尤其她有了心,变得更为强大,也与这个世界有了羁绊因果。 不然千年前她也不会和孙悟空说,若她诞生于他界,恐怕再也不会与哪吒相见——因为她回不来。 哪吒顿了顿,坦然道:“我不知。” 正文 第52章 愿我有心若我有心,我会爱你。 他当真不知。 能穿梭自如的条件是裂缝仍存,可若完全修补,这道两界之间唯一的联结彻底断开,往后也不会再有新的通道开启。 或许,连神佛也做不到。 “瑶夭。”他看出她瞳孔微缩,她眼中流露恐惧,于是一遍遍轻哄她,重复着:“唯有回去,借助天地灵气,我才能彻底补上时空的缝隙。在此界,我受限天道,神力也会受到侵蚀,并非万能——” 瑶夭不愿再听这些,她深呼吸一口气,抬手抗拒,“你…你不可以用你的仙骨做这些……” 他一次说了这么多,一开口就是这么完善的计划。 他是多早之前,就开始计划着这些? 瑶夭感觉隐蔽的闷意在心中蔓延,她真的没想到,也好像无法一次接受过多的信息。 她又将话题转回了之前所说,语气不可抑制地染上软侬哭腔,“你才将仙骨拿回来,你说你暂时炼化不了仙骨,好,没关系,那我就用妖力替你修补。” “这段时间,我看着你的身体一点点愈合,我花了那么多妖力,耗了那么多精力……”她语无伦次,“但、但是现在,你却和我说,你要用那半具仙骨去杀邪化的妖?你不要了?” “——哪吒,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做?” 他垂眸,平静地看着她,“我早说过,那半具仙骨我不打算要。” “不可以!”这次她的不可以,说的格外掷地有声,仿佛想将他所有的提议全部否决。 不管是毁去自己的仙骨,不管是说回去另一个世界,她通通不想答应,不要他这么做。 他怎么能如此不容置喙; 他怎么能如此平静? 他真的早计划好了这一切。 当初她心底隐隐的不安,竟真成了现实,好似一把刀戳中她的心窝。 瑶夭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怒意将她裹挟其中,身体都在发抖,气到极致时,痛苦让泪如断线的珠子掉落。 “你什么意思?”她质问他,更像哀求,“你不能这么做,你要和我分开么?” 哪吒的乌眸中,映着她潸然泪下的娇颜。 他反而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如此痛苦的模样。 瑶夭脸色苍白,唇无法抑制地一直在颤抖,但既然他问了,她还是认真回答他:“……相爱,却要与爱人别离,这是世上最痛苦的事。” 说完,她紧紧拥住他,仿佛这样他就不能离开。 她的身躯娇软而温热,好像能融化一个人的心房,可哪吒只能迷茫地问她:“是么?可我没有心,我感受不到。” 感受不到痛苦,也感受不到爱。 这样的感受,都是此刻的瑶夭切身的体会,但他只能说:“你所有的感受,我都无法感同身受。” 所以,他也的确很想知道,爱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 “瑶夭,我想爱你。”哪吒微微低头,就能吻上她的眉心。 距离尽在咫尺,心却触不到彼此,他轻叹,“……而不是凭着执念,凭着没有心的空洞本能接受这一切。” 温热的唇当真覆上她的额头。 瑶夭却不甚满足,她抬手去搂他的后颈,迫他低下头让她索取更深,她吻得极为情动,甚至她也能感受到哪吒的回应,可也是她在热烈,他便热烈,她要缠绵,他就缠绵。 他没有心,却又那么了解她,永远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接受他,再以此给出相应的反馈。 就好像,他真的爱她一样。 瑶夭真的崩溃了,心脏一抽一抽的疼,这是前所未有的崩溃,是因为她有了一颗心而感受到的崩溃。 可她没有再哭。 这颗魅妖的心不再是初生的单薄,它承载了她千年的蜕变,变得越发强大。 彼此的唇齿分开,牵连而出的银丝被哪吒勾指拂开,瑶夭看着他,仍在一抽一噎,语气却渐渐冷静:“你不要这么做,哪吒。” “这个世界只是多了些妖而已,我也是妖,我不会愿意你为了人做这些。”他眼底的坚决刺痛了她,但她意图说服他,让他从长计议。 但哪吒摇头,笃定道:“不,别撒谎,你会的。” 瑶夭张了张唇,没发出声音。 她与这个世界有了羁绊,有了因果,她曾亲口向他承认——她更喜欢这个世界。 他竟然全都记得。 到底是什么时候?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那我呢?”心底最理智的答案告诉瑶夭,她的确无法放任妖物肆虐。 可她也不甘对方就这样看透了她,就这样计划好了一切,她气愤地盯着他的眼睛,“你要这么做,那我呢,我怎么办?” 他不可以就这样把她留在这个世界。 瑶夭凝视着少年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眨,可她只能从他眼中看见无澜的平静。 他看她,和看众生,其实都是一样的。 一直如此。 可她该说他错么,能说他错么? 魅妖生出了心,才感受到与庞大世界的联系,寻到了道,才真正从山川走进凡界。 因心中有爱,也不能抛却世间大爱。 她分明痛彻心扉,又明白他所选的,好似并无错。 但她仍不甘心,呼出一口气:“……我可以把我的心,分你一半。” 哪吒眼底似终于有了波澜,启唇,冷不丁问她:“瑶夭,你愿不愿意与我一起死…为我而死?千年后再度凝魂,若有机会,我再找到你,与你相守。” 他脱口而出一句“一起死”,又咽回改口。 瑶夭一僵,想到了他这个计划更可怕的结果。 但她斩钉截铁道:“可以。” 哪吒凝视她良久。 “你曾说人间多痴男怨女,为爱甘愿抛弃生命,你不曾赞同过,因你是妖。”他感慨,“到底是在人间待太久了,人心比妖心更可怖,往后你不能再如此想。” “哪吒——” “我没有心。”他道,“可我也没你想象中那么自私冷酷,瑶夭,往后好好活下去。” 瑶夭没有再哭。 彻骨的绝望笼罩着她,看着他那双永远倒映她的乌眸,头一次那么悲切无助地问他:“……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是要彻底地抛下我?要永远与我分别?不,你不是这样的。” “瑶夭?” 她用力挣开了他的手,往后退。 魅妖竟用了魅妖之泪控制他,如千年前一样,纵使他无心,可她是他年少为人时,唯一令他怦然心动的妖。 哪吒一时僵在原地,看着她步步远离他,眼中倒映着她摇曳的身姿,好似真像是他自己的眼瞳起了涟漪。 他眼见她手中结印,撕裂莲华宫的结界。 以泪为印,以血成阵,而后,很快找到那丝隐蔽的时空裂缝。 他的声音沉了沉,“瑶夭!” 眼下裂缝只如一条极细的线,不知何时会再度崩裂。 但它的确,还存在着。 “它还存在着……”瑶夭喃喃,想苦笑,可是连勾动唇角都极为疲惫,“倘若无人付出代价让它彻底消失,它便会一直存在。可要它消失的代价,比你所说的还要严重,对么?” 哪吒唇角翕动,他还想厉声唤她回来。可他看着她那双绝望的眼,明白过来,她一直是那般聪慧,她已经猜到了。 他暂时无法制止她,干脆阖眼,想要尽快冲破她的魅术。 “哪吒,昔年你将仙骨交给我,还扬言说要与我纠缠生生世世。”她也忍不住阖眼,像是难以承受这一切,“如今我已告诉你会陪着你,你却这样推开我?不,不是这样的,你不会这样。除非……” ——她的确猜到了。 双手结印,妖阵已成,一缕极微弱的魂力往天空飘去,不一会儿就像受到无形的牵引,直直往时空裂缝而去。 她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笑了。 果然如此。 魅妖,可操控万物,可融魂修灵。 她的魂,真的可以修补两界的时空缝隙。 魅妖以情为基,铸就妖心;终为情殒,为爱殉道; 是为——妖无道。 “此事本该我去做,你却瞒着我,瞒了我这么久,选择自己去做……你又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呢?” 那本《妖录》,所言皆是真的。 他那么了解魅妖,是因为他早就看到过。 “你既然了解我,就该明白我不是真的懵懂无知,也不是真的无情无义,你这样瞒我,从来不给我任何一同面对的机会。”她难受绝望极了,“哪吒,你就不怕我会讨厌你,会恨你吗?” 千年前,他说如果她不陪他,他便会恨她; 那他呢?千年后,他又怎能如此做。 “正是因我了解你——”可哪吒道,“我知你会想与我一同面对,我知你会竭尽全力寻一个万全,可走到尽头,已是绝境,你会如何做呢?” “世界万事,有因有果,此因从起初便是错,如何走都是绝路。” 他轻叹一声,“瑶夭,你真会为爱殉道,而我不能接受。” 他从千年前就警示过她,不要为执念所困,不要为凡人殉道,他将仙骨交给她,望她了却这桩因果,以为这样她就能逃过一劫。 怎知最后她生了心,是因为他。 “只要我能重炼一颗心,哪怕仍是杀心。”哪吒唇角翕动半晌,最终回答道,“我便无虞。” “而你,你会与天同寿,永生无虞。” “瑶夭,一切都会变好的。” 这句承诺,从来不假。 千年前,瑶夭便因情死过一次。 哪吒用了千年时光反复回想,庆幸当时的侥幸,庆幸他还有再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的确是来此界寻找仙骨,此目的并没有错;可更深的执念,是惟愿她好。 瑶夭摇头,她不能接受,一遍遍说:“我不要,我不要!” 可她也没有办法,不是么? “是我错了。”哪吒轻叹一声。 瑶夭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如她所言,真行到绝路,她目色闪过坚毅,就想往天空飞去。 哪吒已化解魅术,缠在瑶夭发尾的混天绫顺势而起,将她紧紧束缚。 瑶夭气急:“哪吒!” 她仍想挣脱,动用了无数的妖力想要挣脱,乾坤圈却幻化变大,成了一道阻隔她与天地灵气联系的结界。 这两件法器,自海底城回来后哪吒便交给了她,瑶夭只觉得他们之间不分彼此,坦然接了下来——怎知又是他的算无遗漏。 “哪、吒!你不能这么做——” “是我错。”