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了路人男之后》 正文 第1章 天灯夜明 天际华灯初上。 明心隐隐听得远方闹市喧嚣吵嚷,刮着寒雪的天都盖不住的热闹非凡,冷风一吹,她头脑发晕,身上披着的棉斗篷都跟着身子左右晃荡。 “娘子小心!” 旁侧侍女莲翠忙来扶她,另有嬷嬷上前拍打明心发间雪沫,“这大雪的天……!”宋嬷嬷心疼明心,“看给咱们娘子都急成什么样子了!” “是啊,”莲翠一向沉不住气,见明心面色苍白的样子,“七殿下怎能如此不顾我们娘子的名声?去那劳什子乐坊,那是个什么地方啊!” “莫要再言了!娘子本就因此事足够伤心了!”宋嬷嬷教训起莲翠。 明心被搀扶着,面色苍白宛若冬雪,听这二人在自己脑袋瓜两边你一言我一句,她感觉自己都快要晕过去了。 她是挺伤心欲绝的。 却不是因为这些个杂事 她自幼身有弱症,日前又大病一场,也是那次她才知道,自己所在的世界,貌似是一本话本。 明心从来没有看过这么纠葛,这么残痛的话本,但她病中熬着大夜,全都看完了。 大概就是忘不掉死去白月光和事业的淡漠男主,与低身份女主的情感纠葛,最后男主选择皇权天下,女主不愿为天子妾,城楼一跃,结局男主坐拥江山万里,享受无边孤寂,就没了。 嗯,她就是那个死去的白月光。 她把这破话本翻的快秃噜皮了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反正话本一开头,就是——明心的招魂幡在空中飘飘荡荡。 招魂幡……飘飘荡荡! 她头重脚轻,待被推上温暖的马车,更是深觉眼前阵阵发黑。 七殿下,沈玉玹。 她的青梅竹马,与她自幼定下结发之情。 也是这话本中冷心冷情的男主角。 明心如话本中所说一般,对沈玉玹有情。 明心在未看这话本之前,一直以为沈玉玹只是如旁人一般性情内敛。 但如今她明白了。 沈玉玹心头空空如也,装不下儿女情长,她得一白月光之名,被之后的女子们嫉妒谩骂,但沈玉玹登基后,也未善待过她的家人,甚至多加利用剥夺。 谁又会如此对心中之人? 明心甚至觉得,自己的存在也只是他拥得皇权的一枚棋子。 从前没有怀疑是因对他怀有妄念,总以为自己定能焐热他的心,一旦将来与他成婚之后,一切都会好转。 但这话本的出现,让她做不到再欺骗自己。 回顾过往,明心觉得,她好像心悦上了一个无心之人,最为恐怖的是,自己死后,背后的明家还要供其剥削。 马车声粼粼,明心抱着手炉头疼欲裂,想起目的地,才回过味来,心中难免升起后悔之意。 时日进冬,她病了小半个月,沈玉玹都没来看过她一眼,再得他消息,便是听他去了崇明乐坊,与一众贵姓子弟听曲赏舞。 明音将门出身,便是她因病重早没了力气,族人们也看不下去。 母亲谢氏不知从何处听来这一消息,要明心身边的下人将明心收拾的貌美如花,赶着她去乐坊让沈玉玹知道知道她们明家女的厉害,要沈玉玹不敢再犯此等荒唐事情。 因此,明心才被奴随们从温暖的被褥里拖了出来,灌了一大碗温补的汤药赶上马车,在这寒冬夜里前往崇明乐坊。 本就是半推半就,方才冷风一吹,头脑更是清醒大半,明心无力的坐在马车上,越发后悔自己怎么没在一开始便扬声制止。 话本中曾写过崇明乐坊这一幕。 是沈玉玹的回忆,话本中,明心确实前往了崇明乐坊,女子穿银白棉斗篷,墨发之间戴银玉素钗,怒气冲冠上了楼。 她自幼弱症,平日因病,又受家族桎梏,性情颇为平和柔软,唯独几次怒气都是在沈玉玹的身上。 沈玉玹在回忆中,想到的却不是明心的难得鲜活,而是无情绪的在想:明心如寻常女子一般麻烦无味,一个两个,都没什么意思。 他对任何人都没什么情绪,去崇明乐坊,恐怕也只是为与贵姓子弟牵线搭桥。 明心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银白的棉斗篷,指尖一点点攥住衣衫。 这么会儿的功夫,坊间闹市逐渐临近,明心没理会莲翠的阻拦,轻撩开些许竹帘,歪头朝外望。 崇明坊为世家贵族方可踏入的玩乐之地,此时正是夜间,四下歌舞升平,亮如白昼,热闹非凡。 她因着身上带病,又与沈玉玹有结发之情的缘故,从前鲜少出门,此时外界光火映入她视野之间,明心虽觉寒冷,却难免被摄住心神。 ——好热闹的地方。 她从前过得格外认真,恪守礼节,这两日知晓自己命不久矣,对从前没吃过,没玩过的都不免感到好奇,生怕自己将来再没机会了解。 马车在寒雪中走的缓慢,明心指尖探出去,指向对面那片人群聚集的地方,“那边的人们是在瞧什么呢?” 宋嬷嬷与莲翠还在为着沈玉玹的事情暗中着急上火,乍听明心如此询问,二人对视一眼,都是一愣。 娘子向来贯彻世家贵女风范,目下无尘,从不对这些地方提兴趣的。 “烟花柳巷之地,”宋嬷嬷不了解,但十分嫌厌,“娘子好奇作甚?听了都要污耳。” “是啊,娘子勿要看其他,还是先想好一会儿如何与七殿下言谈才是!”莲翠道。 明心却是切实好奇。 尤其听那处人们时不时拍手叫好,明心心下纳罕,视线远远落在奢华高大如仙楼般的楼阁殿宇处久久不动,马车外,有奴随见状,忍不住道, “回娘子的话,奴知道是怎么回事。” “嗯?” “那处是惊仙苑,”奴随低着头,“奴日前听闻,惊仙苑得来一只稀世白虎,恐怕人们都是为白虎而来。” “稀世白虎?”明心没什么兴趣了,她喜猫儿狗儿小狐儿,从以前就不喜大型凶猛的兽类,总觉得它们锁在小小笼中,怪可怜的。 “我当是什么呢,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莲翠不屑一顾,“先不说咱们府上每年得来的进贡,便是七殿下,前年还送过咱们娘子一头小狮呢。” “也有些不同,”外头的奴随朝莲翠道,“听闻惊仙苑的稀世白虎吃过活人,皮毛养的美轮美奂,今日还有诗圣过来想一探白虎雄姿。” ——吃过活人? 明心浅浅皱起眉,望那处奋起的人潮,只觉他们像是在群魔乱舞,宋嬷嬷忙探身将帘子拉下来。 “行了行了,莫要再说了,免得吓到了我们娘子!” * ——若人分三六九等。 ——那他定是最下等的。 年老残疾,病弱难看的奴隶们挤在湿冷透骨的柴房里,适才外头的伙计扔了几块冻得梆硬的干粮进来,众人抢着噎进嘴里后没一会儿便有人吐了,此时柴房内一股腥臭,却没人有心思打理。 反正已经足够脏臭了。 众人你推我我推你的跪到柴房正中供着的残破佛像跟前,没一个人知晓那是个什么佛,大家在柴房与这破头掉漆的佛像共处了那么久,也一直都没几个人拜过祂。 今日不过是临头抱佛脚。 众人面上惶然,一个劲的朝着佛像跪地磕头,嘴中念念有词,双手合十求的都是“别挑上我,求求别挑上我……” 直到不知疼般磕到额头满是猩红,才觉他们的话入了神佛的尊耳。 有年老的奴隶颤颤巍巍起身,转头望见角落那好似一滩烂泥般的黑影,柴房里的奴隶们都聚到了一块儿,才显得那道蜷缩起来的身影越发孤零零一个。 老奴留着白鬓,顶着额头上的猩红,到那黑影跟前,听见其隐隐的牙齿磕碰声。 天太冷,隔着灰蒙蒙的月光,这瘦骨嶙峋的少年靠在墙根底下蜷缩着身子,露出的枯瘦手脚没有一块好肉,尽被打的皮开肉绽,新伤堆叠旧伤。 柴房里关着的奴隶没有哪个身上好闻。 但他怕是身上最为腥臭的。 老奴看得多了,知晓将死的人才会如此。 只可惜,他年岁明明是这柴房里头最小的一个,却也是今年开头唯独熬不过这场冬雪的。 听他牙齿上下磕碰的厉害,老奴微微低下头,要死的人耳朵时常失聪,他大声了些, “叶奴,一会儿便要挑奴隶会白虎了,你若不想死于猛虎口中,便也过来求求神佛保佑吧。” 昏黑夜色之间。 那道因冷与痛在控制不住发抖的身影一顿,他被拔了指甲的手指微微攥紧,疼痛要他回神,他一点点咬住牙关,抬起眼睫,掠过老奴,朝前方俾睨人间的残破佛像处望去。 “求神佛……?”他话音轻到好似风都能吹散,“死于猛虎……好歹能落得个干净……” 正文 第2章 血中白银 干净一词,与如今的他格格不入。 老奴神情复杂的看着他,好片晌,才叹出口气来,直身走到另一头。 四下再无人,沉清叶无力的闭上眼,寒冷让他不住发抖,牙齿磕碰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能听清楚。 他一点点咬住牙根,不想泄露丝毫声音,但寒冷与疼痛总是让他无法抑制,每当思绪随困顿走远,浑身便会止不住的发颤。 就这么挨着,直到冬雪越下越大,惊仙苑的伙计们提着灯笼推开了柴房的门,沉清叶不是因为推门的动静醒的,而是因为灯笼的光照进了漆黑的柴房里。 那是催命的光。 “醒醒!都醒醒!” 伙计手里提了铜鼓,敲铜鼓声盖过了柴房内众人惊吓的吸气声,伙计嚷嚷道, “今儿个夜里挑个人去斗白虎,天大的好事,一回下来让你们这些奴隶得一两白银,今儿过来的贵客多着呢,借白虎的光,斗的漂亮定还有贵客扔赏钱下来,哪个自告奋勇?” 自告奋勇? 众人面面相觑,这间柴房里头病的病,老的老,都是些死了不足惜的残奴,去斗白虎,就是送死。 没人吭声。 便是宁愿活活被冻死饿死,也不愿被白虎吞吃。 伙计又敲锣,“一个个耳朵都不好使了?再问一回,若没有我便挑上一个。” 他提着灯笼,视线寸寸掠过,一白鬓红额老奴抖如筛糠,却上前来跪地说话了,“老、老爷,奴方才问了个人,他说他愿意斗白虎。” “哦?哪个啊?” 老奴头也没抬,指尖颤颤巍巍,指向对面蜷缩在墙根底下的沉清叶。 “他说他愿意,他、他缺金银。” 隔着光火。 沉清叶暮气沉沉的视线落在方才还对他似有几分关心的老奴身上。 灯笼打过来,伙计抬脚踹上沉清叶的身子,鞋底踩上他浑身的伤,他暗中紧紧攥住血淋淋的十指,牙关咬出血丝来,一声都没吭。 “哎呦,什么味儿啊,”伙计嫌厌的挥手在鼻尖扇了扇,“这都要死了!不成不成,得换个鲜活的。” 他视线往后头奴隶堆里一望,奴隶们当即吓得噤声,正要过去挑个顺眼的,却有小伙计“哎”了声,指着墙根底下的沉清叶道,“大哥,这不是叶奴吗!” “叶奴?”提灯的伙计愣了下才想起来,“原来是他,还没死呢啊?” 他蹲下来要将沉清叶脸前的头发丝拨开,指尖乍一碰上少年的脸,少年便浑身一抖,他身上早没了力气,竟疯了般抬起头来要咬人。 “哎呦!”提灯伙计吓了一跳,忙往后退,护住自己险些没留住的食指,他惊魂未定的骂了几句该死,才道,“可不是他吗!死到临头了还烈的很呢!” “大哥,”小伙计凑过来,“叶奴生成那副模样,便是如今将死也多是人愿意看他,他性刚斗虎更妙,反正留在这里死了也是个浪费,挑他便是!” 大好主意。 叶奴买来时可为天价,既是临死,要他发挥最后效用可不是更好? “但……郑公子若认出他可会有不悦?当初说好要他死的。” “哪会?”小伙计摆手笑道,“俗话说贵人多忘事,郑公子哪会记挂一奴隶是死是活?便是郑公子认出他,亲眼见其死于虎口只会拍手称快呢!” * 崇明坊当真是大。 明心从一条街的一头吃到街的另一头,不止她手里拿了好些买来的糕点首饰等物,后头跟着的莲翠还有宋嬷嬷等一众奴随手里也拿了好些。 娘子说这是送她们的礼物…… 莲翠是挺馋手上这些东西的,宋嬷嬷却不住担忧,明心每逛一家铺子,都要跟在后头不住叨念,“娘子,需得快些去寻七殿下才是!” 明心头也没回的“嗯”了一声,又不知道瞧见了什么新鲜,拿了块青色布料到宋嬷嬷跟前比划起来,“这料子好看,给嬷嬷你裁身春衣正合适。” 宋嬷嬷:…… “奴用不着春衣!” “为何?多穿些好的嘛,趁着我还在,我想对你们更好一些,”明心拿起这块布料抬头道,“掌柜包起来。” “娘子说的什么话?什么叫趁着娘子还在?娘子长命百岁!奴要伺候娘子一辈子的!”宋嬷嬷呸了两声,追着明心出了布料铺子。 “娘子!若是耽误时辰!七殿下走了您可就寻不着了!” 宋嬷嬷疼爱明心,也最是记挂明心的大小事情,抱着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跟上前,见明心笑盈盈转过头,素白的指头喂了块糕点到宋嬷嬷嘴边。 宋嬷嬷:…… “娘子!” “嬷嬷尝尝,去见皇表兄总不能空手过去。” 宋嬷嬷:? 宋嬷嬷半信半疑的看着明心,总觉得今日娘子好像吃错了饭菜一般怪异。 从前娘子虽体弱多病,又是将门之女,却是盛京城内贵女典范,行步宛若拿尺量好般金钗不晃,每日穿清雅之色,笑容浅淡无波无澜,话音轻声细语,举手投足间,盛京贵女竞相效仿。 但从方才开始。 宋嬷嬷已经数不清自家娘子对着周围的商贩,与身边的奴随们笑了多少回了。 偏偏想训诫几句,抬头一对上明心那张明媚笑脸,话音便咽回了肚子里。 宋嬷嬷低头吃了。 “回娘子的话,是好吃的。” “那便好,”明心温和点了点头,将买来的糕点递给宋嬷嬷,“嬷嬷,你将这糕点送去给皇表兄罢。” “啊?”宋嬷嬷愣了。 “我方才冷静想了,我亲自过去实在不成体统,宋嬷嬷是我身边人,你去便是我去。” 这实在是很有道理。 宋嬷嬷冷静下来一想确实,心中暗惊自己方才关心则乱,连声道娘子思虑周全,拿上糕点,又听明心的话带了几个奴随便匆匆前往了崇明乐坊。 耳边可算是清净下来了。 明心试着在原地伸了个不大舒展的懒腰,平日伪装的累了,只是卸下一会儿的防备,都觉得颇为舒适。 若她早知自己命如此短暂,一开始便会顺应内心自由而活,不留后悔。 “娘子……”莲翠一路也吃了满口的糕点香甜,上前给明心撑伞,“咱们会不会逗留太晚了?雪也越下越大了。” 崇明坊是不夜城,越是深夜越是热闹,但夜深了,街上来往勋贵也越发多了,明心貌美,虽带着许多孔武家仆,却也多有不怕死的男子朝明心看了又看。 “说的也是,”明心吃了块糖葫芦含在嘴里,“咱们往回走罢。” 过闹市街又绕行走了一段路,大抵是因雪下的逐渐大了,人也逐渐稀少。 明府马车停在街巷尽头,家仆们跟在明心身后一路往前,明心越走,越觉此处眼熟。 “方才是不是来过这里?” 莲翠也是不认路,无头苍蝇般四下望着,还是方才的家奴回话,“回娘子的话,此处是方才惊仙苑那条路。” “惊仙苑。” 明心重复一遍,想起来了。 方才说,豢养了食人白虎的地方。 大雪宛若碎纸一般纷扬而下,沿途走过那仙楼殿宇,明心隔着猩红油纸伞下意识回头一望,昏黑雪夜,一道白影从视线中从天闪过。 似雪坠落。 继而,是“砰”的一声巨响。 明家家奴吓了一跳,忙护到明心周围,莲翠手里不舍得吃的糕点都吓掉了,“怎、怎么了?!方才是哪里来的动静!” 家仆们浑身紧绷,正要分个人去探究竟,惊仙苑二楼的窗子便被推开了。 似是惊仙苑的伙计,知道惊了贵人,朝明心这头解释。 “方才扔了个破烂,惊了贵人实在恕罪!贵人勿怕!” 扔了个破烂? 明心下意识皱了下眉,莲翠见他们态度如此轻浮放肆,大怒回嚷,“你们好大的胆子?扔破烂之前不瞧四下有没有人啊!” “贵人实在恕罪。”那伙计乐呵呵的赔罪,半分惊恐也无,明显是见多了贵人,又背靠惊仙苑,早不当事了。 可见这惊仙苑在坊间确实厉害。 “罢了。”明心淡道,雪下的越来越大,她手脚越发冰凉,得回去喝些汤药暖暖身子。 莲翠瞪了楼上一眼,众人往前走,明心望前方,四下一片花白,她却一点点皱起眉来。 扔了个破烂? 什么破烂,那么大的动静? 明心冷不丁停了脚步,莲翠纳闷的转头看过去,却见明心皱着眉心,拍了下莲翠的肩膀便转身往回走。 “哎?”莲翠傻了,“娘子?” “我过去看看。” 明心实在是在意。 她分明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那白色的影子……也好像人影。 她不想让自己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后悔了,想到什么,好奇什么,便要去尝试,去看看才行。 莲翠还以为明心是要去治惊仙苑的罪,跟在明心身后甚是殷勤,却见明心没去惊仙苑的正楼,而是快步往偏巷去了。 “娘子……?” 明心将自己手里买来的物什交给莲翠,拿过莲翠手中的灯笼走在前。 惊仙苑旁侧的偏巷狭窄昏黑,地上已覆盖一层厚雪。 而本该一尘不染的厚雪之上,猩红若红梅花海。 有一个几乎快要不成人样的人,倒在雪地里不知死活,凌乱墨发如泼墨散落在雪地上,他身上穿了一件宽大的白羽衣,羽衣之上,满是猩红刺目。 染红了身下一片白雪。 似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只伤鹤。 明心愣愣靠近,见他身侧的猩红雪地上,还扔了几块染着他鲜血的白银。 正文 第3章 将死之人 花楼的妓子曾与沉清叶说过,人临死之前会看见走马灯。 那妓子打着一身浓郁的脂粉,依旧掩不住身上的红疹,那年沉清叶年小,是花楼的杂役。 平日最纠结的,除却每日累进骨缝里的重活,便是偶尔牙齿略有松动,有比他年岁大些的杂役说这是到了换牙的时候。 他那时不知何为换牙,日前掉了一颗,本想自己留着,想看往后还能不能再按回去,却被那杂役拿着一下子扔到了房梁上。 当日又有其他松动的牙,他忧心烦虑,回话也敷衍许多。 如今想来,该问的更清楚才是。 毕竟那可是,他之后尚不过十年岁月,便定会遇到的东西,怎能不问的更清楚些呢? “那是什么?” 妓子的脸掩在暮气沉沉之间,望着空洞洞的前方,涂着猩红口脂的唇一开一合。 ——那是将死之人才能看到得东西。 将死之人。 ——啊,走马灯。 他也望见了。 雪下的太大,眼前却是一片昏黑,他最早的记忆,便是被人牙敛入麻袋里卖入花街,麻袋在他的眼前摇摇晃晃的光景。 那年他尚幼,自保却似本能。 被卖入花楼,他亲耳听见那些污秽,亲眼看见那些腌脏,不愿沦落,更不敢沦落,寻了千百种办法只为救他自己脱身。 那年他拒了贴身伺候小倌的清闲差事,选择当粗奴,每日在花楼他最早起,拖地浣衣,挑水布置,整座花楼共三层,他从早繁忙到晚,比接客的小倌妓子都睡得更晚。 他只求能从这里出去,便是双手洗到破损流血,每日夜里,双手双脚都痛到他觉得发烫的地步。 他自幼便比他人更聪慧,知晓不能一声不吭,不表现出自己的有用之处任人宰割,他亲眼见过与他一同被买进来的男奴,因被麻袋揣着的时候受了惊吓被吓傻了,整日闷闷无语,却被花楼一下子想起来,拖着去会了客。 回来的时候,恰是昏黑天,花楼的伙计将那傻奴披了件衣裳随手扔进大通铺里,他一身的怪味儿,有奴隶被吵醒的,皆捏着鼻子嚷嚷太臭,甚有者,直白要他爬起来滚蛋。 沉清叶抬头,朝对面躺着不动的人影看了又看,去外头打了盆水轻手轻脚的进来,拿着巾帕给他擦洗。 却碰到一手的猩红血。 那男奴身子纤细瘦小,浑身的伤,似是被鞭子抽的,皮开肉绽,沉清叶不知该如何擦才好,他抖着手,摸到许多白色,混着红色的液体。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手却颤个不停。 那傻奴从来也没有说过话,似是从一开始便没了说话的能力。 但那日,沉清叶听那男奴,轻轻说了句:“疼。” 当日,沉清叶忙到夜半,最晚回来,他困累到倒头便睡,却记着给那傻奴带了块自己省下来的干饼。 第二日,干饼搁在原地,傻奴一口都没碰,身子已经冰凉了。 沉清叶亲眼见他死相,从此之后,他在花楼耳濡目染,更加倍习得如何讨他人喜欢的办法,拼了命想要花楼的人们记得他的能干,而不是注意他其余之处。 那年年关将近,他亲自替花楼置办年货,一个人扛着比他人都将重的货,弯着身子,挤着肺腑爬上楼去,一趟又一趟。 那日夜里,花楼的老鸨省了找人搬货的银钱,记下了他,道了句:“倒是个能干的。” 他当年无知,因这么一句话在夜间喜极而泣。 却根本不知,那时他瘦若干骨,瘦小年幼,是老鸨还没瞧出他其他价值。 那之后,老鸨没过多久便将他揽入花楼正经的杂役里头干活。 沉清叶在春天时,拼了命想多学一样手艺为将来打算,因他听花楼里的旁人说,未来的打算是最重要的,他当时信未来定会好,且自知聪慧,从之前开始便替账房算账,偷学如何写字算数,但账房每每经他算过后,便忙忙将他推出去。 沉清叶知这账房无他的地界,苦寻长处,偶然之下,他给妓子送衣衫时,撞见了花楼雇的挽发师傅过来给妓子挽发。 他只偷学偷看了几回,便记下了三四种发髻的样式,为着好学练,他头发留长了些,对着妓子送的破镜亲手学如何挽发。 听说那挽发师傅,曾经也是花楼的杂役。 如今他一早自花楼出走,因挽发手艺在外自立门户。 沉清叶也想如此。 做梦都想。 他每日依旧是从早到晚干那些粗活,难得歇下,便是去雇不起挽发师傅的妓子那边给她们挽发。 每每听得一句夸赞,他便兴高采烈,更令他高兴的,是老鸨听他手艺之后,非但没有责怪,还要他过去每日给她挽发。 沉清叶极会招人喜欢,时常逗得老鸨喜笑颜开。 老鸨见他实在年幼,又没破身子,竟在那年冬天,将沉清叶收为义子。 老鸨一生无子,义子却收了几个,他自知此次当真撞了大运,甚至不可置信,跪在地上愣愣看着老鸨。 老鸨当日笑着,给他取了‘青叶’二字,又觉俗气,将青字,改成了清。 他跪在地上磕头,又是笑,又是哭,只觉得自己那么久的苦与累,都值了。 他爬出来了。 完完整整的爬出来了。 他得了正经学字的机会,每日有两餐饭食,冬日再不用穿小且破的夏服,但他丝毫未有懈怠,每日依旧精进着挽发的手艺,甚至将账房,管事的活儿揽进手里,让老鸨连雇佣账房与管事的银钱都省去。 他将一切料理颇好,常得老鸨称赞。 花楼的妓子,小倌常言,老鸨仅会对清叶露出几分笑意了,其余时候宛若夜叉,可怖可怕。 如此不过半载时光。 他照常在老鸨身后替老鸨挽发,那日阳光灼目,老鸨瞧着铜镜里他的脸,一声也未吭。 那段日子,老鸨时常如此不言语。 如今想来,他究竟有多蠢。 竟半分也没有发觉。 才至后头,摔落进更深,更暗的崖底时,他被惊仙苑的伙计拽住头发,攥住手脚,叹息他手上厚茧过多,估算着他这张脸将来接客能一夜赚得多少金银时,也不死心的使劲浑身的力气挣扎,朝着老鸨扑去,拼死抱住她将离的腿。 他以为他能让她心软。 他以为…… “母、母亲……”他抬起脸来,声音颤到支离破碎,“怎么了?为何?母亲……?究竟为何要卖了我?母亲!求您——” 老鸨回头看他一眼,神情他却忘了。 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日也在下雪,老鸨放下咬进嘴里的金块儿:“清叶,这便是你的命,你也莫要怨我,你这张脸不做这行,可不是埋没?神仙来了都要怨我毁了你这个好苗子。” 雪越下越大了。 明心本想要身后奴随上前,探探此人气息,却被对方的指尖一下子攥紧了裙摆。 少女银白的裙摆,印上他血淋淋的指印,他五指血肉模糊,拽住明心的裙摆死死不放。 “你——!”莲翠吓了一跳,忙要上前将此人踹开,却被明心抬手拦了。 明心浅蹙眉心,却并非是因自己的裙摆染了脏污。 她看着他,一点点蹲下来,听到对方在雪夜之间,神志不清的呢喃。 “您……了……不要走……求您了……” 不要把我卖掉。 不要走。 不要…… 我只是—— 我只是想,像个人一样活着。 求求您了。 明心怔怔,也恰是这时,二楼的窗棂又被人从里头推开了。 是方才那个嬉皮笑脸的伙计,望了眼底下,纳罕的“咦”了声。 却没先与明心打招呼。 而是称奇般,“当真是硬骨头,竟还没死透呢?” “贵女,”那伙计笑脸在上瞧着明心,“恕小的多言,勿理闲杂事,雪越发大了,贵女年岁尚小,速速归家要紧。” 明心起身,觉察抓着她裙摆的那只手,依旧颤抖着紧抓未放。 好似她是他唯一生机,是唯一会救他的神佛。 他想要活下去。 明心未发一言,抬头与那伙计对上视线。 “贵女,这将死的奴隶,您总不是还要买回去罢?金银可非风刮来,您如此糟蹋,回去也不好与父母交代啊。” 明心微歪了下头,发间银饰在雪夜之间落出银辉,因他这话,少女面上落出几分笑意。 “我是要买,不行?” 莲翠惊愕看她,“娘子!” 明心与七殿下定亲在即,此时若在这秦楼楚馆买回一个奴隶,成何体统?! 伙计见明心身侧的莲翠如此神情,却是心下更定三分。 此女恐怕打肿脸充胖子,不是身上未有足量银钱,便是受家里头管制。 又探视其身上衣装,隔着距离只见布料尚好,但如此深更半夜在崇明坊转悠,还要买个男妓回去,定也是瞧上叶奴那张脸了,如此孟浪,绝非高门贵女能为。 伙计面上维持笑意, “贵女要买,自然是行,不过小的先给贵女提个醒,此奴非比寻常,一为买来便是天价,恰恰好好的白银三百两,二为此奴烈性非常,猛虎都不吃的一身硬骨,要他去接客,不是砸人便是打人,次次都不告而终,有一回受了郑家小公子青眼,我们特给这烈奴灌了药,可他偏偏誓死不从,因此得罪了郑家小公子。” “贵女可识得?小的说的郑家,便是贵姓郑家,郑小公子当时说了只想要他死,若贵女执意要买,可还得先过郑小公子这关呢。” 莲翠被他这车轱辘话气笑,想骂,却被明心拦下。 因被抓着裙摆,明心站在原地未动分毫,她提着灯笼,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伞未顾及的侧肩上都落了白雪。 “我识得郑家,你可识得我是哪家?” 这女子话音温柔,像是身子不太好,声音平缓虚弱无甚波澜。 伙计面上笑意一点点消退,平日提起郑家,多是人面色惶恐,或面露讨好之色。 猩红油纸伞面微抬,明心穿银衣配银饰,笑意温婉,眉目明丽,“我是明家的。” 伙计愣愣盯着她,面上神情宛若凝固,视线像是恨不能在明心的脸上烫出两个洞来,竟一下子匆匆后退,吓得将窗棂“啪”的一声关上了。 正文 第4章 沈玉玹 本朝上至天潢贵胄,下至坊间百姓,无人不识明家。 明家老太太是皇室宗亲,嫁镇国将军明长生,明长生嫡长子明遮继承父衔将军之位,又娶贵姓谢家嫡长女,日前与周国一战大捷凯旋归来,便是来十个郑家也不敢招惹的大姓勋贵。 深更半夜过来此地的女子怎能是如此世家之女。 明心听得惊仙苑楼内一众人跑下楼来,似是远远望见明家家奴的徽印,更是跪下朝明心膝行上前讨饶救命,隔着风雪,她转开视线,轻叹出口无奈的气。 她并不喜看到这些。 “将卖身契拿来。” 跪在前的老头子似是这惊仙苑的老鸨,穿的极为富贵,此时面色如黄纸,听得明心温缓平淡的声音,似脑袋里敲了记警钟,忙回头嚷嚷,“一个个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快去把叶奴的卖身契拿给贵人!” 跑去拿的却是方才那个嬉皮笑脸的伙计,他连滚带爬,极快进去楼里将卖身契翻出来颤着手交到了明心手里。 明心视线在沉清叶三字之上停留片刻,继续往下,不禁浅蹙眉心,“生于承善二十七年?” 才十四? 明心转头看了他一眼,从方才到现在,明心没看到过他的脸,因他一直在雪地里,明心想要让家奴过来将这名唤沉清叶的男奴扛到温暖地界,可每有男奴靠近,他那只鲜血淋漓的手便抓着明心的衣摆抓的更紧,像是生怕被明心以外的人碰触到,口中唇齿不清的呐呐着什么。 “不是不是,”那伙计变得格外老实,“叶奴是我们从上阙楼买来的,上阙楼将他拐来时,听闻便是承善二十七年。” 拐来。 明心闻言,眉心越皱越紧,落到惊仙苑与上阙楼的成交字目上头,确实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天价的白银三百两。 能卖出这等天价,这男奴身上定有可取之处。 但明心并未好奇分毫。 她站在原地将卖身契叠好,“人我带走了,”她未多言语,要惊仙苑自去明家寻款,“宣隆过来,速将人背马车上去。” 惊仙苑的闻言,忙不吭声退至旁侧。 宣隆在明家家仆里力气最大,却颇为细心,他生的虎背熊腰,沉默过来,刚碰上少年胳膊,明心便觉查到,这少年浑身都颤了一下。 似感受到了极为可怕的东西般,攥着明心裙摆的手越发紧紧不放。 宣隆正要将人强扛上背,明心道,“算了。” 她将手上灯笼交给旁侧的莲翠,要莲翠撑着油纸伞,明心弯下腰身,素白纤细的指尖试着碰上少年手腕。 不论是谁碰他,他好像都在害怕般,便是如今将死之际,都在拼尽全力的抵抗。 明心的指尖一点点,揽上他皮包骨的手腕,白皙的手掌因此染满他鲜血。 离得近了。 明心竟看到,他十指的指甲全都被剥了下去,才因此,他十指乍一看血肉模糊。 明心指尖微顿,这一瞬间,心中都开始悔极方才许了这惊仙苑的金银。 这是吃人的地方,在此世间灭不尽,她知晓若今日她用权势压人不许金银,隔日,不,只要她离去,便会有其他奴隶因被泄愤的缘由继续遭遇此等非人之遇。 “不怕,沉清叶,不怕,”明心难以想象那种非人能忍受之苦痛,她不知他的经历,不知他的相貌,但能知其定拼尽全力,也想要活下去。 她忆起他方才求救,她不知他受过何等痛苦,但明心想要帮助他,她低下头道,“沉清叶,我不会走的,你信我,我来扶着你出去,你莫怕。” ——我不会走的。 他因将死而神志不清,却死死抵抗着不信她人拯救,踏入鬼门关只差这临门一脚,竟就因这么一句话而放松了浑身挣扎。 明心撑起他手臂,不顾衣裙染血,扶着他一步一步,些微吃力,慢慢的朝前而去。 唇齿之间,少女不断安抚,声音平缓温和,落入他耳中,那字字句句,比远在天边的神佛还要慈悲,让他临死之际,不住落泪。 她说:“不怕,不怕,沉清叶,我不会走的,不怕。” * 昏黑雪夜,崇明乐坊灯火通明,内里燃光火万千。 上房春秋阁,非贵姓大族不可进,此时春秋阁内歌舞升平,异邦舞姬穿着清凉,窗外雪景纷纷落下,她赤脚在光影之间随乐翩翩起舞。 贵姓公子们或是言谈喜乐,或是望舞姬雪足皓腕久久不挪,但言谈之间最为奉承的,依旧是上首之位的七殿下沈玉玹。 “殿下,这舞姬听闻曾是翠国国君姬妾,舞艺当年便堪一绝,殿下可觉如何?” 有贵姓公子上前递出酒盏。 上首青年坐姿闲适,身穿云水蓝绣金丝线圆领锦衣,戴金玉琥珀翡翠朝珠,耳戴白玉耳珰,墨发宛若流水般半披半束。 他戴金玉冠,肤色白若冷玉,神情随意,容貌之盛远超常人。 闻听此言,沈玉玹微起眼睫,他生就一双内勾外翘的凤目,瞳仁黑浓若点漆,不笑亦带三分笑意。 光是顶着这么一张脸淡望而来,便极能够迷惑他人。 “善。” 青年话音浅淡,那贵姓公子喜笑颜开,当即赏了杯价值不菲的酒盏端着送去给舞姬做礼。 沈玉玹说完一字,便低头瞧着桌上散落的梅花酥,指尖漫不经心,从中捻了块黏腻的豆沙。 “殿下,”侍从躬身过来,“再晚回去,皇后娘娘明日得知,该有不悦。” “嗯。” 沈玉玹自袖间抽出帕子,拭了指尖豆沙,没理会桌上明心令人送来的糕点,他起身手轻挥,春秋阁间乐音一停,沈玉玹唇畔微弯, “宫门晚归不成体统,今夜相陪至此,诸位改日再聚。” 不少公子相留,上前恭送,沈玉玹拒了他们往外走,身后侍从关了春秋阁的槅门,跟在沈玉玹身后下楼。 崇明乐坊一夜值千金。 此处浮华美景连在宫中长大的侍从都不敢多望,恐怕深陷其中,沈玉玹却目不斜视,对四下光景明显分毫兴趣也无。 他身上衣衫配饰经光火映照,浮光掠影,下至一楼,崇明乐坊的老板拿了沈玉玹的狐毛大氅过来上前低身相送,沈玉玹接过大氅披在身上系好,刚出乐坊,便见外间大雪纷纷扬扬,地上积雪深厚。 “殿下,”老板递了油纸伞上前,“外间风雪,还请撑伞。” 身边侍从正要去接。 沈玉玹却没有理会,他未撑伞,孤身漫步出了乐坊,雪花纷纷落下,染上他眉眼发间,他叹出口含白的气,才道了句,“满身酒浊气。” 说的是方才被敬的那两杯清酒。 侍从在后不发一言,常年侍奉在侧,他最知晓沈玉玹心性。 其人对世间俗乐无甚兴趣,今夜至此,也是因春秋阁内来了京中贵姓大半,且不少还有官职在身,值得笼络。 “乘月今夜过来了。” 他喊的是明心的乳名。 “是,”侍从弯腰道,“明二娘子今夜去了惊仙苑,奴过去问,听闻,明二娘子在惊仙苑花天价买下了……”他视线微顿,看了眼沈玉玹才道,“买下了个险些被猛虎咬死的男奴。” 雪花簌簌而下,沈玉玹伸手接过,看雪花融于掌心,好片晌,那双浓黑的瞳子才瞧向侍从。 “是么?”他凤眼轻眯,“乘月当真好心。” * 马车一路颠簸。 宋嬷嬷先行离去回明府,近日明家家主明遮凯旋而归,明心一直都是带着宋嬷嬷等人回自家,今夜却途中改了路线,选择回谢母在明心及笄之年时给她购置的一处宅院。 正文 第5章 菩萨心 明心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女,却因生于将门,又早早订婚的缘故,谢母对明心私下的自在并未多有管束。 马车一路颠簸,因莲翠实在恐惧血腥,此时马车内只有明心与她方才买来的男奴。 她未顾及那没用的男女大防,担心他颠簸了伤口会痛,几乎一路都是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过去的。 也因此,明心下马车时,不仅是裙摆,衣衫整个都被血染污了。 宣隆背着他下了马车,明心紧跟在后。 也万幸因明心自幼弱症,不论是别宅还是明家主宅都有医师坐镇,众人进门便忙唤府上住着的医师醒来。 明心:“他伤的厉害,肩背似还被虎咬过,” 医师才被唤醒,本还带有几分懵怔,一进门来,瞌睡都完全醒了。 纯纯吓醒的。 “被虎咬过?我来看看。” 他忙看向床榻上的病患,要家仆们先行出去,还以为明心也会离开,谁知,明心却自己关门留了下来。 还往屋内的炭盆里放了几块银丝炭,让屋内越发暖和,才到老医师跟前,她身上银衣都染满猩红,神情平和,“先生看看,可能救他一命?” “这……” 医师吸了口气,又掀了这少年的衣衫往里细看了一眼,眉心届时能夹住苍蝇, “二娘子有所不知,府中虽药材齐全,却无人手,这男奴被虎咬,又经鞭抽,身上皮开肉绽新伤旧伤叠加不说,还一身残病,铁打的也熬不过今夜,老身便是神仙在世,也无法腾出几双手来赶着天明救他性命啊。” 明心指尖捻着自己的下唇,弯下腰身来对老医师道,“先生此言,若有人手便能够救得他性命?” “也只是可能,”老医师摇头,“为此浪费珍惜药材,实在不值。” “值不值由我来定,药材本就是给人吃的,”明心直白,“我自幼病弱,俗话久病成医,对府中药材无人比我更熟悉,先生若缺人手救他性命,不知我可否顶上?” 张医师闻言,诧愣起眼,见眼前少女腰身微弯,她面容生的柔眉杏目,此时发髻凌乱,身穿银白色锦衣,上头满是方才沾上的猩红血。 旁的贵女,光是望见此等血腥,怕是都要两眼翻白晕死过去。 盛京只知明家二娘子高门贵女,恪守礼节,却无人知其内心慈悲良善,且颇为固执。 如今照养她如亲女的宋嬷嬷,是二娘子幼时随亲眷下江南养病时,自一折磨人为乐的富户家中买下,身边跟着的莲翠,也是在寒冬天里被二娘子撞见,便毫无犹豫救其于危难。 这座别府,更是养了不知多少只猫儿狗儿,整日里一个个活蹦乱跳,明二娘从不拘着,任它们一个个来来走走,反正回了别府,便有它们的一口饭吃,一口水喝。 张医师叹出口气来。 “二娘子所言不错,可男女大防,又成何体统?” 明心望一眼床榻上的少年。 “先生,性命沉重,人命关天,我想要救他一命。” 他一身残病,新伤旧伤堆叠,一生定忍受着常人无法忍受之苦,拼尽全力活到如今,将死地步,依旧下意识拽住她的衣衫。 明心自幼弱症,比旁人更知想要活下去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如此挣扎着活下去的人,明心不想他人生最后见到的只是那片荒芜雪地,与雪地之上,那几块沾着他鲜血的讽刺白银。 见张医师转身出去,明心还以为张医师是生了自己的气,毕竟其也曾是宫廷御医,她忙起身, “先生何处去?” “二娘子都如此说了,老身自是寻奴随备药汤。”张医师离去,不忘将门关好。 寒凉一瞬涌入,又经炭火迅速消减,明心坐到床榻上,刚呼出口气,便觉自己垂落的衣摆又被旁侧人一点点攥住。 她忍不住转过头,低头看向那躺在榻上,穿着白羽衣的少年,他满身血迹,墨发散落盖住面庞,瞧不清他面容。 明心知晓不能擅动伤患,也没有靠他太近。 “你可是做了梦?” 明心话音柔缓,想起什么来,她唇畔微弯, “我幼时几次发烧,将踏入鬼门关时都梦到了菩萨,我一直觉得是菩萨救了我的命,你若是也梦到了菩萨便好了。” * ——菩萨? 耳畔之间,总能听到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却并不烦厌。 因为从未有人,用过如此温和浅缓的声音,将话讲与他听。 从未有过。 ——是菩萨吗? 终于,来将他接出这苦海了吗? 快一些。 快一些,将他就这么带走罢。 将他带走罢。 不要抛下他,不要离开……他会脱身于这苦海世间,不要扔下他,将他带走罢—— “二娘子!这男奴离了你便要咬舌自尽——!您快些回来!” 一阵吵人的刺耳动静。 继而,似是脚步声靠近,有什么扣住了他的脸,那轻柔温缓的声音不知为何添了几分怒气, “你在做什么?快快松齿!我不走了!你快松齿!” ——松齿? 他不必亲自了结自己,菩萨也愿意带他走吗? 见其一点点松开了齿关,明心几近虚脱的收回食指,正要捡地上自己不小心摔下的药材,也是这当下一瞥,她第一次切切实实望见了自己买来的男奴生了一副怎样的相貌。 少年肤色是极少见光而导致的苍白,过长墨发蜿蜒在棕褐色的药浴之上,碎发几捋贴在面颊,映衬他面色极白。 他五官宛若能工巧匠拿了细笔寸寸勾勒,本该因相貌过盛,肤色苍白而显得仙冷缥缈,偏偏少年眼尾生的微挑,眼睫长且密,右侧眼下还坠了颗红泪痣,平白带出几分旖旎惑人之色。 这便是沉清叶哪怕惹了如此多的憎恨,一身犟骨挨了数不尽的殴打鞭笞非人之苦,也无人舍得动一下的一张脸。 光是这张脸在惊仙苑甫一出现,便能要数不尽的人心生情动晦暗之思,这张脸,便是永远的摇钱树。 但明心什么都没想。 只是望着他的脸,心中忍不住叹难怪惊仙苑那种地方都能甘心花费天价将其买来。 若生得如此相貌,又无自保之能,手边空空只剩自己,便似小儿抱金过闹市,处境可想而知。 她与张医师自黑天忙活到天亮,又从天亮繁忙到午时,张医师帮着明心一共,将人扛到里间明心住着的卧房里那张拨步床上。 这少年瘦到皮包骨头,如此,张医师也累的腰酸背痛。 “接下来便要他好生歇息便是,” 张医师一夜之间好似老了十余岁,但好歹将人从鬼门关里拉出来,面上也未有不喜, “方才老身研制的抹药,二娘子寻其他家奴给他每日涂个两次便是,不过他伤处不少,此次怕是要留不少疤痕。” “嗯,辛苦先生了。” 明心亲自送张医师出去,目送张医师步履微慢踩着积雪回了别府内的住所才放下心来。 她绕回方才给沉清叶泡药浴的小药堂处,方才张医师调制了不少药膏出来,明心还特意要张医师调配了一份止痛的擦药。 她将擦药与银针,桑皮线,烈浓酒,金剪拿出来放入托盘,端着往卧房赶去。 这法子,还是明心偶然在一本偏门的医书上看到的。 极少有人敢试,但明心久病成医,知道他这样的一身伤痕,之后极为容易出岔子。 张医师并没有送佛送到西,这少年之后熬不熬的过去都要看天命,她却没办法置之不理。 她将托盘放到一侧,点亮卧房里所有的烛台,确保屋内亮如白昼,才放下卧房外的挂帘。 她从以前便不大喜欢身边侍女太过贴身照顾,所以立过规矩,若是她的卧房放了挂帘,侍女便要通报一声才能进来。 做好这些,明心寻了块较软的蒲团垫着坐到地上,抬头瞥了眼躺在床榻上的少年,先拿金剪烧了一次烛火,又蘸了烈酒,确保尚算干燥后,才轻轻剪下其身上衣衫。 方才他泡药浴时,穿着的是明心给他找的里衣。 因换衣裳全程都是张医师来帮衬,明心什么都没看见,此时乍然一望其身上的伤痕累累,拿剪刀的手都停顿了片晌,忍着心惊,继续,一点点将他的衣衫给轻轻剪开。 正文 第6章 冷心冷情 先用指头给他上止痛麻痹的敷药。 明心眼里,只有他身上的伤口。 太多了。 伤口实在是太多了。 因方才泡过药浴逼出虎涎的缘故,他身上之前有流脓的伤口只剩猩红。 伤口实在是太多,明心将敷药涂完,原本张医师做出来的将近一个月的分量,涂完竟大半盒都见底了。 明心用火燎了银针,微微抿起唇,素白的一张脸渗出闷汗。 “我要开始了,”哪怕他听不见,明心也沉声通知,“可能会比较痛,沉清叶,你要忍着点儿。” 银针刺入皮肤,明心指尖些微发颤,她到底是从未见过血光,只看过医书的贵女,缓了好片晌,才压着颤抖,稳稳当当地刺过另一面,将伤口缝合。 抬头望见对方眼睫微颤,明心抽手递了块帕子硬抵入他齿关。 少年本极为挣扎,但她说一句不怕,听话松齿,他便当真松了齿关。 虽尚不知他品性,与他几乎还是陌生人的关联。 但对方这种在昏梦之间,极为听她话的感觉,让她不禁浅笑。 明心知道,这是因为他想要活下去。 哪怕是忍受过那么多的痛苦。 “沉清叶,你真棒,疼的厉害就咬这帕子,莫要将牙关咬出血来。” * 月上树梢,天色已晚。 明心是被外间莲翠的通报声吵醒的。 她浑身一顿,看见手边的针线药酒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给沉清叶缝完伤口后,竟就这么歪倒在蒲团上睡了过去。 “二娘子,七殿下过来了!” 听见莲翠的声音朝着卧房的方向靠近,明心应了声,拖着满身疲惫起身朝外去。 本是想让莲翠说自己已经睡下了。 但转念想沈玉玹通入别府如入无人之境,若是自己称谎被发现,多是麻烦。 虽明心觉得,沈玉玹应该不会因为自己买了个男奴这事有什么不悦,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拢了拢微乱的墨发,径直接过莲翠手里的灯笼往前走,天色昏黑,莲翠一直垂着脑袋跟在后面,待明心走到廊下,她顺着光亮抬眼一瞥,已经晚了。 “啊——”莲翠惊慌失措的声音拉回了沈玉玹的注意。 他视线自院中雪下红梅挪转,隔着昏黑雪夜,望见对面走上前来的女子。 今夜还有些下雪。 沈玉玹第一眼,望见的是她手中随寒风摇动的灯笼,光火晦暗不明,照上她最常穿的银白色衣衫。 却不似从前柔和温婉。 她银白衣衫之上沾满干涸血迹,满头一贯高束,朱钗玉鬓的墨发未束未挽,披散在身后。 寒风伴着碎雪一吹,迎上女子面门,她些微眯起眼睫,齐腰墨发随风起舞凌乱,明心站定抬起头,莹白温婉的一张脸,面颊上还残留着猩红血迹。 “皇表兄安好。” 她似是有些疲累,低下细白脖颈行了一礼,慢半拍才反应过来方才莲翠的惊呼,顺着莲翠的视线抬手摸上面颊,低头瞧了眼指尖血,视线微讶,却没当回事。 若换从前,她见沈玉玹之前,定要沐浴焚香,规整万分的出现。 但现下她太累,实在没这功夫精力,甚至懒得思忖解释。 她低垂眉目,本想就这么敷衍,等沈玉玹自觉无趣提出离去,反正从前也多是沈玉玹任务一般过来看她一眼,再主动与她告别。 隔着风雪簌簌,明心却迟迟未听到对方话语。 只觉对方视线意味不明的落在自己身上。 直到脚步声来到近前,阴影笼罩住她全身。 一股他熏惯了的沉水香伴着寒雪散过来,沈玉玹冰凉的指尖贴着帕子触上她面颊,冰的明心后颈都霎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视线自其衣襟前戴着的金玉玛瑙朝珠上抬起,与沈玉玹低垂的凤目对上视线。 他凤眸微弯,黑浓的眼瞳在直勾勾盯着她。 “稀奇,”他话音平淡无波,“乘月竟会有疏忽,你瞧。” 他将手上绣着皇室纹路的沾血帕子展到明心的眼前,阴翳俊美的一张脸上是浅淡的笑。 “没擦干净呢,怎会如此急切。” 沈玉玹一向惯用熏香。 这方帕子常藏在他袖摆里,沾满了他身上常年熏得那股沉水香味。 明心与他对上视线,“多谢皇表兄,我方才出来的急了。” 忙了一夜一日,她是切实没有留心身上血迹。 便是沈玉玹再如何对他人之事无兴趣,见她这满身血迹,怕是也要问问她方才做了什么的。 但沈玉玹却敛了帕子,神色不明,指尖摩挲着帕上鲜血道,“乘月受伤了?” 明心微顿:“并未。” “那便好。”沈玉玹话音平缓温柔,“近日天寒,我听闻乘月日前雪夜去了崇明坊,顾念你身体便过来看你一眼,可不要忘了让张太医多加一副温补的方子。” 别府中的张医师是沈玉玹从前特意从宫内给明心拨下来的老太医。 “多谢皇表兄挂心,”明心行了一礼,“乘月一切无恙。” 两人寻常相处便是相敬如宾。 沈玉玹待她一向温和有礼,挑不出分毫差错,在外亦风评极好,天潢贵胄,礼贤下士,完美无缺。 明心太小就知自己将来会成为他的身侧之人。 为了追得上他,她苦学磨练,恪守礼节,从前仅是与他说上一会儿话,都能要她心头喜悦。 但没人知晓,其实明心切实怀念的,是幼时的沈玉玹。 当年两人尚且年幼,未卷入朝堂风波,明心的回忆里,沈玉玹会哭会笑,会牵着她的手偷偷带她出去玩闹,在她生温病发烧时偷溜出宫伴她整宿,太多次她因病窒息醒来,都是幼时的沈玉玹牵着她的手,两人相伴而眠。 也是因此,哪怕明心自江南回京城后,两人的相处变得不冷不淡,明心也始终觉得沈玉玹的心并非是寒凉的。 但如今,明心只觉冰冷。 这一字一句的交谈毫无感情,让她忍耐了那么那么久,自沈玉玹的生母死后,他被养在皇后膝下,自此,沈玉玹彻底跳入了这帝王冢,压抑恪守,冷心冷情早成他埋入骨血之中的东西。 怎么可能捂热呢。 见他将要离开,明心一点点攥住指尖。 “知瑾哥哥。”她扬声唤他表字。 风雪簌簌,这表字太久未经人唤起,青年自对面廊下转过身来,身侧侍从给他系好了狐毛大氅,隔着些距离,明心望见他耳垂上那两粒白玉耳珰泛出的暗淡光泽。 那是明心送他的及冠礼。 “你是真的在乎我有没有因寒风生病才会过来的吗?” 其实你不在乎,难道不是吗? 一直如此,你真的不会很累吗? 明心与他对视片刻,继而,她未再说一句话,提着灯笼转身往回走去。 她知晓一切,并不怨他。 * 回程路上,风雪渐厚。 挂着皇家徽印的马车垂火浣布行驶在寒雪之中,沈玉玹端坐茶桌之前,指尖揉捏着耳垂上的白玉耳珰,视线落在茶面晃动的余波之上,久久未动。 “宫门将要下钥!还不加快速度!” 侍从在外朝车夫唤道,车夫却回头,“禀告殿下!方才途径郑家,郑家外头守门的家奴似是在朝我等挥手!” “郑家?哪个郑家?下钥在即,你别是被风雪迷了眼吧!”近日沈玉玹回宫常晚,皇后本就心有不悦,见天色昏黑,侍从不免心中暗急。 “云山,”沈玉玹的声音自马车内传出,“等上稍许。” “……是。”云山跪地行礼,朝来路转头望去,不肖片刻,竟当真望见有两三身影筋疲力尽朝着这头跑来。 “殿下,人当真追上来了,”云山蹙眉,“方才途径了盛安坊,貌似是盛安坊的郑家,他们寻来做什么?殿下与他们又不相识。” 说着话,那三人气喘吁吁,在冬夜里跑出一身热汗的过来了。 为首之人瞧着年岁不大,穿着富贵,相貌尚算端正,朝着马车便直挺挺的跪了下来,头磕上雪堆,“小人盛安坊郑家五郎郑芩,请七殿下的安,七殿下金安。” “郑家公子寻我们七殿下是有何要事?如此急匆匆过来。” 郑芩擦了擦额间豆大汗珠,头一次与天潢贵胄如此接近,他心中虽无比惶恐,但因知晓七殿下心善慈悲之名,还算镇定,“小人……小人一是为请殿下金安,二是、二是日前多有得罪,还望殿下海涵。” 这郑芩说话黏黏糊糊意味不明,云山皱起眉头,恰时,车帘经青年素手掀起,沈玉玹露半张玉容,“郑公子何意?” “日、日前,小人在惊仙苑买了一男奴……” 郑芩一一道来。 “这男奴桀骜不驯,小人真没想到他能得明二娘子青眼,既早知明二娘子喜欢,小人便是如何,也不会打他抽他,至于要那男奴斗虎,也真真都是惊仙苑的手笔,小人只是想给那男奴一点颜色瞧瞧,才顺手推舟……” 郑芩磕了个头,“小人寄去明家的拜帖一直无回信,实在是没了办法!撞见殿下的马车才斗胆拦了下来,还望殿下明鉴,小人真真全无与明二娘子作对的意思!还望殿下一定要告知明二娘子,小人知错!真真没有恶意!” 他明显是急疯了。 若说他有几分聪明,他知晓要趁这当口赶紧朝明心道歉请罪,以免日后明心受那男奴蛊惑,寻他郑家替那男奴报仇雪恨。 若说他蠢,也实在是蠢的出奇。 恐怕是因其人开放惯了,没寻到明心,竟对沈玉玹说这一番话。 京中谁人不知沈玉玹与明心自幼结亲。 云山浑身僵硬,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玉玹。 但沈玉玹神情一如方才,平淡无波。 “殿下,这是五十两白银,还望殿下交予明二娘子!惊仙苑那边小人也一一打点过了,不多不少,正正那男奴身价白银三百两给了惊仙苑那边,如今那边的腌臜东西是万万不会去明家讨要金银的!” 郑芩跪地不起。 “不必如此,”沈玉玹道,“一个奴隶罢了,只是将来不可再对奴隶如此苛待,若再遇乘月这般善心之人,郑公子还要像今夜一般再求一回么?” “殿下说的极是,小人定铭记心头!绝不再犯!”郑芩又磕了个头。 “郑公子起身罢。” “多谢殿下海涵。” 郑芩刚站起身,便见沈玉玹的手递了块帕子过来。 “不可不可,”郑芩知自己一脸热汗,“不敢再污了殿下的帕子。” “无碍,脏帕子罢了,用过后随手扔了便是。” 沈玉玹都如此说了,郑芩哪有不接的道理,他战战兢兢的在一侧擦汗,不知为何,沈玉玹就坐在马车上神情淡漠的瞧着他擦,擦过之后,郑芩后背的汗都又冒了一层出来。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七殿下不似传闻中所说一般良善心慈,也不是说他有任何不好,只是完完全全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平白要人坐立不安。 “宫门将下钥,郑公子,我等先行告辞。” “哎……哎!殿下慢走!” * 明心一回卧房便累的趴坐到了蒲团上。 从前明心无知,只觉沈玉玹行君子之风,如今有了原书做参考,越发不知道对方内心在想什么。 沈玉玹心思复杂缜密。 而明心虽生于贵姓大族,但自幼便不大见人,心思单纯,又曾远离京城,在江南祖父母家中养过一段时间,再回来更是与京中人士格格不入,只与沈玉玹说了这么会儿功夫,当下不仅身子累,脑子更累。 余光望见躺在拨步床上的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明心什么也没想,轻轻揽住了他缠了布带的手腕。 “我回来了。”不知他能不能听见,明心下意识道。 ——好温暖。 好像能闻到什么香味。 他从来也没闻到过的香,泛着温暖,身上哪怕痛到无法动弹,他也舍不得醒过来。 但又好害怕。 害怕那温暖,会就这么在他无法挽留的情况下离开。 他从不信神佛,因他跌入谷底时,无人,更无神救他,是他自己拼命争出一条生路来。 但如今,神佛终于来了,还来的那么晚。 他却还是舍不得松手。 察觉到那温暖再次离去,他更难言焦急,生怕再被丢弃于这苦海世间。 明心去了浴房,她浑身疲累,再加上想一会儿继续给那男奴涂止痛的敷药,所以只是换了身衣服拿巾帕擦了擦身,待听到外间“哐当”一声的动静时,明心吓得浑身一顿,大脑一片空白,拿着巾帕就忙出了浴房朝着声响处快步而去。 待她撩开帘子,只见地上有许多盛着药膏的盒子都摔到了地上,原本搁着那些药膏的矮桌,被一双缠满了布条的手死死压着以好支撑身体,因太过用力,不断有血自布条内渗出。 那少年浑身都在发抖,却硬撑着自拨步床上起身,就这么忍着浑身将要被扯裂般的疼痛站在矮桌边,他低着头,墨发落了满身,他不知自己怎么会已经死了,还能感觉到痛,待听到外间动静,他眼前因疼痛冒着金星,慢半拍的抬起头。 他在寻,寻那助他脱离这人间苦海,迎他入地府的神佛,他的运气一向不好,害怕神佛会扔下他离去,他要赶快去迎才行。 却望见对面一身穿杏色寝衣的少女。 明心乍然对上对方那双泛红的桃花目,望他苍白的面庞,脑海中完全没有半分惊艳。 满脑子只剩下惊吓。 “你在做什么呢……?”明心呐呐,转瞬回过神来,平日里再平和不过的脾性都难得音量拔高,“还不快些躺回去!” 正文 第7章 贵女 她本就疲累,当下气的眼前都阵阵发黑。 他不认识她,对方这股突如其来的怒气让沉清叶霎时浑身紧绷,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此处,过往的教训却早已让他将察言观色埋进了骨子里,听到训斥的声音,他僵硬着身体,未发一言便要躺回拨步床上。 身上,好痛。 哪怕是他,也觉得痛的地步。 沉清叶沉默扫视四下的景致,脸色逐渐变得越发苍白。 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从来也没有来过的富贵温暖地,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是暖的。 但身上的疼痛,呼吸,嗅觉……无一不再告诉他,他还活着。 他竟然还活着。 梦中的神佛不在了。 什么都没了。 明心见他坐下的动作实在太凶残,明明刚缝完他的满身伤口,那些伤口之深,就算涂了敷药也该是于事无补,可他就像是毫无感知一样。 明心忙上前揽住他的手臂,他人的触碰让沉清叶下意识一僵,惊恐与抵触还未浮起,便听那少女轻声道,“你慢一些,莫要躺太快了。” ——沉清叶,不怕,不怕。 与梦中神佛柔和的声音,一模一样。 沉清叶面色登时煞白,转头看向她。 原来不是…… 他还以为,真的有神佛愿意来接他,让他就这么去死。 原来不是。 他没有那么好运,还要继续,留在这苦海里,继续,活下去。 明心轻轻扶着他让他在拨步床上躺下来,望见对方的眼神,那双桃花眼死气沉沉,不似方才好像还含满希冀,明心不大知道他是怎么了,只能想起自己方才吼了他。 在这世间,奴隶无人权,一生只盼能遇到一个好主人,但往往总是事与愿违,沉清叶更不必说,明显是从前受尽了苦头。 ——可能是方才自己那一声焦急的‘要他快躺下’的要求,吓到了他? “你身上伤的很重,我途径惊仙苑时救下了你,”明心没有用买,而是用救之一字,“其他的你也放心就是,这里是明家,惊仙苑那边不会再来烦扰你的。” 明家…… 那是就连他这种活在腌脏地的井底之蛙都有所耳闻的贵姓世家。 沉清叶一动不动的躺在拨步床上,闻言,他指尖下意识想要攥紧,却发觉自己的手掌像是被死死定箍住。 说来,方才也是,总感觉手好奇怪…… 他低头,看到自己垂在身侧的双手缠满了布条。 沉清叶的视线一点点抬起,落到对面买下自己的新主人身上。 自上阙楼,被花费天价买入惊仙苑时,便常有人说他命好。 后来他入了郑公子青眼,哪怕每日都被鞭笞的浑身是伤,因不能求死,亦不能伤人,被拔了十指的所有指甲,痛不欲生,依旧引来数不清的嫉妒。 ——人们常说他命好。 坐在竹椅里的少女看上去与他年岁一般,她墨发散落,穿一身浅杏色衣裙坐在昏暗灯火里,只乍一望,便瞧见对方秀丽柔和的温婉面容。 ——女子。 他从前住在惊仙苑时因被分到了男风馆,几乎没怎么见过女子。 他不懂情爱那些事情,对男子,他厌恶恐惧,对女子,他全然陌生,但从前与他分到一处的小倌们有许多会去对面的花楼寻女人一度春宵,还总有抱怨,说若是能接女客便好了,女子不会打人,在床榻上也要享受许多。 沉清叶不懂这些,内心对这些全然抵触,但能想象到,若是他如今的处境被那些小倌们知悉,定会被羡慕妒忌。 因为他被一个女子买走了。 还是这样相貌美丽的高门贵女。 但沉清叶在惊仙苑待的太久,见过太多肮脏污秽,始乱终弃,深知知人知面不知心,往往越是装作温柔和善的人变脸才越是恐怖,那夜惊仙苑斗白虎,也来了许多看热闹的大姓勋贵,官僚臣子,明家的人过来看热闹,也并不奇怪。 贵族,与奴隶,本就是两个世界。 沉清叶不想要得罪对方,从前他吃得苦已经足够多了,从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助他哪怕一次,老天爷一点点削尽了他的傲骨,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去死,但如今他又醒了过来,再不想去抵抗什么了。 沉清叶费力撑起身,明心刚喝了一口茶,转眼就望见那少年不知为何又起来了,还跪在了拨步床上,浑身颤栗的弯下腰身,像是想要对她磕头,“多谢贵女,救命之——” “你——” 沉清叶话还没有说完,抬头,便是明心焦急气怒的一张脸。 看到对方的手过来,沉清叶下意识抬手想要挡住自己的头,想象中的鞭笞却没有落到他的头上。 “你怎么总是乱动!” 明心真的有些生气了,“还不快点躺下?再也不许起来了!” 再也不许起来? 就……这么一直躺着? 沉清叶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但他没有反抗,忍着令常人几近崩溃的疼痛沉默躺到床榻上,一动也不再动了。 明心这才呼出一口气来。 “你不必对我下跪,我这边并无这个规矩,实在不自在的话,看到我对我点个头便可。” 沉清叶道了句“是”,躺在床榻上,当真一动也不再动,听话得很。 明心虽想要他试着放松几分,但想到他又有可能会不自在,还是作罢,“你可吃得下东西?若是饿了我去唤厨房送些汤粥过来。” “多谢贵女,不必劳烦,奴并不饿。” 他的回绝没有丝毫犹豫,明心没有多想,“好,你若是哪里痛的厉害,或是夜里要如厕之类的便喊我,我就睡在你对面。” 对面的床榻仅用一道屏风阻隔开来。 为何要这样看顾着他? 沉清叶转过头凝视着屏风上的翠竹,隔着明晃晃的烛光,屏风上的图案也越发晃目,他好久都没有说话,明心本以为他是困了,刚坐到床榻上,便听对面人唤,“贵女。” 他的声音十分干涩,并不是不好听,而是显得颇为死气沉沉。 “怎么了?” “贵女不必如此,将奴手上缠裹的这些剪掉也没有关系,奴不会伤害贵女,也不会自戕,若是奴又长了指甲,再将奴的指甲拔掉便好。” 他话音平淡,说这话时就像是在询问今夜吃什么饭食。 明心脱鞋袜的手不自禁的一顿。 ——手上缠裹的那些。 他说的是明心给他伤痕累累的手覆上的绷带。 他的指甲全都被拔掉了,是因为惊仙苑的人防止他自戕或是伤人,才会如此的吗? 明心情不自禁的看向自己的指甲,在烛光的映照下,她的指甲修剪的圆润,泛着光泽。 就这么将指甲拔掉,生出,再拔掉。 她想象着那种痛苦,指尖都有些发软,情不自禁攥紧了双手。 “沉清叶,我过去一下。” 屏风对面传来女子温和的声音,身穿杏色衣衫的少女抱着新找出来的被褥绕过屏风到他的面前。 沉清叶躺在床榻上,姿势和方才一模一样,不曾变过分毫。 他抬眼看着她,烛光下,少女肤白如羊脂暖玉,温暖含香,眉目生的柔顺又温善,看过来的目光澄澈干净,不带一丝一毫的旖旎情.欲。 “我想了想,担心夜间炉火会灭,你还是盖上被褥睡罢,”她二话不说,将炉盆先轻踢到一侧去,又弯下腰身来,将轻软馨香的被褥盖到他的身上。 沉清叶生来下.贱,遭受待遇非人,被如此对待让他宛若锅中烧的蚂蚁,当即想要坐起来,却被明心瞧出,“好好躺着,我给你掖一下被角。” 说着话,明心忍不住打了个困的哈欠,她垂着眼,替他掖好了被角,才起身,“沉清叶。” 她想要他放松些睡,刚缝完线,满身的伤痕累累,全身的疼痛难言,她想要他起码在入睡时可以让身子尽量放松一下。 但想来,这对他来说,一定很难。 “你手上缠着的布里是敷药,目的不是为的限制你行动,我不会剥你的指甲,也不会打你,”少女静静解释着,并无丝毫不悦,“你安心入睡便是,放心吧。” “我先吹烛火了,你夜间若是有情况,定要与我说。” 话毕,她脚步声渐远,四下随她轻轻吹气音光影一暗,沉清叶的视线凝在虚无昏黑的前方,一双暮气沉沉的桃花眼不见丝毫光亮。 他抬起手臂,只是轻轻动一下,身上便是刺骨的疼痛,但这疼痛他早已熟悉。 他注视着他被缠裹起来的双手。 布里面确实药苦味更浓。 他从前刚被卖入惊仙苑时,其实想过毁掉自己的脸。 惊仙苑不愿砍断他的手,所以剥掉了他的指甲,大概从那时候开始,他便整夜整夜的再也没办法睡个好觉了。 时至如今,他早已不信他的指甲还可以再生出来。 就像他再也没办法安心入睡,大抵从前,他也曾有过片刻安睡之时,但时隔太久,也太短了。 短到他早就忘了。 身上盖着的被褥干净又温暖。 他一点点将自己的全身都拢在那被褥里,盖过头顶。 四下昏黑,就像他从前缩在墙角入睡时一样。 只是从前脏污遍地,让他觉得自己也很脏,染上了污秽,脏的恶心。 但如今,陷在这干净温暖的被褥里,哪怕只是虚无片刻,朝不保夕,他也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脏了。 正文 第8章 脱衣裳 明心入睡之前还在想着屏风对面的沉清叶。 他身上伤口疤痕太多,青紫叠加,近乎找不到一块好皮,张医师说他身上的伤口许多都是被刀子划得,更多地是鞭笞,明心第一次看到鞭子竟真的能将人的皮肤打到皮开肉绽的地步,尤其他后背几道猛虎的咬痕,重到几乎见骨的地步。 明心早做好了他夜半会喊疼的准备,止痛的敷药其实仅仅是聊胜于无罢了,更不要提他伤的还如此之重。 她在脑海里想了许多可以分散沉清叶注意力的故事,从前她发温病,宋嬷嬷常坐在她身边念话本,如此分散注意力对她来说颇为有效。 想着想着,明心自己倒是疲累的睡了过去。 一整夜,屏风对面的少年一声未吭。 天色初晓,还未大亮,明心迷迷糊糊的从床榻上坐起身,这一夜她睡的并不踏实,本以为会听到些动静才是,结果周围实在太静了,就像是这间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一样。 明心在床榻上坐了一会儿,醒过神来,才穿上鞋袜要往屏风后去。 卧房内晨光熹微,炉火半燃半熄,越是靠近,越是觉得屋内静的出奇。 他不会是在夜里偷偷走了罢? 明心脚步一顿,加快了步子绕过屏风,还没望见拨步床的一角,便听对方道:“贵女。” 他透着死寂的话音刚落,炭盆里所燃不多的炉火亮起“噼啪”一声响,在寂静的卧房内,极为醒耳。 明心不知为何,浑身下意识一顿,抬头望过去。 少年还躺在那张拨步床上,盖着被褥,姿势与明心夜间看见他时,一模一样。 这一夜,他恐怕连动都没怎么动过,就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浅。 明心许久未言,听他在落雪的宁静中道:“贵女安好。” “……你一夜没睡吗?”明心问完,才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这么重的伤,肉体凡胎,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嗯,扰到贵女了吗?” “没有,”明心想到他一夜醒着,一动不动,一声不吭都觉得难受,“扰到我又怎么样?我夜里与你说过的,痛得厉害便要唤我。” “回贵女的话,奴不痛的。” “说的什么话,你又不是没有知觉的人偶。”明心一一点亮了屋内的烛火。 沉清叶躺在床榻上未发一言。 ——人偶。 他若是一具无知无觉的人偶才好。 这一夜虽痛,他却早已习惯伴着疼痛或是饥饿入睡,唯独让他不安的,是身下柔软的床榻,与身上盖着的轻软被褥。 鼻息之间,除了自己身上泛出的药味,更多地是浅淡的馨香,他从来没有出过崇明坊,不识得这种香味,像是某种花香,他躺在这样的香味里,没有冻僵,这里温暖又干净,像是他死后才得见的幻梦。 甚至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都是污浊。 屋内越发明亮,明心吹熄了火折子,想了想,她蹲到了沉清叶的床榻边。 过近的距离让沉清叶下意识浑身僵硬,时常有人如此近距离的盯着他看,每一次,那些人包含着复杂的视线都令他感到心中说不上来的胆颤,他没有看她,只听她问:“你饿吗?” 沉清叶微顿,下意识转头望向她。 明心蹲在明亮的烛光里,墨发都盈着一层浅淡的亮,她肤色如玉,杏眼黑白分明,哪怕不笑也好似有温润笑意流转,看着便是个天生的好性子。 沉清叶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知道这个贵女是怎么样的人。 但平民百姓压奴隶一头,世家大族更是占据顶峰,他见过的所有贵姓氏族都眼高于顶,百姓在他们的眼中不是人,奴隶更不是人。 所有接近他,待他好的氏族贵姓,目的都只有两样,便是他的脸,他的身体。 沉清叶一点点抿起干裂的唇,明心见他始终没说话,她思考了一下:“我有点饿了,咱们吃点饭吧?” 自始至终她说话都没有半分命令。 如今的询问更是让沉清叶不知如何回话,只能僵硬道:“是,贵女。” 明心朝他笑了一下,露出面颊边的小酒窝,径直起身朝着外头去。 她看上去内敛柔和的样子,话却挺多,边走边道:“小厨房的秋秋也不知道有没有醒,秋秋做面食十分好吃,如果今日秋秋做了肉包子便好了。” 晶帘被她撩起,又被她放下。 屋内因她的离去霎时一静,沉清叶紧绷的身体才一点点放松下来。 * “你手不方便,我来喂你吃吧。” 明心端了两层盛了包子的食盒进来,包子皮薄馅大,明心刚才去小厨房的时候觉着馋,没顾秋秋惊愕视线,坐在小厨房门口的板凳上,迎着明亮的日光,吃了口刚出炉的肉包子。 里头肉汁鲜美,肉丸弹牙柔嫩,还泛着面食的香味,明心坐在板凳上吃了两个,她身子不好,吃饭有节制,需得吃个六分饱左右便停下来。 才尝过这美味,明心喜欢分享,很想让沉清叶也尝尝,一会儿等莲翠她们醒了,大家也都要吃一吃才好,她毫无在意,拿手帕擦了擦手后拿着肉包子递到沉清叶的唇边。 包子递到面前,沉清叶下意识往后不自然的缩了一下。 他并不是第一次被喂食。 从前多是人强行灌他花酒,一杯又一杯酒盏含着晦暗心思递到他的眼前,才导致当下,沉清叶低头看着清晨里,面前尚且泛着热气的白面肉包子,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反应。 他甚至难免多思,不懂这贵女为何要递包子给他吃,不懂这贵女想要做什么。 他僵持片刻,明心道:“吃点吧?我手都觉得有些烫了。” 少年当即不再有其他言语,低头就着明心的手吃起肉包子。 他吃的匆匆,一个包子很快就吃完了,他一声不吭的咀嚼着,明明嘴里在吃东西,却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出来,正要马不停蹄磕头言谢,便听一声浅浅的笑音。 “慢些吃,没关系的,秋秋做的包子很香吧?”她身上还穿着杏色的寝衣,方才出去了一趟的缘故,外头披了件雪色的棉斗篷,这会儿少女墨发未束,肤色莹白,杏眼弯弯。 ——她又在笑。 沉清叶看着她的笑脸,明心又拿了个包子递到他的面前。 “再吃一个吧?我方才也吃了两个呢。” 就像在做梦。 竟给他一种幻觉,好似对方的只是想要让他吃饱,仅此而已。 沉清叶垂下眼睫,他一双桃花眼生的最美,敛下眉目时,纤长且浓的睫毛宛若蝶翼,映衬着右眼眼下的红泪痣,又因他面上没什么血色的缘故,便会给人摇摇欲坠的羸弱破碎之感。 明心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明心也不例外,但她什么都没有想,见沉清叶又吃完了一个包子,明心下意识问,“还要再吃一个吗?” * 沉清叶第一次觉得撑,甚至撑得不大舒服。 惊仙苑送他去会白虎那夜,他也吃了些‘好东西’,是一碗米饭同一盘没什么油水的菜。 而现下,他共吃了五个包子,不知她为何要喂,但她递过来他便会低头吃,他尝不出味道,心中总有恐慌,担忧这贵女也会如他见过的那些士族子弟一般,他若是不吃便会登时翻脸。 他早已习惯了他人听他推辞后便露出的‘给脸不要脸’的神色,但如今,在这贵女的身上,他不是很想看到。 可能是因为这一夜时间,虽无比短暂不真实,但也让他感觉好似体会了片刻幻梦。 明心也没想到他还挺能吃的。 但多吃了些也好。 明心起身,去将卧房内的竹帘拉下来,边拉竹帘边道,“一会儿你需得脱衣裳涂药,你是想要我来,还是我去外头寻个家仆过来?” 竹帘拉动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响。 沉清叶没听清,也没有敢再问了。 因为他清楚听到了“脱衣裳”三个字。 沉清叶僵坐在榻上,头脑一片空白,他口齿间还残有肉香,但坐在这里,宛若头顶一盆冰冷刺骨的寒水兜头浇下。 满脑子只剩下,果不其然,如他所料。 明心没听到他回话,拉完了帘子确保外头瞧不见什么,她才回来,面上依旧笑意浅浅,“你是想我来还是家仆来?若是我来你觉得不自在的话,我便去寻个手脚轻柔些的男家仆,你放心,我会在旁瞧着的。” 瞧着? 瞧什么? 贵族世家兴趣嗜好多是千奇百怪,令人心惊肉跳的比比皆是。 例如郑家公子,最喜欢的便是对他人行鞭笞之刑。 沉清叶面色顿时越发苍白,明心等了好片晌也没听他说话,她思考了一下,只当他恐怕是不大好意思直白拒绝她,正要悄悄退出去,喊宣隆进来,刚走出两步,便听到身后动静,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拉力。 她一愣,回头,却见原本在拨步床上坐着的少年一下子用不便的双手死死摁住了明心垂落的衣摆。 他抬头,一双眼尾天生微微泛红的桃花目定定注视着明心,明心还没反应过来,却见他竟对她笑了一下。 少年笑得死气沉沉,却无端显出一股颓艳的媚态,他虽从未正式待过客,在惊仙苑时每日却都有老鸨带着人亲自过来教习他勾引人的手段。 他从来没用过,因为从前他哪怕堕入谷底,也总是与上天对着干,他不信邪,也不信他如此拼命挣扎,结局依旧无法救出他自己。 但如今他信了。 他不想再挨打,不想再被灌药,不想再被拶指,不想再一次又一次被拔下指甲,不想再饿肚子,不想再日日夜夜都对着冰冷的墙壁,陷在脏污又寒冷的草堆上入睡了。 他可能在被赶入那间阴冷的柴房,第一次看到自己被鞭笞的伤口生出蛆虫时就已经疯了。 他一直想要完完整整,不染污秽,就像他幼时见过的那个挽发师一样,出去,站起来活着。 但他的皮肉就这么生出了恶心的蛆虫,他躺在脏污里,身上满是腐臭。 那一刻,他只觉从前的挣扎实在可笑。 上天一点一点将他推下深渊,如今,将这贵女送到他的面前。 他到现在还记得她那一句又一句——不怕,不怕。 “贵女就好,清叶不需要其他人,贵女一个人便好,可以吗?”他抬头,对明心笑。 这样就好。 正文 第9章 栀子花 “可以啊,”明心答应的很轻巧,“那我先来帮你脱一下衣裳吧?” 她话音游刃有余。 沉清叶低下头,微微抿起唇,他想说不用,他自己脱就好,但仅仅僵持片刻,那贵女柔白的指头便靠了过来。 他身上的衣衫是明心特意给他挑的上衣加下裤,宽松舒适,上衣只一条带子,一解便开了。 少年的皮肤堪称惨不忍睹。 他瘦,皮肤大抵本该如他面庞一般苍白,浑身却没一块好皮,青紫叠加,鲜血透过了缠在他胸膛及后背的布帕,明心轻吸了口气,隐约之间,她注意到沉清叶在极为细微的发抖。 还以为他不知痛呢。 