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章 要命的把柄

    幸运号邮轮。
    客舱。
    舱顶压得比寻常房屋低,没有窗,门紧闭,这里就是一个大号的密闭盒子。
    朱拉尼端着枪顺着何岭南的脸颊往下滑,倏然凑近,盯着何岭南的目光饶有兴致:“你不怕枪?”
    “怕什么?”何岭南认出对方声音,目光扫过朱拉尼脸上面具,“新缇不禁枪,你手里这玩意儿谁都能买。”
    “挺有意思,怪不得秦勉迷你。”朱拉尼撤回手里的枪,枪口戳在头上搔了搔头皮,“跟你说,秦勉离开新缇时我有点失落,但也没特别失落,我就知道,他跟新缇这地方有缘。”
    朱拉尼一抬手,扯掉何岭南西装上的纽扣,掐住纽扣内芯掰开,捏出微型摄像头里头发丝一般细的线路。
    连电声滋啦响了几声,淡淡的焦糊味飘起来。
    朱拉尼丢下报废的摄像头,扫了眼吴家华:“又是旅游部出资雇来的?说我们是蛀虫,他们也不想想,我们要是塌了,哪个游客还来新缇?真以为自己那几座破庙有人稀罕看?”
    “让我先戴上眼镜……”吴家华突兀地说道,“我眼镜在钱包里,钱包你们不让带,进场前存你们那儿。”
    朱拉尼冷哼一声,转过身悠哉地迈开脚步。
    打手们当即涌上来。
    吴家华被拖到客舱的过程中挣扎了半路,被打手一拳凿脸颊上,顿时消停了。
    此刻吴家华脸上被打的地方胀成夸张一片,头发也乱七八糟,露出里面贴发根别上去的两枚假发片,看起来说不出的滑稽。
    客舱门关上,朱拉尼摘掉自己脸上面具,随手一扔,视线落回何岭南身上。
    朱拉尼刚要说话,何岭南却先一步抬起头:“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李富立的人?”
    “李富立?”朱拉尼话头刹住,咽下了呼之欲出的脏话,转而问道,“这名字你听谁说的?”
    何岭南心头一跳,朱拉尼的反应不对,不是疑惑,而是警惕。
    这意味着朱拉尼知道李富立这个名字,甚至不仅是知道。
    ——他很可能找对了地方。
    “让我戴眼镜!我不戴眼镜看不清!”吴家华突然在一旁大喊。
    朱拉尼拧着眉毛凑到吴家华面前:“不是,你想看见什么啊?”
    吴家华:“眼镜!”
    “烦死了,我一说话你就在旁边叨叨。”说着,朱拉尼抬了抬枪示意站在身后的保镖,“找个背光的地方,把这老头丢到海里。”
    吴家华哑火片刻,声嘶力竭喊起来:“我是帕尼部长的朋友!我看你们谁敢动我!”
    “帕尼部长?”
    朱拉尼念着这几个字,自顾自地点点头,蓦地扬手,一巴掌扇在吴家华脸上,把吴家华整个人拍在地上:“那个老不死的仗着自己是破官,不拿正眼看我老爹!你要是他朋友,那你更该死!”
    吴家华被打得懵住不动,保镖伸手去抓他,他才飞快爬向朱拉尼:“我很出名……我是导演!拍到的素材已经传给助手,我要是出事、你要是动我,你们就真玩完了!”
    朱拉尼叹了口气,抬手扫了扫,保镖登时齐齐站住脚退后。
    朱拉尼看了看何岭南,又看向吴家华:“导演,你导过什么?”
    吴家华:“《晴朗》!我是拍纪录片的导演,我是美籍!秦勉你知道吧,我拍的他,我拿过奖!”
    朱拉尼挑起眉梢儿,手下将吴家华的黑色男士手包递过来,朱拉尼接过手包,把里面的东西翻了一通,除了现金,只有一部手机,再者就是一副无框眼镜。自己戴上看了看,里面没安装任何高科技产品,就是一副平平无奇的近视镜。
    朱拉尼略感失望,将眼镜戴回吴家华脸上,过程中镜腿戳到吴家华红肿的脸颊,疼的吴家华眼皮抽搐。
    “那我就这样放了你也不行啊,你都说了,你拍了不少船上的素材,一旦放了你,我也招来很多麻烦。”朱拉尼揣起枪,单手托腮望着吴家华,“不如这样,你有没有什么把柄?咱们交换一下?”
    吴家华:“什么、什么把柄?”