他又如此道,在她极度渴盼他靠近的时刻,哪吒想了又想,还是走近了她。 因为他知道,她已无计可施。 乾坤圈设立的结界还是阻隔了彼此,结界内外,两两相望。 哪吒无心,此刻却感到了一丝遗憾,他说:“瑶夭,我确然有些不甘。没有了一颗心,竟在最该自私的时刻,做不了自私的事。” 无心之人,心往大爱。 不止是瑶夭如此,他亦如此,世人皆认为他的一颗心是杀心,不如不要。 神佛也恐他再造杀孽,相救为业障,是故让他无心,只怀大爱。 若瑶夭不能以魂填补缝隙,那最适宜做此事之人…… 便是他。 “妖能来到此界,可你看,神佛并不能。”无论是不能,还是不想。 他唇角翕动,“只因我为一具空壳,才能在时空缝隙中来去自由,或许昔年神佛救我,也是料到了三千界这一劫。” “你胡说!”瑶夭悲愤不已,竟一眼看穿他,“你又想觉得自己只是工具,不是的,不是这样!别人救你是因为你值得救——” “那我回答你,对你好,很值得。”他打断了她的话。 瑶夭颤了颤眼眸,到底还是又落了一滴晶莹的泪。 到此为止,所有要反驳的话,好像都会被他轻易化解。 他谋划了千年,不给她留任何反驳的机会。 哪吒看着瑶夭那张容色明媚的脸庞,看她始终明亮的眼睛,如还未进入海底城那夜般,认真在心中描绘她的轮廓。 “瑶夭,虽然我无法真正爱你。”他想了想,又认真平静道,“可我想,若我有心,我会爱你。” 哪怕是一颗杀心。 可哪吒想,爱原来也能藏在无尽的杀戮里,像一颗种子,生根发芽。 “珍重,愿我有心,在另一个世界依旧爱你。”他道。 “哪吒!”瑶夭泣不成声。 可她用尽一切办法,也挣不脱神仙的桎梏。他太了解她,竟然早就在莲华宫布下专门针对她的阵法,任她用尽了血与泪,也无济于事。 “哪吒,哪吒……”她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你值得,你也值得我对你好。” “不要抛下我,我不要与你分开。” 可是,原地已没有人再回应她。 少年神明,一袭红衣猎猎,如盈盈之火,亘古不熄。 由此,他心意已决,往天穹而去。 正文 第53章 爱你而生以吾之名,缚尔同心。…… 也不知过去多久,乾坤圈所铸就的结界碎裂,无数金光湮灭在空气中,昭示着这些灵气的主人已经离去。 瑶夭跪坐在地上,神色麻木。 莲华宫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破碎,他们一同或坐或卧的水榭,一同看过的莲池,过往种种,尽数在她眼前消失。 直至耳边回归了海浪的喧嚣声,瑶夭如枯木沉寂的眼神才起了一丝涟漪。 “瑶夭!” 火尖*枪的声音也从不远处传来,“哪吒呢?我方才看见他往天空飞过去了,他别太离谱,等会儿被凡人看到怎么办啊?” 小橘子被他抱在怀里,它懒懒解释:“就你看见了而已,因为他是你主人,我是没看见的,所以凡人也看不见,安心啦。” “你怎么了瑶夭?怎么看着还是怪怪的。”火尖枪觉察出不对劲。 瑶夭摇了摇头,将所有发生的事都告诉他们。 两小只皆是震惊慌乱。 火尖枪:“他自己回去了?他有没有搞错?那我呢,我怎么办!” “所以,我想问你。”瑶夭一顿,心底更是难受,“若哪吒不带你走,哪怕你只是器灵,也无法穿过这道裂缝么?” 火尖枪点头,气愤道:“他又是这样,说一不二,他把我丢了,也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实在太可恶了!” 器灵无情,小橘子却懂那么一点人情世故,拉着他不许他再说。 瑶夭颤了颤眼眸,这样的话自然是会中伤她。 她原本还想着火尖枪会有什么法子,却没想到哪吒要这样决绝,他谁也不带。 他把乾坤圈、混天绫,乃至火尖枪全部留给她。 那他呢? 正因他谁也不带,更像是彻底交代好一切,抛下一切,只身赴往未知的结局。 她无法安心。 “但还有一个办法,至少能去看看他,对吧?”她抬眼看火尖枪。 火尖枪一顿,似猜到,这使得瑶夭眼神更亮,她急忙问:“你知道的,是不是?我可以魂身入界,只是我还不太明白具体的法阵运转,你若是知道,你告诉我——” 火尖枪不懂她为什么还执着。 这在他看来都不算办法,他诧异问:“魂魄与肉身不同,就算你去看了,也阻止不了他啊。” 这并不算真正去往另一个世界。 瑶夭若知道往后发生的一切,说不定她会更痛苦呢?小橘子也这样想,意图劝解她:“瑶夭,要不还是算了吧,光看着心急有什么用……” 火尖枪附和道:“是啊是啊,万一他失败——” 小橘子用猫爪抓他:“别乌鸦嘴!” “即便是看看他也好。”瑶夭道。 “为什么?”两小只异口同声问。 她又呼出一口气,答案很平静,也很坦然,“因为,他会痛苦。” “等他有了心,他会痛苦。”她说。 她体会过那样的痛苦。 无心之时,她的选择全凭本能所做,错信恩人,错选道路,甚至无意中伤过哪吒,直至无路可走; 待到她有了心,她才品尝到懊恼、悔恨、不甘的滋味。 她才切身明白爱是何等五味杂陈的滋味。 凭本能做出的选择只是当下的最优解,哪吒心觉彼此别离,让她安全无虞地待在这个世界,于彼此而言都是最好的结局; 可等他有了心,他就会共情她的痛苦,明白什么是爱,而什么又是“永失所爱”。 他也会懊恼,悔恨,不甘亲手造成了这一切。 “他会痛苦。”她重复道,“而我想陪着他,至少在他最痛苦的那一刻,我要在他身边。” 火尖枪与小橘子都不能理解她。 但瑶夭说没事,她已经决定这么做。魅妖的心性同样坚定执着,决定了便不会轻易改变。 她和哪吒是真的一样。 火尖枪看了出来,无心的仙与妖,却都想要有一颗心,该说他们俩就很相似吧。 火尖枪最终将“魂身入界”的方式告知了她。 * 魂身入界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哪吒早前还把五营神兵调来这里打工,对他而言是轻易的,因为此法术需要用最纯净的灵力为引,将两界不同的气息相交,汇成一个支点。 巧的是,瑶夭也有最纯净的灵力,也同时身负两界气息—— 她本在异界活过千年。 不然,当初哪吒也不能在她魂魄尚未齐全的时刻,就那么容易答应助她去往异界看看。 得知这些后,瑶夭松了口气,她与火尖枪小橘子二人一同回了妙云观。 眼下看来,妙云观清净人稀,是最适合施展术法的地方。 “等等,等等,你抽取的魂力也太多了!” 阵法已立,火尖枪又朝她挥手,“现在两界的缝隙很小,多了会失败的。” 瑶夭无奈,只能尽可能的减少魂力使用,但她又很快想到了另一个方法。 她没告诉别人。 * 异界的山峦苍翠,海天无际,这是她曾生活了千年的地方。 上回魂身入界的时候,瑶夭还没有这么多感触,但当记忆尽数回拢,故地重游,到底生出不一样的感慨。 此行有目的,她不再四处遨游,而是直奔灵山。 灵山巍峨,直贯云霄。 奇花异草沐春而绽,古松经雨愈显苍青,仙宫琳立,珠庭生辉。 瑶夭原本觉得自己很难从偌大山脉间寻到一个人,可那个人在她心中,又是那么特殊,心有指引,即刻能寻,甚至无人能拦。 在灵山深处,她触及了一道极为隐蔽的结界,无形无质,如水波荡开,又似一片天地悄然折叠,但其内却是烈火连连。 少年背影挺拔清瘦,他只着了身单薄宽大的白袍,于神火烈焰中静静淬炼。 赤金的火舌翻卷而上,缠绕着他的墨发,舔舐过他苍白的脸颊与身躯,虽然眼见着毫发未伤,可他凝蹙的眉与紧抿的唇,无一不昭示着他此刻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许多年前,即便是削肉剔骨,他也没有眨一下眼。 “哪吒……”她忍不住呢喃一声。 哪吒蓦地睁开眼。 在看清那人影的一瞬,他错愕,旋即瞳孔微滞,声音隐含怒意,“……你怎么会来。” 虽是问句,语气又像肯定句。 灵心慧性如他,须臾间便能想通其中关窍,她果然不会放弃任何办法,哪怕是魂身入界也要来寻他。 瑶夭也没有回答,他既然明白,彼此之间的无言就像一种默契。 魅妖的妖力远比他想象中更强大,哪怕仅有一丝魂力,他抬眼看向瑶夭,她竟然真破开了重重结界,向他走来。 “瑶夭,你不该来……”他唇角翕动,身体在烈火中煎熬,连话语也变得破碎,像叹息。 烈火飞腾,熯天炽地。 瑶夭摇摇头,并不赞同他,火焰很快卷上她的裙边。 她发出一声痛呼,只是这么一下,靠近了他才一点点,烈火焚烧的滋味就遁入五脏六腑中,痛苦难耐。 “离开这儿。”他说。 但她反而问他:“疼么?” “……我不疼。” 亲身经历这样的痛,瑶夭的脸色很快血色全无,她看着他此刻还要强撑的样子,哼了一声,“骗子。” “不过等会儿就会好些。”她又淡笑,“我来助你。” 他察觉不对,可在业火中淬炼太久,浑身都似乎被这样炽热的火焰烧得融化,难以动弹,“你要做什么……瑶夭,快走!” 残忍的火焰很快将她的红裙淹没,可她不管不顾,一直往前走着,不肯退步。 她答了他先前的话,一字一顿,“你是为我,故我该来;而我爱你,我更该来。” 婀娜的身影一步步走向他身边,用尽全力环住了他的腰身。 “哪吒……” 霎时,有极强大的愿力将他笼罩。 那些愿力熨帖了神火炙烧的痛苦,哪吒错愕着,看向她身后。 一缕魂如何能将这样磅礴的力量带来? 在她身后,魂力牵引着她的身躯,一直蜿蜒至天边的时空缝隙。 她利用了“融魂修灵”的诅咒不断强化自己的力量,可裂缝也在不断消耗她的魂力,又诡异地将两个世界联系起来。 “为什么这么做?”他呢喃着。 她反而笑着问他,“我说了,我来助你……现在,不疼了吧?” 魅妖有心,心有大爱,却也有仙神不曾有的小爱,她看得见每个人的痛苦,自然也看得见爱人的痛苦。 她将全部的愿力带来这个世界,给予唯一的爱人,只盼他不再苦厄,度过成就一颗心的难关。 因他而来,他为世人,她便为他。 瑶夭的身躯在漫天火海中,显得极其单薄纤弱,可她的心远比神火更加炽热,竟然真的烫住了他。 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强烈痛苦扼住了哪吒的心,他头一次感受到这样真切的心痛。 “不疼了。”他说。 瑶夭仰头看他,半晌才轻轻吐出几个字,“又撒谎,骗子。” “但很快就会好了……”她将头埋在他温热的胸膛上,感受到有微弱的心跳一点点凝聚,她呢喃,“很快就不疼了,身上不会疼,心也不会疼。” 