原来也是痛了,才会发抖吧。 明心在他身下又加了层新的布帕垫着,“你先平躺下来。” “是。” 沉清叶没有任何挣扎。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看起来有多恐怖。 也本以为她会害怕。 一时之间,他甚至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毕竟身在惊仙苑,花费高价买来小倌,结果小倌脱下衣衫后不合心意,因此恼羞成怒,对小倌拳打脚踢的贵客数不胜数。 沉清叶听到她的脚步声,他下意识转过头,却见少女端着个木制托盘过来。 沉清叶一点点蹙起眉。 还想要玩些东西么? “别怕,我先给你剪一下。” 她拿着一把金剪刀,沉清叶看到那寒凉尖锐,他浑身僵硬,感受到剪刀的冰冷贴上他的皮肤。 接着,剪掉了他上身绑着的长布帕。 沉清叶有些控制不住的发抖。 但那一步于他而言,曾是他拼命逃离的噩梦。 如今他虽认命,却依旧有心中阴影。 还不知这贵女喜好如何。 那托盘里,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 沉清叶往边上看了一眼,只看到那托盘上盛着许多小罐子。 “害怕的话就先闭上眼吧,”明心看到他在发抖,虽不知道上个药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但大概是恐惧身上的伤,“没关系的,不怕,沉清叶。” 她又如此安抚。 沉清叶看了她一眼,继而,他自暴自弃的转过了头,闭上了眼。 一条贱命罢了,没有任何再值得他挣扎的。 浓苦的药味散过来,沉清叶下意识想要睁开眼睛,听到她说:“我开始了。” 继而,少女温暖的指尖捻了药膏,轻轻涂上他的伤口。 身上疼痛,她的触碰本没什么感觉。 但沉清叶浑身一顿,他睁开眼,看到她坐在自己身上,正低着头给他涂小罐子里的东西。 那里面,药苦味浓。 “……贵女。” “嗯?”明心抬起头,露出一双明澈的杏眼。 “您在做什么?” 这下换明心愣了。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小罐子,举到沉清叶鼻尖让他闻,“给你上药呀,方才不是和你说了吗,要给你上药。” 少年视线自小罐子里的药膏上移开,抬起,继而与明心对上视线。 卧房内天光大亮,未燃尽的火光相互辉映。 明心望见少年原本苍白清艳的面庞一点点染上浅淡绯色,他一双桃花眼低垂,眼睫微颤,一点点抿起唇。 不知为何,明心忽的感觉到他好似一下子安心了下来。 “多谢贵女,劳烦贵女了。” “没关系……”明心虽有些疑惑,但没说什么,给他在伤口上都涂了药,瞥见他后背伤口之下的图腾刺青,明心的指尖忍不住摁上他皮肤,反复搓了搓。 一开始她看到的时候就很好奇,这刺青在他后颈下面,正巧能被衣衫遮住,刺的是很大片的银莲,栩栩如生。 明心暗搓搓的搓着,直到少年的声音打断她。 “贵女。” 明心一下子停了手。 “抱歉,我方才有些好奇,”明心只在从前入宫,坐在沈玉玹身侧时,见过有刺青的外邦使臣上前来敬酒,“你这个刺青很漂亮。” 明心生于此世间,从小却鲜少接触外界。 她不知晓有刺青,在奴隶之中都是极为羞辱的事情。 在本朝,只有罪奴与最低贱的贱.奴才会刺上刺青。 沉清叶低垂眼睫,本不欲再言,却听少女道:“若是之后你伤好,这刺青可以保留下来就好了,那么漂亮。” 漂亮。 美丽。 如此这般的词汇,他听过无数次。 次次听到,次次心冷恶寒。 他的气息越发杂乱,身上刺着如此恶心的刺青,但从前也有人垂涎欲滴的痴愣盯着。 ——当真美丽。 ——魔物一般。 那句句喟叹,让他如今想到,依旧忍不住恶心的浑身发抖,才导致如今他还记得,那夜他被灌了药后,拿了烛台砸向那贵人头颅时的快意。 听到那哀嚎哭求声,他只觉比什么都爽快。 既如此喜爱看他。 那便将眼睛都掏给他。 他早已在这人间地狱里被逼疯了。 “很美么?” 明心拧好了盖子,她坐在沉清叶的床榻边上,因方才繁忙的缘故,满头墨发用了条白色发带绑起。 闻言,她点了点头,发带也如蝶翼一般跟着点了点。 “很美,很漂亮。” 少年一双桃花眼里布满阴翳。 他多想自己是一只不会痛,没有心的人偶。 但他不是。 哪怕到了如今,他依旧不是,他没有那么好命。 “若贵女如此喜欢,清叶也可以给贵女刺。” 他话音冷嘲,知自己这话出了,结局也定是只有一个死字罢了,回头看去,却见那贵女一双明澈杏眼愣怔怔的看着他。 “真的?”明心又坐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沉清叶后背的刺青,“你还会刺青?那么厉害?” 明心是真的还有点想要。 “我也能刺在后背上吗?或者胳膊这一块?”她卷起袖子,露出白皙柔嫩的胳膊,指着自己的胳膊说,“我想要刺一个花环,可以刺吗?会很痛吗?” 她一双干净剔透的杏目隐含期待。 沉清叶与她对上视线,只刹那,便移开了目光。 “奴说笑的,”他低着头,过长的墨发垂落满身。 他像是想用墨发将自己藏起来一般。 “奴说笑的,奴不会刺,贵女也不要想刺这种东西。” “什么叫这种东西,很漂亮啊?” 见他一直低垂着脸,明心虽不知他怎么了,但她想了想,凑过去问:“沉清叶。” 少女凑近过来的香味让他忍不住后退。 这干净温暖的味道,他在昨夜里,闻了整整一夜。 像是某种花香。 他被关在惊仙苑,从没有机会接触的,花香。 “你可喜欢猫或是狗?” 她朝他笑,明媚又柔和。 猫,或狗? 他没有任何喜欢的东西,当下被如此问及,他思绪一片空白,只会下意识点头。 “我养了些猫狗,都十分可爱,等你伤好,我抱只最乖最亲人的过来看你,好不好?” 沉清叶微微抬起头,他并不喜欢猫狗,不如说,他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但他看着她的脸,还是“嗯”了一声。 明心莞尔,她起身收了托盘往外走,“今日我要回主宅一趟,大抵要很晚才归,你若是身子不舒服,或是要如厕,便喊宣隆的名字,他人就在外头守着呢,我没要他进来,你安心便是。” 她发间发带素白又干净。 沉清叶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唤了声:“贵女。” “嗯?” 窗棂敞开的一角落出灿白的日头,映上她眉目。 “贵女身上很香。” “嗯?”这下换明心愣了,她看着对面少年,“什么?” “贵女身上的香味,像是一种花香,”他话音一字一顿,干涩又用力,自己问着,都觉自己鬼使神差,“从来没闻到过——” “哦,那是栀子花的香味。” 栀子花。 栀子花。 他将这三字,无声在心里念了一遍。 这干净又温暖的香味,叫做栀子花。 “多谢贵女告知。” “没关系。” 少女朝他浅笑,继而转身离去。 好似将屋内的光影都一并带去,霎时,屋内陷入他最熟悉,让他最有安全感的死寂。 * 明心坐马车回明家,到的时候,恰是下午时分。 她手里抱着暖手炉刚下来,抬眼便见明府宅前,明心的兄长明烨带仆从等在宅外,远远望见,少年发间都落了白雪。 “呀,”莲翠给明心系着棉斗篷,也瞧见明烨了,禁不住的喜悦,“二娘子,是大郎君!大郎君回来了!” 明心便说府外怎会有人接应。 明家亲缘浅淡,明心的父亲明遮常年在外,明心的生母谢氏是大族贵姓之女,对子女多有疏忽冷漠,少有爱护,明心自幼身体不佳,更是鲜少得她满意,但明心长大后恪守礼节,在外风评极佳,又与沈玉玹有婚约的缘故,谢氏平日才对明心多几分好脸色。 也因其性情,不论是明心归宅还是病中时,谢氏都是鲜少会过来的。 “乘月!” 明心还没来得及唤他一声。 身穿一身暗红斗篷的少年便朝她大步过来。 他墨发用墨红镶鎏金铃的发带高束,走来时带起一路“叮叮当当”响,少年面容俊美又显不驯,生的剑眉星目,见了明心,他目光里满是笑意流淌,刚上前来便一把牵住了明心的手。 “你瞧瞧你,这劳什子暖手炉也暖不了半分,冻得跟冰块儿一样。”他较大的两手搓着明心的手不住低头哈着气。 明心抬头瞧他,笑出一口雾气。 “阿兄是不是又长高了些?” “有吗?”明烨挺高兴的样子,他低头看她,“怎么我出去也有半年了。” “阿兄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夜刚回,”明烨说起这个还有些不高兴,“我回来面见了祖母便要去找你,结果听宋嬷嬷说你去了别宅,我本要骑马去别宅寻你,但母亲说我冒冒失失过去又要惹了你的不方便。” 他朝她埋怨,“因此我才要祖母寄信给你要你今日归家,结果我等了你整整一个白日,你怎的如此晚才回?” 正文 第10章 双生子 原是他冒名寄信。 明心真拿他没办法。 两人自娘胎里便在一处,虽是龙凤胎,性格外貌却相似不多,明心温和柔缓,对人对物都甚是慈悲敬畏,明烨虽在明心面前缓和亲昵,但在外对其他人,性情是极度的冷漠暴戾。 从前有段时间,明心甚至有些害怕他会彻底走歪。 少年时常似一头暴戾淡漠的凶兽,又享受着阶级带来的极端好处,他看不起除明心与明祖母外的所有人,也不屑与除她二人之外的人有任何交谈。 直到那之后,明遮带他出兵打仗,再归来时,他性情才落下来些,甚至外头再有郎君邀约享乐,他也不再奉陪。 * “你冒名写信还来质问我?” “又有什么不行?”明烨跟在她身边,“你先与我回去,我这半年的功夫在外买了好些礼物想送你。” “我还得先见祖母呢。” 每次他胜仗回来见到她都总是这样毛毛躁躁的兴奋开心,今日格外冲动,明心朝着后院方向去,听见身后紧跟的踩雪声,她回头,便见明烨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 明心好笑:“你也跟着去?” 明烨点头,见明心看他了,他忍不住朝明心笑:“当然。” 明心拿他没辙。 两人过莲花池,门口守着的老嬷嬷打帘要她俩快些进来。 明心刚进,便闻见熟悉的鹅梨帐中香。 “老夫人,孩子们过来了!” 老嬷嬷快步进去唤,没一会儿便扶了拄着拐杖的明家老夫人出来了。 明老夫人适才歇息,此时身上穿着身旧衫,头戴镶暖玉抹额弯腰蹒跚出来,她年岁已高,身子却颇为健朗,见了明心,伸手便唤:“乖乖孙儿,快些过来。” “祖母。” 明心刚快步上前,明老夫人便爱怜的不住摸着明心的头发。 明家亲情缘浅。 但明老夫人给足了隔辈这一对双生子满当当的爱怜。 “烨儿刚回来便急促促要看你,”明老夫人摸着明心的手,“我不知今日下雪,若是知道,万万不会听了他的撺掇便给你写信,就要你在别宅养着,乖乖孙儿,这一路过来身子可有不舒坦的地方没有?” “没有的,祖母,哪哪都好得很。” 祖孙叙旧,明心倚在明老夫人身侧拿了对面桌上的橘子剥着吃,她在外向来有礼有节,参加一场赏花宴,全程下来腰都不弯半分,但这会儿靠在明老夫人身侧,原本素净柔顺的一张面庞笑意酣甜,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弯笑。 她吃了一个,觉得这橘子实在好吃,又多拿了一个在手上剥着:“祖母这是从哪里弄来的橘子?好甜,汁水也足。” 明老夫人看她雪白的脸颊都微微鼓起来,直笑,刚要说话,明烨起身:“祖母,妹妹还没换衣裳,舟车劳顿,多是辛苦,孙儿先带妹妹出去吧。” “哎,对,”明老夫人被孙子打岔,当即拍了拍明心的后背,“乘月,你先去换了衣裳,要你身边伺候的宋嬷嬷在你屋里多加几块炭火,先烧的旺些,暖暖身子才是!” 明心橘子还没吃完呢。 正点头,要先把手里的橘子吃完再说,明烨便过来,牵着她衣角带她出门去。 “阿兄——” 橘子汁水不慎黏在她手上,明烨接过莲翠手里明心的棉斗篷,在炉火前低头给她细心系上,少年骨节分明的手上满是厚茧,明心下意识垂眼瞧着,只记得明烨前几年未随父上战场时,这双手宛若女子般娇嫩白皙,是双会在花楼之上,往下扔一帕添香红绸的手。 他接过明心的暖手炉,放在她手里要她握好了,又细瞧了瞧明心下颚处系着的棉斗篷细绳紧不紧,方才抬首朝明老夫人道:“祖母,我带妹妹先走了!” 打过招呼,明烨牵住明心的一只手,过大的手恰巧能将她的手紧紧握着,又撑了把挡雪的帛伞,才带她出了门。 这一路,他走的匆匆。 明烨一贯急性子,明心在后头跟,到自己住着的桃林苑,走的都有些气喘。 “阿兄,我还得先去见母亲才是。” “今日家里来人,母亲没空见你。” “谁过来家里了?” 明烨没说话。 明心正要问,恰巧宋嬷嬷远远瞧见了人,忙忙下台阶过来,又是一番接风洗尘,硬是推着明心要她先去泡药浴。 “我带了好些新奇物件,何不要妹妹先来看我带给她的礼物?” “大郎君呀,看物件何时看不行?这药浴宫里的太医说好了隔三日定要泡一次,二娘子昨夜在别宅已是拖了一日,来时一路又受了冻,待二娘子泡完,身子舒坦了再陪着您看那些物件,也足有精神些!” 明烨没话了。 他看着明心去后院,板着张面孔坐在缠枝木椅里,宋嬷嬷想过来帮他换衣,但想起明烨一向不喜他人插手周身事宜,只能作罢。 少年在沙场里养出一身犟骨血气。 明明一胎龙凤,二娘子生的柔和温缓,大郎君却不同,相貌甚显明艳,眉骨之间甚是锋利,浓眉星目,意气风发,从小就霸道肆意,如今更似一柄见血寒刃,坐在那里不吭声,下人们连杯茶都不敢往他跟前倒。 伺候久的都知道这位自小便是个混不吝,只有在二娘子与老夫人面前耐心十足。 明心泡药浴需得半个时辰的功夫。 明烨脱了大氅,屋里头炉火本就烧的旺,没人给他斟茶,他坐了会儿,自己去外屋寻茶盏来斟茶水喝。 刚喝一杯润口,抬眼瞥见竹帘外的身影,明烨当即蹙眉打帘出去。 “你守在外头做什么?” 云山还没瞧见人。 听见那天生带着傲气的声音,便知是谁,朝着明烨忙忙问好:“奴才给大郎君问安。” 他没打磕巴,“适才贵府老夫人差人过来知会了一声,我们殿下知道二娘子回来了,又听闻二娘子说今年衡山郡产的贡果好吃,特要我来送些,”云山含笑,将手里拿了雕花木匣装着的贡果橘子送到明烨面前。 一番行为,甚是有礼有节。 明烨却一直没说话,云山却越发不安起来,与这些武人交涉,不论何事总是会心头害怕,更不要提明烨这富贵窝出来的,从以前便性情阴晴不定,云山一直举着,直举到他手酸,一直低着的脖子也酸的厉害,才听明烨道:“我知道了。” 他接过那匣橘子回去。 回来,恰见莲翠。 她方才是守着明心去泡药浴的。 “乘月回来了?” “回来了,大郎君。” 明烨面上有了几分笑意,带着发间发带“叮铃铃”的铃铛碰撞声,他将手里的劳什子先放在前厅,快步往明心那屋去。 少女适才沐浴焚香。 现下,屋内如春盎然,落着纱幔,明心换了件霜白色的对襟襦裙,胸口前绣蓝雪花,一头墨发未束,肤色莹白如玉。 她正坐在明烨给她寻来的藏毯上,周身遍布明烨这半年间在外寻来的新鲜物什,外头天黑了,卧房内点燃了烛火,明心一贯喜爱明亮,现下屋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她纤细白皙的手里拿着个滚灯,里头点燃了火光,映上她柔和眉目。 少女姿容极美。 她是最符合时下的柔柳温和之美,旁人都以为她性情如外貌一般柔弱,实则,却自幼比谁都性刚不折,她低头瞧着手里的滚灯,听见通报声,却没抬头,只含笑,侧脸面颊上的梨涡明显。 “阿兄带来的这物件好新鲜,”她看着滚灯上头的花纹,“方才宋嬷嬷与我讲,这灯笼便是滚也不会熄灭,我不敢试,是真的吗?” 明烨抬头瞪了一眼宋嬷嬷。 这些礼物他本想一个个与明心亲自解释的。 “是这样,”明烨才没理旁人恐惧,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到明心的身边,“妹妹不怕,你安心滚它玩儿便是,我日前出关,那边富贵人家的小儿都是如此玩这滚灯的。” “滚灯?” “对,这灯笼名叫滚灯。” 明烨陪着她,一道将那灯笼轻扔出去,灯笼在地上滚,火光竟当真半分也不熄灭。 “好生神奇,真有意思。”她没见过这些,两手轻轻拍着,面上喜悦惊奇不已。 “你再看看这个,”明烨含笑,将他最想送的暖玉从一众礼物里寻出来给她,“我听闻这暖玉养身,特意给你买的。” 确实触之温润。 暖玉不到手指两截大小,净白玉色,用红绳编了绳结,恰巧做项链来戴。 明烨亲手给她戴上。 明心垂下眼睫,眉目之间,隐含愁绪。 “阿兄,父亲近几日可会回来?” “嗯?”明家亲缘浅淡,明烨下意识蹙了下眉,“问这作甚,大抵要明年年关了罢。” 明心许久未言。 “乘月?” “阿兄,你可能答应我一件事情?” 明心知这世间由一本话本构成,话本中对明家的事情描写甚少。 但明心记得清楚。 沈玉玹登基之后,讨伐明家时,明烨身上有残,缠绵病榻,性情阴翳。 话本中描写,他是在一次随父出征时获伤,但明烨对战场如此狂热,每年回家仅仅几日,话本中又描写不明,这导致,明心根本不知是哪场战役导致了明烨负伤。 但她只记得,明烨上战场,有一极为致命的习惯。 “怎么了?你说便是,”少年朝她朗笑,兄妹二人都生了双星亮的眼,“哪怕天上的星月,阿兄都想法子给你摘下来。” 正文 第11章 白虎肉 明心回头,定定看着他,只是听他如此说,都觉得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抓住,又酸又涩。 “阿兄,日后勿要杀降,”明心定定看着他,反过来揽住他的手,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一次都不可。” 明烨战争狂热,明心留不下他。 她没有好方法。 有的只有尽力改掉明烨的致命缺陷。 “作甚如此害怕?”明烨都被明心的眼神吓到了,“听你的便是。” “定要听我的,你若是不听我的,”明心捂着心口低下头,明烨总是不怕死的,“你出了半分差池,我便也无命再活。” “说什么胡话?”明烨一下子把手抽了出来,明心自幼身体不好,他极为在乎明心的身体,刚要开口训诫,便听脚步声。 是端着橘子过来的宋嬷嬷。 “祖母送来的?”明心先一步起身去接,“怎么又送来那么多。” “不是老夫人,”莲翠在一边,颇为高兴,“奴方才瞧见了,是七殿下遣人送来的橘子!” 他远在宫中,作甚送橘子给她? 而且方才才想起日后明家未来,此时明心看这橘子都难免碍眼。 “七殿下挂心娘子,娘子也该打扮了才是,”宋嬷嬷道,“七殿下上午便带今年的贡果过来了,等了娘子一整日呢。” 明心愣愣。 她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面色颇为不好看的明烨,一时之间,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难怪她刚回来,他便急匆匆带着她,丝毫不要她去别处,与其余人接触。 “真对你服气。” 明心坐回藏毯上,与明烨面对着面。 “不可以?”明烨脸上也像是挺挂不住的,“我半年没见你,想你心无旁骛陪陪我,平日里只要他一过来,你什么事都要抛下,心飞九霄去了。” “往后再不抛下了,”明心瞧着藏毯上,明烨给自己买的其他新鲜东西,想起什么来,“阿兄,你送我的这些新鲜玩意儿,我能否带去别府,寻些不重要的送人?” “送你的东西,随你处置便是,”明烨一贯大方,“只是我送你的暖玉不许送人,那是我专给你挑的。” * 明家主堂,过亭台楼阁,只见灯火明亮,金碧辉煌。 明心被宋嬷嬷拖着梳妆打扮,过来的迟了些。 当下少女鬓发高束,银玉璀璨,她披着银白色的棉斗篷穿过回廊,莲翠上前打帘,明心进主堂时,乍然扑鼻而来的,除却炭火的浅淡气息之外,便是浓重的肉腥臭味。 明心下意识蹙起眉心。 明家家眷除她之外近乎齐聚一堂,就连分家出去的二伯都带一家子过来了,主堂内人头攒动,明心起眼一望,那么多人,她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上首处的沈玉玹。 他与先被谢氏唤来的明烨坐在一处,推杯换盏,明心甚至望见,他举起酒盏时,食指处戴着的玉戒在光火下落出浅淡辉光,显他肤色极白。 沈玉玹最常穿蓝色,配金饰玉饰,显得极为清贵,今夜也不例外。 他穿帝释青色的圆领锦袍,戴金玉琥珀翡翠朝珠,与众人言笑晏晏,明心过来,下人连声通报都还未传来,他偏偏似有所感,隔着人堆,朝明心望来。 他戴着白玉耳珰,生一张俊美远超常人的面庞,勾勒一双凤眼,朝她弯笑。 ——似仙,似幻,似鬼。 明心望见他无声无息,用口型一张一合对她道:乘月,过来。 明心心头一顿。 “二娘子过来了。” 也恰时这时,宋嬷嬷的通报声晚来一步。 谢氏转头见了明心,露出份不冷漠亦不亲昵的笑意。 “乘月来。”谢氏起身张罗,她不愿自己的一双儿女与二房离得太近,特意要明心坐在沈玉玹的旁边。 明心落座,感觉到沈玉玹在身边,她难免浑身僵硬,瞥见桌上尽是肉菜,且腥臭味极重,她下意识抿紧唇。 “母亲,祖母没有来吗?” “今夜你知瑾表兄特带了白虎肉,你祖母礼佛不喜这些,早早便歇下了。” 白虎肉……? 肉菜近乎摆了满桌。 从前沈玉玹也送过她一些牲畜来饲养。 但送过一次小狮后,知晓她不喜,便再没送过了。 而且,又为何,偏偏是白虎肉? 明心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僵,心里只是很不舒服,觉察到身侧阴影靠拢,她起脸,恰恰对上沈玉玹正盯着她看的一双凤眸。 也不知坐在她身侧,就这么笑吟吟的盯着她看了多久。 四下人声喧嚣,明烨喝多了些,谢氏忙着与妯娌说话,再无人注意她二人之间。 烛光明明晃晃,沈玉玹坐在她身侧,微微侧头看她,阴影笼罩她全身,他姿容极盛,穿常服,似世家贵公子。 “乘月不吃吗?” 明心一点点放下本想遮住鼻端的手帕,她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沈玉玹戴着玉戒的手执起玉箸,夹了一片削的薄如蝉翼般的肉片,慢条斯理的蘸了料汁,搁到她面前的盘子里。 “我觉你会憎恨这头白虎,” 明心感觉身侧的阴影逐渐朝她靠近。 他身上的沉水香,一点点与腥味揉混。 “特意买来,要你吃下泄愤的。” 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句句,清晰落入明心耳畔。 “这头白虎是——”明心看着盘子里的肉片,声音好似被卡主了。 “惊仙苑的白虎啊,”沈玉玹极为理所当然的样子,始终含笑,“乘月不会现下才发觉吧?” 蘸了料汁的肉片染污了白盘。 明心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来。 “你一切都知晓?”她看着他。 知晓她在惊仙苑那种地方买下了一个男奴。 那这白虎肉,只是单纯如他所说,给她泄愤,还是,给她一个警醒? 明心从前对沈玉玹的心悦可堪忠贞不渝,沈玉玹也对她情绪虽浅淡,但一直都不冷不淡的绑在一起,才导致,她从未想过沈玉玹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怎么可能会嫉妒?嫉妒是对她抱有心爱之情才会生出的感情,沈玉玹无心无情,不可能如此。 对方染着沉水浅香的指尖探过来,碰上她面侧,将她垂落的碎发细细捋至耳后。 沈玉玹时常会如此,与她颇为亲密。 所以从前的明心,才一直认为,冷心冷情的沈玉玹对自己是有情的。 “自然,”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笑意更浓了些,“乘月的事情,我都知晓。” 明心下意识后退。 手肘碰到了茶盏,险些洒出去。 细小的动静,却让沈玉玹身侧,喝的醺醉的明烨注意到,他坐在死角,探出身来,才能掠过沈玉玹瞧清楚明心。 望见明心餐盘中未动的肉片,明烨面上没什么表情,“乘月是不是觉得这肉食腥气?” 他话音一落,四下微静。 谢氏本在一侧喝着茶水清口,闻言,冷淡的一张脸越发冷硬:“烨儿。” 她这句是警醒,身后忙有谢氏身边的嬷嬷接腔道:“大郎君真是的,这白虎肉价值千金,哪可能有腥气呢,奴才们便是馋上个几辈子也吃不起的仙物,大郎君可莫要说这话羡煞奴等了。” 明烨手里还举着半满的酒盏,少年郎面上泛着因酒醉而染的红晕,“谁人都知乘月吃不得大肉荤腥。” “是我欠考虑,”沈玉玹笑意依旧,“烨郎不若先去醒醒酒罢,你不必忧心,乘月有我照拂。” 明烨没听沈玉玹的话,从另一头端了盘素菜,“噹”的一声搁到了明心的面前。 “乘月吃,”他起身,没用谢氏身边的嬷嬷驱赶,自己摇摇晃晃起身离去,边笑边道,“交给金尊玉贵的贵人照拂可不让人放心。” “烨儿!” 明烨没理会谢氏。 伴着发间铃铛声,少年披了大氅,径直朝外去了。 明心不放心,忙唤身边的莲翠跟着明烨,才勉强松下了些担忧。 凡是沈玉玹在,她便不可擅自离席,否则谢氏定是要气怒的。 她伴着明烨端来的素菜吃了小半碗米饭,察觉到谢氏目光,本还想强迫自己试着吃一口盘中的白虎肉,刚要落筷,盘子却被旁侧的沈玉玹抽了出来。 “是我考虑不周,乘月吃自己喜欢的便好。” 明心有片刻无言,轻道了声“嗯。” 一顿饭吃的明心坐如针毡。 直到沈玉玹言宫门下钥,要先行一步,明心才跟在他后头,一齐出去。 外头寒风颇大,两人身边都没有带奴随,一前一后过曲径回廊。 寒风扑灭了院中的几盏灯笼,四下昏黑,明心出来时两手空空,只余沈玉玹手中提着的宫灯映照在前,光火随寒风轻晃。 青年似玉仙。 明心揣着心事,寒风呼啸,又有些害怕,忍不住上前几步,“皇表兄,我买下那男奴,切实并无他意。” 她想与沈玉玹斩断关系。 却并不想被沈玉玹误解,时下待女子多有严苛,若她买了男奴惹沈玉玹误解的事被谢氏知晓,她将来定会多受家族禁锢。 寒风簌簌,光影似鬼火摇曳,沈玉玹站定,他微微垂头,指尖过来,捋她碎发。 又凑近了些,隔着昏黑不明的光影,与她对上视线。 沈玉玹的一双眼瞳极黑又暗,与他对视太久,总会难免觉得阴翳。 他指尖触上她面庞,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缓,“乘月,你果然是有哪里变了。” 明心浑身一僵。 那股沉水香味混着寒风,探入她鼻息之间。 “你像是在害怕我,”明心看着沈玉玹微微歪了下头,他不解时常会如此,“为何?” 因为我根本就猜不透你的心思。 从不知何时开始,就根本看不懂你。 明心咽下了她想要说的话,抬眼看他:“皇表兄多思了。” “是么?”沈玉玹带着玉戒的手执起宫灯,明晃晃的光映上她的面庞,明心总感觉,她好似在沈玉玹的眼光之下,纤毫毕露,“乘月自幼怕黑,却离我手中灯火如此遥远。” 他垂下眼睫,瞥了眼手中宫灯,话音慢条斯理,“究竟是不喜这盏灯,还是不喜提灯的人呢?” 正文 第12章 山林火光 明心只觉压抑。 “我并没有不喜你,皇表兄方才说我变了,其实变得最多的,不是皇表兄你吗?” 她心思一向坦率直白。 两人自幼一起长大,他也曾多次对她坦白心迹,相互依偎,甚至在明心下江南,他生母郑孝妃去后不久,他还会时常寄信过来,只是如今生出太多隔阂,明心心知肚明,在皇权争斗之中,性情被污染甚至扭转都是极为正常的事情。 她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所以她不厌恶,也并不怨沈玉玹。 只是,她想要被真心相待,不愿有任何虚与委蛇。 他食指处戴着的玉戒硌在宫灯的木柄之上,黑沉沉的眼瞳直直盯着她。 “变了?”他朝她靠近,明心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还是被他身影近乎笼罩。 “乘月,你真是伤我的心,”他声音轻且淡,面上也没了什么笑意,“我对你的情意,可始终没有变过半分。” “你——”明心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只觉他颠倒黑白,一时之间,难免与他对冲,“那按你如此说,你送白虎肉过来,还是因心存了嫉妒不成?” “嫉妒?”他一字一顿,笑意更浓,“我说了只是为给乘月泄愤,可惜你没有吃,可惜我好像会错了意。” “我从方才开始,就不知你说的泄愤到底是什么意思。”明心是真的不懂。 沈玉玹微微歪了下头。 “你不是花费天价,在惊仙苑买下一男奴么,”沈玉玹理所当然的样子,指尖玩着明心头上的发钗,“你将他养在别府,又花费重金购买药材,你很疼爱他,他被白虎险些咬死,我买下白虎给你吃,你不该欣喜吗?” 明心只觉心冷恐怖。 “我买了一个男奴,你怎么连一点不满都没有……?”明心望着沈玉玹笑吟吟的一张脸,呐呐出心里话。 “不满?乘月从前不是也很喜养猫狗那类畜生么?”他低下头来,与她对上视线,好片晌,才恍然大悟般,“哦,你指嫉妒啊。” “你我是注定要在一起的,” 他含笑,一张谪仙般的俊美面容肤色极白,眼瞳浓黑,半披半束的墨发随着风雪散落,他好似开玩笑一般,点了下她的鼻尖,“良缘天定,永不分离,你养的畜生便是我养的,明心一向心善,我怎会有异议。” 明心浑身僵硬。 “只是莫要玩得过了头,”他注视着她,“畜生都是腌脏物,只可养来逗趣,知道吗?” * 身边放有三个汤婆子,她指尖依旧直发冷。 方才送沈玉玹离去之后,她本想去看看明烨,却得知明烨被谢氏关了禁闭,明心担忧谢氏夜间会因她没有吃虎肉心觉不满,将她也一同关禁闭,连夜坐马车编了个要去泡药汤的借口匆匆回别府。 沈玉玹的话不住在她脑海之中打转。 让她心觉窒息。 沈玉玹的性情,不了解的人只会觉他颇为温和,礼贤下士,再了解他一些的,譬如明心,便会知晓他只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才会对任何人都没什么情绪。 但方才的交谈,更是刷新了明心对其认知。 别府离明家主宅颇近,明心下了马车,径直朝自己卧房的方向去。 天又下起雪来,明心裹紧了棉斗篷上台阶,天太冷,她戴着厚毡帽,生怕自己会着了风寒病倒,宣隆乍然望见她,忙朝她小跑过来。 “二娘子,”宣隆道,“本还以为二娘子要在主宅再住上个两日,还好您回来了。” “怎么了?”他像是苦等她许久般。 “回二娘子的话,您今日白天要奴照看房内那位公子,可奴给他喂饭,他一口没吃,给他喂水,也是一口没喝,整日下来一直在卧房里待着,医师过来想看他,他也不愿意,奴要给他攃药,他也不要奴靠近。” “是我没考虑周全,你勿忐忑,我进去看看。”明心脱了棉斗篷和头上的厚毡帽交给宣隆,没要人跟着,自己撩帘进了屋。 卧房内一片昏黑。 第一眼,她望见了地上炭盆里的迷蒙火光,在昏黑之间亮的猩红。 寒气自窗子的缝隙处钻进来,微寒,又黑。 她自幼怕黑。 也恐惧黑暗之中,这样迷蒙微弱的星火。 在她还未下江南养病,年不过六岁的幼时,她待在这盛京,整日与沈玉玹在一处。 她自幼身有弱症,缠绵病榻,明烨坐不住,整日出去打马游街,只有沈玉玹,他与她自幼结缘,明家又与皇室密不可分。 幼年时,沈玉玹近乎日日过来找她,给她读有趣的话本,带她外出游玩,春日给她做风筝,做糕点,冬日带她捉麻雀,堆雪人。 直到有一年秋日,明烨拘不住,提出想带他们偷偷外出游玩。 一个是久居皇室的年幼皇子,一个是缠绵病榻的病弱贵女,他二人都没有异议,在一日下午,偷溜出门去。 本是说想去山间野外给明心抓只野兔。 天越来越黑,明烨着急,想要快些带明心回家,她只记得,天色越发昏黑,明烨走在前,他越走越快,早忘了明心脚程不如他,山间林野弯弯绕绕,逐渐失了踪影。 她很害怕。 只有沈玉玹的手一直紧紧牵着她的。 他们迷路了。 四下逐渐黑到伸手不见五指,他们两人紧紧牵着手,与对方说话时的声音都含着颤抖。 这一切于他二人而言,是从未体会过的陌生。 山林死寂,偶有鸟鸣似人啼哭,低空盘旋而过,沈玉玹吓了一跳,脚下未注意,他摔了一跤,扭伤了脚。 明心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搀扶着他。 她只记得沈玉玹在她耳畔,说的一句又一句“抱歉,乘月,抱歉,抱歉……” “无事,”明心死死咬着牙根,黑暗之中,她面色苍白,浑身虚汗,“我没有怪你,又不是你的错,合该是阿兄的错。” 她大口喘着气,抬起头来,忍不住道,“知瑾哥哥,你看。” “怎么了?” “天上的星星,月亮,”明心笑着说,“山里的和咱们平日里看到的都不一样呢,好亮。” 沈玉玹没有说话。 “知瑾哥哥,还记不记得你之前给我念过的话本?”明心仰头看着星月,停下脚步,安抚他,“对星空可以许下心愿呢。” “我的心愿是,”明心诚恳道,“回去府里后,母亲不会打我。” “我不会要你挨打的。” “这是你的心愿吗?”明心问。 沈玉玹沉默许久,道了句“不是。” 明心刚想戏弄他两句,便听沈玉玹声音微颤,郑重道:“我的心愿是,明心和母妃可以长命百岁,就算是用我的命活下去都没有关系。” 那年她并不知道,郑孝妃的身体已经每况愈下,美丽的面容亦被病魔摧毁,到几乎见不得人的程度。 她听了,只笑,“别说那种话,我会长命百岁的,郑孝妃也是,知瑾哥哥也是,我们都会长命百岁的。” 沈玉玹没有说话。 她费力搀扶着他。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交谈,直到她二人终于下了山,又走了不知有多久,明心筋疲力尽,满身虚汗,沈玉玹纤白的手指,指向前方的火光。 那年,幼童尚且无戒心。 “乘月你看,”沈玉玹那时大概只期盼着明心能不要这么累,过于期盼急切,导致他自幼比寻常孩童更强的警惕心也消失无踪,“那边有人烟。” 黑暗之中,野外人烟宛若一点猩红火光。 荒林野外,明心朝着那处便走了过去。 自那之后,她最怕的便是黑暗之中的迷蒙火光,那于她而言,是极端的危险。 * 明心站在炭盆前,兀自出神。 “……是谁?” 少年的声音,与窗外的寒雪一般冷,又含着极致的紧绷。 明心回神,“是我。” “贵女,”他明显微顿,“您回来了。” “嗯。” 明心站在原地片刻,才道,“我可以过去吗?” “此处是您的宅邸,为何要询问奴。” “因为……”明心翻出身上镶了白玉的火折子,吹着了,先将最近的烛台点燃,才拿了烛台绕过屏风。 只一眼,她就望见了抱膝坐在拨步床上的少年。 他浑身都是伤,本说好要让他躺着,可恐怕是因为躺着对他而言极为没有安全感,所以才会选择这样可以更好保护自己的坐姿。 明心虽无奈,却没有出言怪他。 “你不是会觉得害怕吗?” 烛光明晃晃。 沉清叶的眼瞳定定盯着昏黑之中的火光,被光迷了眼,他也一直注视着。 在很久之前,他便十分喜欢抬头看月亮,或是昏黑之中亮起的烛火。 每当看着烛火在黑暗中悦动,他总觉得,好似黑暗也被烫出了一块洞。 “奴不会害怕。”他不知明心为何会如此说。 毕竟害怕也没有用。 他好像早已将害怕,恐惧,这种情绪忘光了。 暴露自己的恐惧,只会让那些人更为兴奋罢了。 “真的?胆子那么大呀。” 她这话就像是在安抚幼童,沉清叶从没听过有人这样说话,只觉别扭。 他抬头看她面上盈着浅笑,将屋内蜡烛一一点燃,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银丝炭。 光火逐渐驱散黑暗,她到他身边坐下。 那股熟悉的花香味散过来,让他坐立难安。 “你看看你,又没有躺下歇息。” 她话音随意,却让沉清叶下意识浑身一抖。 正文 第13章 糖 “抱歉贵女——” 他连忙想要躺下,却被明心制止,“无事,随你舒服便是。” 他总是紧张又泛着恐慌般,明心说完,看他坐立难安的样子,总觉得怪可怜的。 “你先等等,”卧房内与她而言还是有些冷,明心又去加了几块炭火才出门去,临走时,她回头道,“莫要再乱动,”她担心沉清叶又硬躺下去扯到伤口,“我去去就回。” “是,贵女。” 沉清叶看着她离开,不知她又去了哪里,他抱膝坐在拨步床上,鼻息间尚存她身上的栀子花香,没等太久,便听脚步声又匆匆回来。 明心提了门口的食盒过来。 “宣隆与我说你一整日都没吃东西,”明心坐到他身侧,“我正巧也没怎么吃,你我一同吃一些吧?” 少年黑浓的瞳下意识抬起,看了一眼明心清浅温和的笑脸,又敛下探究视线。 他不大明白。 她不会觉得恶心厌恶吗。 为何她会将与奴隶一同共食这件事,表现得如此理所当然。 他见过的世家大族,只在喝酒赏乐时会唤奴隶过来斟酒,兴致上来会赏他们些食物,但从没有奴隶敢在贵族的身边吃东西,更不要提,还是喂奴隶吃东西。 奴隶天生就知道自己是奴隶,贵族,也理应天生便知自己是贵族,这便是沉清叶的认知。 食盒本就用棉布围着,颇为保温,分上下三层,摆了些清淡素菜,各色糕点,明心知道他手不方便,拿了两双筷子,喂给他一口菜食,一口糕点,自己便也吃一口菜食,一口糕点。 如上午一般。 沉清叶坐立难安,只要是她喂,他便吃。 “贵女。” “嗯?”明心吃着糕点抬起头。 少年一双眼尾天生含着浅淡绯色的桃花眼定定看向她。 “您不大开心吗?” “啊?”明心愣愣。 没有任何好意是单纯的。 更不要提,是一个贵族的‘好意。’ 沉清叶深知这一点,也深知自己的长处,除却耐力,与这张脸之外,更多地其实是他极擅捕捉他人心绪。 也是因此长处,他从前极得人心,才误以为自己可以挣扎而出。 被卖入惊仙苑后,他很少正眼去看他人,因为接触到的尽是些令他恶心的眼神,他不想去了解。 但如今,他想要搞懂她,想要知道她的心绪。 这起码,会让他有些许安全感,不然他根本不知她在想些什么,未知的人事物与他而言,只会是全然的恐怖,更深的深渊。 她陌生,未知,让他觉得可怕。 他不想掉下去更深。 起码,能掌控一点也好…… “从方才回来开始,”少年一双桃花眼定定注视着她,“奴便觉得贵女不大开心,奴虽身份低.贱,但若贵女想要的话,” 他的双手被布条束缚,并不方便,他轻轻将手压在明心身前,上身凑近。 少年墨发蜿蜒,他穿白衣,周身未有任何配饰,面容却凸显得越发清艳,一双暮气沉沉的桃花眼朝她弯笑,睫毛又太长,似深山之中的妖鬼精魅。 “奴愿安抚贵女。” 他低下头,声音调情般轻柔。 “安抚我……?” 这熟悉感,令他安心,又觉得恶心。 “是啊,奴本身便是贵女的。” 他抬起低敛的眉目,与明心黑白分明的杏眼对上视线。 她正朝他浅笑,肤色较比白日里所见,更显苍白。 让沉清叶想起,白日时,这府上的奴随与他说,他们的这位贵女身体并不好,自幼体弱,常年吃药温补。 “那我心领了,往后若是我心中再有郁闷,我会与你倾诉的。” 她确实是因方才与沈玉玹的谈话受到了影响。 有心之人与无心之人交谈,总是会觉不舒服的。 但明心并不是太擅长倾诉的人,家中谢氏冰冷,兄长虽记挂她,却常年在外,战争狂热,宋嬷嬷莲翠等人只要是听她有任何不悦,都会先担忧她影响身子,所以明心习惯性将心事憋在心底。 她身子不好,体弱多病,不想要周边人扔下他们自己的事情,关心担忧自己,所以一向习惯比众人先笑,得比旁人的担忧不安,更先一步展现出自己无碍才行。 “饭也吃完了,我先去泡一次药浴。” 明心收着食盒起身,临到门口,又忽的转身回来。 她脚步声十分轻巧。 烛火明晃晃,映上她莹白温和的面庞,少女杏眼澄澈,唇畔浅笑,从兜里拿了样物什,紧握成拳到沉清叶的面前。 沉清叶下意识浑身一顿。 他还以为明心也要打他。 可见她握拳的姿势十分奇怪,神情动作又似方才一般,沉清叶怔怔起眼,“……贵女?” “我送你的礼物,”明心都要拿不住了,“伸手来。” 礼物……? 这个词与他而言颇为陌生,但他见过做得好的小倌收客人的礼。 他什么都没有做,但他听话的伸出被束缚着的双手,明心轻轻将手里包不住的白玉发簪搁到了他的手里。 这是方才明烨送她的礼物之一。 “我第一眼看到这簪子便想起了你,你若是喜欢便好了,玉簪戴久了能养人呢。” 她话音温柔随意。 沉清叶却大脑一片空白,越发坐立难安。 他太早之前便习惯满心敌意,满身尖刺,去揣测他人心思,也尽是如他所想,甚至往往,那些人真正的心思,会比他所能想像到的更为恶心。 才导致当下,他摸不清缘由。 沉清叶抿了下唇,才道,“贵女,奴是做了什么好的事情,才得到这份赏赐吗?可奴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取悦了贵女,还望贵女告知。” “嗯?”明心没懂他的意思,“赏赐……?好的事情?” 她的反问,让他嗓音越发干涩,从前待人的心计也不知该如何施展,干巴巴回道,“奴想问,奴为何会得到这个簪子。” “你的意思是……”明心慢半拍的理解了。 “哦,我没有那个意思,”明心笑,“我今日回主宅,兄长送了我好些礼物,我第一眼看到这白玉簪子便觉得与你相配,想着若是你喜欢便送给你,不是什么赏赐,你无须做任何事,放轻松些便是。” 沉清叶垂下眼睫,看着手中的簪子,一点点蹙起眉心。 没必要他做些什么?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 明心见他低垂着眉目没有再说话,她忍不住挠了下面颊,“沉清叶。” “贵女。”沉清叶低着头道。 “方才你靠过来的时候,我可能是有些多想了,”明心虽不确定,但一向是有话直说的类型,“你不必想着取悦我什么,也不必做自己心里不喜的事情。” * 夜色静谧,只有炭盆中正燃的银丝炭发出窸窣声响。 干净的香味,明亮的烛火萦绕着他。 他自有记忆以来便一直在花街里,每夜,他面对的都是笙歌乐舞,听到的都是淫.言.秽.语。 两夜,他没有再听到那些声音,也没有再被风雪的寒冷所裹挟。 隔着一道屏风。 他看着屏风上的倒影,那只白玉簪搁在他枕边,耳畔依稀间,还能回想起她可笑的话。 ——你无需做任何事。 ——放轻松些便是。 ——你不必想着取悦我什么。 ——不必做自己心里不喜的事情。 “哈……” 沉清叶唇畔微颤,忍不住露出一声心觉可笑的笑音。 * 沉清叶在床榻上将养了几日。 他明明自幼生长环境苛刻,伤病好的却格外快,张医师闻听情况,又加了每日要喝的温补药。 明心只觉得有人与自己一同喝药,颇为有趣,喝药当日,特意坐在他身边,两人手里一人端着一个药碗。 沉清叶的双手不大自然的捧着药碗,察觉身侧视线,少年抬起桃花目望去。 直撞上少女黑白分明的杏子眼。 “你先喝一口。”她心情颇好的样子。 “是,贵女。”沉清叶应声,喝了一口。 明心看着他,他表情一如方才。 “不苦吗?” 沉清叶还没太理解,但老实回答她的询问,“回贵女的话,是苦的。” “你当真厉害,喝药都面无表情的。”明心有些小小失望,要他继续喝,自己也端起自己的药碗喝药。 沉清叶很快喝完,药与他而言无比珍贵,他一点都不剩的放下药碗,正想装作觉得苦的样子顺她心意,却见她也正巧喝完。 他从没见过她如此神情,一时之间,连该做的伪装都忘了。 她一张脸都紧皱在了一起,眼睛紧紧眯着,嘴唇紧抿,一声不吭将手里的东西速速递给他。 沉清叶看着她直接含了一块在嘴里,虽不知这是什么,却也接过,道了句“多谢贵女。”听话的跟着她含了一块。 含到了满口的甜腻。 哪怕是他,低敛的眼睫都微颤了一下。 是糖…… 糖之一物,极为少见,沉清叶只记得自己吃过一次糖,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拔掉了十指的指甲的那日,拔他指甲的伙计大抵是对他心有了同情,递给他的。 那是他人生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吃到一整块糖,混着他的眼泪,与鼻腔间的血腥气味,手里捏着他指甲的伙计拽起他的头发,“好吃吗?下次若是再敢不听话,便拔了你的牙,让你连东西都吃不了。” “成条死狗,去抢地上的烂泥吃吧。” “不苦了吧?好吃吗?”明心朝他弯起眼睫。 “回贵女的话,不苦了,”口中甜腻,要长久没有吃过甜食的他心觉珍惜,他对明心低下头,“很好吃,多谢贵女。” 正文 第14章 月光映雪地 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他可以每日都吃到糖,吃饱饭,睡在床榻上。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不该享受的幻梦。 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一切降临到他的身上,只会让他觉得,太过恐怖了。 就好像在这美好之中,前方越发昏黑,不知何时便会掉下去更深的深渊里。 他到底,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折磨他,要他去死……?他满脑子,想象了无数种他被这喂他糖的贵女折磨死的画面,不知为何,想到那些可能性,他才觉得安下些心来。 他想要明确,想要明确的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 不想经历未知,因为未知与他而言,才是可怖。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做。 糖里没有毒,她不会忽然打他,也不会碾碎他的手指,甚至没有骂过他,饭食里也没有秽物…… 她什么都没有做。 * 明心每日都会检查一次他的伤口,他身体素质明显很不错,也幸好伤在冬日,没赶在盛夏,他伤口好的很快,一直涂着药膏也没有化脓。 “这几日应该就可以将线拆下来了。”明心很开心。 他确实看到自己身上的伤口,缝了许多像是线一般的东西。 这于他人而言,是极为可怖的事情,但沉清叶并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如何,“多谢贵女。” 他每日,说的尽是这句话。 最近不知为何,明心能明显感觉到他越发沉默寡言,一双桃花目暮气沉沉,似只提线人偶,而且不知为何,他时常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每每明心回头,都能对上他空洞的视线。 “十分抱歉,还要贵女为奴费心。” “没关系。”明心照例拿了话本,绕过屏风,坐到茶桌边去看。 四下静谧,茶香清淡,沉清叶躺在榻上,闭了闭眼。 提出请求,意味着说出心中所愿,这于他而言,总是相当艰难。 因为他的请求次次都会落空,还时常招致嘲笑讥讽。 他垂眼看着手上的束缚,忍不住询问,“贵女。” 明心一直在低头看着话本。 乍然听到少年的声音,她抬起头,沉清叶平日说话十分少,“怎么了?” “奴想要询问您一件事情。” 他无比郑重,小心翼翼的样子,明心将桌上讲俗套情爱的话本都收起来了,“什么事?” 屏风后沉默片刻,才继续道,“求问贵女,奴的手何时可以解开缠缚?” 他这番话颇为弯绕,明心都反应了一会儿。 “现在就可以呀,”明心哭笑不得。 “因为你的手伤得很重,之前还一直在流血,所以才包扎上的,我见你一直没有提,还以为你是想要再将养几日。” “奴、奴并无此意,若是手上缠缚解开,奴便可自己用饭喝药,再不用麻烦贵女。” 他没想到他的手可以就这样解开,从前惊仙苑为防他自戕,伤人,都恨不能将他的十指尽数砍断。 “那奴这便解开——” “哎,你莫要自己解呀,”明心想起他像是没有痛觉一样的那些‘凶残’方式,“你过来,不——” 明心正要找金剪过去,却听脚步声朝自己这边走近,少年绕过了屏风。 屏风外,竹帘拉到最上面,今日阳光正好,金灿灿的日头,大片大片的映入屋内。 沉清叶从没有踏足过屏风的另一面。 他浑身都陷入他甚少接触的阳光里,一时之间,站在原地,他眯着眼睛,只觉恍惚。 “你可真是……”少女坐在茶桌前,她的茶桌不大,上头摆了两三个陶瓷娃娃,就连茶壶都是做的圆橘子模样,旁侧一碟果脯,“既心里着急,怎么不对我说呢?” 沉清叶站在原地,只觉无措。 不知为何,与她交谈,时时都会有这种无措,不知该如何回应之感。 “过来,坐到我对面罢。”明心将身侧的蒲团推了一个到对面去。 沉清叶浑身僵硬的坐下来,他从前最重礼数,此时此刻,见她拿了金剪,才慢半拍道,“多谢贵女。” “嗯嗯,”明心点了下头,“你这句话,我每日大概要听个十遍。” 沉清叶抿了下唇。 金剪剪开了他手上缠裹的包扎。 微微寒凉的空气踏上皮肤,药味扑鼻而来。 她手法有些不熟练,慢吞吞又小心的剪开了他两手的束缚。 日头太盛,他看到自己微微长出一点指甲的手指,许久无言。 他的手指并不好看。 指骨近乎错乱一般粗糙,又从小便做了太多的活,手心指骨满是厚茧,惊仙苑的伙计们其实从一开始甚至动过砍断他手指的意思。 都觉得他这双不好看的手,伸出去都是残缺。 他好久好久,没见过这双手长出指甲了。 他的指甲,基本上一个月便会拔一次。 如今算来,大抵恰巧是近日不久,他若还在惊仙苑的话,便又要再被拔指甲了。 “真好呢,长出来了一些,”少女凑近了,她一点也没有觉得害怕的样子,“之后会很快的,你便会有常人该有的指甲了。” 常人该有的,指甲。 常人,该有的…… “贵女不该高兴的,”他看着她,一点点低下头,过长的墨发敛住他的面庞,他想将自己在这过强的日头里缩起来,“贵女买奴之前大抵不知道,奴在惊仙苑里是极为不听话的贱奴,自戕,自伤……还伤过几位买下奴的贵人,” 他早知自己什么都守不住。 挣扎过了,抵抗过了,但他守不住。 挨打,疼痛,折磨,所有的一切苦难,其实都没有心存希望可怕。 只要心存希望,想要活的如常人一样,想要过上如常人的生活。 便是无尽的痛苦。 他不愿再有任何希望了。 “贵女不该买下奴的,买下奴太亏了,奴没有待过客,懂得的侍奉较比其他小倌来的太少,奴伤人又自戕,总想着逃跑,是最低贱的贱奴,奴会的太少,贵女不该高兴的。” 他低垂下来的瞳仁都乱了。 “贵女不该买下奴的,奴听闻,奴之前晕死过去的时候像贵女求命,是奴命贱,是奴的错,贵女、贵女还是把奴送——” 少女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上他的额头。 沉清叶近乎浑身一抖。 是吓得。 他满脸苍白,抬起头,那双睁大的桃花眼,宛若被人类伤过无数次,混入人间疲于逃命,骨子里对人类心存无比恐惧的麋鹿一般。 明心也是冷不丁,回想起,他之前对待她时,过于小心翼翼的态度。 那是恐惧。 他对任何人,都抱有极端的恐惧。 “不怕……”明心撞上他的视线,指尖都微微发颤。 她的手一点点拍抚上他的墨发,“沉清叶,不怕,不怕。” 她话音柔和,并不似炽热的太阳一般灼烫。 只似月光映照雪地。 让他想起那夜将死,他听到她的声音,还以为她是来渡他的神佛。 沉清叶垂着头,他紧紧咬着牙根,视线里恍惚一片。 “莫要以低.贱之词形容自己,想要活下去,心有此愿,为此愿挣扎求生,本身便是极为了不起的一件事。” 明心救他的初衷,十分简单。 她自幼缠绵病榻,幼时身子较比如今更是不好,不知多少次夜里,她都喘不上气,指甲攥着被褥,被活活憋醒,醒来心口疼痛,于幼年的她而言,生不如死。 她也曾在私下里自怨自艾过。 但那之后,她下江南,人生第一次,她并未如寻常般被关在闺阁之中。 下江南那一路,她看了太多人生苦海,世人都在活着,活在痛中,活在泪中,但世人都在活着。 只要是心存希冀,只要是在挣扎求生的人,谁都了不起。 怎能因自己身居高位,便忘记自己本也是与世人一般人心肉长。 “沉清叶,我是不会放你回去的,”她不知他具体经历过什么。 但那夜暴雪,他染血的指尖颤抖攥住她衣角时。 “你并不低.贱,你是了不起的人,我不想让你到人生最后,死法是如那夜我初次见你般可笑。” 雪地里那几块染血白银。 就像是轻而易举,买下了他一生挣扎抵抗的命。 “了不起的……人……”他呐呐,低着头,明心看不到他的脸,却听到他笑了。 他笑的浑身都在发抖,染血扭曲的双手一点点遮住脸,他低着头,像是想要将自己藏起来。 明心的手抚摸着他的发,过盛的日头下,两人许久无言。 * 明烨找来别府,是自关禁闭的数日之后。 日前下雪,他上一封信中还提到想给明心堆雪人,隔日便亲自来了明心的眼前。 身边还多带了一个人。 是常常笑吟吟,生了张猫儿面庞似的五皇子,沈经年。 “我实在无奈才带他过来的,” 这会儿沈经年去别府后头赏明家特给明心开凿的那口药浴池,明烨脱了厚重大氅,他颇为烦厌,“母亲关我禁闭后,又要我进宫伴五皇子。” 明烨当年曾是沈玉玹的伴读。 但不知何缘故,他与沈玉玹极为不对付,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哪怕是皇室中人也不愿得罪明家,沈经年脾气甚好,长袖善舞,亲自将明烨招揽过来,要他做自己的伴读。 前太子结交党羽意图谋反已是数年之前的事情,近两年,皇子们羽翼渐丰,皇位之争从新隐隐待发,当今圣人痴迷长生不老之传说,广招佛道两门能人异士,时下礼崩乐坏,皇子之间暗潮涌动,明家身居高位,亦不可独善其身。 五皇子沈经年,与七皇子沈玉玹都是皇子之中的佼佼者,沈玉玹被皇后收养,名义上是唯一一位嫡皇子,礼贤下士,心善仁慈,不论姿容才学都是皇子中之最,沈经年自幼聪慧,性情良善,极得民心,生母又是荥阳郑氏的贵姓女。 明家双生子,一与沈玉玹自幼定亲,一是沈经年的伴读,两条押注,未来不论是谁得皇位,明家都有确保自己全身而退的可能。 正文 第15章 拆线 茶室内地龙烧的温暖。 明烨坐明心对面的蒲团上,“开春我便要返程前往雁门关,本就没多少日子留在京中看看你,又平白耽误这些功夫。” 明心养的猫儿溜进茶室里,明烨勾了勾手指,不咸不淡的摸着猫儿下巴。 茶水氲氤。 明心接过明烨送她的一包荔枝糖含了一粒在嘴里,甜腻让她面上都泛出几分笑意,“事物繁剧,又怎能说成是耽误功夫,阿兄要知,不仅上阵杀敌是重,揣测人心,牢固后方更是重。” “我知你的意思。”明烨心不在焉,眉眼忽的锁住她。 从方才开始明烨便有些许古怪,少瞧她,也少听她的话,要换平常,早不管不顾拉着她出去堆雪人去了。 明心纳罕,“你瞧我作甚?” “我听说一件事,”明烨面上一旦无笑便显得威压极重,“你做了件蠢事,是真是假?” “什么蠢事?” 明烨好半晌才道,“日前沈玉玹去乐坊听曲儿了?” 他对沈玉玹,直呼其名。 明心一惊,想训诫他几句,却见他神色郑重,只能答道,“是,那又怎么了?” “你为了气沈玉玹,”明烨声音一熄,“去惊仙苑花费天价买了一男奴?” 明心:? “这是哪里传的谣言?”见明烨生气,明心觉好笑,“阿兄可替我压下去了?” “自然替你压下去了,若传到母亲耳中,你就要遭大难了——”明烨话音一顿,也回过神来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事情到底是真是假?” “是真,但不是为了置气。” “那是为了什么?” 他的双生妹妹一向乖巧懂事,被家中指着往东便绝不往西,怎会做出这种事情。 明烨忆起日前听闻的那男奴资质。 相貌可堪崇明坊之首,性情却极为刚烈,郑家的败家子弟曾耗费千金买他,那之后便不知所踪,日前惊仙苑白虎局曾有人见他一次,个中传言赞其样貌神乎其神,最后竟被明心买走,又听闻明家别府近日添置许多稀奇药材,不是为那相貌可堪千金的男奴,又是为的什么。 一开始明烨不信,后来听闻当日沈玉玹也去了崇明坊,想到大抵明心是为置气才会做出如此行径,他还接受了些。 “我看他可怜才救了他,”明心与明烨实话实说,“阿兄,你定要替我瞒好此事。” “你疯魔了?” 明烨对谁都霸道,张口就骂,抬脚就踹,唯独对明心这一个身子自幼不好的妹妹有几分爱怜,现下便是气急了说出浑话,下意识涌上心头的也是后悔。 “那种腌脏地方出来的是用了什么手段得到你的心疼怜惜?乘月,你莫要做傻事,”他起身就要牵着明心出去,“那贱奴身在何处?打死了扔他出去——” 还没将明心人拽起身来。 便听门外隐有人声,接着是五皇子沈经年打帘进来,那张常年笑意盈盈的脸见了明心笑意更盛, “二娘子抱歉,我进了主家没过来拜会主人,反倒先去瞧别的了,这别府的天然药池果真别有洞天,我一进去都觉心旷神怡。” 明心一扯手腕,明烨便松了她,他不喜欢沈玉玹,也不待见沈经年,替明心回答,“不妨事,乘月未怨您。” “那便好,”沈经年朝明心道,“你兄长方才路上一直说要带你出去堆个雪人,不如我们现下便去吧?在茶室里头暖和过了更不愿意出去。” “好。”明心起身,她微微抬头与明烨对上视线。 继而,朝他微微弯起眼来笑,显得颇为狡黠。 “阿兄莫怪我,我想顺心意行事,阿兄放心便是,我出不了差错,你可不许将此事与母亲泄露出去,”她凑近了些,“你若泄露出去,往后半年我再不接你的书信。” 这警告极为幼稚。 就连明烨都一愣,心觉荒唐,又难免生气。 “你就因为一个贱——”他意识到身边有人,话音一顿,“与我置气,半年不接我的书信?” “什么事情?”沈经年听这双生子一来一回,笑道,“怎么如此生气?” “小事,”明心对沈经年笑,又转头瞧向生了气的明烨,“谁要你多想我,我有那么愚蠢?”她眉心微皱,“他也并非如你所说之人,你若执意泄露,我自然要生气的。” 明烨真生气了。 他披上大氅,快步往外走,绑着墨发的铃铛发带都落出一路“叮叮当当”的声响。 这发带还是他三年前过生,明心送他的礼物。 沈经年回头讶然瞧了眼明心,忙跟上去,他比明烨长上几岁,早不是明烨这等少年人,这会儿颇觉好笑,“你这便走了?” “我不走,谁说我走了?”明烨不耐烦的声音在前,远远传入明心耳中,“我给她堆雪人去。” 又听少年似在前方止步,声音远远过来:“怎么伺候的?去将乘月的毡帽也拿来给她戴上,” 明烨在对面的月亮门处朝明心身侧的莲翠喊道,“她若是又病了有你们的好看。” 话落,少年转身便走,肆意又傲慢。 * 外头隐有吵闹欢笑声。 沉清叶正坐在拨步床上,攥着筷子低头吃饭。 听到外头声音,他筷子停了停,又低头继续吃。 宣隆坐在他旁边,看他血淋淋的双手,这双手上尽数是血痂,淤紫,大抵是因此缘故,他吃饭的手势十分怪异,很快便将吃的干干净净的碗筷低头交过去,“多谢您。” “无事。”宣隆也是头一回切实照顾他,本来今日二娘子与他说要他看顾人,宣隆想起日前此人对自己极强的防备心,本一个头两个大。 谁知今日,他倒是颇为让人省心。 “吃饱了吗?” “多谢大哥,奴吃饱了。”这少年低着头,始终没将头抬起来。 宣隆到现在也不知他到底是生的什么样子,别府里其他几个,除了张医师之外,貌似也没人知道。 二娘子将他护的颇好。 才更要其他奴随心有不满。 宣隆没大想理会他,正端着碗要出去,便听身后,少年道,“烦请您留步。” 宣隆回头,见他还是低垂着头,过长的墨发披散,只依稀能望见对方紧攥的指尖。 宣隆只感觉,对面这个人似是在抵触着所有人。 “怎么?” 谁都不喜平白被人抵触,宣隆也不例外。 “贵女今日是出去了吗?”沉清叶道,“奴方才,好像听到贵女的声音自外传来。” “二娘子没同你说吗,”宣隆站在他对面,“今日大郎君过来了,现下正在外头给二娘子堆雪人呢,自是没空照看你。” ——大郎君,堆雪人。 沉清叶敛下视线,弯下腰身道,“原是如此,多谢大哥。” 宣隆冷着张脸,忽的“啧”了一声。 “你在贵女面前,也是这般模样?” 这问话来的突如其然。 沉清叶微顿,却将头伏的更低了些,“不知大哥的意思。” “我有弟兄在惊仙苑做跑堂,”宣隆道,“听闻你从前就不中用,整日靠着一张脸吃白饭,我们二娘子心善,是个顶顶好的好人,我们却不会容你。” 宣隆其实不悦的是,沉清叶是由明心亲自照看着的。 虽听闻从前宋嬷嬷,莲翠姑娘刚被买来时,也多是由二娘子看顾,但宣隆就是心有不悦。 在他看来,这沉清叶整日低垂着张脸,沉默不语的样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偏偏能卖出三百两白银的天价。 就很没天理啊! 他宣隆当年都只值五十块铜钱。 宣隆纯粹是嫉妒,他五十块铜钱买来的还要伺候三百两白银买来的,这三百两白银买来的还一身伤病,恐怕未来也是个废人,还不会讨人欢心,张医师说他能活下来都是奇迹。 宣隆只觉得二娘子做了亏本买卖。 可这话,听在沉清叶耳中,便完完全全变了种意思。 宣隆说完话便走,卧房内霎时静谧非常。 * 明心一直玩到暮色四合间才回。 她回来的时候带了托盘,烈酒,金剪,今日是要给沉清叶拆身上缝线的日子。 “若是痛的厉害,便咬紧这帕子。” 冬日天黑的早,明心点亮了屋内烛火,搬了椅子,坐到他身边。 手中帕子柔软,泛着她身上,浅浅的花香。 她貌似极为喜欢纯白,或银色的物什。 这帕子也是银白色,上头绣了点点霜花。 他布满血痂的手指叠在这干净洁白的帕子上,沉清叶盯着看了好半晌,将帕子掖进了枕头下,没有舍得咬。 给他拆线,并不困难。 因为沉清叶一动不动,就连一声轻唔都没有。 明心对着光火,忙到时常体寒的身上都满是热汗,月上中天,才彻底给他拆完。 他身上的伤口实在是太多。 如明烨出关给她随手带的那偏门医书上所说,拆过线的伤口看上去果然好了许多,不枉费明心每日战战兢兢的看顾,生怕人会被自己怪异的手段治毁。 接下来只需要再等自然愈合便可。 “沉清叶。” 他手心下遍布虚汗。 哪怕早已习惯了疼痛,听到剪断东西一般的声音自自己的皮肤之上传来,也让他心里极感怪异。 像是在用剪刀,剪断他的筋骨。 “沉清叶?” 旁侧,少女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沉清叶下意识浑身一顿,抬起苍白的脸。 “贵女。” 正文 第16章 碰触 他一直都埋着头。 明心没想到他的脸色这么不好。 她想要碰一下他额头上的虚汗,却见自己的指尖刚靠近,生着一双潋滟桃花目的少年便紧紧闭上了眼。 像是浑身都在后缩。 明心指尖微顿,沉清叶也回过了神来,忙道,“抱歉,贵女,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无事,”明心坐在他身边,微微低着头,墨发仅用一条白色发带低束,身上纯澈的花香散过来,她没有任何不满, “你莫怕,我并无其他意思。” 沉清叶满身虚汗。 他指尖揉攥着身下的被褥,见明心低头收拾杂物,他也想要起来收拾,却被明心制止。 只能看她背身弯腰,将杂物一件件敛进木盒里。 每敛入一样物什,发出不大不小的寻常声响,不知为何,沉清叶都觉心似被一下一下的砸着。 在惊仙苑他所遭待遇,让他极擅揣测人心,又因所遇恶劣,他极容易将人往恶意的方向去想。 明家二娘子,是一个他揣测不透的人。 他没有怎么接触过女子,但他清楚,并不是所有女子都如明二娘子一般。 明二娘子,好像不同。 她从未向他展露过任何他熟悉的索求,还说她不会送他回惊仙苑。 为何?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 “……” “……” “清叶,”满耳污秽,眼前所见的两个人,已经不像是人了。 像是两团蠕动的肉。 花楼的老鸨亲自压着他瘦骨嶙峋的后背,染过凤仙花汁的指尖朝内侧门里指去。 “你要好好地看着,”老鸨扣着他的脸,反复摩挲着他的脸庞,“彩凤如今是楼里最赚钱的,你与彩凤相比,相貌不比他好上一层楼?” “你要好好的学,学彩凤的床上本事,学彩凤如何伺候贵客,除此之外,”老鸨阴着一张染满脂粉的脸,忽的凑到了他的面前,“你什么都别想,你这张脸,不做这一行便是毁了。” “你只要学会这些本事,讨得贵客欢心,”老鸨一点点弯起涂的猩红的唇,“你活这条命,才值得的。” 拉门后被摔在地垫上浑身一.丝.不.挂的彩凤,冷不丁在急促的呼吸之间,尖锐嚎叫,那声音极大,他纤细的十指不住紧攥着地垫,在地垫上挠出深深地痕迹。 “啊啊——啊!啊啊啊!” 梦中尖锐的嚎叫声让他一下子睁开了眼。 屋外雨滴声隐隐。 静谧的卧房内银丝炭未熄,点着两盏烛火,他做了噩梦,浑身满是冷汗,心脏狂跳,只觉手心里似是抓着什么东西,下意识低头,对上一张被自己攥的满是褶皱的帕子。 是白日时,那偷偷被他掖在了枕下的纯白帕子。 他不知是如何从枕下翻出来的,做噩梦的时候,一直紧紧地抓着。 沉清叶一双瞳仁儿都乱了,不住攥着手中帕子大口呼吸,却听自屏风对面,传来少女有些怔愣的声音。 “……沉清叶?”她的声音与屏风后的光辉一般柔和,“是你醒了吗?” 他坐在昏暗里,望着对面的辉光,久久未动。 心原本还在狂跳不止,却因为听到她的声音,逐渐感到安定。 反应过来,他只想笑。 他确实命贱。 世家贵女,于他宛若天月,但在第一次被她相救的那个雪夜,只是因为听到了她的声音,他便下意识,昏昏沉沉向她求救。 他早该去死了。 明明只要是去死,那些非人痛苦,腌脏污秽,便再与他无丝毫瓜葛。 即刻去死,他或许,还能如他从前所想,留个干净。 可他偏偏活了下来。 这不是命贱,又能是什么呢。 “……回贵女的话,是奴。” 明心睡觉比较轻,方才听到对面有动静便醒了,“你怎么了?是身子不舒服吗?” 话落,是片晌的死寂。 明心听到对面,沉清叶的声音,“奴方才,做了噩梦。” “噩梦?”明心有些好奇,“是什么噩梦啊?” 屋外,渐有电闪雷鸣。 明心被突如其来的闪电吓了一跳,拍了拍心口,屏风后,少年声音清疏,他声音十分好听,总让人想起夜雨之中的竹林,清淡疏朗, “是十分可怖的噩梦。” “贵女,奴可以去您的身边吗?” 这么恐怖的噩梦吗? 明心没太多想,只当他是切实吓到了,“可以,不过一会儿我还要睡觉,大抵没办法与你闲聊太久。” “嗯,无事,多谢贵女。” 明心望见对面的人影绕过屏风来。 卧房内铺着地垫,来去需得赤脚,少年苍白细瘦的脚掌敛在素白的衣衫下,他墨发散落满身,肤色如冷玉,眉眼似墨画,腰身被一条明心随手找出来的红绳腰带绑着,显得颇为劲瘦。 他捋着过长的墨发发尾,先对明心行了一礼,才坐到明心身侧。 卧房内,落地宫灯映出的光辉,落了少年满身。 那是明心特意选的,如月辉银白的宫灯,才导致现下,将少年面容映衬的越发清冷似仙。 他起眼看她,一双桃花目天生含着潋滟,右眼眼下那颗小小的朱砂痣衬托其面容越发清艳,明心都不免心中赞其美丽。 他生的清冷又艳丽,似银辉般的月光下,猩红的曼珠沙华。 “沉清叶,”明心看着他,满含对美的赞叹,“你生的可真好看。” 沉清叶原本正定定注视着她,听她如此说,又对上她一双澄澈杏目,不知为何,他眼睫一颤,轻抿着唇移开了视线。 他早习惯了被夸赞。 夸赞是有所图的,所有人夸赞他都是有目的的。 他极力压下心头,方才被明心夸赞后生出的异样感,转身朝向明心,双手一点点覆到明心两侧的床褥上。 隔着近了。 少女身上,那股名为‘栀子’的花香越发明显。 沉清叶的双手,一点点朝着明心靠近,过长的墨发都流泻到明心银白色的被褥上。 他抬起视线,一双内勾外翘的桃花目深深地看着她,“是吗?” 明心虽聪慧又通透。 但自幼在男女一事上,她颇为迟钝,因她所有的知识来源,一是沈玉玹,二是市面上那些谢氏不允许她看的烂俗话本。 才导致当下,两人虽靠的过近了些,明心竟也没发觉什么不对。 心下,还觉得沉清叶听话乖巧,听她说一句‘好看’,便将脸庞凑那么近过来。 这张脸离近了,也是真的很好看。 按理说,她看惯了沈玉弦,本该不会再对其他美丽之人有更多惊艳,但现下,月色里看着沉清叶的脸,她还是不免移不开眼。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明心点了下头,朝他浅笑,“是呢,清叶极为美丽。” 她字字句句,赞他叹他。 不知何缘故,他却没有如往常般感到恶心厌恶。 他并未捕捉到这点异样,朝她靠近,直到双手轻揽上她的肩膀,明心还没回神,便被他一下子推倒在了床榻上。 “唔——” 眼前光影被阴影占据。 少年过长的墨发流泻,冰凉的散在她身上,明心愣愣,正要说话,抬眼却对上少年桃花目,他注视着她,瞳仁儿昏黑,似将她寸寸缠裹。 他未愈的指尖冰凉,碰上她才睡得温暖的面颊,沉清叶朝她靠近,话音轻轻,“奴的脸既讨得贵女欢心,” “贵女要不要摸摸奴的脸?” “我……嗯?”明心有些发愣,一时之间,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毕竟沉清叶一向乖巧。 明心想了想,不想浪费他的好意,毕竟也难为他今夜和自己说了那么多的话。 明心试探着,抬手碰上了他的脸。 他人的碰触,要沉清叶下意识眼睫微颤,脑海之间乍然浮现的,是曾被殴打鞭笞的恐惧。 继而,感受到的,却是少女较比平日里更加温热的指尖。 她体寒,被褥里放了两个汤婆子,指尖落在沉清叶冰凉的皮肤上,甚至让他感觉,被她触碰的皮肤有些发烫。 明心依照自己的想法,摸了摸他的面颊,又碰了碰他的眼皮,鼻梁。 极美的一张脸,如人偶一般。 简直似天工巧匠拿着极细的工笔,细细勾勒,才融汇出那么一张脸。 明心碰了一下他纤长如蝶翼般的睫毛,似是有些痒,少年眼睫微颤,睁开了眼。 二人距离极近,目光相交。 明心停顿片刻,心下,忽觉有几分不对。 “你、你还没与我说你做了什么梦——” 她话音将落,面上不大自然的笑意还未褪,沉清叶冰凉的手便揽住了她的手背。 他垂着眼,牵着明心的指尖,将明心的手带到他自己的脸上,又渐渐往下,继而,才抬起眼看向明心。 “贵女,”他抿紧唇。 只有这样。 他活这条命,才是有价值的。 他运气好,遇到了好主人。 只有这样。 他才是有价值的。 “您不想,再多碰碰奴吗?” 正文 第17章 梵音 明心只觉,脑内恍然“轰”的一声。 她虽心性通透聪慧,却极不擅人事,甚至颇为迟钝。 才导致当下,头脑一片空白,又因沉清叶是生的极为美丽的少年,两人凑的如此之近,被他引诱,哪怕是明心,脸都有些发烫,全然忘记自己身为大族贵女,却被男子冒犯后该有的反感。 “啊……?”她怔愣,“为何?” 沉清叶没想到她反而会问这种话。 “……贵女,是觉得奴脏吗?” 沉清叶一直觉得明心很干净。 虽相遇是在崇明坊那等烟花柳巷之地,但不知为何,他对明心的印象,却是干净,纯澈之人。 可就像是她会去崇明坊寻求玩乐一般,其内心,定也会寻求欢愉。 沉清叶朝她笑,他不知自己笑得死气沉沉,“贵女信奴,奴很干净的,奴从没有要其他人碰过。” 面上还些微发烫。 明心微微抬头看着他的脸,不知为何,听着他的话,心里不太舒服。 “你干不干净,与我无甚关系的,” 她轻轻摇了摇头,又看着沉清叶,“我并非是想做——” 未出阁的女儿家脸皮薄,明心红着脸停顿片刻,才继续道,“我并非是想做那种事,才救下你的,沉清叶……难道是你想要做吗?” “奴——” 他从不敢说他不想。 对上少女直白望来的杏眼,不知为何,他本该说些好话遮掩,却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这片刻的停顿,却已让明心有些回过神来。 “你并不想,又为何要做?” 明心是切实不明白,“为何要做自己不喜的事情?” 屋外雨声淅淅沥沥。 沉清叶原本还与她四目相对。 如今,他却低下了头。 明心不知是不是错觉,沉清叶总是这般,一被她猜透些心绪,便总是这样低着头,像是无所遁形,想要凭空将自己藏起来。 “贵女不会想要吗?”他低着头,墨发垂落满身,“奴低.贱蠢.笨,想要讨贵女欢心,但是奴不做这个,便没有任何价值。” “奴若不做这个,活这条命,便没有任何价值。” 见他又在下意识攥紧未愈合的手指,明心忙上去揽住他的两手。 沉清叶虽极为乖巧,但时不时便会自伤,躲藏,自.贬自.贱。 “我并不想要,沉清叶,我并不是为了那个才救你出来,”明心轻轻揽着他的手。 宋嬷嬷,莲翠等人,也都曾受过非人一般的待遇。 她们都想活下去,为了活之一字,挣扎又拼命。 明心赞叹她们于生命的韧性,这无形中也带给她许多力量。 她自幼弱症,将来,恐怕也如那话本所说一般,将要命不久矣。 她想要做些好事,想要救救这些人们,人世间百苦,她生此身份,想要做一些她能做的,与她而言的小事。 “所以你也莫要那么对待自己,我说过,不想做的事情便不要做,”她靠近,在他明显的僵硬之下,轻轻抱了抱他。 少女身上的馨香味道,像是将他身上的‘恶臭’覆盖。 他从前太久,都睡在惊仙苑那间冰冷的柴房里。 他每日每夜,闻到的都是恶臭,哪怕到如今,他依旧觉得自己臭到令人恶心。 沉清叶微顿,她松开了他,如月辉般的光影落到她面上,她肌肤莹白,眉目温柔,墨发垂落满身,浅笑顾盼。 沉清叶愣愣与她对上视线。 她轻轻搓了搓他的脸。 “这里没有任何人会怨怪你的,若有人怨你,你大可与我告状。” * 皇室佛堂内,今夜也依旧灯火通明。 殿中佛像万千,镀金身,庄严肃穆,不怒自威。 本朝天子信奉佛道两门,宫内设立皇家佛堂,寸土寸金,似仙家宝地。 时辰尚晚,殿外夜雨淅沥,沈玉玹身披大氅,墨发未束,跪坐廊下,正面对头顶低眉佛像,与佛像之下数不清的镀金牌位,抄写手中经卷。 宫中善仁皇后过寿在即,沈玉玹预送的贺礼,便是手抄的经文。 字迹写到结尾,又抄落一卷,旁侧候着的云山忙轻手轻脚将沈玉玹刚誊抄完的经卷拿开,眼见青年反复转着骨节分明的手腕,云山道,“殿下抄了有一会儿了,不若歇息片刻?” 沈玉玹眼也没抬。 “今夜母后大抵会过来。” 云山看着沈玉玹又铺开一卷金帛,他眼下盈着淡淡青色,低垂眉眼,继续誊抄。 他坐姿始终笔直,近乎未有片刻歇息。 话未说尽,但云山知道,七殿下此举,是为皇后娘娘若今夜兴起过来探望,能留下个好印象。 当今时下,外面是战火,内里更是纷争,天子不信群臣,不信子嗣,只信佛道两门,只盼能长生不老永坐皇位,后宫更是争端不断,各方势力角逐,沈玉玹身为皇后养子,为权不惜命,更不要命。 也因此,才更要遮掩。 皇后对他生疑,需要的是听话傀儡,又盼望他能有用,在皇权之中厮杀胜出,近日以来,沈玉玹笼络世家势力,数次晚归,被草木皆兵的皇后忌惮非常。 夜雨淅沥不断。 拿笔的指尖微感刺痛,沈玉玹低垂眉眼,在梵音之间,听到身后传来隐隐脚步声。 来了。 “皇后娘娘驾到!” 一声通报,云山先行跪下伏地,沈玉玹放下狼毫,转身低头朝前跪地行礼,“儿臣拜见母后。” “知瑾快起来罢,” 崔凤凝亲自扶他起身,见沈玉玹泛红的骨节,她含满讶然,“你瞧瞧你!本宫便听你一直在佛堂待着,你可是一直誊抄都未有停下?可见这手红的!” 她忙要唤太医。 “无需母后费心,儿臣无碍的,”沈玉玹道,“反倒是母后,怎的如此深更半夜赶来?可是头又痛了睡不好?” 崔凤凝一直有些头疼的毛病,宫中御医都难以医治。 一直以来,都是沈玉玹寻遍各地方士,统了张药方,又时不时过去给崔凤凝按摩头部才得以好些。 桌上几张抄满药经的经文引了崔凤凝视线,忆起沈玉玹的细致入微,更是心下发软,“老毛病了,不妨事,今日白天疼过一次,夜间无眠,听你这孩子一直在佛堂,本宫便想来看看你。” “多谢母后。”沈玉玹行礼。 崔凤凝跪坐到一侧蒲团上,要旁边宫人将准备好的食盒端上桌。 云山忙将沈玉玹桌上的经文收纳起来。 “母后特给知瑾带了你爱吃的酸枣糕,”崔凤凝坐在一侧,宫人随之将食盒打开,“吃些甜的,歇息歇息罢。” 沈玉玹面上浅笑,青年墨发未束,映衬肤色极白,戴白玉耳珰,似谪仙般不染纤尘,“多谢母后。” 宫人拿了玉箸,沈玉玹接过,在崔凤凝的眼皮子底下吃起来。 “母后宫里做的酸枣糕果然是最好吃的。” “就知道你爱吃。”崔凤凝笑起来,一时之间之间颇为母慈子孝。 一碟酸枣糕,沈玉玹吃到第三块时,崔凤凝转头盯着前方众多牌位,指尖拢着墨发上的金钗,忽的无言。 承朝佛道两门极为盛行,就连宫中已故后妃或皇子的牌位,都要供在佛堂之上。 “母后怎么了?” 崔凤凝的视线自上方牌位处收回,她低垂眼睫,朝沈玉玹露出分浅淡笑意。 “母后心觉对不住你。” “母后何出此言?”沈玉玹放下手中玉箸,到崔凤凝面前。 “今夜听你在佛堂誊抄经卷,”崔凤凝敛下眉目,“你这孩子素来仁孝,本宫第一反应,以为你是在给你生母誊抄往生经。” 说出此言,让她的面色并不好看。 阖宫皆知,沈玉玹生母郑孝妃的死期,与崔凤凝的生辰是同一日。 为避讳此事,就连郑孝妃的死,都逐渐成为了阖宫上下的禁.忌。 沈玉玹笑意不变分毫。 “怎会?儿臣只有母后一个母亲。” “你怎可当着牌位的面说这些?”崔凤凝嗔怪,她朝左上方那块镀金牌位瞟了一眼,眼角眉梢间,笑意越发盛了。 郑孝妃生前得宠。 死后,沈玉玹一开始被崔凤凝收做养子时,有两年生辰宴,沈玉玹都在夜里偷偷给郑孝妃烧过纸钱。 那时沈玉玹年岁尚小。 这却成了崔凤凝永久的心结,她因此愤恨不已,扇他打他,如何也不解气,不泄愤,恨不能他去死才好。 凭什么郑孝妃那个病秧子生下的孩子便好端端的活下来了。 她的孩子却死于病榻? 她因此憎恨不已,见他健康,她憎恨,见他聪慧,她憎恨,她恨极了他,好几次反应回来,这孩子被她打到只会蹲在一处,抱着头流泪朝她求饶。 她也后悔。 但那么多年过去了。 知瑾由她看养着长大,许他身份,许他荣华,许他权利,养成他如今玉面贵公子的模样。 她是知瑾的母亲,知瑾也仅认她一个母亲。 过去的事,早就过去了。 崔凤凝心情大好,“罢了,不说这些,说些高兴事。” 她捋下手腕上的佛珠,“今年本宫生辰宴,会多喊些世家贵女前来,届时宴后,知瑾也多与她们说说话罢。” 沈玉玹已及弱冠。 该是对男女之事思慕之年。 崔凤凝有心要他将来多明家之外的选择,尤其是崔家女。 “母后体恤,只是乘月身子不好,儿臣担忧,想宴后多伴在乘月身边。” 沈玉玹朝崔凤凝浅笑。 他有礼有节,却是温和中驳回,崔凤凝下意识蹙眉,却容了他的抉择。 崔凤凝不想因这些尚且无关紧要之事,坏了她们母子二人之间的情分。 毕竟知瑾听话,未来不论如何,也是一定会娶崔家女为侧妃的。 “你既心系在她一个身上,母后索性也留她跟你崔妹妹一起在宫内住上个几日,说说话,也伴母后高兴。” 崔凤凝要起身,沈玉玹上前搀扶,“多谢母后体恤。” 崔凤凝只笑了两声,要他快些去歇下,带着一众宫奴,浩浩荡荡离了皇室佛堂。 佛堂内,重新陷入静谧梵音之中。 见沈玉玹又坐回案几前,云山不敢言语,忙上前磨墨,瞥见桌上的酸枣糕,云山面色越发难看。 “殿下何时爱吃过什么酸枣糕,”他愤愤低语,“分明是死去的三皇子才……” 觉察到头顶直探来的视线。 云山战战兢兢的没有说话,只继续磨墨,余光间,看着沈玉玹将盘中的酸枣糕尽数吃下,方才将空盘放到一侧。 正文 第18章 读话本 日前一场寒雨,越发天寒地冻起来。 明心生怕着凉,每日都要在别府泡一次药浴,明府主宅那边最知她的情况,几日未见也没招她回来,明老太太怕她沿路着凉染病。 别府的药池唯独明家有,当年老太太那辈儿便购置了别府的宅子,后来明心这天生弱症的孩子长大了些,家里知这药浴与她好,又因明心自幼与沈玉玹定亲,娴静懂礼,便许了明心偶尔外宿。 别宅就是她的私宅。 这厢明心自药浴池出来,白日里便泛起困,宋嬷嬷将莲翠赶到一旁,蹲下来给明心围好了袄子又戴上毡帽,将手炉塞到明心手里。 上下一番打量,确保着明心周身进不得半点寒风,才放心带她出来。 “嬷嬷不必如此担忧,你腿脚不好,杂事交给莲翠便是。” “娘子说的轻巧,莲翠伺候您太不妥帖,” 宋嬷嬷将明心当自己亲女儿般如珠似玉的看顾,看明心困倦,不免忧心,“娘子可莫困,一会儿沿路上摔了碰了可如何是好?” 说着话,宋嬷嬷打绵帘出去,乍然望见门口候着的少年,脸色当即不好。 日前她都在明家主宅管束院里的下人,别府也没有唤她,这阵子宋嬷嬷回来,才知明心竟不声不响的又买了个男奴回来。 因为这个,宋嬷嬷与莲翠生了好大一番怒气,怨那么大的事情,莲翠竟听明心的话也不告知她一声。 但又已成定局,此时若是将人撵出去,事情闹到主宅,二娘子定要受谢夫人苛责。 谢夫人责罚小辈从来冷硬,二娘子身体不好,谢夫人当年都能要二娘子跪在廊下直跪上快两个时辰。 宋嬷嬷想想都要心疼死。 可偏偏,这男奴若是与宣隆他们一般是个粗丑汉子也罢—— 天色昏暗,依稀落雪,戴着白玉发簪的少年背身侯在原地,多是府里的猫儿狗儿上前来蹭他的腿,他一动不动,听见身后打帘声响,才转过头来。 一张脸,似那山间雪原之中的妖异,肤苍白似冰雪,发浓黑如泼墨,相貌之盛,颇有雌雄难辨之极美,一双昳丽桃花目望来,无甚笑意,却卑微尊礼。 宋嬷嬷每见其一次,心中便不安一分。 这得是哪里买来的男奴?听闻他比贵女岁数还小些,就出落成这般模样,若是女子身,怕不是那话本里祸国殃民的妖姬都攀比不及了?相貌如此之盛,可不就成了祸害? 可偏偏,宋嬷嬷与别府其他几个家奴打破沙锅问到底,也没人说出个所以然,具是支支吾吾,都不愿意背逆了明心。 “贵女。” 这名唤沉清叶的男奴对明心行礼,也不似旁的家奴唤明心‘二娘子’,他撑帛伞上前,稳稳当当护在宋嬷嬷之前,要她们都不染风雪。 宋嬷嬷偏偏挑不出他的错来。 因这男奴除相貌过盛之外,论伺候明心的仔细,一向鸡蛋里挑骨头的宋嬷嬷都能夸他一声甚好。 一行人护着明心绕过回廊,快到卧房,宋嬷嬷见沉清叶跟在明心身后熟门熟路的进去,眉心一蹙,到底是发作了。 “二娘子,还恕老奴直言,听闻从前叶奴是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才与二娘子同一间卧房,老奴便不说什么了,只是如今叶奴伤势大好,走路都不成问题,继续同一间卧房,哪怕是屏风隔着,他睡那墙根上,到底也不成体统,” 宋嬷嬷不留情面,“他哪里当得守夜的家奴?这般样貌若离娘子太近,定要在外给娘子落了口舌。” 收起的帛伞上沾满雪水。 沉清叶站在一侧,低垂下眉眼,轻抿起唇,一句未言。 明心困倦,“我知晓的,这两日我便要他挪出去住,” “只是嬷嬷,不论清叶相貌如何,那都不是他的错处,旁人想议论什么议论便是,我并不在乎。” 话落,明心抬手遮唇轻轻打了个哈欠,她系着银白色的狐毛大氅,抬步进了卧房。 沉清叶说不上心头是什么情绪,他对宋嬷嬷行了一礼,才跟上明心。 * “我早说你不必勉强,以你的伤势,合该再修养一阵子。” “多谢贵女,不必的,奴已然大好。” 沉清叶替明心取下毡帽,大氅。 这几日,沉清叶身体尚好后,便一点点试探着揽过照顾明心的差事。 之所以试探,是因从前花楼里,活计都是分配好了的,若是抢着干了便要受推搡排挤。 他虽不大清楚明心想要他做些什么,但试着照顾明心,竟也没惹得其他家奴反感。 而贵女。 与他从前所想,也有许多不同。 少女脱了外裳便困倦的披着袄子坐到矮桌前,白日的时候宋嬷嬷拿了今日外头送来的信件进来,明心坐在矮桌前看了一封明家的家信,旁侧的皇室信件,她没看,也没碰。 沈玉玹给她写的信,每日都会是些公事公办的问好,不看也没有什么。 “清叶,”她看完了信,又泛起困来,声音本就轻软,当下甚至有些含糊不清,“我没看完的那话本在哪里啊。” “奴这便给您拿。” 沉清叶将话本递给她,明心微微直起身接过,见话本里夹着的书签,她“咦”了一声,笑了。 “多谢你,清叶,我总是忘了夹书签的事,若不是你我又要重新翻了。” 窗外日头暗淡,已经阴了好几日了。 沉清叶一向不喜阴天,天色阴沉便会心绪不佳,因他从前在花楼里,大半时候见到的只有夜晚,所以会格外珍惜白日的灿阳。 可当下,少女白净的面庞显得温软,她墨发披散下来垂在身后,杏眼朝他弯笑,沉清叶看着她的笑颜,片晌才低垂下头。 不知为何,今日他也未被阴天影响心绪。 大抵是因照顾新主人感到紧张的缘故罢。 “贵女言重了,这是清叶该做的。” “才没有,莲翠就没有记得这个,嬷嬷也没有,清叶心细。” 她将书签取下,翻看起手中话本。 随口的夸赞,让沉清叶不太自然的摁了下指尖。 余光瞥见她面容,她在嘴里塞了块麦芽糖,右脸颊微鼓,浅浅眯着眼,手背撑在脸侧,垂眼看桌上的话本。 吃了一颗,似是觉得好吃,不声不响的将盛着麦芽糖的玉盘推到他的面前,没说话,也没示意,只是要他想吃就吃。 沉清叶看不懂她。 她,与他所知的世家贵族,好像全然不同。 世家身份高贵,奴隶在世家的眼中是猪狗,没有世家会将奴隶当做人来看待,这是世家,与奴隶,从生下来便知晓,也注定的事情。 但贵女好像不同。 府中的家奴们爱重贵女,这种爱重他从未见过。 奴隶对主人,该是恐惧中含着敬重才是。 但府中的家奴们却有些不同。 且—— 沉清叶望见明心一会儿将手在手炉上暖一下,一会儿翻上一页话本,如此反复来回。 起初沉清叶觉她是成熟,心思缜密之人。 这几日贴身照顾她,不知何缘故,总觉她心性至简。 “贵女,”沉清叶忍不住问,“您的手冷吗?” 明心一贯体寒。 她本想这时候便缩到床榻上歇着,可当下正是白天,白日入睡不像个样子。 手中话本又实在好看。 “嗯,”明心将手捂在身前的手炉上,“冷着呢。” 沉清叶跪坐在另一侧,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若贵女手冷,那奴来给贵女读话本……可好?” 明心微愣,下意识转头看向他。 “你认字的吗?”明心竟然不知道。 “奴认识几个字,” 贵姓世家最厌恶奴隶学字学文,因文字是只有平民之上才可学习的东西,奴隶学字,便是偷来的,沉清叶不免紧张, “只是认识的不多,若是贵女需要的话——” 他日后便要挪出明心的卧房。 不知为何,他想要继续照顾在明心的身侧。 离贵女近一些,好像会让他在这座陌生的府里更心安。 “我需要,”明心笑道,她似是颇为开心,连一点世家该有的不悦都没有,将手中话本递给他, “没关系的,你念念试试,若是你想的话,我也可以教你学字。” 沉清叶听到她的话,被吓了一跳,抬头,却见她颇为自然,像是只说了一件普通小事。 “这样你往后就会方便许多,也可以给我念更多话本了。” 她双手揽着手炉,披着浅樱色的袄子,整个人都越发懒散了下来。 沉清叶未好的指尖摩挲过话本上的花纹,他不大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与她相处时常会不自在,只能顺着明心方才交给他的那页,继续读起来。 同时,心中杂绪万千。 贵女对他很好。 这份好,有些时候甚至,过了头。 教奴隶写字……怎会有世家贵族,如此轻率对一个奴隶说出这种话。 贵女为何要对他那么好。 明心却对一切全然无觉。 她本以为沉清叶真的只如他所说一般,认识的字并不多。 因时下,识字的平民都是极少的,更不要说是为奴者。 但少年就这么顺顺当当,用他那清朗的声音,不急不缓的念了下去。 虽偶尔有些许停顿,但认一认,又继续念下去。 就这么念了一整页,明心忍不住道,“清叶。” 沉清叶自杂乱的思绪之中回神。 “贵女。” “你是怎么学的字?可是有师父教你?” 沉清叶浑身紧绷,“回贵女的话,奴当年跟随楼里的账房先生认过几个字。” 其实不堪入耳。 那账房先生带他认些下三滥的字,学会了,念些春.宫.图上的字给账房先生听,但他记性好,学过的字基本都认了下来。 正文 第19章 杏目弯弯 明心并不知那些,还以为沉清叶在当年遇到了好人。 “会认字很好呢,你也莫要谦虚,这是十分厉害的,” 她总觉得沉清叶好似比她想象中更要聪慧, “认字便可看书,看了书便会长见识,你手上这本便很好,你若愿意,不如我们从一开始看起罢?” “……奴愿意的。” 沉清叶话音刚落,只见她抱着手炉起身,他不知她要做什么,见她自柜门上拿了个和她手边一模一样的白瓷茶杯过来。 “旁边便是茶壶,你斟上一杯,” 她将茶杯递给他,朝他浅浅莞尔,“读累了便与我说,有不认识的字便问我。” 白瓷茶杯上刻画着的花朵模样剔透又轻盈。 他第一次看到时,便觉得,和她人一样。 贵女对他很好。 为什么。 贵女想要什么呢……? 摒除杂念,沉清叶翻开第一页,如今他的指甲长了一半,已经不大会感觉出痛了。 日暮黯淡,沉清叶给明心念话本,他从前也给账房先生念过话本这种东西。 本以为话本都是情.爱,色.欲相关。 但如今所读的,与其说是话本,其实更像游记,只是写法颇为有趣,讲一山野游侠,闯荡四方,看遍世间风景的故事。 沉清叶从来都没有看过这种东西,光是念着,便忍不住沉浸于其中。 偶尔念到些有趣的地方,他也难免弯唇,耳畔,已听到身侧少女“嗤嗤”的笑起来。 他忍不住转头,桌上点了烛光,她上半身懒散倚在茶桌上,柔软的墨发似流水,映衬她肤色如玉洁白,因在看话本的缘故,她不知道,她一双杏眼都亮晶晶的。 “好玩吧?” 觉察到他视线,明心眉目弯弯,似只懒散的猫儿,笑着与他道。 这话本实在是很有意思。 再重温一次,尤其还是沉清叶给她念,就更新鲜有趣。 沉清叶怔怔看着她,片晌,才转过头,继续盯着话本上的字迹。 方才念到哪里了,他都找不到了。 “嗯,十分有意趣。” “是吧是吧。”明心颇为满足。 日头渐暗。 两人一念一听,不知不觉间,竟都入了神。 沉清叶的声音很好听,不带太多情绪,念起这话本时,吐字清晰,宛若清水击石。 念及愉快之处,两人具是露出笑颜,念及惊心动魄之时,一同好奇之后发展。 明心余光见沉清叶专心致志的样子,也不免觉得开心。 他平日里紧绷,合该更松快些才是。 人生苦短。 明心的人生大抵要更短一些,她想要看到身边的人们开心。 一直到日头渐暗,明心瞧了眼时辰,也该是累的时候了,才主动叫了歇。 * 今夜,沉清叶依旧睡在屏风后的那张拨步床上。 雪夜寂静,只余屋内炭火声窸窣,沉清叶入睡时其实不大习惯有光,几次下意识抬手遮眼,被明心发觉后,他这一边夜里便没有再点蜡。 才导致,这会儿他凝视着屏风之外,可见光影朦胧,他知道,贵女便睡在那一侧。 温暖,明亮,馨香。 宛若他清醒过来,便会破碎的一场美梦。 今夜,沉清叶的眼睛也直直的注视着对面的屏风。 直到意识模糊,眼皮沉重,他才怀着心头的恐惧闭上眼睛。 哪怕入睡的每一夜都是噩梦缠身。 * 明心喜欢沉清叶给她念话本,这阵子进度追上了她没看过的部分,用过早饭后,明心便要带着沉清叶坐到茶桌前。 她素白的双手被手炉暖的温热,牵着他就坐下来,“咱们继续看昨日没看完的。” 少女指尖的温度,隔着他袖摆的布料印上他的皮肤。 贵女从前不大会碰到他。 最近似是少有注意,听到兴起处,明心会朝他露出笑颜,杏目弯弯似月牙,念及惊心动魄时,明心便会下意识离他更近一些。 栀子花的香味倾散过来。 与她面容一般,澄澈又柔和的香味。 她偶尔碰到他的指尖,或是与他贴近。 凡此种种,他心中竟未含上分毫厌恶或惧怕。 见她将快看完的话本翻开,沉清叶却有些不舍了。 他说不大上来,这话本越看越少,再有个几页怕是便要念完。 他没有想过看完这本,明心可能还会拿其他的话本继续和他一同观看,只是想,若是念完了,他便没办法继续如这几日一般,与贵女一同看话本了。 “贵女,不急,” 他想好好珍惜,“您还没有喝药呢。” 明心悒悒的“哦”了声,沉清叶先出去端药,顺带拿了今日的果脯进来。 回屋时,便见少女坐在茶桌前,她墨发未束,穿着寝衣披着小袄,手里还拿着话本反复摩挲。 明心不喜欢吃药。 哪怕是从小吃到大,也总会觉得苦,一到要吃药的时候便恨不能拖一会儿,再拖一会儿。 见药碗被沉清叶端来,她面色不大好的将话本轻放到桌上。 “……今日是杏子的果脯啊。” 明心面上又露出几分笑模样,她最爱吃的果脯便是杏子的。 沉清叶看着她,又下意识垂下眼睫。 明心端起药碗,看着碗里浓黑的汤药抿了下唇,才一饮而尽,苦的她直皱起脸来。 无论喝多少次,她也习惯不了这种苦。 她眯着眼去拿碗里的果脯,指尖没注意,几次摸了个空。 今日小厨房筹备的食碗换了一个,开口较比平日里的窄了些,之前贵女常用的食碗被猫撞碎了。 眼见明心苦的面色不好,沉清叶自碗里拿了果脯,如从前明心看顾他,给他喂糖一般,将果脯递到明心唇边。 只一靠近,他便后悔了。 他本该将食碗推到贵女手边,再不济,提醒贵女一句也是得体的。 贵女很干净,他不想被贵女误会什么。 明心回过神来,她早习惯了被伺候照顾,什么都没有想,垂下头便将沉清叶手里的果脯吃了。 唇轻蹭上他的指尖,沉清叶微僵,便见少女面上绽出浅浅笑意来。 “秋秋做的果脯好吃,你也吃一个。” 既然药也喝完了,明心捡起桌上她惦记的话本,才对沉清叶道, “咱们继续看吧?今日下午应该就能看完了。” 话落,却没听到回话。 明心有些纳闷的看向他。 少年坐在另一侧,他低垂着头,墨发用明心之前送他的白玉簪低挽,几捋碎发落在苍白的面侧,他正看着自己的指尖,眼睫如蝶翼,像是在出神。 “沉清叶?” 他很少会如此,不如说,近乎时时刻刻都像是在等待着明心的发号施令,见他回过神来,视线有些恍惚的样子。 明心不禁笑了。 “你在想什么呢?”明心朝他招手,“过来,马上就要看完了。” ——马上就要看完了。 沉清叶在心头念了一遍这句话,他微抿了下唇,坐到明心的另一侧,无声接过明心手中的话本。 这话本越是往后,越是跌宕起伏。 沉清叶今日却频频出神。 他知他本该珍惜着念完,几次想要将走远的神思拉回,却都徒劳无用。 话本中的主人公将要掉下瀑布,都没能将他神思拉扯回半分。 直到念及第一个“明”字。 沉清叶话音微顿,又继续往下念。 那是贵女的姓氏。 他时不时出神,直到黄昏,念到最后一行,再翻页,已是无可再翻。 “真是本好书。” 明心酣畅淋漓,往日经规训后的贵女架子都没了,她最喜欢看完一本有意思的话本后,头脑都有些没回过神来的空旷感。 有人给自己念话本既方便又有趣,明心正想与沉清叶也分享一下自己的想法,却见沉清叶也神色未定。 她懂。 沉清叶可能没太看过这类话本,明心思考着自己还有什么其他类似的藏书,不过其他的都没有这本这么诙谐有趣了。 正想着,外头的宋嬷嬷喊明心出来用饭。 沉清叶也该用饭了。 “走罢。” 明心起身出去。 * 今日的杏仁羹好吃。 明心用饭一概有规定的分量,不可多了,也不可少了,多了要积食不舒服,今日觉得杏仁羹好吃,多吃了一碗,便已觉得有些微撑了。 例行从宋嬷嬷处拿了今日寄给她的信件,明心往回走,沈玉玹的书信她没有看,只看了明烨的。 最近宫中善仁皇后将要过寿,明烨时常出入宫中,今日给她带了礼物,是个颇为好看的沉花簪。 明心拿着那簪子,却不免感到忧心。 去年明烨回来看她的时候,还能时常留宿别府,在京中颇为自在逍遥。 今年好似颇得圣恩,虽其中也定有谢氏催促,但明心知道明烨一贯是只要有一点空闲都定要到她面前来的。 可如今有多少日未见他了? 他能忙成这样,在外足可见明家皇恩浩荡,想必这之后明烨返回军中,身份也定会水涨船高。 明心情不自禁攥住手中明烨给她挑的沉花簪。 先不提皇家对明家的居心叵测,明烨日前军中一战随父大捷,声势浩大,皇家此次频繁宣明烨入宫,本就是要将明烨拉入太子之争。 这点,恐怕不论是明家,还是明烨自己,都心知肚明。 明心忧虑的却更多是往后的事情。 明烨并不是一个能沉得下心性的。 她上次的敲打,虽有用,却不能成为一个时时都能管得住他的束缚,只见明烨敢直呼沈玉玹的名字,明心便感到恐慌害怕。 这何尝不是将明烨推至最高处,再等他自己摔下悬崖? 她满心忧虑,往卧房的方向去,一路虽沾染不上半分风寒,宋嬷嬷还是给明心穿的格外严实。 才导致这会儿,明心刚用完饭,都觉得有些热了。 她自己脱了大氅毡帽,抬眼,便见沉清叶还跪坐在茶桌前,听到声音,少年朝她过来。 他比她高一个头,身量清瘦,墨发低挽,接过明心脱下的大氅,叠好了收拾起来,才对明心道,“贵女可吃好了?” “嗯,你可吃过饭了?” “回贵女的话,奴吃过了。”他方才与府中的家奴们一起吃的。 但用饭的时候,也多是心不在焉。 因常在贵女身边伺候的莲翠说,要预备着给他安排往后住的屋子了。 他要离开贵女住着的这间卧房了。 原本一起看的话本,也念完了。 “那便好。” 明心用过饭后时常犯困,习惯小歇一会儿,不过今日她想看看书架上的其他杂书。 挑一本,与沉清叶继续一起看。 沉清叶性情安静又乖巧,他岁数不大,又聪慧懂事,明显是爱书之人,颇为好学,偶尔有不认识的字明心都会细心教他。 他这样的人,总想让明心教他更多一些。 她坐到茶桌前,正准备倒一杯茶,沉清叶便先将斟了茶水的茶杯递到她的手边,茶水温润刚好入口,明心喝了一半,下意识抬眼看他。 却见少年正盯着她刚放在桌上的沉花簪看。 他微微抿着唇,不知是在想什么,一张过分精致好看的脸越发像是精心雕刻的人偶。 “沉清叶?” 少年微眨了下眼睫,右眼眼下红泪痣明显,他与她对上视线。 “贵女——” 想要,派上用场。 过往的经验,让他知道,若是不派上用场,被遗忘,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要在主人的面前,成为能用的奴。 但在这间府邸待了许多日,他知晓,贵女的身边没有从前的可怖严苛。 贵女是个好人,是个好主人。 他大可等着宋嬷嬷往后给他安置身份。 沉清叶想着,低垂下头。 但他想伺候在贵女的身边。 哪怕他知道自己成不了守夜的奴。 但他想要伺候在贵女的身边,想要看她每日吃过药后,再吃甜食露出的浅笑,想要给贵女披上外裳,想要听贵女说话。 想要照顾贵女,照顾的更多一些。 明心见他片晌没有下句,正有些纳闷,便见沉清叶又抬起头,极为郑重又小心, “奴可以为贵女梳头挽发吗?” 正文 第20章 发梳 明心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你还会给人挽发吗?” 沉清叶微微吐出一口气,他低垂下头,不想对明心说谎, “回贵女的话,奴从前练过,在楼中的时候……练过,”他话音微有艰涩,“奴会的发式模样有很多,若贵女有喜欢的发式,也都可以与奴说,奴都会学的,都会练的。” 他观察了许久,也从没有见到府中有挽发的师父上门。 贵女身侧名叫莲翠的丫鬟会给贵女挽发。 但手艺,并不如他。 沉清叶低着头,他看见自己尚未愈合的手,人生第一次,他在想自己的手为何不能再美一些。 他并不想在贵女的面前露出不堪与丑陋,他也不知这是为什么。 明心见他如此郑重,难免觉得好笑,“自然可以。” 沉清叶不自禁抬头看她。 又见她露出浅笑,将桌上的沉花簪递给他,“明日再给我挽?” “今日,现下……可以吗?” 沉清叶话音刚落,便后悔了。 他如此,显得太急切了。 可他想要贵女看到他的手艺。 他最怕明日再说,以后再谈,因为只要是这样,他的期望便会反复落空,他早已习惯了落空,也习惯了对一切再无分毫期待。 但现下,他并不想。 “你不累的话,自然是可以的。”明心本是想着沉清叶都念了快有两个时辰的话本了。 她起身坐到妆台前,傍晚时分,光线昏暗,明心点了蜡,将木梳递给他,回头时朝他眉眼弯笑,“交给你了。” 沉清叶站在她身后,定定注视着她,片刻,才接过木梳。 手中的木梳有几分沉重。 上面雕刻着花瓣的形状。 沉清叶的指腹抚摸过木梳上的花瓣,将木梳自少女墨发直直往下梳。 明心并未等太久。 莲翠给她梳发时,偶尔多是没个轻重,但沉清叶不论是梳发,还是挽发,手法都颇为轻慢,再加上沉清叶一声不吭,明心甚至都有些泛起困来。 不知过了多久,明心神思飘远,听少年用他那净水沉舟般的声音道,“贵女,好了。” 明心下颚一点,抬起眼来,看清了,不禁对镜发怔。 她抬手想要抚摸自己的发丝,都没大敢碰。 沉清叶挽的发极为细致。 他并没有给明心做隆重繁复的发式,明心平日里的发式模样也多是简单样式,今日配的仅有一根沉花簪,便做了个较为低挽的发髻,不论是发髻的样式,还是垂落的碎发,衬托着这根沉花簪,凸显的明心温婉气质越发明显。 他不是照本宣科的仿制,而是搭配着发饰,将明心原本的美丽越发衬托出来。 明心对镜观赏他精心挽的发式,“沉清叶,你的手好灵巧啊。” 他挽的真好看。 明心都没想到他会这般聪慧,又手巧。 她夸赞他,沉清叶在她身后,忍不住道,“贵女。” “嗯?” “奴往后,”沉清叶低着头,袖摆里的指尖已经攥紧,“可以给贵女每日挽发吗?奴不止会这一种,还有许多发式,奴都会的。” 明心放下了镜子,“你不会累吗?” 见沉清叶明显不解的样子,明心道,“你又要给我念话本,还要给我挽发,” 不仅如此,沉清叶还总是兼顾着照顾她的职责,做事妥帖比宋嬷嬷都不遑多让。 宋嬷嬷虽没说,但如今许多事情都是默认要沉清叶去办,别人去她都不放心,这又是沉清叶的一项差事。 沉清叶却愣住了。 “奴还可以给贵女念话本吗?” 明心见他眉目明显沾染上惊喜的模样,虽不知是什么情况,但她也笑了,“自然,我很爱看话本的,你有那么多活要兼顾,可不是要累了?” “奴一点都不累。” 他想照顾明心。 想照顾在明心的身边。 怎么会累呢? 天色渐暗,沉清叶该去屏风另一侧了,临走的时候,沉清叶问她,“贵女。” “嗯?” 他到明心的身边,一双桃花目定定看着她,“奴想知道……贵女的名字,可以吗?“ * 单名一个心字。 单名一个心字…… 明心。 沉清叶在心头默念这两个字,黑暗之中,他闭了闭眼。 今夜他也依旧宿在屏风之后,注视着对面屏风黯淡的光影。 他低下头,看着空荡荡的手心。 仿佛还留有抚.摸了她人墨发,与梳子的触感。 上一次替她人挽发,还是多久之前? 他跌入谷底,早已经记不清从前了。 但自被卖入惊仙苑。 他恐惧梳发,恐惧梳子,只要是摸到都时常反胃。 这一夜,沉清叶依旧如从前一般,一直睁着眼,直到困到神思恍惚,方才入眠。 他做了个梦。 一场噩梦。 梦中,他回到了他刚被卖入惊仙苑的当夜。 他被关在一间小小的,漆黑的厢房内,只记得,周围满是胭脂水粉的香味。 沉清叶生性坚韧,他很少会崩溃,也很少会怨天尤人。 但那夜,他墨发散了满身,身上穿着的是惊仙苑给他预备的红色长衫,他浑身什么都被收走了,只留下了一把梳子。 那是他从前用每月为数不多的工钱,攒了几个月,自己给自己买的梳子,是他送自己的,人生第一样东西。 他想要拿着这把梳子出去,往后自立门户。 昏黑之间,他盯着手里的梳子,好片晌,他将梳子高高举起摔到了地上,木梳子砸烂并不容易,他捡起来,继续往地上摔砸,就这样沉默着,摔了一次又一次。 他的手不住颤抖,抬手遮住不断在落泪的脸,梳子摔在墙根下,依旧没有坏。 他扑过去用双手捏着梳子,用尽了全力去掰。 坏掉吧。 坏了吧。 就像他一样。 都毁了。 全部都毁掉吧。 泪落在梳子上。 那把被他花了几月积攒的稀薄工钱,买下的贵重发梳,曾被他珍之重之,但如今,被他亲手掰成了两半。 断裂的尖锐扎进他手心皮肉,猩红鲜血直流。 他垂下眼,手心一片湿,混着他的血与泪,模糊不清了。 * 明心夜里没睡好。 醒来时天色未亮,刚撑着被褥坐起身,便觉似有怪异。 她微愣,在薄蓝天色之间,对上一双怔怔望来的潋滟桃花目。 沉清叶似是还没回过神来,他蹲坐在明心床榻边的地上,墨发垂落满身,穿着单薄的雪色寝衣,肤色苍白,面容怔愣的望着她。 也不知就这么在她床榻边呆坐了多久。 明心看见他眼下泛着绯红明显。 “清叶……”明心呐呐,“你怎么了?” 卧房内的炭火早已不旺,明心床褥里有汤婆子,尚且是暖和的,沉清叶穿的如此单薄,看着他都觉他周身寒冷。 “贵女,”他回过神来了,忙垂下头,“是奴吵醒您了吗?” “没有。” 沉清叶与她共处这阵子以来,夜间从来都是无声无息的。 明心睡眠极轻,守夜的家奴几个都扰醒过她,唯独沉清叶,让明心一开始好多次都险些忘记自己卧房内还有其他人在。 他听话又乖巧,润物细无声,最要明心放松舒适。 “你怎的待在这里?不会冷吗?” “奴不冷。”不如说,他觉得这里已经很暖和了。 少年垂下长睫,在如画面容上投下密长阴影。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那噩梦要他醒来时喘不上气,宛若溺水一般,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了。 他不知如何是好,本想跑去外头喘一口气,却无知无觉,走到了贵女的身侧。 看到贵女的睡颜,他便觉得心安了下来。 “奴想要守在贵女的身边,可以吗?” 天色未明,四下安宁,明心与他一双桃花目对上视线,她点了下头。 但明心总是担心他冷,她将她身边的一个汤婆子递给他,见他僵硬着身子,认真捧着那汤婆子的样子,忍不住弯了下唇。 沉清叶有一点,十分招人怜惜。 世间美貌为稀,生成沉清叶这般,更该是稀少至极。 美丽至如此地步,合该对他人馈赠之物习以为常,此间乱世,好物都该如流水一般被世家纨绔捧到他的面前。 但明心不论送他什么,哪怕只是一块糖,一个暖手的汤婆子,他都明显珍之重之。 显得既乖巧,又可怜。 “清叶,”明心对他感到好奇,“你多大了?” 明心忽然出声,要他像是吓了一跳,他看了明心一眼,抱着怀里的汤婆子,有些难言。 明心记得,那夜买他回来,惊仙苑的伙计说,沉清叶从前是被拐来的,年岁不明。 “你不记得吗?” “嗯,奴最早的记忆,便是被装在麻袋里,卖入了上阙楼。” “奴一直在花楼,但奴从没有被其他任何人碰过,贵女。” 明心却浅浅蹙起了眉。 她披了袄子坐起身,怀里也抱了汤婆子,一双杏目宛若水洗过一般澄澈干净。 沉清叶与她对上目光,他微攥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焦,“贵女,奴没有说谎。” “我知道,我信你,我只是在想——”明心话音微顿。 他并未提及一丝一毫受过的苦痛。 但他身上的苦痛,明心早已看过了。 这才是要明心觉得最难受的。 “那你这一路,得走的多难啊。” 正文 第21章 V前章感谢支持 沉清叶乖巧又听话。 但他浑身上下的所有伤痕,十指未愈合的指甲,都是他挣扎活下来的证明。 他生如此相貌,走来一路,竟干干净净。 明心难以想象他熬过的苦难,受过的痛。 沉清叶怔怔看着她,窗外光影越发明亮,映衬他久未见光的面容无比苍白。 他抿着唇,浑身僵硬,移开了视线。 他从未听过这种话。 也从未接触过这种视线。 就好像,很怜惜他一样。 他听过最多的,早已熟悉的,是他人辱骂他贱奴,犟骨,眼神憎恨,恨不能打折他的脊骨,将他踩入烂泥里。 那才是他熟悉的。 “清叶,”她轻声问他,“你可是曾有什么想要实现的?” 沉清叶没懂她的意思,明心朝他莞尔。 “我的身体不大好,从前幼时,几次险些醒不过来了。” 她话音刚落,沉清叶问她,“……醒不过来了?” “嗯,”明心没觉察到他的失措,“也有几次,是我自己都不大想醒过来了。” 生病的滋味太难受。 躺在床上,气都喘不出来,头痛欲裂,她曾在缠绵病榻时用力抓挠自己的胸口,胳膊,只想要让自己好受一些。 沉清叶只觉自己好似一下子坠落谷底,他攥紧了汤婆子,“那贵女如今还会有如此想法吗?” 明心摇了摇头。 “不会了,我看了许多书本,见了许多人们,世间生灵百态,山海风景,美食佳肴,我想要多看一看,吃一吃,为此目的,便是又生了病我也不会再自怨自艾。” 沉清叶微怔。 见她浅浅笑脸。 “清叶,你又为何如此坚持?从前是经历了什么,可是有什么想要实现的?” 沉清叶抱着手里的汤婆子,低垂着头,好片晌,才将自己从未吐露,埋藏多年的心里话,断断续续的说了出来。 “奴一开始被拐入上阙楼的时候,年岁还太小。” “那时见楼里的其他人们,每隔月中,都要给亲人寄信,奴那时不知亲人是什么,问了时常给奴扔活的伙计,”他羞于启齿,“奴问他亲人是什么,怎的他们都有,奴却没有。” “他骗奴说,对面巷口卖豆腐的大娘是奴的亲人,是奴的母亲,”他自己都羞愧,“奴当年真的信了。” “奴住的大通铺,正巧能望见对面的巷口。” 他不知望了不知有多久,只记得冬天的时候,那大娘会将烤好的山芋掰成两半给她的孩子吃,夏天的时候,她又会坐在板凳上,端一盆凉井水,给她的孩子擦身子。 其实他当年那么看着的时候,便知不可能。 但心里,他总忍不住想——万一呢? 万一她当真是他的亲人,不知他在这里呢? 他抱着万分之一的希冀,在一年寒雪天,去那条他看了不知多久的巷子里买了块豆腐。 也是人生头一回,他鼓起勇气,对花楼之外的人搭话。 他问那大娘的孩子,问他叫什么名字。 只刚说了一句话。 “那大娘要奴快些走开,说奴不是清白人,和奴说话会脏了耳朵。”沉清叶话音一如平常,却让明心听得很难受。 “大概是因此,奴总想要清白的活着,”他微抿了下唇,“曾经,想做的事情,也是有的。” “是什么?” 他垂着头,声音小了许多,“挽发师傅。” “挽发师傅……吗?”明心没太听清。 “嗯。”天亮了,他面朝明心,原本的苍白面上隐有绯色,人偶般的相貌也带出几分鲜活。 谈论这个,于他而言,难以启齿。 但他并不排斥与明心说。 “沉清叶,你定会成功的。”明心朝他浅浅弯唇。 旁人与他,尽是耻笑羞辱,嫉妒谩骂。 沉清叶迎着明心的面容,片晌,他低下了头。 他没有说,他如今并不想做挽发师傅了。 他想要给贵女挽发。 只给贵女一个人挽发。 * 在木梳上浅蘸栀子花香的发油,自上,直直梳到下。 清晨的日头里,沉清叶站在明心的身后,悉心给她梳发。 发丝流水般垂落他指尖,他梳的珍重又小心。 明心的墨发细软,在日头下泛着浅浅棕色。 他想要记住贵女的发丝。 若能就这样,每日给贵女梳头,每日给贵女念书,在她吃药的时候递她果脯饴糖,照顾贵女的生活起居,大小事务,该有多好? 他观察过,他其实较比贵女身边的那几个家奴更要心细。 他想要贴身照顾贵女。 若是一切都由他来照顾…… 他会照顾的比那些人更好的,他会用尽了全部的心力,去照顾贵女的。 沉清叶抿起唇,插.上最后一根银簪,后退了一步,“贵女,好了。” 明心自困顿之间抬起眼睛。 望见镜中精美到她都舍不得拆的发髻,明心都不由得感叹,“清叶,你的手也太巧了。” 他的手巧成这样,又会认字,心细致,聪明又能干,怎么做不得挽发师傅? 明家从前花高价雇佣的,专给贵人娘子们挽发的老师傅,在明心看来,都不及沉清叶。 被她夸奖,让沉清叶微微垂下头, 也恰巧,宋嬷嬷进来喊明心用饭,乍然望见那少年站在明心身后,二人颇为亲昵的样子,宋嬷嬷心里吓得一个激灵。 还没说话,便见明心转过头来,她浅笑盈盈,站起身在宋嬷嬷的面前转了个圈,又摇了摇头,引得发间钗环叮当作响。 “嬷嬷瞧我今日可有什么不一样的?” 宋嬷嬷一眼就瞧出来了。 “哪来的一双巧手,给咱们娘子梳的如此精巧?”宋嬷嬷最是眼光毒辣的,她围着明心瞧了圈,越是看,越是满意,连连点头,“好看,好看。” 明心莞尔,“是清叶给我挽的发,往后咱们府里再不用找大明坊那个挽发师傅了。” 宋嬷嬷想碰明心发簪的手一顿,转眼瞧过去。 便见那少年站在一侧,他低眉顺眼的乖顺模样,墨发仅用一根白玉发簪低挽,身上是明家下人都穿着的浅青色的旧衫,一身打扮平凡寡淡,却因他相貌太盛,素净的服饰也显出清艳之感。 别人穿这身衣裳是泯于众人。 偏偏他能硬生生将这旧衣裳都衬的出尘。 宋嬷嬷瞧了他一眼,又细看明心的发髻,冷不丁想起从前明心说过的话,想想也是这个理,相貌如何,到底怨不得他。 宋嬷嬷话音略有僵硬。 “倒是有一双巧手,比大明坊的师傅不差。” 这便是许了以后沉清叶给明心挽发了。 明心高兴,临走的时候递给尚且无觉,明显不安的沉清叶一小盒麦芽糖,“可记得吃完了漱口。” 沉清叶拿着手里的麦芽糖,微顿,抬眼,明心已与宋嬷嬷打帘出去了。 * 继山海游记之后,明心新找了几本她囤积的话本,有成仙人成道人一类的,有讲官场沉浮人心叵测的,还拿出一本讲美食的,和同样讲游侠行走四方的。 她递到沉清叶面前,要沉清叶来挑选。 日前沉清叶搬出了卧房,因着别府院落不少,几个受用的家奴都是有单独住房的,明心也给他挑了个带单独的小院儿的,离着她也近,日常梳头,念话本,过来的时候不会因路上风雪太受罪。 因着他搬了出去,宋嬷嬷近日对他也越发和颜悦色起来。 沉清叶才给她梳过发。 指尖还依稀残留她发间,栀子花发油的香味。 听她要他来挑选,沉清叶一一看过这些话本,问,“贵女,这本记录美食的,里面可有甜食的做法?” “甜食?”明心微愣,想起沉清叶和她一样爱吃甜,兴许是想有机会自己给自己做,她点了点头, “有的,我粗略瞧过一眼,什么菜式都有,里面还有樱桃毕罗,白玉蹄花,松鼠鳜鱼,这些我都印象深刻。” 她谈起这些,如数家珍。 沉清叶望着她面上的笑意,“就读这一本,可以吗?” “可以啊,你不会觉得看美食枯燥便好。”明心一贯是看什么都觉得有乐子的。 “不会。”沉清叶一贯少言,他拿了话本,坐在明心的对面。 觉少女抱着汤婆子熟稔地坐过来,鼻息间,栀子花的香味仿若将他环绕,耳边是炭火声轻响,屋外落雪,屋内,是仅有两个人的静谧温存。 听她浅浅话语,笑音,便总觉,难以言喻的安心。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感到安心。 若能一直如此,该有多好? 但时间总是过的如此之快。 天色越发沉寂,明心泡过药浴,吃过饭后又喝了药,整个人都昏昏欲睡,她本想回床榻上歇息,又害怕宋嬷嬷进来,看了会训斥。 听着沉清叶给她念话本,尽是些好吃的东西,她原本正绣着手里绣着玩的绣活儿,这会儿头一点一点,又要睡着了。 实在是太困。 沉清叶余光注意着她,瞥见她将绣活慢吞吞的搁置放到一侧,趴到桌上,抱着手炉便不吭声了。 只是过了一会儿。 便听她呼吸声越发匀称。 沉清叶原本读着话本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停歇。 他指尖扣了下书页,转过头望向旁侧的少女。 第一眼,望见的便是烛光之下,少女经他手而就,梳起的简单发髻。 她倦怠的趴在桌上,放在面颊边的指尖微蜷,长睫垂落,在光影之下,她面容显得越发白皙,睡得正香。 沉清叶微顿,收了手中话本,将书签搁好,合起来轻放到桌上。 他注视着明心的脸庞,烛火不知烧了多久,他方起身,小心翼翼的捡起明心没有绣完的绣活,将针捋好,细致搁到一侧。 做完这些,他才看向明心。 少女趴在桌上睡得正熟,弯着腰身,衣衫后领露出大片雪白的后颈,沉清叶瞥见她后颈处有一颗小痣,大概直身时,恰巧能被衣衫遮住。 不知为何,沉清叶好似被火燎了一下心头,他忙垂下眼睫,盯着地垫上自己的倒影,轻声唤,“贵女。” 明心没醒。 “贵女?” 明心还是全然没有要醒的迹象。 沉清叶僵跪在原地,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宋嬷嬷与他说过,若是贵女困了,定要喊贵女去床榻上睡才行,以免着了凉。 沉清叶低垂着视线,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看向睡在桌前的少女。 “贵女,奴抱您回床榻上,可以吗?” 回应他的,只有明心浅缓的呼吸声。 沉清叶抿起唇,四下昏暗,烛火摇晃,他指尖微顿,先一根一根的摘去少女发上钗環,要她柔软墨发散落,才碰上少女的肩。 明心在屋内一向习惯穿的舒适又单薄。 只是隔着柔软的料子,便似直接触上她温软的皮肤,沉清叶浑身一僵,片刻,才掠去心下怪异,用了几分力气,不大熟练的揽起少女的腿膝。 他动作极轻。 明心早已习惯他人服侍,他如此抱着她,也没有要她醒来。 沉清叶下意识低头看了她一眼,望见少女睡得安稳的面庞,睡梦之中,她柔软的身子贴靠着他,衣衫略微松散,隐隐约约的栀子花香近乎将他环绕。 沉清叶没敢再看她一眼。 只将她放到床榻上,盖好被褥,确认无误,才用力捏着不知为何过于发烫的耳垂匆匆往外走。 听见身后隐隐传来的“谢谢嬷嬷。”,似梦中呓语,含着女儿家的亲昵娇缠,沉清叶知她认错了,他没有说话,逃也般离了明心的卧房。 屋外风雪颇大。 猛然吹上他烫的厉害的脸颊,少年呼吸一起一伏,他紧紧蹙着眉,往前走了几步,又在无人之处蹲下身。 他盯着自己的手。 如今这双手的指甲,已长出大半,时时看,时时觉得陌生。 从前他也会在被他人碰触,或是不小心碰触到他人时,盯着自己的手发愣。 那时只觉无论怎么洗,也洗不下去的恶心厌恶。 而方才,全然不同。 指尖栀子花的香味尚存,他不知自己的心绪为何会如此复杂。 风雪随晚风呼啸,吹卷而来,少年不知人事,耳尖尚存残红。 他的心跳声,大到吵人。 但他知悉,那并非是厌恶。 * 近日天气乍暖还寒。 莲翠是在一日天色未亮,准备去喊明心用药的清晨,发现明心病了的。 她手足无措,吓得魂飞魄散,生怕自己会挨了怪罪,先灰溜溜的去向不知为何迟了些,还没过来的宋嬷嬷告知情况,谁知一进门,便听宋嬷嬷不住咳嗽。 抬眼一瞧,便见宋嬷嬷弯腰拿着痰盂,咳得惊天动地,脸色都黄如金纸了。 “嬷嬷!”莲翠忙上前去,先伺候着宋嬷嬷好受了些,才道出原委,宋嬷嬷一听,哪怕身在病中也险些没被她气坏。 “你拖个人来告知事情便是!别府里贴身伺候的只有你我!你怎能扔下娘子便出来了!” 宋嬷嬷气的手不住掐她捏她,恨莲翠这不中用还时常贪嘴的东西,莲翠被掐的直哭,“奴唤了张医师过去,才敢出来的!” “只张医师一个怎么够!你还不快回去!” 莲翠一向没主心骨,遇到大事都得宋嬷嬷出头,她不死心,“那……那嬷嬷您……您跟着去吗?” “我这残破模样如何去得?”宋嬷嬷直推她,“你还不快过去!有任何事务都过来问我!” “哎!哎!” 莲翠哭着点头,不顾管束了,小跑着便出了门,路上越发怪自己不中用,张医师是宫中请来的老太医,大佛身边一向需得有人帮把手,她越是后悔,眼泪流的越多,过去明心卧房时,脸上都是愧疚后悔的泪,掀了绵帘进来,里头却并未如自己所想一团混乱。 反倒是,井井有条。 墨发用一根白玉簪半披半束的少年正蹲在张医师旁侧收纳规整,卧房内静谧非常,他瞥见莲翠的身影,低头行礼, “莲翠姑娘,奴今日过来便发现贵女身子不好,斗胆逾越先唤人去按着药方煮了药。” “哎?啊……”莲翠点了点头,“你、你唤谁煮的?” “要宣隆带药方去给小厨房的秋秋煮的,嬷嬷说过府上除您之外,便是小厨房的秋秋煮药最好。” 确实如此。 莲翠懵愣,对面的少年依旧低眉顺眼,声音沉静, “奴去小厨房候着,姑娘先给贵女拉上帘子,换身干爽衣裳,再按张医师所说给贵女顺一下穴位。” “……哦,好。” 莲翠这会儿将脸上丢人的泪都擦了,见少年出去,她忙凑到明心的跟前。 明心烧的厉害。 额间搭了一块微冷的湿巾帕,脸上都没什么血色了,莲翠心疼的直想哭,想起沉清叶临走时的嘱咐,忙先拉了帘子,又想起屋里的炭火不知烧的如何,她凑过去看,见才都新加过几块,此时烧的正暖,才安下心来给明心换衣。 众人这一番忙碌,忙到天色大亮,明心才恍恍惚惚醒过来。 她只觉身子过分沉重,好似被关入一层厚厚的壳里。 刚睁开眼,便听到莲翠的声音,“娘子……” “二娘子!” 明心的手被莲翠给攥住了。 明心有些喘不上来气,她稍微缓了一下,先弯起唇,才转头看向莲翠。 “我无事,嬷嬷呢?” 莲翠哭的不住哽咽,沉清叶的声音在旁侧,“回贵女的话,嬷嬷今日病了。” “嬷嬷怎的也病了,” 日前回了趟主宅,路上明心与宋嬷嬷都受了寒,明心闭了闭眼,难怪莲翠六神无主, “别府里没个人照看可不行,莲翠,你可记得时不时便要去看看嬷嬷。” “奴知道了。”莲翠点头。 明心温热的手拍了拍莲翠的手背,又捏了捏莲翠泪湿的脸, “好了,莫哭,清叶,一会儿你嘱咐小厨房给莲翠蒸个马蹄糕吃,你爱吃甜,你也吃些。” 她身在病中,醒来下意识还是浅浅盈笑顾虑他人。 莲翠被明心安慰着,一点点止了泪,沉清叶站在一侧望着她,一点点蹙起眉心, “那贵女呢,可有什么想吃的。” “对,”莲翠忙道,“贵女想吃什么啊?” “我没什么想吃的,寻常吃食便好。”明心身在病中,声音越发轻声细语,她看向沉清叶,少年只是沉默,一双桃花目直直的看着她。 竟似隐隐含愠。 明心看清了,一时不禁微愣。 “莲翠姑娘,正午了,你先去用饭吧,贵女这边有我来看顾。” “啊?”莲翠抬头看他,“现下离正午还早啊……我想一会儿搬了矮桌过来,服侍着娘子一起吃……” 她话音越来越小。 是因对上沉清叶一双含冷桃花目。 正文 第22章 “你醒了,乘月。”…… 少年姿容清冷精致, 从前待人虽淡漠,但多是浅笑温和,没有人会不喜爱美人,更不要提是美到如沉清叶这般程度, 府中除几个从前就看不惯他的, 已是都对他颇有好感。 莲翠这还是第一次看他冷脸, 吓得当即钉在了原地。 总觉得,那一刹比被宋嬷嬷训斥的时候更要令她害怕。 但少年极快转过了头, 轻轻取下明心额间的巾帕放入冷水中清洗, 面上已看不出分毫差错。 “莲翠姑娘先去吧, 你吃过饭才好去看嬷嬷,贵女这边不必忧心,有我在。” “哦……哦,那奴先告退。”莲翠不知为何, 都有些不敢继续在这里待着, 只得低下头先匆匆出去了。 她一走,屋内越发静谧。 明心看了眼快步离去的莲翠, 又转头望向自己身侧的沉清叶。 少年明显是白日过来的时候颇为匆忙。 他墨发挽的松散, 几捋发丝垂落在苍白面颊, 黯淡光影间,一张脸越发美至雌雄难辨,清艳又精致。 明心眨了下眼,看他不住低头搓洗着手里的巾帕, 忍不住笑了,“清叶不高兴了?” “奴不敢。”沉清叶沉默片刻才回,他拧干净帕子,贴到明心的额间。 让明心忍不住想起方才睡梦之中, 她隐隐约约,时常觉得额间寒凉的颇为舒服。 那时便是沉清叶在给她一次又一次的换着帕子了。 “贵女可有什么想吃的。” “没有的,寻常菜式便好。” “真的吗?” “嗯?”明心微愣,“什么?” 少年神情一如方才,沉静注视她。 “还望贵女不要将奴当成莲翠姑娘,”他说不上来心头的郁结,“贵女不想笑,为何还要强颜欢笑,奴不理解。” 明心杏目微顿,她看向在自己面前低着头,紧张到浑身紧绷,用力攥着衣摆的少年。 他在不安。 明心知晓,他是最懂规矩的,能对她说出这番话,已是极为不易。 “沉清叶,你过来。” 少女病容含着倦怠,她微微撑起身,对他招了招手,声音颇为生硬。 沉清叶抿了下唇,低头上前。 他知自己大不敬。 若换从前,任何时候,他都不会对主人说这种话。 该打才是。 他弯下腰,到明心的面前。 明心望见他低敛的眼睫,过长的睫毛好似蝶翼,微微泛着浅颤。 明心实在受不住,唇角绽起浅笑来,“我要罚你了。” 沉清叶不知道她怎么说这个还会带着笑音,“奴逾越知错,悉听尊便。” 明心的手一下子轻轻揉上少年的头顶。 只揉了两下,又收回了手。 少年好片晌都没有动,直到等了又等,才抬起头,一双桃花目带着些许怔愣,与明心含笑的眼对上视线。 今日屋外天色正亮,日头映上她白净的面庞,她披着厚袄,墨周身都带着柔和的馨香。 “清叶,我生了病,府里上上下下都要为我担忧,若是我多笑笑,便能要她们放下心些,那我再乐意不过了。” 他不能顶嘴。 奴隶不可与主人有任何顶撞,从前他有过太多反抗,与明心,他想要做到最好。 不该顶嘴。 沉清叶用力攥着指尖,难以言说心头的情绪。 “可是奴不想看到贵女有任何的勉强,既身体不适,为何要笑?” 少年黑透的一双瞳仁儿直直望着她,“强颜欢笑是很难过的,奴不想要贵女有一丝一毫的辛苦,或是难过。” 他曾在酒宴歌舞声中,彻夜僵笑。 脸都好似成了面具,心却无波无澜。 “贵女开心便笑,不开心,哭泣也好,做什么都好,奴只希望贵女顺心,”少年一字一顿认真道,“奴也很愿意,为了贵女担忧。” 明心面上的笑一点点落下,她愣愣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执拗的少年,好片晌,才有些不自然的垂下了视线。 “你说的也是,”明心点了下头,“我也确实该顺心而动的。” 她的人生本就所剩无几,重要的是让自己开心才是。 “清叶,多谢你。” “那贵女,您有什么想吃的吗?” “你怎的总纠结这个,”明心只感觉自己身子都松懈了下来,从前生病,她感到更多地其实是心累,“我想吃玉露团,不过晚上再吃罢,现下小厨房那边中饭大抵已经定下了。” * 明心生病这事很快被通报回主宅,因着明心时常大病小病缠身,倒是也没惹来惊慌,只是老太太想要过去别府瞧明心一眼,被明烨给拦住了。 有了老太太的意思,明烨因此得以闲散一日,不用进宫,他一早便来了别府。 这会儿日暮早已西沉,明心坐在榻上绣自己手里的绣活,明烨在旁侧瞧她沉默不语的模样,总觉得今天一日明心都比平日里没精神。 “身子不爽,心情也不好?”明烨给明心带了不少吃食,少女也没吃几口,他坐到明心身侧,瞧她手里的绣活儿道,“你莫要绣了,你绣又绣不好。” 明心没说话,只是沉默着拧了一下他过来的手。 “母亲说了,便是因我绣不好,才要练这个。” 明心是京中才女,擅诗画歌舞,学世家礼仪,却唯独不擅女工修活儿,谢氏看不得她有分毫缺陷,要明心时常便要练习。 “你身子又不舒坦,躺下歇着便是。” 明烨想将她手里的绣活儿拿走,明心挡了下,才抬头看向他。 少女此次病的厉害。 自己本心里,也不想再强颜欢笑为难自己。 明心轻瞪他一眼,又继续绣手里的绣活,接过明烨递来的水顺了顺喉咙才道,“躺了几日了,头都躺晕了。” 之前还能听沉清叶给她念话本解闷。 今日明烨过来,明心一早便打发沉清叶与莲翠一共去伺候宋嬷嬷,等明烨走了再回来。 谁知明烨一待就待了一整日。 双生子待在一处,总是待不够的,哪怕明心不说话,明烨坐在一侧也颇为自得,他在明心的茶盏里又斟了热茶,才瞧着明心道, “乘月,你可是因沈玉玹没过来看你,有些不高兴了?” 明心拿针的指尖一顿,片晌,才略有不悦的看向明烨。 “错了错了,哥哥错了,”明烨笑到,“月中将要过皇后生辰,沈玉玹身份特殊,一直在宫内未有出去,你若是想他,要不写封信要哥哥交给他?” 明心浅浅蹙眉,却是又掐了下明烨的手。 还以为明心是羞了。 却见少女极为认真郑重。 “哥哥,到底是谁许你一次又一次直呼七殿下本名?” 她咳嗽几声,面上都晕出薄红来,明烨愣愣,明心还捏着他的手, “他是君,我等便是臣子,我不知你是在远处大漠黄沙里学了什么,沈家口含天宪,你在荒沙中厮杀之时,皇家要你退兵你便只能退兵,要你进攻你便只能进攻,你岂可对皇室无礼?” 明烨被她这一番说辞激出了反骨脾气,他蹭一下站了起来,也生气了, “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他眉眼间都显出戾气,“怪我对你心上人不敬重?对,他可是君,我只是臣!我下次再不如此了,行了吧!” “我有那么说?” 明心放下绣活,一下子拽住明烨的手,她坐在床榻上抬头看着他,虚弱的身子柔和的脸,偏偏话含锋利,一针见血, “哥哥,我的本意是告诉你,七殿下与我等可不是一家人,伴君如伴虎,万万不能松懈,被沈家捉到分毫我明家把柄。” 明烨一时愣住,没想到明心会说这种话。 “乘月,他……他可是欺负了你?伤了你的心?” 从前,最待沈玉玹亲如一家的,不是别人,是明心。 明烨想不到,有朝一日明心会说这样的话。 且她云淡风轻,好似寻常一般。 “并未,只是如此简单的道理,我明明早该想到才是。” * 月上中天,夜幕降临。 今夜天际挂星月,初春寒风陡峭,少年穿素色厚衫,面容冻得越发苍白,他手里端着盛水的木盆,静静望向远方。 从宋嬷嬷的屋舍,恰巧能望见远处,自贵女卧房内泄露而出的一点光亮。 整整一日,他好几次回过神来,都在注视着远处贵女卧房的方向出神。 沉清叶未有多想,他微微攥紧了水盆,只是不知晓为何明家大郎君明明在傍晚时分便已经走了,贵女却到现下还没有唤他过去。 他满心都在想这个。 想要见贵女。 等待的每时每刻,都近乎坐立难安,甚至会觉得自己好像不被贵女所需要。 贵女会不会根本不记得他? 他想要见贵女。 只有见到贵女,守在贵女身边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心安。 宋嬷嬷这边他照料的差不多了,如今宋嬷嬷已经睡下,沉清叶将水盆里的水倒干净,才转身朝后院小厨房的方向去。 秋秋这个时候,正在给贵女熬药。 * 炉火烧的正旺。 明心身上被莲翠盖了两层厚被,捂出满身热汗,昏暗之中,她睡得不安稳,做了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 梦到明烨出事,明家在这原书之中的结局。 明家老太太听得沈玉玹所降下的抄家圣旨,本就因孙女早逝而缠绵病榻,闻听此信,一命呜呼。 明家灾祸宛若大厦倾颓,她的母亲,父亲,哥哥,庶母,明家的家奴,就连给明心守墓的莲翠都没有逃过,男子流放,女子充入教坊司,不及马背高的孩子贬为奴籍,自此荣誉数代的明家再不复存。 母亲与她并不亲昵,在那未来之中,却哭泣又感叹。 她叹明心去的太早,但去的太早也好,明家结局注定,明心是她严苛管教之下费尽心血养出的世族贵女,她此生不愿看到明心受此等羞辱。 明家女要抬头活着,世族贵女,便是到临头,也永不会放弃自尊之心。 又梦见幼时。 她与明烨,沈玉玹一同偷溜出府,前往山林之中,却迷失了方向。 明烨早早离去,徒留她与沈玉玹,她们的手紧紧相牵,走在黑暗之中的山野小路上,耳边甚至能够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梦中,明心紧紧地牵着对方的手。 却觉得对方的手,越来越冷。 她好像从来都不知道,沈玉玹的手会那么冰凉。 “唔……” 她不住呻.吟,却难以自噩梦之中挣脱。 只要是梦见沈玉玹。 就不知为何,难以醒来。 直到,感觉有一只手,确确实实的放到她的手背上。 明心一下子自噩梦之中挣脱,视线之中乍然闯入的,是暗淡的烛光。 她喘了几口气,浑身都被汗淋湿了,闭了闭眼,才下意识道:“清……” 话音中断。 她转过头,在昏黄烛火之间,闻到了浅浅的沉水香味。 青年冰冷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一张白到没什么血色的脸朝着明心浅笑。 如冷玉观音。 “你醒了,乘月。” 他一双内勾外翘的凤眼笑意更深了几分。 望着他那双眼,好似被无情无心的动物直勾勾盯住一般。 明心浑身钉在原地,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将手一下子抽了回来。 只是刚抽回来,她就后悔了。 手中温度乍然消退,沈玉玹垂下眼睫,戴着玉戒的素白指尖微捻,他面上笑意依旧浅淡。 “你做噩梦了,梦到什么了?” 明心身上的汗,早已不知是热出来的,还是渗出来的冷汗了。 她缓了缓精神,才起眼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如玉贵公子。 “七殿下……您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沈玉玹自袖间慢条斯理拿出条雪白的帕子,探手过去,给明心擦额间的汗。 明心闻到他身上的沉水香味,她僵坐着,任他擦拭。 他动作轻且慢。 “我听闻乘月病了,特意过来看你,” 他没有回答明心的问题,又牵起明心方才与他碰触过的右手,用帕子细细擦她的指尖,擦了好一会儿,冷不丁轻声道, “乘月的手没有受伤啊。” 明心温病不退,身子本就热,越发觉得他的指尖太冷。 “……什么?”明心没懂他的意思,只想将手抽回来。 被他抚摸的指尖,好似被蛇舔舐一般。 只见沈玉玹玩着她的指尖,依旧朝她浅笑盈盈。 “你一直没有回过我的书信,我还以为是你的手受伤了呢。” 好似一盆寒冷刺骨的水兜头浇下。 沈玉玹每日都会寄来信件。 明心从来不看,但每日都会发出回信。 回信,一向是负责贴身照顾明心的莲翠负责书写,每日如沈玉玹的信件一般,公事公办的写好问候之言。 因明心的身体不好,本身又是公主伴读,莲翠的字迹是被宋嬷嬷管教着特意学过的,要与明心别无二致,好助明心身体不佳时也能按时交上课业。 连负责检查课业的夫子都没有发现过任何不对。 “……我回了,每日都有在回,”明心只觉心口狂跳不止,“七殿下难道没有收到吗?我的回信。” 青年端坐在昏黄不明的光火摇曳里。 他穿最常穿的靛青色绣金纹锦袍,戴金玉翡翠朝珠,肤白如冷玉,弯着凤眼,牵着她的手笑瞧她。 似是觉得她这幅样子,颇有意趣般。 他玩她的手指,一根又一根,抚摸在他自己的指尖里,冰凉的触感,要明心越发不适。 “说谎。”他冷不丁轻道出那么一句,明心冷汗直冒,病中恍惚,甚至好似在做梦。 沈玉玹与她对上视线,依旧含笑。 “乘月方才是做了什么噩梦?” 她甚至快要分不清此时是不是方才噩梦的延续。 她没有再硬着头皮辩解了。 “……梦到了些从前的事情,你与我,幼时在荒山走丢的事情。” “这样啊,”沈玉玹的声音依旧温柔,似是也陷入回忆,“那于乘月而言,是如此可怖的噩梦么。” “嗯。” 明心闭上眼,都能回想起当年,那好似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黑暗山路,与那之后遇到的,谎称能救他们出去的山匪。 山匪食言,将他们两个人关在了一个小小的柴房里,将他们用麻绳捆缚住手脚,每到白日便会用不知是什么的药将她们捂晕,每每醒来,便是昏黑的天。 明心当时甚至总觉得,天好像永远都不会亮了。 “很可怖。” 明心光是想起来,都觉难以承受,她的指尖被沈玉玹把玩,想要抽回来,却被他攥的更紧。 “乘月记得好清楚,” 他声音温和又轻柔,沉水香浮掠而来,青年面容在光影之间显得有几分不真切,“那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你我,每夜都如这般——” 他冰冷的手,逐渐与她十指相扣。 明心手心里全是汗。 “如这般十指相扣,你还记不记得?” 明心记得。 当时只要一醒来,沈玉玹就会像这样,与她的手紧紧相牵。 “当年我会像这样,”沈玉玹面上是浅淡的笑,他牵着明心的手,上半身忽的轻靠到明心的大腿上。 他那双凤眼,微微弯笑的从下望着她。 “躺在你的身上,乘月,你还记得吗?”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瞳,定定的注视着她说。 明心不懂,为何他好似很怀念一般。 “我记得,”被他勾起了从前不好的回忆,更想让她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七殿下,如此并不成体统。” “体统……” 他轻笑了一声,光火之间,青年原本金尊玉质的外表显出几分慵倦,他牵着她的手,枕靠在她的大腿上看着她, “乘月,你是生我的气了吗?” 明心并不喜欢被他如此从下往上的注视。 就好像面上所有的情绪,都会在他的面前无所遁形。 沈玉玹聪慧,极擅观察,把握人心。 她不想与他对视,移开目光,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始终凝在自己的脸上,让她浑身紧绷。 明心没有说话。 “乘月,”他说话时一开一合的寒气,拂到明心手背的皮肤上,“不许生我的气。” 明心因沈玉玹的话语微顿,下意识垂下视线看他。 隔着光影幢幢,与他四目相对。 明心恍惚间回想起来,其实幼时的沈玉玹,极为喜爱如此亲昵着她。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与我的将来,乘月,你不许怕我,也不许怨我。” 他垂下的视线不着痕迹,隐隐瞥向屏风之后。 “你买下那个奴隶,是为了报复我么?” * 手中原本微冷的汤药,如今已经被端进了卧房里,他手中空空如也。 自屏风之后泄露而下的光影,从前只会让他觉得无比温暖。 他曾彻夜不眠,盯着那光影发怔。 可当下,他看着那光影,只觉自己好似掉进了冰冷的寒潭里。 不知为何,这本是他不该在乎,也不配思索的。 现下的情绪却比以往的很多次……都不堪上下。 青年靛蓝色绣金纹的衣摆还垂落在地垫上,那位七殿下在亲手喂贵女喝药。 沈玉玹身侧的奴随云山与沉清叶一同侯在屏风之后。 他方才将七殿下与明家二娘子自幼定亲的事情告知了沉清叶。 没想到这男奴就这么呆愣在了原地。 云山知晓他的来历,但凡去过崇光坊,听过惊仙苑的,想必无人不知晓他的名字,此时见少年哪怕是粗布衣衫,也无法掩盖的过盛容貌,再见他面上呆怔,云山不可避免的心叹了口气。 只当沉清叶是见没办法当主人的男宠,心灰意冷了而已。 “我劝你别有不该有的心思,” 云山低声道,“明二娘子与七殿下自幼结亲,感情甚笃,明二娘子买你,也只是因与七殿下生了气,想气一气七殿下罢了。” 自幼结亲。 感情甚笃。 十指疼得厉害。 明明半点伤都没有受,却疼得厉害。 与剥指甲的十指连心,不堪上下。 沉清叶站在原地,却觉得自己好像掉了下去,掉下了一个他不知是何处的地方。 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窖,云山好半晌没听到他说话,转头看向他,便被少年的眼神吓了一跳。 好似溺水之人,泛着无法落地的恐慌,那恐慌黑空空的,带着茫然无措。 像是什么都没了,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云山愣在原地,乍然听到里头传来声音,他忙回过神,带着手里的大氅上前去,临走时,他拍了一下沉清叶纤薄的后背,才上前去给沈玉玹披上大氅。 穿着银白大氅的如玉青年捋着微乱的墨发自屏风后出来。 光烛映上他周身,他戴白玉耳珰,如仙似美玉,逐渐走近了。 泛出一股,沉清叶从没有闻到过的,香味。 那香味停留在了他的面前,沉清叶一直低垂着头,他周身冰冷,看着那位七殿下衣摆上绣着的仙鹤。 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是他与贵女何等相似。 干净,高贵,与他,全然不同。 “抬起头来。” 青年声音温润且矜贵。 沉清叶微顿,片晌,他才抬起头。 少年抬起一双桃花目,紧攥着指尖,直直与沈玉玹对上视线。 沈玉玹的目光落在他面上,盯着少年那双内勾外翘的桃花眼,瞧他眼下的红泪痣。 少年生的颇为清艳,这张脸若是再艳一分,便多了庸俗,再冷一分,又太显清冷,偏他生的刚刚好,清绝艳丽,似冷月芙蕖。 沈玉玹盯着他,短短片刻,却好似过了许久。 忽的泛出声笑音来。 “我听过你的名号,惊仙苑未有说谎,这张脸真是名不虚得。” “难怪乘月会宠爱你。” 他瞧人,像是在瞧物件。 沉清叶早已习惯被当做物件来对待。 但现下,依旧感到难以言喻。 因这位七殿下的视线,极为不善。 可怪异的是,沉清叶并没有感到恐惧害怕。 他竟觉出几分难言快意。 她们自幼结亲,感情甚笃,但这位七殿下,却在厌恶他。 哪怕只是被当做碍眼之物,不知为何,也好过他的存在根本没入过贵女与这个人的眼底。 沉清叶紧攥着自己发颤的指尖,“殿下,乘月是——” 他话音未落,是沈玉玹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 力道之大,将纤瘦的少年往后扇退几步,沉清叶发间的白玉簪掉到了地上,他墨发凌乱,垂落满身,泛着耳鸣跪地低头去捡。 刚将白玉簪捏紧在自己的手心里,沉清叶低着头,声音沉静,“殿下,乘月是贵女的稚名吗?” 这次是云山抬脚将沉清叶踹了出去。 “这也是你这贱奴能喊的?!” 云山是训练有素的死侍,下手便是要将沉清叶往死里打,明心乍然听到外头有动静,都有些没回过神来,她踏上棉靴,匆匆往外走,便被眼前光景吓了一跳。 “这是在做什么!” 明心身在病中,都喘不上气来,她护到沉清叶的面前,而云山,早在明心出来的时候便退至沈玉玹一侧。 “七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我的奴隶还用不到您来管教!” 明心胸腔一起一伏,她没有为难云山,只是抬头怒视沈玉玹,却见沈玉玹的一双凤眼里并没有什么情绪。 连往常一贯温和的伪装也褪去了。 他一直盯着明心身后的沉清叶。 看那少年细瘦的指尖,颤抖着,拽上了明心雪白的衣摆。 沈玉玹忽的牵起了唇。 明心从未见沈玉玹这般笑过。 他居高临下的低垂凤目,容貌似观音,却无端显出一股泛着兴致的恶意来。 似邪祟之物占了观音的皮囊。 “云山,还不跪下。” 他话音刚落,云山便直挺挺的跪在了地上。 “二娘子,是奴的错,”云山跪地磕头,“此贱奴不敬主人,奴擅自管教,罪无可恕,还求二娘子责罚。” 明心头发晕的越发厉害。 她不是傻子,云山一个只听沈玉玹差遣的死侍,怎敢背着沈玉玹私自惩罚她的奴隶? 明心察觉到沉清叶颤抖的指尖,心下越发含着怒气,她抬头瞪着沈玉玹,却见青年依旧云淡风轻的样子。 望清她面上神情,他还轻歪过了头,耳垂上戴着的白玉耳珰,在暗淡火光之间泛着浅浅光亮。 光影将他一张如玉面庞分割成阴阳两半,藏在阴影之中的那半张脸,看不大分明。 “乘月,年前的时候,你夸赞过宋贵妃处的白孔雀,我将那白孔雀讨来送你可好?” 明心不知道他此时说这个意味为何。 只见他戴着玉戒的素白指尖指向明心身后的沉清叶。 与那少年隐含忌惮的桃花目对上,沈玉玹凤眼一点点弯起。 “用这仅仅三百两白银的蝇虫来换,如何?那白孔雀,可是价值连城的——” “贵女……贵女!求您不要!” 明心乍然听到沉清叶的声音,被吓了一跳,她从没听到沉清叶如此崩溃大声过,他紧紧攥着她的衣摆,明心回过头,清晰听到他牙齿上下磕碰的声音。 