    “就是能让你身败名裂的秘密啊。”
    说完,朱拉尼耐心地给了吴家华思考时间,见吴家华迟迟不给出回答,于是又道:“大叔,这不怪我了。”随即拍拍手,保镖再次将吴家华架起来。
    吴家华被保镖推到底层甲板上,那些人还继续架着他往边缘走,风吹凉他身上的冷汗,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真会被这群人丢进海里!
    使了吃奶的劲儿挣扎,结果被这些野蛮人整个儿一提溜,两脚离了地。
    海浪声轰隆隆拍在吴家华耳廓,他的眼镜再一次摔在地上,视野又变得模糊,模糊加剧心里的恐慌。
    吴家华嗅着海水的腥咸,被扣在防护栏杆上,半个身体失去支撑探到海面!
    “导演,最后三个数,再说不出把柄就把你丢海里咯。三、二……”
    “我说,我说!!!”喊破了毛细血管,血味从喉咙反上来,吴家华不管不顾地嚎啕,“我说!”
    朱拉尼挖着耳孔走过来:“乱闯过红灯可不算。”
    吴家华点点头,又摇摇头,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止不住地抖。
    很多话反反复复地说,直到看到朱拉尼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些许惊奇。
    半晌,朱拉尼躬下腰低到他面前:“视频还在?”
    “我没有删……”吴家华回答,“我是导演,我珍惜自己拍的镜头,我把镜头存在随身带的手机里。这是我要命的把柄,你要是把视频公布出去我就完了!不坐牢也得身败名裂。”
    朱拉尼弯起嘴角,哈下腰捡起吴家华的眼镜,再次将它戴在吴家华脸上,顺势搂住吴家华的肩膀:“一会儿,你把这些话跟摄影师先生再说一遍,好不好?”
    “……我取消了《晴朗》的拍摄计划。我为了这个项目每年都去外古,每次至少拍两个月,这项目我断断续续跟了十年,实在没看到转机,我很惋惜。我具备顶级导演的品位,知道什么样的作品才有商业价值,所以……”
    客舱里,朱拉尼实在听不下去,用手指在地上点了点:“导演,铺垫太多了,说正题。”
    吴家华瞥了眼朱拉尼,继续说:“取消拍摄之后,我和第二批摄制组留下取材风景短片,我没把拍秦勉的摄像头全部摘下来,想看看能不能拍到有用的素材,跟了这么久的项目,我舍不得。那晚……摄像头拍到那智力缺陷的女娃娃坠马。”
    “我在手机看到摄像头内容,赶过去了,想送她去医院,但看她摔得那么严重,我就……我就临时改了主意,没送她去医院。女娃坠马,就是我想要的最合适的转折。女娃先天智力障碍,但爱笑,长得也可爱,可怜的小女娃死了,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一段播出去,肯定催泪。所以……我就没救。”
    吴家华说完了,客舱里半天没人说话。
    正对着何岭南站着的保镖听不懂中文,打了个哈欠,用手在脸上搓了搓。
    “我看过《晴朗》,”朱拉尼看着何岭南,“看过好几遍,你跟片子里那个妹妹关系很好吧?”
    “琪琪格。”何岭南低声道,“她名字叫琪琪格。”
    一嘴铁锈味,何岭南意识到自己无意识咬破了口腔黏膜。
    他好奇,吴家华怎么说的出“人心都是肉长的”这句话。
    “吴导……”何岭南开口,“琪琪格的死因是颅内血管破裂导致的脑出血。送到医院,出血面积太大,救不过来。如果早几个小时送医,琪琪格能活,你这不叫见死不救——”
    何岭南闭了闭眼睛,接着说下去:“你就是故意杀人。”
    吴家华蓦地瞪大眼睛:“说我杀人,你有证据吗!”
    朱拉尼朝吴家华伸出一只手,招了招:“哎,证据,证据给我。”
    吴家华瞥了眼朱拉尼,气焰一下子灭了:“就……我包里的那部手机。”
    朱拉尼拿起吴家华的手机,一层层对着吴家华的脸面容解锁,面容解锁之后有指纹,指纹后还有密码。
    朱拉尼:“这到底多少密码?”
    五分钟后,终于点开了那段“证据”视频。
    鞋底踩着雪发出一串“咯吱咯吱”的脚步声,脚步声停下,视频里响起吴家华的声音:“琪琪格,摔得严不严重?能不能起来?”
    “动不了……手脚都动不了。”另一个软绵绵的少女声音响起。
    琪琪格的中文说得没有哥哥好,只会用简单的句子,发音也跑调。
    何岭南还记得临别前,琪琪格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尖。
    “下次来,能不能给我带一个新的毛绒娃娃,不是起球的旧娃娃,我想要新的。”
    “好啊,”他问琪琪格,“要个什么娃娃,熊?狗?兔子?”
