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章 你说不用就不用?

    何岭南窝进被子,有意回避秦勉,侧过身朝向衣柜这一侧。
    被子盖到肩,两条手臂都缩在被子里,被子这一点重量让他多出不少安全感。
    小时候总害怕床下有鬼,只要把手脚都藏在被子里,鬼就不能再拽人手脚,这规矩由来已久,也不知道鬼同意没。
    今天还没浏览通缉名单,何岭南刨出手机,手不情不愿地伸出被子,点开新缇的官方网站,一个个检查页面上的人头。
    没上新,页面上都是他滚瓜烂熟的面孔。
    “在看什么?上面有你认识的人吗?”
    何岭南回过头,扫了眼搭话的秦勉:“没什么……”
    话音没有结结实实落下,变调的耳鸣声在此刻毫无预兆地蹿起来,砂纸般的声音覆盖住耳鸣:
    “谁认识这人?”
    “谁是他家人?”
    “怎么,都不认识?”
    那声波像蘸了汽油的棉絮一寸寸塞满耳道。
    眼前的景象陡然搅拌在一起,万花筒一样的色盘在眼前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胃里登时翻搅起来。
    何岭南使劲闭上眼,缓了缓重新睁开,正对着他的是村口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树,距离很近,蚂蚁正沿着树皮的沟壑蜿蜒爬行。
    “小朋友,你哭什么?你认识这个人吗?”
    他回过头,看那副高大的身躯,和一张变形的脸。
    何岭南麻木地向前走,站到那人身前。
    这个人又一次丢给他一把军刀。
    何岭南蹲下来,去拾那把军刀,手指发抖,拾了三次才将它抓住,耳边响起忽远忽近的嘲笑。
    膝盖自发地弯折,拿着刀,继续向前走。
    不是真的,顺着记忆,不要抵抗,马上就会结束。
    他跪下来,双手握住刀,直直将它插在土坡躺着的尸体上。
    那些人终于停住发笑。
    人的肉比橘子硬,比买回来的猪肉硬,比餐厅里的牛排硬。
    何岭南使了全力才插进大半截刀身,刀尖被阻住,可能是肋骨,他不管不顾地再次握着刀柄向下,清晰地听见那条肋骨断裂的声音。
    人的肉那么硬,但骨头却是这样的软。
    周围的风渐渐变凉,凉得刺骨。
    不对,边月这样一个暖城,从来也吹不出这样的风,风吹在脸上,睁不开眼睛,脸上的皮快被撕开,何岭南猛然停下动作。
    他在外古国吗?
    手还握在刀柄上,何岭南低下头,看清楚那具尸体。
    尸体长着秦勉的脸,彻底失去光泽的眼球,灰白的脸。
    一只苍蝇落到秦勉的下巴,迟钝片刻,它开始往上爬,爬到下唇,顺着张开的嘴唇往里。
    反胃感顺着脊椎上窜,骨头缝里散发出一种针刺的冷,何岭南张嘴喊叫,恨不得呕出自己的喉咙,可就是听不见声音,不论是自己的声音,还是那男人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何岭南在真空中静止,而后再次看向自己的手,他仍抓着匕首。
    这不对。
    手指无意识收紧,刀柄的冰冷触感格外真实。想松开手,却发现手指像被焊在了刀柄上,动弹不得。
    不对。
    何岭南再一次默念。
    ——秦勉割开了自己的喉咙……但他及时救下了秦勉。
    一阵细微的嗡鸣声钻入耳中,好像某种机械的运转声,带着熟悉的节奏。
    意识被这声音拉扯,从晕眩中一点点挣脱。
    空调丝丝吐着凉意,伴着刚刚拽他出幻觉的嗡鸣。
    何岭南做了个吞咽,看向自己面前的人。
    秦勉。
    秦勉脸上有显而易见的担忧。
    发觉自己躺着,何岭南坐了起来,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由一层幻觉坠入到了另一层幻觉。
    秦勉身上穿着灰色T恤,T恤上没有任何印花,连胸口不没标品牌logo,视线向下,扫见秦勉衣摆的一处勾线,大概率是花花挠的。
    何岭南松了口气。秦勉衣服上有勾线,这是他前一秒才看到的事实。幻觉从记忆中取材,不会添加这样的细节,所以眼前不是幻觉,是真的秦勉。
    松懈下来,感觉喉咙烧得像吞过炭。
    “做噩梦么?”秦勉问。
    何岭南点了点头:“我喊了吗?”