她道:“一切都会好的。” 她与他感同身受,一同受着神火的焚烧,一同受着彻骨的心痛。 她先有了心,理解了所有的痛苦,也明白他将要体会怎样的痛苦。 不知多久后,一滴冰凉的泪珠滴落在她脸颊,不是她的泪,而是他的。 她到底有些愕然,仰头,正对上他赤红的眼眶。 “……瑶夭。”很快,她听见他颤抖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破碎不堪,“对不起,是我错了。” 无心者铸错,有心者承痛。 哪吒自几千年重生后,第一次恨自己没有心。 因为无心,让她承受了这样的深重苦楚,却也因新生的心,第一次让他真切感受到了她的痛,第一次感同身受,也第一次痛彻心扉。 如瑶夭预料中的滔天痛苦,如无形的枷锁将他紧紧缠缚。 哪吒后悔了,后悔自己算尽天机,唯独没有算到、没有真切感知过,瑶夭是这样的爱他。 “我不该丢下你…不该让你承受这样的心痛,是我错了。”他一遍遍低语,仿佛想将迟来的悔恨刻进骨血。 瑶夭也是第一次,听见他这么真切的一声“错了”。 可他又道:“往后,你要在另一个世界好好生活。” 瑶夭才浮现的笑意淡下,她明白他的意思,成功凝练一颗心只是开始,他仍要补齐时空的裂缝,他等不了她回到这个世界。 一切都回不了头了。 万幸的是,有了这颗心,他不用再付出生命的代价。 “可你不在,我怎么好好生活?”可她仍气愤地质问他,攥紧他烧灼的衣袍,手指忍不住收紧。 哪吒看着她,语气颤抖,可又是难以言喻的柔软,他反问她:“瑶夭,你不爱那个世界吗?” 她张了张唇,说不出话了,所有激烈的控诉骤然卡在喉咙里,成了止不住的颤抖。 “那里有你的亲人,有你的师兄弟姐妹,你是魅妖,可你也是瑶夭。” 她爱。 她无法不爱。 世人以最美好的执念孕育了魅妖降世,魅妖却天生无心无情。 于是她一生寻大道,望成就无上大道。她要有一颗真心,学会真正爱世人,可拥有一颗真心的代价,原是斩不断的牵挂,是沉甸甸的羁绊。 “可那个世界没有你!”瑶夭从哽咽变成了彻底的哭泣,“我会没有你!” “但我更愿你好,愿你有心,愿你有无上大道。”哪吒道,“你可以爱万物,也可以爱自己。” “瑶夭,真正的道,便是爱你自己。”他凝视着她泪眼婆娑的脸,句句重若千钧。 为什么他有了一颗心,还是这么理智?瑶夭心想,理智到有些残忍,又句句在理。 他早知道她逃不开为爱殉道的劫,也逃不开为情所困的宿命。 她没有办法放任裂缝扩散,放任生灵涂炭。 可她也没有办法与他分开。 “可若是,爱自己已如爱你,怎么办呢?”她问他。 他回答:“那往后你便爱自己,如爱我。” 她又凝视了哪吒很久很久,才道:“你新生的心,是杀心么?” 他亲吻她的额头,唇瓣带着热意,“是真心,因爱你而生的真心。” 以爱为炉,方见衷情; 以杀炼情,方塑真心。 瑶夭阖眼,倏然感觉自己的魂力在被拉扯,对方的灵力藏在眉心热意中,他以吻施术,想送她尽快回另一个世界。 她没有阻拦他,仿佛认命。却趁他放松的间隙,猛然咬上他的唇。 鲜血迸发,血液相融,哪吒怔然一瞬,“瑶夭?” “哪吒,听吾敕令——” 他有了一颗真心,魅术将再也无法破解。她一字一顿,极为郑重,又带着些恨然的重音,要他每个字都听得真切。 “你要回来找我。”她道,“无论百年、千年,千千万年,只要你仍爱我,我要你回来找我。” 以吾之名,缚尔同心。 哪吒久久凝望她,叹息一声,眼神化作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柔光,仿佛无声的‘好’已刻进骨髓。 彼此的身影在视线中都逐渐消散。 她不知他有没有应。 可她笃定想着,若他爱她,他一定会说“好”。 正文 第54章 请出哪吒我的哪吒,快回来吧。…… 瑶夭的魂力一点点回拢。 意识变得清晰,她听见火尖枪和小橘子的呼唤,将她拉回自己的世界。 “瑶夭,瑶夭,怎么样了?” “你还好吧,哪吒呢,他怎么样?” 瑶夭一时恍惚,没有答话,她下意识往湛蓝的天空看去。 那道始终无法愈合的时空缝隙,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攥在一起,强行修补。 但她知道,那并非无形者操控,而是她的哪吒在倾尽所有。 那也预示着,从今往后他们将彻底分隔在两界,天各一方。 火尖枪和小橘子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个愤怒,一个惊讶,最后都转为无言的沉默。 瑶夭喃喃道:“一切都结束了……” 也不知,一切会不会变好。 * 生活好像恢复了原本的平静,是一种天神从未降世过这个世界前的平静。 对任何人来说,世界没有变化,哪怕曾有一场劫难险些降临,但既然不曾真正到来,人类当然还是安居乐业。 瑶夭却知道,自己的世界已经悄然改变了。 除却火尖枪和小橘子还留在她身边,默默传递着一种这个世界其实也有过仙妖的真实感,更多令她感到变化的是——她的心已经在真切地感受这个世界。 从海底城出来后,她和哪吒计划过很多,说等他的伤彻底好了,两个人要在这个世界上好好游玩。 她要用一生去看,去听,去尝,去触摸,去感受。 只是彼时,她的计划里还有哪吒得陪着她。 如今没有了。 但瑶夭并没有因此萎靡,哪吒的仙骨剔除了大部分妖身上被应龙侵蚀的恶性,为恶甚重者被降妖伏魔者的仙骨感应,很快死无葬身之地。 可还有一部分藏匿于人海的小妖,不易被察觉,却仍有积恶之心,如今她身为这世上最强大的妖,当然也有所感应,她替哪吒完成了善后。 后来,她花了很长一段时间陪伴父母,偶尔也会回道观里看看师兄弟姐妹。 温杉月已经能将道观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方昌灵已经下了山去娶妻生子,甚至她还无意中见到了黎禾。 黎禾见了她,好似已感受到魅妖的成长,惧怕她的强大,也惧怕她秋后算账,眼神躲闪。 瑶夭便没有质问她当初的所作所为,即便她想追问也很简单,用魅术就好了。 可正如哪吒所言,一切有因有果。 罪魁祸首既已得到惩罚,其余的妖或因哪吒的仙骨死散消弭、或受她感应到恶念而受惩治。但黎禾是半妖,未伤及性命,未被感应,只是失去所有妖力,便说明她虽跟随应龙,却尚未积恶。 或许黎禾心底还有些从前的感情在,鼓起勇气,还是与瑶夭搭了话: “瑶夭,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瑶夭一怔,回答道:“挺好的,我在到处旅游呢。” 她小心翼翼看瑶夭身后,只看见火尖枪,和枪手中抱的猫,“…哪吒大神呢?” 别说是人,许多小妖,都不知情发生的太多事。 黎禾也只晓得海底城被毁了,当初控制她的应龙也死了,有一阵子她心情烦躁,感觉又被什么控制了,好在她妖力几乎没有,受影响不深,只是想骂人而已。 没多久,又都好了。 瑶夭沉默了一会儿,见火尖枪和小橘子忧虑地看着自己,反而笑笑:“他非要证明他喜欢我,要把我喜欢的东西给我找来,现在在回来的路上呢。” “你们……”黎禾迟疑问。 她答:“我们已经在谈恋爱了。” 火尖枪和小橘子默然。 黎禾便不再就这个话题多问什么,她又提到一件事:“我之前,看见师父和他的女儿了。” 顿了顿,她补充道:“两个女儿。” “师父病的很重,第一次见他,他还在和两个女儿旅游,我和他女儿互相留了联系方式,第二次就是他女儿通知我说人在重症病房了。” 黎禾说着,那次她又去看望了师父一次,师父骨瘦嶙峋,灯枯油尽,医生的意思是撑不了多久了。 “没过多久,我又联系了一次他那个叫‘小冉’的女儿,但已经联系不上了。另一个女儿和我说,师父已经去世。” 瑶夭沉默了很久。 她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小冉用了魅术,跟随师父一起离开了。 妖的执念有时比不上人,却比人的执念更加纯粹且深沉。 她没有再说,询问黎禾师父最后的归处,便与黎禾拜别。 随后,她去了趟墓地祭拜。 在旅行的时候,瑶夭还有意搜集着各种关于“哪吒”的传说。 魂身入界时,她已想到灵山是《西游记》中的佛陀宝地,也是唐僧师徒西行取经的最终目的地。 瑶夭心知从前生活的世界不算完全的西游世界,但就如当初哪吒所说,三千世界互相融合,总有些异界风声互相传播,最终造就了诸多神话与名著。 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幻,对瑶夭来说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因为在她心中,她已经有了最真实的哪吒,与之相伴过,相爱过。 做完这些后,瑶夭又行过一段旅程,将残余的恶妖彻底清楚,她整理好一路走来的风景照,带着火尖枪和小橘子回了妙云山。 * 没有惊扰道观中的众人,瑶夭独自留在了后山,昔日的莲华宫虽已不在,可她已能凭借自己的妖力再造出一座宫殿。 瑶夭有意复刻着莲华宫的模样,一草一木,一楼一阁,还有那一池的莲花。 碧叶田田,菡萏初绽,风过时摇曳生姿,像是旧时光景重现。 她带着火尖枪和小橘子生活在这里。 许多的日子里,她踏遍山河,拍下许多照片,原本都该是她计划和哪吒一起去的,最后却只有她一人的身影。 但她依旧拍了,因为她想,等哪吒回来后她要捧着这些照片,一张张指给他看,然后……再拉着他,把那些路,重新走一遍。 这一天,天晴,云清,瑶夭抱着小橘子窝在躺椅上,火尖枪伫立在旁边看莲花。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哪吒可以回来了吧?” “……瑶夭?”一枪一猫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惊疑不定。 不知道瑶夭怎么突然问这个。 火尖枪始终没学会人的感情,但已经从小橘子那里学来了一点猫情世故,他艰难开口:“瑶夭,两界的通道已彻底消失,他不会回来了。” 瑶夭却笑了笑。 “这么久了,他肯定疗好伤了。”她说,“我给了他这么久的时间……” 心知他要修补两界的时空缝隙,定然会费许多灵力,付出许多代价。 