少年跪在明心的身后,墨发凌乱,他一手攥着明心的衣摆,一手里紧攥着明心送给他的白玉簪,白玉簪上雕刻的花朵将他手心割裂,在苍白的手里渗出层层猩红血迹。 血滴滴答答的溅到了地上。 少年的脸好似从井水中打捞上来一般,苍白,带着才被打出来的伤,满是冷汗。 他一双桃花目大大的睁着,漆黑的瞳仁儿极为惶恐的望着明心,好似天将要兜头塌下, “贵女,求您,不要,不要!贵女,不要……!奴什么都会做的!奴一定会比那只孔雀更有用的,贵女,奴会听话的!求您了不要抛下奴!不要扔掉奴!求您了!贵女,贵女——!唔——呕!” “沉清叶?你冷静些!你怎么了?” 他没有哭,只是眼眶一片猩红,竟求着求着,浑身发抖到忍不住干呕。 明心刚想要揽住他的双手让他冷静下来,告诉他自己根本不会卖他,便见沉清叶似浑身虚脱般,冰冷的身子一下子哀求般紧紧抱住了她。 明心闻到了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香味,混着血腥的气息。 他浑身虚脱的晕了过去,也依旧紧紧地抱着她,宛如溺水之人在荒海之中抱住唯一一根浮木。 “贵女……”明心听到少年含着哽咽颤抖的哀求,“求您……奴求您了……” “我不会卖掉你的,沉清叶,我不会卖掉你的。”明心听着他的哀求,有些费力的揽着他,不住拍抚着少年纤瘦到甚至能清晰摸到骨头的后背。 冷不丁,她恍惚觉察到身后有阴影将她笼罩。 明心微顿,回过头,恰与不知何时在她身后蹲下来的沈玉玹对上视线。 沈玉玹一双凤目阴沉沉的盯着她。 他冰冷的手过来,碰触上明心的脸颊。 明心只觉浑身僵硬,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沉水香,感受到他戴着的玉戒碰上她的脸。 冷到她后颈都泛起鸡皮疙瘩。 “乘月,你与我是天定良缘,我容你护你,所以你想买一个奴隶来逗趣儿也没有什么,” 他忽的微微弯起眼睫, “但这世间唯有你,绝不能让我失望,这点,你知晓吧?” 他冰凉的指尖探过明心的脖颈。 从明心的身后将她抱住。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拥抱,紧缚到让明心越发喘不上气。 正文 第23章 栀子花 “乘月, 我的心里可只有你啊。” 沈玉玹临走前,明心听到了他说的这句话。 * 他陷入一场场梦境之中。 回过神时,窗外日头正好,他手中拿着话本, 不知方才念到什么, 贵女坐在他身侧, 较比平时,与他更靠近了些。 他听到贵女浅浅的笑声。 贵女开心, 他便也觉得开心。 他转过头, 想望望贵女的笑脸, 却看不真切。 少女的身型敛在灿阳之下,只能隐隐望见其雪白指尖,与墨发之上,他亲手插.上的银钗。 “清叶, 这山海游记真是有意思, 你可想也这般出去长长见识?” “奴不想,贵女。” “我倒是十分想, ”她话音充满向往, “可惜我身子不好, 走不出去的,清叶,你可有什么想做的?” 少年张了下唇。 现实羞于吐露的话语,在此刻, 顺着心意便说出了口。 “奴只想要陪在贵女的身边,照顾贵女。” 他没有想做的事。 在没有被贵女所救,没有遇到贵女的那段日子里。 他的愿梦被碾碎,曾数次想过去死, 对世人怀恨。 如今,世人为何而活,他依旧不知。 他见过许多人,吃些肉食,得到银钱,便兴高采烈。 他好像并不会因为这些便心有起伏。 但若是得到银钱,他想要攒下来,买些纸笔,练贵女的名字。 若是吃到美食,他想要端到贵女的面前,让贵女先吃。 他对世间一切都无所谓,只想看到贵女笑,想要闻到贵女身上的花香,想要贵女……再揉一次他的头,想听贵女唤他清叶,想要每日都给贵女梳发,念话本。 他自幼生在花楼,长在花楼。 这世间与他而言太大,也太陌生,恶意遍地,他逃无可逃。 他只信任贵女。 他的心里,只有贵女。 “奴想要让贵女开心,” 少年认真,一字一板,“奴什么都没有,只有身体好,无论挨了多少打,生过多少病也没有死,若奴能用自己的健康与贵女相换,便好了。” 贵女在那夜雪地里救了他的命。 在这之前,他的一生,从不信神佛。 而如今,他信贵女。 为贵女,他愿以性命相赠。 “若是贵女愿意,每日喝奴的血也可以,要奴的任何一切,都可以,只要奴有,便是没有,奴也会去给贵女寻,无论寻多久,无论去哪里寻,” 少年极为认真的说自己的心里话, “若贵女能身体健康就好,如此,贵女便可以多出去走走,去看许多风景,奴、若是奴,那时也能跟在贵女身后,便好了,奴只期盼这个。” “是吗?你真是忠心,”旁侧少女隐隐笑了,她指尖探过来,抚摸上他的脸。 这过分亲昵,要少年浑身僵硬。 随之心下浮现的,却并非是从前的厌恶与恶心。 不知为何,他的脸烫的厉害,心也好似将要跳出胸腔。 贵女想要碰触他吗? ……他很愿意。 少女的指尖带着他熟悉的馨香。 只有闻到这个味道,被她所碰触的时候,他才能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但是,我根本就不需要你啊,” 恍似一盆冷水兜头砸下。 沉清叶愣愣望着少女面上浅浅的笑意。 “你的血太脏了,我根本就不需要。” 那令他无比眷恋的指尖指向他的身后。 “清叶,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是从什么肮脏地方出来的。” 他不受控制的回过头。 身后,是那夜夜笙歌的牢笼,交.缠在一起的身.体,是他自记事起便无法逃脱的梦魇。 不要…… “不!嗬……!” 他浑身一搐,自噩梦中脱离而出。 贵女…… 四下陌生,他呆怔怔的坐在床榻上。 这里他不认得。 少年满身冷汗,宛若自井水中打捞上来,碎发都黏在脖颈,他双手冰冷发颤,似病入膏肓。 贵女不在这里。 贵女不要他了…… 宣隆坐在外屋,乍听见屋里惊天动静,匆匆跑进去,待见那墨发披散满身的少年竟自床榻上摔了下来,他都不免吸气。 “你老实点儿吧!铁打的身子啊?!”宣隆都不敢碰他。 昨夜他见了。 沉清叶那一身的伤,光是看都触目惊心。 那是受过惨不忍睹的虐待,昨夜又挨了打,新伤旧伤叠在一起,看一眼都吓人。 就连张医师都连连叹气,这少年小小年纪,浑身上下近乎没有一块好皮,就连手指头都是行过拶刑的,恐怕是因行拶刑的年岁不大,才导致他本该好看的手指都生的怪异。 宣隆早对他改观,正想用巧劲儿将人扛到床榻上去,却先被少年死死拽住了胳膊。 他力极大,宣隆一个粗奴都觉得痛。 少年右脸上贴了药布,面上毫无血色,显得一双瞳仁儿过分的黑,似泡在寒水之中的黑曜石。 “宣隆,”他死死拽着宣隆的胳膊,大口大口的喘息,像是将要喘不上气,“……贵女呢?” “贵女?”宣隆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只觉得沉清叶此时宛若天将要在他眼前塌了似的,“二娘子自然在卧房了。” “你怎么回事儿啊?”宣隆想拉他起来,“听闻你前夜招惹了七殿下,你真是疯了魔,就你这张脸还敢凑上前去,没掉脑袋都算你命大,多亏了二娘子护着你!” 沉清叶才恍惚感觉到他耳畔依旧在不断嗡鸣。 他没有被卖。 贵女没有将他换成那价值连城的白孔雀。 沉清叶抬手捂住额头,近乎虚脱。 倒是宣隆开了话匣子,不住在他耳边念叨。 沉清叶知道了他此时在张医师的药房处,因着别府近两日管事的都病了,甚缺人手,本是要给沉清叶送回他那小院里,管他每日的药便是了,但二娘子不同意,病中硬是要沉清叶住进了张医师的药房处,如此时刻都有人看着了。 “二娘子挂念你呢。” 宣隆说着,道了句等等,沉清叶还没来得及问他一句贵女情况如何,便见宣隆又匆匆出去了。 沉清叶坐在床榻上,魂不守舍。 直到宣隆抱着花盆到了他的面前。 他乍然闻到的,是比贵女身上更浓的花香气味。 雪白的花儿落入他的眼底,沉清叶愣愣,他抬手想碰,又不敢,只是怔怔的看着那干净漂亮的花发呆。 “这是……什么?” “栀子花,”宣隆还挺纳闷的,“好像最近的时节都没有,是二娘子特意要大公子派人自南方地界寻来的,说要送给你,你怎的还喜欢这没用的啊?也不讨些金银珍馐的。” “栀子花,” 少年迟钝的,一字一句道,他看着那干净漂亮的花儿,将花轻轻抱到自己的怀里。 温暖的馨香扑了满怀。 他微颤的指尖碰上花蕊,好片晌,才道,“不是没用的。” 少年低着头,他双手抱着栀子花,墨发垂落满身,遮了大半面容。 他一向沉静的声音有些哑,含着让人不易察觉的颤。 “是最好的,栀子花,是最好的……” “最喜欢的……” 只要这个。 金银珍馐,神佛垂怜,世间至好。 与他又有何干。 * 明心喝过药后,自下午一觉睡到了半夜。 被褥里放了两个汤婆子,暖和的她周身出汗,近两日她明显感觉身子爽利了些,只是越发咳嗽不止,今夜又是被咳醒的。 “咳咳——额咳!” 呼吸不过来的感觉让她极为难受,却觉有手轻轻拍抚上她的后背,随之,是一杯温茶递到了她的唇边。 明心下意识先就着那只手喝了口茶。 “嬷嬷,咳——!咳咳!”明心咳得腰都弯了下来,她的手下意识揽住对方将离的手。 平日再如何为他人着想,独当一面。 在被病熬到喘不上气的时候,明心也只是一个刚满及笄之年并未多久的少女罢了。 “我喘不上气来……嬷嬷,”明心一只手死死的抓着被褥,她上半身趴在床褥上,恐惧又难受的不停流泪,“咳!额咳咳!” 那只手不断拍抚着她的后背。 含带着浓浓的担忧。 却没有似从前一般,将她抱在怀里安慰。 明心自垂落的凌乱墨发间抬起头,烛火昏暗,她与少年那双满含难过的桃花目对上视线。 她从没见过他人对自己流露出这样的神情过。 就好像,恨不能替她承受这所有一切的苦难。 少年右脸上还贴着药布,明心没想到他会这样快就来到她的面前。 她用力压了一下咳意,大口喘着气,平复了稍许,声音都含着嘶哑,“清叶,你怎的过来了?” 她抽出被少年紧攥的那只手,抬起轻碰上少年冰冷的面庞。 外头一定很冷。 他的脸,垂落的发丝,都如淋满了风雪一般寒冷。 “都怪我没看顾好,”她过烫的指尖碰上他面上的药布,一双杏眼含着病倦,却一如既往温和淡然,“才要你又受了伤。” 沉清叶浑身一顿。 他张了下唇,心中胀满了他从未知悉过的情绪。 贵女在难过吗? 因他这种人,受伤而难过。 全因为他当时不明所以,对那位七殿下,升起的,卑鄙心思。 “奴被打,是理所当然的,还请贵女不要为奴这种人忧虑。” 他如此低.贱。 沉清叶垂下视线,第一次,他甚至不敢直视一个人的眼睛。 “奴并不配。” 明心与沉清叶共处时间甚久。 她知晓沉清叶是个怎样的人,少年过分沉默又澄澈,从不招惹是非,明心只觉得是沉清叶受了欺负。 “清叶,痛不痛?” 她摸着他侧脸上的药布,话音里含有明显的心疼。 沉清叶眼睫微颤。 贵女在心疼他。 所有的复杂心绪,都被一种他全然无知的欣喜占据。 他做了低.贱之事,他对主人说谎,被打死都是理所应当的。 但贵女,却因此心疼他…… 哪怕是欺骗也好。 他想要留住这只手。 少年冰冷的指尖一下子揽上她的手腕,如方才一般,攥住明心的手。 “奴不痛,贵女,奴一点都不痛。” 该如何让贵女更怜惜他一点? 想让这只手,更多地摸摸他,安抚他,心疼他。 留在他的身边。 正文 第24章 拥抱 沉清叶揽着她的手,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要低头亲吻她白皙的指尖,“贵女,您很难受吗?” “我还好, ”明心与他对上视线, 那双桃花目盈在月色里, 潋滟清澈,似池中涟漪, 片晌, 她忍着咳意, 还是说了实话,“有些难受。” “但放心就是,今日我也喝过药了,快好了。” 话落, 却没听到回话。 明心捂着帕子, 咳嗽几声,舒了口气, 见少年似是在思索什么一般。 “怎的了?” 沉清叶看着她能被自己轻易揽在掌心里的手, 她指尖含着浅粉, 白皙如葱段。 “贵女为何每到这时,喊的都是宋嬷嬷?宋嬷嬷每次会对贵女如何做?” “大抵是嬷嬷陪我太久了吧,”明心什么都没想,“每次我若是大病, 嬷嬷便会将我抱到怀里,轻轻拍我的后背。” “每到这时,我便会觉得心安不少。” 少年低下头。 月华洒落在他身上,他墨发未束, 穿着素色衣衫,只露出小半张苍□□致的下颚。 似精心雕刻的人偶,清绝艳丽,不沾人气。 “那奴也可以吗?” “什么?” 明心没太听清。 少年揽着她的手,抬起头,一双桃花目直直望着她,“嬷嬷病了,奴可以代替嬷嬷吗?” 他想要比任何人都做的更好。 明心微愣,见他甚是紧张的样子,难免心觉好笑。 那夜,她从雪地里救回的少年,待她听话乖巧,忠心不二。 明心知他从花楼挣脱而出,最是厌恶恐惧人间情.色,一开始她只是靠近,少年都会下意识抬手护住头。 她心下欣慰他愿逐渐放下从前阴影亲近她人,这是好事。 明心对他点了下头,“坐过来一些。” 沉清叶头脑霎时一片空白。 只按着指示,坐到明心面前。 明心看他僵硬样子,难免莞尔,“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奴知道。” “将手臂伸开些。” 沉清叶按着她的话语,刚伸开双臂,便见被褥往前堆皱。 继而,是少女靠近,她似柔若无骨,倚靠到他的怀里。 过浓的药汁苦涩,几乎覆盖了她身上的栀子花香。 一场病下来,她不好受。 明心靠在他怀里,也没想到沉清叶看似单薄纤瘦,身型却比她想象宽阔,就好像可以将她整个人都拢在怀里。 与宋嬷嬷的怀抱,全然不同。 却并没有让明心感到什么不适。 反倒,觉少年明显僵硬,明心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咳额!咳咳咳!” 她靠在他怀里咳嗽起来,沉清叶忙拍抚上少女后背,听她呼吸逐渐平息,却见她微喘着气,在他怀里抬起头。 “嬷嬷便是如方才那般,拍我后背的。” 明心往沉清叶的怀里更倚靠了些。 夜色静谧,月华似水缓缓流淌。 四下太静。 才显得他心跳声太过吵杂。 他泛带浅颤的指尖,一下一下,拍抚上少女纤柔的后背。 与她墨发一般,柔软,似绵绵无骨。 沉清叶并不是第一次与她如此贴近。 却一次,比一次难以言喻心头情绪。 少年无知,从未体会过此等心情。 却知,此时此刻,他心下这不知名的情绪,定是极为大不敬的…… 因他想要一直,一直抱着贵女。 恨不得此刻,便是永恒。 却又想逃离。 好似再接近,便会酿出他无法想像的错事。 明心无觉,甚至靠在他怀中有些昏昏欲睡,余光望见少年放在身侧的手。 他真是白皙,比她更要白,明心正想要执起看一眼他指甲如今长得如何。 指尖刚探过去碰上少年冰冷皮肤,却见少年似被火燎,一下子将手抬起挡过。 就连原本拍抚着明心后背的手都停了下来。 反应过来自己动作,沉清叶自怪异情绪中脱离而出,他脸颊与耳廓都烫的厉害,一向沉静的声音也带出仓惶。 “贵女,奴并非有意——!” “我知晓,放心吧,”明心虽略微受惊,却知他的苦处,“你一向不喜他人碰触,此次是我冒然。” 是这样。 是这样,并没有错。 他一向厌恶他人触碰接近。 贵女垂怜仁爱,他本该如从前一般,心存动容感激。 耳畔,心跳声却乱到吵杂。 怀中少女静静依靠着他,月华渡上她周身,她再没有其他多余动作。 沉清叶抬起手,一下一下拍抚着她的后背,心里却空落落。 * 沉清叶身子骨好,明心还需要喝药巩固一阵子,沉清叶便已然无恙。 宋嬷嬷身子将好后便依旧如往常般伺候在明心身边,不过因着此次沉清叶掌管府内事务妥帖,也越发对沉清叶刮目相看,早没了从前苛待,见沉清叶脸上有伤,还关心了几回。 但府里上下没人告知她,沉清叶的伤与沈玉玹有关。 沈玉玹的书信一概照旧,每日都会寄来别府,明心因着上次他的话,再不敢再让莲翠替写。 只是心头还是想不明白,索性将莲翠叫到跟前来,又让莲翠仿照着平常字迹写了封信。 “二娘子,奴写好了。” 莲翠将信交给明心,下意识望了眼明心身后的沉清叶。 少年正给明心挽发,侧颜沉静,乌发雪肤,穿粗布衣衫,气质似静夜之下雨中竹林,明明没看她一眼,莲翠却无端生出股紧张感来。 近几日不知何缘故,她总觉只要是叶奴在这儿,二娘子这卧房里便没了其余人的下脚地。 莲翠也想过叶奴是不是想要顶替自己的差事。 因近几日,莲翠听闻就连熬药,沉清叶都专去药房那边向秋秋讨教,这几日的药都是沉清叶熬的。 不仅如此,他还要去小厨房学手艺,近几日学做糕点,不知他是哪里弄来的糕点方子,做的新糕点色香味俱全,得了二娘子好一番赏识。 因府里没有严格管事,二娘子又是一等一的心善仁慈,莲翠一向是爱犯懒贪嘴的,见叶奴这般抢她差事,她也急,可又起不来早,久而久之越想越气。 叶奴铁打的不成?府外公鸡都没打鸣呢,他就起来熬药了,这便罢,还给药房那边洒扫,药熬完了,伺候着二娘子服下,又要给二娘子梳头,梳的头发别提有多精巧。 接着就是给二娘子念话本,伺候用饭,归置卧房……方方面面都安置的妥妥当当,这都罢了,伺候着二娘子傍晚歇了,旁人这一天下来直接累死,他还要去小厨房做点心,给小厨房收拾碗筷,又跑回来给二娘子送去新做的点心…… 莲翠下意识扫了眼二娘子卧房内如今这干净又有条理的规整,前几日她心里还有怨呢,近几日,别说怨了,她待在这儿都觉得怪没脸的。 才要这会儿,莲翠更是紧张。 她为数不多无人取代的技能,便是仿字,当初是跟着教二娘子的先生特意学的,就是为了二娘子病时她好顶替交课业。 天色大亮,明心拿着两张信纸端看,这两张信纸,左边是莲翠写的,右边是她写的,字迹怎么看怎么一样,瞧不出半分不同。 “清叶,你来看看呢?” 明心将这两张信纸调换了递过去,“这两张信纸,你可看得出哪张是我写的?” 沉清叶放下梳篦,接过信纸。 少年低着头,瞧的很仔细,指尖摸着信纸上的字,没过片刻,便将两张信纸都递给明心。 “这边的是贵女写的。” 沉清叶指的是右边那封。 明心一瞧,竟真的在信纸上方看见她方才特意点的一记小小墨迹。 她百思不解,反倒是莲翠坐不住了,“你胡乱蒙的吧?我与二娘子字迹相同,怎可能被你看出来?” 少年站在明心身后,继续给明心梳发,没解释,也没看莲翠一眼。 莲翠越发赧颜,也恰巧宋嬷嬷进来,莲翠没再待下去,快步出去了。 “二娘子,”宋嬷嬷走近到明心跟前,“您找的裁衣师傅过来了。” “哦,”明心将信纸先放下,“要她们进来吧。” 听有外人要来,沉清叶正要与宋嬷嬷一同躬身告退,却被明心留下。 “你留在这儿。”明心朝他笑,又对他招了招手,要他弯腰低下头来。 沉清叶不知她要做什么。 只觉她指尖碰上他墨发,这是近日以来,贵女为数不多的碰触。 他眼睫微颤,盯着地面,少女藕荷色的绣鞋鞋头上悬挂的明玉珠。 在日头底下,有些晃眼,他却目不转睛,舍不得松开视线。 “果然,这簪子都裂了,”明心摸着白玉簪上的裂纹,“该换一个才是。” “不、不必了,”他自明晃晃中回神,下意识抬起头,护着那簪子,“奴很喜欢贵女送的簪子。” 这是明心送给他的,第一眼物什。 “既喜欢便留着,我往后再送你新的。”明心看他认真又慌乱的样子,耐心与他解释,沉清叶刚要回话,外间传来脚步动静。 少年当即敛去面上情绪,后退到明心身后。 明心不免多看他一眼。 在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面前,沉清叶一向淡漠,又因相貌太过美丽,总似空洞人偶。 只有在她面前,他会认真,慌乱,乖巧又听话。 想到此处,明心难免发笑,裁制新衣的师傅进来,见明心浅笑盈盈的温婉面庞也少了几分紧张,将带着的布料一一摊开,才躬身行礼, “二娘子请瞧,这都是今年新进来的料子。” 正文 第25章 裁衣 明心点了下头, 将布料一一瞧过,点了两匹样式,喊沉清叶到跟前来。 “你看看,这些你可有喜欢的。” 她话音轻描淡写, 沉清叶却一时僵在原地, 思裳坊的女师傅瞧清了沉清叶的相貌, 哪怕是早已见多了美人,一时之间也愣在原地。 反应过来, 更是狂热, 将那匹匹布料推到沉清叶跟前要他挑选。 “这小公子相貌怎生的这般好?若是穿上新来的这匹料子岂不是——” 眼见这师傅要将手里的贵重布料往自己身上比对, 沉清叶下意识后退一步,“不……贵女,奴不要这些,这太贵重了。” “你挑选便是, ” 明心早知他会拒绝, 沉清叶一向如此,一开始就连每月的月银他都不要, 被明心强塞到手里, 没辙了才收下。 她要思裳坊的师傅冷静些, 将料子摆到她跟前来看看。 “这小公子生的雪肤花貌,依小的来看,挑这匹繁复些的合适,” 师傅指那匹墨红色绣黑色云纹的, “这料子可不好衬,也就这小公子衬的住,还有这匹,显得冷清, 与这小公子合得来,” 师傅要奴随将一匹雪青色和一匹翠绿色的料子递上前,“二娘子瞧着这两匹如何啊?小的这儿还带了许多呢。” “贵女——” “都好看,”明心笑着点头,“你那边可有什么配套的饰品?简单素净的便好,到时候裁好了衣裳一并送过来。” “是,奴到时候定给您预备周全了。” “贵女,这太贵重了——” 沉清叶手足无措。 却见明心心情颇好。 “你便要我打扮打扮你吧,” 她手过来摸他身上的粗布衣裳,这碰触让沉清叶一时浑身僵硬,却见明心只是摩挲着他的袖摆,抬头朝他笑, “清叶生的这般好看,整日只穿这个,我看了都觉暴殄天物。” 她杏目弯弯,在日头底下,瞳仁儿渡出蜜一般的褐色。 他早已习惯他人夸赞自己的外貌。 却从来不知,那让他习以为常只觉厌恶的夸赞,有朝一日,竟成了会让他闻之欣喜若狂的事情。 让他一时之间僵站在原地,只知道呆呆望着她。 “可不是么,”思裳坊的师傅道,“小的开了这几十年的铺子也没见过比这小公子还周正的,想着一会儿要回去给小公子裁衣裳都高兴。” “打扮美人,是值得开心。”她早就想给沉清叶做衣裳的,可惜日前生病耽搁到了现在。 “小公子不再自己选匹料子?” “挑一匹吧,清叶过来。” 女师傅正要将其余料子贡上前,一望向沉清叶,却是笑着“呦”了声。 明心循声望去。 只来得及瞥见沉清叶绯红的耳廓,他一直在看着她,察觉到她目光望来,他一下子转过头,抬袖挡住大半张脸。 少年垂落的墨发在劲瘦腰间一晃。 似是知自己不该如此反应,沉清叶紧抿着下唇,又将胳膊放了下来,只是低垂着头,再不敢看明心一眼了。 他脸红透了。 “这小公子,还不好意思了。” 女师傅共旁边几个奴随不禁笑起来,都觉得沉清叶好看,乖巧又好逗弄的紧。 明心面上也有笑意,只是在望见少年垂落于身侧紧攥的手时,笑意微顿。 “师傅,今日便先这样吧。” 女师傅忙笑着“哎”了声,“那小的这就给小公子量量尺寸。” “不必,”明心想了下,“您将量尺留在此处,去茶室稍候片刻,待我量完后要人过去给您报尺寸。” 女师傅也觉出几分凝滞,忙笑着应声带奴随们出去。 一时间,屋内只还剩下明心跟沉清叶。 明心起身,将量尺拿到手里,走到沉清叶的跟前。 少年静立在她面前,垂头不语。 “清叶,”她抬头唤他,“你不好意思了?” “奴并没有。” 他伸出双手,想将量尺接过,“贵女,请让奴自己来吧。” “你自己量怎么准确?”明心要他背过身去。 沉清叶虽有几分无措,却还是依她的话,转过了身。 日光浮沉。 少女温热的指尖搭着微冷的量尺,刚抬手贴上少年的后背,便觉少年周身明显一颤。 明心起眼,望他纤薄挺直的脊背。 日头底下,少年墨发半披半束,他过长的发丝垂落于劲瘦腰间,这会儿,少年微微垂下了头,静默不语,只余手掌紧紧地攥着。 就像是在忍耐什么。 “……莫要这般用力攥手,” 明心话音刚落,便见他忙松开了指尖,浑身生硬,明心看着都难受,“是我给你测量会让你过分紧张?可需要我喊其他家奴进来——” “不,”少年声音一贯沉静,他拒绝的很快,“奴不要其他人,奴只要贵女。” 明心搭着量尺的指尖微顿,不大自然的捋了下耳侧碎发,再次拿着量尺抬手上前。 “我要量了。” 她先打了声招呼,才将量尺横着贴上少年的后背。 沉清叶虽纤瘦,个子却不矮,如今他年岁尚小,如今每日有了三餐可用,估计更是要抽条的。 “清叶,你真是太瘦了,每日可有好好用饭啊?” 量尺贴着,都能清晰碰上他后背明显的肩胛骨。 “有的,”少年低着头,似是在忍耐什么,过了片晌,才继续道,“奴太瘦,贵女可会觉得奴不好看?” 明心愕然,“怎会?” “你生的这般好看,怎的忽然问出这种话?倒像是莲翠似的。” 乍然听到明心喊其他人的名字,沉清叶心头一顿,“莲翠?” “嗯,”聊起天来,明心方才那点不自然也消失无踪,“莲翠那丫头日前有了心上人,因相貌自卑得很,我听嬷嬷说她每月那点儿月银全都花在胭脂水粉上了。” ——心上人。 身处花楼从不了解外界的少年,竟没懂心上人的含义。 是放在心上的人吗? 那他,已经有了。 “有了心上人……便会因相貌而自卑吗?” “会吧?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想要让心上人看到自己最好的一面更是正常。” “是正常的?” “嗯?”明心觉得他的反问有些古怪,但还是回答,“自然正常了。” 原是如此。 那他想要让贵女,看到他最好的样子,不想在贵女的面前有任何不好,也只是因为,贵女是他,放在心上的人吗。 原是正常的。 他还在不解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二人都没有再说话,明心一点点往下,给少年测量腰身,“清叶,你将头发捋到前面去。” “是。” 沉清叶往后捋过墨发,他低着头的缘故,明心一起眼,恰巧望见他后颈处纹的银莲,映衬少年肤色极白。 就连明心都难免看了一会儿,才掠去心头迎上的怪异情绪,继续给少年测量腰身。 也是在给沉清叶测量身型的途中,明心更知晓了,少年浑身上下,近乎无一处不美。 世人爱美为之常情,便是明心也无法免俗,他生的如此之美,难以想象从前所受的痛苦。 明心轻叹了一口气,量到腰身,少年明显越发僵硬。 “清叶,”她声音似响在他耳畔,沉清叶清晰闻到了她身上的栀子花香,“方才,你为何可以认出我的字?” 他又下意识攥紧掌心。 “力度,不同。” “力度?”明心愣了。 “嗯,”沉清叶有几分羞于启齿,但明心问,他便答,“贵女的字迹,墨会染的更轻一些,且写到收尾之处才会加重几分力度。” 明心曾写过新的药方交给府上的张医师。 用过的方子本要丢掉,却被沉清叶捡了回去,上头的每字每句,他看了摸了不知有多少遍。 “这……”明心没多想,只当是沉清叶一贯的细心所致,沈玉玹也是极为心细如发之人。 “原是如此。” 到底是心头多了几分郁闷。 她并不喜每日打开沈玉玹的信件一一看过。 且沈玉玹近日,写给她的信里时常不再如往日公事公办,像是刻意试探要看她的回应,才让她写回信时更是头疼。 明心不愿再想了,抬眼瞧少年捋着墨发一动不动的僵硬模样,难免发笑,“方才那女师傅,可是要清叶不高兴了?” “……奴并未。” “口是心非,”他声音闷闷的,明心怎么会听不出来,“你与我在一处时讲真话便是了。” “嗯。” 少年声音沉沉,明心顿了片晌,才反应,“不高兴?” “嗯,”少年捋着墨发,点了下头,他声音紧绷,泛着紧张,“奴……并不高兴。” 直白说出心中所想,让他极为不安,“那几位女师傅,在嘲笑奴。” “清叶,”明心的手搭到少年的后背上,温暖的感触要他眼睫微颤,明心轻轻拍了拍他,“你听我说,那几位女师傅其实并没有嘲笑你的意思。” “我知你从前受苦颇多,对旁人有戒备是正常,但那几位女师傅确实是没有恶意的。” “可她们看着奴发笑,” 除贵女之外的旁人对他发笑,只会令他极为抵触。 更不要提,方才那几位女师傅的笑声里,就像是看出了什么一样,让他极为想要躲藏起来。 “因为清叶实在太好看了,”明心轻拍他后背安慰,“思裳坊的女师傅做多了应酬,见了你便难免想要逗你。” 她又夸他好看。 沉清叶只觉越发不自在,“见了奴……便想要逗奴?” “嗯,我实话实说,你莫要吓到,便是连我偶尔都会升起想要逗你的心思,” “你这般漂亮又乖巧,谁看了都会喜欢的,喜欢太过了,便会想要逗你,但大家并无坏心思的,你若是不喜,直要大家不许再说便是,若有人不听还敢继续戏弄你什么,你尽管来找我解决。” 世人谁不爱美人。 少年相貌极美又乖巧听话,便是明心都偶尔想要捏捏他的脸,揉揉他的头。 “好啦,转过身来吧。” 她拿着量尺后退,却迟迟未见少年有下一步动作。 正文 第26章 您可以碰奴 他捋着墨发, 呆呆站着,就好像没有听见。 窗棂下,薄阳浮掠而过。 明心清晰望见,他露出来的左耳通红。 “……清叶?” “贵女, ”他将墨发匆匆放下, 却依旧背着身, “能不能——” 他话音一停,继续道, “能不能, 先等一下?” 明心愣愣。 “奴好奇怪, ”他的手往后拽住自己的一缕墨发,一向沉静的声音都泛着颤,“脸烫的厉害,心也跳的……好快, 从方才开始, 就总是……抱歉,贵女, 等一下, 等一下……” 明心拿着量尺, 僵站在原地。 她看着沉清叶无措的蹲下身,过长的墨发垂在地上,他像是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躲起来,藏起来。 明心掠去心头的起伏情绪, 回过神来想明白大概只是沉清叶脸皮太薄的缘故,她到他面前,片晌,也拿着量尺蹲下了身。 “怎的了?怎的还忽然不好意思起来了?”她的手去摸他的墨发, 却被少年抬手阻挡。 她已经许久没有被沉清叶拒绝过了。 明心微愣,指尖都僵持在半空,刚想问他是不是被吓到了,却见沉清叶自臂弯之间抬起头来。 少年捂着心口,唇一张一合的微微喘息着,原本苍白的面颊若染了胭脂,他墨发都乱了,散在脸侧,一双潋滟桃花目直直望着她。 黑澄澄的一双瞳仁儿,显得眼下红泪痣越发明显,眼眸像水洗过,就这么将她盛进眼底。 明心甚至清晰在他眼中看到了属于自己的倒影。 “贵女……抱歉。”他与她四目相对,竟抬手,勾住了她僵在半空还未收回的指尖。 明心只感觉他五指冰冷,勾住她的指缝,好似挠上她的心。 少年面色染红,平日里的清冷之感减少,越发艳若海棠,顾盼之间,一股少年人毫无自知的媚气横生。 世间无人,会在他这般的注视之下不感到心动。 “您可以碰奴,无论怎样碰,都可以。”他勾住明心的手,却犹觉不够,看着她愣怔的面庞,他却只想靠的再近一些。 贵女会惧怕他的唐突吗? 脸只要发烫,便会染红,他如今定极不好看。 可他好想离贵女更近一些。 好想,靠的更近一些。 沉清叶将明心柔软的手细细扣紧,他另一只手放在地垫上,朝明心的方向靠近。 将碰到少女银白色的裙摆时,他没敢再往前,只停在明心的裙摆之前,一双桃花目定定望着她。 明心从未有过此刻这种心绪。 像喝了春日里的一壶桃花酿,喉间含甜,泛起醺醉的糊涂。 她被少年的眼眸牵着勾着,他做低了姿态,压低了腰身抬眼望她,过长的墨发垂落在地垫上,两人目光相交,少年勾着她的指尖,将她的手,贴到了他自己的心口处。 明心下意识想要移开指尖,却感受到了少年过快的心跳。 一下一下,鲜明的砸着她的手心。 “清叶……” “贵女,”他低下头,声音都含着细微的颤,“奴是病了吗?” “只要一与贵女相处,贴近,听贵女夸赞奴……奴便总会这般,心跳个不停,” 身处花楼,对情事早已耳濡目染的少年,却白如一张纸。 他连心动,爱慕,此刻的心绪为何物,都尽数不知。 只知这份心意由眼前的女子而起,凭借着本能,想要靠近,贴近,想要触碰她,拥抱她,更想求她再碰碰他,摸摸他。 “贵女,奴是病了吗?若是奴病了,”他扣紧了明心的手背,“您这次,可不要再在奴的身上浪费任何金银了。” “你没有生病,”明心忙忙打断他,“清叶——” 她话音在与沉清叶对上视线的刹那消止。 那双桃花目浅浅弯了起来,他面颊还含着绯色,展颜时若春池荡漾,难以言说。 “太好了,”他捧起明心的手,贴到他自己的额头处,“那奴便可继续留在贵女的身边,照顾贵女了……” 所有的话语尽数咽回腹中。 ——大抵,是她想太多了吧。 明心的指尖微僵,好片晌,她忍不住往上,轻轻摸了摸沉清叶的头。 * 日薄西山之后,是短暂的霞光万道,天色暗的快,只余滚烫浓药蒸煮之时,挥散的白雾在天际环绕,久久不散。 张医师正在沉清叶身侧,教导少年煮药的火候。 晚霞渐退,夜幕降临,张医师低下眼来,恰巧见热的额间沁满汗珠的少年边拿小扇认真掌控火候,边不作声将矮凳往他后头搁了搁。 张医师一贯是苛刻之人,都不免对其目露赏识之色。 这沉清叶,倒是极少见,心细如发不谈,又沉默寡言,学东西比他从前收的任何一个小徒都要快得多,不怕吃苦又能干,才几日的功夫,竟都能替药房的小童煮药抓药了。 又因他心细,每碗药煮出来的汤色,竟比其他小奴都要做的更好。 短短几日的功夫,整座药房的小奴们都因来了个沉清叶越发不敢再有丝毫懈怠,张医师对沉清叶也越发赏识,甚至第一次萌生了想要收一奴隶为弟子的念头。 毕竟都不说这其余优点。 光是这张脸,他往后领着带出去,都甚是长面子啊! “好了,”张医师笑着连连点头,“火不可更旺了。” “是。” 沉清叶当即收了扇子,煮药是个辛苦活,一个时辰手挥着扇子不能断,还要时刻盯着火候,其余人都是两人一道盯着,药房里没人愿意帮沉清叶,所以一向是他自己在矮凳上一坐便是一个时辰。 “饿了没有?若是饿了,老夫来瞧一会儿。” “多谢医师,奴并不饿。”沉清叶拿随身带的帕子擦汗,他一向不喜自己身上有任何的不洁净。 “最近,”挨着火炉确实是热,张医师离着远都觉身上冒汗,接过沉清叶递来的小扇扇着风道,“你可是将我交给你的草本经看完了?” “回医师的话,未曾。” “我料想也是,再快也快不到这地步,”张医师纳闷,“你既没看完,那我怎的听小童说你还翻阅起其他的医书来了?” 沉清叶指尖一顿,忙转过身低下头去,“张医师,还望您恕——” “不必紧张,你有好学之心是好事,”张医师唤他起身,“只是你若有不解之处,大可直接过来问我,私自翻阅医书,你看不看得懂是一回事,若哪天学了些不对症的可不是糟了?” “医师说的是。”沉清叶垂下目光,盯着灶上煮沸的浓药,许久无言。 张医师身上的汗要这夜间春风吹凉了,觉得冷了些。 他套上外裳,弯月挂上夜空,春风吹乱了少年霜白色的发带,宛若雪白蝶翼在夜间翻飞。 那是明心新送他的发饰之一,是沉清叶如今最喜欢的,霜白色发带。 “医师,奴确实对一心中方法有所不解,翻遍医书,也始终未能寻到有关于此的救治之法。” “你来说说?” 他歇了炉火,对张医师低下头恭敬道,“医师,既有吃脑补脑,吃肾补肾之说法,若救治天生弱症之人,不知身强体壮者之人血,可否当做对症的药引?” 张医师一时僵愣在原地。 沉清叶此番说法,若是乡野医师,恐怕还会与他分析一二,可张医师曾是御用的宫中御医,闻听此言,难免心头愠怒丛生,正欲扬声斥责,但见少年起眼望来,一双桃花目赤诚坦荡,无丝毫邪念浑扰。 张医师眉心紧蹙,气怒倒是消减不少,“自是无法,取人血做药引,那都是歪门邪道的东西,往后你提也不准再提!” 话落,却许久没听到沉清叶回应。 张医师看向他,只见少年垂下眼睫,发间霜白色发带随夜风翻飞,他面容如冷玉苍白,没了方才眼里的希冀,一下子像个玉雕的人偶。 少年人,哪怕是受过多少磋磨,也少了些城府,面上时常藏不住事儿。 “你是个忠心的,” 张医师怎会不知他想的那位是谁,“但需得记得力所能及的理,你是个奴隶,每日又做足了该做的,这便足够了。” “还有,”张医师看着他,不禁叹出口气,“你夜间可是时常睡不好?平日做的活计又太多,身子早晚要吃不消。” 汤药煮好了。 沉清叶起身,拿了帕子隔着将汤药倒入碗里,好片晌也没应声。 不够。 无论如何,都不足够。 他不想只做到力所能及。 若贵女想要,他想要将所有一切双手奉上,哪怕是他的命,他也愿意。 他极难言喻心头情绪,但他知道,这若说是报恩的话,好像,并不恰当。 也并不是如从前在花楼里,想要被主人家记住,才拼尽全力。 都不相同。 “医师,奴先走了。” 这会儿,贵女的兄长该离开了,他可以去送药了。 * 天色已暗,月明星稀。 时日进春,夜风虽萧瑟,却不似从前般寒冷刺骨。 沉清叶刚端着药走至月亮门处,便被从旁绕来的女子拦住了去路。 是双手环胸的莲翠。 莲翠与他不对付有数日了,她面色僵硬,看了眼沉清叶手上的汤药,瞥开视线,“你今夜不必去给二娘子送药了。” 她又看向他,眸中情绪闪烁不明,得意又含着心虚,“今日大郎君过来,说宫内近日将要举办生辰宴,临走的时候顺带接走了二娘子,之后的数日二娘子都不会回来的。” 其实这种话,她守在明心的卧房,该一早便通传下去才对。 可她知道如今府中熬药的都是沉清叶,心里到底有几分怨气,偏偏就是故意没派人去告知。 熬药可是苦差事,这若是换秋秋,得气的跳脚,莲翠有几分不安的观察着沉清叶的面庞,却见少年面色沉静,只是,显得有几分恍惚。 他的手隔着布帕,端着手中尚且滚烫的汤药,装着糖的纸包就在他的衣兜里,是他早前自己做的樱桃糖。 第一次做,还没有要贵女吃上一口。 “贵女可说,要去几日?” 没瞧见他动怒,莲翠心绪不佳,反倒是越发觉得沉清叶好欺负,“那可保不准,再说了,二娘子要去几日,与你有何干系啊?” “莲翠姑娘伺候贵女有经验,”沉清叶静静的看着她,“以往,贵女都是去几日?” 少年视线直直探来,莫名要人心存压力。 莲翠熟悉他这眼神。 从前,每一次,沉清叶留在二娘子卧房伺候的时候,常常这般看向她。 每每触及他这束视线,莲翠都极为不舒服,甚至只想快些离去。 “……少说也得半月余。”莲翠不情不愿。 “莲翠姑娘跟着去吗?” “我是二娘子的贴身侍女,自然跟着去了,一会儿收拾了行囊便要去主宅。” 对面,站在夜风之下的少年许久无言。 他手里还端着汤药,低着头,许久也没有说话。 无形的寂静,要莲翠越发不舒服,正想转身离开,刚走一步,却听那少年又用他沉静的声音道,“莲翠姑娘。” 莲翠皱眉看向他。 沉清叶却只盯着手里的药碗。 夜风吹皱了药汤,泛起层层褶皱波澜。 极为难看的脏污颜色。 他在其中,恍恍惚惚看到了他自己的影子。 他浑身都是脏的,从最脏的泥污之中出来,无论如何洗,也洗不干净的肮脏。 只有头上的发带,是干净的,在月光之下,泛着霜雪般的银白色。 “您妒恨奴吗?” “……你什么意思?” 沉清叶起眸看向她,那双潋滟的桃花目宛若精心雕刻的琉璃珠,无丝毫属于人的情感。 “您没有必要妒恨奴,您这般干净,无须伪装什么,便可留在贵女的身边。” 双手无法控制,不知何时,已用力扣上发烫的碗面。 “我才妒恨你。” 妒你,如此轻易就能留在贵女的身侧。 恨你,明明得到我所有的梦寐以求,却根本不会珍惜留在贵女身侧的每时每刻。 妒恨你…… 恨不得你死…… 他极轻的话音被风吹散了,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得见。 下意识说出口的话语,却让少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妒恨……?恨到,恨不得莲翠去死? 他吗? 心成了一团乱麻,从未体会过的阴暗情绪,甚至让他不敢想像,只觉得自己脏污又恶心,沉清叶喘息越发不畅,他端着药碗,转身大步离开。 他不想往前走了。 不想看到贵女那黑空空的屋院。 不想知道,贵女不在这里,不在他目光所及之处。 他往回走,药汤却没有端稳。 晃荡着,泼洒上他的衣摆,沾染上一片脏污。 沉清叶愣愣看着衣摆上的脏污。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出如此差错。 正文 第27章 字迹 时日春意盎然, 因宫中善仁皇后生辰宴将至,近日明心一直留在主宅,多宿在明府老太太的屋里。 今日是明家受邀前往宫中参与生辰宴的日子,天色擦黑, 明心便被宋嬷嬷唤醒, 喝过汤药后, 盛装打扮,被送上马车。 与谢氏面对面坐着。 气氛冷清, 明心略微低下头, 动作间珠翠叮当, “母亲。” 谢柔惠正喝一杯热茶,待见明心的装束,上下一番打量,却是先蹙了下眉。 “大明坊的师傅这是怎么了?”谢柔惠放下茶盏, “今日这发饰做的未免浮夸了些, 不讨亲近。” 她招手要明心过来,思忖着拆下两柄银钗, 才满意了些。 只是离得近了, 闻见了明心身上明显的药味儿, 眉心又蹙紧了。 “你可是没有擦香膏?一身的药味儿,进了宫该要讨嫌的。” 说着话,谢柔惠叹息连连,递了盒香膏过去, 转头掀着帘子与路过的贵夫人一一打招呼。 寒风吹进,让明心的脸越发苍白,她攥着衣裙,余光望见的, 是桌上被谢柔惠拆下的两柄银钗。 她自幼身体不好,谢柔惠恨铁不成钢。 明心拿香膏擦着手腕脖颈,较为浓郁的香味让没有吃过一点食物的胃口越发不适,马车晃晃荡荡,明心擦过香膏后便坐在一侧闭眼歇息。 过了会儿,马车停下,是谢柔惠见了熟悉的贵夫人,下了马车与之攀谈打招呼。 明心的马车等了一会儿,旁侧的明烨打马过来,将马车帘子给撂了下来。 “阿兄,母亲呢?” “方才坐上了虞夫人的马车,相谈甚欢,大抵不会再回来了,”明烨顿了一顿,“你好生歇息。” “嗯。” 马车继续前行,鼻息间满是过浓的脂粉香味,明心坐着,胃口越发不舒服,到底还是撩开了些车帘望向马车外。 只这遥遥一望,便见擦黑的天际之间立着的远方屋檐,那是她常住的别府。 心存莫名情绪,明心没再将车帘放下,马车越行越近,拐入明心熟悉的小巷,过旁侧的芳糕铺,再望尽头的曲径通幽处。 将明未明的薄蓝天色里,明心远远的,在那幽静巷子里望见一熟悉身影。 此时此刻,天际弯月未散,少年穿雪衣,远远望去,似月下虚幻。 “嬷嬷……”明心回过神来,已扬声出口,“先将马车停一停。” 路过小巷时,她便有所感。 她总觉得,沉清叶会等着她。 明心下了马车,没惊动其余人,几乎是刚踏进巷子,那眼巴巴望着巷口的身影明显一顿,朝她快步跑了过来。 临到近前,似是觉得自己太没规矩,又放慢了步子,明心心觉好笑,见他朝自己走过来,虽有克制,步子还是迈的快了许多,不似从前稳妥。 天色未亮,他穿的是新做的雪色衣衫,三千墨发用雪色发带半束,手里还端了什么东西。 离得近了,明心看清了,他手里端着的竟是一盆栀子花。 明心有半月没见他,本还因少年穿了新衣,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惊艳与陌生,但见这盆开的正盛的栀子花,抬头与他那双潋滟桃花目对上视线,又不免发笑。 “奴见过贵女。”少年那双黑澄澄的眼瞳望着她,认真看了好片晌,对她低头行礼。 “清叶,你怎的等在这里?” 今日是因谢柔惠与虞夫人见面,想多说些话,才走了偏路。 若是往常,明心的马车并不会经过此处,明心知晓少年的固执,恐怕会一直在外头等着。 初春清晨,尚且寒凉,明心怪他。 少年微微抿起唇,他周身寒凉,将手中的花盆往明心的面前递了递。 “奴换了贵女给奴做的新衣服,栀子花也开了,这些,奴想让贵女第一个看到,” 他其实想和明心说话,想再多看看她,却不敢耽误明心的时间。 后头,还有人在等着她。 “贵女,”他先将手中的花盆放到地上,才起身,将一直放在衣襟里的纸包交给她。 “之前贵女说过,参与宫廷宴席之前一向不食早饭,晌午时常会饿的不舒服,奴做了米糕,还有这个,” 他有几分匆忙,自衣襟里翻出一小沓信纸,想要再翻看一眼确定,却不敢耽误时间,“这是这些日子,奴依您所言,照着您给的字帖练的字。” 东西一股脑的递到了明心的面前。 那递到眼前的纸张边角还泛带微颤。 明心不禁愣在原地。 时常如此。 她人生初次,遇到这样的一颗赤诚真心。 不带丝毫防备,曾受尽苦楚,被世间遗弃的少年将他全部的真心捧上前,赤诚热烈,干净又纯粹。 “清叶……” “二娘子!” 宋嬷嬷的声音不大,遥遥唤来,明心转身摆了摆手,先回头将少年手中物什接过,又忍不住,起眼与少年对上视线。 他穿雪衣,美丽到好似林中妖异所炼化的人形。 像只偶然来人间一趟的雪狐狸,非常人能及的美丽。 “清叶,我得走了。” 半月,他未曾见到她一面。 也仅仅,只是半月而已。 沉清叶痴痴望她面容,望她莹白的面庞,染了口脂的唇,她上了浅浅的妆容,沉清叶闻到她身上不同的味道,些许的陌生之感,好似看到了贵女的另一种模样。 他定定看着她,不想遗漏一分一毫,指尖忍不住,轻轻碰上她鬓发。 好似,对待将碎的瓷器。 她今日斜梳流苏双环髻,发饰浮华精致。 出自其他人之手。 他有半月,没有碰过贵女的墨发了。 真羡慕,能陪在贵女身侧,给贵女梳发的人。 是莲翠吗? 还是那位,他未曾见过的,大明坊的师傅。 “贵女,请问今日,是谁为您梳的发?” 过分亲昵的举止,要明心心含莫名之感,抬头与少年对上视线。 “是大明坊的师傅。” “是那位师傅啊。” 少年苍白的指尖碰过明心墨发间的流苏,好似这般触碰之后,这满头珠钗就变成了他亲手插.上去的。 珠钗摇晃,他依依不舍的收回手,对明心低下头。 “贵女,还请慢走。” “嗯。” 少年微微弯下腰,雪色腰带将他腰线勒的劲瘦挺拔,他低下头,墨发自肩侧垂落,似雪白画纸上一笔浓墨。 他乖巧又听话,明心摸了摸他的发顶。 “清叶,这栀子花你养的很漂亮,新衣裳也很合适,多谢你的糕点,你练的字我一会儿也会一一看的。” 她久违的碰触,要沉清叶怔愣,低头见她坠着明珠的绣鞋转向要离开,沉清叶情不自禁,揽住了她的手。 无比的温暖,柔软。 是贵女的手。 他心头千怜,万爱,从未知悉的情绪涨的满满当当。 是因为太久没有见到贵女了吗? 少女穿的银红石榴裙转向他,似有几分发怔,她杏目微圆,却下意识先朝他笑了。 天色亮了。 灿阳映到她身上,她一身打扮繁荣富贵,气质却温缓如一杯沁人茶水。 “清叶,怎么了?” 少年揽着她的指尖。 他说不上来。 更说不出口。 无名情绪牵扯着他,理智却让他退后,低头对明心行大礼。 “奴耽误了贵女,还请恕罪,贵女慢走。” * 车行一路,明心拆了纸包,里头是沉清叶起早蒸的米糕。 上头点着桂花糖酱,尚且温热,恐怕他一直搁在衣襟里护着。 明心低垂下视线,含着满口香甜,又轻轻展开他练字的纸。 他的字迹不熟练,却极为认真,一笔一划。 明心一张一张看着,直到看到里面一张较小的纸时,她停下了动作。 也才知道,为何方才少年给她这沓纸张时,会下意识有所迟疑,像是想要再一一翻开,确认一次。 因其中一张纸上,写满了她的名字。 与【贵女】二字。 少年一笔一划的认真字迹,浓烈,直白又赤诚,明心都能想象到他写自己名字的时候该有多认真。 她起初还面带浅笑,却越看,越觉说不上来,下意识将这张写满了她名字的纸掖藏了起来。 * 明家的马车一路进宫门。 应酬便多有寒暄,从进宫门便招呼起来,明烨一贯爱在外出风头,明心寻清净,进了宫后与两个庶妹一起坐轿子,人多,也讨个暖和。 明家主母谢氏虽性情眼高于顶,却不是会磋磨人的,明家三位庶母又惯会孝顺,妻妾之间尚算和乐,今日没跟来,只把将要及笄的女儿们都拖带上,为多向外认识些人脉。 明家手足之间一向关系融洽,两个庶妹大一些的叫明净,小一些的叫明瑶,两人早起腹中也是空空如也,一路难免抱怨,明心笑听她们说话。 纸包里的米糕其实还剩下一个,若换平日别的糕点她早偷偷给两个庶妹分了,今日却没提,就这么闲聊着入了宫闱。 宫内今日摆流水席,明心跟着谢柔惠先去夫人们所在的右偏殿打过一番招呼,才前往姑娘们待着的女眷处。 远远望去,小娘子们待得地方已是热闹非凡,春日里花开正盛,此时宫内花厅里摆着一大排鲜艳娇柔的红牡丹,贵女们围在花厅里赏花,远远望去一片繁花似锦,言笑晏晏,人比花娇。 明净跟明瑶不敢上前,不尴不尬的挤在回廊里坐着,见明心终于过来,似见了主心骨,忙跟到明心身后。 明心点了点她俩的额头,又摸她二人冰凉的手,气她二人傻,将她自己的手炉给了她们,“你俩这样胆小,回去不止姨娘该生气,母亲若是知道了,更要不高兴了。” 正文 第28章 沉水香 谢柔惠一向对家中子嗣要求极高, 可惜府中姨娘老实听话,教出来的孩子也内敛,不知被谢柔惠训诫了多少回了。 “她们围着崔璋茹,”年岁小些的明瑶跟在明心身后, 与明净一起抱着一个手炉, 她委屈, “方才我俩也过去了,没人搭理我们, 咏玉公主又只和崔璋茹说话, 我俩更受排挤。” 咏玉公主是崔皇后独女。 原是如此。 “那倒是难为你二人了, 一会儿回去,我不与母亲说了,你俩也勿要将今日的事情放在心上。” “当真?”明瑶高兴,明净也笑起来。 “自然。”她二人一个明朗, 一个文静, 比起族中庶弟,明心最疼爱两个庶妹, 她将方才去前厅拿的几块糖递给她两人, 见她两人开心, 明心亦忍不住面上含笑,三人说着话,一路走到花厅,少女甫一进来, 花厅内霎时消了几分声音。 花厅内人多,又烧着地龙,春日的天气,有几分暖热, 待了这许久,不少贵女额间都渗出薄汗来。 也恰时,香炉内青烟袅袅,缭绕过为首那少女银红相见的石榴裙上。 她莹白素净的一张脸浅浅含笑,温和柔缓,似一缕淡薄的青烟,又像那红梅树上的一捧白雪,端的是纯白无瑕,静水深流。 明家虽为武家,明心却是这盛京城内曾被礼仪姑姑亲自赞誉的贵女之首。 她极为恪守礼节,读女书女戒,擅诗词歌赋,往年来最是讨得长辈喜欢。 平辈们从前却是鲜少见她笑的。 众贵女见她柔和和进来,明明都是一般大的年纪,在这暗中相争相攀的赏花宴上,却无端显出股与世无争的温缓之感,她带着两个庶妹,先与咏玉公主低头行礼,声音温和,吐字清晰,“明心带两位妹妹见过咏玉公主。” 咏玉也有许久没见她了。 她是皇后崔凤凝的独女,与明心虽从无梁子,却次次见都不免单方面针对。 哪怕明心是那种一丁点都让人讨厌不起来的性子。 “我好久没见你了,”咏玉微微抬起下巴,“你身子不好,一到冬日便只在家中养病,今日好不容易入宫一趟,身子可还行?” 这番话并不好听。 花厅内越发静谧了。 明心没要咏玉的示下,自己起身,面朝咏玉,朝她浅笑盈盈,“多谢公主关心,明心一切都好,只是来时受寒,还望公主容许我在旁侧茶室歇息。” 咏玉:? 在咏玉旁边的崔璋茹也傻了眼。 谁来这一路不冷啊? 崔璋茹今日如往常的明心一般穿的素净仙气,来时一路,脚趾尖都冷的僵硬。 偏偏明心身体不好,又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你若是实在受不住,”咏玉都不知该说什么了,“……便去吧?” “多谢公主。” 明心浅笑着点了下头,明瑶跟明净傻愣愣的跟着明心进了茶室,送热茶和糕点的宫奴刚离去,便炸开了锅。 “阿姐,您这是怎的了?”明瑶都被吓到了。 “可是身子切实有哪里不舒服?”明净比明瑶更关心这个。 “是有些不适,”明心懒散倒了杯茶,又将斟好的两杯热茶送到明瑶与明净的面前,“但没什么大碍,你二人若是想出去便出去,记得吃了糕点喝了热茶再走,莫伤了胃口。” 明心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她身体是虚弱,却没有众人想像的那般弱不禁风,从前便是连续数日的宫廷宴她都能坚持下来。 她只是不愿再为难自己了。 这赏花宴要走的流程太多,攀比那些诗词歌赋,赏诗作画,极为劳心费神,从前她处处拔尖,也是为的给谢柔惠长脸面,若她有一项不好,谢柔惠便会怒气非常。 如今,她不愿意再当众人眼中的第一了。 明心从不会喊累喊苦,既说了不舒服,那一定是很不舒服,明瑶还想说话,明净拍了拍她,端起茶杯,“那阿姐好生歇息,我与明瑶用过这些后便出去。” 她俩得出去结交些贵女。 明心点头,两个庶妹吃完东西便出了茶室,一时间,茶室内静谧非常,明心往后头的软垫上靠了靠,呼出口气来。 到底从天没亮就起来收拾打扮,她又比常人更容易感到疲累,但又不能就这样睡下。 “那位姐姐。” 明心探过头,茶室外守着的宫奴听见了,忙上前跪地,“二娘子可是身子有哪里不适?” “此处可有什么闲书?” 宫奴一愣,点了下头,“……是有的。” “那你可认字?”明心本想让宫奴给她念话本,转瞬一想,却来了别的兴致,“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 宫奴愣愣看着明心,慢半拍懂了明心的意思,心下惶恐,“奴怎配要二娘子教导,那是万万不可的。” 见她这样害怕,明心没有再说,“那便算了,你将闲书拿来吧。” 之前她亲手教会了沉清叶写字,少年学得很快,写的每一个字都一笔一划的认真,要她颇有成就感,想再教其他人认字,倒是寻不着合适的人选了。 宫奴将闲书拿来,明心吃着茶糕,看着这没什么滋味的闲书,忍不住回想起沉清叶,倒是越看越投入,还将沉清叶做的白糕点放到了旁侧。 那是往日里,沉清叶坐着的位置。 只是她有个坏毛病。 做什么,都容易犯困。 与一块白糕点‘看书’,又醒的太早,这书无聊,讲的尽是些佛经禅意,明心翻了几页,彻底困了。 反正,到了时候,宫奴也会喊她起来。 外间春意盎然。 隐隐约约,有戏曲咿咿呀呀的唱腔幽远传入这一方静谧茶室之中。 明心记得,善仁皇后一向是爱听戏的。 她也是爱看的,明心对玩乐一向感兴趣,此次回去,她也想请些戏班子到别府,不要人发现,悄悄演上几个时辰,便足够了。 她想要清叶看看。 少年见过,玩过的东西太少太少,明心给他任何寻常人常见的物什,他都颇为欣喜开心,万般珍惜。 光是听着那戏曲的唱腔,明心都能想象到,若是带沉清叶看了戏,少年那双澄澈的桃花眼定会如春池一般,荡漾起浓浓欢喜。 廊外檐角悬挂的铜铃随风“叮铃”作响。 守在茶室外的宫奴见明心睡着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将明心唤醒,便见远远的,有人穿过回廊走来。 亭内筑有一方金鱼池,春日的阳光映过水面,浮光荡漾,掠过青年靛蓝绣金纹的衣摆。 他一路闲庭信步,贵气天成,宫奴见他行至面前,才回过神来行礼,“奴给——” 青年却轻抬了下手。 宫奴愣愣。 “乘月身有不适,方才可请太医来过了?” 宫奴回神,小声道,“回七殿下的话,奴本是准备去请太医的,但二娘子说不必折腾,只要休息会儿便好。” “现下二娘子还睡着了,奴更不知该如何办了。” 沈玉玹却是笑了。 亭内的水池荡漾,映衬他肤色极白,似通透冷玉,“睡着了?” 还当真是睡着了。 少女银红相见的石榴裙散在地垫上,她指尖里还捏着那本无趣无味的闲书,趴伏在茶桌上的缘故,雪白纤瘦的后颈毫无防备的显露于人前。 摆在另一边的糕点似是她吃剩下的,她睡得正熟,不论是外间花厅传来的女儿间嬉笑,还是远处戏子咿咿呀呀的唱腔,都没能将她扰醒半分。 只是因着茶室内地龙烧的正热。 她怀里又抱了暖手炉,少女肌肤之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汗,墨发丝丝粘连在后颈,她面色泛着浅浅红潮,睡得正熟。 丝毫没有发觉,旁侧有身影将她整个笼罩。 青年靛蓝色的衣摆,与她银红的石榴裙相互交叠,沈玉玹一张观音面在春和景日的宁静之下,竟显得十分圣洁。 他戴着青玉戒的指尖白皙到可堪透明,轻轻捋过少女面颊侧的一缕碎发。 将那捋碎发,细细的,缓慢地,捋到她的耳后,又顺着,指尖轻轻划到她汗潮的后颈。 似是感到痒意。 少女睡梦之中,眼睫细颤,发出轻轻的“唔”声。 含着不为人知的娇糯浅柔。 沈玉玹静静的注视她,指尖勾着少女衣领,轻轻在她后颈处的小痣上转着圈打绕。 “乘月。” 他盯着她,视线寸寸,望她的眉眼,鼻尖,少女的口脂经脸颊处压着的手背蹭过,略微花了些。 他指尖过去,碰上她柔软的唇瓣,细细将她晕花的口脂擦去。 雪白指尖上,落下浅浅殷红,他盯着看了稍许,抬手将指尖上的红,擦到了他自己的唇上。 青年发如墨,皮肤冷白,一张圣洁观音面,沾了唇上一点朱红,他凤眼弯弯,漆黑瞳仁儿盯着睡梦中的少女。 “乘月……”两个字好似在他口中缠绵而出。 盯着睡梦中的她,总好似回到幼时,明心从前便是如此,毫无防备,时常贪睡。 只是幼时,他能在桌边,静静的,心头含着安宁欣喜,看她一个下午。 沈玉玹黑浓浓的瞳仁直直盯着她,过往的温馨回忆,却要他殷红的唇勾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来,他骨节分明的手扣住她的脖颈,不轻不重的揉捏着。 * 鼻息之间,好像总能闻到沉水香味。 自从来到宫中,这沉水香味便若有似无,挥之不散。 她不愿参与赏花会,还有一个原因。 贵女们在外作诗时,郎君们也会加入进来,表面是探讨诗词歌赋,实则多是娘子与郎君们相看的场合。 这其中,皇室子嗣也会参与其中。 沈玉玹年年都会将成为魁首后所得的礼物,当场送到她的手中。 带着一如既往的柔和笑意,如今回想起来,沈玉玹好似时时都带着温和的面具。 明明,明心也曾见他哭过的。 郑孝妃薨后,宫门紧锁,明家为自保,决定送明心下江南。 年幼的明心数次向宫内递出拜帖,寄出去的拜帖又如雪花般,哗啦啦的退回来。 直到她临走前夕,沈玉玹被死侍云山护着,在深更半夜里硬是翻墙入了明府。 当时明心正睡着,他从未吵醒过她入睡,却在那夜昏黑间,将睡梦中的明心紧抱,直至将她扰醒。 明心当时,亦因思绪过重,大病一场,她喘不上来气,缓了好久才看向他。 她从没见过沈玉玹这样狼狈。 少年凤目猩红,皮肤苍白如纸,他抱着她,看着她,好久才轻声颤抖道。 “乘月。” 他与她说了好久的话。 与她说,并不是不知她病了,他想出来,可是宫门紧锁,他说退回的拜帖他知道,他拦了好几次,可没有一个人听他的话。 他说,他很想她。 明心头脑一片晕沉。 沈玉玹从未如此冲动直白,像是过了今日,便再没有明日般,他拥抱她,揽着她的手,与她亲密无间。 明心却因病毫无力气,只怕自己晕过去,费力将自己一直想告诉他的话,告知与他。 “知瑾哥哥,我要走了,”她有气无力,用尽浑身力气回握住他的手,“母亲说我病重,要我下江南去祖母家中养病。” 正文 第29章 乘月,你能不走吗?…… 那只温热的, 紧紧攥着她的手好久好久也没有动作。 死寂之中,明心浑浑噩噩,隐约听见他问,“乘月, 你能不要走吗?” “乘月。” 意识无法支撑。 明心喘不上气, 却觉意识不清间, 她又被沈玉玹抱到怀里。 少年的眼泪落到她脖颈处。 “乘月,你能不走吗?” “宫内如今只剩下我了, 我只有、我只有自己一个了。” “乘月, 你不能走, 乘月……” “乘月……” “二娘子?” 明心猛然惊醒。 宫奴吓了一跳,忙跪下身,“奴并非有意!吓到了二娘子!还请二娘子恕罪!” 四下安宁,戏曲唱腔停了, 外间花厅依稀尚存女儿家你一言我一句的聊天声, 听不真切。 春风吹树梢,响起一片沙沙作响, 明心鼻息间却隐隐闻见一股沉水香味, 散在她周身。 她微微蹙眉, “无事,方才可有人进过茶室?” 宫奴将头低的更低,“回二娘子的话,并没有过。” 那倒是睡糊涂了。 若是谢柔惠知她在宫内睡了这样一个沉沉美觉, 定会气的七窍生烟。 宫奴道,“二娘子,时间不早了,一会儿便得参与宫宴, 奴看您着装有些睡乱了,需得规整规整才行,奴来为您整理吧?” 明心并无异议,她放开暖手炉起身,将旁侧的糕点叠好了收入手袖,不知缘故,总觉得自己后颈不大舒服,大抵是这茶室太热,有种裹挟之感。 * 睡醒之后,到底神思多了几分恍惚。 谢柔惠过来时看清了她精神不济,本就因听闻明心去了茶室歇息心存愠怒,当即更是面色铁青,一路上对明心一言不发。 谢柔惠带着明瑶与明净走在前,两个庶妹自觉尴尬,频频回头望向明心,倒是晚来的明烨见此状况,不高兴,想要喊住走在前的谢柔惠,却被明心揽住胳膊。 天色越发暗了,明心对明烨笑着摇了摇头。 四下勋贵来来往往,若是明烨说出的话被旁人听了去,谢柔惠更要心存怒气。 而明心,对谢柔惠的情绪也并不放在心里了。 从前她顺生母期望,规矩有礼到一板一眼,她活的很累,如今,她只想对自己好一些,她这破败身子,何必再为难自己什么。 旁侧池塘里,芙蕖开的正盛,在夜色下显得浓丽娇艳。 明烨到底是男子,长时间留在女眷处不大自在,五皇子沈经年唤他,明心拍了拍他要他过去。 她走在人群之后,望月下芙蕖随风摇晃,鼻息间清香四溢。 依稀想起,明家别府的池塘还是空着的。 明心也喜爱花草,但一向不喜蚊虫,今年却想要在别府也种上些芙蕖。 不知沉清叶有没有见过这样的花。 他在不适应的季节,都将栀子花养的那样好,定也会喜欢这芙蕖花的。 “明娘子。” 远远的,有女儿家声音含笑,明心回神,却见是咏玉公主跟崔璋茹。 她们赏花宴刚散,一行人凑在一起,咏玉梳着飞仙髻,朱唇弯弯停驻在前,牵着旁侧身穿白衣的崔璋茹的手道, “怎的落单了?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明娘子过来与我们一道走,我们照应你。” 崔璋茹在侧,对明心温温婉婉点了个头。 一行人虽言笑晏晏喊她过来,但无端生出股一致对外的排斥姿态,明心不免叹出口气。 却是知道自己躲不过。 “臣女谢过咏玉公主美意。” 说着话,她正要走到众人之侧,崔璋茹却过来,轻揽住她胳膊。 “明姐姐客气了,咏玉公主欣喜你,你怎的反倒站这么远?” 她说着话,细瞧明心的容颜。 若论美貌,在这盛京之中,明心排不上数一数二。 因她相貌并不浓艳,无勾魂摄魄之感,亦非娇蛮可爱,没有眼前一亮的憨然之态。 她生的极为温婉,眉若远山黛,杏目秋波澹澹,肌肤莹白,朱唇不笑时也自带笑意般,气质却纤弱文静,是个一眼看过去,没人会不怜惜的美人。 崔璋茹今日打扮亦是十分素净。 可她生了双上挑眼,气质也全然不相称,越看明心,越觉自己东施效颦。 “多谢你。” 明心道。 声音都似病西施。 “明姐姐言重了。” 二人一道跟在咏玉公主之后,崔璋茹笑,“明姐姐,可知道今日作诗会是谁得了魁首?” “我还没听闻。” “是我,”崔璋茹手帕搭到鼻尖掩着笑意,“与知瑾哥哥一同得了魁首,今年妹妹得明姐姐相让了。” 话落,她细眼瞧明心那张柔和面。 却没瞧出分毫变化。 “怎会是我相让?妹妹本身便厉害。” 崔璋茹只当她是心头不甘,“怎会?自从姐姐打江南回来,年年都是姐姐与知瑾哥哥一同剪彩枝,今年还是姐姐让了妹妹了。” 明心没心气再与她周旋。 应付崔璋茹,一向是明心每年最头疼的。 崔璋茹是善仁皇后的亲侄女,若无明心,她恐怕与沈玉玹早定情意。 明心性情好,却最怕他人带着敌意纠缠,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崔璋茹见了,“呀”一声,“姐姐可是听了妹妹的话,身子又不舒服了?” 咏玉也回头笑,“若是不舒服,可需要再去茶室歇歇?不过,明娘子还放心去茶室吗?” “公主与崔妹妹字字珠玑,一来一回,好生厉害,”明心浅笑,“二位不必忧虑明心身体,这般有意思的事情,我怎会转而回避?” 四下霎时一静。 明心反揽住崔璋茹的手,朝她杏目弯弯,格外温婉,“妹妹放心便是,无人相争自是无趣,明心虽身体不好,但往后,定不会要妹妹如今日般败兴而归。” 崔璋茹身子越发僵硬,“……姐姐如此说,妹妹便放心了。” 明心身体不好是众人皆知的。 但其聪慧机敏,礼仪诗书之妙,更是无人不知的。 当下,崔璋茹哪怕烦累一日,早已筋疲力竭,都不免撑着身子,注意着步子,不让自己出一丁点差错。 明心心下无言转开视线。 她无意争抢,这群人反倒觉得她好欺负。 非要她无可忍受,这群人便好受了。 “明娘子真是一贯的——” 咏玉公主话音一顿。 继而,她脚步加快几分,明朗声音含笑,“七哥哥?” 明心觉旁侧的崔璋茹一下子抬起头来,她微顿,视线也跟着过去。 此地是南偏门,多是女眷经过,大抵是因此,青年未带随从,只提一盏繁复的无骨灯,落地的明亮宛若月辉,映上其指尖戴的白玉戒。 他站在台阶上,贵气天成,四下人来人往,却能要旁人一眼就看见他。 咏玉小步朝他跑了过去。 明心望见沈玉玹浅浅低下头,面上含笑,貌若玉仙,往来贵女甚至不敢看他,有胆大些的,只是偷偷望他一眼,便红了脸颊。 他生的太好。 不知两人是说了些什么,咏玉时时朗笑,片晌才想起后头的人,面朝崔璋茹,“你们都过来吧。” 明心抬头,却隔着人群,与沈玉玹对上视线。 他朝明心的方向招了下手,明心能感觉到身边的崔璋茹轻轻吸了一口气,继而,沈玉玹道,“乘月,过来。” 乘月。 有些人不知,但崔璋茹知道。 那是明心的稚名。 她从沈玉玹的口中,听到过不下无数次。 明心好片晌没动作,倒是崔璋茹,无声无息的松开了她,春夜里凉风萧瑟,咏玉娇声含怒,“七哥哥不是过来接我的?” 她没听到沈玉玹的回话。 只等来沈玉玹披到她身上的外衫。 泛着她熟悉的沉水香。 他到她的面前,靠她近了些,在众人没有看到的角落里,轻揽住明心的指尖,与咏玉道,“你们来时一路,耗费不少时间,快些进去罢,母后正在催你呢。” 他与崔璋茹点头打了个招呼,咏玉不高兴,却也没有再耽搁。 人群四散,沈玉玹熟稔的揽着明心的手,夜色里,满院芙蕖在青年身后开的正盛,他低头轻呐,“你看看,手这样冷。” 周身的沉水香,近乎将她覆盖。 明心不自在,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攥的更紧,不免抬头去瞪他。 她不知他到底是怎么了。 从前的明心并没有这样的待遇,甚至贵女们闲聊时,沈玉玹会独与崔璋茹谈话,也是因此崔璋茹才会对沈玉玹极为爱慕。 而那时的明心只是坐在一边故作不在乎。 他凤目微弯,“乘月作甚这般看着我?” 青年如玉姿容朝她靠近,他微微歪过头,耳垂上,明心送他的及冠礼,在光影下浅浅含亮。 白玉耳珰,似两滴白色的泪。 “就像是在看什么麻烦。” 明心心头蓦的一顿。 “……怎么会,七殿下多思了。” 她任凭他略微温热的指尖牵着。 觉他指尖一点点绕过她指缝,与她紧紧相牵。 此处人来人往,沈玉玹从不会如此,明心不自在,不禁对他摇头。 如此不合礼数。 沈玉玹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直到看的她不舒服,才对她绽出个浅浅的笑来。 “走罢?” 他牵着她的手,不顾四下视线,过曲池长廊,上了台阶,明心只望他提着的灯笼在前方坠出摇摇晃晃的光影。 就这样牵着手进去到底不合礼数,明心正要出言相劝,沈玉玹却冷不丁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他站在上一级台阶,个子本就过高,当下,更是要明心压抑。 却见沈玉玹靠近,将她外衫上垂着的系带,在她脖颈之前系好。 才对她露出浅浅笑意。 “怪我疏忽了。”沈玉玹看着她。 “无事……”明心试着又抽了下指尖,沈玉玹轻笑一声,松开了她。 只是让明心不舒服的是,他放慢了步子,转而走在她身后,这一路明心都颇为僵硬,总觉得沈玉玹的目光好像一直落在她的身上,不禁脚步加快。 却又听他笑声。 明心的脾气再不似从前那样能忍受他人搓揉,当下,她回过头,沈玉玹果然正注视她。 两人恰恰对上目光。 他穿蓝衣,金尊玉质,面上染笑,好脾气的温厚模样,先一步开口。 “幼时也是这样。” “……什么?” “我说,幼时也是这样,”沈玉玹低下头,像是在看着什么东西,“乘月难道不记得了吗?幼时,我也时常走在你的身后,如同现在一般。” 地上的两道影子融合在了一起。 跟在后面的影子更要长上一些。 宛若要将前方的影子吞吃,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明心微抿了下唇,“我记得。” 幼时她的身体便不好,有过走在路上晕厥的经历,那之后,沈玉玹便习惯性走在落后她一步的位置。 现下,也确实如幼时一般。 思及再也回不去的童年过往,明心也难免放松了些许精神。 大抵是因她知晓了这世间未来发展的缘故,才总觉无端压抑,觉沈玉玹知面不知心,要她无端想要逃离。 但如今念及过去,明心又忍不住心泛苦笑。 从前幼时,沈玉玹是对她最好的。 他二人形影不离,郑孝妃死后,他也只想要她留下来。 但她还是下了江南。 那日江畔雾霭氤氲,沈玉玹甚至没有过来送她,想必,他早对她失望透顶。 这么多年留在深宫之中,沈玉玹还能长成如今模样,明心无法想像他的不易,也能理解他为何在那话本中心性大变,为皇权不择手段。 不必紧张什么。 将沈玉玹当做自己已长大成人的童年玩伴,寻常相处,便足够了。 “那时七殿下照顾了我许多,我一直记在心里。” 沈玉玹却一直没有抬头。 他还在瞧地上的影子。 “这一个多月来,我给乘月寄了二十七封信,乘月回了我十三封,每封信提及我,都唤我七殿下,” 他抬起眼,“每每我展开信纸,都好似处理公务文书,当下更有如此感觉。” 明心微顿。 她竟自己都没有发觉。 “……皇表兄。” “嗯。” 沈玉玹对明心浅弯眉目,明心没再回话,沈玉玹也安静了下来,只留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响荡在耳畔。 正文 第30章 宫宴 待入宫宴, 只见前方流水席面,一排排珍馐美馔,琼筳绣幕,光影摇曳, 善仁皇后极得民心, 整座殿宇早已座无虚席。 人群众多, 明心正张望着明家的位置,听沈玉玹的声音自后传来。 “乘月, 与我一道坐罢?” “多谢皇表兄美意, 但是不必了。” “好。”沈玉玹对她温和点了下头, 先一步往前落座。 他终于离开,明心到底松了口气,张望四下。 明家显贵,需坐在前, 隔着人群, 明心望见了正与旁侧将领推杯换盏的明烨,正要朝着那边方向过去, 却反被迎上来的宫婢拦住去路。 皇室宫婢穿着繁复, 面容貌美, 朝明心朗笑,“明二娘子还请随奴过来,皇后娘娘早为您留了位置,奴正等着您呢。” 明心微愣。 往年, 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 “我需得先告知家人一声。” “不必,”宫婢行礼道,“您跟奴走便是,明夫人已知晓的。” 明心没话了。 她跟在宫婢身后, 走到了皇室位置,只一眼,便望见了端坐在席位中的沈玉玹。 他身侧坐着的是崔璋茹。 宫婢带领明心到沈玉玹另一侧的空位上,便离开了。 迎着崔璋茹的视线,明心有些僵硬,此时再有异议到底不稳妥,她刚坐下来,旁侧便递来一小碗剥了皮的葡萄。 光影幢幢之下,那一小碗葡萄显得晶莹剔透,明心微顿,转眼,刚给她端过葡萄的沈玉玹正用手帕擦着沾了葡萄汁水的指尖,他的桌上有一小堆葡萄皮。 就好像从刚开始入座,便一直在剥这一碗葡萄了。 似是察觉到明心视线,他唇畔还尚存与崔璋茹聊过天后的笑意,凤眼弯弯的望向明心,有礼有节,如玉公子的模样。 明心对他点了下头。 “多谢皇表兄。” “无事,吃罢。” 