    “嗯。”秦勉应道。
    小腿被暖绒绒的触感挨上,何岭南头皮一麻,倏地缩回腿,伸手掀开被子,发现拱进他被子里的是花花。
    他拿起手机,屏幕显示时间,01:59。
    有话想跟秦勉说,但怕自己说完,惹得这位失眠患者后半夜彻底睡不着,改主意打算早上说,于是又躺下了:“睡吧。”
    结果反倒是何岭南再也没睡着。
    可能知道是最后一晚,对这间小公寓里的一切都生出些舍不得。
    秦勉给他和花花买的奶粉。
    他从新缇带回来的那罐黄油。
    还有冰箱里秦大海拿过来的炸咸鱼……咸鱼他还是和黄油一起拿走吧。
    早上史无前例,他第一次比秦勉先起床。
    也不知道压根儿就没睡能不能算比秦勉先起。
    打开衣柜,放轻动作摘下衣挂上的衣服,一件件卷成条塞进背包。
    路过客厅,无意间看见那把口琴还在茶几桌上躺着,心口被刺了一下,何岭南抿了抿嘴,继续走向浴室。
    洗过澡,他给可乐发了信息:“醒了吗?”
    可乐立即把电话打过来:“咋了,大早上找我啥事?”
    “你愿意过来陪秦勉住一段时间吗?”何岭南问。
    “啊?”可乐的声音一下子兴奋高亢,“我当然乐意啊,回国之后我天天自己跑可没劲儿了!我就乐意和勉哥一起起床一起跑步,我跟你说,勉哥还没红那阵儿,我俩住一个宿舍,相处得可好了,你也跟我住一起过,你肯定懂,上哪儿找我这样不打呼噜的室友,不过勉哥那地方那么小,能住下咱仨吗?”
    可乐一大堆话连个气口都没留,何岭南听着累,可乐说完之后,他多等了一会儿,确定可乐不说了,才说:“训练中心见面说。”
    六点半,秦勉起了床。
    何岭南本打算装没事儿人,拖一会儿,可秦勉一眼就看到了靠着墙站好的背包。
    背包装了不少东西,鼓鼓囊囊。
    何岭南只好和背包一起站直,对秦勉开口道:“我今天搬走,你呼吸偷停没好利索,得留个人在旁边照应。可乐过来陪你住行吧?”
    话问出口,整个空间的噪音逐样变得扎耳。
    楼上电视播新闻的声音、窗外鸟叫的声音、和墓园同款的蝉鸣、汽车压过减速带的沉闷声响。
    他听可乐说过秦勉的小怪癖,秦勉烦躁时特别受不了细小的噪音。
    以前不明白,现在啥也不说等着秦勉回答,终于意识到这些小噪音在此刻多么惊心动魄,鸟叫调子窜高都窜得他心惶惶。
    “为什么?”秦勉开口。
    何岭南抿了抿唇,蹲下从背包侧面摸出皱巴巴的半包烟,和打火机。
    他从没在家里抽过烟,虽然秦勉允许他抽。
    这次确实需要从外界获取力量。
    何岭南转过头从垃圾桶最上端找到空果酱瓶的盖子,捏出来放在自己面前地上,“啪嗒”拨动打火机齿轮,点着嘴边的烟。
    吞进第一口烟雾,缓慢移动视线看向秦勉,耸了耸肩:“非要我明说?”