即便他有了心。 瑶夭等了很久,等到如今。 她看着莲池涟漪,看着莲花摇曳,掷地有声道:“他会回来。” 因为他有了心,他一定舍不得她,一定会回来。 * 云蒸霞蔚,山风渐起,天际被染成橘粉烟纱色,白日的喧嚣褪去,山野陷入静谧,唯有风过林梢的娑娑声。 与纸笔摩挲的沙沙声。 瑶夭盘腿坐在一张古式的桌案前,认真书画着什么。 黄符纸,朱砂笔,她一笔一划勾勒“聚灵符”的轮廓,鼻尖窜入黄纸上天然木浆的香气,这次的她凝神屏息,心无旁骛。 眼前,耳边,甚至是鼻尖闻到的气息,都凝聚成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好似那个红衣少年,仍在她身边。 他仍会散漫却又灼灼望着她,不时轻点她眉心,含笑道:“瑶夭,再画不出,我就要亲你了。” 火尖枪在她背后,看着她形单影只的模样。 他与小橘子低语:“她这是要做什么,用聚灵符凝聚灵气?她想重新破开时空?” 这个世界几乎不再有妖,唯一几只妖力微弱、心存善念的妖才能留下,譬如小橘子。 魅妖成了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存在。 若真要破开时空,也只有她能做到——但哪吒好不容易将两界的通道关上,以防这个世界再生妖患,瑶夭本接受了这个结果,她真的会愿意哪吒的努力功亏一篑吗? 她已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 小橘子摇头,它也不知道。 日月轮转,桌案上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云海浮动,时时不息。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 瑶夭画了一张又一张的符咒,每一张都是哪吒教给她的聚灵符,千千万万,数也数不尽。 她从春至夏,由夏至秋,秋转冬来,听过夏蝉鸣,见过冬雪尽,一日不曾懈怠地画。 不止是哪一年的春,水软山温,新芽生发。 她欣喜地和他们说:“可以了!我可以让他回来了。” 一枪一猫不解,但决定陪她一起接哪吒回来。 朝阳的脉脉光华,透过薄薄云雾,将妙云山笼罩。 春风拂过瑶夭长长的裙摆,她墨发红裙,像一团亘古不灭的烈火燃烧着,伫立在山崖前。 没得感情的火尖枪,头一次露出极其明显的担忧,毕竟这是件大事,“瑶夭,你该不会真要破开时空吧……” 瑶夭闻言,才知道两小只一直在想什么,她哑然失笑,摇头。 “不是呀,我只要他回来。”她复又看向天边。 千千万万的聚灵符被她抬手一扬,随风铺满整片山崖,符纸被朝霞照亮,透出柔丽的光泽。 “要他回来,仅此而已……”她说,“他答应过我的。” * 山崖之间,少女盘腿静坐,倏然又从腰侧的口袋取出一张薄薄的金光符纸。 这张符被她整齐收叠,保存的十分用心。 其上灵力满溢,朱痕力透纸背。 火尖枪瞳孔微滞,终于反应过来——这是,请神符。 瑶夭画了这么多聚灵符,都是为了这一张符纸。 这是哪吒曾给她的仙符,仙神的力量附着其上,妖力无法企及。 她仅有这一次机会。 “日月昭昭,神之最灵,升天达地,出幽入冥,弟子诚心皈命礼……” 少女的颂祷声不大,却顺着风穿透云霄,清晰至极。 她呼出口气,静了一瞬。 而后,心一横,手一挥,“恭请天神降坛门!” 数之不尽的聚灵符飞扬如蝶,成聚万千灵气,全部施加于这张“请神符”之中。 唯见仙符散发灼灼红光,悬浮于云海中,岿然不动。 良久良久,也没有动静。 周遭的空气凝滞,风未起,雷未鸣,万籁俱寂。 小橘子见状,跳去她身边,劝慰道:“瑶夭,没事,我们回去吧……” 火尖枪也道:“是啊瑶夭,不行就算了,要不下次我试试能不能再画一张给你?” 瑶夭眼中只有那张符纸。 她摇头,眼眶逐渐红了起来。 火尖枪来拉她,她不肯,小橘子跳去她怀里,她将它放下来,犹自走去山崖边。 符纸依旧不动,只有明明灭灭的红光不断闪烁。 她喃喃着,“他会回来,他一定会回来……” 她一遍遍呼唤,声音隐没在风声云雾里也不肯停。 “哪吒,回来。” “我的哪吒,回来。” “我的哪吒,快回来吧……” …… 骤然,轰隆一声巨响—— 雷电轰鸣,飓风狂飙,天气迅速以一种极为诡谲的速度阴沉下来,广袤云层像浪花一样卷涌。 仙符之上浮现一株极艳的红莲,盎然盛放,栩栩如生。 一簇红到近乎发紫的火焰从花蕊中心燃起,迅速将整张符咒燃烧殆尽,只余下那圈朱色轮廓。 风的席卷叫人睁不开眼,但她依旧固执地立在狂风之中,任由红裙翻腾,墨发飞扬。 她听见了一声唤,朦胧而不真切。 但与此同时,少年的身影却极其清晰,他足尖虚点,浮在空中,色泽明艳的红衣压过了漫天阴云。 昳丽明艳,无可方物。 瞬息,风雨停歇,阴霾遍布的天重新晴空万里。 瑶夭见他唇角翕动,轻勾弧度,笑意柔丽, 少年的声线清亮透着磁性,尾音却散漫,有些倨傲的上扬,却是她熟悉无比的声音。 她终于听清了那一声唤: “瑶夭。”- 正文完- 正文 第55章 哪吒妖若生心,仙亦动容。 自哪吒出生起,或说他出生前,身边便总围绕着许多人。 他的母亲怀他三年零六月,陈塘关周遭谣传,皆说他是杀星降世,命犯杀戒。 但他刚出生,太乙真人就从乾元山远道而来,收他为徒。言之他为灵珠子化身,天生天赐,有万千神通,当守凡世安康。 李靖便让仆从对哪吒多加看护,即便他生来就有灵识,能言,能思,但对方似乎怕极了他会在稚童时期出事,辜负他生来的使命。 是了,使命。 他的一生,都将与使命相伴。 待到五岁,能文能武,即便只是垂髫年岁,他已经有了一柄剑。 李靖见他接过剑,眼前一亮,期盼又惧怕地对他道:“我的儿,往后你就要担起你的责任,守护凡世,诛杀妖孽,不辱使命。” 何为责任,何为使命? 哪吒尚且不懂,已经要拎着一柄剑大杀四方,鲜血总是染红他的衣襟,黏浸他的发丝,他憎恶血腥味,却日日与此作伴。 可笑的是,是人说他生来命犯“杀戒”,又亲手让他去犯这“杀戒”。 更可笑的是,人忌惮他。 他们忌惮他总是一身血气,忌惮他拥有凡人没有的神通,看他的眼神,剥离那一分虚假的尊敬,其下都是丑陋的惊惧、厌恶、甚至是恨。 因而他讨厌妖,更讨厌人。 在外人看来,他总是孤僻难以接近,实则他也无人可接近,他早出晚归,披星戴月,夜深人静时,无人与他作伴。哪怕他身边有师父、双亲、兄弟,还有仆从。 他每日重复着同一件事,朝夕如此,年月不停。 杀妖。 李靖与太乙真人,也都与他重复着同一句话:“杀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杀妖,便是守护凡界。” 人与妖同生于凡界,而仙神高高在上,或在天,或在海。 人想要驱逐异族,自己做凡界的主宰,无可厚非。 哪吒看清了人的心思,但他自己也是人,人七情复杂,欲望贪婪。 他也有欲,他发觉只要自己杀的妖足够多,父亲与师父便会对他展开那一丁点笑颜,好像就能更走近他们一些,而不再是孤身一人。 于是他便一直杀妖,杀到又开始厌倦,杀到心起波澜,亲手放走了一只妖。 自那时起,他便有些分不清杀戮是为什么了。 既然杀妖也是杀,杀人也是杀,为何不可一起杀? ——有时,他会如此想。 他心想,就算他永不承认自己的心是一颗杀心,可他的心到底被杀戮染透,再也回不了头了。 直至…… 李靖说让他去杀尽东海龙族。 只待诛杀完海族这唯一的祸端,不说凡世,至少陈塘关可得到真正的安宁。 为此,李靖甚至不惜给出诱饵:你我父子情分就此了断,你可以自由地去做你想做的事,可好? 那一瞬间,他那颗因永无止尽的杀戮而古井无波的心,竟然泛起了涟漪。 他想,自由。 只可惜,讨厌人不是没有原因的。 人心叵测,贪婪专私,他早就见识过,于是被倒打一耙,甚至在他削肉剔骨、重伤至极,李靖伙携手万妖想要一同诛杀他。 意外么?痛恨么?失望么? 濒死之时,他在一遍遍自问。 或许有吧,他想,但他更后悔的是,他还没有得到他想要的自由,就要死去。 * 但更意外的事发生了。 他唯一放过的妖,竟然来救下了他。 风沙与血气凝滞的战场,她一袭红裙翩翩,是那般令他憎恶的颜色,可当她眼尾弯起,那双澄然的眸子中仿若有了难以言喻的神采,漂亮的,晶莹的,灼灼的,像是火焰一样亮眼。 耳边是她足下银铃的泠泠晃响,是她衣袖被风鼓起的娑娑声,是*她甜润婉转的嗓音…… 像是上好丝缎的墨发拂过他的手腕,时而她施法,红袖也会蹭过他身躯。 但他魂体虚空,所有的美好才刚刚靠近,又如烟消散,他触碰不到。 哪吒心想,魅妖不愧是魅妖,她本该与世人一般丑陋不堪,贪欲横生,可她却生了双极纯粹明媚的眼睛,如朝霞,似弯月,又像鹿一般鲜活灵动。 漂亮极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由自主响起,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耳朵不好,没有回答。 他便又道:“与人相处,不是好事……你若生情,不是好事。” 《妖录》中曾说,魅妖以情为基,终为情殒,情生则道散。 虽然他并不想被救; 可十分突兀地,他忽然也生出并不想让她死的念头。 “我为何要生出情?”魅妖并不懂情,她璀璨的眸子里满是疑惑,“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事。” “那你在做什么?”他问。 对方眼中神采无限,她答得很快,十足纯粹坦然:“我在寻我自己的道。” …… 魅妖以情为基,终为情殒,情生而道散。 哪吒自小颖悟绝人,灵心慧性,即便是古籍寥寥数句,他也隐隐能参透魅妖的命运。 寻道? 她想以恩情寻道,可倘若这世间,妖本无道呢? 魅妖无心,她生不出真正的情,自然也寻不到道。 不止是妖无道,人亦无道。 贪淫乐祸,多杀多争,正所谓口舌凶场,是非恶海。 人用千百世轮回浮沉,涤尽罪孽;妖以千百年寿命辗转,所求无望。 他看她那双清亮光芒的眸子,一时竟让他难以直视,于是微微错开眸,“你这么做,不值得。” 哪吒甚至想,若当年他直接将她斩于剑下,或是替她疗伤,让她不必入世,她会不会不再走上这一条无法证求的道? 