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 婚事

    临出门前,杨桂英还是很紧张,反复照着镜子,*确定自己没有一丝不得体处。
    何维淑见状笑道:“妈,您放心吧,立立整整的,从头到脚都调不出一丝错来。”
    “真的?”杨桂英还是有点不相信。
    “当然,我还能骗您吗?”
    杨桂英哼一声笑说:“就你这张嘴最不可信。”
    “胡说,明明我从不撒谎。”何维淑笑嘻嘻的,将她拉出门。
    两人有说有笑的来到医院门口,杨桂英的紧张情绪也得以缓解,问:“咱今天不坐公交了,我出钱,咱打车去。”
    何维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惊讶地看向她,竖起大拇指,不过还是道:“我有钱,不用你出钱。”
    出租车快到喜满楼的时候,何维淑透过车窗指给她看:“喏,那个就是了。”
    喜满楼三层高,那风格布局一看就跟村里的不一样,是一眼扫过去就知道肯定不便宜的地方,杨桂英脸色变了变,赶紧又打量起自己的穿着,生怕自己给孩子丢了脸面。
    何维淑安抚道:“妈,您别紧张,他们家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人,不会因为穿着就看不起人的。”
    杨桂英拍拍她的手:“你不懂,这老话说得好,佛还要靠金装呢,咱要是穿得不好,人家嘴上不说,回去心里肯定得嘀咕。”
    两人到喜满楼门口的时候,崔承安已经和他爸妈在门口迎着了。
    杨桂英从车上下来看到他们,忙笑起来问:“真不好意思,等久了吧?”
    崔承安边给她拉着车门,边回说:“没,我们也是刚到。”
    两方家长会面,免不了寒暄一阵,董芳苓亲昵地拉住杨桂英的手,笑说:“我这一直说呢,维淑这么优秀这么好,她妈妈绝对差不了,我这终于是见到你了。”
    杨桂英脸上也堆起笑:“我也一直想着什么时候能见到您呢。”
    董芳苓要比杨桂英大好几岁,但董芳苓面庞白皙,脊背挺直,因为常年文化馆的工作被侵染出一股书香气,而杨桂英因为常年在农田里操劳,皮肤黝黑,脸上皱纹横生,手指关节粗大,指腹粗糙,瞧着比董芳苓老十岁都不止。
    两人站在一起,何维淑看着这明显的对比,有些心酸,眼睛使劲眨了眨,才将一股热流憋回去。
    崔承安看着两位妈妈站在门口相谈甚欢,忙说:“外面灰大,咱上里面坐着聊吧。”
    “好。”董芳苓挽着杨桂英的胳膊走在几人前面,边走边问,“您是几几年生人?”
    “我是四八年的,属鼠的。”
    “哦哦,那我得叫你一声妹子,我是四一年的。”董芳苓笑起来,“我刚才点了几个菜,妹子你看你喜欢吃什么,咱再点几个。”
    杨桂英笑道:“我不挑食,吃啥都行,而且大姐您既然能定在这里,那说明里面的厨师手艺肯定都不会差了。”
    “哎呦,那可不是我说瞎话,他们家的菜炒得是真好吃,而且他们家的招牌是佛跳墙,我点了一份,待会儿妹子你尝尝。”
    “哎。”
    定的包间,包间里一张圆桌,董芳苓和杨桂英坐主位,崔建同和崔承安依次挨着董芳苓坐下,何维淑坐在杨桂英右手边。
    大家落座,菜也都被端上来,也就可以开始谈正事了,而今天的正事就是关于何维淑和崔承安的婚事。
    董芳苓嫁过女儿,也娶过儿媳,对这个场面流程已经算熟悉了,她切入主题道:“我们家是真喜欢维淑,承安跟维淑又是高中同学,互相都有些了解,这毕业后还能走到一起说明他们是真的有缘分,承安是我儿子,我也不过太自夸,但承安如何,我相信妹子你心里肯定也是清楚的。”
    杨桂英适时接话说:“是是,承安是个好孩子,又勤快又上进,维淑跟他在一起,我也是开心的。”
    “那既然妹子你都这么讲了,我也就直说了。”董芳苓笑意盈盈的,上半身微微倾向她,亲近道,“两个孩子都有意,我们家也就想早点把维淑娶进门,婚事最好年前就办掉,妹子你看怎么样?”
