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最高礼节

    没有力气扑过来?
    何岭南打量着秦勉——秦勉垂眼看着图本,半分钟后,翻过一页。
    看上去挺认真,但何岭南有种错觉,秦勉脸上好像有笑意。
    明明嘴角也没扬起来,面上没啥表情。
    哪来的笑意。
    没想出所以然,开始思考三百克水煮蔬菜。
    确实,秦勉这个身高骨架,打中量级、甚至轻重量级都没问题。
    TAS冠军挑战者要到冠军的量级去挑战,没道理让冠军升重换级别。
    何岭南伸出手摸了摸花花,花花仰着脑壳眯眼贴他的掌心。
    好半天,他在花花的咕噜声中憋出一句:“挺饿吧?”
    “还好。”秦勉答道。
    何岭南将手伸过去,用食指在秦勉手臂上摁了一下,肌肉被他摁出一个浅浅的白坑,半天才充盈血色回弹。
    水肿。
    这样情况的水肿至少得吃一礼拜流食才会出现,他在非洲食物中毒之后,遵医嘱试过。
    何岭南叹了口气:“你不会游泳还往海里跳?”
    “我闭气两分钟没问题。”秦勉说,“只要在两分钟内追上你,就可以让你救我。”
    何岭南挑起眉梢儿,深深折服于秦勉的逻辑。
    “你之前让鳗鱼和螃蟹两兄弟找过一个人。”秦勉又说,“叫李富立。他以前负责找拳手拉进地下拳场。李富立是野象组织的人,不过现在意识已经不清楚。我不知道朱拉尼的话有几分可信。”
    何岭南听着秦勉说话,搭在另一侧被子上的手指勾了勾布料。一半的他迫切地想问出李富立的下落,另一半的他牢牢抑制着自己追问的冲动。
    不行,他不能把秦勉卷进来。
    秦勉是他从外古贫民窟里扒出来的孩子,他不能让秦勉涉足任何危险。
    “是不是何叔叔……”秦勉没有说下去,话锋一转,“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找他么?”
    何岭南往后仰,后脑抵在床头海绵靠背上:“小满怎么跟你说的?”
    秦勉沉默着。
    何岭南弯弯嘴角:“呼和麓,我是一个精神分裂患者,我说的话不可信,你不要信,也别问。”
    说完,闭上眼,蠕进被子,迷迷糊糊在猫身上揉了一把,睡觉。
    第二天一早,枕头旁边出现一块大白兔奶糖。
    他痴痴呆呆瞪着奶糖看半天,花花跳到床上,弓起背接近枕头,一爪子刨向糖!
    何岭南眼疾手快从猫爪救下那块糖。
    手摸到糖块触感,提前预设的心理压力骤然消失,他攥着糖,爬起来刷了牙漱了口,吃了。
    电视上在播昨晚新闻报道,邮轮被查,赌客被罚款,保镖抓了一堆,管理层却一个没见抓。
    估摸朱拉尼也被放了,证据不足嘛,回回都是类似理由。
    高官和黑帮一桌子吃饭,走个形式给老百姓和国外游客看看得了。
    上午,秦勉俱乐部来了位名人。
    何岭南对这人印象深刻,因为拜托过秦勉买这人的签名T恤,寄给何小满当年主刀教授。
    列昂尼德一身笔挺西装,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或许大金链能锻炼颈部负重。
    列昂尼德一见秦勉,开门见山:“我给你做边角。”
    离比赛日只剩五天,虽然如此,可列昂尼德毕竟是纪托的老队友、老对手,说不准真能给出什么一击必杀的指导。
    何岭南满怀期待地在一旁偷听。
    秦勉:“您愿意帮我训练?”
    列昂尼德老神在在地举起食指,对着秦勉摇了摇:“我说的是给你做边角——我想站近点看比赛。”
    何岭南:“……”
    边角确实可以站在八角笼笼网外看比赛。
    这头,秦勉脸上谦和神色丝毫不崩,对着列昂尼德继续道:“感谢您愿意做我的边角。”
    说是这么说,列昂尼德脱下金链子,热过身,竟真的陪秦勉打了五回合实战。
    实战属于选手和选手之间的最高礼仪。
    一般情况下,选手只愿意和自己信任的人打实战,以防彼此没确认好切磋的强度导致受伤——受伤影响比赛,对谁都得不偿失。
    半年前对战列昂尼德,秦勉将距离控制到中远,摔完就跑根本不给列昂尼德施展柔术的机会。这次切磋,秦勉没必要忌惮点数,被列昂尼德拖入地面之后,好几个逃脱,外行看了都觉得巧妙。
    “我还以为你柔术得差成什么样,这不挺成么。”列昂尼德说,“纪托是柔术一点底子没有,所以他防摔技术才那么完善,压根儿不给别人拉他进地面的机会。”
    “这算不算机密啊,”可乐在一旁插话,“你告诉我们,纪托柔术一点底子没有。”
    可乐说话时站在列昂尼德身后,列昂尼德压根没看着自己后面有人,被突如其来的搭话吓一跳,拧着眉毛转过头:“你知道也没用啊。纪托霸着金腰带这几年,技术早被人研究透了,研究透归研究透,对手都知道他要怎么打,你看谁能打过他?”