可对方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她存心不搭理。若他还要再说,她便说他是不识好歹,她好心救他,他一直说丧气话。 “坏小孩。”她嗓音柔媚,“你懂得什么是‘道’吗?” 哪吒感觉到空荡荡的胸腔在闷闷咚响,好像心仍在跳动,他想,一定是被她气的。 他嗤笑一声,不再与她多言。 * 魅妖并没有久留,她只是顺手救下他,似乎还要赶回恩人家,临走前还喜笑盈腮与他道:“我恩人做的饭可好吃了,我要回家吃饭啦!” 连妖都有一个家。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叫‘哪吒’对吧?我记得你,希望往后还能相见。” 因她救了他,不想他再死,于是她说望再相见。 哪吒唇角翕动,又想问她的名字。 可魅妖无心,所言皆不留情,她赤红的衣袂融入霞光万丈中,轻晃,微扬,最后竟成了一片不同于血色的妍丽色泽。 她没有再回头。 于是,他心想,望再不相见。 * 哪吒心存死志,虽不过十余岁的年纪,却觉得一生也不过如此,于是他也不盼还会与魅妖再相见。 但神佛也言他是灵珠子化身,将他复活。 同样复活的是那些凡人,是他的生父。神佛言,他不能妄造杀孽,不该徒生业障。 他失去了凡人的身躯,也失去了凡人的一颗心。 恨好似也离他远去了。 在长久的岁月中,他偶尔会去东海畔静坐一会儿,仙神自可不染尘埃,那些污浊的血不会再沾染他的衣角,但他仍会持着火尖枪,缓缓擦拭。 他不再觉得自己身负血债,也不再觉得自己有情有义,他不再为任何事心生波动。 他甚至不会再想,自己存活于世是为何,究竟是不是旁人所利用的工具。 可那点睚眦必报的本性好像还残存着。 从孙悟空处听闻千年前那只魅妖的消息,听得她正在寻为人之法,哪吒想到她对自己正有用处,可操控南赡部洲现世的万年应龙。 他将其引来,再度见到了她。 时隔千年,沧海桑田,人会变,他也会变,唯有她永远不变。 依旧是那双明媚炽热的眼,笑如弯月,明明她与他一样没有心,他不明白为何她却总是含笑的。 令人厌烦,他如此心想。 只需诓她落下魅妖之泪,他无心无爱,留给她的结局便是死亡。 可当那柔软的唇瓣覆贴上他,甜润的气息好似跨越了千年,将当初那点若有似无的心憾补上。随着她贝齿死咬他的唇,血液交融,刺痛蔓延,那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痛和麻,竟也一点点传递至心底,酿成了本不该有的悸动。 他喃喃着,仿若自问:“这就是魅术?” 他没有心了,竟因魅术跳动。 他被魅术控制,哪怕仅有一瞬,是因他为人的感受留在魂识里,真的让他“心起波澜”。 哪吒久违地感受到了依旧是人的滋味,痛苦,不甘,绝望,共同织就成他憎恶的一生。 但其中,又有一个他不曾恨过的…妖。 鬼使神差地,他也将千年前那句没有得到回应的话,问了出来:“你叫什么名字?” 他心想,不愧是魅妖。 在她临死前,至少让她留下名姓,不至于像从前的他一样,有名有姓,却无家可依。 这次,她给了他答案。 她叫瑶夭。 美玉其瑶,夭而不详。 ——不是个好名字。 但他并未多言,他晓得若他说了,她必然有一堆从人那儿学来的无趣话反驳他,譬如“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好意象。 就如千年前般,喋喋不休。 可他不说,她仍有一大堆话想说,想学人,又不像。 没有人会坦然所想,直言不讳问他:“你不喜欢我这张脸吗?” 喜欢她吗? 他道:“谈不上喜欢。” …… 她会死,因他不再有心,不再有情。 在魅妖濒死之际,果然落下盈盈的泪,那双明媚杏眸终于有了破碎,又有极强烈的往生的欲在其中蔓延。 他怔然一瞬,听她哀哀祈求,可她眼底却是跳动的火焰,她在不甘,或许心里还在骂她。 妖不杀人,却会骂人。 那种本不该有的悸动又漫上心口,他竟真松了手,他说:“求饶不足以打动我。” 他杀过太多的妖,也杀过人,没有谁只因求饶便被他放过。 杀或不杀,一切只决定于他。 他听她句句言之为他的凡躯而来,仍然是为了一个愚蠢的凡人,为一场永无可能的报恩,他心觉不屑,告诉她:“妖总有愚蠢至极的执念,欲念缠身,自不量力。是故,终将万劫不复。” 他心想,既然她冥顽不灵,永远无法悟道,又对此执着不已。 不如杀了她,替她了却本不该有的执念。 “落在我手上,也算替你了结了昔年一场缘分。” 怎料,她的确有些手段。 亦或是他少了一颗杀心,杀欲也不再那么强烈,他又一次放过了她。 * 哪吒意识到,魅妖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强大。 她是唯一能从他手上次次逃脱的妖。 为何呢? 因那双漂亮灿然的眼睛,因那柔软香甜的唇瓣,还是因她太过强烈的求生欲,如磅礴的火,一下会点燃他心底的悸动。 她不止自身有极强的生命力,连他这样的人也愿意救。 实在是蠢,且不该。 哪吒决意不再管她,任凭她愚昧报恩,任由她自生自灭。他所求魅妖之泪已经到手,无关之妖,不必再多留心。 可当她一身妍丽的红裙也被鲜血染红,她重伤垂危,仍一步步爬都要爬至他身边,渴求要他救她时,那点悸动,又来了。 这样的悸动被点燃,又将心底最隐蔽的欲望烧得旺盛。人有七情六欲,不过是寻常事,可也唯有人才该有七情六欲——他为何会有? 魅妖的那双眼,魅妖灵动的身姿……他乌眸低垂,不断逡巡着她卑微祈求的模样,她楚楚可怜,潸然欲泣,他心想,最有可能让他变成这样的,是她的魅术。 他弃恨做人的一切,又忍不住渴望曾经为人的一切,有温热的血肉,有蓬勃的心跳…… 而不是像如今这样,一切都是空茫的死寂。 魅术,让他生出重新为人的欲,他需要她,她眼中那永不灭的火焰让他也生出不想死的渴望,勾动了人的本能。 但她说:“是你心有波动,才会被魅术所惑。” 不是魅术让他心有波动,是他妄图有心,才让魅术控制。 哪吒忿然作色,即便她已走到绝境,那双灿然的眼竟然还是亮的,充斥着挑衅。 他沉声反驳她:“是你需要我。” * 他好像当真被魅术控制了。 明明无心,却沉沦其中,是她用魅术控制他,一发不可收拾。 他从觉得她该死,变成了她不该轻易而死,他开始关注那个愚蠢无能的凡人,关注她愚昧无知的报恩。 乃至最后,空寂的心房,生出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她用魅术控制他,将他变成如此,她又怎能再为了一个凡人执着,屈从于妖的本能与执念,不管不顾他? 是她让他变成这样的,他一遍遍对自己道。 后来,这种已近乎本能的占有,又成了一种仙神不该有的惶恐,越是见她对那凡人在意,他越是愤怒,他无法设想她真为一个凡人生情的场景。 万一呢?万一魅妖当真无心而生情,情起而道陨呢? 他不接受。 不接受她会死。 凡人寿命百年,焉能与她长久? 她同他一样无心,与天同寿。 纵不能相爱,纵不能相知,能陪在她身边的,也该是他,也只有他。 本能也能变成一种烈火灼烧般的煎熬。 他好像又回到了原点,开始思考一个答案与另一个答案之间的区别,甚至又开始思考,若他当初就为她疗了伤,让她重归山川,她是不是就不用遇到那个凡人,不会因一个凡人寻道。 如此愚昧,如此飞蛾扑火。 他与瑶夭说:“妖若心生执念,终将反受其害。” 她不以为意,反而笑道:“我没有爱,不会生情,却有执念,缘起于心。” 心?她还妄图有一颗心,更可笑了。 他也如出一辙的可笑,又不愿承认,因为他想妄图心。 哪吒想了许久许久,思忖的过程也如有一颗心般煎熬,他决定将半具仙骨交给瑶夭,望她了却这一段尘缘。 无心不生情,无情即无虞。 他等她的选择,但若她不选他,他会恨她。 虽然他也不会生情,虽然他为人之时也不知爱的滋味。 他无法爱她,但他想,他会恨她。 * 哪吒等她的答案。 他在莲华宫看日月轮转,云海层涌,他心想,她最好不要让他失望,若她还敢弃神而去,他会有千百种方式折磨她,让她再也生不出离开的念头。 可他没有等来她。 等来的,是她的死讯。 那天,霞光似火,将整片天穹晕染成温柔的胭脂色,是极好的天。 得知来龙去脉后,他很平静,去找了孙悟空,从孙悟空手中夺回了瑶夭的怨气。 魅妖身死魂消,仅余的唯有她死前执着不灭的怨恨。 哪吒凝视那团深沉的怨气许久,想不明白,为何一个无心无情的妖,能生出这样滔天的怨恨?又是什么,让她如此恨? 临离开花果山,早已成圣的孙悟空笑嘻嘻道:“俺老孙知道你想以怨气作为媒介,重新寻到她,那小妖心思太纯净,为了不叫你伤心,还想让怨气消散。她看不懂人,也看不懂仙,还以为你会放弃。” “但我想。”孙悟空道,“你既曾为人,身上总有些人性。” 孙悟空晓得他总会寻来。 哪吒并未多言。 像他这样孤身一人又无心的仙,从来都是只做,不言,他无意多去理会旁人如何想,他只在意做到,而不是妄求。 他孤身回莲华宫,筑凝魂阵,炼化怨气,让自己的法器作为阵眼,即便她死了又如何,魅妖还会重凝妖身,无论她在三千界何处复生,他会将她重新捉回来。 《妖录》言之,魅妖因爱化生,为爱赴死,可她无心,如何生出爱? 她本该寻不到她的道; 因为这世上,妖本无道。 她又如何会死呢? 她不是真的死,哪吒想。 但在某一瞬,他又会真的觉得她已死去,因为他不再能感受到她温暖的体温,她清浅的呼吸,她泠泠的声音。 她怎能如此呢?骗他,弃他,最后连一个答案也不肯给他。 这样强烈的疑问,到底悬在了心头,起初像恨,如尖锐的冰凌。他践行了他的诺言,若她不选择他,他一定会恨她。 他会对着那团沉寂时如墨、翻涌时如血的怨气,一字一句,冰冷控诉: “瑶夭,你无心无情,背信弃义。” “如你这般的妖,如何会生出情,如何会死?” “你当真为了一个凡人,弃神而去,自寻死路……愚蠢至极。” 纵使他无心,但他说到做到。 他想,待他将她捉回来,一定要当面质问她,究竟有没有生出情? 有时,他又仿若再度以心感知到不甘,怨恨,愠怒,尤其在每次的裂骨之痛中,他会恨然地想着——她是不是真对一个凡人生出了情意,宁愿抛下他,抛下千年妖身,抛下种种记忆,甘心赴死? 