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8章 醒悟

    他话音好听, 字句又简洁干脆,一时之间甚至让人忘记他此时的话是极为大不敬的,崔璋茹呆愣愣站在这名唤叶奴的奴隶身后,看着他净白如夜中雪的美丽面庞, 许久, 才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她一直心心念念的人。
    沈玉玹的手中还牵拽着明心的脚踝。
    明心周身已然被沈玉玹吓到发冷, 她慌忙要走,沈玉玹却一点点往上, 站起了身。
    他攥着明心的一条胳膊, 过长的墨发垂至腰下, 赤脚一步步朝着沉清叶的方向走去,崔璋茹在后面,被沈玉玹的眼神吓得不敢出一点声音。
    她从没见过沈玉玹这副模样。
    沈玉玹的视线也没有分给她半分。
    而是视线痴愣,他带着玉戒的那只手竟拂上沉清叶的脸, 像是在抚摸一样美丽的瓷器般, 紧紧地盯着。
    “乘月喜爱的脸,你真是幸福, 生了一张被乘月喜爱的脸, 乘月, 你最喜欢他的哪里——?”他将明心拉扯过来,明心毫无防备,被他牵拽脚步不稳,险些摔倒, 沉清叶忙要去扶,沈玉玹却径直将沉清叶踹开。
    可这次,沉清叶并未再任他拿捏。
    他一把推开了沈玉玹,继而, 死死攥住青年的手腕,“放开,若再不放开,我便将殿下您的手骨捏断。”
    话音刚落,他力度越发增加,明心是知晓沉清叶本身的力气的,被他的话语吓了一跳,余光见云山已拔出长剑,明心忙喊,“清叶!”
    话落,她与沉清叶近乎同时用力,竟就这么挣脱了沈玉玹的束缚。
    沉清叶一下子将明心护在身后,云山的剑刃亦挥到他脖颈之前。
    明心僵僵站着,大气都不敢喘,腿脚越来越发软,“云山!清叶并没有其他意思!”
    她想要云山收剑。
    可云山不动,如此剑拔弩张的局面,却是吓坏了对面的崔璋茹,要她吸进一口气,脸色惨白的摔倒在了地上。
    沈玉玹却只是低头盯着他自己的手腕。
    ——痛。
    那是真的,可以捏断人手骨的力量。
    沈玉玹一把将云山手中的剑鞘拿到手中,对着沉清叶便打了下去,那剑鞘为黑铁所致,又有锐利,只朝着他头劈砸,沉清叶忙调转过身子,将明心整个人都缩抱在怀中,只用后背对着沈玉玹。
    “唔——!”
    “清……清叶!”
    眼看着他头上一下子便有鲜血流下来,明心吓到几近虚脱,唇色都变得一片惨白,她本就无力,当下甚至大脑都一片晕沉了,只是强撑着一口气让自己不晕过去,她不知该求救些什么,更潜意识恐惧着多说多错,只知自己该挣脱,可沉清叶紧紧揽抱着她护着她,力度重到甚至让她感到有些发痛的程度。
    他只任凭沈玉玹这么打他,一声也不吭。
    直到沈玉玹扔了剑鞘。
    沉清叶已被他打的满脸的血,尤其右眼皮处被砸到,此时睁都睁不开,又被沈玉玹攥住早已散乱的头发,硬是将他的脸给抬了起来。
    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沈玉玹便嗤笑。
    继而,他自袖中拿出根随身一直带着的银针,扎上沉清叶的脸。
    “乘月,你晕过去了吗?”他居高临下的盯着被沉清叶护在怀中,脸色惨白早已将要没了神志的明心,“你快些看看他。”
    他太想要明心看到了。
    硬是将沉清叶的脸转过去,就这么对着明心。
    “他的一张相貌也没有那么了不起,人终归会老,死后都是白骨,你瞧瞧,他只是受了些伤,脸上落了些血,便成了这副模样,”沈玉玹一张玉面笑吟吟的,他身穿海棠红的衣裳,浓黑的墨发披散在身后,笑的极为阴郁,“乘月,你好好看看他,看看这个低贱的奴隶。”
    他浅笑着,银针刺破了沉清叶的脸,血越发多了,明心亲眼看见了,她的精神早已经受不住半分折腾,眼前都阵阵发黑,只是觉得手腕微痛,才意识到,她还被沉清叶摁着内关穴。
    “贵女,”他声音些微没了往日的气力,“莫说话。”
    他要明心攒着气力,因痛而发着颤的双手一边揽着她,一边不住摁着她的内关穴。
    这似是惹怒了沈玉玹。
    “崇明坊的妓子当真低.贱,你明明有力气反抗,却偏不,怎么?没这个胆子,苟且偷生的怕死,是也不是?”