她们落座的身后,是一道潺潺流水的曲池。 曲池内,落着琼花玉树的阴影,也将两人的倒影重叠糅合,波波荡荡,沈玉玹侧目注视身后流水池,面上是浅浅笑意。 “七殿下,您在想什么呢?” “在想今日崔娘子的衣着相当漂亮。” 她这身衣着打扮耗费了心力,崔璋茹面颊发烫,“真的吗?” “嗯。” 倒影里,他看到她在吃他亲手剥的那碗葡萄了。 他的指尖往后,轻轻划过水面,荡皱了她的一方倒影,与他的越发融合。 ——乘月,你看啊。 无论如何,你也无法再逃出我的身侧。 这难道,不就是上天注定吗。 * 一盘葡萄,吃的只剩一个碗底时,明心听到了宫婢传唤,她放下手中一切,与众人一道,朝前方跪俯在地。 只听一道莲步轻移的脚步声由远而至,四下霎时静谧到落针可闻,直到女子落座。 “诸位请起,不必约束。” 明心随众人一道直身。 善仁皇后端坐前方正位,她身穿官制凤袍,头戴凤冠,明珠垂落,映照璀璨夺目,今年她的爱女咏玉公主坐在旁侧,大抵是因此缘故,善仁皇后也越发显得仁慈温厚。 宫闱之间,宴席流程诸多,庆贺后便是送礼,一排又一排,或是贵重,或是用心的贺礼呈上前去,期间,一柄青色的玉簪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宛若青湖一般,明亮澄澈的叶青色。 明心停了筷箸,情不自禁的望向那柄玉簪。 这样漂亮的叶青色,她曾亲手选过一匹类似颜色的料子,为给沉清叶做春衫。 思裳坊的女师傅在七日前将做好的春衫送到了别府,明心一直没有来得及回去看一眼。 其实她最期待沉清叶穿在身上的,便是那匹叶青色的春衫,莫名直觉,他也会喜欢这样宛若叶竹般新生的青色。 若是再搭配上她送他的白色发带。 一定会很好看。 不知他现下又在做些什么。 他不知她的马车何时会经过,可又会如白日一般,站在门外,痴愣愣的等着她? “乘月喜欢那柄簪子吗?” 旁侧,沈玉玹温和的声音冷不丁传来,明心本兀自出神,被他忽然的询问吓了一跳,手中酒壶没有拿稳,她仓皇要抓,却被沈玉玹反手揽过。 他略有寒凉的指尖攥住了她的手。 冰冷的玉戒硌挡在她的手背之上,他替她抓稳了那摇摇欲坠的酒壶。 明心听到了沈玉玹的轻笑声。 “我吓到你了?怎的总是出神。” “没有。”明心稳了下心神,想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却反被他攥着。 他带了玉戒的食指指向前方贺礼。 四下人群众多,他靠明心很近,从上至下侧眼望她莹白面庞,“乘月喜欢那柄簪子?” 沉水香将她围绕。 “还好,只是水头确实好看。” “我还没见你戴过这颜色的首饰——” 她未能与沈玉玹再言,因为接下来呈上的寿礼是沈玉玹所赠。 是他亲手抄写的地藏菩萨本愿经。 “儿臣祝母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他端坐其位,对前低垂下头躬身行礼。 这地藏菩萨本愿经他抄写百遍,预祝善仁皇后年年平安健康。 “知瑾有心了。”善仁皇后要宫奴将本愿经拿到手中,又挥手,要宫奴将赏赐端到沈玉玹的桌上。 是一盘酸枣糕。 “多谢母后赏赐。” 善仁皇后亦对沈玉玹浅笑。 四下丝竹声隐隐,舞姬在其间随乐轻旋脚尖,贺礼一个又一个被呈上去,明心微微蹙起眉,余光见沈玉玹捻着酸枣糕,一块又一块的吃进嘴里。 他动作不快也不慢,但一直也没有停下来。 甚至让明心以为是她自己记错了。 她记得,沈玉玹口味一向清淡,不喜甜腻。 明心见他面上始终带着浅笑,不紧不慢吃着那白瓷盘里的酸枣糕,似是因她的视线明显,沈玉玹用帕子擦了下黏腻的指尖,才望向她,“乘月怎么了?” 明心定定看着他面上的笑意。 像是天生的好脾气,这种笑,她很清楚。 “这酸枣糕,很好吃吗?” “味道尚好。” 她没回话。 只将她自己桌上的一盘杏仁糕往他这边推了推。 那是她桌上,口味最清淡的糕点。 “那我用这个和皇表兄换可以吗?” 虽不知这些年,沈玉玹的口味有没有变化,但她不太想再看沈玉玹戴着面具一样的表情,一口又一口吃着那盘酸枣糕了。 他许久没回话,也没有任何动作,明心不禁起眼看他。 却见他僵坐着,手里还捻着吃剩半块的酸枣糕,就这么盯着明心,浓黑的瞳仁儿看不出丝毫情绪。 明心被他看的有些如坐针毡,越发觉得自己多管了闲事。 但话已经说出口,明心正要将沈玉玹桌上的酸枣糕直接拿到自己桌上,旁侧的崔璋茹探出头来,“明姐姐,这可是姑母赏赐给知瑾哥哥的东西,你怎能说拿就拿了?” 她声音不大不小,引得周围听到动静的都看了过来。 “我身体实在不好,酸枣糕开胃,还望妹妹容我一次,” 明心直接将酸枣糕端了过来,又将自己桌上的杏仁糕搁到了沈玉玹的桌上, “毕竟这桌上的食物哪一件不是皇后娘娘赏赐?我是想开了胃之后多吃上一些。” 她如此说法,崔璋茹便是有心继续,也无话可说。 明心心怪自己多管了闲事,但这就像是下意识的举动,从前幼时便是如此,明心咳嗽一声沈玉玹会比所有人更先担忧,沈玉玹若有不喜的东西,明心也会第一时间发觉。 这习惯隔了许多年,依旧存在,明心并没有怎么当回事。 酸枣糕不知是怎么做的。 口味过于酸甜,明心吃了几口就发腻,正要给自己倒一杯茶水,旁侧,便先有一杯温茶到了她手边。 明心微顿,起眼望他,朝他莞尔,“多谢。” 沈玉玹没有说话。 他视线含着明心看不懂的情绪,直直望着她,指尖微抬,却是轻轻蹭了蹭她的唇边。 “为何?” 明心不大自然躲开了他的手,自己用帕子擦了唇边酸甜的黏腻。 “我觉得你好像不喜欢吃这个,” 明心喝了口茶水,继续吃酸枣糕,她吃着抬起头来,目光澄澄间露出个笑来, “若是我会错意多管了闲事,还望皇表兄恕罪。” 说着话,她煞有介事般,还对他低了下头,墨发间的流苏钗随她动作摇摇晃晃。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吃这个?” 明心没想到沈玉玹会揪着这个问题不放,“那你喜欢?” 沈玉玹没说话,他投来的视线陌生,就好像第一次认识她般含着恍惚。 “乘月,”他的指尖过来,似是想要触碰她,“你怎的对我笑成这样?就像是——” 他未出口的话语中断。 皇上驾到此处的通传声要所有人跪俯在地,众人都没想到天子今年会亲自驾到善仁皇后的生辰宴上,一时间,众人纷纷跪拜问安,许久,才听上首传来一道虽威武之气尚存,却显有几分虚无力的声音。 “诸位请起。” 正文 第31章 你变了 众人随声起身。 诚孝帝端坐主位, 因家宴缘故,他并未佩戴冠冕。 当今皇帝已将过知天命之年,他枯瘦的身体拢在层层叠叠的绣金龙纹紫袍之中,面庞枯瘦, 笑意淡然, 威严气息尚存。 只这枯瘦如柴的外表, 看来坊间传闻诚孝帝痴恋长生不老之秘术,广招佛道两门修士, 日前又行辟谷之举, 并非谣言。 “不必因朕的到来多有拘束, 皇后生辰宴,诸位自当随性自在。” “是。” 善仁皇后颇喜,诚孝帝久未出门,一到众人面前便是参与她的生辰宴, 天大好事。 她招手要舞姬乐师继续, 宫奴将贺礼再次一一呈上。 明家的贺礼到的很快,明家小辈的贺礼都是家中准备, 善仁皇后一一过目, 赞叹几句, 只要明心一人上前来。 “璋茹跟知瑾也过来,要皇上好好看看你们。” 白玉盘中,酸枣糕恰好吃完。 谁都不是傻子,善仁皇后独独喊他三人, 用意为何,都能清楚。 明心暗自叹出口气,搁下杯盏,落后于他二人半步往前去。 却不知为何, 沈玉玹走的比她更慢。 再慢便是不敬,明心没辙,两人几近并排,到上首之前,她已与沈玉玹并排而站。 崔璋茹率先跪地与帝后行礼,明心亦跪地磕头,旁侧,沈玉玹与她距离极近。 “好孩子,都快起来。” 崔凤凝率先揽住的却是明心的胳膊,带着她往前头去。 “皇上,璋茹您半年前见过一回,但明家的二娘子您可多年未见了罢?” 崔凤凝牵着明心的手,“明家可养了个好女儿。” 离天子越近。 那熟悉的沉水香便越发靠拢。 沈玉玹与天子一般,熏得都是皇室特供的沉水香,这香本就味重,经年累月熏染,靠近时,总像被一方蛛网细密密蒙住,要人心觉压抑。 天子招手。 明心正忐忑,身后,却响起青年端方温雅的声音。 “儿臣斗胆,请问父皇近日身体可好。” “知瑾?” 天子苦寻长生之法,众人皆知,崔凤凝忙望向旁侧天子,“皇上,知瑾这孩子——” “尚好,”天子拨着佛珠,声音不辨喜怒,“怎么?” “无事,只是儿臣安心了,” 沈玉玹跪地道,“半年以来,儿臣每日都往净銮殿请安,心中一直记挂,如今得父皇一句尚好,儿臣心下大安。” “知瑾这孩子真是,”崔凤凝苦笑,“愚钝又愚善,半年未见,可是记挂你父皇了。” 沈玉玹低头,并未说话。 不说话,便是默认,比一切的阿谀奉承都要来的好。 明心清晰感觉天子周身那令人压抑的气势也霎时消减几分。 “知瑾也上前来。” 天子朝沈玉玹招了下手。 青年低着腰身,到明心身边,与明心一道在天子面前。 “明家的女儿,自你下江南养病,朕许久没见你了,你祖母今日怎么没过来?” 明家老太太是皇室宗亲,与皇室亲缘密不可分,“近日乍暖还寒,祖母才病一场,虽现下已好,却不想在这喜日子过来给贵人们带了病气。” “可是多虑了,血亲之间多有挂念,朕隔几日该去亲自看看,”他继续问,“朕记得你幼名唤乘月?” “回陛下的话,是的。” “这幼名,还是当年你外祖提的,”天子拨着珠串的手一顿,想到什么,不禁叹然, “罢了,喜日子不谈这些,只是折腾了你这孩子,你外祖一向身静心安好,不喜京城凡俗,若你外祖还在,恐怕如今你还留在江南地呢。” 明心听着,不免垂下视线。 数年前郑孝妃死后,又值前太子有引动宫变之意,为明哲保身,谢外祖亲自来接明心下了江南。 在那江南水乡,明心做了几年恬然美梦,却在一日与家奴外出游玩时,听府中走水。 一场大火里,去了的只有谢外祖共几个家奴,便是连尸骨都被烧成了灰烬。 “可不是,”崔凤凝在旁侧道,“谢阁老一向是最好清净的,但也几年过去了,明家仁善,在外又有知瑾陪着,乘月也该习惯了。” “是。”明心应声。 天子视线望去,“你父亲没来?” “回陛下,”谢氏带明家族人磕头回话,“外子日前来信,还留在南海郡一带驻守并未回来。” 天子点头,“那是明烨?” “是。”谢氏要明烨起身。 “双生子多大了?” “今年有十七的年纪了。” 天子又看明心,“明家将领顾边外大事多年,明谢氏教子女有方,合该今日再算一场喜事,抬明谢氏从正一品诰命。” 他轻描淡写,四下霎时一静,谢柔惠僵愣跪着,在旁侧宫奴的道喜声下,跪地磕头谢恩。 话间止不住激切哽咽之意。 明心情绪越发复杂。 只觉自己的心好似被一根根细绳牵扯起来,悬空了,落不着地上。 天子偏偏在这种皇室喜日,独独赏赐明家一家。 与那预言的书中类似。 这般荣华,砸晕了人。 帝后带明心与沈玉玹,崔璋茹三人说了会儿话,又喊了沈经年过来,皇后不要他上前来,只要沈经年跪着给天子远远问安。 “孩子,你身子不好,”崔凤凝对宫奴道,“去给乘月热壶药酒,送她坐回去歇息。” “多谢皇后娘娘赏赐。” 明心谢恩,坐回席中,药酒来的很快,她刚喝完一盅,沈玉玹便先回来了。 崔璋茹被崔凤凝留了下来。 青年落座在她身侧,贺礼送完,四下歌舞升平,善仁皇后的生辰宴,众人都敞开了欢乐。 药酒要明心面庞红烫,她盯着前头舞姬摇转的披帛,视线逐渐发晕,撑着桌案要起身。 “二娘子小心,可是要如厕?”宫奴在旁侧候着。 “不是,我出去醒酒,你们不必跟着。” “这——”宫奴欲言又止,望明心起身动作不稳,忙要去扶。 却见一戴了玉戒的手从后揽住了少女的手腕。 他攥的轻易,越发显得少女手腕细瘦,沈玉玹扶好了明心,“小心些。” “你下去便是,”他对宫奴道,“乘月身有不适,我带她出去转转。” 宫奴再无异议,沈玉玹正要牵住明心的手,却被明心扯回指尖。 “方才没注意脚下,皇表兄不必挂心。” 明心撑了撑额角,兀自起身,听沈玉玹又跟在了她身后。 他脚步声亦步亦趋,紧跟不散,明心闭了闭眼,加快步子从偏门出了宴席。 却不想,外头些微落雨。 含着丝丝细雨的寒凉春风一下子拂上她面门。 明心站在台阶上,望前方阔朗夜空中点点星月,压抑一日的心绪霎时好了许多。 只是夜空之下,春雨淋过宫门重重,一道道红瓦围墙看不到尽头,明心望着,夜风吹乱她发丝,檐角悬挂的明灯映亮她发间流苏,落出银白的亮。 她身后是宫廷宴席,天上人间般热闹非凡,她周身,却是静谧安然,直到油纸伞撑过她头顶,她才恍然回神,抬起头来。 沈玉玹正站她身侧。 青年金相玉质,耳垂两粒白玉耳珰映着浅浅的亮,他朝她笑,“乘月在想什么?” “没什么。” “雨天路滑,”他空着的手递到她面前,“可勿要摔倒了。” 明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将手放到了他的手心里。 他牵着她下了台阶,两侧宫奴尽数低头不言,不知何缘故,明心总觉得沈玉玹此刻心情颇好。 “此处太吵闹,你我去没外人的地界。” 明心嘴张了下,没说话。 时下注意的男女大防,在明心与沈玉玹之间,一向是形同虚设。 并非是两人有过什么不应当的亲密。 而是整个京城里,都知道这两人自幼结亲,天注定了的一对儿。 一把暗红油纸伞,底下是两个气质颇为相像的温和玉人。 沈玉玹牵着她的手,一路绕过曲池游廊,今夜宫奴们都在正殿内各司要职,两人往偏处走,逐渐空旷的连个人影也不见了。 耳畔,除了细密密的雨丝声响,只剩下空荡荡的脚步声回荡。 明心的手被他不松不紧的攥着,他靠她很近,视线始终凝在她面上,明心到底撑不住,不明所以,蹙眉抬眼。 却见沈玉玹不躲不避。 他直勾勾的盯着她,两人四目相对的顷刻,他停了脚步,不再往前走了。 池塘里栽种着大片大片及半人高的荷花。 在昏黑夜里望过去,无端显得压抑。 此时荷花成了他身后的背景,他站在那大片大片的荷花之前,原本若羊脂白玉一般的面色在夜里显得颇为苍白。 他没笑了,黑黢黢的瞳仁儿直直望着她,唇上因刚在宫宴里吃了酒的缘故,染着殷红。 “嘴里头腻不腻?”他忽的开口问她。 明心没大懂他意思,“……没觉着腻。” “才吃了那么些酸枣糕,竟半点儿也不腻么?”沈玉玹的脸陷落在昏暗不明的阴影里,看不大真切了,“乘月可真厉害。” 原来他说的是酸枣糕。 “是挺腻的,只是后来喝了药酒,也就不觉什么了。” “是吗,”他极轻的笑了声,“到底是皇后娘娘赏赐的珍物,我瞧你喝了三盅,该有点儿醉了吧?” 他话音随意。 明心却一愣。 回京之后,这还是头一回。 沈玉玹对崔凤凝的称呼,不是母后,而是皇后娘娘。 这整个阖宫上下。 也恐怕只还有明心与沈玉玹记得,今日不仅是崔皇后的生辰宴。 还是沈玉玹生母郑孝妃的忌日。 郑孝妃生前,待明心千疼万爱。 沈玉玹更改这称呼,要明心心念动摇。 “皇表兄……” 深夜池塘里,倒映的两抹影子越发凑近了。 明心往前一步,以示安慰,她手轻拍上沈玉玹的手臂。 她身上染着今日白天未散的脂粉香,鬓发沾了几滴雨丝,贴在白皙的面颊,她微抿朱红的唇,柔弱无骨的一只手,轻拍着沈玉玹的手臂。 “你勿难过,我记得的,” 她抬头,目光澄澈清明,“哪怕阖宫上下再没人记得,我也记得的。” 她不愿再似从前只做谢氏的提线人偶,“皇表兄,你有什么想做的没有?我陪你散心,待晚些回到别府,我去烧些应烧的做慰问,你不好做的,我给你去做。” 她说这话。 沈玉玹却只是默不作声的盯着她看。 就像是想将她盯穿了,他一双瞳仁又黑又空,抬手捻着耳垂上的白玉耳珰,明心还欲再言,却听他冷不丁笑出了声来。 “怎的了?”他轻声细语的笑问,“事到如今,忽的想弥补了。” 他捻着耳珰的手过来,蹭上明心的面颊,明心的话语哑在喉间,他凑近了她,一双极漂亮的凤眼微微弯着。 “这有什么,往后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六十年……” 他边说着话,边摩挲着明心的面颊,“你都会留在我的身边,留在这宫里陪着我,从前那些小事,我不记在心上。” 他寒凉的指尖游走而过。 明心僵站,听着他的话,心一点点落下寒冷的谷底。 永远留在这宫里。 她不敢想象。 两人四目相对,沈玉玹的视线好似一条白蛇般捆着她,“乘月。” 明心浑身一抖。 是他指尖碰上了她的眼角。 “你变了。” 雨滴细细密密的打到伞面上,沈玉玹的声音很轻,他盯着她,“你害怕我,是也不是?” “没有……” “说谎,”他冷不丁打断,“你这眼神,害怕我,又不得不与我相处——” 他忽而捧住了她的脸,指尖几下抹着她眼皮,明心被他吓了一跳,忍不住轻“唔”了一声。 “我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买下那个贱.奴开始,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要你想到与我在一起,竟会这般害怕。” 正文 第32章 担心 “我没有——!” “好有意思, ” 好似一直紧绷着的弦骤然崩断,雨滴噼里啪啦溅落到伞面上,沈玉玹攥着她将离的手腕,面上却依旧带着她熟悉的笑意, 声轻又慢, “你我是注定要在一起的, 可怜你如今被迷了心智,那贱.奴迷了你的心智, 给你灌了迷魂汤, 乘月——” “我没有!” 心好似被一只手紧紧攥着, 越是听他说话,越是喘不上气来,明心早走到伞边了,寒凉雨丝淋到她身上, 她的手腕被沈玉玹紧攥着, 痛的出奇,明心紧咬着牙, 却没躲没避, 抬着一双沾了泪光的杏眼, 眸色里,写满了倔强的不相让。 “我没有受任何人的蛊惑,只是我看清了太多,” 她一身弱病, 却用着全力妄图挣脱他的桎梏, “皇表兄,没有谁注定是你的囊中之物!是我自己看清了太多!我有我自己的思想有我自己的心性!” 油纸伞他没能拿稳。 沈玉玹攥住她双手的细腕,他个子过高, 凑近过来近乎将明心整个人都笼罩在其间。 “什么意思?”他话音依旧浅且慢,却越发步步紧逼,“你究竟听了谁的蛊惑?乘月,是崔家女——” “是我自己,”雨淋湿她满身,“是我自己比谁都清楚你变了!” 自从她回到京城。 沈玉玹看她的眼神,待她的方式,都不再似从前。 她成了他皇权路上挣抢到的第一枚棋子,给她的是例行的问候书信,同行时的相对无言,甚至时常因其他贵女的争风吃醋对她疏远,他常朝她浅笑,明心知道那笑容。 她在他心里,恐怕早与那些待成为他姬妾的崔娘子,李娘子,无半分区别了。 有的只剩下两人幼时的回忆。 回不去了。 “所以呢?” 雨淋湿他墨发,贴在他面侧,显他肤色越发苍白,好似自身后那荷花池里爬出的阴鬼,显出股极为紧绷的神经质来, “我不知晓,乘月,我这般容你,疼你,准你与那贱.奴待在一处,我想你该有分寸的,可如今你究竟是想说什么呢?” 他双手揽着她的脸,冷不丁,露出丝冷笑来,“乘月,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明心闻言,上下牙齿都泛带出细微的颤。 “皇表兄,与他没关系,”也是这当下,她才反应过来。 自回到京城之后,一直以来,她其实都是有些害怕沈玉玹的。 “是我自己,与皇家注定无缘,我成不了——” 她的话音哑在喉咙间。 是沈玉玹的双手竟一下子扼住了她的脖子。 这种时候,他竟依旧在笑,面具一般的笑容刻在他的脸上,“乘月,不能再说了,再说,你一定会遭天谴。” “我……”明心紧攥着沈玉玹的衣摆,一字一顿,“无法……生育子嗣……!” 扼住她脖颈的手一下子松了开来。 沈玉玹似是有几分怔然,继而,将明心一下子紧紧抱在怀里。 明心好似雨夜中摔落的鸟雀,被他禁锢在怀里,他的怀抱用力到她喘不上气,头晕目眩,耳边嗡鸣之时,听他在她耳畔连声安抚,明明贴的很近,声音却好像隔得越发遥远, “竟是因为这些小事,不要紧的,乘月,往后我会替你去寻擅长此道的医师,或是挑选其他妃嫔的子嗣过继,这都是太小的事情。” “乘月,”耳畔嗡鸣声渐退,沈玉玹一下一下拍抚着她的后背,刻意温和的声音极为清晰的传入她耳中,“你是注定要与我在一起的,你我的归宿,便是对方的身边——” “不要……” “不要!” 她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打断了沈玉玹的话。 头脑越发晕沉一片,明心拼尽了全力将他推开。 却没有注意脚下的滑石。 她一脚踩空,最后一眼的余光里,只望见沈玉玹那张尽显狼狈的脸,他浑身都湿透了,往前猛的想要抓住她,却捞了个空。 “乘月!” * 小厨房内一早便歇了烛火,沉清叶进小厨房里,先拿襻膊绑好衣摆,吹着火折子点蜡,又用匏瓜舀水净了手,才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下预备给明心准备的糕点。 听闻今日,贵女大抵不会回了。 过来报信的说的含糊不清,秋秋等人是伺候久了的,说既是如此,二娘子便不会回了,便是回,也定先回主宅去。 但沉清叶记挂着那句大抵。 灶台下头的火烧旺了。 沉清叶坐在木凳上,怔怔望着跳跃不明的火光,近几日,他常会走神,尤其今日,出神更是频繁。 他不喜自己如此,思绪越是不受他控制的走远,越是让他回过神来心存不知名的恐惧,索性拿了张医师先前交给他的医书来看,本边看着边默念,却在光烛之间,翻到一页熟悉的温补药材。 那是贵女常吃的药材。 他翻书页的指尖停顿,视线长久的凝在那页面上写着的【鹿茸】二字。 光烛映上少年如画的眉目,他养好的指尖细细的,摩挲上那两个字。 一时之间,竟半分也没发觉小厨房内水汽四散,直到窗外夜雨声忽至,他才猛然回神,忙合上医书,起身去顾蒸好的糕点,用食盒装了,又裹了几层棉布,抱在怀里出去。 夜里雨渐大。 他披了蓑衣,待走到府外,反倒捋着因繁忙一日下来,略有些微乱的墨发心中起愁。 沉清叶墨发天生直且顺,又黑,似极好的绸缎,他全然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往常没在乎过这头发,以前还险些将头发全都剪了,他又看身上披的蓑衣,只觉浑身上下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而且,若是贵女望见了他,冒雨过来,会不会反倒着了凉风? 正犹豫是要点灯,还是要回去换身衣裳的当下,却听道路尽头,似有车马声渐行渐近,沉清叶霎时什么也没再想了,只下意识望向路的尽头。 马车行近,挂火浣布,四角坠银铃,沉清叶不认得这辆马车,他抱着怀里的糕点没上前。 马车内却有人弯腰出来,瞧见沉清叶的身影,似是没想到都这时候了明府外头还有人在,“是明家的人吗?此处是明府主宅吗?” 过大的斗笠遮挡了少年面容,沉清叶盯着对面那张他不识得的面孔,听出来此人声音较比寻常男子更为细弱。 恐怕是皇宫里的人。 虽曾身处花楼对外界知之甚少,但沉清叶知道,有一类人是净过身要去皇城内当差的,从前也有过太监来花楼享乐,他当时听过花楼里其他人碎嘴,听闻太监的声音与寻常男子不同。 宫内的人,来此处做什么? “此处是别宅,”沉清叶问,“出了什么事?” 那太监讪笑,“没什么大事儿,皇后娘娘心疼明二娘子,要你家娘子留在宫内住个几日,特意要奴才出来递个口信儿,等二娘子身体大好再将人好端端送回来,可怪奴才蠢笨,一路问人才问到这处——“ “什么叫好端端再送回来?为何心疼?出了什么事情?” 老太监都被问愣了。 明家与皇室紧密相连,出了什么事一贯知会声便是了,当下,老太监也摸不清这人是个什么身份,听着声音倒是个少年人。 “不是什么大事儿,您不必这般挂心上,待会儿还受累您再去主宅那头告知一声——” “到底是什么事情?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这少年喋喋不休,竟是边说边走近了,老太监到底也是宫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心下恼火不知这少年究竟是个什么身份敢这般讲话。 他气的提琉璃灯照过去,却直直撞上双星亮桃花目。 人若美至极,便会雌雄难辨,要人望见的刹那头脑一片空白。 又尤其当下雨夜淅沥,映衬这少年竟恍似似阴林妖异,见其抬脸望来,平白要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公公为何不讲明白?” 他逼问,老太监却因他话里的活人气儿扯回几分神志。 到底是皇城出身,较比旁人有眼界的多,当下虽不敢再看这少年一眼,却暗自思忖揣摩。 只想生的这般相貌,恐怕是明家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是他不识得而已,回的越发小心。 “二娘子就是受了些风寒,不打紧,小郎君勿挂心,尽快回了主宅那头儿便是。” “怎会忽然受了风寒?可是淋着雨了?” 老太监含糊不清,“还要怪奴才们照顾不周……” 沉清叶紧捏着手里盖着绵褥的食盒,“只听口信,我不能放心,烦请公公稍等,我去换身衣裳与你一道进宫去。” 话落,没等老太监回话,沉清叶径自回了府。 今夜雨势颇大。 雨水早已淋透蓑衣,渗进几分湿意,沉清叶几下匆匆解了衣衫,到衣橱里翻着前几日新做好的衣裳。 这里头的衣裳,他只在一开始被女师傅推着试尺寸时试穿过一次。 那之后,除今日白天等贵女以外,这里头的每一件衣裳都被他束之高阁。 屋内只点了一盏蜡,沉清叶低头挑着衣裳。 那老太监唤他小郎君。 沉清叶知道,他若是暴露本来身份,定会被那含糊其辞的老太监糊弄过去。 他想要见到贵女,想要知道她怎么了。 谁对他说什么他都不放心。 他换好了衣裳,匆匆要束发,手却连梳篦也没能拿稳,才意识到从听了那老太监的含糊其辞开始,他手就是软的。 身上的湿意,也并非雨渗进蓑衣。 而是吓出来的冷汗。 这种刹那间压顶的恐惧,在上一次,是明心生温病的时候。 他几次唤她也没能唤醒,这是花楼里最常出的事情,本在夜里睡着的人,睡了一夜便再也醒不过来。 旁人的生死早与他无关,便是他自己,他也早不在乎。 但他无法接受明心出半分差池,只是想到那可能,他都喘不上气。 若是可以,他其实恨不能每时每刻都守在贵女的身边,贵女的任何一切都由他来服侍,他要时时刻刻的待在贵女身边才能放心的下来。 只怪他生成这副模样,没人同意他到贵女的身边去,若是要外人见了,恐怕也只会给贵女带去闲话。 沉清叶面色苍白,他尽力缓了缓思绪,呼出几口气,才将地上的梳篦轻轻捡起来搁到桌上。 只是在放梳篦时,他下意识抬头,望了眼对面铜镜。 屋内太暗,照人也不大真切,沉清叶看着镜子里自己模糊不清的脸,养好的指尖从眼角划过下颚,他略有停顿,但到底什么也没有做。 * 明心只觉自己陷入一场场噩梦里。 一开始还能觉察到是梦,越到后头,越觉不出什么了。 只在梦境里,她又梦见了谢柔惠。 明家双生子,明烨幼时多由祖父看顾,而明心,则是全权由母亲谢柔惠照管。 谢柔惠出身贵姓旁支,对子女要求极高,明心自幼身子不好,但事事都努力达到她期待。 女师傅要明心练字,她往往会多加上一页来练习。 学礼仪,明心会等教导师傅都走了,在廊下接着学行步。 她想要母亲满意,事实上,谢柔惠从前也疼爱她,明心身子不好,几次温病醒来,都是谢柔惠将她抱在怀里,一下又一下拍抚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阿娘的手很温暖。 怀抱里是她怀念的馨香。 也是一年寒冬,她着了风寒,医师看过后,将母亲喊到外间说话。 母亲当夜回来,神情颇为恍惚,直过数日,明心也始终没再见到母亲一面,反而是她开始每日每夜都喝浓苦的汤药,便是温病大好,也始终没有停下。 明心当时尚且对一切无从知晓,只想更加努力刻苦,换回母亲视线。 她拿了新抄的字帖去寻母亲,却在夜里,听到母亲的哭声。 “我究竟该拿乘月怎么办才好?!从前些年便有医师与我说乘月恐怕生不得子嗣!每日温补我半分也没短过她!但如今就是确定了她生不得子嗣!她生不得子嗣!” 夜雨瓢泼。 明心下意识后退,直到退至廊外,雨丝落到她懵愣的脸上。 正文 第33章 对峙 “乘月是明家女, ”父亲的声音自内传来,不大真切,“又样样都好,不会落人口舌。” “她生不出子嗣便是最能受人口舌的!你懂什么?样样都好……她样样都好又有什么用?!反倒要我更恨!我恨不得乘月不好, 我恨不得她不好!偏偏就是差这一点……就是差这一点!如此与废了又有什么区别!” 母亲的声音经夜雨冲刷, 明心一步一步往后退, 四下冷的出奇,她想捂住耳朵。 母亲这样的声音, 她从没听过。 含满仇恨。 宛若对待仇人一般憎恶。 “废了……”女子幽怨不甘的哽咽隔着阴雨漏入她耳中, “废了啊……” 母亲的哭声传了很远, 很远。 再大的落雨,也遮不住。 她浑身都湿透了,面上的湿意,早不知是雨还是泪, 却觉有道油纸伞倾斜过头顶, 替她遮过淋漓的落雨。 “贵女,”少年的面容看不大真切, 却能听见他一如既往的认真声音, “雨天路滑, 奴背您回去。” 他在明心的面前跪下来,弯过腰身,明心爬上他的后背,被他稳当当的驮着。 夜雨淋漓, 他走的很快,明心眼前模糊一片,她成了一个小小的女孩,手里还攥着要递给母亲的字帖。 全都被雨淋湿了。 “清叶, 走这样快,你会滑倒的。” “奴会护好贵女的,”他稳稳的驮着她,将她带离身后的地方,“贵女不要怕,奴会——” 梦境在疼痛中戛然而止。 明心被刺痛惊醒,满身都是似被雨淋过的冷汗,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脚腕痛的钻心,双手下意识想要撩开身上盖着的被褥,却被旁侧过来的手攥住了手腕。 青年食指上戴着的玉戒冰冷。 硌着她手腕的皮肤,要她动弹不得。 “唔——!” 疼痛要她浑身冷汗,下意识将自己缩起来,还没回过神,便被旁侧的青年搂抱在了怀里。 “真是可怜,”熟悉的沉水香将她笼罩,他温柔的声音落入她耳畔,明心愣愣望向他的脸。 光烛倒影之间,青年面若玉观音,他将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微微蹙眉越发显得悲天悯人,“乘月,很痛吧?不怕,表兄在——” 他话音未落。 被明心一下子推开。 她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反应过来,明心转望四下,越是看,面色越是苍白。 她认得这里。 这里是沈玉玹在宫内的居处,沈玉玹自从被皇后收养后便换了居处,这里她只来过一次。 而她正与沈玉玹一道在榻上,甚至榻边悬挂着的香囊都是她幼时亲手做的。 四下垂着床帘,明心浑身冷汗恍若从水中被打捞上来,她忍着钻心的痛,一下子将床帘掀开。 侯在外的宫奴见明心醒了,正要跪地行礼,却被明心唤住,“我是怎么了?我为何在此处?” 宫奴没敢回话,明心忍着脚踝上将要无法忍受的痛还欲再问,身后冷不丁环过两条胳膊,圈拢过明心的脖颈与腰腹。 沉水香从方才开始便无处不在。 “都怪我,” 沈玉玹自她身后探出头来,他不知在寝宫内与她待了多久,竟披头散发。 明心已经有不知道多少年没见过他这样不加修饰的模样了,他穿着桔梗紫色的长衫,颈项上的翡翠金玉朝珠还戴着。 “乘月,都是我害得你受了伤。” “我怎么了?”明心忍痛想要掀开被子,却被他制止了手。 “身上都是汗,掀开被子要受寒的,” 沈玉玹轻轻叹出一口气,“乘月,你崴了脚,又发了温病,得好好歇息才行,勿要乱动。” 果然不是做梦。 她与沈玉玹表明了不愿入皇室的想法后,被沈玉玹吓到,失足跌落了池塘。 明心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脖颈,还能感觉到脖颈处残留的余痛。 沈玉玹,掐了她的脖子。 她从没想过沈玉玹会做出这种事情。 “多谢皇表兄好意,只是我需得回家中歇息才行,” 沈玉玹要她心觉恐惧,只想离开,明心根本不知道自己晕睡了多久,但见外头明显天色浓黑,可能她并没有晕睡太长时间。 “母亲大抵还在外头等我,我不能在宫内驻留太久。” 说着话,明心就想要下床去,她只想离沈玉玹越远越好,却反被对方轻而易举的从后揽住腰腹抱了回来。 “唔!”她竭力去挣扎,却半分也挣扎不过青年的力道,“皇表兄!” 沈玉玹越发令她感到不安。 若幼时的沈玉玹宛若池塘般明澈见底,如今,这池塘早已混了她认不清的色泽,变得无比浑浊。 “怎的了?”他探出头来,与她仓皇不安的目光对上视线,凤眼浅浅朝她弯笑,“没有人在等你,谢夫人,明烨,大家都早早归家去了。” 他指尖贴上她面容。 似是因发了温病的缘故,明心被他的指尖冷到浑身一顿,沈玉玹定定瞧着她,又轻又慢的声音显得格外温柔, “乘月,你到底怎么了?这样着急回去,幼时你不是也时常生病,宿在我殿里吗?” “你我一向是一直在一块儿的,你还记不记得?这香囊也是你六岁那年第一次动用针线时亲手绣给我的,” 他一手搂抱着她,一手给她指悬挂在床帘内侧的旧香囊, “对了,我还要匠人做了纸鸢给你,自你回京后我一直想带你放纸鸢,可惜总没有空闲,今年恰好你留在宫内,待你病好,我带你去芙蓉园放纸鸢罢?” 他自顾自的说着话,像是根本察觉不到明心身上的冷汗般,贴着明心的脸,抬手要宫奴将一直放起来的两只纸鸢拿出来。 “皇表兄,我——” “不够亮堂。”他温声,忙有宫奴去一一点亮了殿内的宫灯。 一时间,偌大的殿内亮如白昼,将四下繁华照亮的纤毫毕现,明心下意识望着这陌生又冰冷富丽的殿宇。 她幼时确实时常宿在沈玉玹的殿内,甚至与他同榻而眠。 只是她记忆中的宫殿虽也尚算堂皇,却温馨舒适,郑孝妃喜爱摆弄花草,刺绣作画,沈玉玹居住的偏殿时常会有一股花朵的芬芳,他们两个人睡在一张榻上,每每都是伴着温暖的花香入睡。 “乘月,乘月?” 明心被他唤得回神,对面的宫奴浅笑,“看来明二娘子喜欢这纸鸢,都看入神了。” “乘月一向是喜欢纸鸢的。” 听他这么说,明心才看向对面的两只纸鸢。 一只是金鱼的模样,另一只,是明心幼时最喜欢的蝴蝶样式。 这两只纸鸢做的颇大,又极为精细,明显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是幼时,他们两人绝对摸不到的精细纸鸢。 拿着蝴蝶纸鸢的宫奴道,“明二娘子不知,去年初秋那会儿七殿下便派匠人做了这两只纸鸢,到最近了才做好,等过些日子一道去芙蓉园放纸鸢的时候,您二位的纸鸢一定是最好看的。” “定是最好看的,毕竟只有我们两个人放,”沈玉玹道,对面的宫奴自知说错了话,没再敢开口,沈玉玹揽抱着明心,“乘月,这两只纸鸢,你喜不喜欢?” 右侧的脚踝还在不住刺痛。 明心只是一会儿没说话,又被他揽抱的更紧,他紧贴着她,贴蹭到耳垂上戴着的耳珰都松了,被他取了下来,白玉耳珰送到了她眼前。 “乘月,你还记不记得这耳珰,你南下许久,每年,每月,你都会寄一封信来给我,” 明心只低着头,冷汗要她浑身都湿透,她没看他。 但能感觉的出,他视线落在她身上,像是恨不能用这视线将她捆着,哪里都去不了。 “我及冠那年,你随信送来的礼物,”白玉耳珰在亮如白昼的灯火下头,泛出莹润的色泽,他自顾自的说,“我一直都戴着呢。” 外间雨越发大了。 明心起眼的瞬间,外头冷不丁落出一道雷闪,苍白的光影在一刹那映到沈玉玹温和似美玉的面庞上。 “我得回家了。” 明心道,“皇表兄,我已过及笄之年,再不能如从前一般与你同榻歇息,我需得走了。” 他一下子拽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 他声音极为温和,却越来越像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到底是怎么了?我不明白,乘月,你心里怪我,是不是?那你怎么不早些说出来呢?我错了,我方才急了心性伤了你,但我不是有意,你又怎么能对我说那些蠢话呢,乘月,我——!” 手里的白玉耳珰他没拿住。 脆响声恍似炸响在人耳边,要四下冷不丁静到落针可闻的地步,沈玉玹紧攥着明心的手,视线自明心的脸上,怔怔然划到地上。 他忙下床榻要去捡,旁侧有宫奴见了,正要弯身。 “不许碰!” 他的温和不复存在般,墨发凌乱,遮了一张端方清冷的面庞,显得极为阴翳,还没拾到地上的耳珰,冷不丁,自外头传来通报声。 是云山。 他进来的匆忙,身上的雨水都跟着走了一地。 “七殿下,明家有人过来了。” 明心一愣,抬起头来,她早坐起了身,忍着脚踝上的剧痛到床沿,“是谁过来了?” 云山犹豫看了眼明心,面向沈玉玹,“七殿下,奴可要将人拦——” 话音还没落。 自外头,传来一阵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带着几分过快的急切。 明心以为是明烨。 却远远望见一片叶青色的衣角。 他被慌忙的云山拦在沈玉玹的寝殿之外,殿内没人瞧见他身影,却都听见了少年略急却好听的声音。 “奴自明家过来,听闻贵女在宫里生了病,主家放心不下,特遣奴过来看贵女情况,若贵女无事,奴便回去了。” “我不是与你说了明二娘子没事!还不快去外头候着!” 云山撵他,明心愣愣望向殿外,“……清叶?” 她没想到沉清叶会过来,若不是脚踝刺痛非常,甚至会觉得自己如坠梦中。 谢柔惠怎么会忽的这般关心她,还遣沉清叶过来看她? 殿外的云山一时无言,只余少年声音沉静,绕过所有人直白唤她,“贵女。” “云山,”沈玉玹赤足而立,他没再捡地上的白玉耳珰,直起了身,“要他进来。” 云山没再敢拦,侧身让开。 殿内明烛辉煌,寸寸映到少年叶青色的衣衫之上,他明显是在外头淋了雨,梳起的墨发都沾满了雨水,碎发黏在面颊,越发显得肤白发黑。 他进来,跪地行礼。 宫内的宫奴们乍见他相貌,都不免几分呆愣,沈玉玹相貌便已是常人难及,但这小男奴不同。 若说沈玉玹如人间玉观音,这小男奴的相貌便似林间妖异修得的人形,要人见了,大脑都不禁一片空白。 沈玉玹视线却只落在对方青色的衣衫之上。 明心见他许久没动,越发提心吊胆,“皇表兄……” 沈玉玹冷不丁笑了一声。 “乘月慌什么?”他回头瞧她,凤眼弯成了细细一条,却越发显得皮笑肉不笑,“如你所说他这般乖巧,过来看看你,我总不会罚他。” 沈玉玹赤足绕过地上的白玉耳珰,他居高临下的盯着跪在地上的沉清叶,面上笑意依旧,“是谁要你过来的?” “回七殿下的话,是大郎君。” “是吗?”沈玉玹点了下头,“辛苦你雨夜赶路,起来吧。” 说着话,沈玉玹坐到了明心身侧的榻上,又唤沉清叶到近前。 明心只觉沈玉玹靠她极近。 近乎将她整个人都揽抱在怀里。 明心忍着身上的不适,看沉清叶低眉顺眼来到近前跪地。 他浑身都湿透了。 一瞬间,她心里都升了怒气。 别府有那么多的人,明烨偏偏喊了沉清叶过来。 “清叶,你怎的没有打伞?” “奴急着想来看望贵女,没能来得及。” 他低头说着话,紧攥着指尖,一点点抬起视线。 少年一双桃花目从下往上,直直的望着明心,看了好片晌。 “贵女,您是哪里不舒服了?奴想知道您怎么了,奴问了其他贵人,他们都不告诉奴。” 正文 第34章 汤药碗 少年跪在地上。 这一整座殿里的人, 怕的都是沈玉玹。 沈玉玹离他这样近,他却只望着明心一个人。 “清叶,”明心想擦擦他面上的雨水,却在沈玉玹的视线之下收回了指尖, “我没什么事, 只是伤到了脚。” “伤成什么样子了?”他皱起眉心, “怎么伤的?” “我——” “乘月”,沈玉玹揽抱着明心, “你真是养了个好忠心的奴隶, 你瞧瞧他, ” 沈玉玹这样说着,却凑近了明心,近乎将明心原本落在沉清叶身上的视线全部遮住。 “对你这样忠心耿耿,”他笑意越发深了, “该赏才是。” “皇表兄, 不必……” 沈玉玹却置若罔闻,挪开了些身子。 “在他发间, 簪上你今日瞧过的那柄翠玉簪子如何呢?” 明心记得那柄簪子。 不知沈玉玹为何忽然提起, 明心只觉越发不安, 她忍着疼痛,抿唇笑道, “皇表兄不要再开玩笑了,那柄翠玉簪可是皇后娘娘得生辰礼, 我的家奴万万禁不起这般玩笑,清叶,我没事,你先回——” “那又如何?我当你待他与待其他奴隶完全不同呢。” 沈玉玹过高的身子倚靠在明心身侧, 近乎将明心整个人都揽抱在怀里,他打量着沉清叶,像在打量一样物件, “他于你而言这般特殊,那柄翠玉簪子又怎么会配不得他呢?” 这番话,要四下霎时陷入死寂。 明心完全不知沈玉玹为何死抓着那柄毫无关联的翠玉簪子不放,正要说话,对面少年却先一步开了口。 “多谢七殿下美意,只是奴身为贵女的奴隶,担不起那样尊贵的簪子,” 少年话音一顿,他沾满了雨水的衣衫贴在身上,脊背始终挺直,第一次看向沈玉玹,“七殿下,您可否离贵女远一些,您身上的熏香熏的太浓,贵女身子不好,会——” “沉清叶!”明心身上的冷汗涟涟,“你在说什么呢?” 沉清叶在她面前,一向乖巧,只是偶尔,会显现出极为执拗的本性。 很多时候,明心甚至能感觉到,沉清叶的眼里甚至是没有世俗礼法的,他自幼待得地方就是花楼,在那间花楼里受尽了凡人不能想象之苦楚,被明心捡到时,他早对世间再无任何留恋。 他不珍惜这条命,心里眼里只有她的喜怒哀乐,将满满当当的一切心意都捧给了她一个人。 但那怎么行呢? 他生这般相貌,又明显已被沈玉玹记恨,明心抿了下唇,到底自沈玉玹的怀里上前,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扇偏了少年的脸。 “还不回去寻嬷嬷领罚。” 明心没再敢看他。 “没关系,奴隶而已,我怎么会生气?只是这就要他走了,”沈玉玹的声音贴靠在她耳侧,“不想再要他多留一会儿?” “他认不清自己身份,口出妄言,便是忠心护主也需得受罚,”明心始终垂着视线,“沉清叶,出去。” 她的视线,不可自控落到少年垂落在前的青色衣摆上。 还有他紧攥的指尖。 心头情绪复杂,直到望见少年沾湿的墨发垂落。 他对明心弯下腰身,墨发都垂到了地上,被雨淋湿的发带白的刺目。 正要说告退之言,少年却微微起身回过头。 明心也望向他身后。 殿外传来宫奴的声音,“秋安姑姑,您怎么过来了?” “皇后娘娘要我送药来给明二娘子,”颇为爽利的女声越发近了,“明二娘子可睡着呢?” 原本一直揽抱着明心不放的沈玉玹直起身,他拢了下墨发,绕过沉清叶前去相迎,“秋安姑姑。” “奴给七殿下问安。” 秋安姑姑端着药打帘进来,“明二娘子可好?” “多谢母后记挂,乘月一切都好,”沈玉玹淡声答道,“秋安姑姑放下汤药,我来喂便是。” “殿下不必急,奴也得瞧上明二娘子一眼才好跟皇后娘娘交差啊。” 秋安姑姑笑,径直端着汤药往前。 “二娘子,脚踝可还痛呢?” “姑姑好,” 明心冷汗淋漓,她先对秋安姑姑打了声招呼,注意力不免一直落在旁侧的沉清叶身上, “不大痛,多谢皇后娘娘挂心。” “应该的事,在宫内出了这种岔子,皇后娘娘忧心不已,方才便交代下去要宫人们将莲花池那边的鹅卵石全换了。” 秋安姑姑不免唉声叹气,又瞥见旁侧的沉清叶,没看全,便知这少年相貌出奇的好。 “明二娘子,这位是?” “他是,”明心看向沉清叶,后者,竟也抬起头来望向她。 明心迎着少年那双干净桃花目,“……我的家奴。” “明二娘子真是妙人,自己花容月貌便罢,身边跟着伺候的也这般齐整。” 明心微蹙起眉心,对沉清叶暗中使眼色,少年往日七窍玲珑心,现下却像是没能明白般,只跪在一侧望着她。 “秋安姑姑,让我来喂罢。” 沈玉玹冷不丁出声,要明心一顿,她垂下眼睫,身子不可自控的随着沈玉玹的靠近越发僵硬,秋安姑姑朗笑,“好好,殿下来喂。” 白瓷碗被送到沈玉玹手里。 他坐到明心的身侧,不似方才那般靠近,边用白瓷勺捣着汤药,边与旁侧的秋安姑姑闲聊。 明心只觉不适。 她的脚踝伤了,动一下便刺痛非常,沈玉玹又这般箍着她不放。 他不同意退婚。 自回到京城之后,两人一向相敬如宾,明心从没想过他会如此决绝不放手。 且竟要鱼死网破般,绝不允许她独身脱离。 明家的支撑于他而言,如此重要吗。 明心神思恍惚,白瓷勺递到唇边,她抬眼,沈玉玹面上还残留与秋安姑姑说话时的莞尔,他看着她,凤眼里却一丁点笑意也没有。 冷汗淋淋,明心正要低头去喝药。 “秋安姑姑。” 少年沉静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明心甚至没反应过来,如坠梦中般抬起眼。 原本递到她唇边的汤匙也停在半空。 “明二娘子身体不适,”沉清叶面朝向秋安姑姑,“奴来接明二娘子回府,不然,放心不下。” “嗯?”秋安姑姑头一回瞧清了他面容,怔愣愣的没回过神来,“你……哦……” 她没问是谁放心不下,不问也知道,肯定是明府的老太太不放心,明府老太太年岁已高,又才被圣上提及,秋安姑姑不敢耽搁。 “原是这样,你是特意过来接人的?” “是。”沉清叶点头。 现下天已要过子时,皇后娘娘早歇了,但这男奴自明家淋着雨过来,身上都湿透了,又说放心不下,秋安姑姑担心明府老太太在这深更半夜的雨天里还在等孙女,她起了身,合计一番,倒是越发急了。 “哎呀,那是不能耽搁了,蓝琴,快要外头备车来。” 明家的千娇女,在宫内出了事,明府老太太怎么能睡得安稳。 秋安姑姑一向妥帖,忙要沉清叶起身。 “明二娘子没受大伤,只是此次到底是我们疏忽,隔日皇后娘娘便送新鲜的灵芝燕窝到明府给明二娘子补身子。” 明心愣愣听着这一来一回,不禁下意识望向跟着秋安姑姑往外走的沉清叶。 耳边,却听见“噹”“噹”的轻响。 沈玉玹手中端着药汤碗,他许久没动作,只是面朝小跑出殿外的蓝琴,墨发垂落的缘故,明心瞧不清他面容。 只能听到,他手里拿着的汤勺一下一下,磕碰着碗底。 恍似一下一下,敲上她心头。 明心硬着头皮抬起脸,与沈玉玹微弯的凤眼对上了视线。 他面上带笑,浓黑的瞳子在晦暗不明的阴影里,似一口干涸的枯井。 “乖乘月,喝药,来。” 他拿着汤匙递到明心唇边,酸苦的药味直冒上鼻尖,明心不禁僵涩不动,沈玉玹却蓦的笑了。 “我真想要你看看你现下是什么表情,”他注视着她,唇边含笑,似是有些失神,早已冰冷的汤匙贴到明心唇上,“那么害怕我的样子。” “你受了他的蛊惑吗?” 汤匙寸寸划过,到她唇侧,又掠过她下颚。 明心脊背不自禁绷紧,失重般的窒息感让她喘不上气,直到脚步声到她耳畔,少年苍白瘦弱的手臂一下子护到了明心的身前。 他身上还沾着雨水的潮湿气息。 明心被他带的后退,后背又被他稳稳撑住,冷汗早已湿了眼睫,少年那张面若好女的脸庞近在咫尺,这次,却没有在如从前一般,只带着浓浓的专一眼巴巴望着她。 “七殿下,” 少年声音一字一顿,竟含满明心从未听过的尖锐锋利,“贵女夜里没有用饭,此时喝汤药只会伤胃,马车已经备好,奴要先带贵女回去了。” 他挡在明心之前,遮住了明心的视线。 秋安姑姑也过来了,闻听此言,连忙点头,“是是,都怪我疏忽了,没来得及提前问一嘴。” “无事,回去之后奴会亲自给贵女熬药,”沉清叶退后,单膝跪到地上,“七殿下,您可否先起身,奴要背着贵女出去了。” 沈玉玹手里还端着汤药碗。 好片晌,才浅笑安然,将药碗慢条斯理放到旁侧宫奴递来的托盘上,又拿了手帕,凑近了明心,替她细细擦了下巴上沾了的浓药印子。 “可以啊,”他声音放低,话音也显得越发阴柔,说着话,视线却只盯着明心一个人, “我之后再去看你,乘月,我们有的是时间,就算是病了,也记得每日都看我的信啊。” 正文 第35章 更衣 “真是的, 到时候要七殿下去送补品便是了。” 秋安姑姑听见沈玉玹的话笑道,沈玉玹也在一侧笑意更浓,他拿着擦过明心唇上汤药的帕子擦手,直到每根手指, 全都擦得干干净净了, 就连秋安姑姑都在他极慢的动作之下感到怪异, 他才不紧不慢的起了身。 沉清叶没有说话,只是背着身单膝跪在明心面前。 “小郎君可行吗?”秋安姑姑有些不放心, “若是吃力, 我唤其他宫奴过来, 这回保证稳当当的。” “不必。” 明心也不想再出任何差池,她浅呼出一口气,直接上了沉清叶的后背。 少年的后背,她曾亲手量过。 无成年男子的宽厚壮硕, 却纤薄而有力, 带着雨水,与浅淡的花香。 他肌理寒凉, 恍似天生冰肌玉骨, 明心只是贴靠上去, 过于温热的身子便有了缓解,虽脚踝还是刺痛非常,但起码精神松懈许多,忍不住埋到少年颈侧。 似是她错觉, 少年微停顿,明心正要耳语问他怎么还不走,沉清叶便抬步往外去了。 “秋安姑姑,”沈玉玹的声音一向端庄雅致, 他捡起地上的白玉耳珰,对着烛光细看上头的碎裂,“你瞧那男奴好不好?不若我寻乘月将他讨来,往后留在母后宫里伺候吧?” 他声音字字清晰,落入沉清叶的耳中。 感觉到少年越发慢了的僵硬步子,明心下意识蹙了下眉。 “这可以吗?”秋安姑姑倒是挺高兴的样子,还当沈玉玹是为给那男奴多一分出路,“若是能够自然是好——” “恕我不愿割爱,” 明心要沉清叶停了步子,回头直直望向沈玉玹,对上沈玉玹晦暗不明的视线,她心觉压抑,不敢看他,“七殿下,秋安姑姑,我们先走了。” 话落,明心才又拍了拍沉清叶的肩膀,在他耳畔轻轻说了句,“清叶,不怕。” * 直到上了马车。 明心才松懈下来。 发烫发晕的身子要她浑身无力,一上马车,她便依靠在靠垫里,但到底不是她做惯了的马车,这靠垫并不舒服。 脚踝上一跳一跳的刺痛要她忍不住皱眉,马车前行,明心看向一直在她身侧跪着的沉清叶。 “清叶,起来。” 见他依旧跪着,明心正纳闷要拉他起来,沉清叶却试探的揽住她伸过来的手。 马车内光火暗淡,少年苍白的右脸颊上,红指印清晰可见。 “清叶……” 她烧到温热的指尖被他冰凉的手指牵住,正想为方才打了他的事情与他道歉,却对上少年的目光。 “贵女,您厌恶奴了吗?” 他牵着明心的指尖,想要亲吻她的手,却只是低下头,用额头蹭她温热的指尖, “奴做错了事情,奴认不清自己的身份,贵女,对不起。” 他早已什么都不奢求,也对世间一切不抱任何希望。 只是想跟在贵女的身边。 但他也早已经做好,贵女厌恶他,不喜他,抛弃他的准备。 贵女,于他而言,是唯一的生。 若是被贵女抛弃,死,与他而言也好过继续活着。 “贵女,对不起,对不起……” 勾着她小指的指尖,冰冷,含颤。 “清叶……?”心头的情绪越发怪异,明心想要如从前一般碰触他的脸,却碰上了他右脸被她打过的红痕。 明心微顿,明白过来不禁在心中气笑。 “清叶,方才我说的那些话不是真心的。” 牵着她的手指一顿。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明心忍不住捧上他的右脸,“白你平日里那样聪明——” 说着话,因不小心动了下脚踝的缘故,明心一下子紧皱起眉。 “贵女,”他一下子揽住明心汗湿的手,“很痛吗?” “嗯……我还没看过,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一整条右腿都很痛。” “贵女,奴可以看看吗?”沉清叶护住明心不稳的身子,“您踩在奴的身上,奴带了阵痛的药。” “你带了药?” “对。” 明心闭了闭眼,任他冰凉的指尖揽住自己的小腿。 沉清叶的动作很轻。 明心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觉脚尖接触到了寒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脱了鞋袜,明心忍不住绷直了腰,“清叶……” “怎么了?贵女很痛吗?” 话落,她才意识到自己怪异。 ——沉清叶是伺候她的家奴,给主人脱鞋袜,没有不妥。 她忍着心头莫名的不自在,摇了摇头,“无事。” 马车内只有一盏昏暗的宫灯。 沉清叶将宫灯放在身边,他跪地,明心的脚踩在他的大腿上。 少年的衣襟早已被雨淋湿。 导致明心的脚掌之下,踩到的是一片寒凉的湿.润。 四下马车声粼粼,雨也下的越发大了。 明心又闻到了他身上那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 他冰凉的指尖寸寸拂掠过她的脚踝,逐渐往上,原本微蹙的眉心也浅浅松懈。 “太好了,贵女,小腿没有伤到,只是脚踝扭伤的厉害,奴这就给贵女涂药,大抵会有些痛。” “嗯……” 明心看着他低下头,“清叶。” 沉清叶抬起眼望她,右眼下红泪痣明显。 “是我兄长点名要你过来的吗?”明心依旧因此心存怒意。 明烨明知沉清叶相貌如此。 若出现在沈玉玹的面前,不知会引出什么岔子。 明心害怕沉清叶出事。 少年拿着药瓶的手停在明心泛着淤肿的脚面之上,他微微抿起唇。 “不要包庇明烨,你尽管说便是,”明心知沉清叶乖巧善良,“是不是他硬要你过来的?” “不是……” “不是?”他声音太小,明心微微弯下腰身,凑近了他。 她的靠近,要少年越发僵硬,只怔愣愣望着少女莹白的面庞,她的嘴唇,眼睛。 “是奴,自主过来接您的……” 明心的心中早有自己的猜测,“明烨来到别府,威逼你来宫中了,是也不是?” “不是的,贵女,”沉清叶的双手揽住明心的衣角,他无法想出更切实的谎言了。 而且,他并不想对明心说谎。 对谁说谎话,都可以。 唯独贵女,他不想有任何欺骗。 “是有宫里的公公过来,在雨夜走错了路,来了别府,要奴前去主宅通知一声贵女受了伤的消息,” 沉清叶的指尖越攥越紧, “奴问那位公公贵女怎么样了,那位公公回答的不明不白,奴放心不下贵女,想要进宫看看贵女,没有人要奴过来,是奴胆大妄为,自作主张,贵女……” 明家主府与别府一向称为一府。 想必是皇后娘娘派了个大太监前去坊间,才没识得清楚,听到他越来越焦急的声音,明心回过神来,“清叶,我没有怪你。” 所以竟是他自己过来的。 只是为的看一眼明心的伤势到底如何。 难怪他方才说带了许多药来。 明心知道宫内的人一向讲话弯弯绕绕,尤其是太监这些人精,无论是什么,都不会说明了。 才会要沉清叶焦急。 “原是如此。”明心看着他,不禁叹出口气。 她浅浅的叹气声,要少年浑身紧绷,极为不安。 明心温热的手却落到了沉清叶的头顶上。 “多谢你过来,清叶,”明心的感谢由衷,“只是往后再不可如此了,知道吗?” 沉清叶定定望着她,沉默的点了下头。 药粉也跟着洒落到明心的脚面上。 贵女在担心他。 明明这是,最要他开心的事情了。 但现下,沉清叶却莫名,心下落寞又怪异。 * 数日未归,别府内,明心的卧房虽每日都有沉清叶细心打理,到底因主人未在,少了几分鲜活。 明心被沉清叶背着一路从后门回来,在这深更半夜的没惊动几个人,回了卧房,沉清叶点灯燃炉,原本只留一盏宫灯的卧房内霎时温暖了许多。 做好一切,沉清叶到明心的面前单膝跪地。 方才一路匆忙。 虽有宫奴撑着伞,却没仔细注意,要明心的裙摆跟鞋袜都沾湿了些雨水。 沉清叶动作极轻的给明心脱下鞋袜。 少女脚面是最不常见光的私密之处,她脚踝扭伤的一片淤肿,因寒凉的缘故,泛粉的脚趾微蜷,沉清叶指尖一顿,方才在马车内心头只有担忧她伤势的焦急。 现下,却有些说不上来的不自在。 毕竟贴身伺候明心的,一向都是莲翠。 今日之前,他又许多日,没有见到贵女了。 “清叶?”明心有些尴尬,“我自己来吧?” “不,”沉清叶下意识一口回绝,他抬起头,“请要奴来吧。” 明心无言片刻,到底还是对他点了下头。 脱下鞋袜后,沉清叶攥了下明心沾了雨水的衣摆,“贵女,您要换衣服才行。” 莲翠与宋嬷嬷等人,都和谢柔惠回了主宅。 她腿又伤着,这就有些难办了。 明心也想换掉身上的衣服,这上头沾着的沉水香浓,只是这时候若遣人去主宅,定会惊动了其他人。 明心不想这半夜三更的再折腾其他人为自己奔走,毕竟明烨一向风风火火,若是闹腾着过来,定会惊动了老太太。 “我自己试试看。” 沉清叶好一会儿没说话。 只是望着明心苍白的面色,他知晓她此时定是动一下都极疼的。 “贵女,还是要奴来帮您吧?奴用布带遮住眼睛,您自己换衣物,需要动到右腿时,奴来帮衬您,这样可以吗?” 确实没办法了。 明心点了下头,沉清叶去拿了明心要换的里衣搁在明心身侧,解下发间的白色发带,展开了围绕住眼睛。 利落的在脑后系了个结。 接着,便侧过身,静静地跪坐在明心的面前。 明心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少年身型纤瘦,又有力,他脊背一向是挺直的,此时墨发披散,青衣肤白,白色发带遮着他最漂亮的那双眼,却凸显他其余五官越发优越。 恍似天工巧匠精心雕刻出的美丽人偶。 “……贵女?”沉清叶生来敏感,目不能视的情况下,旁侧探来的视线要他浑身僵硬,“您在看我吗?” 明心回神。 “嗯,”她解下外衣,“第一次见你这样,有些新鲜。” 视线一片漆黑,沉清叶清晰听到旁侧传来衣衫摩擦的窸窣声响,“……很奇怪吗?” “不是,很好看。” 少女含着浅笑的声音落入耳畔,沉清叶一点点攥住指尖,唇畔却不受他控制的微微抿起。 好高兴。 只是与贵女说话。 与贵女待在一起。 就好高兴。 “这些日子我不在,你可是又为难了自己?我见你面上有些疲惫,是不是没睡好觉?又多做了活计。” “没有的,贵女。” “是吗?你可要注意一些,还有我临走前要莲翠给你的字帖,你练完了没有?” 她边说着话,边解着身上的衣衫。 衣衫落地,轻轻的窸窣声响,在夜色之间,牵动着少年隐藏至深的心神。 莫名的,沉清叶并不想从贵女的嘴里听到别人的名字。 他努力,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与贵女的闲谈之上,“字帖……?莲翠姑娘,好像并没有给奴。” “没有给你?我明明嘱托了她呀。” “嗯……”沉清叶微微低下头,“莲翠姑娘好像不太喜欢奴。” 明心皱起眉。 “待我见了她,定要好好说说她,” 明心确实有几分不悦,沉清叶清晰听到了她话音的变化,这要他心头情绪起伏。 贵女在心疼他吗? “但你也真是争气,没练字帖字迹都长进许多,你今日白天交给我的字,我都看过——” 明心解着腰带的指尖一顿。 脑海里,跟着那练得越发好的字迹一同闯入脑海的,还有一整张,写满了她名字的纸张。 “真的吗?”发带遮眼的少年转过头来,他下意识面朝着她的方向,明明没有看到她,却像是一直极为专注般,全心全意的注意着她, “奴写的字,真的好了很多吗?” “……嗯。” 他忍不住弯起唇,离明心更近了一些,双手上前,明心回神,将脱下的衣裳递到他手中。 “贵女的下裙换下来了吗?” 正文 第36章 自厌 “嗯。” 此时, 她下裙就堆在右腿处,进宫穿的裙子繁复,明心不大敢乱动,她看着沉清叶微微低下头, 夜色里, 玉白的手朝她的方向靠近, 却在碰到她小腿时停止。 又抬起头面朝她,“是这里吗?” 明心捏着自己的衣领, 虽现下已经换好了较长的里衣, 她还是因少年抬头的样子一顿, 点了下头。 少年没动,明心才回过神,意识到他看不见,“是这里。” “好。” 沉清叶极轻的碰上她穿着层薄薄下裤的小腿, 确定般轻轻的捋着堆叠的布料, 他动作好似碰触将碎的琉璃,明心只觉小腿越发痒, 似是确定好了, 沉清叶动作轻巧的抬起她的右脚, 将堆叠的石榴裙脱了下来。 一丁点也没有碰到明心的伤。 他低头靠近的缘故,垂落的墨发不经意间扫到她的皮肤,明心忍着这莫名的难耐,只觉四下, 少年身上泛出的栀子花香,极为幽然。 “清叶。” 沾了雨水的外衣都换完了,明心不禁朝他靠近,望着沉清叶的脸。 每每与沉清叶相处时, 她总觉得少年恍似一面美丽至极的明澈水镜。 至净至洁,心思单纯,才会招惹到那些趋之若鹜的淤泥。 明心对他多是怜惜。 所以,她不会对沉清叶有半分多余的心思,也绝不允许。 这样干净的人,合该活在最干净的世间。 “我怎么闻到你的身上总有一股栀子花的味道?” “你可是一直与那盆栀子花待在一处?” 她莞尔,探出指尖,想要趁他不注意摘下他覆在眼睛上的发带。 少年却抬头,他微微张唇,目不能视的情况下,依旧面朝着她的方向。 他的手里紧攥着明心脱下的石榴裙。 鲜红的颜色,映衬少年皮肤洁白无瑕。 “……不是从栀子花上,染到的香味。” 他抬起手,准确无误的,攥住明心想要摘他覆眼发带的指尖。 心都落了一拍。 沉清叶另一只手自己摘下了眼前的发带。 露出一双内勾外翘的潋滟桃花目。 这双泪痣桃花目,本该挑笑时极为风流多情,顾盼间生辉灼灼,此时此刻,却只全心全意的从下往上望着她一个人。 “是贵女身上的味道。” “……什么?” “贵女离开别府,有二十七日了,这二十七日以来,奴始终无法安眠,只有抱着贵女留下的旧衣,才能要自己入睡,” 月色如水,缓缓流淌而过,少年牵着她指尖的手微微发紧, “奴又做了大不敬的错事,贵女不论如何惩罚奴,奴都毫无怨言。” 他低下头,额头却忍不住蹭上明心的指尖。 对她的眷恋,越来越难以克制。 这种感情,他从未经历过,要他早已荒芜的胸膛满溢又酸胀。 他的心里眼里,什么都没有,只装满了一个人,满满当当的,承载着她一个人。 明心微愣,与他对上视线。 “……我不会罚你的,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她总是如此。 沉清叶痴痴望她面容,目光上移,落到她发间珠翠,“贵女,奴能为您卸下发饰吗?” “当然。” 她身有不适,不好乱动,只能坐在榻上转过身。 沉清叶拿了梳子,站到明心身后,指尖一一掠过她发间的寒凉朱钗。 如他白天,也是这般,一一捋过。 这由他人亲手簪上的发钗,被他一根一根的拔下,要他心头难言喜悦,他拿着梳篦,从上至下,将她墨发轻轻梳到底。 恍似这样。 就能彻彻底底,抹消掉他人痕迹。 少女细而软的墨发宛若一捧柔云般落于他的掌心。 是他极为怀恋的熟悉。 明心僵坐着,只觉他今夜梳发的动作,较比从前都要慢上许多,明心不禁有些昏昏欲睡,又觉得他这样轻轻的梳发颇为舒服。 “清叶,你很想我吗?” 似是没想到她忽的这样问,少年梳发的手明显一顿。 明心听到他“嗯”了一声。 “很想,奴很想很想贵女。” 任谁被这样全心全意的对待,都会高兴的。 明心也不例外。 她想了想,“那你今夜,要不留在卧房与我一道睡罢。” 正巧莲翠跟宋嬷嬷也都留在主宅,没有回来。 明心生着病,身边本来就需要人伺候,沉清叶比谁都细心,合该留他在身边伺候着。 “就睡在你之前睡的那张拨步床上,怎么样?” 明心回过头。 恰巧撞上少年些微怔愣的桃花目。 他似是才回过神,对明心慢半拍的点了下头。 “好。” * 贵女床榻之外,屏风后的那张拨步床,是他最怀恋的地方。 烛火光暗淡。 沉清叶侧躺着,视线长久落在纤薄的屏风上。 屏风的对面,就是贵女睡着的床榻。 明明此处,是最要他怀恋的地方。 自从离开这里,他多少次怀念不已,甚至时常因此夜不能寐。 沉清叶一直都很难睡着。 他不知酣然入睡的幸福,入睡于他而言总是极为不安,他总想要时刻都醒着,注意着周围的一切没有发生任何变故,才能安心。 自从来到别府,来到贵女的身边,这个现象更是越发严重,他生怕这一切皆是大梦一场。 但此时此刻。 他却很想快一些,再快一些入睡。 明明贵女就在他的对面。 为何他还会如此寂寞呢? 与贵女离开时,他每夜只能抱着贵女的旧衣,闻着贵女旧衣上的香味,才能要自己安心阖眼的感觉相似。 寂寞非常。 他不知这是什么情绪,闭上眼睛,越发心乱如麻,他紧紧抱住被褥,将自己埋入黑暗之中,也无法缓解半分。 想要离贵女更近一些。 为何守夜的莲翠,宋嬷嬷。 就可以在贵女的床下入睡呢? 为何她们都可以离贵女那么近,他就不可以呢? 好想被贵女摸摸头顶,想要一直与贵女说话,想要……想要贵女再似从前一般,到他的怀里,抱一抱他。 想和贵女待在一起,更多地待在一起。 想要贵女只和他一个人待在一起,更近一些,更近一些。 “想要……” 呐呐出口的话语要少年浑身一顿,深浓的夜色里,他猛地睁开眼,心乱如麻。 不满足。 不满足。 这种感情,原来是不满足。 陌生的情绪越发混乱,从前他的人生极为贫瘠,只是从花楼的窗口望见外面的晴天,都足以要他心满意足整整一日。 但如今。 他竟也会不满足。 他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为何会嫉妒,为何会不满足。 为何会变成这样,令人厌恶的样子? 沉清叶不敢再想了。 只觉得自己恶心。 被褥盖到了头顶,大抵是因精神紧绷太久,今夜,他竟入睡的比往常更要容易。 思绪层层落陷。 耳畔,是他熟悉的靡靡之音,丝竹乐曲,他从幼时便听到大的音调,入目皆是浓彻的暗红。 他孤身一人跪坐在软席上,恍惚想起,今夜他第一次被卖了出去。 卖给了郑家的公子。 低下头,十指指尖早已血迹干涸,他的指甲才被剥了,奇怪的是,他竟觉不出半分痛。 无论是怎么下意识的紧捻指尖,他也没有丝毫痛觉。 外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他紧攥着指尖的手越发用力,看到鲜血自指尖层层渗出,却依旧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潜意识里,有某种感觉,想要逃离,只有让自己痛到无法忍受,才能醒过来。 他的手里满是他自己的血,吓到了前来的老鸨。 “清叶,你这是在做什么!” 老鸨忙要上前,“你这不是要吓到贵客——” “无事,”温和恬静的女声在后,“你先出去吧。” 女子的声音好似一杯温润的清茶。 沉清叶浑身定住,门被拉上,他怔怔望着她走过来。 温婉柔丽的女子拢着与此处浮艳全然不同的香妃色衣裙,跪坐到他的面前,她与他浅笑,杏眸弯弯,竟上前捧过他的手。 “清叶,你看看你,”她温软的手揽着他的十指,“又这样对待自己。” “贵女……”她的手太温暖,要他极为留恋,沉清叶不可置信的望着她,“是您将奴买了下来吗?” “在说什么呢?”女子杏眼笑得越发弯了,“都被我买下那么久了。” 她沾着他指尖鲜血的手柔柔碰上他的脸,又寸寸划过,环住他的脖子。 “清叶。” 她只是这样柔声唤他一句。 少年便已无法自控,他含颤的手拥住她的后背,又往上,抚摸过她散乱的墨发。 她墨发之间簪着的发钗,带着声响落地。 自然而然,与她亲吻,唇齿相依,牙齿不时磕碰,唇舌又纠缠至一起。 鼻息之间只剩下她身上的香味。 心里眼里,只承载得下她一个人的存在。 他心念摇曳,酸胀不已。 只要与她在一起。 只要在她的怀抱里,只要与她相贴,只要留在此时此刻。 他就能忘却一切。 他就能继续活下去。 “贵女……乘月……” 他从来也没有过根基,永远都是无根的浮萍。 脱落的衣衫层叠到一处,他只是紧紧地抱着她。 “我心爱你。” 自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被她救下开始,他浑身的骨血,他的生命,他的一切,都是因她而存在。 “谢谢你要我活下去,我爱你,乘月,我爱你。” 少女汗湿的胳膊回抱住他,她亲蹭上他脸颊的泪,亲昵的举动燎燃少年心头极端压抑的渴求,他不禁层层深入,恍似在水波之上飘荡,他微微细喘,指尖掠过少女裸.露的腰间,指尖欲要向上。 只是当下。 他却猛然注意到自己在梦中完好无损的手指。 “嗬——” 沉清叶一下子从拨步床上睁开了眼。 窗棂外天色薄蓝,雨已然停歇,沉清叶浑身冷汗,他不用掀开被褥,已经注意到了自己身体的不对劲。 身体出现这种变化,并不是第一次。 从前在花楼,他不知人事,且对那类事情极为厌恶,自然也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只是自从到贵女的身边。 他已经有几次这样了,从前尚可压制,但这一次,是最无法令他忽视的。 甚至,不能如往常一般无视,等着让那股情绪消失。 沉清叶忍不住躺下来,他紧紧抿住唇,侧躺着身,浑身汗湿淋漓,少年苍白的脸也染上绯红,他贴靠着枕榻,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想起方才梦中的经过。 便已经,无法忍耐。 “嗯……唔……” 他紧蹙起眉,感受到欲.念层层消退,越发觉得自己恶心。 * 井水寒凉。 天色未明,沉清叶在井边用力搓洗着手中衣衫,搓洗到指尖泛出血丝,指节一片通红。 这双手如此模样,却与梦中的越发相似。 要他不禁停了动作。 梦中旖旎景象现于脑海,他通红的指尖点在水面上,未束的墨发垂落,他微微抿起唇。 指尖荡起水面层层涟漪。 少年一双望着水面的桃花目都失了神。 耳畔,依稀尚存梦中他孟.浪的呓语,他对贵女表达自己的心意。 长久身处花楼的少年,甚至不知男女之情为何物。 他见过最早的,便是令他厌恶恶心的媾.和,他不知心悦,不知情动,才要如今,他对自己只剩憎恶。 他对这世间最不应该的人,起了欲.望。 “好恶心。” 他想要自.残。 想要去死。 想要如从前一般,一根一根的拔掉自己的指甲,毁掉自己的脸,他恨不能自己去死。 但不行。 因为他的命是贵女的。 他不想看到她为他伤心半分。 波荡不平的水面上浮现出他扭曲的脸,他低下头,盯着水面中自己的倒影。 “你最应该去死……” * 明心吃过饭后,又喝了沉清叶递来的汤药。 到底身子不适,明心没有睡上太久,脚踝隐痛又觉肿胀,一夜里明心都睡得不怎么踏实。 喝过药后嘴里发苦,她下意识面朝向沉清叶,少年却微微低着头,将准备好的麦芽糖块递到了她手中。 她急于解苦,麦芽糖含入嘴里,丝丝缕缕的甜香要少女下意识弯起眼,她今日还没梳发,有些睡乱的墨发披在身后,模样越发像只纯白的矜贵猫儿。 “还是你做的麦芽糖最好吃。” 沉清叶侯在她床榻一侧,只是望着她的样子,心头便盈满浅浅欢喜。 ——越是欢喜,越是自厌。 “清叶,”明心捋着睡乱的墨发,“去喊秋秋过来,我得换身衣服。” 她睡了一夜,衣衫上沾了她的汗,到底觉得不舒服,这次得全都换了。 正文 第37章 勾引 沉清叶在原地僵站片晌, 才低头道了句,“是。” 秋秋到的很快。 沉清叶等在外间没有进去,能清晰听见里头,传来两人一来一回的谈话声。 她的声音一向柔静, 天生含着几分笑意, 秋秋与她说完昨夜里下雨忘了收衣裳, 让衣裳淋了几滴雨水懊悔不已的事情,她接到, “这有什么的, 不必着急, 再有下回你记得打伞再去院里,不要着了凉。” “二娘子真是的,”秋秋又爱又怜,“总是要这样体恤奴, 昨夜里也是, 您既回来了便要人通告奴一声,奴也好赶紧过来伺候。” “后半夜了, 多是折腾。” “您可不能再这样了。” 沉清叶听到她浅浅的笑声, 与对待他时, 别无二致的温柔。 “我知道了,秋秋。” 