他替她想了无数种死法,会比她尝到的死还要更绝望,割喉放血,抽筋扒皮,剜骨剔肉,只要想想,他便知道,这些死法会叫她不敢再死,不敢再抛下他。 后来,他又一遍遍想着,一遍遍更恨,他当真相信了那句“魅妖情生而道陨”,于是更恨她要生出情。 她原本最渴求生,情却让她至此。 可想着想着,他又觉得,是啊,她原本是那么渴求生,她是在一条死路里给他指出生路的妖,她怎么会如此做呢? 为此,哪吒还去找了那个凡人。 凡人说她不曾爱自己,看他的眼神与任何凡人都无异,她一心为道,心往大爱,从来不对凡人苛责,更不会对恩人怨恨。 可这个无知的凡人,却因七情妄欲,害死了她。 哪吒将那凡人诛杀于剑下,如其对瑶夭所做,一剑穿心。 瑶夭次次与他说,他不能杀人。 但最后,他杀人,是因为她。 他却又由此顺藤摸瓜,找到了已逃去异界的罪魁祸首,明白了她死前更大的一场阴谋。 《妖录》之中的话,又一遍浮现脑海。 [魅妖,可操控万物,若得之,于其魂中注入强大灵力,便可令其成为容器。] [魅妖,亦可融魂修灵。] 应龙想要操控魅妖为祸三界,魅妖却没有真正被它杀死,可它盗走仙骨,破开了时空缝隙逃往了异界。 她没有真正被应龙和她的恩人杀死,是不是昭示着她并没有生出情,还是她生了情,可对方并不是她的恩人? 那她究竟又为何而魂飞魄散呢? 而魅妖,不仅能操控万物,亦能融魂修灵,填补这被撕裂的时空缝隙。 一切为何这么凑巧。 一切为何……像是要引着她往某种必然殉道的结局走去。 此时,哪吒的恨就成了一种茫然。 她不会死,她不想死,她是想向死而生。 他想着,若是昔年他不逞一时之快将蛇妖诛杀,而是一举将应龙一并拿下,会不会就能救下她? 他本该有许多次救下她的机会。 当年在她化生之时救下她,让她跟着他;早先就将她的恩人杀死,将她锁在莲华宫;亦或是早早杀死应龙,永绝后患。 他错过了一次又一次,见死不救。 ——不对,还是不对。 在无数个昼夜,他盯着那团永不寂灭的怨气,反复在煎熬中琢磨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魅妖无情,何以必然殉道? 而她的怨气从始至终,从无任何波动。 即便他杀了她的恩人,杀了无数牵连其中的妖,替她解了气,替她报了仇。 就好像她恨的都不是这些。 ……她当真无情吗?可她却能生出怨气。 她有情。 哪吒在一遍遍自问中,终于得到了这个答案。 可她的情究竟由何而生呢?又是因谁而起呢? 无心之妖,生出来的情又岂会是真? 哪吒仍守在凝魂阵前,有时,仍会控诉她不自量力,又说着将她抓回来的那一日,定会让她比死还要难过。 他就如此,年年月月,岁岁不息,怀着恨意与恶意……想着她。 又是一日清晨。 莲华宫坐拥云海,惯看朝霞,但今日的朝霞,红得异样。 不是温柔的绯色,而是浓烈、炽热、带着一种焚烧殆尽般壮烈的金红,大片大片地晕染开来,仿佛将云海都煮沸。 哪吒伫立水廊下,无意间抬眼望去,漫天流火般的色彩,倏然击中了他。 像极了她。 像极了她那一身明艳灼目的红裙,像极了她永远燃着火焰、灿烂明媚的眸子,像极了她…决绝赴死时,被鲜血浸透的身影。 那一刹那,他忽然就彻底想明白了她一直追求的是什么。 …… 她寻道,寻的不是情,而是心。 她有道义,向往大爱,却无小爱,于是她想要一颗心,从此不再是依附人心执念而生的魅妖,而只是她,瑶夭。 哪吒不知她究竟有没有生心。 可她好似真生了情,不是恩人,而是他。 可是,她生了情,命运却极其讽刺,世无常,妖无道。 妖若生情,必为情陨。 若情为他而生,道也会因他而陨。 一切就这样将她逼死,一切就这样伤害着她。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他要找到她,哪吒心想,他一定要找到她,这世上无人能再伤害她。 哪吒向来只杀不渡,但这次,他决意要渡一个妖。 * 重新凝聚妖身的瑶夭,不再记得他。 比起从前灵动慧黠的模样,如今的她更为懵懂,像是初生灵智的小妖,她无知,脆弱,带着一种令人心里发涩的纯然空白,像……一个小傻子。 既如未曾沾染血迹的素绢,又像未经雕琢的璞玉。 哪吒也同她一样没有心,某种纯粹的恶意便很容易生出来。 他心知她总会记起一切,但在她尚是一张白纸时,多留下些只属于他的印记,似乎也并无不可? 他乐衷于逗弄她,看她惊慌,看她无措,又想看她笑,每一次他看着她,心里总有种恶念在翻腾,又忍不住被另一种情绪压制。 仙与妖,皆与天同寿。 在无尽的岁月中,本该他与她相伴,即便如今周遭充斥着更多凡人,他并不在意。 他只在意她,只与她相处,纵使无心,有时又好像真会有一种期盼,期盼着变成小傻子的魅妖快些完整。 她所谓的恩人给予的“养育”,他同样可以给,甚至更好。 只是她魂魄不全,那点他尚不能完全确认的“情”好似也消失了,瑶夭依照本能依赖他,又屡屡表现出无情。 哪吒也理解不了情。 他便觉得,如她这样,就是依旧无情无义。 但他又数次自问过,是她有错吗?是她本应爱他,却并没有爱吗? 不是。 人以最美好的执念凝化出魅妖之灵,她生来就应得人珍之、重之、爱之。 可妖无心,妖无道,不是她不爱他,是她不能爱他。 …… 可瑶夭魂魄渐全之时,竟然真的先说出了那句喜欢。 无心之仙无从理解“情”从何起,这一刻,她的坚定,又前所未有地让他笃定——她生情,真的是因为他。 除此之外,还有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揪住了他。 他对瑶夭说:“是我欠你的。” 妖不仅有情,还彻底有了一颗心,一颗属于妖的心。 生出情已经让妖死过一次,若她有的是一颗心,又当如何? 是他欠了她。 是他欠她一条更加坦然的道,若昔年她不下山,不遇上恩人,不寻道,也…不对他生情。 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哪吒又想,哪怕天注定“魅妖为爱殉道”,哪怕世无常,妖无道,天意如刀,神佛无言,前方是万劫不复,他也要为瑶夭寻一条道。 一条只属于她的、不受宿命束缚、不惧情生心起的“道”。 他已筹谋千年。 从她魂飞魄散、或从第一次与她缠绵,亦或从第一眼撞入她璀璨明媚的眸开始,他便已想好,他不愿她死。 天地给不了她的眷顾,他来给她。 从一开始,她便是他唯一放过的妖,到了最后,也是他唯一爱着的妖。 至此—— 妖若生心,仙亦动容。 正文 第56章 瑶夭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变数。 魅妖降生于山川之间,携人间美好执念而来。 瑶夭尚未化形之时,便有灵识。 她能感受到山川间充盈的灵气,还有来自于山脚下的凡人愿力。人声时常飘入她耳中。 有时,人在欢喜,说着琐碎的日常,譬如今年是个丰收年、出海收获了诸多鱼、亦或是谁家降生了个大胖娃娃; 但更多时,人在哀怨,怨天不公,不降甘霖,怨人不幸,流离失所。 欢喜的总是一桩小事,转瞬即逝; 哀怨的总是一桩大事,无能为力。 故而欢喜太短,哀愁常萦。 瑶夭所依赖的是人美好的执念,却正是因世事不公,人才生出诸多对美好的执念。 瑶夭想帮人。 这是依附人心执念而生之妖的本能。 但当她才化生不久,还没来得及下山,便被熊熊山火所阻,那火有熯天炽地之势,不似凡尘可有,充斥着刻骨的杀意。 她的妖力尚且薄弱,因此受了重创,在心底大骂了三百遍不止是哪个杀千刀的乱放火——是了,她虽还不会说人话,可听多了人心嗔怨,也在心底想出几句骂人的话。 无奈,她只得拖着伤躯,踉跄往人间而去。 所幸她遇上了恩人。 温丽的少女救下她,成了她在人间最初的牵绊。 恩人教她三界一体,又教她如何做个人。 瑶夭初初化生,对一切都很好奇,但恩人说人心善恶难辨,很少让她接触其他人。 哪吒,是瑶夭认识的第一个除恩人之外的凡人,也是第一个除恩人之外与她搭话的凡人。 虽然他一张嘴没说出任何好听的话,性格还阴晴不定,张口闭口就是要取她性命。 她生来就遭了火厄,妖力凝结得太慢,十年才将将恢复如初,本该去救人,又被哪吒伤了一回。 彼时瑶夭心想,人果然如恩人所说,诡谲难辨。 ——尤其这个人,讨厌极了。 或许因讨厌,更多是好奇,妖哪里真的懂人的感情,说是生气也很快过去,她偶尔会关注这个除恩人以外的人。 他孤身一人,桀骜不驯,与这方世界格格不入。 他还不会如人一般欢喜,哀愁,总像一团死寂的水,偏偏眼神又如灼灼的火。 有趣。 瑶夭无心,可她注定要与人有所羁绊,她想救人的心是妖的本能,恩人救了她,她也会去救别人。 许多年后,一日忽起狂风,黑云如墨倾轧城关,暴雨如天河决堤,倾盆而下。 瑶夭心有所感,那阴沉的天幕压不住翻涌的血腥气息,漫天赤霞竟晕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她心想,或许有个人在等她相救。 * 哪吒,又成了她第一个救下的人。 虽说他仅剩一缕残魂,几乎燃尽了她积攒的本源妖力,他面上还是死气沉沉,但瑶夭总觉得他眼底那簇微弱的火光,还没有彻底熄灭。 所以她乐意救他。 哪吒问她:“为何相救?” 她说:“想救就救了。” 她不知这是本能,还是本愿,总之就是救下了他。 不过是萍水相逢,这十余年间彼此也没有太多交集,瑶夭没有久留,又的确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总是孑然一身,与芸芸众生截然不同的孤绝。 临别时,她想了想,又与他道:“你叫‘哪吒’对吧?我记得你,希望往后还能相见。” 她是真的想再与他相见。 只因他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灼灼生辉,漂亮极了。 她记住他了。 * 只是,在千年间的凡世浮沉间,瑶夭一次次见证恩人离世,她始终寻不到自己的道。 渐渐地,她有些倦了。 便是这时,她又听到了哪吒的消息。 凡世的许多消息总是很快会传开,瑶夭早知他已是天庭赫赫有名的中坛元帅,威震三界的哪吒三太子——并且,一向以降妖伏魔立威。 她就是妖,不太敢招惹。 可她要寻道,她便要去找哪吒。 她再度见到了他。 