    他手中的银针对上了沉清叶的右眼。
    “我问你,是也不是,贪生怕死的男.妓。”
    银针临到近前,沉清叶并未后退,只是在有光影折射时,银针的光亮让他不免闭了一下眼睛。
    又抬起眼来,望着眼前的人。
    贵女不知为了这个人,伤心难过了多少次。
    沉清叶知晓,贵女曾心爱过这个人,与这个人两情相悦。
    沉清叶不怕死,亦不怕痛。
    死亡与疼痛,早伴他如影随形,反而是与贵女相遇之后的幸福,最让他感到恐惧。
    不想让她难过,不想让她为难,他每日所思所想,只是期盼贵女能拥有她想要拥有的一切。
    所以——
    “怎么?”沈玉玹朗笑,疯魔了一般,“当真怕死,是也不是呢?”
    “我若是反抗,定会伤了你,”少年声音极净,明心已然什么都听不见了,却能听到护着她的沉清叶的声音。
    “我若是夺过你的刀刃,会伤了你的手,我若是将你推开,会害你受了皮肉之苦,我若是伤了你,贵女便会伤心。”
    “我不怕死,可贵女是有情有义的好女子,会因你受伤而伤心。”
    悬停在沉清叶眼珠之前的银针因他手而发抖,甚至连一根银针都拿不住,针摔在地上,沈玉玹愣着神,下意识弯下腰身去捡,却在余光间,看到了明心惨白的脸。
    那张脸虚弱,苍白,便是连嘴唇都没了半分血色,她一眼都没有再看他。
    “你的意思是什么……”沈玉玹不知何缘故,只感觉自己的心好似将要裂开一般感到疼痛,他不知晓,她为何此时此刻待在另一个人的怀里,为何他好似一个恶人一般,“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会害她?我会害她伤心?怎么可能?!你放开她!你放开她!乘月!乘月你看看我!乘月——!”
    他将疯一般去争夺在沉清叶怀中的明心,却被沉清叶推开,他将明心抱起,快步往前,沈玉玹竟扑在了地上还要去追,“乘月……”
    他只看她银白的衣摆越发远离。
    似他幼年,偷偷前往渡口,看她坐的船远离了京城。
    “我求你别离开,我求你别离开我,我求你留下来,乘月,我求你不要留下我一个,我求你,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宫里,乘月!”
    “我怎么可能会伤害你?我只想保护你!乘月!不要走……不要走!”