    杨桂英有些迟疑:“年前会不会太匆忙了?”这都进十月了,离过年也没差多长时间了。
    “不匆忙,这给儿女办婚事,我们家都办过两回了,有经验,这个时间刚刚好。”
    崔承安听着长辈们聊婚期,眼巴巴地望着何维淑,何维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暗暗瞪了他一眼,示意他收敛一点。
    崔承安笑起来,转桌给长辈夹菜:“阿姨,您尝尝这个鸭子,烧得特别好,没有一点鸭腥味。”
    杨桂英扶了下碗道谢。
    董芳苓趁胜追击,笑道:“正好维淑十二月份考研,咱们婚礼就安排在考研后面,哪点都不耽误。”
    杨桂英看了眼闺女,说到底,不管结婚是在年前还是在年后,都得看她的意愿。
    崔承安也跟着看过去,要不是没坐在一块儿,他都想替她点头。
    何维淑笑了下,轻轻颔首,对她来说,什么时候结婚都行,只要对方是她愿意嫁的人就行。
    董芳苓见状也笑,说:“妹子,你放心,我们家肯定是不会亏待维淑的,别人给的,我们肯定都不少,别人不给的,我们也给加上。”
    这算是很有诚意了,要知道不少人家出事故都是因为婚前的谈判谈不成,不是一方给的少,就是一方要的多,这种事杨桂英在村里不知道见过多少起,还没怎么见过两方人家婚前没有点矛盾的。
    她嫁女儿也是希望孩子以后能过的好,并不是贪图对方的彩礼,但如果男方家不愿意给彩礼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说明人家家里不重视这个女孩子,嫁过去也不会对她好的。
    董芳苓道:“三金是肯定不能少的,这是规矩,另外我们家还给他们俩在县城买套房子让小两口住,房本上写他俩的名字,彩礼我们家愿意给三千。”
    这个条件在岸和县绝对算得上优渥了,但她也不是傻子,不会因为真的喜欢维淑,就不看看她家情况,硬要给钱,毕竟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她能这么大方地给,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家没有兄弟,就她一个孩子,她给多少,那些钱都会到维淑手里,而不是像其他人家一样用作兄弟娶媳妇。
    杨桂英本来还担心着,一听这彩礼,心稍稍往下放,他们家愿意给这么多,能充分说明他们对维淑是重视的,是欢迎的,而不是只是嘴上说说。
    她笑道:“我就维淑一个闺女,钱多了少了的,都是她的,这买房子也不能让你们一家出,我也愿意出一半。”
    她手头上还有些存款,一部分是从维淑上了大学后不花家里钱了,她每年卖猪鸡鸭还有鸡蛋存起来的,另一部分就是维淑打工赚的,寄给她后她没舍得花,都给存起来了,就等着给她结婚用的,钱不多,但努努力,勒紧裤腰带,也能把房钱兑上。
    毕竟结婚是两户人家的事,她们家本来条件就差,她以后还得跟着闺女住,房钱也不能一点不出,不然要让人看轻了她们。
    两方就房钱又拉锯一番,最后定下,崔家出八成,何家出两成连带装修。
    婚礼时间暂定在了腊月初六,阳历一月二十五。
    婚礼时间一定下来,崔承安那是肉眼可见的雀跃,董芳苓都没眼看他,净给自己丢人。
    等一切都商量定后,两方人家才算是静下心来吃饭,边吃饭边聊些家常,外加夸夸对方的孩子。
    “以后咱们两家人就是一家人了,承安要是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妹子你就直接教育他,我们不心疼。”
    杨桂英看着崔承安笑:“那估计不会有这么一天了,承安这孩子我满意得很,上回农忙的时候,他跟维淑一块儿来家,那真是没少帮我干活,累得满头是汗的也不说啥,有担当还会心疼人,这样的女婿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这下崔建同和董芳苓都有些惊讶,他们是知道儿子去她家了的,但不知道他竟然还能上手帮着干农活,还能得到这么高的评价。
    崔建同对于他能主动帮着收麦的行为很是赞同,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道:“你这下也算是体验了一把我下地的辛苦了。”
    崔承安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肩膀,轻声“嗯”了下。
    两家人吃完饭后,崔承安主动叫车送杨桂英和何维淑回去。
    车上,杨桂英道:“承安,维淑以后嫁给你,你可要好好待她,你要是对不起她,让她过得不开心了,我跟你可是不能愿意的。”
    崔承安忙表明态度:“阿姨您放心,我肯定会好好对维淑的,不会让她吃苦,也不会让她不开心,阿姨,您要是不放心,就监督我,要是我有哪点做的不好,就像我妈说的,您就直接教训我,我绝对不会有怨言的。”他说完,像是怕她不相信般,又补充道:“我可以录视频,写保证书……”