昔日那个浴血濒死的少年,如今飘拂的乌发与锦衣不染血污,纵然玄铁锁链缠身,那张玉面娇容依旧显出摄人心魄般的艳。 只是,他眼里那簇火…好似消失了。 除此之外,神明之力沛然压下,瑶夭心尖又不由自主窜起一丝惶恐,她可是见过他当年那副狼狈模样的妖,他不会杀人灭口吧。 因此,她想拒不承认当年的事。 可哪吒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并且真要杀她! 他是她第一个救过的人; 也是第一个要杀她的仙。 瑶夭彻底记住他了。 * 很后来,彼此亲密之后,他们很喜欢靠在一起看月落日升。 每当这时,褪去那些猜忌疑虑,针锋相对,哪吒会将她揽入怀中,他的胸膛贴住她的脸,她能在朝霞升起的那一刻,自他身上感受到如出一辙的温暖。 她问哪吒:“为何你不肯放手呢?与我私缠,对你来说不是好事。” 他说她是想当人想太久了,勒令她往后不许再想。 瑶夭不解其意,问他又不说。 他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她的背脊,说出来的话是惯常的不好听:“你执着为人,终将自苦自困。” 瑶夭怒嗔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反身欲挣,却被他顺势压下,一番胡天胡地。她哪里肯依,又奋力将他反制于身下。 到后来,她甚至可以操纵混天绫将他捆起来。 她也不知是不是他纵容,只知那一刻,他眼底的灿然,竟与朝霞映照下的混天绫一般赤红、灼亮,摄人心魄。 更如朝霞,本是朝霞。 在瑶夭眼里,能陪伴她看日出的哪吒,就像朝霞。 比之与人相处,她更爱与能与自己并肩而立的仙在一处,他们同样可以瞬息行于山川,瞬息止于湖海。 天地何其辽阔,人寿不过须臾; 仙与妖却可共度百载千年,乃至与天同寿,仍然并肩而立。 但她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哪吒与她如此私缠不好,有一日夜深,她侧眸看将她圈入怀中的哪吒,还是将那句话再度郑重问了出来:“你这样,值得吗?” 他明知彼此接近,不过是她心有目的。 ——她要他的凡人之躯。 今夜哪吒带了壶酒,他惯常不喝酒,可他说来时见凡界一城中酒香满溢,难得醉人,想尝尝。 瑶夭也不喝酒,只陪不知哪一世的恩人喝过,入口辛辣极了,她很不喜欢。 但哪吒既然带了,她便喝了。 入口却是清甜的,似阵阵花香,醇绵柔和,是时令的水酒。 “瑶夭。”他低唤。 或因酒意,他素来冷冽的嗓音竟透出几分含糊的轻柔,“我说了,你与人待的太久,便会生出执念。” 瑶夭愣了愣。 “唯有凡人才会计较好坏,权衡值与不值,仙妖超脱此念,你又何苦囿于人的樊笼?”他的温柔稍纵即逝,又成冷嗤,“瑶夭,你还真想做人了。” 想做人,可她究极根本从不是人。 瑶夭忽然想通了这点。 月色下,她白皙柔润的肌肤也洇染了一层红晕,她摇摇头:“我的执念,非为报恩,亦非为人。” “我知道。”怎料他如此道,“你报恩,是为寻道。” 瑶夭曾与他说过这话,但彼时的他看上去毫不在意,就像没有人能明白她为何要做这些,一个妖为何要跟在人身后。 可原来,有一个神仙是听进去了的。 “可报恩不是真的执念,那寻道呢?”他倏然反问她。 瑶夭眨了眨眼,朦胧醉意浮现眼底。 可心里,却似拨云见月,越发清明。 ——报恩不是执念,可寻道之路,已然成了她新的桎梏。 她依旧会被执念所困。 明了之后却是长久的失神,瑶夭怔怔地凝望着月下的少年,见他玉白脸颊也染上如赤霞般的酡红,看了许久。 这是她第一个救下的人,也是第一个要杀她的人; 又是第一个点醒她的仙,第一个好似想渡她的仙。 “我不能放弃寻道。”想了想,她如此道。 哪吒笑了,他远比她想的要深,“随你,可你不能为了一个凡人而活,不然终将为凡人而死。” 彼时,瑶夭并不知哪吒看过一本《妖录》,妖录上写着“魅妖终将为情殉道”。 仙神俯瞰尘寰,所见所虑,似也比妖更为深远。 瑶夭在醉意酣然中,想到的更多是……是啊,她不能因为一个人救了她,就永远为那个人而活。 哪吒也醉了,他又与瑶夭说:“妖若心生执念,终将反受其害。” 可执念已经生出来了。 瑶夭看着他,看着他昳丽的容貌,那簇曾*在他眼底灼灼燃烧的火好似熄了,又在她心中燃起了。 或因某种执念,或她想要一颗真心,她做了另一个决定。 她想了想,与哪吒道:“我没有爱,不会生情,却有执念,缘起于心。” 她好像要有心了,因为她有了另一个决定。 ——陪伴恩人最后一世,而后结束这场恩情尘缘,她要另寻妖道。 这样,她就可以陪着哪吒了。 可彼时她也不知哪吒与她一般无心,甚而无情。他骨子里的专断独行,远胜她的想象。 他们渐渐争执起来,他才道出凡躯早无的事实,瑶夭错愕一瞬,又听他说还有另一物…… 言之于此,他却戛然而止,拂袖而去。 瑶夭觉得,他也像生了执念似的。 * 恩人打算寻仙山修行,既然没有哪吒的凡躯能让她化妖为人,她也生了不如罢手的念头,干脆先带着恩人往仙山去,之后再去找哪吒。 怎料,哪吒先来了。 他周身杀意冲霄,戾气横生,瑶夭从未见过这样的他,甚至比之昔年在蛇妖的山洞重逢那日,过犹不及。 本能,使她惧怕。 而他不管不顾非要将她带走,瑶夭无奈,只得先将恩人送走,随他去往莲华宫。 哪吒好像真生了执念。 他一遍遍质问她为何非要为了一个凡人做到如此,一遍遍说仙与妖与天同寿,他们才是天造地设。 之后的某日,他将仙骨奉上,瑶夭才隐约可知他究竟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她又一次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我,值得么?” “剥离仙骨,损伤仙身,你明知我与你纠缠,从不是因为你……”她期盼他给一个答案,给一个能让她斩断所有犹疑、孤注一掷的答案。 但哪吒说:“我不会动心。” 瑶夭第一次尝到了心痛的滋味。 可正因尝到了,她才明白,自己好像生了情、生了心。 高高在上的神仙放了一堆狠话,瑶夭都没有听进去,她只觉得很迷茫,又奇异地翻涌着陌生的悸动。 心好似在跳动。 * 瑶夭心绪复杂,干脆独自在她与哪吒时常待的山崖前,静坐了一天一夜。 第三日朝霞升起时,漫天流金赤焰,霞光如他烈烈红衣拂过天际。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其实哪吒并不喜欢看月落日出,这是山川化生的妖才爱做的事,他是陪她看。 他也想她完完全全陪着他。 他想她爱他。 天色拂晓,小橘子披着朝霞碎金,迈着小碎步朝她走来,喵呜两声,似困惑她为何久久停留。 瑶夭感受着霞光熨帖的温度,蓦地睁开沉思许久的眸,“我想通了。” 她要爱他。 瑶夭生而无心无情,但这次,她决定去爱一个仙。 * 沧海桑田,转瞬千年。 很久之后,瑶夭曾倚在哪吒肩头,问过他一个问题:“你说你欠我的,你究竟欠我什么?” 哪吒本是什么都说的清楚的人,但那次,他难得踌躇,只给出云山雾罩的一句: “因果环环相扣,缘起却是阴差阳错。” 瑶夭觉得他神神叨叨,不许他说这种高深话,缠着他非要听个明白。 于是她听到了很多的答案,当真环环相扣。 他说他在千年时光中想明白了她对他生了情,又不敢信,他怕她因爱殉道,情由他起; 他说他该早些让她与那恩人分开,不让她生出执念; 他说他应雷厉风行,及早诛杀应龙,不该让应龙伤害她; 甚至,他提起一桩她从不知晓的往事—— 当年她初化生时,原是他重伤了她! 瑶夭好气又好笑,脑海里倏然回想起往事,他好像真的说过什么“欠她一条更坦然的道”的话。 见哪吒难得心虚懊恼,她心里那点嗔怪反倒散了,忍不住伸出手,拂过他如墨的长发,想带他好好理一理这些往事。 哪吒抬眸看她。 她嗓音一如当年甜润婉转,娓娓而谈:“你说,是因你重伤我,我才自山川入世,遇见了恩人?” “嗯。”他低应一声。 “不是的。”她摇头,“魅妖以人心执念为生,在我尚未化生前便存了心往凡世的念头,所以即便遇上的不是恩人,也会是别的凡人。” “……” “你还说你应当早早诛杀应龙?”她又道,“可你若不遇我,不遇蛇妖,不取蛇蜕与魅妖之泪,又如何直接诛杀它?若你早杀了它,也早杀了蛇妖,我又怎会重伤去求助你?亦或者你早杀了我,往后种种,又从何谈起?” 哪吒乌眸轻颤,眸底深处翻涌起复杂难辨的情绪,渐渐沉淀为一片幽深的潭水,映着她的身影。 “还有……”她深呼吸一口气,“若我没生出情,又怎能寻到我的道,你我又如何化解‘为爱殉道’的谶言?” “每一次,你都在。”她道。 她语气含着些揶揄,又笃定:“每一次,你都会来。” 只要他在,他会来,即便选出阴差阳错的答案,因果仍环环相扣。 故而,他们终将在一起。 “不过你非要认的话……”瑶夭又笑了起来,巧笑倩兮,“那就算是你欠我的‘风、流、债’了,所以现在要还!” 哪吒一顿,无奈笑道:“瑶夭……” “欸?你别说不过就动手啊……唔,我警告你,放开!” “瑶夭,既然我永远会在你身旁,便永远不会放手。” “我说的是你现在放手,你的手往哪儿——” “现在也不放。” …… 瑶夭也曾以为,他是她漫长报恩岁月里唯一生出的变数,如今却想得更为明白。 彼此之间的爱,像是枝头初绽的新芽,枝上待放的花苞,你永远不知它会从何处抽条,又何时开花…… 但你知道,只待春风一度,它总会发芽,总会开花。 ——因天注定。 正文 第57章 后续你在,故我爱。 瑶夭等了哪吒很久,才让他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起初他回来时,她每天都很开心,恨不得日日都与他待在一起,将错过的时光补回来。 直到她发现,错过的时光实在太多了…… 于她而言,是几年。 于哪吒而言,还要算上她死的那一千年。 有了一颗心的哪吒,性格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他生来是如何就该是如何,却又比从前还要“贪婪善妒”,不让任何男女与猫靠近她,整日跟在她身后,且不知餍足。 