    沈玉玹的样子已然将疯。
    云山都僵在了原地。
    直到沉清叶停在他的面前。
    “若是不想他闹到此殿之外,你现下便该拦住他。”
    话落,沉清叶抱着明心便走,云山愣愣回神,见沈玉玹竟当真要追,他是知晓沈玉玹做过什么事情,也是最知晓沈玉玹的执拗之人,当下,再不犹豫,径直将沈玉玹拦住,也挡住了崔璋茹的去路。
    沈玉玹本就有疯癫痴症,时时会控制不住自己,如今是关键之时,此消息不可泄露一丝一毫。
    *
    皇子殿内的事物,再与明心二人无丝毫关联。
    马车内,明心被沉清叶抱在怀中,他脸上血还没有擦去,手不住摁着她的穴位,摁到明心都觉手腕略有发痛的地步。
    明心许久才悠悠转醒。
    “清叶……”
    明心担忧他,拿了帕子抬手一点点擦他脸上的血迹,只见他右侧原本白净如玉的面颊此时被扎出了个血洞,正往外渗血不止。
    明心并非爱美之人。
    可也深切知晓,沉清叶这张面容有多难能可贵,不论是谁看到这张脸受了伤,都会感到心痛。
    “你现下可还好?怪我,将你连累进来——”
    他摁着她穴位的手微顿,继而,将她揽抱的越来越紧,又一声不吭,覆唇过来与她亲吻。
    也是这时,明心才感知到,沉清叶在发抖。
    似是终于松懈下来,他浑身发抖,宛若虚脱,明心还以为他是因身上疼痛,正焦急心慌,他却离了她,低下头,将她被剪断红线的小指揽到面前。
    越是看着这截断掉的红绳,他越是眉心紧蹙,眼眶渐红。
    “是我考虑不周,这样的一根红绳,本就太容易被剪断,”他颤抖的手抚摸上明心的小指,“让您害怕了……”
    他将明心抱在怀中。
    明心能闻到他身上冰冷的血腥气味,亦能感受到他拥抱着自己的发颤双手。
    可此时此刻,更让她感知明确的,是他的心。
    让她不禁苦笑,她不敢拍抚沉清叶的后背,担心他后背的伤,只亲了亲他的脸颊。
    “清叶,不必愧疚,我没事的,反倒是你,怎么还把崔娘子带到了皇子殿去?”
    明心看到崔璋茹走在沉清叶身后时,甚至都不敢相信。
    但也确实是因崔璋茹这个崔家人的存在,云山才对沉清叶不敢妄动。
    “因我记得宫中的皇后姓崔,”他久在花楼,甚至从前都不知宫中的皇后,天子姓什么,“本想去外面寻人的,恰巧见她坐的马车上挂着崔氏的字牌经过,我还以为她是皇后。”
    明心都能想象到,沉清叶在马车外唤崔璋茹皇后娘娘时,崔璋茹该有多惊愕。
    想到这里,她不禁失笑,又抚摸上他的脸,“清叶,多谢你助我出皇子殿。”
    这次,她没再怨怪他。
    回程一路,沉清叶一直摁着她的内关穴,哪怕明心想让他歇息,他也始终未答应。
    才导致,下马车时,明心养足了气力,他却已然虚脱,还是明心去唤了宣隆过来,才将他背下马车。
    沉清叶居住的小院与平日里别无二致。
    尤其近日越发炎热,他桌上被悉心照料的栀子花生的极好,明心来到他床榻边,鼻息之间满是那好闻的栀子花香。
    他尚且苏醒,只是硬撑着,手死攥明心的衣摆,在明心将要离去时,用力牵了牵。
    “贵女,不必为我去唤医师,医师若是过来,您便要离去……我只想和贵女待在一起。”
    毕竟张医师若来,便会剪开他的衣裳查看伤势,明心是女子,在外人面前,要出去避嫌。
    “我不去唤他,清叶,我来给你上药可好?”
    好大一会儿,沉清叶似是才知悉了她的意思,对她点了点头。
    “贵女只随便用些伤药便可,这种伤势我以前常有,只要自己养着就好了。”
    “快莫要再说话了,等我一下。”
    明心将自己的衣摆扯回来,很快便回来了。
    她拿了一把金剪,要他趴在床榻上,剪开了沉清叶身上的衣服。
    大抵是因皮肤感受到金剪的冰冷,沉清叶不禁闷哼了一声。
    “怎么了?可是觉得痛?”
    明心看到他后背被打出渗血的伤口,这么一会儿便已经泛起片片乌紫,她看着都觉得眼眶泛酸,喉间也似塞了一团湿棉花。
    哪怕他的后背已不似初次见他时那般纤瘦孱弱。
    沉清叶是她救回来的少年,她是最不想看到沉清叶受伤的人。
    也是这当下,她彻底想通了。
    她不会再怜悯沈玉玹,哪怕他是郑孝妃的孩子,她也不会再怜悯他分毫。
    因为她无错,沉清叶更是无错。
    明心微微抿起唇,却见他微微摇了摇头,少年那双桃花眼含有几分不清醒的迷离,“贵女,能拜托您一件事情吗?”
    “什么事?你尽管说”
    他低垂下眼睫,看着她宽大的银白色衣摆,“我、我能抱着您今日穿着的外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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