    琪琪格背着小手想了半天:“白的就行,白色的毛绒娃娃。”
    吴家华中途取消纪录片拍摄计划,何岭南跟着第一批摄制组回了国。
    后来他找到秦大海,给兄妹俩出证明,可外古却只剩小蛮子一个人了。
    琪琪格去世后,吴家华重启了纪录片项目。
    何岭南知道,没有吴家华,他带不回小蛮子——吴家华认识外古国管理户籍的官员,而小蛮子是个黑户,没有身份证明,连机场安检都过不了,更别谈回国。
    所以,他们做了交易。
    吴家华帮秦勉办证件,何岭南拍完纪录片最后一段。
    外古村民觉得先天智力障碍的琪琪格不吉利,砸碎了小蛮子给琪琪格准备的棺材;
    琪琪格的葬礼上,夕阳格外艳丽,像一条烧红的海,小蛮子坐在海的另一面,白雪在小蛮子周围积了厚厚一层。
    这少年摘下手套,用冻红的手端起一把带着锈痕的口琴。
    镜头摇上去,拍摄绚烂的天空。
    冰冻的草原上,天仿佛离人很远很远,远得让人心慌。
    这些都是他拍摄的画面。
    直到画面戛然而止,一切骤停,血红的片名从漆黑的屏幕中跳出来。
    《晴朗》。
    小蛮子用一把切肉的短刀割喉,被何岭南及时夺下,这部分画面出现在片名之后的花絮里。
    隐蔽的固定摄像头拍出的画面不清晰,也不讲究构图,人影晃动挣扎,直到出现血,观众才恍然大悟,意识到这部纪录片的男主角正试图杀掉自己。
    “不是你的错。呼和麓,不是你的错……不是……”
    何岭南的安慰也被剪成同期声,一遍一遍,在结尾语无伦次。
    他看过《晴朗》成片,只看过一次,几乎有一半的主镜出于他手,他记得住那些画面的剪辑顺序,甚至记得拍废的镜头。
    “叔叔……”琪琪格的声音在吴家华手机里继续播放,“我摔下来的事,你能不能别告诉我哥,我答应他了,他不在家,我不骑小马。”
    客舱里,何岭南定定地看着吴家华,脑中浮现琪琪格墓碑上笑盈盈的照片。
    想起琪琪格第一次看见自己,害羞地躲到哥哥身后的样子,还有忘记买给琪琪格的毛绒娃娃。
    怎么就忘掉了答应琪琪格的毛绒娃娃。
    “吴家华,”何岭南说,“你还算是人吗?”
    “要不怎么说你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翻不了身!”吴家华破口大骂,“不懂变通!执拗!有点本事怎样?还不是得给我当奴隶?让你拍什么你就拍……”
    吴家华还在说话,何岭南已经朝他扑去。
    何岭南的手腕和脚腕全被尼龙扎带捆住,双手反剪在身后,只靠肩头撞向吴家华面门。
    鼻梁断裂发出极其轻微的脆响。
    吴家华鼻梁的眼镜一同被撞碎,碎片堆在吴家华脸上,他顿时弓成蛆虫,喉咙挤出不间断的惨嚎!
    有人从何岭南身后伸手抓上来,被何岭南挣脱,他扑到吴家华头侧,一口咬住吴家华的耳朵!
    分贝过大,何岭南有三四秒的短暂失聪。
    耳软骨像煮熟的鱼脊骨,何岭南吐掉咬下来的半片耳朵。
    客舱没开空调,手臂的汗珠聚成小溪滑下去,捆着手腕的尼龙扎带稍有富余,何岭南借着汗水润滑,拢起手往外抽——
    手成功抽出来,一拳砸在吴家华歪歪斜斜的鼻梁上!
    吴家华最开始还扭动身体躲他的拳头,到后面已经完全不动,尖叫声也变成微弱的哼哼,只剩鼻腔冒出通红的血泡。
    保镖一拥而上,架起何岭南,将他从吴家华身上拖离。
    好一会儿,何岭南卸了力,不再挣动。
    朱拉尼半蹲在何岭南面前,用一种小孩子发现新玩具的眼神盯着他:“摄影师先生,该你了,你有什么把柄?”
    何岭南摇了摇头,不是想说自己没有,而是不知道。
    朱拉尼乐呵呵地哼起了歌。
    典型的新缇风格,新缇闹市总能听见商场和街边放类似的歌。
    “这样吧。”朱拉尼斜了一眼吴家华,“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杀了吴家华,我录成视频,杀人犯法,这不就有现成的把柄了么?”
    说着,将手枪慢慢塞到何岭南手中,“反正你那么讨厌吴家华,不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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