从她想和他待在一起,变成他非要和她黏在一起,日日夜夜,没完没了。 瑶夭深切怀疑他是故意的。 只要她一这样说他,他便会说:“瑶夭,我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你亦可见,昔日是你只身魂身入界来找我,亲眼看着我炼出真心的。” 瑶夭:“我又没说你的心——”是假的。 “是故。”他懒懒打断她,“有心会痛,有心会念,有心会妒……我是如何,你该承受。” 瑶夭:??? 不带这样蛮横夺理的。 她才不听他这套说辞,义正言辞提出要有个人空间,最近还是分开做点别的事为好。 哪吒是不会听的,呵了一声,依旧慵懒躺在美人榻上,装没听见。 瑶夭“啪”得一巴掌拍他身上,“起来,我要躺。你现在就下山去,给我买馄饨去。” 多数时候,他们都住在妙云山后山。 哪吒刚要说:“让火尖枪……” 瑶夭:“不行,我要吃你买来的。” 她微微眯着眼,原本圆钝的盈盈杏眸成一条弯月般的线,虽不含笑,胜似含笑。 哪吒看了心生欢喜,便颔首同意。 他起了身,瑶夭眼见松口气,眼眸重新舒展,又被他长臂一揽圈在怀里。 好一通亲,将瑶夭如花瓣娇艳的唇亲得越发水润殷红,他才放过她。 这下是他眯眼,“我去去就回,别有坏心思。” 她能有什么坏心思!小心眼自己乱想。 少年换了身简单的现代服饰,身影渐渐成了一个小点。 瑶夭彻底长吁一口气,这种黏黏糊糊的日子到底要过到什么时候,怎么就离了一下都不行呢? 千年前,他也不这样啊。 他还很大方的,让她和云鹤待在一起呢。 这就是有了心的区别吗?也没想到他会是这样黏人的小莲花啊。 瑶夭想来想去,不再想了,抓紧时间将小橘从莲华宫的结界外薅进来,笑眯眯给小猫梳毛。 撸猫,撸猫比撸莲花花瓣可舒服多了。 * 怎知哪吒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控诉她:你趁我不在,竟然让一只猫进莲华宫。 “不仅如此,你还摸它。”这个对他而言,好似更重要。 瑶夭原本觉得毫不心虚。 可他有了心后,虽在外人面前仍是喜怒不形于色,对她却不一样,时而会故意展露些“脆弱委屈”,好像她不将目光黏在他身上便是天大的过错。 瑶夭开始争辩:“我只是摸了一只小猫,它只是一只小猫……” 哪吒:“它是公猫。” 瑶夭:…… 这日子到底要怎么过! * 瑶夭决定赶紧带着哪吒下山,早前她就说过要带他四处旅游,两人多走走多看看,总比整天待在同一个地方黏黏糊糊好。 做出这个决定更重要的是:她也希望哪吒用他新生的一颗心,去看,去尝,去闻,去听,去感受。 心与单纯的五感带来的感受,到底是不一样的。 灵山的那次淬炼不仅让他生出了心,一副仙躯仙骨也完全长好,瑶夭还记得前世他腕骨上有一株莲印,比之额头的法印,手上的才更像栩栩如生的莲花。 原是要仙躯完整,才算真正的无垢莲花仙身,那朵莲花才会显现出来,证明——他是一朵真的小莲花。 瑶夭也魂魄完全,许多曾经不敢多吃的东西,都可以吃了。 她带着哪吒第一次品尝可乐,哪吒面无表情,她却被呛了一口。 然后她就被笑了。 她就怒了。 又带着哪吒去吃超辣的火锅,哪吒依旧接受良好,她被辣到流眼泪。 然后她又被笑了。 她更怒了。 怒的结果就是一整天她都不想说话,哪吒便去给她买了爱喝的柠檬果茶。 这一回,哪吒没有把她的柠檬果茶整成热果茶,瑶夭喝完心情好了许多。 她又将果茶递给他,让他一起喝。 哪吒就着她的手抬起奶茶杯,喝了一口,紧蹙眉头。 “啊,原来你怕酸?”瑶夭像是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笑得眼睛弯弯。 哪吒反手一推,将果茶还给她,他头一次说出三个从未说过的字:“不要了。” 瑶夭笑得更厉害,没将奶茶杯移开,反而想让他再尝尝,“再喝一口,再喝一口……” 就说妖的本性也是恶劣天真。 哪吒似笑非笑看着她。 瑶夭以为他肯定会退缩,没想到他竟然真重新抓着她的腕,又喝了一大口。 “你——” “怎么,瞧我喝了不喜欢的东西,又心疼了?”他问。 这有什么心疼的,喝一口柠檬水而已,又没叫他喝毒药。 瑶夭撇撇嘴,他们此刻并肩而立着,她便将果茶拿去另一只手,离他远了些。 “瑶夭,你的心思太好看穿。”他懒懒道。 瑶夭不理,他便一直说,最后将她惹烦了,闹他说:“看穿了又怎样?看穿了这颗心也是我的,我想怎样就怎样。” “是。”哪吒并没有反驳。 夕阳斜下,路灯初明,行人们步履匆匆,但这个世界并非死气沉沉,光下沉淀的是人的温暖与欢声笑语。 在摩肩接踵的人潮里,哪吒想了想,伸手将她揽进自己怀里。 瑶夭嘴上还在生气,身体却很诚实地没抗拒。 她便是如此,无论有心无心,依旧直率,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两人在人群中走着,渐渐又融入到人群中,时隔几千年时光,哪吒又一次感受到了与人同行的滋味。 但这次不是人心叵测的“众星捧月”,而是他好像真的能作为一个人,感受着,沉浸着。 心跳是平和的,却不是死寂的。 “瑶夭。” 人影与灯火交织的光晕下,哪吒忽然唤了她一句。 瑶夭侧过头看他,站在白炽灯下都不能减去他姣好的容色,他垂眸,眼中隐隐含笑,“我感受到了,因你感受到了……” 爱的滋味。 “嗯?”她好像懂了,又想听他说下去。 走出如潮人群,哪吒才将接下来的半句话说完,“因为我爱你,我学着你做人,你是老师,我便是学生。” “我感受你,就是感受心。”他道。 他知道瑶夭想让他学会真的爱人,张弛有度,而不是任凭占有的本能作祟。 瑶夭笑了笑,笑容像融化的春水:“你从前不就是人吗?还学我。” 哪吒凝视她许久,“嗯”了一声。 他知道瑶夭听懂了。 从前是人,满是遗憾;如今是人,皆是圆满。 “善妒,是我不对。”他说,见瑶夭眼里闪过“你终于明白了”的喜色,他微停顿,语调拖长道,“但不改。” “……喂!”坏死了。 她也就哼了一个音,哪吒便心领神会,坦然承认:“嗯。” 瑶夭:…… 更坏了! * 这个世界大部分事了却后,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但对仙与妖而言,时间的痕迹总是很淡。 瑶夭的妖力也凝聚得越来越多,足以穿过三千界的结界去往另一个世界。 是了,当时瑶夭隐隐有这样的感觉,即便时空的通道关闭,只要她想,她可以做到。 或许便如哪吒所说,魅妖以最美好的执念降世,应该偏得眷顾。 她不知道哪吒有没有料到这一点,不愿深想—— 因为一旦深想,就总觉得当时他是算准了:就算他回不来,她也必定是要去找他的。 哪吒要回去也不算难,她可以去了另一个世界再用请神符把他请过来,他本身无魂无魄,这世上不再有哪个神仙能像他一样可以卡着漏洞自由来回。 说做就做,他们去了异界。 另一个世界也是两人生活过几千年的,没什么太好逛的,但瑶夭打算去见孙悟空一趟。 花果山依旧是记忆中的钟灵毓秀。 飞瀑如练,从山崖奔流而下,溅起泠泠水雾;奇峰罗列,怪石嶙峋,处处展露天地造化的神奇。 还有阵阵清甜瓜果香。 金眸锐利的猴王感应到有客前来,早已伫立巨石旁。 时隔多年竟然又见到瑶夭,昳丽的猴王眸子微眯,露出几分轻快欣慰的笑意,“小妖,这不还是回来了么?” 他的语气里满是“一如当年”的感慨。 瑶夭看着这位与自己有过交情的齐天大圣,也是百感交集,拱手行礼:“大圣,昔年实在麻烦了。” 孙悟空“诶”了声,不在意地摆摆手,“你同俺老孙见外什么,你在俺心中就和小妹一样,没见我一贯唤你‘小夭’?” 瑶夭明媚的笑意滞了滞,心底突然生出几分不好意思,并着心虚。 原来孙大圣一直喊她都是“小夭”,而不是“小妖”。 这……尴尬了。 她这边正窘迫地挠头,另一边,哪吒也听出不对劲,冷不丁哼了声,“什么妹妹?少乱攀亲戚。” 孙悟空眼睛一转,少了几分已成圣者的神威,有了几分属于灵猴的狡黠和慵懒。 他嘻嘻一笑:“你这妹夫好不讲理,别以为俺老孙不晓得,当年你喜欢人家也没做好,就像个愣头青似的。俺老孙与小夭也认识几千年了,认一句妹妹如何呢。再说起来,当年还是我给你二人牵线搭桥的,这便要过河拆桥了?” 这下,哪吒下意识与瑶夭对上眼,虽心知瑶夭已知晓此事,可当初与她在蛇妖洞穴重逢的确带有目的,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懊恼。 孙悟空是何等人也,三界之内第一猴儿精,一眼就看出端倪。 “好哇。”他眯着眼,仍存笑意,“你们该不会是早就认识吧?” 瑶夭:“大圣,您说的,也没错……” 无论是引二人重逢妖洞,还是留下了她的怨气。 孙悟空便什么都明白了。 却又嘿嘿一笑,带着点促狭,“早看出你二人不简单了,尤其是哪吒妹夫,俺老孙可从没见他那么迫切要见一只妖,还是主动地,还特地叮嘱不可伤她~” “妹夫”两个字被孙悟空咬得尤其重。 “孙悟空,莫要多言。”哪吒的深沉装不下去了。 早成圣的孙悟空终究稳重了太多,来者即是客,他便点到为止,又邀二人在花果山同游,并设下丰盛的瓜果筵席款待。 山桃红艳欲滴,葡萄紫得发亮,香蕉散发着诱人的甜香,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异浆果,色彩斑斓,猴子猴孙也热情十足,不断端上果酒百花蜜。 实在纯天然,四处充满了原始而欢腾的热闹气息。 瑶夭许久没感受过这种天然的筵席了,吃得津津有味。 饭毕,夕阳西落,与孙悟空和猴子猴孙们拜别后,哪吒没用风火轮,随她踏在云上穿行。 两人的红衣交叠在一处,被风扬起,被光覆掩,像层层叠叠、缠绵旖旎的赤色云霞。 哪吒侧目问瑶夭:“还想去哪儿?” 她正望着天边烟霞一色的瑰丽景象,温暖色泽一如往昔,忍不住伸出手,想抓住那霞光的温度。 “四处都去。”瑶夭转过头,对他莞尔一笑。 哪吒自然点头应允。 她看着他,又说:“哪吒,从前我和你说我更喜欢另一个世界,还有一句话,当时没有告诉你……是因为那时,那个世界有你。” 少年微微愕然,垂眸,听她轻声细语,又掷地有声。 “你在,故我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