    “我没有强求你接受我。”秦勉道。
    刚醒的嗓子有点哑,听起来既委屈又可怜巴巴。
    “我对你没那个想法。”何岭南说,烟的作用下,他放慢语速,“以后也不会有。你的想法……让我觉得和你住一起不方便,很不方便。”
    秦勉低着头没有看他。
    这角度,何岭南也看不清秦勉表情。
    “不是质疑你人品。再说你也干不了啥,你那方面有障碍……”
    越描越黑,找补不回来,何岭南闭上嘴。
    白猫听不懂人话,但对他手里冒烟的玩意儿很忌惮,掩在墙后露一只独眼瞄他。
    昨晚想了一遭,没想到最放下不下这傻猫。
    想见秦勉,训练中心好歹能看到,但这猫不出门,估计一时半会儿见不着了。
    何岭南看向白猫,白猫在墙后多躲了一会儿,注意力被旁边的鱼玩偶吸引,扭着屁股扑到鱼玩偶上,压着大鱼试图做点少儿不宜的事。
    好歹是一头已经绝育的公猫,总跟一条鱼比比划划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跨物种禁忌恋。
    “猫罐头太实就多兑点水搅开,别让花花再噎着。”何岭南将烟摁灭在果酱盖里,扔进垃圾桶,起身抓起背包挎上肩,“我直接去训练中心,今晚让可乐过来吧。”
    脑子空空地按预想流程走出门,等斑马线交通灯变绿,过横道,又半自动走了十来分钟,一抬头看到训练中心大门,哎呦一嗓子。
    正好碰见可乐往出走,一嗓子把可乐吓得往后一蹦:“干啥!”
    何岭南卡巴一下眼睛:“黄油和咸鱼忘塞包里了。”
    可乐:“啥咸鱼?”
    “秦勉公寓冰箱里的黄油和咸鱼,你想着哪天带给我。”何岭南在可乐肩膀拍了一下,“你今晚就搬过去。”
    “咋回事?”可乐打量着他,“你被勉哥撵出来了?你干啥招人烦的事了?”
    “怎么说话,”何岭南眯了眯眼睛,“就不能是我烦秦勉?”
    可乐:“勉哥干啥招你烦的事了?”
    “没有。我事儿多,嫌他不乐意说话。可乐,你勉哥睡眠有点问题,他戴监测仪监测呼吸偷停,但你晚上最好留意点……”
    “勉哥又睡着不喘气了!?”可乐嗷一声拔高嗓门。
    何岭南被可乐一惊一乍闹腾得脑仁疼,忙道:“最近没,但在新缇时犯过一次。”
    可乐呼出一大口气,瞪高高的眼皮也包回眼球上:“我以为他好利索了呢。你放心,我晚上守着他。那你住哪?”
    何岭南:“不用管我。”
    可乐“啧”了一声:“你咋事儿多?到底为啥不跟勉哥一起住?”
    这傻孩子,看不出他不想说么,何岭南有意转移话题,打量一番可乐,阳光洒在可乐脸上,照亮了可乐眼下深深的黑眼圈。
    何岭南直到此时才注意可乐一脸缺觉样,倒真勾出了他的好奇,可乐不玩游戏,不抽烟喝酒,最多刷刷短视频,以前在新缇跟可乐住一屋时真没见过可乐睡不着觉。
    他后仰脑袋,盯着可乐的黑眼圈:“你咋回事?昨晚没睡好?”
    可乐两手插在裤兜里,眯起眼睛望向远方的山头,莫名深沉:“我又被刷下来了。”
    何岭南反应了一下,想起可乐最近参加的国内比赛,当即道:“三场垫场赛你不是都赢了吗?为啥刷你下来?”
    可乐摇摇头:“赛事方嫌我打得不好看呗,我一没重拳,二不咋会站立,只懂把对手摁地上拿点数……没事,这也不是头一回被刷,我都习惯了。”
    何岭南想了想,抬手又拍拍可乐的肩:“支棱起来,你才多大?”
    可乐瞄他一眼:“我多大?”
    这个何岭南真没问过,看可乐管秦勉叫哥,他猜:“二十出头?”
    “我今年二十七,比勉哥大三岁。”可乐说,“我是认秦勉,才管他叫哥。我和勉哥一起出的道,他后来红了,我那时候没比赛,快混不下去了,真打算不练了回老家餐馆帮忙,勉哥给我地方吃住,还给我地方训练。”
    停了一小会儿,可乐郑重其事地问何岭南:“你觉得我水平咋样?”