    可乐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没说话。
    秦勉:“您之前在新缇时,我去拜访过您,每次去,您的助理都说您出海钓鱼。”
    “没糊弄你,我确实钓鱼去了。”列昂尼德说。
    秦勉:“可您这次愿意主动找我?”
    “不是说我想站近点看比赛,”顿了顿,列昂尼德咳了一声,“其实是看到了你赛前宣传片,然后把那部《晴朗》找来看了一遍。我也在贫民窟长大。我没有妹妹,我小时候,有个和我一起练柔术的女孩,被毒贩杀了,我还一次没赢过她呢。”
    秦勉沉默了一会儿:“抱歉。”
    列昂尼德:“以前对你有敌意,你见谅。空降打冠军赛,捧你的还是传奇配对师斯蒂芬李。别说那些小辈,我都眼红。我出道时候也算刷过不少TAS纪录,斯蒂芬李可没主动给我配过比赛……”
    可乐:“那不是因为你成名时候,斯蒂芬李已经半退休了吗?”
    配对师于TAS的重要程度甚至不次于综合格斗参赛选手。
    这是和TAS收益直接挂钩的职业,TAS收益取决于配对师是否配出有看头的对战比赛,吸引观众入场买票、参与博彩。
    饶是何岭南这个门外汉,也知道鼎鼎大名的斯蒂芬李,这人和TAS其他配对师不一样,属于深藏功与名的那一类,从不在TAS各种慈善晚会露面,却每次都捐最一大笔慈善款。
    “我收回上次说你赢不了纪托的评价。”列昂尼德对秦勉道,“我看见了你的赢面,但以你的性格,应该不想要。”
    列昂尼德这话,何岭南听得云里雾里。赢,还分想要不想要?
    列昂尼德离开后,可乐先凑到秦勉旁边,递给秦勉一个用保鲜袋装着的东西,问:“他说的啥啊,勉哥?”
    秦勉接过保鲜袋,露出里面挂着水珠的生白菜,低头啃了一口。
    因为这两人动作太自然,何岭南没好意思问可乐为啥要给秦勉白菜,还是生的,都没把白菜叶一片片拽下来,一整颗完整的白菜。
    细论品种,是大个的娃娃菜,不过就算是娃娃菜,这画面也没正常到哪儿去。
    秦勉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水煮菜吃的恶心,换成生的试试。”
    何岭南还在盯着看,秦勉将娃娃菜朝他一递:“你吃么?”
    他瞄了瞄,伸手掰了一片菜叶下来,塞嘴里嚼嚼,还行啊,有点甜。
    比赛当日。
    列昂尼德果然兴致勃勃站到秦勉笼网外边角。
    何岭南这次不是观众,上次见过的TAS宣传策划找他卡一个机位拍镜头。这位置不比列昂尼德的边角位差多少,负责拍选手入场的大景,活儿也简单,而且固定机位省了拖拉摇移。
    这是何岭南第一次看冠军战现场。
    TAS给冠军的排面确实顶,纪托出场前先放的纪托个人出场曲,整个体育场关灯,就剩下几盏安全出口亮,接着八角笼外角呲呲喷五彩大呲花,出场曲音量骤然变大,何岭南的位置听着耳朵跟着轰轰响,轰了十来秒,选手通道终于出来人。
    出场曲放完,主持人举起麦克风开始介绍选手。
    这次比赛,从选手称重到正式开打只有十二小时,比通常的二十四小时恢复期短了一倍,何岭南熟悉秦勉日常状态,明显感觉秦勉没恢复好,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有些脱水。
    第一个回合,两个人打得颇为谨慎,谁也没打出大点数有效打击。
    一回合结束,观众没了耐心,回合休息时嘘他们,嫌他们打得放不开。
    其实倒真不是,何岭南特意找来纪托最近几场卫冕战看过,纪托属于激进打法,有脑子的激进,不是一上来就闭眼睛瞎抡,纪托一般会花第一回合时间来阅读对手风格。
    至于秦勉,秦勉更擅长抓时机打防守反击,第一回合正是纪托体能爆棚的时候,他不可能贸然扑上去摔人家。
    第二回合铃一响,纪托窜出来直接抢占笼中心位置,找机会不断向秦勉压迫,看样子试图把秦勉逼到笼网上,限制秦勉行动空间。
    秦勉往后退的过程中,趁对方气口时机打出变线拳,同时身体闪到纪托侧位,逼得纪托不得不转身面向他,由此两人位置颠倒,秦勉抢回八角笼外线。
    回合结束,何岭南扫了眼裁判给出的点数——秦勉点数领先,微弱优势拿下第二回合。
    第三回合一开始,纪托主动前压和秦勉打近身战,笼子就这么大地方,纪托一口气不给专注突进,秦勉可以跑,或者被挤在笼网上。
    跑不是办法,观众买票进来要看格斗,不是看跑赛。
    何况秦勉算是突然蹿红,稍有一点毛病都被媒体抓住往大了说,身为冠军挑战者,要是被冠军打得满场跑,简直不敢想象赛后各路媒体得怎么埋汰他。
    被挤在笼网上更不行,空间和距离全被动丧失,等于拱手交出上一回合攒的优势。
    秦勉没有继续后退,作出第三个选择,站在笼中位置和纪托换拳。
    列昂尼德说过纪托技术体系完备,确实不假,纪托前手几个虚晃,骗出秦勉双手抬高护头,就在这间隙,纪托一个垫步上前顶膝,膝盖结结实实撞在秦勉露出空档的上腹!