他指尖不知何时,已扎入掌心。 贵女天性温柔,待人友善, 这都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但是每一次,听到贵女与除他之外的人谈话,他都心绪怪异,今日, 那种令他不悦的情绪,更加无法自控。 ——贵女好像对他,还有其他人,都是一样的。 其他人也喜欢贵女,贵女这样好,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会不会在贵女眼中,除了那位七殿下之外的人们,其实全都一样? 好难受。 不要忘记他。 不要抛下他。 不要将他看做可有可无。 他会努力的,会努力的,会努力的。 这股令他极为难受的情绪,近乎让他喘不上气,无法自控的情绪与从前他与挽发师这一行当无缘时相同,甚至更要严重,里间,两人浅笑的对谈还在继续。 他一点点蹲下来,呼出来的气都发着颤,白日里便渗出血丝的手一点点往上,他解下了发间的白玉簪攥在手心里,紧咬着下唇,一动也不动,用力的用白玉簪扎着掌心,紧紧地闭上眼,试图让自己杂乱的心绪平静下来。 “你做的麦芽糖没有清叶做的好吃了。” 里间,少女声音含笑。 沉清叶浑身顿住,一点点抬起头。 “真的?”秋秋有些不服。 “真的,清叶如今做的糖是最好吃的。” “那我也得再学学才行,可不能被他比了下去。”秋秋笑着与明心道了句别,才出去外头。 绕过外间屏风时,恰巧撞见站在屏风下的沉清叶。 秋秋没预料,乍然望见他披散着墨发的样子,不免一时怔愣在原地。 他今日穿了别府内统发给家奴的鼠灰色衣裳,秋秋在别府待了几年了,这衣裳谁穿都难看,唯独沉清叶,这身暗色越发显得他肤白发黑,秋秋刚绕进来时,他一双桃花目便早已望了过来。 谁与他对视都不免心漏一拍。 秋秋都不免僵站在了原地,脸发红发烫,直到对面少年浅浅弯起唇。 “我不会输的。” 指尖疼痛尚存。 他拿着白玉发簪的手背在身后,鲜血的黏腻,要他觉得自己的掌心极为恶心。 他厌恶自己的浑身上下。 不论是这张脸,还是身上一到下雨就会发痒的伤口,后背的刺青,丑陋的十指……一切的一切。 世人越是对他称赞,越是以痴迷的目光望着他,越会让他对自己感到恶心,厌恶。 但唯独有一个人不同。 她的视线,声音,温度,她的靠近,与她说话,待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让他再也没有想过去死。 所以,他不能被她所遗忘,他绝对不能,成为这明府众多家奴中的其中一个。 从前,在他的愿梦还没有被毁掉时,他便能够为了从花楼爬出去,费尽一切心机手段,无论其他人对他说什么,无论经历什么,他都能固执的坚定本心。 那时,他是为了活下去,如今,他也是为了活下去。 贵女的存在,与他而言是必须,他不能再与她分开,他想离她更近,更近,更近。 若被她所遗忘。 他一定会死。 秋秋慢半拍,才反应过来他说这个,定是因为方才在明心卧房里她说过的话,她红着脸,对沉清叶摆了摆手, “没有没有,我跟二娘子开玩笑呢,你做的甜食好吃,我可不能与你比。” “那就好。”沉清叶面上笑意极浅,对她沉静点了下头。 秋秋还想再与他说句话,沉清叶已绕过她,边拿着玉簪挽发,边走回了明心的卧房。 * 沉清叶进来时,明心正看着手中的木匣。 沈玉玹如他所说一般,隔日就寄了信到别府。 信件开头,是一如既往的照本宣科,越往下看,信件之中他流露的私人感情越多。 ——不知今日乘月伤势如何,昨日冲动,甚是愧疚,吾已反思过错,汝吾天定良缘,幼时两小无猜,未来亦定生同衾,死同穴,如此情谊,早堪至亲挚爱更胜一筹,幼时吾许下护你终身誓言,不论今日亦或往后,都不会有丝毫更改。 ——宫内事物繁剧,母后生辰宴后处处需吾打理,待今明两日,吾抽出空闲探望汝,乘月,汝只需静静等待吾便可。 明心看完了书信,最后一句,沈玉玹说送了她随信寄来的礼物。 紫檀木匣含带微香,明心吸了一口气,打开盖子。 乍然望见那抹翠绿时,她好片晌,才抿紧唇将木匣中的翠绿玉簪拿出来。 玉簪冰冷。 不知是不是明心错觉,这柄簪子上也好似沾染沉水幽香,在光影底下宛若潋滟流淌的翠湖,光是看着都让她喘不上气,她合上木匣,指尖发抖。 沈玉玹在她眼中,越发像一条蛰伏起来的毒蛇。 他将他所获一切功名利禄死死勒住,真心早已磨灭,对她一口一句命中注定,但明心知道,自己于他而言,只是有用棋子。 幼时真心,早在皇权面前不堪一击。 “贵女。” 少年声音要她回神,明心拿着手中木盒回头,恰巧与沉清叶对上视线。 只这一眼。 沉清叶便看出了她不开心。 余光掠过她手中木盒与旁侧信件,沉清叶敛下眉目,跪到明心面前。 “……清叶?” “奴再为贵女重新包扎一下吧。” 他将明心的绢袜脱掉,要明心赤足踩在他膝盖上。 “没事的,”明心慢半拍,“张医师不是才带人来看过了吗?” “小童包扎的不仔细,恐贵女白日闲坐时会不舒服。” 他一向心细如发,做事又利落轻巧,只是这次,动作要比往常慢了许多。 解开包扎的布帕,少女原本白皙的脚面都泛起些许肿胀。 他低着头,慢慢的给明心包扎,只是这样贴近,都会让他感到安心。 只是不知何缘故,从前碰触贵女时,也会心绪起伏,却都没有现下这般乱过。 安心,又开心,莫名的情绪胀满他心头。 “一会儿奴能继续给贵女念话本吗?贵女若是想歇息,便等明日,何时都可以,贵女想听,奴便给贵女念。” 他不愿明心有任何因其余人而导致的分神。 尤其是那个人。 到底情绪过于起伏,他少见的说多了些话,却一直也没有听到明心的回应,不禁下意识抬头看她。 却望见一副他近乎从未在明心脸上见过的神情。 明心看着他,微微蹙起眉。 沉清叶总是这样。 就像一个单纯又不知世事的孩子。 像幼时那个,拼了命讨好母亲,只要母亲对她露出一点点笑颜,都会心满意足的,她自己。 她能感受到,他在哄她开心。 “清叶,”她望着少年净澈的桃花目,将手中秋秋做的麦芽糖递到他唇边。 “这是秋秋做的,我觉得没有你做的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沉清叶为数不多被明心看出的喜爱,就是他喜欢吃甜。 他不禁望着明心近在咫尺的指尖。 上一次,被贵女喂食,好像还是他手受伤的时候。 若是他的手又受伤了,贵女还会再次喂东西给他吃吗? 他忍着面庞泛出的微热,凑近,咬下明心指尖里的麦芽糖块,唇不小心蹭到少女的指尖。 “怎么样?是你做的更好吃吧?” 沉清叶微微低下头,甚至忘了比较。 只觉嘴里,含满了香甜。 很好吃。 好像比他做的要好吃,很多很多。 他兀自出神,直到明心的指尖碰上他的脸。 明心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清叶,我怎么觉得你又瘦了许多?” 明心叹出口气,“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听秋秋说你天还没亮便起来规整府内,怎的又不好好休息?” 她指尖蹭过少年眼下的微青。 他可能太久没睡好,眼下疲惫明显。 沉清叶却许久也没回话。 ——他睡不着。 也不能自己静静的待着。 “因为奴很思念贵女,” 他忍不住,抬手碰上明心抚摸着他面颊的手背,脸越发红烫,哪怕贵女温病未褪,或许也会被贵女发觉。 但他想说。 好想说。 “贵女不在的每时每刻,奴都在思念贵女,干活的话,才会不那么出神。” 沉清叶微微侧头,红着面颊,亲吻上明心的手。 感受到少年微冷的唇。 明心不禁愣在原地。 她僵坐着,少年容姿昳丽,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目天生含情般,直直从下至上望着她。 他亲蹭着她的手心。 耳尖都泛起了绯红。 明心怔怔望着他,心乱如麻,脑海间回想起的,却是她当日在马车上,翻到的那张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满了她名字的纸张。 浓烈,直白又赤诚。 心绪紊乱,少年肌理似冰凉泉水,碰着她温热的手,指尖一时攥紧,又一时放柔。 沉清叶的脸已经红成了一片。 ——要如何,行勾引之举? 他发乱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个。 勾引。 意味勾出对方的心头欲.念。 引出贵女的。 心头欲.念。 要如何做? 他碰触到了她,混乱狂跳的心头里,竟只剩下了对她满胀的情绪,有意的勾引都在一时忘却干净。 沉清叶不知何为爱。 那股不知名的情绪胀满心头,让他甚至只是想凭借本能,咬她雪白的指尖。 他只觉得喜欢。 好喜欢。 喜欢到,快要无法控制的程度。 他的指尖寸寸往下,自她衣袖探进去,一点一点,钻入她衣袖之间,唇还在亲蹭她的手心。 好喜欢。 好喜欢。 他微颤的眼睫轻抬,撞上少女懵愣的杏眼,不知是不是温病的缘故,沉清叶第一次看到明心雪白的面颊染上清浅的绯红,她微微张着唇,视线相触的刹那,沉清叶到底没有忍住,凭借着本能,从他心心念念的,她雪白的手指移开。 低下头,咬上含带她身上香味的衣袖。 少年一吸一喘的气息落在她发烫的手腕上。 他松口,她的衣袖也再次垂落。 “贵女……” 明心只能听到自己心跳“咚咚”的跳个不停。 她未经人事,从前与沈玉玹交往,也一向极为有礼有节,且沈玉玹从不会放下身段做这类诱引之举,才导致明心心头一片乱麻,又不可自控受他吸引。 觉他寒凉的指尖揽上她膝头,明心怔怔望着少年镜中花月的姿容,下意识红着脸后退,直到指尖碰到一样硬物。 是沈玉玹送来的,翠绿玉簪。 恍似一下被打回现实。 “清、清叶,我知道你的思念了,”她不再敢看他,“今日先到这里,这个麦芽糖,送给你,你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 她将自己手头离得最近的东西送到沉清叶手里,硬是要少年出了卧房。 昨夜夜雨过后。 天色碧空如洗。 沉清叶绕过屏风出来,走入回廊下的片片树荫里。 庭院内几只被贵女养着的猫狗相互嬉戏,沉清叶出了庭院,站在树荫下,含着嘴里麦芽糖,蹲下了身。 将通红的脸都埋了下来。 勾引,从前他是学过的,花楼内的老鸨特意教过他,哪怕那些令他感到厌恶恶心,他也早已记在心头。 他没有太多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从前,他最恨他人看他的脸,最恨学那些勾引之技。 但如今。 他恨自己不能生的更美,恨当初老鸨教他的时候他没认真学。 若是他的脸,他学到的那些勾引之技,能要他被贵女记住。 他求之不得。 正文 第38章 不要不开心 嘴里的麦芽糖有微微焦味儿。 没有方才贵女喂给他的好吃。 秋秋做的甜食, 没有他做的好吃。 “哈……” 沉清叶不禁叹出一口气。 为何方才,没能做好呢?他没有做好,贵女会不会被他被吓到,会不会厌恶他? * 一整个下午, 明心频繁走神, 本想看会儿话本来解闷, 但她早已习惯了与沉清叶一起看,旁侧没有沉清叶的念诵, 看不到少年时而专注, 时而惊喜的表情, 她都觉得没什么意思。 身子不舒服,她却不大想继续睡,只坐在床榻上刺绣,边吃着沉清叶给她做的麦芽糖。 可到底温病要她频繁眼花。 明心喝了口温水躺下来, 又看到了那个木盒子。 深且要人心口发闷的木色, 又沉水香晕染,明心身上满是被褥里的汤婆子暖出来的热汗, 她将木盒子拿到手里, 又将那柄翠玉簪拿了出来。 宛若, 流淌在春日下的绿湖。 是沈玉玹从没有送给过她的颜色。 他所谓何意,不言而喻。 明心天性聪慧仁善,却不通人事,一向较为迟钝, 只知沉清叶极为喜爱她。 而她,不想要沉清叶受半分伤害。 幼时那个等待着母亲对她展颜的自己早已伤痕累累。 沉清叶太纯粹,她不想他受伤。 想要他平安,得到他所求的, 为数不多的幸福。 “宣隆。”明心唤了一声,外间很快传来回应。 “二娘子。” “将清叶喊过来。” “是。” * 沉清叶到时,天色已然有些暗了。 明心没留人伺候,没外人在,四下更是安静。 沉清叶进屋,便见明心正抚摸着一只纯白的小狸奴,她坐在茶桌前,面上笑容清浅。 沉清叶不禁站在原地,直到明心回神,他才低头行礼。 “贵女。” 有人来,吃完食的小狸奴溜得飞快,明心要沉清叶坐到自己身边。 “清叶。” 她一向怕黑,这时候,卧房内已经点了灯。 两人四目相对,明心微微避开视线,没有直视他。 “贵女,是想要看话本吗?”沉清叶心中喜悦,“奴可以给贵女念话本了吗?” “不是,”明心始终没看他,那木盒被她方才不注意,收在茶桌边,此时一眼就能看到。 “清叶,我想问你,你如今可还想要做挽发师?” “挽发师?”他下意识重复,“奴只想给贵女一个人挽发。” “我知晓,你往后也可以继续过来给我挽发。” “什么意思?”心中喜悦霎时荡然无存,沉清叶愣愣望着她。 “我日前便联系过大明坊的师傅,那边很乐意收你,你手艺好,本身也想要做挽发师的行当,时下大明坊是最好的地界,那边的师傅们脾性温柔,有我护你,你更不会挨欺负。” 她日前,听沉清叶说想要做挽发师时,便想到了大明坊。 没要沉清叶过去,其实是她自己不放心。 还有,不舍得。 她从心底往外心疼,喜爱沉清叶,想将他留在身边,但当下,明心不放心了。 沈玉玹在这之前,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才更让明心不安。 他蛰伏起来,不处理沉清叶,一是因为她的介入,二,恐怕是沉清叶在他眼中,如明心养的猫儿狗儿,没有丝毫区别。 但如今不同,明心难保沉清叶的安全。 “我给你问好了,紫香师傅是最好的,你上次也见过她,她得知你会挽发,稀罕的——” 少年的手一下子过来。 抓住了她的衣袖。 他极为用力的抓着,明心才注意到他指甲又是一片血红,不禁皱眉看向他。 想问他是怎么回事。 却对上一双泛红桃花目。 明心不禁愣在原地。 “为何?”少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不停摇着头, “是因奴方才对贵女大不敬吗?奴再也不会做那种事情了,再也不会了,贵女,求您不要……不要抛弃奴!” 他想要靠近,想要抱住她。 却只是,紧紧地,抓着明心的衣袖。 “被贵女抛弃的话,奴会死,贵女,奴再也不——” “清叶,清叶,” 感受到他甚至喘不上气来,明心吓了一跳,她忙下意识抱住他,感受到少年浑身一顿,继而,他紧紧的回抱住她。 几乎是勒着她一样的缠抱。 “我不是要抛弃你,” 她本以为沉清叶也会想去的,因为挽发师是沉清叶过去唯一想做的行当, “我怎么会抛弃你?我只是觉得送你出去你会更安全,而且我一直以为,你也想要做挽发师傅——” 毕竟当初大明坊的师傅过来给她盘发时。 沉清叶一直都在注视着。 “不要,不要……” 他似是无法回过神,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明心甚至能感受到他杂乱的心跳,他揽抱着她的手也越抱越紧, “不要抛弃我,不要,我会努力的,我会做的更好的,求求你不要,不要——” “清叶!” 明心忙揽住他的面庞,抬头看着他,才发现少年竟落了泪。 他一双瞳仁儿都乱了。 “我的错,是我的错,清叶,你听我说,我不会抛弃你,永远也不会,真的。” 她抱住他,一下下拍抚着少年的后背,“缓一缓,清叶,我不会抛弃你的,清叶。” 感受到少年过快的呼吸逐渐平缓。 沉清叶依旧紧紧地抱着她。 “真的不会吗?” “不会,你聪慧又能干,府里上上下下都是你负责,我怎么会抛弃你?” 心口泛酸,明心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的话对沉清叶是多大恐惧,他已经被抛弃过了,从深渊落下更深更深的深渊,明心捡到他的时候,她明明都历历在目, “我只是……清叶,我担忧我护不住你,我担忧你会出事。” “你去宫里接我,你怎么能胆子这样大?你若是出了事——” “奴不会出事的。”少年呼吸还是颤的,他紧紧抱着她,视线,才注意到了桌上那方木盒。 他知道那木盒是今日秋秋随信拿来的东西。 贵女在担心他。 是因为太担心他,才会说想要送他走。 这与宫内那位七殿下,脱不开干系。 “奴往后会收敛锋芒,不要贵女有半分担心。” 他只是轻轻眨一下眼,眼泪便自眼眶掉落。 他却像是离了魂,怔怔看着自己的眼泪落到了贵女的衣襟上。 脑海中,却冷不丁想到——如此,他的眼泪才有了意义。 被她看到,他的眼泪,他的相貌,他的一切,才有了意义。 她是他活着的唯一价值。 从前的幻梦早已破碎,如今他只想为她一人拿起梳子,只要是为了她,一切才有意义。 “奴不会做要贵女担忧的事情的。”他失神呐呐,嘴上如此说,却知晓,他大概做不到。 他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他的生死只绑在一个人的身上。 只要她在,他便能继续活下去,只要是被她看到,他活着就是有价值的。 明心对他心中所想浑然不知,她一下下拍抚着沉清叶的后背,心中对他愧疚又怜惜。 她不该对他说那种话。 “好清叶,你放下心便是,我不会抛弃你,也不会不要你的。” 她温声安抚,少年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两人身上相同的香味互相融合,甚至难分你我。 待沉清叶的情绪稳定。 明心喊了饭食进来。 “今夜咱们一同用饭吧。” 明心早对沉清叶的食量疑惑,不知他究竟吃多少东西,明明府里被买回来的下人来了府内没多久都会胖起来,唯独沉清叶,最近又抽条长个子,瘦的背过身时,明心都能清晰看见他后背的骨。 若不是他相貌过盛,年纪又小,常人如他这般瘦,定会脱了相的。 自他刚被买回来,已经很久没有和明心一起用过饭了,沉清叶微微低着头,适才的不受控制令他有些无所适从,少年满身僵硬坐到明心对面,一直垂着眼睫。 直到一盘樱桃酥肉递到他面前。 “贵女……” “吃吧,”抬眼,便是少女的笑颜,她知道他不自在,杏眼弯弯的看着他,“多吃一些,你看看你,太瘦了。” “平日里你吃几碗饭?” 沉清叶没懂明心的意思,只如实回答,“一碗。” “一整碗?” 沉清叶看了一下碗,摇了摇头。 明心拿起自己的碗,“总不能比我吃的还要少。” “差不多。” 明心举着碗的手停在半空,惊的好一会儿没动。 她从以前身体就不好,吃不来太多东西,哪怕想吃,也只能吃这么些,不然就要不舒服。 可沉清叶一个尚在抽条长个子,每日还干这么多活儿的少年,怎么能和她吃一样的份量? 明心是真的惊了,“怎么回事?怎么能吃这么少?宣隆每顿都要吃三碗饭才够。” “吃不下了,” 她担心的话语要他听在心里感触怪异,但他知道那是喜欢,他喜欢贵女担心他,关心他, “奴吃多了,就要不舒服,吃几口就好了。” 这下,倒是换明心沉默了。 俗话说久病成医,明心略通一二分药理,也才想到,沉清叶过去吃不饱穿不暖,胃口恐怕也早伤坏了。 “奴如今有的吃,已经足够了,贵女不必多担忧。” “这可不行,”明心记在心里了,“待一会儿张医师过来,我要他每日也给你开药。” “贵女,不必的,”沉清叶忙道,“奴这样便可以的,贵女不必对奴过多担忧。” 药草很贵。 他不想贵女在他的身上耗费一分多余的银钱了。 “那怎么行?”明心不相让,“这样下去你身子定要垮了的,你得好好调养,往后每日都与我一道吃饭。” “贵女——” “莫要说了,再这样下去,你个子长不高,人又生不出几分肉,垮了身子可怎么办?” 话落,少年却没似方才,只是沉默拒绝。 他微愣的看着明心,“……长不高?” “对啊,”明心见他惊愣的样子,才第一次留意到沉清叶竟在乎长不高这事儿,不免暗自发笑,“人定要吃饭才能成长,你吃的这样少,长久以来,可不是要长不高了?” 沉清叶微微垂下眼,好片晌也没再说话。 只是这次,他夹了离他最近的樱桃酥肉,放进碗里低头吃了。 刚吃半碗饭,绵帘被撞开,却是只雪白的猫儿闻见饭香进来,明心浅笑,轻轻一招手,那猫儿便跳进了屋内。 沉清叶放下了筷箸,他已经吃饱了,吃的越来越慢,却还在吃,他看着明心夹了桌上的白肉喂猫,那猫儿吃饱了,熟稔的钻到明心大腿上卧下来。 “贵女,脚伤可会痛?” 少女侧着脸,眉眼浅浅含笑,“没关系。” 她说的是没关系。 便是会有些痛的。 沉清叶不禁微微蹙眉,从前便对时常围着明心的猫儿狗儿有自己都说不上来的不悦,此刻,更添几分不满。 “贵女真的很喜欢它们。” “喜欢,多可爱啊,” 她雪白的指尖挑逗着猫儿的下巴,听猫儿的呼噜, “它们纯粹,一直都是这幅样子,不像人,人总是会往前走,会变成另一副样子,我好像也不例外。” “人若是心里受了伤,便会性情大变的。” 明心挠着猫儿下巴的指尖微顿,抬头望向对面的少年。 似是没想到明心会忽然看自己,沉清叶有些不好意思,他时常如此,从不习惯说心里话,又沉默不开口了。 “为何这样说?” 明心看到他下意识紧攥的指尖。 “奴见过的许多人,都是这样的,” 他始终微微垂着头,纤长的眼睫好像蝶翼,烛光将他的皮肤映衬,如玉洁白,回答的总是很认真,“遇到不好的事情,性情有了变化,奴看到的时候也会很不好受,贵女有不开心的事情吗?” 她许久未动。 猫儿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她望着他,望向那双其实从她第一次看到时,便觉得眼型生的极为温柔的桃花目。 沉清叶偶尔总是会这样。 真诚的话语探入她心底,让她从心往外,觉得难过。 明心没有说话,沉清叶耳廓逐渐染红,他定定看着她, “……奴觉得,贵女很好,在奴心里,贵女是最重要的,最好的,不论贵女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最重要,最好的,此刻不变,将来,也永不会变的,所以贵女,不要不开心。” * 香炉上方暗香浮沉。 皇后宫内日头明丽,沈玉玹与崔璋茹,咏玉公主三人端坐崔凤凝下首处,正闲话家常。 崔皇后生辰宴后,崔璋茹一直留宿在皇后宫中,现下,少女穿着银白的衣裳,佩戴的首饰也颇为简洁。 她坐在沈玉玹旁边,乍看是浅笑吟吟的望着咏玉公主对崔凤凝撒娇的景象,实则,余光全都落在了身边的青年身上。 “知瑾,”崔皇后笑意慈善,“初春踏青,你妹妹想出宫去谭竹紫苑,你觉得如何?” 咏玉转过头,眼巴巴望着沈玉玹,“七哥哥,可是求你了,母后说只要你同意,我们今年便一同出宫去。” 崔凤凝看咏玉这唯一独女一向似眼珠子般爱惜,纵的她骄傲蛮横,往年一贯不许她离了自己视线,近两年年岁大些,才偶尔许她出去玩乐。 “我觉得挺好,”崔璋茹笑道,“公主一直留在宫内也是发闷,谭竹紫苑幽静,是个好去处,我们一同去玩个几日,也不怕姑母担心。” 正文 第39章 梦 三人视线都落到一直未言的沈玉玹身上。 青年穿靛蓝色锦袍, 佩戴玉戒的手里转着白瓷茶杯,闻言,他对上首的崔凤凝莞尔,“谭竹紫苑虽好, 今年宫外却不算太平, 温病咳疾频发, 儿臣认为,还是在宫内芙蓉园踏青为妙。” “七哥哥——” 咏玉犹如天塌, 本十拿九稳的事情, 不知怎的一向宠溺自己的人偏偏变了卦, 崔凤凝更不许咏玉再娇缠此事。 “听你七哥哥的话,明日一同去芙蓉园玩耍。” “母后!” “公主,我也觉得在芙蓉园玩耍不错,” 崔璋茹起身, 到咏玉身边温声安慰, 她视线落到沈玉玹身上,“明日我们一起玩, 定会要公主高兴的。” 咏玉叹气, 崔璋茹温声安抚, 咏玉不高兴,气的身上都热,将披着的棉褂子都给扔到地上,崔璋茹眉宇间疲惫, 正弯腰要捡,却见有片靛蓝衣摆落入视线。 是沈玉玹将咏玉的棉褂子给拾了起来。 “咏玉,不可要人这般为难,” 沈玉玹轻拍了几下上头压根不存在的灰尘, 交予旁侧的宫奴,要宫奴给咏玉穿好,“若明日,你的璋茹姐姐因你任性出宫去,可不是要无人伴你了?” “我……”咏玉声音一哑,也没话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便好。”沈玉玹微微低下身,对咏玉轻笑了笑。 崔璋茹看着沈玉玹摸了摸咏玉的发顶,她微微抿起唇移开视线,心头满含他方才偏袒了自己的欣喜。 * 此间事了,崔璋茹快步跟在沈玉玹身后出门,“七殿下。” “嗯?”沈玉玹面上笑意浅淡,天生好性的模样。 “我听闻明二娘子似是受了伤,” 他的脚步在听到明二娘子四字时便停了下来,崔璋茹望向他,日头太大,将沈玉玹的面庞映照的过白,只能望清他那双哪怕在日头底下也浓黑的眸子, “方才七殿下可是因明二娘子的缘故,才提议不去谭竹紫苑的?” 去谭竹紫苑定是要在外小住的。 沈玉玹的视线凝在她面上,崔璋茹只觉他的视线有些说不上来的陌生。 “我只是问问,” 崔璋茹低下头,“去芙蓉园更好,我喜欢宫内的芙蓉园,对了,我还听公主说七殿下自数月前便要匠人专做了纸鸢,七殿下好用心,届时我们便能一道玩了。” “咏玉是如何知晓我派人做了纸鸢的。” 他的话音要崔璋茹愣在原地。 她从没有听到沈玉玹这样冷漠的说过话,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听、听说公主见七殿下宫内多传过几次饭,好了奇去问才知道的——” “我好像听见你们提到我,怎么了?” 咏玉朗快的声音自后传来,崔璋茹不知何缘故,竟松了一口气,反应过来,又怨自己怪异,她忙笑着到咏玉身边,才见咏玉竟是和皇后一同出来的。 “姑母跟公主怎么出来了?” “她吵着嚷着要今日便去,等不了一会儿了。”崔凤凝对崔璋茹道。 “你们方才提及了我,又是什么事情?” 咏玉边问,边手脚不利索的系着身上绑的不舒坦的棉袍子,崔璋茹忙过来,嘴里训着宫奴不仔细,给咏玉细心系好了。 “没什么事,只是方才提到了七殿下之前做的纸鸢,想着我们能一起放便好了。” “对对!那纸鸢我期待许久了!”咏玉话音不掩欣喜。 “那纸鸢——” 沈玉玹下意识的话音微顿,对上崔凤凝望过来的视线,日头正盛,沈玉玹面上亦浅浅弯起一如既往的温善笑容。 只是没有半分温情。 “儿臣这便派人去取。” * 天色昏黑,夜深人静。 这时候,该是她入睡的时间。 明心却没有半分睡意。 隔着落地宫灯朦胧的光影,她视线落到床榻下正背对着她躺着的少年。 在她这个角度,只能望见沉清叶过长的墨发,恍似月光之下泼洒而落的浓墨,顺且直,镀着润泽的亮。 他背朝着她,躺在明心床下铺着的褥子上,呼吸太过安静,让明心不知他是否已经睡着了。 昨日提出要沉清叶去当挽发师,要沉清叶难过,明心到底因此后悔。 她想弥补,可也知道沉清叶一贯是什么都不收的,他对吃穿银钱全都不感兴趣,明心也犯了难,索性亲自问他,可有什么想要的。 少年沉默许久,只提出一件明心没有想到的,他说,他想睡在她的床榻下。 结果,反倒是做了给她守夜的苦差。 明心望着他的背影,心下不禁暗叹出口气。 “贵女,”四下静谧,少年的声音清澈净朗,没有一丝睡意,“您睡不着吗?” “嗯……”也不知他一直背着身子,是如何确切知道她没有入睡的。 明心听到床下传来细微动静,是沉清叶坐起了身。 他面朝向她,光影暗淡,明心看不太清晰,却能望见他那双正直直注视着她的桃花目。 “贵女可是有不舒服的地方?脚踝痛吗?”他说着话,捋着过长的墨发就要起身。 “没有,哪里都不痛,你躺回去。” 她这样说,沉清叶也很听话,重新躺了下来,只是这次他没有背对她,而是面朝她的方向。 还在看她,也不知在看什么,他生了双太澄澈的眼睛,无论如何也不会要人厌恶。 “我只是在想该给你些更好的才是,你提的这要求哪里算得上要求?” 守夜一向是最累的。 明心除却身体感到不适时,一般不要家奴守夜,因守夜的家奴一向是不能睡熟的,铺着褥子在床榻下也不舒坦,主人有些咳嗽,或是睡梦里的呓语,都要起来瞧情况,一夜里都睡不好,太过折腾了。 偏偏沉清叶提出的要求,就是想给她守夜,还对她说,便是一次也好。 “这便是最好的了,”光影朦胧,沉清叶的视线里盛满了她。 有朝一日,他竟也能给她守夜。 躺在从前,莲翠,宋嬷嬷躺在的,离她最近的位置上。 心中难言窃喜,他从方才便无法入睡,一切感官,都落在身后的明心身上。 只是这样,就让他感到无比幸福。 “奴只想要这个,贵女。” “清叶,你当真古怪。”明心忍不住叹出口气,想着明日需得赏些东西送给他。 她心下的郁闷纠结被他轻而易举的捕捉,沉清叶的指尖微微用力,捏紧了被褥,“奴真的,还可以提其他要求吗?” “自然可以。”明心道。 沉清叶坐起了身。 他面朝向她,视线直直望着她,明心对上他沉静又认真的视线,莫名心下微顿。 “奴想要像那只猫一样,躺在贵女的腿上,也可以吗?” * 少年肌理天生寒凉。 就连墨发,也总像一捧寒凉的泉水。 两人依靠太近,相同的栀子花香甚至难分你我,明心靠着枕榻坐着,沉清叶侧头枕在她的大腿上,夜色静谧,只余呼吸声与心跳清晰。 光影朦胧,从明心的角度,能够清晰望见少年脸庞的冷白,他过长的眼睫微垂,就像是一尊琉璃制成的美丽人偶。 明心的指尖忍不住,过去戳了一下少年的脸颊。 她乍然的动作,吓了沉清叶一跳,本就因靠她太近而心绪杂乱不已,沉清叶微微睁大着眼看她,明心却捂嘴笑了。 “吓到你了?抱歉。” 她总是如此。 会对他一个奴隶说抱歉。 沉清叶微微抿起唇,只觉得身上好热,热的厉害,心绪越发纷乱,他很担心自己身上若是流了汗会不好闻,也很担心自己这样僵硬躺着的样子在她看来会很难看。 那些猫可真好,能如此自然的躺在离她这么近的地方。 “没有,”话落,他觉得自己冷淡,又道,“贵女没有吓到奴。” “没有便好。” 她似是很开心的样子,面上笑盈盈的,沉清叶悄悄望着她的笑脸,心下跟着喜悦的同时,却越发蠢蠢欲动。 贵女,不厌恶他。 她昨日说要他离开去做挽发师的话,好像真的只是因为担心他,不是因为他日前的孟浪便想将他赶出去的借口。 贵女没有厌恶他。 也没有厌恶他的碰触,更没有厌恶碰触他。 心绪越发杂乱,沉清叶垂下视线,沉默片刻,才转眼望向明心,“贵女想要碰触奴吗?” “贵女碰哪里都可以,”他一点点揽住明心放在旁边的手,“没关系的。” 光影之下,少年一双潋滟桃花目直勾勾的望着她,寒凉的指尖牵着她的手,探入她敏感的指缝。 明心忍不住移开视线,又怨自己莫名的多想,她太单纯,视线落在沉清叶过长的墨发上,“我也想摸一摸清叶的头发。” 沉清叶注视着她澄澈又明净的杏目,在那里面,他看不到丝毫他熟知的欲念,沉清叶垂下眼,将自己的墨发披散开来。 “贵女想要摸哪里都可以。” 明心虽知道这是沉清叶予取予求的表现,但听着沉清叶这样太过好看的人这样说,还是心下怪异,她指尖碰上少年的柔顺寒凉的墨发,只是摸一下,就忍不住摸了又摸。 简直就像上好的绸缎。 “清叶,你没有打理过,墨发便天生如此吗?” 沉清叶正心下些微失落,闻言,又有些不解,“打理?” “嗯,像是涂梳发水,或是脂膏一类,都没有过?” “没有。” “真好,”明心都心觉羡慕了,“你就连头发都生的那么好。” 她又夸奖他。 贵女喜欢他的头发吗? 沉清叶的下半张脸敛在衣摆间,他唇忍不住微微弯起,感受着她指尖一下下触碰着自己的墨发。 如果可以,真想将他的头发剪下来送给她。 想将她喜欢的,想要的一切,都送给她。 “清叶,你有没有梦到过我?” 她冷不丁的话语,要沉清叶一下子顿住,他浑身僵硬,记忆中那场梦里晦暗,无法见人的心思一下子让他如坠冰窖,明心的指尖,还在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墨发。 他梦到过。 而且,不止一次。 “……贵女为何,要这样问?” 明心没有发觉到任何不对,她抚摸着沉清叶柔顺的墨发,已经开始给沉清叶编起了辫子。 她喜欢和沉清叶待在一起,光是和他相处着,心下都会感觉无比安静,安心。 “因为我梦到过你。” 明心看向他,却对上沉清叶微微怔愣看着她的桃花目。 “贵女……梦到过……我?” 这好像还是明心第一次听沉清叶自称‘我’,明府的家奴偶尔都会对明心自称起‘我’来,但唯独沉清叶,是最恪守礼节的。 “对,”明心因他这一小小的疏忽感到开心,她一直想要沉清叶放松一些,“我梦见我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清叶撑着伞过来接我,背着我回去。” 她就连做的梦都这般清澈干净。 沉清叶微微攥紧掌心,“嗯。” “清叶呢?有没有梦见过我?” “没有。” “一次也没有?” “嗯,”沉清叶抿起唇,“奴不太做梦。” “原是如此,”明心没有再问。 沉清叶却像是心里多了个结。 “贵女还梦到过其他人吗?例如那位七殿下,贵女梦到过他吗?” 他不想问。 不想和贵女待在一起的途中提及其他人,尤其是那个人。 可他很好奇,也很想知道。 他是真的不太做梦。 但贵女总是会到他的梦里。 那贵女呢?会梦到那位七殿下吗?梦见的话,又会梦见些什么呢? “梦到过吗?” 明心没想到沉清叶会问这样的问题,给他编辫子的手一停,“嗯,自然梦见过的。” “是什么样的梦?奴可以知道吗?” “不太开心的梦。” 少年寒凉的指尖揽住她的手指。 “那贵女梦到奴的时候,都开心吗?” 他坐起身,一侧的墨发编成了几条辫子,松散堆在肩侧。 “开心的,每次梦到清叶,我都很开心。” 并非故意安慰。 沉清叶的存在,让她十分舒心。 他太单纯,好像无论怎样对他,他都能照单全收,无论是怎样的她,他都接受喜爱,这样乖巧听话,明心想到他,每次都是放松且欢愉的。 “真的吗?”这句话似是要他极为高兴,揽着她的指尖也微微用力。 “真的。” 莫大的欢喜要他弯起一双桃花目,他攥着她的手,忍不住靠近她,“奴好高兴。” 两人的气息几近交织。 明心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他过分好看的脸在光影之下靠她太近,明心怔怔望着少年那双桃花目里独属于她的倒影,直到少年的指尖轻轻碰上她的脸,明心才浑身一顿。 却没有后退。 少年指尖微停,寸寸自她的额头,鼻梁,嘴唇,寸寸往下,直到停在她的下巴。 他一双潋滟桃花目定定望着她,目光里,含着让人不敢轻易去望的情绪。 “贵女,您总夸赞奴很好看,可是奴觉得,贵女才是这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靠的太近了。 少年指尖一点点揽住她的侧脸,极为爱惜的注视着她,“无论是哪里,都是这天底下,最好的,贵女是最好的。” 想要碰触她。 想要更加的靠近她。 想要知道她的一切,一直,一直在她的身边。 他知他不配,他如今的所作所为,是玷污他心头唯一的纯白。 可他想要碰触她。 为此,无论付出什么,他都愿意。 沉清叶寒凉的指尖抚掠过明心的耳畔,指尖缠绕着她散落的发丝,周身满是他身上的清浅花香,少年微微垂着眼,视线直勾勾的望着她。 “贵女……” 心跳越发混乱。 这种氛围,她也曾在沈玉玹的身上依稀体会过,但沈玉玹带给她的一贯是压迫紧绷,让她只想逃离,当下,被少年的指尖寸寸抚掠过耳廓,却只让她浑身僵硬。 他轻轻捏着她的耳垂,说话的声音很轻,“……贵女没有打耳洞。” 正文 第40章 不愿被遗忘 “嗯。” 少年人偶般美似仙灵的脸靠她越发近, 他一只手轻轻捏着她的耳垂,另一只手在她垂落的指尖上轻轻打转。 从明心这个角度,甚至望见了少年的喉结滚动。 “为何,没有打?” “总是觉得会痛。” 他视线望着她的脸痴痴流转, 听了她的话, 对她浅浅笑了。 明心从不知晓, 世间竟有男子会是这样的。 似一捧柔水,柔水之间, 又有波动, 那是独属于少年人的激切, 死死的被他敛在柔水之下,越发显得暗潮汹涌。 要人毫不反感,只被他无声吸引,好似他能接纳她的一切, 百转柔情思思绕绕的撩拨着她。 “贵女总是怕痛的, ” 他注视着她,望少女微垂的眼睫, 看她莹白的脸, 不知是不是温病未愈的缘故, 她耳廓越发热,烫,“奴有耳洞,贵女要不要摸摸奴?” 她被他圈拢在了怀里。 光线昏暗不明, 少女抬起一双明澈杏眼,指尖微顿,继而,缓慢地碰上他的耳垂。 她的指尖太暖。 一下下轻压着他耳垂上的耳洞。 沉清叶闭了下眼, 又起眸望她,“若奴的耳洞,也是贵女穿的就好了。” 明心抚摸着他耳垂的手一停,越发感到难以言喻的怪异,“为何这样说?” “因为奴是贵女的,”他又在亲吻她的手心。 明心太热,导致他呼出来的气都寒凉,散在她敏感的掌心,他一下下亲吻,揽着她手腕的指尖。 “奴总是觉得自己好脏,偶尔,恨不能自己去死,” 他声音始终柔柔的,又极为认真,“但奴只要一想到自己是贵女的,便不想去死了。” “所以不管是耳洞,还是其他,任何的一切,” 少年内勾外翘的桃花目盛满了她, “若奴只为贵女而生,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贵女而存在,那便好了。” “所以贵女……” 他靠近她,过长的墨发垂落,少年美似仙灵,又宛若林中的妖异, “不要担心奴,也不要有其他顾及,贵女相信奴,若是为了贵女,奴便无所不能,贵女永远是奴心里最重要的……” ——因为,我是为你而生的。 明心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越发杂乱,从未接触过的激烈情绪要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少年越发凑近。 近乎,与她面贴面的程度。 他微微低下头,在明心的脖颈之间嗅闻,又抬起脸来望着她。 明心怔然与他对上视线,少年面上染着浅浅绯红,他又低下头来不确定般的嗅闻她,要明心不禁缩起身子, “味道,有些变了。” “好像,出汗了,是因为奴吗?”他温柔的声音轻轻落入明心耳中,“奴来帮贵女换衣服,擦洗,可以吗?” “唔——!” 好似琴弦在脑海之间嗡鸣,已然将近极限,明心一下子将他推开,转开身子捂住通红的脸。 “太晚了!睡觉!” 她第一次隐含愠怒般的声音要沉清叶怔在原地,见她拽着被褥就将自己埋了起来,也知晓自己方才过了火。 他也未经人事,在此之前,一直认为不论是勾引,还是情爱都是极为恶心的,所以当下,只认为自己定是恶心到了明心。 明心整个人都缩在被褥里,行动间不小心动到了发痛的脚踝,疼痛与极快的心跳围拢着她,在被褥里,明心越发感觉呼吸不畅。 她耳畔一直注意着被褥之外。 但好久,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呼吸越发困难,明心终于听到了浅浅的窸窣声响,本以为沉清叶定是听她的话下床了,少年却好像只是离她更近。 明心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越发加快。 “贵女,”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含着细微的颤,“抱歉贵女,奴错了,奴再也不敢逾越,对不起,贵女——” 明心一下子掀起了被褥。 较为寒凉的气浮上来,要她大口呼吸,明心满头墨发都在被褥里蒙乱了,莹白的一张脸亦染满红晕。 她忍着脚踝上的刺痛,皱眉坐起身,见沉清叶一直低着头坐在床边的样子,他像是不敢再靠近了,也不敢说话。 明心的角度,恰巧能望见他紧攥的指尖,与微微含着颤抖的墨发。 “……清叶?” 她话音刚落,少年一下子抬起了头。 “贵女。” 少年面上绯意未褪,本就潋滟的桃花目沾了湿意,在光影下落着亮。 恍似月光下艳丽的芙蓉。 胆怯又小心,“贵女厌恶奴了吗?” 明心呼吸不畅,胸腔上下起伏,脑海里是自己也不知晓的杂乱。 但她知道,她并不厌恶他。 这世间,恐怕挑不出会厌恶沉清叶的人。 “清叶,我——额!” 脚踝的刺痛要明心紧紧皱眉,还没反应过来,少年已经靠近她身边,“脚踝上的伤吗?” 他将压在明心腿脚上的被褥掀起来,没了压迫,脚踝上的疼痛登时好了许多,少年冰凉的一只手揽在她的小腿上,将明心的脚极轻的拢在了他的手心里。 他低头给明心重新擦了药,又解了覆在脚踝的药布,寒凉的手几次贴上去,已经让明心感觉到好很多了。 “怎么样?贵女还痛得厉害吗?需要奴去唤张医师过来吗?” “不用。”明心摇了摇头,两人谁都没说话,她看着少年只一直低头,像是在看着她的脚。 越发想藏起来。 周身亦燥热的让她不知所措。 “贵女。” 他寒凉的指尖沿着她的脚踝寸寸往上,像是抚在她心头,直到他双手轻轻环抱住她的双腿。 与她面对着面。 相同的栀子花香萦绕在明心鼻尖,少年环抱着她的膝盖,一双内勾外翘的眼睛定定望着她,像是在观察什么。 明心只觉心跳越发快,直到少年忽的浅笑,像是放下了心来一般。 他一只手往上,抚过明心左侧的膝盖。 “这里受伤了,贵女为何没有告诉奴呢?” 他寒凉的指尖在明心受了细微伤口的膝盖处轻柔打转,“贵女会告诉嬷嬷,会告诉莲翠,但总是不会告诉奴。” “奴会做好的,比嬷嬷,莲翠,比所有人,都做得更好。”他低下头,较比明心的温度略有寒凉的舌,舔上明心膝盖的伤。 “啊……”明心不禁出声。 他的舌头极为柔软,贴覆在她膝头的小小的淤青之上,轻舔轻吻,明心望见他绯红的面颊,少年垂下的眼睫恍似颤抖的蝶翼,他抬起眼来望她,舌尖还探出来舔着她的伤口。 眼睛却微微弯起,在光影之下,露出了一个极为蛊人的笑。 明心大脑轰然。 “贵女,”他声音含糊不清,“奴真的,好心爱您。” “不要厌恶奴,不要讨厌奴,好不好?只有在贵女的身边,奴才能活下去。” * 今夜,沉清叶依旧睡在了明心床下的榻上。 贵女没有赶他离开,只是在好似无法忍受时,推开他,告诉他已经可以了。 贵女总是很温柔。 沉清叶的视线直勾勾望着床上,背身躺着的人影。 此时夜色已深,他一直在听着贵女的呼吸,一开始似是无法入睡,过了许久,也因汤药与温病的缘故睡了过去。 他却睡不着。 身上怪异的感觉要他忍不住一直侧身躺着,沉清叶紧紧攥着被褥,他没有动,只是侧身躺着依靠本能去蹭,极度的自厌与刺激一同裹挟着他。 这种事情,是这样的感受吗? 很舒服,很难耐,又……很恶心。 恶心自己。 恨不能自己去死的地步。 满脑子更多地,只剩下方才的事情,满脑子只剩下一个人。 他勾引了贵女,使用的,是从前学到的招数。 他太恶心。 贵女。 贵女,贵女…… 他紧紧咬住下唇,抑制将要泄露的声音,往日能匆匆消退的情绪,今夜却总是不行。 “哈唔……”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神思恍惚,他紧攥着被褥,闻着鼻息间,那莫名的味道。 要去洗衣服。 好恶心…… 为何他会这样? 贵女会讨厌他,会厌恶他,会不要他吗? 但他更不想被贵女当做可有可无,被当做明府众家奴中的一个。 被贵女遗忘…… 绝对不要。 自厌而导致的窒息要少年起身,他没有拖延,无声无息的快步出了卧房。 要去洗衣服才行。 * 或许是睡前的遭遇。 明心入睡后,做了个零碎的梦。 梦到了那之后的延续,少年寸寸抚摸过她的皮肤,好看的脸越发红晕,与她气息交织,唇齿纠缠。 越发深入。 声声喊她贵女,而她也对他有了回应…… 天色初明,明心醒来时依旧神思不清,只觉头晕的厉害,视线也昏黑一片,反应过来,才知道不是眼前发黑,而是周围围满了人。 她的手被张医师揽着,张医师的手也颇为寒凉,却与沉清叶纤细的指尖不同,明心半梦半醒,觉得自己被身后的人抱在怀里,还没反应过来,只懵懵喊了句:“清叶……?” “二娘子!”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宋嬷嬷抱着她,张医师给她把脉,宋嬷嬷担忧的不住抚摸着她的头, “二娘子是要找清叶吗?清叶过来!” “不……”她声音太小,也总算分清了现实与梦境,但少年走近,低眉顺眼的模样依旧要她在病中心头一顿。 少年穿着雪色衣衫,似是才熬了汤药,他带着襻膊,露出白瘦,却多是伤痕的胳膊。 他对明心行礼之后,才到明心的面前,也恰巧汤药熬好,宋嬷嬷虽怨沉清叶闷着声没有通知主宅情况一事,但到底明心醒来就念他,只悒悒不乐道, “你一贯仔细,就不要莲翠来了,你服侍着二娘子用汤药。” “是。” 少年一直低垂着眉眼,他先帮张医师收拾好东西,才接过汤药上前。 在靠近明心的那一刻,少年才抬起了头,那双剔透清灵的桃花目望着她,明心恍恍惚惚,被他冰凉的手贴了下滚烫的脸,他才舀起一勺汤药,在唇边吹的微凉。 “贵女,”他的眼神小心翼翼,“可以吗?” 明心看着他,只有两人知晓的情绪交织起伏,她没有说话,喝下了他喂来的汤药。 这似乎要少年心中升起莫大欣喜。 一碗汤药喂完,沉清叶拿着帕子给明心擦唇,又喂了一粒清甜的糖,吃过糖后要明心漱口,喝水,一切照料的□□妥当,才被宋嬷嬷唤了下去。 宋嬷嬷似是不知道沉清叶在昨夜里做了守夜家奴的事情。 明心晕晕沉沉的躺在床榻上,她太困,又疲累,身上满是黏腻的汗,这样的不适感,她明明早已习惯。 今日却迟迟未能彻底睡去。 她半梦半醒,精神一直被拉扯着一般听着外间的动静,沉清叶清疏沉静的声音,沉清叶的脚步声,要她心头杂乱。 “贵女。” 他好听的声音靠近,明心只被他喊了一声,便醒了过来。 少年在她床边,大抵是宋嬷嬷回来,反复指使着他干活的缘故,他墨发用白色发带扎了马尾垂在身后,利索又净澈的少年模样,与昨晚勾人心魄的样子全然不同。 “贵女,饿不饿?用些饭吧?奴煮了粥汤。” 他扶着明心起身,正是下午,明心一贯喜好清净,卧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在明心的身后垫了软靠,一勺一勺喂明心喝粥。 明心越发恍惚。 甚至觉得昨夜的一切只是她在做梦。 “贵女。”他在不知不觉间靠近她,微微低下头,又凑近了她脖颈之间嗅闻。 “唔——” 明心慢半拍才回过神来,少年已自她脖颈之间抬头,他一双眼天生便极为勾人,脸又冰清玉洁,直直望着她。 明心看到他微微抿了下唇。 “昨夜便出汗了,现下会不会难受?”他声音很轻,又柔,“奴来给贵女擦拭,可以吗?” 正文 第41章 质问 如昨夜一般, 近乎鼻尖相碰,视线凝滞,他如水中黑石一般的瞳仁儿将她盛满。 ——这样美丽纯澈的少年,一向淡漠沉稳, 对世间一切早无任何执念, 此刻对她却如此蓄势待发, 不留余地。 “贵女,”气息交织, “您厌恶奴了吗?” “讨厌奴了吗?”他寒凉的指尖抚摸她温热的耳廓, 他知晓自己如今在做什么, 他在行诱引之举,诱引他的主人,诱引他心头唯一的明月。 罪恶与自厌一同涌上,与此同时, 看到她被他诱引, 明显勾起心头情绪的样子,又让他感到由衷欢喜。 好似, 只有这种时候, 他才在活着。 只有被她看着, 被她注意,被她记住,他才在活着。 他早已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接近贵女。 “清叶……” 不知为何,明明被少年笼罩, 明心却总有一种沉清叶反而在哀求她垂怜的感觉,让明心更加难以推拒。 但她不能不清醒。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她将声音压得很小,心跳杂乱,早已面色通红, 浑身烫热,她抵着少年的胸口,“你如今做的事情是不对的,是不该对我做的。” 她已订了婚,虽对沈玉玹无感情,但她不能晕了头。 “清叶,若是被发现,你会没命的,届时便是连我也无法保你,明白了吗?明白了便下去。” 她推了一下沉清叶。 却反而被少年冰凉的指尖揽住手腕。 “你——!” “没关系,”他低下头,用自己的脸去贴蹭明心的掌心,抬头望着她, “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没关系。” “……沉清叶!”她的心绪被他扰乱,压低声音劝告,却只对上少年抬眼定定望着她的视线。 他眼里盛满了她。 他根本无惧生死。 满心满眼,只祈求她的垂爱。 “奴不怕死,怎样的死奴都不害怕,永远无名无分,见不得光都没有关系,只要贵女一直记着奴,只要贵女,想要与奴在一起,只有在贵女的身边奴才能够活下去,才会每日吃饭,入睡,喝水……见不到贵女,被贵女当做寻常他人看待的每时每刻,奴都想要去死……感受不到自己在活着……” “奴只想要陪在贵女的身边,若是被发现,贵女只说是奴强迫了贵女,所有的一切罪责都由奴承担——” 他的话语冲击而来。 明心怔怔对上他视线,恍似这一刻才第一次,直视少年长久以来的浓烈情意。 也难怪,这段时日,总觉他似是无法按捺。 他早没有任何奢求,也根本就没有想过好好活下去。 不论是美味的饭食,名贵的衣衫……世间一切欢乐,都不足以要他欢喜半分。 他只对她笑。 满心满眼只有她一个人。 好像只有在她的身边,沉清叶才是活着的。 大抵是因她上次的不告而别,滋生了他的恐惧,才要他如此,不留余地的表明心迹。 明心闭了闭眼,拽出了自己的手腕。 “清叶,我知晓你……对我的情意深重,但那只是因为你还太小,我又救了你才会如此,” 明心匆匆道, “你见过太多黑暗,又没有人对你好过才会让你有了这种误解,清叶,你从前一直被困在花楼里,你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太多太多,如今误会了对我的感情,我不怪你,也不会当真——” “为何……这样说?为何不会当真?” 少年几乎是第一次打断了她的话,他呐呐出声,到明心的面前,想要明心看着他,也想要明心看到他的心意,但明心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她只是垂着眼,从她的角度,能望到少年紧攥的苍白双手。 这双手带满伤痕,本该极为美丽的一双手,却粗糙的比明府的粗奴都要难看,且十指泛着猩红,此时此刻,他双手紧攥着雪白的衣摆,用力到发颤。 “贵女觉得,我如今所有的感情,我的心意,是我的错觉吗?” 他声音依旧沉静。 只是含带浅浅的颤,极力压着,不想要她听出来。 明心呼出口气,“对。” “是你的错觉,清叶,那夜不论是谁救了你,你都会待那人不同,你还太小了,见过的好也太少,才会这样。” 她听到沉清叶发抖的呼吸声。 他一下一下的呼吸,清晰落入明心的耳中。 “是这样吗?” “……是这样。” 明心以为他会闹,会奋力向她证明,可他只是如平日一般,冷静的沉默。 明心下意识抬起头。 只看到少年那双桃花目里荡满了泪。 明心抬头的瞬间,望见他眼泪掉下来,这是明心第一次看到他哭,少年的眼泪像是落入她心口,让她僵在原地。 他垂着眼,轻轻的点着头,“奴是有很多东西,都还不明白,太多东西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晓在入春之时,花楼外头会开什么花。 不知寻常百姓家,逢年过节会吃些什么,玩些什么。 不知甜是什么滋味,与贵女相遇之后,他才一次又一次,体会到了许多他从未体会过的感情。 他不知道的还有太多太多,包括现下他的情绪,为何心里会这样难受,他全然不解。 想要陪在贵女的身边,想要……成为她的男宠,明明只是这样的想法而已,被贵女拒绝,也不该有什么不甘。 可现下,却痛苦无比,如果可以,甚至恨不能剖开心房给她看他的心意。 “这世间好大,奴有好多好多东西都不知道,可是,贵女,您可以相信奴吗?可以相信奴一次吗?” 他抬眼看她,泪一直在掉,“奴没有那么贱,不是谁对奴好,不是谁救奴,奴都会这样的。” “哪怕贵女什么都不做,” 哪怕她什么都不做。 或许,只是如他梦里一般,做一位买下他的客人…… 唯独贵女,他会每日每夜都期盼她能过来。 “奴也想要在贵女的身——!” 耳畔冷不丁传来外间绵帘被掀开的动静,明心浑身紧绷,下意识捂住了沉清叶的唇,又在感触到少年寒凉的唇瓣时匆忙放下了手。 “沉清叶,下去。” 她偏头无视少年含泪的视线,听外面的脚步声越发近了。 宋嬷嬷照顾她多年,她能极为清晰的知道是宋嬷嬷过来了。 恍似将她一下子拉回现实,宋嬷嬷在别府看顾着她,此处不再是之前只有她和沉清叶两个人的别府,她与沈玉玹尚有从小结定的婚约在身。 她怜爱沉清叶,哪怕是现在,也依旧不会怪他,因此,她不能让沉清叶出事。 “你说的那些话只是你的错觉,回去。” 她始终低着头。 宋嬷嬷的脚步声越发近了,明心紧紧攥着掌心,身边少年一直没有丝毫动静,直到宋嬷嬷掀开里间卧房的绵帘,明心才听到少年起了身。 “清叶?”宋嬷嬷见他在这儿,语调霎时几分不悦,“你怎的在这儿?” 明心微微抿紧唇,只担心他会说出不该说的。 “……方才贵女遭了梦魇,奴担心,过来看看,这便离开。” 他声音压得很低,含着不仔细听便无法辨别的哑,躬身请辞,明心只余光望见少年雪色的衣摆离开视线,宋嬷嬷没说什么,到明心身边, “二娘子,奴来服侍着您梳洗,七殿下过来了,现下正带了礼侯在外头等着您呢。” ——沈玉玹过来了。 不知宋嬷嬷的话沉清叶有没有听到,明心好似听见沉清叶撩开绵帘的手微顿,继而,少年的脚步声也愈行愈远。 听不见了。 “……我知道了。” * 现下天色已暗。 外间细雨恍似珠落玉盘,滴落到青年头顶的油纸伞面上。 沉清叶几乎是刚出来,便撞见了侯在廊下等着的沈玉玹。 名贵的油纸伞面微微倾斜,沈玉玹明显没有注意到来人,从沉清叶的角度,能望见沈玉玹此次过来带的礼物,还有青年垂落的银霜色衣摆,在昏黑雨夜中,白的刺目。 是与贵女一般的纯白。 沉清叶的身上,明明也穿着白色的衣衫。 他垂下的手下意识一点点攥紧了自己的雪色衣摆,越来越用力,恍似恨不能将这块雪色布料揉入自己的掌心。 脸更是越发红烫,他不知自己的心绪名为何意,只是第一次,他很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他羡慕着莲翠,羡慕着宋嬷嬷,如今他才知道,他好像亦羡慕,嫉妒着这位能顺理成章便离贵女如此之近的七皇子。 他们都如此轻易简单,便拥有了他此生唯一珍视的机会。 * 沈玉玹确实没有注意到沉清叶。 云山给沈玉玹撑着伞,听檐廊下的宋嬷嬷唤到第三声,忍不住望向身侧一直盯着纸鸢兀自出神的沈玉玹。 自那日与公主她们放完这纸鸢回来之后,殿下便总是这般失了魂似的。 昨夜还险些将这两只纸鸢都给烧了,但不知何缘故,又在火即将窜上时,将两只纸鸢急忙救了出来。 只是到底染了火,蝴蝶样式的纸鸢尚且好端端的,金鱼的那只却烧毁了尾巴,怕是再也飞不上去了。 “殿下……” 他长睫微顿,回过神来了。 宋嬷嬷已带着人迎了下来,沈玉玹没要其余人跟着,只带着两只纸鸢进了屋。 * 室内好似还残留着少年身上的栀子花香。 明明是相同的花香,落在他的身上却似含带雨水清澈,围拢在她的周身。 少年的心意直白又赤诚,他生于淤泥,心意却纯白如净雪。 可她的拒绝并无错误。 她也并没有后悔。 只是难免出神,以至于,沈玉玹进到屋内时,她才回过神来。 因着明心方才要睡觉的缘故,此时屋内并不如往日明亮,只点了寥寥几根蜡,昏暗的烛光映上青年银白的衣衫,明心望见他手里似是拿了什么东西,直到他走近了,她才看清。 是两只纸鸢。 他手里牵着这两只纸鸢到她床畔,没似往常一般与她打招呼。 四下光线昏暗,甚至模糊了他面容,明心隐隐望见他垂下的墨发还滴着雨水。 在明心的记忆里,长大后的沈玉玹似乎从未这样过。 “皇表兄,”凝滞的沉默要明心略有僵硬,“你身上怎的沾了雨?我喊嬷嬷进来——” “乘月,”夜色寂静,只余屋外雨声朦胧淅沥,“我给你写了信,你没读吗?” 明心没想到他刚进来,便是问这个。 一时之间,她哑口无言。 “没读吗?” 他又问,声音较比往常,压得极为柔和。 “我……读了。” “读了,”他重复一句,“那怎的没有写回信给我?” 沈玉玹如今在她眼中总觉危险压抑,明心不知该如何回答,许久无言。 细细的声音传入耳中,是他一点点捏紧了手中纸鸢,“我在等着你的回信,一直都在等着你的回信。” “为何没有寄信给我呢?” 正文 第42章 不要怕我 明心惴惴不安, 正纠结该如何回答,却见他扔下手中纸鸢,径直坐到她的身侧。 他周身的沉水香浓重又寒冷,明心望见他右侧耳垂上戴着的白玉耳珰渡出浅浅的亮, 另一只耳垂却是空的。 他只戴了一个耳珰。 “皇表兄……” 沈玉玹太怪异, 要明心只想下意识逃离, 他却越发靠近她,直到将她钉固到避无可避。 他攥住了她的双手, 低下头仔细的瞧着她的十指。 “哪里伤了?”昏暗之间, 他越发柔和的话语也显出某种神经质, 恍似将要崩断的弦,他攥住她的手微颤,反反复复的捏着她的指尖,盯着她的十指, “为何不给我写信?为何总是害怕我?为何总是要一次又一次的从我的身边离开?” “究竟是哪里伤了?为何总是不给我写信呢?” 他攥着她的手就要带她下床去, “这里太暗了,乘月, 听表兄的话, 下来, 我看不清楚。” “皇表兄!” 明心已被他半拽下了床榻,她一只脚赤足踩到地上沾了雨水的纸鸢上头,出口的声音都是颤的,五指被他攥的剧痛, “你到底是怎么了?” 沈玉玹浑身定住。 他回过头,对上明心苍白的面庞,她紧紧蹙着眉,神情惧怕亦担忧, 柔弱纤瘦到好似易碎的瓷器。 从幼时开始,她便是这样的。 沈玉玹定定望着她,他攥着她的指尖微微放松,却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另一只手恍似在追寻什么一般,碰上她的脸颊,细细的抚摸。 冰凉的指尖,要她下意识打寒颤。 “下来,乘月,过来。” 他牵拽着她的手,明心本就身在病中甚是无力,本该唤家奴快些进来,却见他那张如面具般的笑颜在黯淡光火之间也残存几分幼年时的温和模样,明心没有说话,垂下眼正要穿鞋下榻。 却被他直接抱了下来。 “啊——” 她的声音短促,沈玉玹不止抱着她,还拿了地上的那两只纸鸢,坐到了炭盆的对面。 这张椅子本就小,是专给家奴坐着拨弄炭火的,沈玉玹将炭盆的盆盖取下,抱着她坐下来,近乎将明心整个人都圈拢在了怀里。 他像抱着自己的珍宝一般,抱的死紧,不敢放手,下颚贴在她的额头处。 “皇表兄?” 太近了,明心不禁呐呐出声。 沈玉玹没有再盯着她的手看了,明心抬头,见沈玉玹在盯着前头的火光,他浓黑的眸子也染上了颜色,似是看的有些出了神,觉察到明心的视线了,他才低下头来。 面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 却半分也没有幼年时候的影子了。 有的只是恍似纹刻在面上的笑容。 “乘月,”他应她的话,“我要同你一起烧些东西。” “……什么东西?” 她明知故问。 沈玉玹自方才开始,便一直拿着那两只纸鸢,她微微抿起唇,“为何要烧了它们?” 沈玉玹没有说话,只是将两只纸鸢都交给了她。 这两只纸鸢太大,被明心拿着都垂落到了地上,明心瞧见沈玉玹幼时最喜欢的金鱼样式的纸鸢下摆已缺了一大块,似是已被烧过。 他始终未言。 明心不解,她拿着这两只极为精致美丽的纸鸢,这样精美的纸鸢,工匠定是下了这样一番苦功夫,就连蝴蝶的身上都绣了金丝线,若在晴天放飞定会璀璨发光,她触摸着这两只纸鸢许久,才在沈玉玹的注视之下,不解的将纸鸢放进了炭火盆中。 沈玉玹戴着白玉戒的手适时过来,用细柱拨弄了几下炭火,火光霎时更旺,同样的颜色映上他们周身,沈玉玹的双手圈拢着她,像是怀抱着他的珍宝,看着她天生便含带几分病容的面庞朝向前头的炭盆。 “乘月。” 明心回神,抬头看他,一双杏目经暖绒的火光映照,清澈又温柔。 沈玉玹戴着玉戒的手捧上她的脸,细细的抚摸。 “不要怕我,也不要想着离我而去。” 两人的影子交叠,沈玉玹并未更近一步,只是触碰着她的眉眼,脸庞。 “对你,我绝无可能放手,你我注定生死与共,这是天注定的事情。” 她微愣,浅浅蹙眉,似是欲言,沈玉玹却将她越发抱紧,他贴上她的墨发,微微阖上眼。 只是确定她在他的身边,没有离开,只是和她待在一处,便会要他心安。 从幼时开始,他便最喜走在她的身后,与他自幼定亲的表妹体弱多病,常年缠绵病榻,在对世间一切尚未有更多了解的幼年,他最开始明确并履行的,便是要守护她。 想将她束之高阁。 想为她搭建一座金屋。 “这世间复杂亦恐怖,乘月,你与我的归宿只有对方的身边。” 他痴痴的一字一句落入她心口,唇贴蹭着她的面颊,额头,含疯的话语要她面色苍白,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生死与共。 生同衾,死同穴。 她被他无形的手紧紧牵拽着,闺阁是她如今的囚笼,那座连鸟儿都快要飞不出去的皇宫,便是他亲手送给她的,她与他未来的墓葬。 * 沈玉玹出来时,外头雨越发大了。 他捏着没有佩戴耳珰的右侧耳垂,缺了常佩戴的物什,总会觉得右耳空空如也,云山撑着伞侯在他旁侧,见沈玉玹下意识的动作,忍不住道,“七殿下,今日奴去问了,工匠说明日下午那裂了纹的耳珰便填补好了。” “填补……”云山的话,不知何缘故似是讨得了他的欢心,云山只见沈玉玹凤目微弯,笑意清浅。 “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是填补不好的。” 云山虽不知沈玉玹此言何意,但顺他心意道,“七殿下说的没错。” 本就如此。 只要有心修补,世间一切裂痕,皆能完好无损。 更不要提,他与他的乘月。 他自她出生开始,便与她紧紧相牵。 他们永无可能分开。 永无可能。 他反复捏着右侧的耳垂,多年佩戴耳珰的耳洞明显硌在指尖,旋即,沈玉玹视线掠过廊下明家别府的一众下人,不知想到什么,沈玉玹唇畔微弯,“你们府上那个叫沉清叶的家奴呢?” * 沉清叶是被宣隆急匆匆带着过来的。 贵人忽然传唤,宣隆几乎一路拉扯着沉清叶过来,没来得及披蓑衣戴斗笠,过来的时候,早淋成了落汤鸡。 他深灰色的奴仆衣裳贴在身上,墨发尽数湿透,宣隆一过来便急忙忙的先到廊下跪地。 沉清叶却停在院内,任凭雨滴砸落在他的身上,他抬起苍白的脸,望向远处台阶之上,身穿银白色外袍的沈玉玹。 恍似与沉清叶此刻的狼狈不堪恰恰相反,沈玉玹只是站在那里,便贵气天成,似是等的闲乏,他把玩着胸前垂挂着的金玉翡翠朝珠,闻听见宣隆发出的动静,那双端方之下暗含几分阴翳的凤目才淡淡望过来。 相距甚远。 那双蛇一般满腹思忖的眼睛偏偏一下子便与沉清叶对上了视线。 继而,沈玉玹微微勾唇,慢条斯理的开了口,“怎的这样狼狈?淋的这满身雨水。” “奴想着殿下唤他,便急了些喊他过来。”宣隆接话道。 沈玉玹拿了方纯白的软帕叠在鼻尖,浅笑了声,“如此倒像是我有心磋磨,我与明家亲同一家,你们都是勤勤恳恳伺候在乘月身边的,乘月待你们亲近,我亦不忍你们着凉受冻。” 话落,他微微弯下腰身,将手中那方纯白的帕子递到宣隆面前,“擦擦吧,勿要着了凉。” “多、多谢七殿下。”虽沈玉玹从前便性子颇好,却从没有这般礼待过下人,宣隆嗅见这方帕子上头他闻都不敢多闻一下的贵重香味,整个人都恍似梦游。 “嬷嬷,我这便回去了,听闻这名唤沉清叶的男奴伺候认真,此次便要他相送罢。” 每次沈玉玹过来,都会多加赏赐明府的下人。 尤其是送他出门或迎他进来的,不知要领多少金银。 这是天大的好事砸到了沉清叶的头上,众人都羡慕,宋嬷嬷正要应声,想起什么来,却又皱了下眉。 “殿下,清叶年岁小,又被二娘子买来不久,二娘子对他多是关心,若他伺候不周得罪了七殿下可不好,宣隆是个老人儿,不若要宣隆也跟着一块儿,如此便齐全了。” 宋嬷嬷说完一番话,迟迟没听见沈玉玹应声,她纳闷抬头,只见沈玉玹一下一下拨弄着胸前垂挂的翡翠朝珠,低垂着眼,脸上一丁点表情都没有。 好似往常常带笑的观音一下子被擦去了五官。 要人心蓦的一沉。 “乘月疼他,我知道了。” 他牵起唇道,云山在旁撑伞,沈玉玹带着奴仆们出了明家别府。 没了屋院遮掩,外头寒风卷着雨丝,冷得出奇。 除沉清叶之外的奴仆们都穿了蓑衣斗笠,宣隆一贯是个钝的,都觉察出哪里不对劲儿来,没敢离沉清叶太近,只在后头跟着人堆走。 奴仆们围着一辆不打眼,却处处精细的华贵马车,马车垂挂着火浣布,两侧奴仆提着的琉璃灯在这昏黑的瓢泼大雨夜里亮的摇摇晃晃,沉清叶没提灯,跟在马车旁侧。 沈玉玹方才的吩咐,独独要他跟近些。 马车里头渡出暗淡的光来,没过一会儿,马车帘子掀开了,沈玉玹坐在里头,探出张笑意清浅的脸来。 明家别府的奴仆,都极为喜爱这位七殿下。 说他简直像观音。 当下,他捏着右侧的耳垂,瞧着外头的沉清叶,他本就太瘦,又淋了满身雨水,加之当下心境失魂落魄,乍然看过去,形容甚至可堪悲惨。 “你在乘月身边伺候有一阵子了吧?” “是,将满五个月了。” 他回答的声音落在雨里,甚至都有些听不大清了。 与那次,他喊出‘乘月’二字时的声音,一丁点都不一样。 沈玉玹蓦的笑了。 苍白的光影照在他那张‘观音’面上,显出一股怨鬼般的死气,笑意也越发显得怨毒得意,“怎的了?回去想了想知道害怕了?” “乘月心善仁慈,但怎么也不会一直都护着你,你这样的,我又并非没见过,”他捏着耳垂,声音浅淡,慢慢悠悠的晃荡进人耳朵里,“乘月太心善,才染上了你们这些不怕死的腌脏东西。” “拿命肖想,你说,这有意思没有呢?” 马车行的缓慢。 那纤瘦少年走在马车一侧,他垂着纤长的眼睫,淋湿的一张脸,越发显出其清艳姿容。 他生性聪慧,性情敏感,怎会听不出沈玉玹话中敲打。 当下,他却在发怔,好片晌,才抬眸回望。 少年那双桃花目,在雨夜里黑白分明。 “肖想……”他怔然喃喃,“我确实是在肖想。” 贵女于他,宛若天上的明月,亦好似云中的仙灵。 天底下怎会有这么好的人? 遇到她,是他这一生唯一的幸事。 不想放手,更不能放手。 他付出一切,不要名声,不要身份,他什么都不要,只想换得一个留在她身边的位置。 “我付出我的命,付出我的一切,只肖想留在贵女身边的位置,我不可以肖想吗?” 夜雨淅沥,银铃炸响,是马车内的沈玉玹一下子将银铃的坠子拉到了最底。 马车陡然因此声而停,沈玉玹的手里紧攥着银铃的坠子,云山愣住,忙候到车帘处,却被沈玉玹一把夺过了油纸伞。 他没用任何人,独自撑伞行至上前,依旧端庄肃穆衣着整洁的矜贵模样,一张观音面却笑得僵硬,陷在油纸伞下的阴影里,越发显得古怪。 “你说什么?” 少年过瘦,身量亦尚不及沈玉玹。 可他直直对上沈玉玹探来的视线,不躲不避。 回回都是如此。 他的眼神,是明确知晓自己会死的,可他根本就不怕死。 雨淋了沉清叶满身,他形容狼狈不堪,却也笑了。 那只戴着玉戒的手一下子攥紧沉清叶的领口,将人拖到近前。 “肖想?你要遭天谴,便是死你也永不得安生,你要五马分尸,沦为人牲……”他压抑到手不受控制的发抖,“云山——” 正文 第43章 想要去死 “无所谓, ”那张清艳绝美的脸还在笑,声音却用力至极,“我自知低.贱,用命肖想, 那五马分尸沦为人牲也是应当, 却是好奇, 不知殿下为何总是如此害怕,如此提防我。” “你很害怕我, 因为贵女心中没有我, 更没有你——” 话音刚落, 是沉清叶被掐着脖子一下子摔进雨地里。 他的头磕上了硬石,血霎时迸裂而下,紧随而来的,是沈玉玹的一脚, 沉清叶浑身发抖, 下意识捂住被踢了一脚疼痛至极的腹部,反胃的窒息感要他吐了一口水, 呕吐而导致的眼泪近乎与血一同染上他惨白的脸。 “嗬额……哈……” 濒死之感。 竟是他这一生最熟悉的感觉。 若是他死于这位七殿下之手, 贵女会知道这件事吗? 贵女会知道吗? 贵女心地善良, 一定会原谅他,一定不会再怪他生前的痴望,她会记得他,会因他的死而难过。 他卑劣又自私, 期盼她能幸福欢愉,却也盼望,她会因他的死而难过…… 贵女会因他而流泪吗? 会吗? 哪怕是死,他也想看到…… “贵女……贵女……” 他被连踹几脚, 整个人都蜷缩在了地上,血染红了青石地,沈玉玹听见了他在说什么,发颤的手往后,“拿鞭子来。” “殿下……” 云山是死侍,身上携带繁多,他不敢有二话,犹豫着低头将卷起来的鞭子递给了沈玉玹。 那只戴着玉戒,养尊处优的手常年执琴攥笔,却早已不知染上过多少鲜血人命。 长鞭每打在人身上的声音都要听者浑身一顿,近乎每一鞭都要人皮开肉绽的力度,那早已不是刑罚,而是在虐杀。 那长鞭一连抽打了几十下有余,地上蜷缩着的少年早似路边已死的落水狗一般,不知死活了。 沈玉玹上前,攥起沉清叶的墨发,将人提拉着到眼前。 那张苍白的脸染满了鲜血,眼里都没了神采,早已出气多,进气少。 沈玉玹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笑脸。 金尊玉质的温润模样,在这当下,越发显得阴森。 “还敢吗?” 少年眼睫微顿,那双天生清澈若明净池的眼睛已然涣散,好片晌,才用尽全身力气抬起眼来。 他的一生,几乎都陷在这世间最肮脏的地方,却生了一双比任何人都清澈干净的眼睛,哪怕是在这当下,也明净如初。 “不……” 他声音很小,几乎只是气音罢了,他受多了伤,但还是会痛,泪漟湿了眼,他的头发被沈玉玹紧攥着,一点点摇了摇头。 “不要……让我活着了……”他气若游丝,早已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是下意识呐呐,“让我去死……” 让他去死吧。 说来也是可笑。 从前在花楼时,沉清叶拼尽了全力挣扎求生,受尽一切非人苦难,也想继续活下去。 但自从他人生,第一次吃到贵女喂给他的糖,第一次和贵女一起看话本,第一次,感知到名为‘幸福’的东西时。 他只想去死。 发了疯的,拼了命的想去死。 若是死,便能留下来,留在此时此刻,留在她的身边,他的人生,他的命毫无意义,他想要去死。 想要去死。 想要去死。 想要去死…… 他竟浅浅笑起来,惨白的牙里满是他自己的鲜血淋漓:“贵女会……记住我……让我……去死……” “畜生……!” 近乎再也无可控制,沈玉玹抬脚将人宛若死狗一般再次踹进雨地里,他额间青筋不住跳动,死死咬着牙抬起手欲要再次挥鞭,这次,却被旁侧的云山急忙拦下。 “殿下!” 云山噗通跪地,“不可再继续了!殿下!他到底是明二娘子那边的人,若在此刻闹出了人命的话皇后娘娘那边定也会知晓!若是查下去的话……!殿下!” 高举的长鞭僵持不动。 