    难得看没心没肺的人这么认真,何岭南想起自己拍过的可乐实战,同样认真地回答道:“如果签TAS,在次中或者中量级进前十不成问题,而且你地面控制能力强,抓住机会降服谁都有可能。”
    可乐愣了愣,撇嘴做了个鬼脸,转身走进训练中心。
    可乐晚上就搬到了秦勉公寓,何岭南放了心,原本还担心秦勉起幺蛾子吵吵不用人陪。
    何岭南自己本想找快捷酒店对付几天,然后在附近寻摸寻摸租个小房,但可乐非让他住自己空出来的房子,何岭南推脱不过,想着反正也是租房,给可乐交租金也一样——最后可乐没要他钱,合约上写好的包住,钱他管秦勉要。
    感觉有点怪,可乐住秦勉的公寓,秦勉还得给可乐交租金。
    另一码事是TAS宣传片。
    不得不承认秦勉面子真的大,何岭南在西餐厅当着那位策划的面儿发过疯,这差事居然没疯丢,样片发送到总部邮箱之后,没过两天总部就派来几个摄像助理,专门协助何岭南拍赛前宣传片。
    将摄影机摆到桌上,何岭南蹲下摸到固定脚架旋钮,旁边两个金毛儿助理当即被戳开关一样一前一后地撵上来要帮忙,他摆手拒绝掉这两人,自己蹲下来一节节收起三脚架。
    实在不习惯有人在旁边时时刻刻等帮忙,太不习惯,觉着这几个助理都挺裹乱。
    秦勉已经一个礼拜没跟他说话了,更别提三分钟接触刺激源。
    晚上九点,训练中心。
    何岭南还没走,他在打电话,和总部那边的剪辑师沟通细节。有几组镜头,剪辑师顺序排得有点别扭,他想跟对方说说自己想法。
    剪辑师一点中文不懂,涉及到专业术语,何岭南得一边在网页上查单词,一边磕磕绊绊解释。
    好不容易说明白,挂断电话,嗓子冒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在二楼,能听见一楼的健身器材嘎吱嘎吱有节奏地响,也不知谁这么刻苦。
    何岭南握着水杯坐回电脑旁,点开素材视频,一段段检查。
    不想回家,家里又没猫。
    以前在新缇住的小破房好歹楼上楼下有个动静儿,可乐那房子静得吓人。
    正检查视频,听见电梯“叮”一声,一楼那位勤奋选手结束运动,来二楼浴室洗澡。
    摆电脑的工位在游泳池中段,电梯也在这,来人路过他走向浴室,何岭南冷不丁一抬头,发现这人不是勤奋,是秦勉。
    因为秦勉也在注视他,何岭南不得不开口:“还没走?”
    秦勉点了下头,绕到他身后,看了看电脑上的视频。
    无法忽视身后的热源,何岭南下意识坐直些,点下播放。
    这时候有点声儿当背景音总比一点声儿没有强。
    视频播了一分多钟,秦勉说:“能不能多给可乐一些画面?”
    屏幕上黑色的色块映出秦勉半张脸,何岭南盯着屏幕:“宣传片拍的是你,给别人太多镜头,片子乱,说不定会被返工。”
    “抱歉。”秦勉又说。
    何岭南回过头看向秦勉,扬起嘴角笑了一下:“不乱的前提下,我尽量。”
    秦勉:“谢谢。”
    何岭南把头转回来,重新面向电脑屏幕,状似聚精会神地看素材,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进去。
    直到浴室传出淅沥沥的水声,他放开鼠标,倏地转动身下滑轮椅,看向更衣室门口。
    飘在门口水雾在暖光灯的映照下颗粒分明。
    可能是因为天黑,人的胆子变得比较大。
    看了一会儿,何岭南扶着椅子扶手站起身,走向浴室。
    怎么开口是一个难题。
    何岭南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还没想出所以然,浴室水声停下,秦勉走了出来,只围着一条浴巾。
    显然秦勉也没想到他在,怔了一下,侧身面向更衣柜,扯掉了腰上的浴巾。
    何岭南呼吸发紧,当即转过身背对秦勉。
    能听见秦勉换衣服的窸窸窣窣,水雾扑在脸颊,脸皮发痒,何岭南抬手抓了一把。
    话在舌尖滚了个来回,他开口:“那三分钟……”
    秦勉忽地站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秦勉的脸,一下子说不下去了。
    秦勉那副五官似乎被水洗得更深刻,这人视线下移,轻轻扫过他的嘴唇:“不用了。”
    说话,转身要走。
    何岭南反应过来“不用了”是三分钟不用了的意思,一股邪火窜进脑袋,蓦地伸手抓住秦勉手臂,撩起眼皮看上去:“你说不用就不用?”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