    秦勉重心丢失,直接向后倒去!
    现场安静了一瞬——这个击倒发生得太快,观众们甚至没来得及欢呼。
    同时没反应过来的还有笼中裁判,裁判站的位置刚好被倒下的秦勉刮到,稀里糊涂地跟着一起倒在地上。
    这是比赛开始到现在的第一个击倒,机不可失,纪托冲上去压住秦勉补刀,纪托注意力大概全部集中在秦勉身上,没留意到秦勉背后压着裁判。
    三人叠成一摞,最底下的裁判挣脱半天,下巴上一团胡子炸成鸡窝,裁判终于得以逃脱。
    因为有裁判在身后垫那一下,秦勉始终没被纪托碾平,纪托也没能扩大优势。
    第三回合结束休息时间。
    此时两位选手脸上都挺干净,没什么伤,只有裁判被撞那一下是脸先着地,流了鼻血。
    医务人员上来给裁判冰镇止住了鼻血。
    裁判抬手示意自己伤势OK,不用换裁判。
    比赛继续,第四回合。
    秦勉以牙还牙,铃一响,闪电般下潜抱摔。
    纪托反应速度只能以毫秒论计,几乎在被抱住沉胯,重心骤降,柔韧程度也不可思议!
    秦勉和纪托在笼中央角力,汗水在下颌一顿,倏地流向脖子上的纹身。
    秦勉抵在纪托腰间的双手猛然发力双手,将纪托推向笼网!
    “哐”一声,纪托后背磕上笼网,笼网剧颤,全场惊呼炸响——
    秦勉当即抬腿照纪托脚下一勾一绊,成功将纪托摔倒!
    何岭南站的地方离解说台也近,因为比赛的两位选手都来自中国,TAS方特意配出一组中文解说。见纪托倒地,解说员被狗熊撵似的大喊:“倒了!倒了!冠军倒了!”
    秦勉将纪托压制在笼网上,没有选择趁机砸拳。
    人的力量有限,压制住同样体重的对手要调配全部力量,如果压制的同时分出力气砸击对手,可能会丢失重心,失去优势控制位置。
    回合进入倒计时,何岭南的心扑通扑通跳快,如果没有意外,这两人能把五回合打满。
    纪托的比赛大部分以KO对手终结比赛,很少到判定环节。
    照现在的情况看,打满五回合交给裁判判定,结果还真不好说。甚至可以说,秦勉赢面大,目前有效打击数和控制时间都是秦勉微弱占优。
    第五回合,秦勉没再尝试抱摔。
    两人默契地同步换成激进打法,互有命中,看不出谁占据明显优势。
    纪托脸上挨了拳,牙齿磕破嘴唇,血痕在下巴淌成一片;秦勉左眼眉弓后侧开了口,血顺着太阳穴蜿蜒流到下颌角。
    纪托最出名的是拳重和反应,这位现任冠军有重量级的拳重和羽量级的速度,赛前,不少媒体认为这场比赛纪托能碾压秦勉。
    何岭南站得近,没错过其中一个细节:秦勉发力进程很短,比任何现役选手都要短,其他选手前摇带加上身体重量打出的重拳,秦勉一个后手刺拳就能打出同样的质量。
    最后二十秒,观众席的声浪倏然变成整整齐齐。
    大家花了钱,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到最后关头,所有人都贪婪地渴望一个物超所值的结局。
    倒计时00:18。
    秦勉站在笼中央,双手指了指地。
    这是TAS近乎失传的古老手势,“拼拳邀请”,最原始、最暴力、最高礼节。
    观众如同摸了电门!大片大片的人影腾地站起,吼声和口哨声交织。
    弧形顶下,声浪被关在室内体育馆,像起暴动一般。
    何岭南站的位置离解说台那么近,已经完全听不见解说啥或者喊啥。
    他微调摄像头角度,画面刚稳,近处一声爆叫,差点把他吓手抖。
    叫的是边角上那位“观众”,列昂尼德。
    何岭南重新调好镜头,知会导播,而后抬头看向八角笼。
    观众这么给面子,那是因为邀请拼拳的是秦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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