沈玉玹的浑身也早已被雨水淋湿,就连原本发间挽簪的玉簪都不知掉到了哪里,当下他墨发披散,发太黑,落在银白的衣衫上,好似滚落的浓墨。 碎发贴在他冷白的面颊,那双往日矜贵温润的眉眼已然遍布阴翳杀机,沈玉玹紧紧咬着牙,将长鞭一把扔到了地上。 他站在雨幕里,没需要奴仆撑伞,任凭雨水将他浑身淋湿,好片晌,发颤的呼吸声才将停。 “去将这畜生提过来,看看死了没有。” “是。” 云山磕头,忙提过将沉清叶的头发将人拖拉到近前,“殿下,只剩一口气,已然必死无疑,只等他去死便是。” 沈玉玹面无表情的立在原地,许久无话,片晌,抬手又给了沉清叶一巴掌,用力之大,云山都险些没能将人提住,沈玉玹反复搓着掌心,瞥了一眼旁侧那群跪地不语的奴仆,道,“明府那个,过来。” 宣隆被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他早已吓得浑身抖如筛糠,闻言膝行上前,近乎连滚带爬的跪伏到沈玉玹的脚下。 青年沾了雨水的银靴踢了几下他的头。 宣隆没回过神,只一味跪着,旁侧的云山道,“殿下要你抬起头来。” 闻听此言,宣隆才颤巍巍的抬起了头。 只这一下抬得太猛,竟直直从下往上与那双凤眼对上视线,那张一贯温和的观音面好似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他面无表情,眉眼之间只剩令人心头惶恐的阴翳森然。 像一口触之将死,阴风阵阵的死水枯井。 “怪他在路上冲撞了盛安坊郑家的小贵人,”他捋过侧边的墨发至耳后,又下意识的揉捏着耳垂,“才遇了这一番难事。” “什么?”宣隆呆愣着,没听懂。 云山上前便给了宣隆一巴掌。 “没听明白吗?你们明家的男奴在路上冲撞了盛安坊郑家的郑小公子。” 宣隆慢半拍的脑袋好一会儿才明白了。 “是、是!不错,是他冲撞了郑家的小贵人!” 没人再说话了。 沈玉玹弯下腰身来,盯着那张近乎被鲜血糊满的脸,“她的心中不可能没有我,你知晓是为什么吗?” 见这少年无力耷拉下来的脖颈,沈玉玹浅浅弯起唇,眼里却一丁点笑意都没有。 “因为她天生便注定是属于我的东西,她的世间,本就不会有除我之外的其他人存在。” “真是可惜,也该将你烧干净。” 沈玉玹起身,这次,他接过了云山递来的油纸伞,转身回了马车里。 那华贵的光亮愈行愈远,只剩宣隆与地上早已不知死活的沉清叶留在昏暗的雨夜之中,宣隆尚且未从恐惧之中回神,直到沉清叶身上的血淌着雨水往他这边流下来,宣隆才听见自己颤抖的呼吸。 “清、清叶?” 宣隆到沉清叶的跟前,“沉清叶?” 他不住的喊他,又是用了大力气掐他的人中,“沉清叶!沉清叶!” 兴许真是一身硬骨头,那满脸是血,清艳不再的少年竟当真悠悠转醒。 只是瞳仁涣散,气息都微弱到察觉不见了。 他浓黑无神的瞳子落到宣隆的脸上,到底是一块儿待久了,宣隆本最是不喜蹚浑水的人,因知晓他的不易,也难受的心酸,“清叶,你等着,我这便背着你回府里找医师——” “不……”少年声音气若游丝,“不必……大哥……劳你……送我回……我那屋里……” 他一字一顿说的极慢,宣隆低头听清了沉清叶喊他那声大哥,说不上来的难受,就是这么一个人,受尽了非人苦楚,共处这么些日子,他早从一开始的轻蔑看不上,到对沉清叶赞许有加,他心里难受,想快些背着沉清叶起来,却被沉清叶死死的抓住了胳膊。 “谁也……别告知……尤其……贵女……求你……” 金银钱财,流水药石,他配不上。 不想要她因他再犯难哪怕一点。 他只想待在哪里,静静地死。 * 夜色已深。 按照往常,这个时候她早已入睡,当下,却坐在琴桌前,长久望屋外雨滴淅沥。 炭盆里只剩下燃烬的灰,她指尖搭在琴弦上,一勾一点,破碎的琴音断断续续,如她心念一般不安定。 发生太多事情,总是回不过神来。 当下,尤其是忧心沉清叶,宋嬷嬷说他和宣隆一道去送了沈玉玹,现下,明心早打发人在外候着,却长久也没等到沉清叶他二人回来。 明心想喝口茶,继续熬着夜,余光,却瞥见桌上的白玉手镯,在光影里显露出暗淡且朦胧的光亮。 距离她生辰已然不远,沈玉玹今夜过来,除做出那一番怪异举动外,还送了她这只白玉镯。 “提前的赠礼,待你生辰当日,再送其他。” 他搂抱着她,亲昵蹭她眉眼,又低下头,用唇亲蹭她的唇角。 “乘月,这全天下我只喜给你过生辰宴。” 她不理解他意思。 只这当下,却回忆起一双清澈明净的桃花眼来。 那是她刚参与皇后生辰宴回来不久,沉清叶与她共处一室的夜里。 “你不知什么是生辰吗?”她惊愕问他。 见沉清叶摇了摇头,他跪在她面前抬头注视着她,乖巧又专注的样子,“奴一直听说,但不知那是什么。” “生辰是人出生的日子,人出生的日子,便要庆祝,要吃美味佳肴,长寿面,要收生辰贺礼。” “庆祝人出生的日子?” “对,皇后娘娘是一国之母,世间百姓都该庆祝皇后娘娘的生辰。” “那贵女的呢?” “我的?”明心笑了,“我自有自己的生辰。” “是什么时候?” “四月二十七的时候。”她只可惜沉清叶不记得自己生辰的日子,府中下人在生辰当日都能吃上一碗长寿面,她可惜沉清叶吃不到,正愁着想干脆给沉清叶定个生辰。 便听少年用他那沉静的声音问她,“那时候,贵女也会去宫里吗?” “自然不会了,我没有这番殊荣,寻常人家生辰宴一向是与家人同过的。” “不会吗?”他想了想,蹙起好看的眉,越发像个纯粹的少年,“奴知道了,贵女,奴也可以给贵女过生辰宴吗?” 明心微愣,“……自然是可以的,到那日府中下人都会有长寿面来吃,便算是庆祝了。” “只是这样吗?”他靠近了明心,双手极轻的贴到明心的膝盖上,“奴想要感谢贵女的出生,只是这样的庆祝,奴无法满足……” “清叶……” “在奴的眼里,只有贵女的出生才该被这世间庆贺,”他乖巧静敛的声音如这夜色一般安宁,“这世间所有的人,都该庆贺贵女的出生。” 夜雨淋漓的声音闯入耳中。 明心自回忆中恍然回神,见淋了满身雨水的宣隆被宋嬷嬷带上来,她忙起了身。 宣隆对明心问安。 “回来了,”明心又攥着桌边坐回去,“沉清叶呢?怎么没一起跟着过来?” 宣隆低着头,瞧不清脸,只头发上的雨水滴哒落个不停,明心忙要宋嬷嬷去拿了巾帕来,“奴不大清楚,送七殿下的时候奴一直跟在后头呢,只晚上瞥见他人影,好像是回来之后,便先回屋去了。” 他说话不大清楚,但明心听明白了,想到方才与沉清叶之间的事情,恐怕沉清叶也没脸再见她。 这时候,她也更不该再关心他什么。 该与他撇清关系,于他,于她,都是好事。 她低垂下眼睫,“我知道了。” 宣隆没想到明心这般容易的便信了,放心了,却越发觉得沉清叶可怜,想起沉清叶最后的嘱托,临行之前,宣隆对宋嬷嬷道,“嬷嬷,我回去路过,你顺便将二娘子要洗的衣裳拿给我,我送去要她们洗了。” “这不都是清叶的差事,你还勤快起来了。”宋嬷嬷揶揄他一句,也没多想,毕竟谁送都是一样的,转身回去将明心要浣洗的衣裳都叠好了拿出来给他。 “对了,”宋嬷嬷道,“你记得也告诉清叶一声,往后几日二娘子恐怕不在府上,要他莫再像上回似的挂念着。” 正文 第44章 龙安山 “……不在府上?”宣隆愣愣。 “对, ”宋嬷嬷喜气洋洋,什么也没觉察出来,“二娘子跟大郎君将要过生辰,此次决定跟七殿下一道去龙安山上过, 刚定下来的事情。” “清叶这孩子死记性, 你要他莫要傻等着。” 宣隆站在台阶上, 僵僵抱着明心换下来的旧衣裳。 沉清叶什么都没要。 宣隆把他放到榻上的时候,他气若游丝, 将床边的栀子花拼尽全力抱到怀里, 只呐呐说想要明心的衣裳。 “……我知道了。” * 隔日, 天色尚好。 明心先回主宅与明烨碰面,又见了谢柔惠,谢柔惠斜坐着,正要底下心细的丫鬟拿剪子修指甲, 见了明心, 蹙起纤细的两眉,“我见你走路尚且还不能行呢, 知瑾怎的偏偏要带你往山上去。” “如今不觉得疼了, ”这两日都是病, 将明心熬的越发有气无力,她站在谢柔惠面前,“多谢母亲关心。” “你该涂涂口脂,上回宫宴与你年岁相仿的小娘子们, 独独就你显得病弱,穿的素净也便罢了,这没精打采的样子,若是被瞧出什么来可如何是好呢?” 她眼睛上下打量明心一番, 这记敲打,若是从前的明心定要担惊受怕,只恐被沈玉玹看出自己先天不足,生不出子嗣这一丑处,如今,明心却只是站着,那双疲倦又温和的杏眼也没什么波澜。 谢柔惠微愣,待要说话,明烨恰巧先进来了。 他今日穿了身暗红的锦袍,在春日里踩着张扬肆意的步子,进来便请安。 谢柔惠早哑了声音,明烨今年回来,越发与她对着干,明家双生子过生辰,皇室请柬本是要明心明烨一同去龙安山,谢柔惠害怕明烨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硬是替明烨拒了,只要明心一个过去。 “怎的穿这么齐整?”谢柔惠问他。 明烨笑了一声,浓艳的眉目也含着几分嗤笑,“母亲不必忧心,儿子与崔家二郎约好去邀茗坊用茶,不是去干别的。” 谢柔惠眉心越蹙越紧,崔家二郎一贯不是个老实的,可明烨不听管教,她无力,摆了摆手随他去了。 明烨带明心出门,偷偷朝着明心笑。 “脚可还痛?”明心走得慢,明烨走的比明心还慢,紧跟着她,出了门才道,“阿兄背着你。” “不必的,走是能走了。” 明心这几日都没精神,一张脸都苍白了,此刻难得露出几分笑模样,明烨搀着她出门,路上不住抱怨沈玉玹离奇,待远远的望见府外那架不知等了多久的奢贵马车时,双生子都停了声音。 “不知他到底是怎么了,”明烨不解的皱起眉心道,“天还没亮他便等在咱们府外了。” 明心本就缓慢的脚步冷不丁一顿。 明烨每日定要去练武,他起的太早,一贯是丫鬟婆子们都还没起来的昏黑天。 那时候,沈玉玹便一直在外头等着她了。 明心一点点揽紧了明烨的胳膊,她越发说不清自己的心绪,只觉得这阵子像是被什么推着走,一点点推到沈玉玹乘坐的马车跟前,从前不知沈玉玹对她的感情,她尚觉自己可以逃脱,觉得沈玉玹也并不拿这婚约当回事,但如今,她只觉得自己早落在一张蛛网里,被缠裹着无能呼吸。 双生子心相连,明烨似是感知到什么,刚低下头想问上一句,对面,那马车的帘子便动了一动。 那是块暗蓝的火浣布,上头绣的金丝线做了一副日月图,马车帘被掀开,露出沈玉玹那张冷白的脸来。 远远的,明心望见他耳垂上佩戴的白玉耳珰落出暗淡的亮,继而,视线便不受控制划到他那张正浅浅微笑的脸上。 他正注视她,没说话,只坐在马车里不声不语的看着她。 便好似,闻到了那昏昏暗暗的沉水香浮动。 他朝着明心招了招手。 明烨蹙着眉,带着明心到他近前,正要开口问他,沈玉玹却先开口了,他声音温柔又慢,显得柔情似水,“乘月,你怎么才过来,我等了你好久。” 明心站在马车外头,她望着他的脸,好片晌都没说出一个字来。 明烨总觉得沈玉玹越发怪了,“你说的什么话?定的便是这时候,谁要你过来这么早了?” 沈玉玹浅浅笑起来,他微微低下头,露出头上佩戴着的白玉头冠来,他像一副凡间描绘的仙人画像,“大郎君说得对,是我过来的太早了,幼时便这样,我习惯了,还望别多见怪。” “话一套套的……” 明烨没话说了。 幼时沈玉玹若是过来找明心,便总是会来的太早,天还没亮,他便一个人带着宫奴等在府外,宫内子嗣众多,天子不理朝纲无心社稷,而至宫内除了皇后与几位颇得圣宠的妃嫔所育子嗣之外,其余皇嗣皆无什么体面待遇。 他出了宫没有马车能坐,下雨时便撑伞,寒冬天便哈着白气跺着脚在外头等着,受的罪不少,偏偏每次都要来这么早,只是自从明心下江南回来,他再不会受幼时的罪,却也没提前来过了。 明烨无心与他言谈,只嘱咐了些话,要沈玉玹照料好明心,正要扶着明心上马车,却见沈玉玹踩着奴仆的后背下来了,他道,“我来便是,大郎君走好。” “……那我先走了。”明烨对明心道了句,明心没说话,只望着明烨离开的方向,久久未言。 直到沈玉玹冰凉的手过来,揽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适才被明烨捂热了,这当下,不禁被寒的打了个机灵,沈玉玹时时注意着她,见她反应,他凑近了她,笑,“抱歉,冷到你了是不是?我等你太久,汤婆子都没了热气儿。” 说着话,他没松手,反倒越攥越紧,“我看了你寄给我的信,看来今日大好了。” 说的是明心的温病。 这几日,明心每日都恪守礼节给沈玉玹寄信,但不知何缘故,沈玉玹再没给她写过一封信,他越是这般,越像试探,要人心头惴惴不安着。 “嗯。” 明心淡淡回了句,沈玉玹瞧着她,只一味地笑,他扶着明心上马车,明心一贯不喜踩奴仆的后背,但与沈玉玹出去,次次都是这份排场。 她微微蹙着眉,踩上奴仆的后背,尽量快些上了马车,听沈玉玹似是笑了声,她刚回过头,便见沈玉玹上来,放下了马车帘子。 与外界隔绝,马车内霎时静谧。 他身上的沉水香沾染萦绕,马车内的所有一切都好像渡上一层昏暗的影,明心微微垂着眼坐着,她能感受到沈玉玹坐在她的身边,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越发凑近她。 压抑感要明心不可自控的抬起头。 对上沈玉玹那张俊美的面庞。 “乘月,”他微微偏过头,“你看。” 明心乍然望见的,只是沈玉玹苍白的皮肤,脖颈连着耳侧,白的过分。 记忆里,在宫里待久了的人总是这般肤色,又都透着股奢贵死气的香味。 明心怔怔望着他,直到他侧过眼,轻微的动作,连带着右耳耳垂上戴着的白玉耳珰落出浅淡的亮。 明心才意识到,“……补好了?” “嗯。”他心情颇好的样子,白皙润洁的手过来,牵住明心的手,明心微微蹙眉,直到沈玉玹用右耳的耳垂蹭着她的指尖。 耳珰冰凉的质地,一下一下磕碰,磨蹭着她的皮肤。 “镶了一块同色的玉在里头,一点都看不出来,全都补好了,”他始终笑盈盈的样子,揽住她的指尖,“还有件事。” 说着话,他直接将明心往他自己的怀里带,明心被他浅浅吓了一跳,脚踝的伤些微刺痛,沈玉玹看着她蹙眉,自后搂抱着她问,“抱歉,我想要你看新的纸鸢……痛吗?” 他虽这样问,话音里却没有半分关心。 反倒唇近乎贴着明心的耳朵,气息吹拂间,明心整个人都只感怪异。 她耳朵一下敏感。 沈玉玹双手搂抱着她,视线在后盯着少女雪白后颈上的一颗小痣,见她面色始终难看,轻轻道了句,“有些痛。” 说这话的时候,她垂下来的墨发都有些发颤。 沈玉玹低垂的视线直勾勾盯着她垂落的发丝,望她面色难看的侧脸,他的手将她搂抱的越来越紧,“都怪我,提议去什么龙安山,乘月,脱了鞋袜吧,要我看看你的伤。” 她呼吸几次,却忍不住想到沉清叶,更难言心头情绪,紧蹙着一双细眉将腿蜷缩搁到前头的垫子上来,“……皇表兄,我不大舒服,可否将马车帘撩开些许?” 沈玉玹没回话,只是凑近她,手往前拉开了一些车帘,阳光落入昏暗狭小的马车,明心好受了许多,她整个人都被沈玉玹抱在怀里,两人衣衫堆叠,沈玉玹寒凉的指尖贴上她的小腿,一点点往下,指尖勾上少女绣着红梅的绣鞋,一下子,绣鞋便掉到了地上。 连带着鞋袜,一并脱下。 少女最暗不见光的脚展露于他视线之下,明心并不是极为妩媚或娇俏的美人,却是个哪哪都生的得当的佳人,她哪里都好,就连脚都生的格外秀气。 到底暴露于人前,她脚趾间不自觉蜷缩,沈玉玹戴着玉戒的手自她小腿,脚踝,一路往下,直到那寒凉的玉戒碰上她脚面的伤口,明心浑身一顿,微微吸了口气。 她太怕冷。 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没了厚实的鞋袜遮挡,她脚面也跟着寒凉了些。 偏偏,他的手也捂不热她。 “痛吗?”沈玉玹低声问,大拇指抚摸着她的伤。 太冷了。 冷的她不自禁发抖。 “有些。” “我带了药,给你涂药——”他不顾明心脚面上本就涂了的药,只一味用帕子将原本的药都擦了下去,又拿了他身上带的伤药,拧开木盒,将那寒凉的药膏粘在指尖上,抚摸上少女的脚面。 只是抚摸。 早已算不得涂药了。 那玉白色的药膏涂出去许多,亦涂过少女敏感的脚趾缝,明心被他揽抱着,听他清浅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她耳畔。 他沾满了药膏的湿润指尖划过她的脚趾间,那怪异的触感好像挠进她的心底,要明心浑身都僵硬。 听他浅笑,自她身后探出头来,露出一双笑弯弯的凤眼,瞳仁却直勾勾盯着她。 “好乘月,真乖巧,”他指尖划过她的脚趾缝,早已濡湿一片,“就好像你真的已经做了对我有愧的事情一样。” 明心的心蓦的下沉,有一瞬间,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做了吗?乘月做了对我有愧的事情了吗?所以想要补偿我,是吗?”他问,僵持片晌,却又露出一声笑音。 “此次除医师,与我之外,”他沾着药膏的手划上她的伤处,“乘月,还有人看过你的脚吗?” 明心早已恍惚。 她浑身僵硬,只觉得自己无路可退,对沈玉玹,她有愧疚,但更多地,是想逃离。 明心闭了闭眼,正欲开口,却听似是远处,冷不丁传来一声锣鼓震天响,她本就紧张,被吓了一跳,抬眼看去,只乍然望见外头一片纯白,那是给死人的花圈,沈玉玹一下子抱紧了她,抬手拽了下金铃。 马车当即停下,明心听到了云山的声音,他斥责去问是怎么回事,明心本以为要过一会儿,没想,云山极快便回来了。 “七殿下,是盛安坊郑家的丧事,无意冲撞了前路,郑家的听闻是您过来,甚是惶恐,正欲过来请罪。” “不必,”沈玉玹话音轻描淡写,又回复了往日温和,“此前虽是郑家有错在先,但我手下宫奴也管教过严,你知会他们,日后我会亲去郑家,给郑小公子上香。” “是。” 明心听着他们一来一去的对话,忍不住问,“盛安坊郑家?” “嗯,怪我,日前那宫奴已被杖毙了。” 明心听着他的话,一头雾水,却越发不安,“出了什么事情?皇表兄为何与盛安坊郑家的有了关联?” 盛安坊——明心忘不了,那是与沉清叶息息相关,让沉清叶吃尽了苦头,害他险些致死的盛安坊郑家。 她仓皇回头,却对上沈玉玹直直盯着她的视线。 他那双凤眼上挂着的浅淡笑意尚存,只像是丝线一般牵着,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只阴森森的看着她,许久,他才盯着她道,“看来乘月什么也不知道。” “什么?知道什么?” 沈玉玹下意识抬手,用沾满了药膏的手捏了一下右耳垂,他转开视线,又盯住她,仔仔细细的盯着她脸上的表情,“日前,伺候你的那个叫沉清叶的家奴,在送我回宫的路上出了事,乘月不知道吗?” “出了事?”明心脑袋都是懵的,“他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大清楚,那夜雨大,他二人都没带蓑衣,我不忍磋磨,便要他们送到半程,又派了两个宫奴送他二人回去,结果途径盛安坊,郑家那位小公子似是与你那家奴有仇怨,不知何故竟动起了手来——” “没人与我说这件事!” 明心半分也不知情,她心里着急,又被沈玉玹按捺下。 “无事,我那宫奴说了,只是小伤罢了,一切我都处理好了,乘月不必有任何忧心。” 他的双手紧缚着她,越抱越紧,在听到明心呼吸不定时,才浅浅弯唇,替明心慢悠悠的穿鞋袜。 “信任我,将一切都交给我便好,不许想除我之外的任何人,”他从后贴着她的耳畔,又低下头,牙齿细细的磨上她后颈的那颗小痣,忽的用力咬了一下,明心不免浑身都一顿,听他笑,“若是想了,我可是会气怒的。” * 这日,天色自一早开始便阴云密布。 明心腿脚尚有不便,一开始便定好了在龙安山脚下的寺院进行一日斋戒,她随行带了明府的家奴,莲翠也有跟着,下马车时,明心忍着脚上黏腻的不适,正要喊莲翠过来,却见先下了马车的沈玉玹朝她伸出手。 天光森冷,他站在昏暗不明的阴影下,手也白的毫无血色,“乘月,走罢。” 他先扶着明心下了马车。 接着,在明心的面前蹲下身来,朝她递了递掌心。 “皇表兄……” “上来罢。” 明心垂下头,沈玉玹的要求越发不容置喙,脚伤站久了到底疲累,她并未多言,双手环上沈玉玹的脖颈,被他背起来。 与记忆中,少年纤瘦,又含带着清冷花香的后背全然不同。 正文 第45章 执念 沈玉玹是已然及冠的青年, 他轻而易举的背着她,不论是后背给她的感觉,还是他们的走路姿势,都全然不同。 沉清叶天生走路便稳, 那夜背她, 更是小心翼翼, 她那时雨夜恍惚,见他每一步, 每一步, 都好像躲避刀尖一般小心谨慎。 像是背着他所拥有的一切财宝…… 他出了什么事? 伤的重不重? 这几日都没来找她, 是因被她伤了心,还是……受了伤,所以来不了? 郑家那位小公子犯下能被重伤打死的罪过,沉清叶呢?沉清叶怎么样了?为何就没人告诉她呢? 她为何就没去问一问—— “乘月, 怕不怕?” 沈玉玹的话语将她神志拉回, 明心懵愣,下意识回了句, “不怕。” 心中难以言喻的后怕, 却让她越发下意识攥紧了指尖。 不该想了。 千千万万, 不该想了。 “待一会儿我陪你去放纸鸢,你只要坐在矮凳上便好,”沈玉玹似是心情尚好,“乘月, 幼时我也曾这样背着你来龙安山过过生辰,你还记不记得?” “依稀记得些……” 只是那年,过生辰的是沈玉玹。 沈玉玹的生母郑孝妃虽非贵姓出身,但与明家关系甚好, 明心只记得龙安山的台阶长到看不见尽头,她被郑孝妃牵着往前走,望见沈玉玹意气风发的背影,她不知他为何走了这么久还是不累,忍不住越发闹起性子来,要沈玉玹背着她上山。 龙安山的台阶太高,也太长了。 就如现在一般。 只是,幼时那么高的台阶,到了如今在看也变矮了。 明心看着地上的台阶,有些失神,听沈玉玹声音柔和,“那年是如此,如今,亦是如此,乘月,我们一直都在一块儿呢。” 明心张了下唇,没能说出话来。 “龙安山的神佛会保佑你我的。” 保佑你我一直在一起。 永生永世不分离。 山顶钟声阵阵,群鸟飞入林中,沈玉玹背着她一步一步上了台阶,每一步,都恍似在求神佛的保佑。 * 沉清叶已然神志不清。 担心他不知何时便会死在那间屋里,宣隆不敢来看他了,生怕他冷不丁死了,这罪便会怪在自己身上,只每日放盆饭菜远远的搁在桌上。 沉清叶吃不吃,都无所谓了,他仁至义尽,这便足够了。 这屋子若是闭着门便进不来日头,宣隆将饭端进来,看桌子上已然馊了的饭食,他僵站了会儿,才将馊了的饭食拿起来,看向床榻上早已不知死活的少年。 这么几日的功夫,他身上已然有了死气,垂下来的墨发再不似往日一般莹亮,他每日,每日都将脸整个埋进怀中的衣衫里,那是二娘子的衣裳,被他整日死死抱着,沾满了血污。 他这副模样,几乎都快要让人忘了,这少年生了一张堪称举世无双的面容,曾是最有名的盛安坊中人尽皆知,趋之若鹜的倾城。 只剩下可怜,可悲。 宣隆张了下唇,想要说话,到底没说出口,他提着馊掉的饭食出去,冷不丁,听到身后似是有什么声音。 他站定,回头,这次听见了。 “大哥……” 少年的脸埋在怀中少女的衣衫里,闷闷的,听不出什么了。 他没力气动弹了。 “怎么了?清叶。” 宣隆想过去,走到对方床榻边,到底下意识停了脚,只蹲下来,望着那暮气沉沉的床榻上,将死的少年身影。 “……贵女呢?” 宣隆咽了口唾沫,他不知该说什么,这阵子,也终于知晓沉清叶为何会被七殿下记恨。 不是想勾引二娘子,成为二娘子的男宠那么简单。 他对二娘子有了爱一般的情意,金银财宝打发不走,毒打致死,也打发不走,那是男女之间的情爱,是绝不该有的情意。 沉清叶又生的太美,太专情,痴痴到如此地步,这么一个少年,为了二娘子赴汤蹈火,不论生死,在所不惜,七殿下容不得他,想要他死,那是一定的。 “清叶……”宣隆想要他别想了,余光,却望见他攥着怀中衣衫,用力到指尖都发白的手。 “贵女出去了,你好好养病,莫要再想了。” “出去了……”少年气若游丝,他微微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涣散的眼,他头上都是伤,一直在流血,如今成了血窟窿,血干涸在脸上,都有些遮了视线,“贵女要过生辰了……大哥……是今日吗?” “是今日,”宣隆紧皱着眉,没想到他记得,更不敢与他说明心去了哪里,“清叶,你好生将养,莫要再想了,别再与二娘子有牵扯了。” 沉清叶轻轻摇了摇头,他用力喘着气,却浑身都没力气了,“大哥……莫要劝我了……” “我这辈子……什么都没有……” 自生下来开始,便空空如也的一辈子。 他什么都抓不住,唯独苦难与疼痛伴他如影随形。 曾经,他也想要知晓他的母亲是谁,想知晓自己的来处,不是没去寻过,直到他知晓,卖他的人牙当初最喜在离盛安坊不远的川幺河一带打转。 川幺河,是误生了子的娼.妓们最喜去的地方。 他大概率,只是盛安坊哪个妓子随意生下来,又随手丢了的,最不值钱的贱.货。 “我不后悔,你如何想我,都无所谓……”他话音一字一顿,气若游丝,却用力至极,“遇到贵女……是我一生唯一……之幸……大哥……我求求你……帮帮我……” 宣隆紧皱着眉心,他没有开口,只听沉清叶断断续续,“那衣柜底下……” “好。”宣隆应了声,他起身到屋内那唯一的衣柜跟前,弯下腰来摸了摸,竟真摸出样物件。 沉清叶的屋子一向打理的极为干净,只是这阵子没收拾,衣柜底下落了些薄灰,那物件被一层层手帕细心包着,宣隆的手有些发颤,轻轻将手帕一层层展开。 露出白玉的一角。 竟是一柄镶了金的白玉簪,哪怕在这昏暗光影下,也能看出这玉的水头极好,绝不是他们这种人能买得起的。 “……这是,你给二娘子的准备?”宣隆怔然发问,可那头已然没了声音。 * 刚入寺院,便是拜神佛,明心腿脚不适,到底有所不便,只沈玉玹一人去拜,明心坐在一旁的缠枝木椅里看着。 却是从没见过他如此虔诚的样子。 只是明心对沈玉玹求了什么半分也不感兴趣,她不断回望天际的乌云重重,直到沈玉玹拜过回来,到她身边。 “在瞧什么?” 拜过神佛之后,他心情明显变得更好了,他这般直直望她,总让她心头越发愧念,“无事。” “只是想着今日天色不好,”明心轻声,“怕是不适宜放纸鸢,不若之后再——” “能放的,”他道,“乘月,放心便是,今日能放的。” 她右脚到底有些不适,且一日下来神思疲累,见他这般执着,越发不解,“就要今日放吗?” “就要今日放,”他牵住她的手,望过来的视线越发带了痴念一般,“晚一日都不好,往后我与你之间,什么都不拖延。” 明心没能说出话来。 听他含笑,“乘月,你怎的也不问问我方才许的什么愿?” “……你许了什么愿?” “与你有关的心愿,”他声音轻轻的,望住了她,好一会儿才弯起唇,“每一年,我所有的心愿都与你有关。” 恍似被无形的绳索扼住喉咙,明心没能说出话,沈玉玹玩了一会儿她的指尖,先要随行的宫奴传饭,才带明心一同去寺院外的空旷山林之间放纸鸢。 依旧是金鱼与蝴蝶的样式,只是到底不如上次的精细,明心手里拿着沈玉玹那只金鱼的纸鸢坐在矮凳上,看沈玉玹在前头略有些生疏的将纸鸢放飞起来。 他没用其他宫奴帮忙,天底下任何事情在他手中都好似变得极为轻易,确认将纸鸢放到阴沉沉的天上再也掉不下来,他才浅笑过来,将蝴蝶纸鸢的一头线绳交到明心的手上。 “喜不喜欢?” “嗯。” 他在明心的身边蹲下来,看着她放,他那只金鱼的纸鸢任凭其他宫奴去放,风越发大,那宫奴满身是汗的拽着纸鸢跑了好一会儿,才将纸鸢放到了天上去。 “七殿下。” “嗯。” 山风吹乱了他梳理整齐的墨发,他拿了一把金叶递给那宫奴,方才接过纸鸢。 风越来越大,天亦乌云密布,好似将要往下砸一般的昏黑。 明心眉心越发紧蹙,忍不住转头看向他,却见沈玉玹只是盯着天上放飞的两只纸鸢,直到雨滴砸上她的衣衫,明心忍不住道,“皇表兄……” 沈玉玹依旧没有说话。 豆大的雨滴砸上她的脸颊,山风吹乱了明心的发髻,她越发觉得冷,今日的一切看似极为正常,实则却处处古怪的细节都要她不舒服,这昏暗的山林也越发让她回忆起幼年时的遭遇,“皇表兄,下雨了,我们回去——” 她的话音被沈玉玹冷不丁紧攥住她的手打断,沈玉玹那双眼白极为阴白的,眼瞳昏黑的凤眼直直望着天上,“乘月,你看啊,你与我的纸鸢牵到一处,卷到一处了。” “在龙安山上,这便是天意,乘月,你出生时便注定与我在一起,我们往后也依旧如此,这便是应当的——” 他话音不断,显得越发怪异,又猛地回过神来,这时,豆大的雨丝早已滴落到了他的脸上,泪水一般滑落在他面颊,他怔怔望着她,不再管天上的纸鸢了,只双手捧住明心的脸。 “怪我没注意,又要你淋了雨,”他被雨沾湿的指尖擦她脸上的雨丝,被他扼住脖颈的惧怕回忆涌上心头,这一次,沈玉玹却只是凑上前。 他紧紧抱住了她。 “不要怕我,不要怨我,不要恨我,乘月,”他与她耳鬓厮磨,明心的鼻息之间,含满他身上被雨水淋湿的沉水香味。 “我爱你,我的心中只有你,你呢?乘月,你爱我吗?” 他将她搂抱的越来越紧,宛若一条自林中探出的白蛇一般箍紧了她,视线直勾勾的盯着她。 “你爱我吗?” “我……”明心只感觉窒息,喘不上气,他视线之中隐含的是不容她说一个不字的阴森。 可她依旧说不出口。 被紧缚的窒息要她头晕眼花,一瞬之间,明心恍似彻底明白了沈玉玹从始至终对她的感情。 他大抵是对她有情的。 但恨更多,执念更多,那点心爱早被执念占据。 恨她当年离开,更恨她,心中有了其他人。 他时时刻刻的盯着她,看着她,明家的别府里亦不知被他收买了几个下人,他恨不能一直看着她,揣测着她。 眼冒金星的头晕眼花之间,在他怀着恨意的怀抱里,明心竟出神的想,那沉清叶到底怎么样了? 他没事吗?他怎么样了? “你爱我,离不开我,心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们永生永世都会一直在一起,对不对?” “……” 他怎么样了? “说你爱我,乘月,说你只爱我。” “我爱……” 他伤得重不重? “说,一直说,一直说下去,乘月,一直说下去。” “我爱你……” 耳畔,隐隐传来青年的笑声。 将疯一般,怀着痴痴欣喜。 “好乘月,你就像纸鸢一样,我在你的身上捆了一根绳子,断不了,松不开,你走到哪里,都逃不出与我的这方牢笼,你知道吗?” 明心怔愣愣的望着他,心跟着这句话恍若坠入谷底。 “生辰快乐,乘月,我永远爱你。” * 回寺院的时候,明心已然将晕了,又着了寒,在回寺院的轿子上便吐了一遭,莲翠心疼不已,她一直被留在寺院里等着,此番都不免怨怼沈玉玹非要带着明心出来过生辰,但见沈玉玹又照顾明心照顾的小心仔细,竟是险些连干净衣裳都要亲自给明心换上了,也再没了其他话讲。 毕竟就连两人一道在轿子上时,明心吐出来的脏秽都是沈玉玹打理的。 明心晕晕沉沉,只觉得自己又被沈玉玹抱到了怀里,他拍抚着她的后背像是安抚孩子一般哄着她入睡,她几次想挣扎,偏偏被折磨的浑身无力,就这么一觉睡到了半夜,直到被沈玉玹轻轻拍着肩膀唤醒。 “嗯……”明心难受的皱紧眉心,用力睁了几次眼睛才清醒过来,她浑身都不舒服,说话声音细弱到外头的风声都能吹散,“皇表兄……” 夜色朦胧,沈玉玹坐在她身边,因方才淋了雨,又陪她入睡的缘故,他墨发披散,出乎人意料,他穿了身黑衣,在朦胧不清的光影之间,他肤白如玉,面庞俊美非常。 他戴着玉戒的手揽住她的脸,“乘月,醒醒,快要吃长寿面了。” “皇表兄,”明心头晕目眩,“我吃不下,不大舒服。” “那可不行,过生辰便要吃长寿面,”他抱着她坐起身,“乘月,等着我,我这便去将面给你端进来。” 他摆弄人偶一般抚弄了几下明心垂落的墨发,她坐起身,更是想吐,大抵是她面色太难看,沈玉玹临走前要明心身边的莲翠进来伺候。 “莲翠,把痰盂拿来……” 她话未说尽,又是一阵干呕,莲翠忙小跑着将痰盂拿到明心的跟前。 她腹中空空,只吐了好些发涩的苦水。 “遭了大罪了,”莲翠心疼的直冒泪,不住用手拍抚明心的后背,“真是不知七殿下在想什么,偏偏要带着您来这么个地方,这可如何是好啊?” “无事。” 明心接过茶水漱了口,用帕子不住擦着唇,擦到唇畔一片绯红,却因吐了这一遭,觉得好受多了。 也大抵是因沈玉玹离开了。 他身上沾染的香一向太重,这会儿明心连床榻都再不想靠近。 她要莲翠扶着她坐到对面的木椅上,缓了缓精神,越发觉得好了不少,此时外头雨下的淅淅沥沥,明心有意想询问莲翠一些事情,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更不知,该不该开口。 她知晓沈玉玹恨她。 莲翠一向是多话的,她替明心穿好了外衫,又拿了个汤婆子放到明心手里,不住絮叨着沈玉玹不仔细,要明心受了罪,待要给明心穿鞋的时候,冷不丁“呀”了一声。 “二娘子,奴想起来了,有件怪事。” 正文 第46章 决心 “怪事?” “对, ”莲翠翻找了一下,拿出件物什交到明心的面前,“方才宣隆冒雨过来,吓了我一跳, 我还当出了什么事情呢, 问他过来做什么, 他竟与奴说,今日是二娘子的生辰, 他过来送礼的。” 明心微愣, 将那被手帕层层包着的物什拿到手里, 好片晌,才轻轻展开。 里头,静静的躺着一根水色极好的镶金白玉簪。 就连镶嵌的金饰都做成了花的样式。 明心僵僵坐着,细细认, 认出那是栀子花的模样, 听莲翠话音惊喜,连连赞叹这簪子好看, 莲翠认不出玉的水头, 但看的出有金子, 便知道是值钱的,只不知宣隆是怎么有钱财买到的这么个宝贝,啧啧赞叹着,见明心抬起一张苍白的脸来, “宣隆什么也没说?” 看出明心脸色不好,莲翠不笑了,越发担心,“二娘子您怎么了?” 明心说不上来的坐立难安。 这份坐立难安折磨了她一整日, 她拿着这簪子起身,轻轻咬住指尖,心咚咚跳个不停。 宣隆不可能送这么个簪子给她。 府中有这些金银的,除宋嬷嬷以外,也就只可能有沉清叶一个人。 自从他入了别府,每月的月银就几乎丝毫都没有动过,他从不出去,也不似其他家奴一般贪嘴或爱俊,唯独几次购置物什,都是买东西赠与她。 “他淋着雨过来的?” “是啊,”莲翠纳罕着点头,“说起这个也怪,吓了奴一跳,他淋了满身的雨,身上还沾了泥,奴当别府出事了呢,问了他好几次,结果他只对奴说,要奴祝二娘子生辰快乐——” “莲翠,”外间风雨淋漓,明心紧紧攥着手里的簪子,浑身都冒出冷汗来,“备车,我们回别府,这就去备车,与皇表兄说我身子不适,你快去备车!” * 林野山路,早已昏黑一片。 雨夜土地泥泞,明心紧攥着手中的白玉簪放在胸前,明家的车架坠着琉璃灯,一路晃晃,她的指尖紧攥入掌心,连日以来拼尽全力尘封的心绪都在收到这白玉簪的刹那土崩瓦解,此时此刻,她满脑子只剩下沉清叶,只剩下那个曾被她救下一命后,心里眼里,便只有她一个人的沉清叶。 直到下了山路,明心只一眼便遥遥望见前方人影,来龙安山的一路太遥远,宣隆竟还没有走远,明心坐在轿子上,“宣隆!” 前头的人顿了一顿,好片晌,才仓皇回过头。 他狼狈至极,身上沾满了雨水泥土,似是根本没想到会看到明心,他呆呆站着,直到明心的轿子在雨夜之中到了他的面前。 “上来。” 明心朝他招手。 “不……”宣隆还有几分怔愣,他看着轿中身穿银色衣衫,宛若银辉月色一般可望不可即的女子,本不带一丝希望,却见她手中竟紧紧攥着一样熟悉的物什,一时之间,不禁怔然,“二娘子,您怎么下山了?” “清叶是不是出事了?” 她的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宣隆张了下唇,忍不住泛滥的心酸,“是……” “二娘子,您回去看看他吧,”宣隆越说,越悔,“都是奴的错,是奴胆小,您回去看看他,他想您想的没办法——” 明心匆匆点了几下头,却只觉得心越发乱,乱的她大脑一片空白,她催促着车夫速速,一路上,忍不住一点点咬住指头。 她早该发觉不对的。 她怎能在听说沉清叶去送沈玉玹的时候,不快些去寻沉清叶回来? 她怎能接连几日没见到沉清叶的人影,便以为他也是在有意回避? 逃避的始终是她,沉清叶又有哪次逃避过对她的情意? 只是她害怕,想要逃避罢了。 “不要出事……” 昏黑的雨夜,路变得太长,看不到尽头一般,明心只咬着指尖,待终于望见通往明家别府的道路时,明心整个人都恍若虚脱。 她没有用家奴撑伞,甚至快要忘记右脚的余痛,只记得要家奴们全都留在门口,自己一个人匆匆去了家奴们的住处。 沉清叶的那间屋子她去过。 那有一处小院的屋子一向被少年打理的干净整洁,不用问,便能一眼知晓那是沉清叶住的屋子。 现下,这处小院融在雨水里,明心浑身也被雨水淋透了,这时候,她才隐隐觉出右脚的痛来,她一步一步往前,怕,说不上来的怕,又急不可待。 沾满雨水的手撩开了绵帘。 扑面而来的,再不是少年身上一如既往的清香,而是一种极为暮气沉沉的味道。 屋内没有点灯,但明心知晓,她能感知的出来,这屋内有人,她僵站着,“清叶?” * 碗里的长寿面已然彻底凉透了。 他亲手做的面在冷了的汤里糊成了一坨黏腻,沈玉玹身穿黑衣,垂发坐在桌边,望外头雨水淅沥,他面无表情,恍似早已失了魂。 云山在一侧,想说话,却不知如何出口。 “七殿下。” 远远有声音传来,是冒雨赶来的影卫,跪在外道,“明家别府那边的回话,二娘子确实是回去了,一回去便直奔那男奴的住处——” 话音未落,是沈玉玹一把执起手边的面碗摔了出去。 黏腻的面汤与瓷碗碎在在青石砖地上,沈玉玹始终没有说话,他将桌上的东西有一样是一样全部往外摔砸而出,黑白棋子散落满地,琉璃棋桶的碎片扎入他掌心,蹭了满桌的血。 “七殿下!” 云山吓了一跳,要起身,却见沈玉玹发颤的手微抬,那是要他止步的动作,接着,沈玉玹一点点咬住苍白染血的指尖。 “会死的,那该死的贱.人,会死的,会死的!一定会死的……” 云山愣在原地,再不敢上前,他在沈玉玹身边最久,知晓其极为偶尔,便会控制不住心绪。 “还说什么身体不适,呵呵……”他咬住指尖,又松齿笑了,沾满血的手掌心蹭上他自己的脸,他笑个不停,墨发都凌乱在眼前,“骗我……从我的身边逃开……呵呵……哈哈哈哈……!” * 屋内没有人应声。 明心想要往前,但她一贯怕黑,黑与她而言总是有太多恐惧,尤其这雨夜之间,半分月明也无,屋里太黑,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她匆忙翻出身上一贯随身戴着的火折子,摸黑去点桌上的蜡,发颤的手几次,才将火苗点燃。 这时候,明心才敢回过头。 只一眼,她便望见躺在床榻上的身影。 “清叶……” 少年瘦削的身子紧紧抱着什么,他侧躺着,整张脸都埋在怀中抱着的东西里,只露出满头墨发与瘦削的肩膀胳膊,明心离得近了,才看清他抱着的是一件香妃色的旧衫。 他抱着的是她的衣服,身边搁着的,是她送他的栀子花。 他将与她有关的东西尽数摆在眼前。 明心几次喘气,“清叶……清叶!” 她不住摇他的肩膀,想要探他的鼻息,手却颤的厉害,什么都探不出来,正要去摸他的心口,却听到少年隐隐出了声。 只是轻轻“唔”了一声。 “清叶?清叶!” 沉清叶昏昏然睁开眼,他眼前发黑,却能隐隐看见有亮光,以为是宣隆,视线往上,却整个人都定住了。 “贵女……?” 少年声音轻极了,话音刚落,便有了哽咽的气音,“您来了……” 他双手不可置信般颤颤去碰她的脸,他意外烫热的指尖碰上她沾满雨湿的脸颊,明心难言心头情绪,那么昏暗的光线里,她也望清了他面上的伤,“对,我过来了,清叶,你莫要睡,我这便去喊医师过来!” “不要……”他的声音晕晕怔怔的,“不要医师……贵女……” 他拽住她将离的手,神志不清的扑到床榻边,一下子抱住了明心的腰身,明心只看着他墨发宛若没了光泽的浓墨,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紧抱着她,又微微起身,跪在床榻边,抬头看着她。 “哪里都……不要去,贵女,不要医师,不要走,”他摇头,墨发凌乱披散在眼前,明心却看到他眼中有泪,那是哀求的泪,“不要离开……不要……抛弃我……” “清叶,我不会抛弃你,你发烧了,伤的很重,不能再拖延了,再拖下去你会死的!” 她的话音落入他耳中。 那双哪怕到如今也依旧美丽至极的桃花眼涣散的望着她的方向,不住有泪落下来,他紧抱着她,隔着发丝,抬头望着她。 “贵女来……杀掉我吧……” “清叶……?” “贵女杀掉我……”他紧攥着明心后背的衣衫,“我才能……甘心……” 他极轻的声音带着哽咽的气音,“奴爱贵女……奴爱您……奴对您……有了不该有的心意……奴该死……” 他反反复复念叨着这句“该死”,明心只觉心被紧紧攥住,感受到他越发紧抱着她,恍似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杀了我……对不起……贵女……奴该死……” 他知他不配。 在没有遇到她之前,他的人生是烈火地狱,是苍茫无一物的雪地。 是贵女救了他,他只为她活着,也只想为她活着,他越来越贪心,想要被她注视,想要和她有更多的共处,想要她的身边只有他一个人,照顾贵女的一切……他越来越贪心,早已无法满足。 不想被她厌恶,不想与她分别,也不想给她带来麻烦,可他无法忍受,哪怕是一时一刻,都无法忍受。 想她能明白他的心意。 若无法接受,便要他就这么去死,他不会给她带来任何麻烦,他早该去死,他的无法忍耐导致被她发现了心意,而至如今被她拒绝,从此只能远离她,这于他而言,便是死。 无法与她相见,被她无视的每时每刻,与他而言,便是死。 他只期盼她。 期盼她的视线,话语,期盼她的手过来,轻轻摸一摸他的头,期盼她的怀抱,她的爱。 他只有依靠这些,才能活下去,只有她才能让他活下去。 肮脏,低.贱又让人恶心。 “让我去死……就这么让我去死吧……” 少年垂落的眼睫宛若蝶翼,沾满了他的泪,他发了温病,浑身都烫热,又在流泪的缘故,那张一向苍白如冷玉的面庞也染了绯红。 天底下就是有这样美丽的人存在,美到让人鬼迷心窍,整颗心都被他扰乱。 明心的指尖掠过他的发丝,将少年垂落的碎发捋到他的耳后,她低垂的温柔杏目里盛满了他的倒影,指尖一点点擦过他的泪。 “清叶,”女子声音温柔,似静谧的一捧秋池,“不要哭了。” 此时此刻,她的心绪又名为何物呢? 总是忍不住怜惜他,喜爱他,明明知晓不可以,视线却一次又一次放到他的身上,他太干净,太直白,她得到了一个少年人最纯粹,最小心翼翼的全部真心。 没有任何东西是她的所有物。 唯独沉清叶。 她的指尖掠过他的眉眼,又弯下腰身来,亲吻上他的额头。 少年呼吸都静止,耳畔,只余屋外雨声淅沥,天际雷鸣骤然,明心揽住他的面颊,往下,亲吻上他的唇。 只是蜻蜓点水一般的亲吻,少女起身,手依旧捧着他的面庞,指尖碰上他眼下红泪痣,一双柔情目微垂望他,“清叶,我不许你死,你的命是我救下的,你知不知道?” 沉清叶早已一片懵愣,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只下意识点头,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怔然望她,明心看清了,忍不住轻笑。 她一笑,那双慈眉善目的眉眼好似纯白的花儿在这雨夜中绽放。 沉清叶昏然一片,脸红烫到无法忍受,满脑子都是她馨香的吻,他忍不住“唔”了一声,竟就这么直接晕了过去。 “……清叶!” * 他荒芜残痛的幼年,也曾恍惚见过一次爱。 在花楼里的娼.妓一向被看管极严,但对卖座甚好的娼.妓也会网开一面,其中,便有一名唤盏玉的小倌,为一商户女连夜逃出花楼。 听闻他带那女子一路逃跑,甚至跑出了盛安坊,将要逃脱之际,却被盛安坊内的护卫抓住,那女子被剃光了头浸入猪笼,任凭盏玉如何哀求恳切,也无人理会他的任何话语。 盏玉相貌颇好,被带回花楼关起来,听闻他一直不吃不喝,花楼内的伙计也懒得再给盏玉送饭喂饭,只留盏玉自生自灭。 沉清叶知晓此事后,他不知当时自己的心境,但他接下了这差事,只是每日都将饭食递到盏玉的面前,若他愿意,再时不时喂他吃上几口东西。 他印象中,盏玉一贯极为貌美,可那时,在那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盏玉的脸早已瘦到清晰见骨,憔悴不堪,为防他自尽,他双手双脚都被锁链拷着,下巴亦被卸下,沉重的枷锁要他无法动弹。 但沉清叶那时明显看到了。 他看到盏玉的枷锁松懈,可他没有与任何人说这件事,隔日,盏玉便自我了断了,尸体只被伙计们扛着往后头的荒山上去了。 此事于沉清叶而言,只是他苦痛人生中不痛不痒的一次浅淡过往。 花楼里近乎每月都有死人,太多的不堪言,太多的泪与痛,可越是长大,越是与贵女相处,这一过往,便在他心头越发深刻。 花楼出身的男女是无根的浮萍。 当爱上她人时,他们便要做好去死的准备,爱与死相伴,爱于他们而言,便是死。 沉清叶从有意识开始便在花楼,哪怕不愿承认,他也是花楼中的人。 而贵女,便是他的生,亦是他的死。 他因她而活,为她而活,亦能因她而死,为她去死。 这是她救下他的那日夜里,便命中注定的事情。 正文 第47章 喜爱 口中极苦…… 沉清叶紧紧蹙起眉, 猛然睁开了眼。 “咳——!咳额!” 药汁落了满榻,宣隆端着药碗慌忙往后退,见宣隆要下跪,明心忙道一句“不用”, 先坐到沉清叶的身边。 “清叶!” 明心拿着帕子慌忙要去给他擦脸上的药痕, 少年本昏昏沉沉, 见她过来,下意识牵住她的手。 “贵……”他出口, 才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嗓音沙哑的不成样子, 也不再继续说话了, 明心不知晓他在想什么,只当他初醒,大抵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但还是气的用指头硬是戳了一下他的脸。 沉清叶晕迷了数日。 这期间, 明心要宣隆一五一十的将事情都交代了个清楚, 宣隆虽聪慧,但一向不擅长藏事, 更不要提是对明心, 有一丝一毫的隐瞒都被明心剖丝抽茧的再度询问一番。 本就觉得蹊跷。 果真与沈玉玹脱不了干系。 沉清叶伤的太重, 身上的伤口几乎都是沈玉玹用鞭子打的,头上的血窟窿亦是被沈玉玹踹倒磕上石壁所致,若是明心当日未回,沉清叶定是救不回了, 那晚他已然烧到神志不清,是到了人最后的时候了。 万幸沉清叶虽瘦弱,却天生是个硬骨头,明心都难以想象他受了这么一番伤病, 竟还能再醒过来。 毕竟张医师为他医治期间,沉清叶都好几次没了气息。 “为何不告诉我呢?”明心又用力点了几下他的脸颊,他浑身上下,也就只有脸颊这部分明心能够放心戳弄,这会儿就连额头上他都围着白布,本就瘦小的一张脸显得更小了。 “清叶,这是最后一次,”哪怕过了几日,明心的心里依旧压着火气,她接过宣隆手中的汤药,要宣隆先出去,只坐在沉清叶身边拿瓷勺拨弄着碗中棕褐色的药汤,“你的命本就是我救下的,你怎能擅自便决定去死呢?” 说着话,明心紧蹙起眉,将盛满汤药的瓷勺递到沉清叶的唇边。 清晨光影疏淡。 沉清叶坐立难安,似是想逃离病榻,本人也尚且有些没回过神来。 “不……”明心喂他,要他下意识抗拒,“奴来便好,贵女不必麻烦……” 他还未回神,却隐隐有些记忆,不知是梦还是真,明心见他想要起身的样子,忍不住道:“沉清叶,跪下。” 少年明显浑身一顿。 他那双哪怕到现下也清澈透亮的眸子定定望她片晌,跪了下来,明心继续,“跪坐下来,不许动。” “嗯……是……” 他只知晓自己没死成,又被明心救下,想说些什么,都已然不知该如何开口,更不想要明心再度烦厌,见她端着的汤碗到他唇边,只低下头,小心翼翼喝起明心喂过来的汤药。 见他浑身僵硬的喝了大半,就连抓着床褥的指尖都不住紧攥的模样,明心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沉清叶微顿,抬头,望她的笑颜。 不知他在想什么,明心一贯对他专注望来的视线感到有些无措,他的视线太直白,总好像将她盛在眼里,恨不得看个清晰,她轻“咳”一声,“继续喝。” 沉清叶道了句“是”,又低下头喝起汤药来。 乖巧又听话,戴着头上的纱布,又显得可怜苍白。 一碗汤药喝完,明心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摸了几下他的头发,才端着药碗起身。 却觉身后有了拉扯。 回头,对上沉清叶从下往上定定望她的眼睛。 少年微微抿唇,额头上还裹了纱布,只显得可怜。 “贵女……” 他牵着明心的衣角,抬头看着明心的唇,他记起了些事情,却不知是梦还是真,怨自己当下的声音难听沙哑,也怕自己现下的模样难看憔悴,盯着明心看了一会儿,便自惭形秽的低下了头,“别走……” 不想她走。 想她一直都留下来。 这时候她如果走了,他只会想要去死。 明心本就没有想要离开,听到他的话,她忍不住抿了下唇,“清叶,我先去将药碗放下。” 少年耳垂明显染红,他点了下头,松开了牵着明心衣角的手。 空了的药碗被她放到桌上,明心回到沉清叶的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才坐到沉清叶的面前。 只感觉少年越发无措。 “你尚且带病,还是先睡一会儿。” “奴不困……” 明心往他唇的方向指了一下,“清叶,往后不许对我自称奴,不困也躺下。” 她总是这般说一不二的干脆,沉清叶虽不知为何要改自称,但也一声不吭的听她的话躺下来,头上的纱布有些不适,他不知自己现下是一副什么样子,只下意识用被褥将大半脸都藏起来。 “做什么要把自己藏得这样严实?”明心失笑,“该喘不上气的。” 他听话,又将被褥放下来些许,只是原本苍白的脸有些闷红了,一双潋滟桃花目注视她片晌,终是憋不住心绪,“贵女,奴现下丑吗?是不是破了相?” 明心控制不住,当真笑了。 “没有,你的相貌又怎么会难看?哪哪都好着呢——又自称奴了。” “奴、我的错,”他低下头,“我想照照镜子,可以吗?” “你怎的变得这般在意相貌?”明心笑着便要起身,“从前不会这样的啊。” “……不想被贵女讨厌,”躺着不合礼数,他坐起身,声音闷又直白,“……我想被贵女喜欢,所以我变得很在意。” “当真不丑吗?” 复杂的心绪在心头浮动,沉清叶对上她总是太乖,太听话,才会总是要她忘了,沉清叶对外的性格其实极为敌意逆反。 什么都做得出来。 就连死,都不怕的痴癫,就好像这世间他唯一怕的,就是被她厌弃。 明心看他许久,手过去,放到他面颊上轻轻抚摸,“哪里都不丑,清叶,一直都很好看。” 对上少年专注望她的视线,明心垂下眼睫,这几日她也没怎么休息,今日更是一早便过来了这边,这会儿她也困累的紧,索性脱下绣鞋,在沉清叶怔愣的视线下躺到沉清叶身边。 “贵女……” 晨光熹微,沉清叶坐着,他转头望明心眼下些微的青色,不知是梦还是真的回忆浮上他心头。 “困得紧,”明心确实乏力,“我歇息片刻。” 但说是睡,明心其实也睡不着。 她一向是认床的,只是说不上来心头的情绪,才想躺在沉清叶的身边。 她真的以为他救不回来了。 光是那样严重的温病便要将人烧去半条命,更不要提他还有浑身的伤,明心抱着他在张医师的药房里时,只感觉他的手不住抓着她。 恍似将死的恐惧都全然未放在眼里,他嘴里痴痴几次念得,全都是她的名字。 只是不知他从何处知晓了她的乳名。 听到他睡梦之间呓语她乳名,明心又惊又怕,万幸当时屋内没人,也因此,明心之后多是自己看顾着他。 呼吸之间,将要被遮掩的栀子花香盈满她鼻尖,却感觉有一股含带苦涩的药味朝她过来,明心睁开眼。 恰与少年那双黑且亮的眸子对上视线。 床榻周边本就拉着帐幔,屋内光线昏暗,朦胧的光影暗淡的落在少年身上,他墨发未束,额头上缠着白布,不说话,只一双桃花目痴痴望她。 望她的唇。 他专注的视线甚至要明心难言尴尬,明心下意识抿起唇,“清叶?” “贵女……”他声音有些沙哑,视线自她唇上移开,与她对上视线,“喜欢您……” “奴、爱您……” 明心僵僵,好半晌,才道,“我知道。” “贵女知道?知道我的心意,因为我确实与您说过,对吗?” 明心有些莫名,“是啊。” 他没有做梦。 那晚的事情,他对她表白了心迹。 可她的回应,那次亲吻,是他的梦吗? 沉清叶眉心蹙起,他想确认,虽大抵一定是梦,可他还是想要确认,“贵女,奴做了一个梦。” 他又自称奴了,可沉清叶如今整个人都有些缩起来,再不似从前一般鲜明的渴求,只越发显得可怜,明心没再训教,“什么梦?” “奴做了一个,您亲吻了奴的梦,”他想下跪,可他如今的情形甚至都不敢起身,只趴下来,又觉得自己恶心,如今他唯有的相貌也有了损,他不敢再行勾引之举,甚至都不敢去看一眼她的脸,“对不起,奴该去死……喜欢贵女……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梦,”明心的手放到他柔且顺的墨发上,感受到少年明显的僵硬,明心心怜的叹出口气,轻轻摸起他的发,“那不是梦,清叶。” “……?” 沉清叶怔怔抬头,明心的手忍不住,自他发间抚摸到他的脸颊。 不知方才又想到些什么,他眼眶已然染红。 可怜。 又可爱。 拼尽全力,祈求着她的爱,祈求她的注视。 “所以不要再说去死,”她不知自己的心绪,话语已然先一步说出了口,“你的命是我的,知不知道?” “我的命……是贵女……的吗?” 就好像心中最隐秘的情绪因他的存在层层探出。 明心性情虽温柔良善,却自幼倔强,其实,一贯有压抑着的心性在。 可如今,她那些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无从得知的心绪,几乎尽数被沉清叶唤醒。 “对,是我的,清叶,我也很喜爱你,所以,只有我让你去死,你才能够去死,我要你活下来,你便只能活下来。” 她这番话,自己都说的心惊。 可偏偏,沉清叶痴痴注视着她,全然无一丝一毫的反感。 反而,那双潋滟桃花目中隐含的情绪……可堪痴迷。 他揽住明心的手腕,用脸去蹭明心的掌心,似是因太过激动,他浅浅的喘息,漂亮一双眉也微微蹙着。 “真的吗?贵女,您真的喜爱奴吗?”他明明询问,话语却未断,“想要成为您的东西,想要成为您的所有物,您要奴去死,奴便去死,您不厌恶奴,奴便能活下去,爱贵女……爱您……” 少年一向沉稳,当下却难以自控的情绪满盈,就连牵着明心手腕的手都在发抖,似是完全冷静不下来,“想一直在贵女的身边,好爱贵女,爱您,奴的一切都是贵女的,只想为贵女的东西——怎么办?怎么办?” 他似是冷静不下来,恍似从未见过雪天却期盼着白雪的孩童第一次看到美丽无比的鹅毛大雪,亦似渴财一生之人忽然得到一大笔天降之财,难以言喻的情绪将他涨满,直到明心失笑,他愣愣看着她,明心将他抱住。 “稳定些,清叶,”明心真拿他没办法,不住抬手拍抚着他的后背,“我知晓了,我知晓你喜欢我,爱我了。” 少女怀抱间的馨香让他大脑发晕。 沉清叶在明心的面前,最在意外表,更在乎仪容,他的仪容姿态曾是花楼雇佣最好的礼仪师傅手把手教的,可对上明心依旧忍不住自卑,暗地里不知学了多少次,才导致,他知晓自己现下有多难看。 明明想要让自己很美,不论是外表还是仪态,熟练的,去勾引贵女。 可他总是做不好,总是无法控制。 头脑发晕,懵愣一片,他不敢似方才一般说那么多,害怕被讨厌,“您知晓吗?” “我知晓,”明心都不免发笑,少年个子比她要高上不少,身型却太瘦,明心紧抱着他,只感觉沉清叶的手也缓缓搭到她的后背上,他轻,又小心的抱住她,明心甚至听到他浅浅的颤抖吸气声,“我知晓你喜爱我。” “太好了……” 明心微微垂下眼皮,不知是不是错觉,好似都能感受到少年杂乱的心跳,他浑身越发热烫,不用看,都知晓那张美丽至极的苍白面颊定已然染上红霞。 她自幼便多是病。 缠绵病榻,在窗棂的缝隙处望外头的晴天,雨天,后来知晓这世间不真实,恐怕只是由话本构成,她也活不长久,她当时只觉得空荡,不知自己这么多年坚持了什么。 这些年,她近乎总是无法外出,吃了太多的药,每日都是苦涩的,清苦的药被染入她衣衫,皮肤,甚至鲜血之间,不论是她刚下江南回来后遇到的沈玉玹,还是她的生母谢柔惠,都曾说过她身上的药苦味太重。 她也在意,便在自己的身上涂香粉,在每件衣衫上都熏染香料。 可就是有一个人,连夜间入睡,都想要抱着她沾满药苦气味的衣衫才能安心。 正文 第48章 追月之人 这世间太虚幻, 人人的真心都总是瞬息万变,所有的努力都会轻而易举的成为镜花水月,她本做好安然等死的准备。 可偏偏,她依靠自己, 救了一个傻傻的沉清叶。 “贵女, ”少年将她越发抱紧, “爱您……永远爱您……” * 这一夜,明心没有回自己的卧房。 她心乱如麻, 睡在沉清叶的身边, 这是沉清叶对她的哀求, 牵拽着她的衣角不想要她离开。 只感觉自己的手指不断被湿润覆盖,发麻的感觉是他柔软的舌头舔过,偶尔轻咬,不痛不痒, 明心闭着眼, 努力想平息一切心念。 却觉指尖冷不丁微痛。 “唔……” “啊!” 少年松开含着她指尖的唇,夜色朦胧, 光影暗淡, 他额头围着白布的缘故, 脸越发小,一双桃花目盈满潋滟的水色,面庞亦早已染红,唇上是一片水光, 他微微喘着气,揽着明心的手腕道,“对、对不起,贵女, 我吵醒您了。” 虽是不会自称奴了。 但他改不掉对明心称呼“您”。 明心看着他痴痴的样子,总感觉说不上来的心绪蔓延,“没有……我本就没睡。” 方才明心本合衣入睡,手也放在腹部。 但不知何时,沉清叶揽过了她的手,一开始是牵着,握着,明心没管,握了一会儿,他便不住的舔。 “对不起……没有忍住……”他浑身都好难受,知晓自己是因为她才会这样,想要从了她的话送她离开,又舍不得,一开始本是想偷偷闻闻她身上的气味便好,后来,又想,牵牵手就满足,到不知何时,他忘我的不住舔咬她的手指,他侧躺着,下半身亦是紧紧的并拢着。 “对不起……对不起……” 不知为何,沉清叶越发容易流泪,明心能感觉到他的焦虑与自厌,不知何缘故越发严重了,“无事,清叶,你想要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啊?” 沉清叶牵着她的手,呆愣愣的望着她,明心忍不住浅浅蜷缩了一下濡湿的手指,手指离了他的温暖的唇舌,湿润的有些发冷,他近乎将她每根手指都舔舐过了,“如何才能要你不那么焦躁?” 她话落,又担心他更自厌,“并没有嫌你烦。” 沉清叶一下下喘着气,他墨发流水一般落了满榻,轻轻抿住泛带水色的唇,“贵女……抱抱我,可以吗?” 明心没有说话,只是往他那边翻过身,面朝向他,她从方才便故意不去看沉清叶的脸,这会儿,视线已然无法控制,落到他的脸上。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便是连明心,都会因沉清叶的姿容感到恍惚,更不要提他近乎将能展现的美丽都尽数展现在了明心一个人的眼前。 明心沉默好一会儿,才将他环抱住。 听他略重的呼吸声,她抬头看着他的脸,“清叶,你知不知道,你像话本中的仙灵一般美。” 其实,她想说的甚至是如仙女一般美丽。 那些活在天上,吃琼浆玉露,花果仙叶,为历劫而下凡的仙灵。 “你大抵当真是来历劫的仙灵,百年后便会回去天上享福。” 他似有浅浅疑惑,不知明心为何这样说,只揽抱着明心的后腰,定定望着她,“天上……?” “我哪里都不要去,除非天上有贵女。” 明心微愣,不免失笑,“傻话,我在哪里你便在哪里吗?” “嗯,贵女在哪里,我就要在哪里,”他痴缠着她,“贵女总是护着我,我也要护着贵女,想一直都护着贵女,特别特别想。” 他声音与往日有些不同,明心被他抱着,只觉他浑身不知是怎么的,竟有些发抖,下意识拍上他的后背,却觉少年冷不丁浑身一顿。 明心也被惊了一下。 “怎么了?” “不知道……对不起……对不起……”他觉得自己恶心,恶心的不行,明明在她的怀里,竟也想要去死,甚至自己一个人待着,又好舍不得,离开她就好难受,不离开,也好难受,“对不起……” 他连连道歉,手都松开了明心,将自己的脸也大半都埋在被褥之间,明心看他这样,却是越发担心了,“到底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吗?” 埋在被褥之间的头轻轻摇了摇。 明心担忧,摸了摸他的发,只看着少年浑身越发颤,双手也用力紧攥着被褥,“清叶,听话,抬头要我看看你,是不是又发了温病?” 沉清叶浑身僵硬,却一贯只听明心的话,紧抿着唇抬起头来。 明心摸了摸他的脸,又要摸他的脖颈,沉清叶轻“唔”了一声,到底攥住了明心的手。 “贵女……” “怎么了?”少女眸光澄澈,只含不解,沉清叶光是碰着她的手就要疯掉,更不要提看到她的脸,她的视线越是澄澈,他越是觉得自己恶心,而且,竟不知为何,越发难以忍受,“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回事?总是道歉,却不说实话,”明心也没了耐性,“你若再不说,我直接去将张医师唤醒——” “不要!” 他匆匆牵住明心的胳膊,只是轻轻拽着,桃花眼里竟都有了湿意,脸红透了,“不要,不要去喊,贵女,我说,我真的说,对不起……” 明心只坐在一边看着他,沉清叶却不敢坐起身了,他不敢动了,一只手牵着明心,“贵女,我能把我自己藏起来吗?” “什么?”明心愣愣。 沉清叶呼吸都是抖的,“想要把脸埋进被褥里,可以吗?贵女,求你了。” “可以……” 明心不知他为何如此央求这件小事,看着他将脸埋进被褥里,只露出后脑勺,他也不敢攥着明心的手了,怕被明心厌恶,可又更不想明心走,只浅浅的拽着她的一片衣角。 “我……最近,时常会有些奇怪,身体上,有些奇怪。” “奇怪?”明心皱起眉,越发怪他连这事情也不告知他,“怎么奇怪?何时开始的?” “就是……一接近贵女,就会奇怪,很难受……对不起……” “接近我,便会奇怪?”明心拧眉细想,竟全然不知为何,只是看着他这幅样子忍不住心怜,“清叶,你等我明日便询问张医师,莫怕,若是病了,定能治好的,实在不行,我也能去问问宋嬷嬷,宋嬷嬷会好些偏门方子——” “不要!求求贵女不要去问……”沉清叶急出来的泪都打湿了被褥,“奴、奴有些头绪,好像有些头绪,只是,因为太喜欢贵女才会这样,太喜欢了,对不起……” “太喜欢我,才会这样?” 明心未通人事,自幼身体不好的缘故,也从未学过那类事物,知道的太少,却到底本性聪慧,她想起自己在之前与沉清叶接触时,身子也有了十分怪异的感觉,浑身都热的厉害,所以她才隐隐知晓,那种感觉大概便是男女之间会有的感情。 “你……”那时让身体怪异的感情再次浮上心头,甚至要她现下都有些燥热,“清叶,我好像知道了,我知道你是怎么回事——” 她甚至话都没有说完。 是沉清叶过来,冷不丁紧紧抱住她的腰身。 “对不起,对不起……求您不要厌恶奴,对不起……” 恨不得自己去死一般的自厌,她定是知晓他有了多腌脏的一面,沉清叶只想去死。 “清叶。” 他呼吸越发快,明显不对劲,明心知晓他一向神思不稳,担忧他自厌,更担忧他会寻短见,忙揽住他的额头,抚摸上他的脸,硬是让少年在她怀里抬了头。 他天生便浓密的眼睫都哭湿了,只顺着她的手,含泪抬头看着她,也不敢说话了,整张脸都是红的。 “我没有厌恶你,不要再道歉了,”他的眼泪让她心里怪怪的,折腾了这么一会儿,明心身上都出汗了,本该累,本该困,可她的精神却有一种近乎从未感受过的高涨,浑身都燥热。 少女天生便寒凉的指尖碰上他的眼睫,又一点点往下,碰上他眼下的红泪痣,只是被她这样浅浅碰触,沉清叶都浑身僵硬,又忍不住发抖,他抬手,想要碰触明心的手腕让她停下来,又害怕她会嫌他脏,便只是抬头,定定望着她。 “贵女……” 不要再碰他了。 他好恶心,哪里都好脏,不要救他,不要看他,好想去死…… “清叶,你真漂亮,”明心说着自己此刻让内心近乎满溢而出的话,她迎着沉清叶怔愣的目光,抚摸着沉清叶的脸颊,又弯下腰,低下头,亲吻上少年额头含带浓重药味的白布。 “不要再哭了,” 她一点点往下,亲上少年湿润的眼角,他的脸颊,又在少年惊愕的目光下微微直身,只是定定望着他。 少女的脸颊像是染了胭脂。 她从未做过这种事,不禁微微喘着气,“我很喜爱你,我一点都不厌恶你。” “啊……” 少年微张的嘴中发出一句短暂的音节,他怔怔望她,一张面孔定格越发像不属于这世间的人偶,却因她而鲜活。 大滴大滴的泪不住从他眼眶中落下来,沉清叶僵僵坐着,从未体会过的情绪要他大脑一片空白,他只觉得自己在做梦,抬眼下意识想看她,眼里却全是泪,他才意识到,他又在哭。 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沉清叶有自尊心,他比这世间的所有人都在意明心,更想被明心所喜爱,所以他知晓,世间男子若想得女子喜爱,便要刚强能干,绝不可轻易落泪。 明明他从不哭的。 在过去,无论是要被打死的时候,还是被拔指甲的时候,他的眼睛都像是生了病,他从不会哭。 他以为,他的泪都在不知多小的幼时,在那时一次次的痛苦中流尽了。 但怎么会这样。 此时此刻,贵女就在他的面前。 可他竟忍不住流泪。 他不知自己的样貌如今丑到什么地步,不想被她看到,想要躲起来,想要道歉,更想找一个地方静静的去死,道歉的话却因哽咽在喉咙里,一双柔柔的胳膊过来,将他环抱住。 “清叶,不哭了。”明心抱着他,两人衣衫交叠,沉清叶埋在她的怀抱里,忍不住紧紧攥着她纯白的衣摆。 恍似追月之人攥住池中那唯一的一捧镜花水月。 他与她相贴,手用力,紧紧地攥着她的衣摆不放,指尖都含带颤抖。 心中,第一次,竟祈求起他从未祈求过的过路神佛。 ——若停留在她怀中的此时此刻便是永远,那该有多好? 停下来。 停下来吧。 * 沉清叶的病好的近乎极快。 只是这期间,他越发缠人,若是入睡,便会不住喊明心的名讳,呓语唤贵女,要不然便是乘月,明心也不敢要其他人照顾,这些天近乎一直要他宿在自己卧房屏风后的那张拨步床上,到了夜间无人时,便要他过来自己的身边睡下。 明心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做。 但她好像也比她自己所想的,更在意沉清叶,每每与少年提出要他宿在她身边,少年便会下意识微微抿起唇,神情辨不清是开心,还是有些犯难,但还是沉默着躺到她身侧。 也不靠近,只是明心几次因莫名的情绪无法入眠,都能注意到他在不知不觉间拽住她的衣角,整个人都在发抖。 问他在抖什么,他便会像受了惊吓一般,脸都会红透,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字来。 而且,明心总是留意到,他夜间偶尔,常会起身下床出门去。 * “清叶。” 他大病将愈,脸上的伤还没好,便又硬是揽下了煎药和替她挽发的差事,今日给明心挽过发后,便坐在明心床榻边,一勺一勺的喂给她喝,听她张口,他目光痴痴的从她墨发上戴着的花玉簪上移开,望她面庞,先拿帕子细细擦了她的唇,才看着她,“怎么了,贵女。” 最近沉清叶看她的眼神都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明心也不知这眼神是什么意思,但每每与他对上视线,都有些说不上来的心惊,唯恐要其他人看见,她撇开视线,“今日我去藏书阁,你自己好好歇息,勿要去干活儿。” “……藏书阁?”沉清叶呐呐,这几日他几乎每时每刻都与明心待在一起,想到要与明心分开,他下意识浮上心头的就是害怕,“我不可以和贵女一起去吗?” “和我一起去?”明心微愣,想了想,“别府的藏书阁里没什么有趣的话本,大多都是些枯燥无味的藏书,你跟着我怕是会无聊。” 他怎么会无聊? 与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只期盼能一直与她在一块儿,不与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每分每秒都想她想到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焦虑焦躁到只会要他不住啃咬手指,现下,更是再不想与她分开,“……与贵女在一起,怎么会无聊?” 他又用那种有些幽怨又含着渴求的目光望她,明心被他看的心里都怪怪的,“好,我知道了,我带你一起去。” 沉清叶这才笑了。 最近他时常会对她笑,又爱笑,又爱哭,明心摸一摸他的墨发,他一双桃花眼都会弯起来,见他笑眼,明心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只是简单的碰触,少年又是浑身僵硬,定定望着她。 “好了,我们快走吧。” 明心被他喂了块饴糖,他舍不得明心下地,给她穿好了鞋袜,披好了外衣,又拿了暖手炉,要抱着她下床榻,忙被明心制止了,才坐立不安的听她的话,只扶着她出门。 他落后于明心半步,望她发间佩戴的,他亲手送的白花玉簪,今日天色怪异,早起时还晴空万里,这片刻功夫便有了阴霾将雨之势,沉清叶一向敏感,甚至能闻出雨水将近的气息。 他却没出口提醒。 这几日,他都近乎沉默。 因为他总觉得自己在做梦,尤其此刻,走在她身后,更像梦境。 不知是在哪里听说过,若是做梦之人,便不可轻易出声扰乱梦境。 无论如何,他也不想醒过来。 明心不知他在想些什么,说了些闲话,见他始终沉默不言,也没再开口,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回廊,终于到了藏书阁。 明家别府的藏书阁内种类可堪五花八门。 多是医书,兵书,或是一些杂乱的书卷。 明心想探寻的书卷在更深处,“清叶,你随便看看,这里的所有藏书你都可以看……对了,”她想起些什么,“之前听张医师说,你似是在医学药理方面也有些天赋,那边也有医药方面的书卷。” “医药方面……” 沉清叶视线自她身上移开,顺着她指的方向往后看去,“很全吗?” 他问的问题略有怪异,明心思考了下,“都是些天南地北的藏书,该是很全的。” “那贵女,我过去看看。” 本以为沉清叶会继续黏着她。 没想少年便这么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离开了。 明心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虽确实听张医师说沉清叶学医极有天赋,只跟着学了一阵子,便已经能顶替跟着张医师十几年的小童了,但却没想到他对医药方面原来也这般感兴趣。 