    “咳!”何维淑见他越说越过了,忙打断他,“行了,还录视频,保证书,你都从哪学的这些?以后你要是真变心了,这些东西顶不上一点用。”
    崔承安嚅嚅道:“我肯定不会的。”
    何维淑勾唇笑起来:“我又没说你会,我的意思是万一,万一你要是真变心了,咱们就直接离婚就行了,简单省事儿,谁也不耽误谁。”
    崔承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杨桂英赶忙就拍了她一下:“你这个嘴真是,这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容易成真了,这还没结婚呢,就说什么离婚不离婚的,不吉利。”
    崔承安偷笑,何维淑鼓了鼓唇,瞪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等何维淑和杨桂英回到宿舍,杨桂英将身上的外套小心地脱下来挂好,又轻轻掸了掸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何维淑看到后说:“不用这么爱惜,衣服买了就要经常穿,要不然新的放旧了再穿,再买新的再放旧,就都成旧衣服了。”
    杨桂英笑起来,“我知道,我会穿的。”手却还停留在外套上,这里摸摸那里查查,看有没有碰坏的地方。
    何维淑摇摇头,自己妈妈自己清楚,她就是嘴上这么说,等她下次回家,这衣服肯定还是好好地收在柜子里。
    见劝不动,她也就不再劝,反打趣道:“年前就结婚,你棉花都换好了吗?”
    “早换好了,你还以为我说着玩儿呢啊?”杨桂英笑,“棉花还没摘时,我就跟村里人说好了,让他们把多的棉花都留给我,我说我要给我闺女弹被子。”
    说着,她一屁股坐到何维淑旁边,问:“你知道这回谁家给咱留的棉花多吗?”
    “谁?”
    “你大伯。”
    何维淑挑眉,“他怎么会愿意把棉花给咱?”要说是大娘偷偷地把棉花给她们,还可信些,说是大伯她是真不太相信。
    杨桂英摇摇头:“没想到吧?你大娘把棉花送咱家里的时候,我还想呢,我也没问你大娘要呀,她要是偷偷送来的,你大伯知道后肯定要骂她,我跟她说让她还拿回去,她就说是你大伯让她送过来的。”
    “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何维淑撇撇嘴,从她爸还在的时候,大伯对她家就不好,她爸走了后,那更是变本加厉。
    “他那人无利不起早,让你大娘把棉花送过来,我怕他是想求咱家什么,那棉花就没要,硬是要你大娘给拿回去了,你大娘起先还不敢,怕拿回去又被他骂,是我说,让他有啥事儿来找我,别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了。”
    “不收是对的。”何维淑想了想,问,“耀祖今年几岁了?我记得他是77年生的吧?”
    “可不是嘛,今年正好十七。我到现在还记得,生他那年,那何老大高兴的那样,在咱村带客都是满带,谁来都能入席,带那一场席还倒欠饥荒,也不知道他图啥。”
    “图啥,图传宗接代呗,妈,这你不应该比我清楚吗。”他们何家在何爸那一辈还是兄弟俩,到下一代就耀祖一个儿子。
    本来何维淑也有个哥哥的,结果哥哥四岁那年掉河里淹死了,再后来就是何爸也走了。
    而何老大家是一连生了四个闺女,最后千盼万盼终于是盼来了何耀祖。
    杨桂英撇撇嘴:“就耀祖那个样儿,让他去传老何家的宗?接老何家的代?”
    何维淑问:“何耀祖最近干嘛呢?”
    “谁知道,初中还没毕业就跟人一块儿去南方打工了,就过年的时候回来了一趟,接着到现在我都没听说过他了。”
    “反正他找咱肯定是不安好心,我原还想着是不是何耀祖没事儿干,想托我给他找个工作,那这样看,应该不是因为这事儿。”何维淑摆摆手,“算了,不想了,总归我们惹不起躲得起,离他们家远点儿。”
    “是,我也是这样想的。”杨桂英叹口气又继续道,“就是可怜你大娘,挺好的人,怎么就嫁了这何老大。”
    说起大娘,何维淑也有些沉默,何老大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对弟弟没少打,对媳妇儿那更是不用说,那是一个不顺心就非打及骂。
    村里兄弟俩一般都是不分家的,就是分家也不会在弟弟还没结婚时就分掉,何老大跟何老二能分,少不了何老大爱打人的原因。
    说着,杨桂英又补充道:“不过你大娘现在也算是熬过来了,她几个闺女都长大了,何老大也老了,你大娘日子比年轻时好过多了。”
    何维淑没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村子里是没有“家暴”一词的,统一称为“打媳妇儿”,大家对此行为都见惯不惯,知道别人被打时麻木到连情绪波动都没有,大家只会在事后的时候问一嘴被打的人是怎么又惹到自己男人的?
    杨桂英看着她说:“我瞧着承安不像是脾气不好的人,那种人不能嫁,嫁了要过苦日子的。”
    何维淑突然有些好奇她跟爸爸的事儿问:“妈,你一直不愿意离开老家,是不是也有爸的原因?”
    杨桂英一愣,突然笑起来说:“哎呦我的傻闺女,你以为我们那时候跟你现在似的?我跟你爸结婚前统共就见过一面,都没说上几句话,要说感情,哪儿能有啥感情,就是搭伙过日子,接着就是生孩子养孩子,天天想着今天吃什么,想着明天的口粮又在哪。”
    “你爸年轻的时候还不爱说话,我说八句,他也就回我一句,不过好在他不打人,也肯干活儿,我的日子才没那么难过。”
    “再说,我也不是不愿意离开家,而是我现在有手有脚的,还有力气,一个人在家过得好好的,干嘛非得来城里麻烦你们?而且我来城里也没啥事儿要做,我是个闲不住的,你真让我一直闲在家里,能给我闷坏,还是农村得劲儿,养条狗,养个鸡鸭,吃的都是自己养的自己种的,也不花啥钱。”
    何维淑笑了笑,挽着她胳膊枕在她肩膀上,相比于爸,她其实更想问那个自己从来没见过的哥哥,那是妈妈的第一个孩子,丈夫不顶事儿,地里活儿又忙,家里还没有公婆帮衬,她白天下地的时候就只能将孩子关在屋里,就这样长到了四岁,在四岁时跟村里伙伴玩的时候失足掉进了河里。
    自那以后杨桂英就没办法再看河,只要一看见河,心里的悲伤比那河水还要汹涌。
    后来丈夫死后,她没有改嫁也是因为她没办法接受再失去一个孩子了。
    对于这个哥哥的事情,她都是听说,听村里其他人说,杨桂英从来没有提起过他,所以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只在杨桂英睡着时脱口而出的名字里捕捉到点影子——维意?维义?
    她想问,但到底还是没有开口,只是抱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
    婚事商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房子,毕竟房子买了后还得装修,不赶紧点,婚后恐怕住不上。
    何维淑下班还要学习,所以看房的大任就交在了崔承安的身上,她就负责提要求:“采光要好,通风要好,楼层不要太高,不然我妈不好上,我们暂时可以先买个两室的,等以后有了孩子再换三室。”
    崔承安将她的要求都记下,唯有一点与她持不同意见:“要买干脆就直接买三室的,要不然回头住习惯了还得搬,太麻烦。”
    说得也有道理,何维淑想了想点头答应:“那你多费心找找,看看有没有价格合适的,多一个房间,那肯定要更贵。”
    想在县里买房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们县根本没有新楼盘,大家都等着单位分房,但他俩参加工作的时间都不长,想要分房还不知道要排多少年的队,其实最好的选择是婚后跟崔爸崔妈住一起,他们家是干部楼,二层的小楼,空间大房间多。
    但他俩的需求不是这种,那就只能买房,而想买就只能买单位的房改房,都是二手,不光是二手,卖的人还不多,家里要没有点关系,还真不好找。
    崔承安将看房的事情揽在自己身上,保证道:“你放心,我肯定一个星期内搞定。”
    何维淑笑:“那倒也不用这么急。”
    “怎么能不急,我可等着房子娶媳妇儿呢。”他嬉皮笑脸的,手又不老实起来,揽着她一会儿捏捏胳膊,一会儿又捏捏腰肉的。
    何维淑将他的手排掉:“别打扰我看书。”
    “哦。”崔承安乖乖坐远了些,撑着脑袋盯着她瞧。
    何维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转过身问:“你没事儿干吗?老看着我干嘛。”
    “看你就是我要干的事儿啊,咱俩都两天没见了,我可得好好看看你,要不然难解我相思之苦。”崔承安在她面前竖着两根手指,说得简直要声泪俱下了。
    何维淑翻个白眼,吐槽道:“少跟电视里学这些乱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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