她没再想,沉清叶不在,也正巧方便她寻找,明心往自己想要探寻的藏书处去,只是寻觅了一会儿,便寻到了她熟悉的书架前。 这里放着的,是明家本该在她及笄之时教会她的一些有关于男女欢.爱的书卷。 正文 第49章 躁动 因她虚弱抱病, 这方面的传授一直迟迟搁置,如今她有了好奇的事情,虽不知为何家中族长迟迟不予传授,但她也想自己悄悄学一学。 * 沉清叶确实有好奇的事情。 他对除了明心以外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便是连吃饭, 都觉得只有明心喂的才能吃出味道, 但他貌似尚算聪明,对一切事务掌握的都尚算迅速, 也因此, 才有了好奇的事情。 明心在吃的药, 他总觉得有些怪异之处,询问过张医师,张医师却第一次回避了他的询问。 自书架之间翻寻出这方面的书卷,沉清叶寻了个地方, 细细的翻阅, 因看的太过入神,不知不觉便蹲坐在了地上。 他做事一向专注, 就连外间落雨, 天色在不知不觉间越发昏暗, 也全没注意。 直到昏黄的光亮映照到他眼前的书卷上。 原本有些看不清的字迹明晃晃落入他眼中。 沉清叶才下意识抬起头。 淅淅沥沥的雨声伴着女子温婉柔丽的面庞来到他的面前,明心正提着一盏琉璃灯,抱着书卷,浅笑盈盈的蹲在他面前望着他。 沉清叶怔然片晌, 继而,是急忙要起身的惊慌,“贵女,抱歉。” 太不讲礼节, 竟就这么坐到了地上,他仓皇,却被少女柔软的指尖牵住,“我过来看看你而已。” 她莞尔,竟也学着他的方式坐到了地上,银白色的裙摆扑在地上好似在昏暗之间绽放的白花,沉清叶僵站着,直到她沉默对他招了招手,才微微抿起唇,坐到她身边。 却不敢离她太近。 手里原本要他看到忘却一切的书卷,也再看不进一个字了。 明明他尽量离她远了些,却总是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那是他最魂牵梦萦的味道,他余光里满是她银白色的裙摆,耳畔,是她翻阅书页的动静。 想和她说话。 想看着她。 想亲近她。 想…… “贵女,您在看什么?奴、我、若是可以的话,我想要给贵女念,贵女不要伤了眼睛。” “你给我念?”明心自方才开始,便对手中的春宫图皱眉不止,她不仅看不懂,还觉得有些恶心,正纠结犹豫不知是否该问沉清叶,旁侧,少年便已然过来了。 他想靠近她,想靠近些闻她身上的气味,来到近前,只觉得她身上的香味要他极为安心,又忍不住情绪,低下头看向她手中拿着的书卷。 “……嗯?” 沉清叶愣愣看着她手中赤.裸,又熟悉的画,愣愣的微微张唇,好片晌,桃花眼才一点点睁大了。 “额!” 他猛然往后退,不知为何,原本与他而言是噩梦一样的书卷,此时此刻却要他浑身燥热,恍若至于他的一场场春.梦中,他面上仓皇,不住喘息,竟直接将明心手中的书卷拿了出来扔到另一边,“贵女,您在看些什么?!” “春.宫.图。” 她口齿一向清晰,温温和和的说出这三个要沉清叶大脑一片空白的字,他越发觉得自己在做梦,却脸极烫,心口也狂跳,攥紧的手指疼得钻心,“……您为何看那些?” 他不知该说什么,“您、您不该看那些……” 那些肮脏的东西。 那于他而言,是梦魇的东西,他不想要她看到一丝一毫,却不知为何,他此刻躁动不安,脑海间亦满是画册上两人紧密的交.媾。 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感到兴奋。 明心没有管被沉清叶丢到另一侧的春.宫.图,沉默着将准备的另一侧书卷拿到手中,沉清叶看着她不紧不慢的翻看起那些淫.秽的字迹,说不上来的心绪蔓延开来,“贵女……” “我也不是有意想看这些,”明心思忖道,“但是我确实好奇。” 春宫.图上的一幕幕直白近乎全都是身型高大壮硕的男子将瘦弱的女子压到身下,明心刚开始看到并不是没有震惊羞耻,只是那股情绪过了之后,她细细的观看画作之上那些男子平凡的脸,只觉得厌恶。 与沉清叶,甚至是,沈玉玹带给她的感觉都全然不同。 也是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平日中与她相处的男子都是相貌极好的,更不要说,又遇到了极美至美的沉清叶,她的眼光被养的太过刁钻,才对画作中的脸庞都有了不耐之感。 “好、好奇?” 少年的面庞红透了,不知为何,他一直微微喘着气,双手叠放在身前,今日他穿了身雪色衣衫,墨发仅用一根木簪挽起,素净的装扮,越发凸显面容的美丽。 哪怕此刻,他额头还有未愈的伤。 见他又在微微发抖,明心不解的到他的面前,外间阴雨淅淅沥沥,明心的指尖搭在他的脸侧,一点点往下,见他颤抖的越发厉害。 面颊都似染了胭脂。 “贵女……” 他声音含带喘息,浅浅的哀求,“不要……不要再碰我了……” 他浓黑的碎发丝丝垂落,不想被她看到,他的手叠放在身前遮掩,却觉她越发靠近,直到过来他的近前。 “为何不能碰你?”明心看到他的样子,心中怪异的情绪越发浓烈,“告诉我,究竟是为何?” “哈额……”她靠的太近,鼻息间满是她身上的好闻气息,他太喜欢她的味道,不知是不是因为雨天,他只觉得她身上的香味变得更浓,要他头晕眼花,“会、会难受,会控制不住自己。” 与寻常时的有意勾引不同。 心爱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勾着他的心神,他日思夜想的人离他如此之近,他只担心自己会忍不住冒犯到明心。 不想吓到她,不想被她看到…… 少女略微冰凉的手却一下子牵住了他的手,将他指尖展开,“你看看你,”她蹙着一双细眉,“掌心这不是又破了?” 沉清叶这才注意到,方才他的指尖已经陷入了手掌心里。 明心揽着他的手,不住皱眉抚摸着他的手心,低着头的缘故,她穿的又轻薄,能清晰看到她的身型,沉清叶紧紧抿住唇,试着将手抽回来,“无事,贵女,我自己冷静一下——” “不行。” 明心是真的越发担心,她微微低下头,在他满是厚茧的掌心上细细吹气。 少女吐气都恍似含带幽香。 原本放在腿边的书卷因他的靠近堆到一侧,两人垂落的衣摆交叠,沉清叶再也无法忍耐,他拥抱着她,低下头亲蹭她的唇。 却因太用力,反倒磕了他自己一下。 “唔——” 没想到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记忆的亲吻竟是痛的,沉清叶紧紧闭上眼,却不想分开,反倒这样的痛,要他更加清晰,清晰的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做大不敬的事情。 在对自己的主人,他的救命恩人,做大不敬的事情。 在,亵渎他心中唯一的明月。 脑海之间,甚至冷不丁回忆起那句:会遭天谴。 “清——” 他的吻与他人的美丽精致不同,含带着粗糙的笨拙与急切,明心被他紧抱着腰身,唇齿之间甚至尝出了血腥的气味。 可他只会像小狗一样亲蹭,舔舐她的唇,也不知是不会,还是不敢,或是紧张到一切都忘了。 明心浑身都被他磨到燥热,耳畔是屋外的雨声淋漓,屋内,是少年细密的呼吸,浅浅的闷哼。 他又在发抖。 明心微微睁开眼,忍不住学着方才所看的画册中的样子,去舔他的唇。 “啊……” 少年似是受了惊吓,可又不想放开她,只是惊愕的睁开了眼,垂眸不解的看着她,两人唇瓣微分,这次,是明心先上前亲吻了他。 “清叶,”明心难言心头的情绪,“张开唇,试试?” 她看着少年颤抖的眼睫,宛若垂落的蝶翼,沉清叶微微张开唇,明心探出唇舌。 与他,唇齿纠缠。 “哈……” 两人紧紧相抱,笨拙的亲吻,明心被沉清叶完全搂抱在怀里,天越发阴黑,屋外亦有电闪雷鸣,耳畔,却能依稀听出泛黏的水音。 沉清叶抖的厉害。 明心亲吻他,越发想要靠近,她也拥抱着他,逐渐往他身上坐,却觉得似是压到了什么硬物,而沉清叶因这一举动完全不动了。 明心微微睁开眼,沉清叶还紧紧闭着眼,只是抖得越发厉害,他浑身僵硬,不动,明心垂下眼睫,直接坐到了他身上。 “啊……!” 他仓皇低下头,面上一片通红,唇上黏落的水光都不管,“不行,贵女,不行……离开——” “离开?为何要离开?” 明心不解,只是往下压了压,沉清叶浑身僵硬,一双桃花眼睁的大大的,明心缓了缓呼吸,只觉得那处压着,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舒服,这种感觉以前也曾有过,却都没有现下这般深切,“清叶,这是什么?” 她靠近他问,沉清叶早已心乱如麻,他被她压坐着,整个人都大脑一片空白了,又因为他最不想被她看到的东西被她注意到了,他只想去死,厌恶,恨自己,恨不得自己去死。 明心只看着他桃花眼里蓄满了泪,将要往下掉一般欲泣,她也说不出自己的情绪,只忍不住上前,亲吻上他的眼。 舔掉了他将要掉的泪。 “贵女……” 她的举动似是要他难以把控,沉清叶呼吸越发重,忍不住微微挺动细瘦的腰。 正文 第50章 绯色 “啊……” 两人近乎在同一时间忍不住出声。 她浑身泛软, 少年没有说话,两人衣衫交叠。 又因明显笨拙,要她越发折磨。 “清叶……!” 明心从未体会过这种情绪,抬头想要制止他, 却见少年一只手揽抱着她, 一只手撑地, 书卷散落在他左右,原本束发的发簪早已在不知何时掉了下来。 少年面染绯色, 那双原本便勾人的桃花目早已经失了神, 又因才哭过的缘故, 他听见她的声音,抬起湿漉漉的眼睫,又凑上前来求她的吻…… 再度与她亲吻,只是这次, 近乎全是他来主动。 才导致, 明心几乎快要不能呼吸。 他身上栀子花香明显,口齿都是寒的, 又含着微微地血腥气, 明心被他亲吻到眼冒金星, 去推他,他才松开。 两人都不住呼吸起伏。 触感依旧明显,明心正了正身,少年便浑身发抖, 明心只觉得鼻息之间血腥味极为浓烈,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腥气味,她抬头,刚要说话, 便睁大了眼。 “清、清叶!”她声音都变了调子,“你流血了!鼻血!” “啊……啊?” 沉清叶从方才开始便晕,肚子又好痛,他下意识抬手,只是擦了一下,便看到满掌心的血。 他愣愣盯着这满手掌的浓红,反应过来,近乎羞愤欲死,他想当明心的男宠,想勾引明心,明明从前学过数不尽的勾引法子,如今却总是大脑一片空白,就连擦鼻血的手都是抖的。 “到底是怎么了?”明心是真的担心了,“不行,走,清叶,我带你去张医师那里。” “不要、不要去!”沉清叶紧紧抱住她,“奴知道,奴大概知道是怎么了,贵女不要去!” “那到底是怎么了?”明心看他不住发抖,忍不住紧皱起眉,“一五一十说清楚,若是讲不明白,我便去问张医师,一定要去看看才行。” “奴……”他捂着下半张脸,明心还坐在他的身上,他害怕自己又会流鼻血,不想脏了她洁白的衣裳,更不想在她面前出丑,害怕被她厌恶抛弃,但说出这些,与他而言便是出丑。 天底下怎会有他这样没用的男宠? “好像是,憋太久了……对不起贵女,对不起……” “憋太久了?”明心本不理解这个憋太久是什么意思,但方才她观看的书卷中,却是有提到过这一点。 明心低头看着他绯红的面庞,“你自己的话,无法似女子一般排解吗?” “女子……如何排解?奴又不是女子,”沉清叶焦躁的浑身都是汗,听到明心的话,甚至含出几分委屈,“贵女,您将奴当成女子了吗?奴不是女子,奴是男子。” 明心:…… “我、我自然知晓你是男子的。” “真的吗?那此时此刻是在故意戏弄奴吗?奴知晓自己的相貌没有什么英猛之气,贵女若是从没将奴当成男子看待,奴真的——” “我自然把你当做男子看待了!”他原是在难过这个,见他脸色都苍白,似是因这件事极为痛苦,明心忙抱住他,“你是男子,我知晓,我也是知晓这个,才会喜爱你。” 被她抱住,原本欲死的心迹近乎霎时消解,只剩下她,她的馨香,声音…… “喜爱……奴?贵女喜爱奴吗?” “喜爱的。” 喜爱的,沉清叶不住留恋着她这句话,咀嚼一般反复不想停下,明心拍抚着他的后背,“我只是很担心你,清叶,你为何会发抖?还总是很难受的样子,你告知我缘由可好?” 沉清叶被她抱着,少年微微发着抖,整个人都像是宛若恨不能融入她骨血一般,与她紧紧拥抱。 “不要道歉,你只告诉我是为何会这样便好。” 明心实在看不下他每日这般痛苦,他发抖的时候都时常紧蹙着眉,光是看着,都知道他一定不好受。 “嗯……” 两人依旧相贴,沉清叶不敢动,额间,后背都有了汗湿,他不知是不是因为忍耐过了头,他这两日肚子都总是会痛。 “奴、我……”少年脸庞绯红一片,声音越发小,“只要一与贵女相处,身体,便总是会变得怪异。” “与我相处,便会怪异?”明心不解,却越发在意,“是不舒服的意思吗?” 不舒服吗? 其实是舒服的,但又很煎熬,尤其当下,他肚子痛,想了想,沉清叶沉默的点了点头。 “那我或许不该与你再相处——” “不要!”沉清叶明显吓了一跳,“不要不与我相处,贵女,不要离开我,求您——” 他又明显的紧张,明心拥抱住他,“我哪里都不去,清叶,但你一与我相处便会不舒服……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明心想起方才在画册上看到的,总想着,大概就是那处,,,,,,,,,,,,,,,当下,却心跳杂乱,“你可知道该如何解决?” 沉清叶紧抱着她,闻言,他浑身发汗,摇了摇头。 他当真对这些全然不知,但他知晓如何与女子媾.和,他只学过那些,那些绝不能被明心知道的东西。 “这该怎么办呢?” 听她犯难的话音,沉清叶也越发着急,担心她会烦,“对不起贵女,对不起……” “不必道歉的,”明心捧住他的脸,昏暗之间,她微微蹙着眉,,,,,,,,,,,,,,,,,,,,,,,,,,,,,,,,“这样会觉得如何?” “啊?”沉清叶怔愣愣,甚至都不敢看她,却被她捧着脸无法低下头。 “我并不会觉得讨厌,”明心微微咬住唇,离得极近望他,,,,,,,,,,,“你呢?” 沉清叶颤颤喘着气,与她对上视线的霎那,近乎再也无法忍耐,将她直接拥倒在了身下。 只觉得,他身上的栀子花味浓。 “唔……”他焦躁到难以把控,明心被他吓了一跳,他虽着急,却始终护着她,紧紧地抱着她,不住在她耳畔,似条小狗一般闷哼。 他声音本就好听,平日里只觉得清敛又干净,当下,却含着极浓的可怜情.欲,明心的手刚扶上他的头,便发觉到了他当下的动作。 磨蹭。 他可怜的声音,像小狗,又似幼猫,不住唤着她。 “贵女……贵女……嗯……” 被他磨蹭着,明心整个人都乱了,她手攥住少年衣衫,,,,,,,,,,,,,,,,,,,,,,,,,,,,,,,,,,,,,,,,,,,,,,,,,,,,,,,,,,,,,,,, “唔……贵女……爱您……爱您贵女……爱您……,,,,,,,,,,,,,,,,” 不知是泪还是汗沾上她的脖颈,明心满身燥热,拍抚上沉清叶的后背。 “清叶,这样会好一些吗?” 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沉清叶“唔”了一声,用力点了点头,“舒服的……好奇怪……” 他对这些一窍不通,才导致他只会磨蹭,能想到的最幸福的也只有离明心更近一些,他没想到他可以被她抱在怀里,,,,,,,近乎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舒服。 难以言喻的欢愉。 “唔……哼嗯……” 似幼猫的声音越发急促,明心面红心跳,一下下拍抚着少年的后背,直到感觉,,,,,,,,,,,,, 沉清叶原本急促的呼吸也停顿了下来,只是抱着明心的手依旧用力,他埋在明心的脖颈间,颤颤道,“对不起,对不起贵女,奴太脏太恶心,怎么能这样?对不起……” 他总是这样战战兢兢,明心虽不太知晓缘由,却拍抚着他的后背,要他先起身。 果然,有些沾,,,,,,,,,,,,,,,,,, 沉清叶双手交叠在前,恍似犯了极大的错一般,他又牵着她的衣角不放。 “我没有怪你,你不要怕,”明心上前,她能知晓沉清叶的心境,似是因极为厌恶他过去待着的花楼,沉清叶对这些情.欲方面的事或许也极为厌恶,但是人便会有欲.望,就连明心,也不知被他勾出几次欲望,“现下便好了吗?” 他头脑一片空白,从没有体会过得感觉要他有些迟钝,肚子确实不痛了,只是感觉身下太黏腻,他也不敢再离明心太近,他有预感,离明心太近的话,他可能还会那样。 不想冒犯她,那样恶心的事情,他恨不能自己消失去死。 沉清叶颤颤抬起头,本以为会看到她审视的目光,却望见少女绯红的面颊,她坐在地上,衣衫凌乱,正微微喘着气。 沉清叶怔怔望她。 “嗯……”他对她太在意,太多的关心则乱,才导致现下才注意到,他的贵女眼中明显的情意。 从前有一次,他忍不住上前闻她身上味道的时候,她也似当下一般,只是,没有现下一般明显。 “贵女,”少年纤白的手压到地上,一点点朝她爬过来,他长长的墨发散落,面染绯红,桃花眼中满是潋滟水光,勾人心魄般望着她,“您也会如奴一般,有,,,感觉吗?” 正文 第51章 皮囊 “什……” 明心下意识后退, 他双手却压在她两侧,压在了散乱的春.宫.图上,宫灯映照着少年至美的面庞,两人的影子亦投射在地上。 沉清叶微微抿起唇, 又忍不住张开嘴, 浅浅的急促呼吸着。 “奴不会自己解决, 但是,贵女, 奴学过如何要女子舒服, 贵女, 请让奴来要您快乐,可以吗?” 明心呼吸都越发急促,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沉清叶的唇便吻上她的下巴, 继而往上, 亲吻上她的唇。 只是蜻蜓点水一般,极轻的吻, 又用舌尖舔她的嘴唇。 “喜欢您, 爱您……想带给您欢愉, 一切都替您做,可以吗?” 恍似被他层层拉下她从未踏入的深渊。 明心眸光明显失神,沉清叶望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用手捧上她的脸庞, 闭上眼,虔诚卑微的去亲吻她的唇。 贵女,贵女。 也是这一刻,沉清叶陡然意识到, 他确实是罪人。 他是罪人,他这一生所有的苦难,都是因他犯下的罪。 他在诱引天上的明月,要她沾染上七情六欲。 如那位皇子殿下所说一般,他该死,他该遭天谴。 “贵女,不要害怕,”可他甘心,“一切事情,奴都会为您承担。” 她失神的杏眼不解的望着他,沉清叶吻上她的眼角,又往下,吻上她的唇。 只有他一个人会遭天谴,便足够了。 他自私,卑劣,勾引了明月,是他的错。 他要受千般苦难,但他一定,要护着明月始终是明月,要明月随时都能回到天上去。 他一切都愿意承担。 便似他在花楼中时,总是在那间阴暗的花楼中望窗外的月光。 只要明月能照在他的身上,只要一会儿,一会儿便好。 这便是他的自私,他的亵渎,他唯一的祈求。 “奴会要贵女欢愉。” 唇齿相依间,少年话音略含沙哑,指尖碰上她的腰身。 * 雨越下越大了。 青石地被淋了个透彻,不断有雨宛若珠帘一般自廊檐之上滚落,皇子殿殿门半开,沈玉玹坐在一张有些年头的美人榻上,正举着铜镜端详。 殿外雷声隐隐,殿内尚未亮灯,昏暗之间,云山目光扫向迟迟不动的沈玉玹,忍不住道,“殿下,您还发着温病,坐在此处会着凉。” 沈玉玹抚摸着身下美人榻的手未有停止,他一声不吭,只是盯着铜镜,好一会儿,才将原本对着脸的铜镜朝向身后的云山。 他自铜镜中盯着云山。 铜镜的光刺到了云山的眼,他下意识低下头,听沈玉玹轻声细语道,“云山。” “殿下。” 云山跪地。 “你还记不记得,我与乘月在幼时,总是一块儿挤在这张美人榻上,”他苍白,戴着玉戒的手指寸寸抚摸过身下的美人榻,好似抚摸挚爱之人的皮肤,妄图抚摸到内里的血肉,心跳,“我们该是坐在一块儿的,便是连抓阄,我与她抓到的东西都一模一样,都是一块儿美玉,才合了金童玉女的良缘。” “良缘天定,为何如今坐在这张美人榻上的只有我一个人呢?” 云山刚想要出口安慰,却猛听一阵巨响,吓了一跳,只见铜镜破碎满地,在地砖上落出刺眼的亮。 是沈玉玹将方才一直拿着的铜镜摔了出去。 “皮囊,”他浅浅弯笑,面上依旧如玉观音一般看不出半分喜怒,只是显得遍布阴翳,“是皮囊重要,只会是皮囊重要。” “殿下……” 云山动作僵止,也确定了,为何沈玉玹这些日子总是一直盯着铜镜。 那男奴一张面庞美到雌雄难辨,可堪倾国倾城,凡是见过的近乎无不惊心,但这绝不是沈玉玹该去在意,甚至是妒恨的,他若是去妒恨这些,便是疯了。 可偏偏,天底下便是有这般荒唐的事情。 他身为皇子,竟在妒恨那个男奴的美。 沈玉玹一点点咬住指尖,他墨发落了满身,衣衫不整坐在美人榻上,像一尊满是邪念的玉佛,“皮囊该是最无用之物,乘月便是这般庸俗,她被区区一张皮囊欺骗了。” 他冷不丁用力拽住垂下来的墨发,怔怔望着前方,“她被一张皮囊给欺骗了……” “殿下!”云山再不能看着沈玉玹如此,纵他越发往极端之处思之想之,便会再无法回头,“您该歇息了,回床榻上养病才是要紧。” “养病……”沈玉玹失神呐呐,却是回来几分神志,“对,我需得养病……” 他赤脚往前,躺回那张空落落的床榻上,意识弥散之前,视线依旧执着的紧盯着对面那张美人榻。 那张他们从幼时,便时常待在一块儿的美人榻。 从太小太小的幼时,他们便一直在一起。 明家妹妹的手总是瘦又小,泛着捂不暖的寒凉,一开始,他心心念念的只有盼望她多吃些东西,他想要捂暖她的手,她总待在病榻上无能外出,他便将春日中最美丽的一只荷花摘给她,给她捏冬日中的雪人,送她夏日的蝉,秋日掉落的红叶。 只想看她弯起那双柔柔的杏眼,只想她一直留在原地等着他,如往常一般对他诉说心悦之情,他便心满意足。 毕竟他们总是在一起的,幼时,也是乘月先对他诉说爱慕的。 梦境之间,他尚未能触碰一下她的脸,眼前便陡然泛黑,他依旧一个人侧躺在床榻上,盯着手心被皇后用戒尺打出的高高肿起,身下躺着的床榻却是明家,她常躺的那张榻。 母妃的旧殿封禁之后,她这张旧榻成了他唯一的心安之所,他偶尔翻墙进明家,便会躺在她的床榻上,一开始闻到她残存的味道,他还会捂着身上的伤流泪,但不知是否是因她身上味道逐渐消散不见,他也逐渐再不会流泪了。 对她的思念,也好似层层消减,更多地是残存的余恨,但他每日事务繁剧,也越发淡忘。 只剩下她偶尔寄来的,字迹越发工整的信件,会要他不住心有波澜。 本该是这样的。 眼前的黑暗被燎原般的星火取代,黑暗之间,火光亮到刺目,晃眼,沈玉玹在梦境中混混沌沌,下意识,抱揽住身下的人。 那是幼年时他与她在山上走失,被山匪绑架的木屋,山匪在外烧村的火光,与人的惨叫不绝于耳,他与她被绑在一起,火光熊熊,烫热炙烤,她在他的怀中不住哭泣颤抖,沈玉玹紧紧抱着她,心中却全无对死亡的恐惧。 “知瑾哥哥……怎么办?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乘月,不要怕。” “他们烧光了村子,接下来便是我们,怎么办?知瑾哥哥,我们该怎么办?” “不怕,我们在一起呢,不怕,乘月。” 我们在一起呢。 我与你在一起呢。 他在黑暗之中紧紧地牵住她的手,如他在她的抓阄宴上,第一次与她握紧双手一般。 身体虚弱,在宫内唯一会一直陪伴他的母妃对他说过,这世间无人会一直陪着他,除了乘月。 除了乘月。 恍似从一开始,他们便注定在一起,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才要他心中竟无一丝对死的惧怕。 “知瑾哥哥……知瑾哥哥……” 她细弱的哭声在他耳中逐渐走远,他的双手逐渐往上,火光刺目,烧了整间房子。 奇怪。 山匪的火烧上木屋了吗? “你该死……!”人自喉咙间挤出的话语早已不成样子,“怎能将……乘月交予你……这种畜生……” “……交予我?”他的指尖寸寸压入人的脖颈之中,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人的脖颈出奇的软,又极为硬,他的指尖彻底扣入人的皮肤,血肉之间,“她本身便是我的,从生下来开始便是属于我的!你将她抢走了!是你将她抢走了!” 那双老迈的眼睛逐渐翻白,临死前,不甘的呐呐,“乘……月……啊……” “嗬额!” 沈玉玹浑身湿透,近乎是自水中打捞出来一般惊醒,见旁侧云山似是面色难看,沈玉玹一下子扑倒床榻边,攥住了云山的衣领,“梦话……我可有说梦话!?” 云山被吓了一跳,却一下便知沈玉玹梦到了什么,担忧此殿宫奴安慰,急忙摇头,“什么也没有说殿下,什么也没有!” 沈玉玹霎时止音,只是攥着云山衣领的手还没有松开,他面色苍白,唇上毫无血色,身上满是汗湿,眼中却遍布血丝,恍似将疯一般可怖,却紧紧绷着,不想让自己失去理智,“信……!我今日白天寄给她的信她有没有回我?” “殿下,”云山甚至呼吸不过来,“往日也不会这般早的,您不能再这样了,您得歇息!” “不、不行,”沈玉玹知道,他清楚自己,他不能继续留在这里,留在这张榻上了,“云山,备车,快一点,去别府!快点!” 他将要下床,却一下子晕倒在了榻上。 “殿下!” * 明心整个人都难以自控的陷入这种情欲之间。 她的手一开始紧攥着周身的书卷,继而,用力攥紧少年的墨发,那双内勾外翘的桃花目自她身下抬起望她。 隔着软薄的亵裤,他唇上水光隐隐,面上已绯红一片。 美似桃花化成的仙灵。 明心已到极限,不禁哽咽越发紧攥他墨发。 “贵女……”那双勾满欲.念的眼睛盛满了她,“可还好吗?” “嗯……”她浑身不住发抖,又被他紧紧抱住,朦胧之间,听他不住在她耳畔道抱歉,想要说些什么,却越发没了意识。 “贵女?” 她早已满身汗湿,与他一般皮肤沾着湿黏,见她眉眼紧闭,却呼吸逐渐平稳,沉清叶知晓她是没了力气。 他将她紧紧抱着,在屋外雨声之间,听她的心跳。 又抬起头,痴痴望她面庞,他面染绯意,亲吻她的下巴,鼻尖,额头,又往下,细细密密的亲吻她的唇。 直至痴愣愣的望她的眼睫,看着她的睫毛。 雨下的越发小了。 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吵。 生平第一次,他在她的身上接触到爱之一物时,便只觉得无比幸福。 爱。 恍似全部的心神,都记挂在她一个人的身上,他的眼睛,是为了看着她而存在,他的手,是为她煎药,为她束发,为照顾她的一切,为触碰她的脸颊,为拥抱她而存在。 他的眼,鼻,唇,手,心。 他的一切。 都是因她而存在。 甚至会让他忍不住庆幸。 他还活着,真的太好了。 太好了。 “贵女,” 昏暗之间,雨声静谧,少年一张面容美似山间妖异,对睡梦之间的她虔诚呐呐。 “奴爱您——” * 这几日,沉清叶变得比从前更要繁忙。 他能顶大用,宋嬷嬷因他在别府,彻底将别府的一应差事都交到了他的手上,他将一切料理的井井有条,连管账都比别府内的先生算的更要快速仔细,不过,他最在乎的还是明心每日的饮食起居,与入口的汤药。 他每日繁忙不断,有些闲下来的功夫,便是去别府的书库中翻阅医书,明心时常与他一道,但多是被他依赖在怀里,看些闲书。 也忧心他繁忙过头,强令他歇息,那时,他便只知依偎在她身畔,又是勾她又是缠她,令他外出,他便只知拿着明心给的月银,花光了全买了礼物笑吟吟送给她。 他好似只知围着她转,对除她以外的一切都毫无兴趣。 便是连练字,也只喜给她写信。 昨夜沉清叶给她守夜,说是守夜,他已上了她的榻,勾着她的脖颈不住亲她,他似是极为喜爱亲吻,屋外有其他奴仆,他不敢出半分声音,只是偶尔实在无法忍耐,便紧抱着明心发抖,又忍不住继续亲她,吻她。 才导致,明心醒来时都没什么精神。 虽是没精神,不知为何,身体却总觉得比过去更舒坦,不知是不是沉清叶照顾的细心,近日天色时冷时暖,往年她定要病,不病也是身虚,今年却一切都好,尤其近些日,吃饭都比往日吃的更多了些,也觉得能吃出饭菜的香味了。 “贵女。” 似是听到她起身的动静,少年白如玉的手轻轻撩开床幔,近日温暖,他穿了身青玉色的锦袍,袖摆绣浅淡的水波纹,貌若艳丽芙蕖,又似清冷月辉,像不问世事的美貌公子,又像林间修得至美皮囊的妖鬼。 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美丽的人。 他最近又有些不似从前,宋嬷嬷看了他都时时惊心发怔,对她道,清叶怕是长开了。 他从少年面容逐渐长开,不知之后又要蜕变成何等模样。 似是不知明心在想什么,沉清叶卑微小心,又痴痴缠缠的望着她,手先过来,爱怜痴缠的捋她睡乱的墨发,又微微抿起唇。 “贵女,您该喝药了。” 声音轻柔的,像稍微大声一些,都会伤了她。 明心自幼身体不好,周围人待她,多是照顾。 可多是看看她,便离了去,从没有如沉清叶这般,像是想将她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的照顾。 他总是控制不住,才导致,明心最近在其他人面前从不与他说话了。 明心略有不自在的微微垂下视线,他先端了茶水,要明心漱口,又要明心垫了块糕点,给她擦了唇,才端了药碗,将汤匙里的药汤吹的微微凉了,才递到她唇边。 明心喝了,刚入口,便愣了。 她去看那药:“甜的?” “嗯,”沉清叶笑起来,他在明心面前笑容总显得纯澈,再没了外貌天生带着的勾人艳丽,“我调了药方子,水也都是用龙眼泡过的。” “你……”苦药明心自幼吃到大,她怔怔望他的笑,“这、这药换了,可还会与从前一般有效?” 话刚出口,她便有了几分后悔。 本并无质问之意。 只是自幼受熏陶,苦药方才有用,谢柔惠最厌她生病,厌她流泪,软弱,不及人,幼时她嫌药苦不愿喝,不知因此挨了谢柔惠多少打。 “药效是与从前一般的,”她的话语一点都没要他不开心,他只是对明心解释,“贵女可试个七日,若是有效便好,无效我再去调配,不想贵女再吃苦药。” “嗯……” 明心点了下头,他一勺一勺的喂她药喝,她心思随着口中微甜的药飘散走远,十几年晨起便是满口的苦,如今竟反倒不习惯了。 喝完一碗,沉清叶照常喂了她他亲手做的甜食,明心含着糖,见他总是盯着自己的手,好奇问,“怎么了?” “那个……”沉清叶攥了几下指尖,才道,“贵女,奴可以给您把脉吗?” “给我把脉?”明心是真的愣了,“你还学了这些?” 正文 第52章 把脉 “嗯, ”他从不擅长展露自己,光是提出来,脸都有些发烫,低垂着眼, “奴、我, 我想要给贵女把脉, 可以吗?” “当然。” 明心不免发笑,将手递过去, 他明显紧张, 想立刻便给她把脉, 又忙想起来什么,拿了脉诊给她垫上。 明心憋着笑,看他红着面颊低下头给她诊脉,他早在外一直繁忙, 兴许碰多了凉水, 指尖冷的出奇,碰在她皮肤上, 偶尔微微挪动。 最近不知是怎么了。 沉清叶对她做的事情, 要她不敢想, 只要想起,身子便会变得怪异,从前他发着颤紧抱着她,她只会担心, 如今,却只会觉得心里发热,连带着身上也烧灼般,总是被他抱出满后背的汗来。 但沉清叶再没有对她做过之前用嘴帮她做过的事。 他总是有些害怕, 担忧惹她不快,几次明心夜间醒来望见他一双桃花目直勾勾的盯着她,她都忍不住心惊。 似是将要忍耐到极限般。 “贵女。” 少年声音轻柔透彻,唤回她神志,总听闻诊脉能看出许多东西,明心不知何缘故,不太想被他看出自己心头的欲.念,微微抿唇问,“怎么了?” “您最近身子可还好?”沉清叶却神思郑重,望着她的眼瞳黑且亮,“该是觉得舒服些了才是,不过又有晚睡迹象,明明每夜我伴您入睡时,看您一向睡得很早啊。” 明心微顿。 那是她不知该如何办,便先闭上了眼。 因为她知道,若她不闭上眼,沉清叶甚至都不敢靠过来抱着她。 “没什么,不必在意,只是最近确实觉得舒服了些,胃口也更好了,”明心抬眼,望见他浅浅的笑脸,“清叶?” “那便是对了,”沉清叶松懈下肩膀,似是缓下了一桩心腹大患,“贵女大抵不知,之前奴便在意贵女常用的药方,那药方奴研究过,有效,却性烈,长久喝下去身子便要虚弱,烧胃烧心,用饭也用不多,”他不再把脉了,只是怜惜的牵着明心的手腕不放,“奴做了错事,张医师不知道,奴前阵子偷偷将药方改了。” “你——” 明心没想到沉清叶竟会这般大胆,可细想下来,他也确实只对自己言听计从,“你改了药方,可是将那项都改了,你知道我……?” “奴知道。” 她无法生育子嗣。 从前的药方她年年日日吃着,目的不是为了滋养,而是明家在给她调养她无法生育子嗣这一缺陷。 谢柔惠将此当做心头巨石,沈玉玹越得势,她要喝的药量便越要增加,身体不知何缘故,也一年更比一年要虚弱。 也因此,明心才更担忧。 “你既知道,那怎么敢这样?” 张医师是谢柔惠的人,明家整座医舍上下,都唯谢柔惠马首是瞻。 他在医舍打杂办事,揽下一应差事,可若是张医师发现他偷换药方,明心甚至都不敢去想。 “贵女,是奴多事了吗?”他忧心,揽住她发凉的手指握着,一双桃花目小心翼翼的望着她,自称也只称奴了,“若贵女想调养生育,那奴去想办法,可从前的药,奴不想您喝了。” “不是,”明心心慌的摇头,她知自己命不久矣,哪里还会再想什么生育,“清叶,你不知你做的事多危险,若是被发现了你定要出事。” 哪里是出事那般简单。 沉清叶本就来路不正,谢柔惠盯她吃药一向为心患。 “若是被发现,你这条命不保。” 他捂着她的手,见她杏眼直直望过来,明心忧虑恐惧,却见他弯起眉目。 竟是笑了。 “无事的,贵女放心,”他竟像是放下心般,“我还当贵女怨我,当自己多了事,害怕贵女会厌恶我。” “说的蠢话,我厌恶你能比你没了性命还要让你害怕不成?”明心都生气了,正要骂他,却见少年笑弯了桃花目。 他低头,眷恋的亲她的手背,指尖又过来,触碰她的脸颊,似是想靠近亲吻,又难耐的停在她面前。 只望着她。 “贵女莫要忧心我,我一切无事,”他指尖抚摸她的发丝,耳廓,眷恋至极的痴痴望她,“贵女厌恶我,才是这世间最要我害怕的。” 明心只看着他的眼神,便知彻底拿他没了办法。 一而再再而三叮嘱他定要小心,他听了,应着声,又忍不住将她抱揽在怀中。 “贵女放心,万万不要因为奴担忧,担忧也要伤身子,”如今,他想活着,比任何人都想活着,他想活着对她好,“贵女,我给您梳头,昨日您要我歇息,我出去给您买了新发饰。” 明心被他半抱着坐到梳妆镜前,那镶着红琉璃石的发饰一到她手里,她便知定价格不菲。 他每月的月银就那么些,刚给明心买了根上好的暖玉簪子,还搁在他送的那满满一盒发饰里,如今又买了新的。 “你哪里来的银钱?”该都花干净了才是,明心担忧。 “府里的人们,不知从何处知晓我会了些把脉看诊,都来找我,”他在明心身后,拿着梳子,从上至下给她梳头,发丝落在他手中,他爱到心痛,忍不住低头亲吻她的墨发,“本是不收他们的,他们却硬要给,我都攒起来了,这发饰我上月出门看见便想送给贵女,万幸我昨日过去时它还在。” 明心望镜中他的脸,真拿他彻底没了办法。 蝴蝶发饰将要戴到发上时,明心忍不住抬手捋了下墨发,“清叶,我今日有安排。” “贵女要外出吗?”这几日明心不论是去做什么,几乎都带着他,“准备去什么地方?奴为您准备发饰衣妆。” 明心望着镜中他的样子,“去宫中,昨夜宫内来信,听闻七殿下病了,要我进宫去探望。” 沉清叶好半晌没动,只是捏着手中发梳,良久,才应,“奴知晓了,那……” 何时回来?他能否一同跟随?今夜可会在宫内留宿?他能否一同跟随? 沉清叶的心乱成一团,迎上明心略微疑问的视线,却只垂下眼睫,发颤发冷的指尖紧紧攥住木梳。 “既然如此,奴为贵女梳上合适进宫的发饰,可以吗?” “自然可以。”明心对他轻点了下头。 他将原本梳了大半的发饰尽数拆开,只看经他手束起的墨发散落,他难以忍受,忽然蹲下来紧紧抱住她的腰身。 明心被这忽然变故吓了一跳,沉清叶抱的太紧,现下这时间,恐怕莲翠等人会进来,明心忙去推他,却感受到他拥在她身后发颤的手。 “清叶?” “要走吗?”他极为压抑的声音要明心愣住,他抱着她抬起头,青玉色的锦袍也拖到了地上,两人垂落的墨发交叠,“贵女一定要去见他吗?” “不想贵女离开,尤其是去他的身边……!” “清叶,我——” 话音中断,是沉清叶微微起身,亲吻上她的唇。 少年寒凉的指尖揽着她的面颊,晕染了他才给明心涂上的红口脂。 蹭到他唇上亦是沾了红。 本就清艳的一张脸,唇上染了红,更有从前的雌雄难辨之美,却比当初,更要成熟,勾魂摄魄般的美丽。 他桃花目直直望着她,指尖自明心的面颊,抚摸到她的唇瓣,反反复复的触碰,直到,将她唇上的红尽数沾到他自己的唇上。 “奴在无理取闹,是奴的错,”他沾染了红的唇微张,浅浅喘着气,墨发都些微凌乱下来,一张玉面朱颜却未似从前一般沾染绯意。 反倒是,哀伤又含着哀求。 似冷月中幽怨的仙子。 “可只是一想到贵女要离开,要去见他,奴便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无理取闹,”他想离明心更近,忍不住跪下来紧紧抱住她,“不想贵女离开,不想要贵女去见他,不想要他触碰贵女哪怕一下——” 明心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唇。 是外间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 继而,莲翠的话音传来,“二娘子,奴进来了!” “啊、嗯!”她低下头,与沉清叶对上视线,正要催促他快些起身。 少年却揽住她的手腕,边直勾勾望着她,便舔舐上她敏.感的手掌心。 “清……” 明心不可自控弯下腰身,甚至不敢去看他。 他柔软的唇舌边亲吻,边舔舐她的手掌心,手指,指缝,直到明心耳畔听到莲翠的声音越发接近,用力推了他一下。 他才似忘情的扯回神志。 对明心笑弯了桃花目。 “太好了,”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二人能够听清,说话间,呼吸都吹打在她的手背上,“如今贵女的眼中只有奴了。” 边说话,他边低下头,又亲吻上她的手背。 “唔——!” 撩开帘子的声音要明心一下子扯回自己的手,沉清叶亦慢半拍离开了她,莲翠进来,便见明心还没梳头,不免怪罪,“你怎么回事?娘子今日还要进宫呢,怎的还没有给娘子梳好头发?” “抱歉,方才梳的头不好,重新梳一次。” “快一些,莫要再拖延,宫内过来接应的都快要到了。” “是。” 他话音如寻常一般,清澈纯然,明心却陡然有了一种自己也无法分清的气怒,她早知晓沉清叶胆大包天,却没想到他竟敢对她有所放肆。 “莲翠,”明心出声,沉清叶给她梳发的手一顿,明心一眼也没有看他,“端手帕和清水来,我洗手。” “是。”莲翠很快便将水盆端了过来,明心洗干净手,不住拿帕子擦着,只与身边的莲翠说话,再没有理会他半分。 只感觉,他给她梳发的手都僵硬。 莲翠也发觉他今日手生,坐在一侧不免皱眉,“你今日是怎么回事?若是梳不好,我这去喊大明坊的师傅过来了。” 明心坐在一侧,什么也没说。 “不、不要,”这句不要,甚至不知是对明心说的,还是对莲翠说的,明心余光瞥见对面的铜镜,他低下头,紧紧抿着唇,又慌了,慌得不住紧攥着指尖,“奴可以的,要奴来给贵女梳头便好,不、不必喊大明坊的师傅。” 他这般慌张,似是要莲翠觉得怪异,见明心始终没有说话,莲翠不大自在的撇开视线,“那你便好好给二娘子梳头,莫要再耽搁了。” “是。” 他低下头,拿着梳子,发着细密颤抖的齿梳再一次从上至下,梳过她的墨发。 给她戴发饰时,明心听到沉清叶对她哀求抱歉,可明心一句也没有回应,只低着头,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待墨发梳好,便没有沉清叶的事情了,明心被莲翠,宋嬷嬷二人服侍着穿好进宫需要穿的衣服,繁复的石榴红色裙摆曳地,沉清叶一直守在门口,想要偷偷牵住她的衣摆。 可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好好看看她。 只见明心微微垂头,露出纤细白洁的颈,明心一眼都没有看他,只径直带了宋嬷嬷和莲翠二人离开。 * 蝴蝶发饰触感冰冷。 明心的指尖寸寸抚摸着发饰上镶嵌的红色琉璃石,旁侧明烨见她动作,也留意到了她发间蝴蝶,“这发饰倒是不俗。” 停在发饰上的指尖微顿。 明心面色淡然,放下了手。 “皇表兄是生了什么病?”她此刻不大想忆起沉清叶,一想起他,总是会有太多分心,“严重吗?” “听说好像挺严重,”明烨漫不经心,手里还绕着不知在哪条路上捡的狗尾巴草,“但日前宫中有事,往主宅那边寄的请帖都被我拦了。” “请帖?” 明心就说沈玉玹这几日怎么音讯全无,一时之间明心没理解他的意思,可转念想便明白了,他恐怕是知晓明心不愿入宫,便直接将请帖寄往主宅,要谢柔惠施压逼迫她进宫。 还有便是,对明心的威慑。 没想却全被明烨阻拦。 “他寄了几封?” “每日都寄。” 明心只感觉一块巨石压上心头,阴阴沉沉的罩住了她。 “请帖中也没提及什么吗?宫中有事又是什么事情?” “每日只说身体不舒服,想要你进宫,其余的倒是没说什么,”狗尾巴草在明烨的指尖里玩得只剩草水,明心僵坐着,低头看蝴蝶发饰折射而下的光点,刚勉强安下心,明烨便继续道,“倒是也提了些怪话。” 明心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什么怪话?” “他说,你不论做了什么,他都不会怪你,”明烨问她,“乘月,你与他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明心的指尖一片冰凉,“那些请帖,阿兄还留着吗?” “凑巧带了。”明烨什么也没想,笑着将身上的请帖给她,“我想着要与你见面,你这样心悦他,定会想要看他寄来的请帖,倒是料对了。” 十数封请帖拿到手里,明心一张一张拆开看过去,他每日都在说身子不适。 ——今日阴雨,吾生温病气喘。 ——乘月,盼望汝能进宫探望。 ——乘月,吾对汝甚是想念,盼望汝能进宫探望。 ——放心,汝无论做下任何事情,吾皆尽数应允,不会怪罪于汝。 ——放心,汝无论做下任何事情,吾皆尽数应允,不会怪罪于汝。 ——放心,汝无论做下任何事情,吾皆尽数应允,不会怪罪于汝。 这一句话,他写了整整一页。 密密麻麻的字迹要明心浑身僵硬,明烨在一旁蹙眉道,“怪吧?这么一句话为何要写那么多遍?乘月,你与他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明心只觉好似一只手一点点扼住她的脖颈。 “没什么事情,”她将请帖匆匆收起来,指尖都有些发抖,低头缓了好大一会儿,脑海中也尽数是那满满一整张的信件,“宫内出事,又是出了什么事情?” 明心面色太过苍白,明烨有些担心,摸了摸她额头的薄汗,嘘寒问暖好片晌,才道。 “是五皇子那边有了动向,似是要与王家长女订婚,王家不简单,不仅与其余贵姓氏族走的接近,又有修仙道人在天子跟前照顾,日前美言几句,天子竟宣五皇子留在道观待了好些日子,这阵子五皇子颇为得势,皇后那边便与沈玉玹有了不虞。” 正文 第53章 金屋 “不虞?”明心不免为他争辩, “可他这阵子身处病中,又能做到什么呢?皇后竟在他病中时与他有了争端么?” “听闻是在他殿中摔砸了几次东西,”明烨并不当回事,只是摇了摇头, “从前皇后整日管教他, 乘月又不是不知道, 对比从前,如今皇后已是极大收敛了。” 那哪里是管教? 沈玉玹在宫中受苦, 就连远在江南的明心都有所耳闻。 宫中将一切瞒的彻底。 哪怕如此, 皇后待他苛刻一事竟都能传入明心耳中, 已是皇后待他极为猖狂,这是京中望族从前大多都知晓的事情。 明心抬手抚着墨发上的蝴蝶发钗,一句也未言。 说来也是怪。 一进宫,总是赶上阴雨天, 今日白天便刮风, 马车行驶一路,天已是将要压下来一般阴黑, 刚下马车, 豆大的雨滴便砸上了油纸伞面。 明烨护着明心进了宫。 今日宫内人更少, 尤其一到沈玉玹居住的院落,四下近乎静谧非常,明心见着了云山,只招手唤他过来。 “皇表兄生了病, 你怎么没进去里头伺候?” 云山脸色略有苍白,他站在雨里,明心要他进来伞下,他也不动, 只低下头道,“两日前皇后娘娘罚了七殿下禁闭,除事前经皇后娘娘阅览过的请帖能送出去之外,其余人事物皆不能过去。” “禁闭?”明心皱起眉心,看了眼明烨,明烨显然也不知此事,表情变得极为难看,“因为什么事情罚了禁闭?每日还能用饭吗?” 云山摇了摇头,“两日以来只能进水,奴知晓的也不多,只知道日前皇后娘娘过来便与殿下有了争吵,离去之后直接罚了殿下禁闭。” “多少日呢?也没有说?” “没有。” 明心叹出口气来,她放心不下沈玉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不行,我得去和皇后娘娘说说,皇表兄如今还生着病,如此不是个事情。” “二娘子不必忧心,您过来还是能进去的,”云山低着头,雨水越发大,早已打湿了他满头,墨发滴滴答答的落下来,“日前七殿下递了那些请帖,皇后娘娘都知道,大抵是顾念着这一层,您进去,皇后娘娘不拦。” 明心与明烨对视一眼,她纠结了片晌,走上前去,“云山,今日皇表兄可吃过饭了?” * 明心提着云山偷偷备好的食盒进了沈玉玹如今住的皇子殿。 本朝皇子及冠后,大多不居于宫中,唯独沈玉玹不同,他的居处距离皇后居处颇为接近,此地栽种着巨大的梧桐,时常荫庇,不见光影。 明心自己一个人撑着帛伞,提着食盒走得很快。 幼时的心绪,习惯使然,听他有难处,她心急如焚,放心不下。 皇子殿内已无人伺候,明心上了台阶,竟见地上散落几片碎碗,她愣在原地片刻,才意识到这恐怕是日前皇后的手笔,就这么扔着,竟无一人收拾。 明心放下帛伞,踩着沾湿的绣鞋小心进入空旷阴凉的殿内,正殿便有一张美人榻,沈玉玹精神好的时候,时常会歇在那处。 “七殿下……?” 殿内太静。 雨声之下,她的声音极为明显,明显到心惊。 明心微微抿唇,提着食盒,往殿内的方向去。 “七殿下?我是乘月。” 在这座灰蒙蒙的殿内,明心莫名不敢太大声,她步步往里去,只闻见属于沈玉玹身上的沉水香味越发浓重。 一步接一步,感到窒息难忍。 直到,她撩开绵帘。 正对着的,便是对面垂落下来的床幔。 明心一眼便望见了沈玉玹的身影。 他坐在床幔里,似是在发怔,明心进来,唤他的声音一丁点也没有拉回他的神志,她一步步走到近前,殿内除了雨声之外,安静到落针可闻。 只剩下,她杂乱的心跳与急促的呼吸。 “……七殿下?” 床幔内没有动静。 那道身影还是呆怔怔的坐着,明心离得越近,望他,便望的越是清晰。 直到轻轻撩开床幔。 沈玉玹正呆坐在床榻上,他低着头,散乱的墨发垂了满身,明心只望见他一只手腕上缠满了白布,正单手怀抱着样物什呆呆坐着,刚想说话,他便抬起了头。 他正挠着太阳穴处的血窟窿。 似是才结痂不久,又被他挠破了,鲜血淋漓的伤口要明心下意识捂住唇,她一下子忙扑上前,“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 明心急忙抓住他的手,隔着白布,只见他手腕有鲜血渗出。 亦露出他胸前怀抱的物什。 竟是件小小的旧衫。 明心乍看见这红色的小衫时,便微微愣住。 这小衫她很熟悉。 在幼时,只有她会穿,她的小衫大多都是郑孝妃亲手给她做的,因她身体不好,做的小衫都是红的。 这件旧衫,不知为何那么多年过去,沈玉玹竟还留着。 “乘月,”沈玉玹一双黑沉沉的凤眼只是盯着她,“你过来看我了。” “我给你寄了那么多封信,那么多封请帖,你不回我的信,也不回我的请帖,”他另一只手又在不停抓挠头上的血窟窿,明心心惊肉跳,忙要去阻止,却被他缠满白布的手腕扼住了脖颈。 直至,一下子被他压倒在床榻上。 “唔!” 原本放在床榻上的食盒打翻了,瓷碗饭菜碎了一地,沈玉玹压在她的身上,垂落下来的墨发宛若幕帘一般将她遮掩。 鼻息之间,他身上的血腥味甚至盖过了沉水香。 沈玉玹紧紧掐着她的脖颈,墨发散落,他弯下腰身,离她越来越近,看着她越发通红,喘不上气的脸。 “皇——” 他越发紧紧掐住她的脖颈,明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呼吸困难,双手下意识去抓挠。 好难受。 明烨就在外面。 若是她出事,明烨会闯进来。 明心拼尽全力,想要闹出一些动静。 “你原来也很担心我吗?原来心里也有我吗?”他浓黑的瞳仁紧紧盯着她,似是想将她看穿一般,“有么?有我吗?有我吗?你的心里有我吗?乘月,乘月?” “唔——” 明心拼尽全力挤出一个字,她没有半分反抗,只费力挤出这个字的刹那,沈玉玹松开了她,一下子将她抱揽在怀中。 似紧紧抱着一个没了命的人偶。 明心拼尽全力,大口大口的呼吸着,鼻息之间闻到的尽是他身上的气味。 还没有来得及推开他,他又低下头亲吻上她的唇。 “哈额……!” 呼吸越发困难,这并不是她初次与沈玉玹亲吻,却次次都极为喘不上气,直到明心意识模糊,眼前一片金星。 沈玉玹猛地松开她抱住了她,“抱歉,乘月,抱歉,我也不想这么对你的!可我怎么会做不好呢?我究竟,究竟要如何才能做好呢——?” “你的心里没有我了,是吗?这怎么可能呢?”他冷不丁抓住明心的肩膀,明心晕眩不已,又被他攥住肩膀,一时之间,她甚至忘记叫人,只抬头,愣愣看着他将疯一般的模样。 这不是沈玉玹。 这般疯癫,不疯魔不成活的样子,不是她记忆中那个会在清晨翻越墙头,将路上最美的一朵莲花笑着捧给她的沈玉玹。 “是他……是我杀他杀得太晚了!早该从一开始,一开始便不能让你看到除我以外的任何人!他如此低.贱,下.贱!你怎能将他看入眼底呢乘月?你怎能如此呢?!”他一点点摇着头,又陷入恍惚,呐呐,“早该从一开始,我便将你一直留在我的身边便不会出错了,是你太不听话了。” “皇表兄……” 不想看到他这副模样。 她能隐约感知到,沈玉玹现下极为不对劲,再不似从前一般光鲜亮丽,游刃有余。 反倒是困兽一般。 他对着她的方向弯下了腰身,双手扶住头,发抖的喘息声断断续续。 明心从未见过沈玉玹这副模样。 可她见过沈玉玹的泪。 上一次看到他的眼泪,还是那年她将要南下,尚是少年的他在她的床榻边祈求她不要离开。 当年她病弱,被他紧紧抱着,满心只有无能为力。 她知晓,将来的路太难走,沈玉玹一个人留在深宫里,不知将来要历经何等难处。 他们从小相伴,那时候的明心比任何人都想要留在他的身边,如今,亦无法就这么放任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哪怕她已然疲倦至极,更对他含有恐惧。 “知瑾哥哥。” 少女叹了口气,含带虚弱的声音要沈玉玹浑身顿住,他发颤的手被明心含带微凉的指尖碰触,明心轻轻的将他的手捧到自己的手里。 他的手纤长且大。 明心两只手,恰巧捧住他一只手,如幼时一般。 她脖颈之上红痕明显,她对着他的方向微微垂下头,只是轻轻拍着他的手。 如幼时,郑孝妃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哄她莫要在哭一般。 她放心不下沈玉玹,放不下的不是如今的他,是从前那个会对她笑的知瑾,是从前那个会温声安抚,对她极好的郑孝妃。 好似郑孝妃死去的时候,沈玉玹便已经跟着他的生母一起去了。 想起郑孝妃,是明心心头永远的痛。 “莫要再伤害自己。” 他是郑孝妃唯一的孩子。 看他受伤,她只会觉得难受。 沈玉玹浑身都在发抖。 额头的血流到他的眼皮,遮了他的睫毛,明心一点点将他黏落的血擦去。 她始终一句话也没有说。 只是用哀怜的眼神望着他。 那双杏目一如既往的柔善慈悲,幼时每日困在病榻上时,便剔透到好似只能映照出他一个人的身影。 其实他希望她能一直病着。 一直困在那张病榻上,哪里都去不得,便是最后因病而死,也是死在他的怀抱里,那双眼睛自始至终只能看到他一个人,只能因他而存在。 可不知为何,她变了。 这双眼中再无他熟知的情爱。 只剩下因她自身的善良,而存有的对众生悲苦的怜悯。 怎么会这样呢? 沈玉玹定定注视着她,血止不住,她擦也擦不干净,沈玉玹转而攥紧了她的手,越攥越紧。 这次,她没有逃开。 “乘月。”殿外雨声淅淅沥沥,天色阴沉,他明明紧攥着她的手,却觉得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甚至,比当年她南下时,还更要遥远。 有一瞬间,沈玉玹盯紧了她的脖颈。 是真的,想要就这么让她死在他的手中。 便停在此时此刻,永永远远,是他的…… “知瑾哥哥。”明心抬头,指尖里已满是他的鲜血,他的血染上她的指尖,不知为何,又让他感到心情好了许多。 情爱,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重要吗? 能将她留下来,不就可以吗? 沈玉玹盯着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怪异的笑来。 明心看着他的脸,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明明他现下的笑容与从前温文尔雅的笑容对比颇为阴郁,可不知为何,明心总感觉,好似他现在的笑才是真心实意的。 他的额头还在流血,皮肤苍白如纸,一双眼里亦是空空荡荡,只是对她笑,沾了血的手朝她过来,碰上她的脸。 将她莹白的一张脸也染上他的血。 “乘月,”他凑近她,视线直勾勾观察着她,“你的身体变好了。” 明心没懂他的意思,“什么?” 寒凉的指尖反复抚摸着她的脸,他的精神从一开始便不对劲,明心能感觉的出来,可方才,却觉得他极为清醒。 他在极为清醒的观察着她。 “为何会这样?是明家唤了新的医师么?”他微微歪过头,“乘月的身体变好了,真是好事。” 明心只觉心下说不出的古怪。 她的脸,手指,脖颈,都被他蹭满了血,血迹极快的干涸,只余血腥味可堪刺鼻,沈玉玹一点点朝她靠近,双臂勾拢,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她能听到沈玉玹的呼吸不稳。 “医学道理之中,有一词名为阴阳调和,”他指尖勾着她的衣领,往下,落出少女纤白的皮肤,“乘月,你与他亲近了没有?” 明心唇瓣发抖。 “你们做了什么事情?你的嘴巴被他碰过了吗?脖子呢?”他的指尖自她嘴唇,到脖颈,又往下,划到胸膛,手一点点揽住,声音很低,“这里呢?被他碰过没有?” 明心始终没有说话。 她不善于说谎,此时,又被沈玉玹圈拢在怀中禁锢着,他咬着她的指尖,牙齿一点点渗进皮肉,明心头皮发麻的忍着那钻心的痛。 又忍不住抬起头。 对上他正直勾勾盯着她的视线。 这当下,她忽然恐惧沈玉玹可能会问她一些问题。 例如,问她是否还爱他。 “乘月,”他松了齿,牙关之间还有她的血丝,清晰的话音散在她耳畔,“我永远爱你。” 心都好似跟着他这句话坠入寒凉的谷底。 明心怔愣的视线望向他,他那双凤眼弯弯的,浓黑的瞳仁儿透不进半分光。 额头上,鲜血淋漓。 “不论乘月是否还爱着我,我都永远心爱你,乘月,不论你做了任何事情,我都会宽恕于你,我永远爱你。” 他凑近,亲吻上她沾了血迹的脸颊。 又低下头,如奴隶一般,亲吻上她沾满血迹的手背。 只是与奴隶不同,他视线一直直勾勾的盯着她,明明没有掐住她的脖颈,却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感到窒息。 被他亲吻,相拥的感触停留在她的身上,回程的马车里,明心心神恍惚,坐在一边被明烨拿着手帕擦拭脸颊和手。 明烨自看到明心出来后便沉默不语满身是血的样子,便生了怒气,他不知皇子殿内出了什么事情,只是担心明心被吓到,一边给她擦拭,一边直言沈玉玹和皇后怕是疯了。 明心藏着被沈玉玹咬破的右手,却没办法再似往常一般说些好听的话安慰明烨了。 她满脑子,只剩下沈玉玹那封写满相同字迹的请帖,与他在她耳畔说的话。 永远爱她。 于沈玉玹而言,永远爱她,不就是,永远都不会放过她吗? 哪怕真心早被这么多年的皇权斗争分离复杂消磨殆尽,也永不会放过她。 寒气恍似一点点从脚底升起来,冷到她唇瓣发抖,明心下意识离明烨更近了些,却也无法缓解半分。 不论是她,还是明烨,沈玉玹,都是卷在这场宫廷斗争之中的棋子。 没有半分心安,没有半分能够喘息的余地,与皇权沾上些许瓜葛的人都成了疯子,就连她与明烨,也只是随波逐流。 发髻微松,明心抬手,才意识到是头上的蝴蝶发钗在方才与沈玉玹接触时松了下来,她抬起被沈玉玹咬伤的那只手,捏住冰冷的蝴蝶发钗,轻轻将发钗戴好。 脑海里,却只想到沉清叶那双澄澈见底的眼睛。 若其他人会因皇权名利,金钱财宝而成疯。 沉清叶的心中眼中,便只有她一个人, 车马粼粼,明心余光望向车帘之外,早出了皇宫,昏暗之间,依稀可见崇明坊那镶嵌了黄金的金屋在远处灼灼生辉。 幼时身在京中,明心也曾数次望见过那金楼,却从没在意过。 可当下,她已然知晓那是沉清叶一开始被拐进去的上阙楼。 “阿兄,”明心莫名收不回视线,“你先回去罢,我带莲翠先离开,怪我,忘了镜花堂还有新到胭脂未买。” * 廊外阴雨阵阵。 直到寒凉的雨溅上他的脸颊,他才回神,不知自己就这么呆站在廊下站了多久。 回过神来,只觉得心口阵阵隐痛,他吃过太多太多数不尽的痛,却从没有这般痛过。 正文 第54章 崇明坊 只逼得他蹲下身来, 捂住心口,能吸进来的气都极为稀薄,他喘不上气来,心口痛到好似被撕扯着, 要他如何紧攥着胸前的衣衫, 也半分无法缓解。 好痛。 好痛。 好痛…… 痛到他忍不住想要流泪, 喘不上气来,哪怕大口大口的喘息, 眼前也只觉阵阵昏黑。 满脑子, 只剩下, 贵女厌恶他了。 贵女厌恶他了,贵女不想要他了。 他想不通他自己方才怎会做出那等招人厌恶的事情来。 做出那种事情,被贵女厌恶,再理所当然, 因他知晓他怎么了, 他竟在嫉妒,他认不清自己的位置, 可他全然想不通他怎会那样做。 只是好想好想将贵女留下来, 不想她去见他, 半分,也不想。 廊下青石地湿透,落出他蹲下腰身的倒影,他大口大口喘着气, 看清了他自己在地上的影子。 是他疯了魔。 竟会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做了那种事情。 不想被她厌恶,不想被她厌弃,光是想到那可能—— 沉清叶紧紧将自己埋起来, 他喘不上气,攥透了掌心,泪亦沾湿了衣摆。 只觉得莫大的恐慌降在他的头顶,如雷鸣一般轰隆隆就要朝着他砸下来。 不想被她所厌恶。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讨她欢心,拼尽全力回想花楼里教会他的手段。 沉清叶擦干了泪,盯着他自己的眼泪,不知为何,他又大脑一片空白。 花楼中教过他,泪会要人心怜,一开始,便教他哭。 可他天生无泪般,只有挨打受罪,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泪会不受他控制落下来。 如今,不知何缘故,明明与贵女在一处,他最常感受到的便是莫大的幸福,却总是忍不住流泪。 但他其实最不想在贵女的面前流泪。 不想被她觉得自己软弱,下.贱,甚至想将过去所有的一切不堪,都在她的面前尽数抹去。 他认得清他的身份,他是她的男宠,自该心甘情愿为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该勾引她,该要她觉得他可怜可悲。 可他又不愿,他不愿下.贱,不愿将任何在花楼中学到的伎俩用在贵女的身上。 他总想在她的面前挺直腰身,不是因他那自尊心,他早已没有半分自尊了。 为的,是他自己都不知晓的原因。 他奢求的,自始至终,好似都只有一样东西。 她的喜欢,她的爱,她的视线。 他奢求的是她。 不论她是何等身份,不论她是何等外貌,她都太好,贵女太好太好,这世间无人会不爱她,可他依旧盼求她的爱,唯独,盼求她一个人的爱。 哪怕她永远也不会给他。 爱。 只是想到她,他便喘不上气,只觉得心好似被撕裂一般感到痛。 可他的心里眼里,又只有她一个人,只让他一直痛着,一直喘不上气来。 雨丝淅淅沥沥不止,沉清叶捂着自己疼痛至极的心口,站起了身。 * 这雨下了一整日,半分不见小,天色已然昏黑,夜雨之间,不夜城崇明坊点上各个华灯,老金屋上阙楼内的伙计搬了木凳过来,往日繁忙热闹的时候,这当下却一个个如临大敌般侯在厅堂,没一个人敢喘出口大气来。 坐在人群之中,宛若众星捧月般的少女穿着身石榴红的繁复锦袍,她生了张柔善如水的面庞,似是来时一路雨滴沾湿了她发梢,旁侧那白衣女奴正拿着帕子轻轻给她擦着发丝。 这么多人胆战心惊的偷望着她,她却只是低头品着白皙手中的一杯清茶,眉目淡然又疏离。 这一整个崇明坊,数月前都听说了一个大传闻。 便是这崇明坊中生的最美的清叶走了大运,被贵姓大族给花天价买了回去。 可这传闻转瞬即逝,又都传沉清叶大抵是被白虎咬死了,只有上阙楼的知晓沉清叶是个怎样的硬骨头,这样的一条蠢笨的贱.命,定不会屈于贵姓,只会是死了。 直到如今,这明家贵女找上楼来,众人才方知晓那传闻竟是真的。 而且,竟是明家那体弱多病,常被画入美人像中的病弱贵女。 上阙楼是崇明坊中最老的花楼,哪怕是落寞了,代代承接下来的老鸨也各个都有看人的好眼光,一楼的好颜色,可再好的颜色也依旧有贪财好色之心,心思活泛的一个个都将眼睛粘到了明心身上,实在是这贵女美的不寻常,她病弱温和,却不显得弱柳扶风,反倒自有矜贵清冷之气。 这般气质,早超脱了相貌本身。 莲翠在一侧最是心烦,她护在明心面前,刚要质问一句这老鸨怎的还不下来,便听一阵着急忙慌的脚步声自楼上匆匆下来。 一穿着极为朴素的老妇人捋着刚盘好的头发笑吟吟的来到了明心的跟前。 莲翠打眼一看,便知这老鸨是在藏富,头上便是连一朵簪花都不见,穿的可堪穷困潦倒,唯独一点藏不住,笑起来嘴里的金牙泛闪,笑了笑便跪下身来,“给贵娘子问好。” 莲翠知晓明心一贯厌恶这些大礼,正想要让这老鸨速速起身,旁侧,却递来一杯茶。 是明心一声不吭,将喝完的茶杯交给了她。 莲翠微愣,没再说话。 明心低头瞧着这看似寻常的老妇人,始终一句未言,这上阙楼的老鸨被她瞧得头上阵阵冒冷汗,跪的腿脚发麻,忍不住抬了下脑袋,“不知贵娘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过来也没什么事情,辛苦你们还特意清了楼,今日亏的买卖,待一会儿由我明家填补。” 她说话不紧不慢,又含着几分虚弱,老鸨看她不是过来替沉清叶抱不平,心放下一半,“贵娘子说笑,您此番大驾光临,要我们上阙楼蓬荜生辉,哪还用得到您拿那些俗物来填补?” 老鸨身侧的伙计们只跟着笑,明心始终没什么神情,只睨着她,“那倒是我多事了。” 浅淡一句话,又要老鸨心头打起鼓来。 明心过来这一趟,确实不为寻仇寻不快。 她自幼多病,情绪较旁人来说浅的多,虽知晓这上阙楼是吃人的地方,大抵,要沉清叶受过数不尽的苦楚,明心也并无要掀了这金楼的意图。 但情绪再浅,到底也是人,明心待在这上阙楼内便不悦,见到这老鸨更是控制不住怒气,拆这金屋也只是她嘴皮子上下一碰的事情,思到此处,少女天性柔和的一双杏目含了几分寒意,她暂且压着,“此番我过来,是听闻上阙楼为清叶幼时被拐子拐骗所进之处,我不知他年岁户籍,他自己也全然不知,今日到此处,只为给他探寻个确切来历。” 竟是为了这个。 老鸨转了下泛灰的眼珠,这上阙楼拐入的孩童太多,来往交易更是只看银钱相貌,但这明家贵女都过来了这里,贵姓大族哪里是糊弄的起的。 更不要提,沉清叶定对上阙楼有气,此番这明家贵女怕是为沉清叶来讨公道都不一定。 思及此,老鸨咬了下金牙,抬头硬笑道,“贵娘子且稍等着,老奴这便去楼上查查,只是……”老鸨说的头上冒汗不停,“还望贵娘子知晓,清叶过来我们楼里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只估算他今年大抵有个十六十七的光景,绝对是没有到及冠的年岁,若不然,您把清叶再带过来,要老奴亲眼瞧瞧,老奴这双眼睛看过的人多了,细细给您瞧瞧,分辨分辨他如今岁数,也才猜的更仔细些。” 老鸨口中金牙闪亮。 明心面色却越发冷漠,只拿帕子,慢条斯理的抵到鼻尖。 哪怕脾气秉性再好,她到底是贵姓女,若对旁人不耐,只会要旁人心中升起在她眼中仿若自己是那地上泥一般的脏污不配之感。 “来这上阙楼?”明心坐在椅子上,话音冷若冰霜,“不必了吧,再过来也只会重脏了他的脚。” 老鸨面色一僵,随即忙点头,“贵娘子说的是,怪老奴考虑不周到了,老奴这便上楼给您查看去,您且稍等着。” 话毕,一刻不敢停,带着三五仆从共两个账房便匆匆上了楼去。 明心坐在椅子上,疲惫的叹出口气,指尖又下意识抚摸上脖颈处那圈不明显的指印红痕。 只是对沉清叶的来历,他的本名,故乡,年岁……感到好奇。 但明心此时此刻坐在上阙楼内,感到心情并不好。 自第一次来到崇明坊时,明心便察觉到了,这地方好似只是夜间会鲜活起来的地方。 平常的时候,一片死气,不论是上阙楼这座金楼,还是其他的地方,都是进不来什么光亮的,光是坐在这里一会儿,明心都觉得闷,再看这里的人们,一个个皮肤也都白的毫无血色。 与沉清叶的肤色如出一辙。 虽从前也知晓沉清叶的不易。 但如今身处此地,才知这是一个怎样的环境。 此处不论是光,还是飘散而至的脂粉,目光所见的红绸,小倌女妓们妖柔的神态,所有的一切,都与寻常地不同,泛着股阴郁,勾人堕落之感,每日每日都看着这些长大,竟还会一直想着逃出去,从来都不会低头。 难以想象。 明心微微攥紧受了伤的手指,在这种地界,她变得比往日更敏锐,察觉到对面藏着束直坦坦的视线,明心抬脸,对上人堆里一双眼。 却是个其貌不扬,年岁稍长的粗犷女子。 她跪在粗奴那一边候着,这上阙楼内的人都下来了,小倌女妓们还时不时会不死心的瞧瞧明心,粗奴一边,却没人敢抬一下脑袋,明心与她对上视线,似是把她吓了一跳,挺远的距离,明心望见她浑身抖了一下,速速低下了头。 “娘子?” 莲翠目光时时挂在明心的身上,明心朝那粗奴的位置点了下,莲翠上前到那女奴跟前,稍倾,便将人领了过来。 这女奴似是登时吓坏了。 “贵、贵娘子,”她学着方才老鸨的话,“给贵娘子,问,问好。” “见你方才偷偷瞧着我,”手指上的伤口越发钻心的痛了,明心拿手帕将指头缠裹,“是有什么话想与我说?” 这女奴明显不安极了,双手紧紧攥着衣衫,明心不急不躁,只柔柔望着她,要莲翠给她倒了杯热茶。 女奴惶恐不安,喝了口热茶,才对在面前的温和贵女点了下头。 “贵娘子,”她膝行到明心面前,近了些,又不敢太近,“您此行过来,寻不到什么的。” 对这个,明心也清楚。 “清叶被买过来的时候,都得有个十四年前了,”她数着年岁,心里似是确定了没错,又点了点头,“奴在上阙楼待了二十年有余,不大记得别人的事,但清叶的事,奴记得多。” “为何独独清叶的事,你记得?”明心话落,才反应过来,自己这问题无意义。 谁遇到沉清叶,都忘不掉。 “要忘都难,没有见过这般傻的——”女奴下意识笑了下,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忙吓得低下头跪下了。 “你莫如此,快起来吧,”见她浑身发抖,明心觉得她可怜,“你既记得他,便多与我说说他。” 怕这女奴在人多的地方不敢言语,明心起了身,“与我到楼上去。” * 上阙楼的楼上更是阴郁。 这金楼透不进光亮,二楼是没有单独屋子的妓子与粗奴待得地界,几乎就像个阴密的笼子一样把人罩住。 女奴走在前,只到楼梯口,不大敢带明心继续往里了,“再往里头不干净,贵娘子莫要进去,清叶以前就住在这一楼,最里头的那间大通铺,以前他就住在那边,住了得有个七八年罢。” 七八年。 明心裹着发痛的手指,望了眼对面那黑沉沉的屋。 她没嫌脏,上了楼,到沉清叶幼时居住的大通铺前。 “你方才为何说他傻?” “这个——”这老女奴又要下跪,明心免了她,她才怯怯道,“他小时候太瘦,可模样到底生成那副样子,也能瞧出几分颜色,一开始楼里买下他来,是要把他当小倌培养,他偏不依,过来与我们做了一样的活计。” 这女奴说着话,又在熟悉的地方回想起过去,明显开了几分话匣子,“便是做粗奴,也没有他岁数这么小的,有好日子他不要过,偏偏要与我们过一样的苦日子,这不是傻又能是什么?” 老女奴叹出口气来,“太傻,白白受那些苦罪,楼里账房不敢收他,他又不知道在哪里瞧见的,挺小的时候就想做挽发师傅,想自己学手艺,一开始都是喊我,用我的头发来练,他手巧,人又可伶俐,我觉得他盘的头发比楼里雇的师傅都不差。” “贵娘子,”这老女奴到明心跟前,斗胆望了望明心的头发,“您今日的头发是小清叶给您盘的吗?他盘的头发可好了,这孩子与其他孩子不一样的,他有自己的长处,若您还没有要他给您盘过头发,之后您可一定喊他给您盘次头发试试!” “贵娘子,小清叶是个好孩子,比谁都不怕吃苦,性情又好,不只是脸好看的。”老女奴对明心道。 * 雨就这么缠绵,下了一整日。 明心自崇明坊回来别府,已是深夜,她身上繁复的衣衫沾湿了雨水,可却半分也没有理会。 往常,沉清叶一定会在她的卧房内等着她。 正文 第55章 郑孝妃 今日, 却遍寻他不见。 “清叶呢?”明心出门,问侯在门口的宣隆。 最近宣隆话少,闻言,神情复杂, “回二娘子的话, 奴也不知晓。” “他今日又干了一整天的活, 恐怕也累了,现下大概在他自己的屋里歇息呢罢。” 临行前对他的冷漠定是伤了他的心。 沉清叶满心满眼挂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她只要有一点点风吹草动, 都会引起他极大地反应。 更不要说, 是对他冷漠。 明心坐在回程的马车上便心有悔意,当下,更是担忧,她担忧沉清叶会做傻事, 以他的想法, 恐怕又会担心她彻底厌恶了他。 明心自己一人撑着帛伞,小心提着裙摆, 匆匆往沉清叶居住的那间小院里去。 当下的回忆, 与从前, 她初次亲吻他的那夜甚是相似。 只是让明心意外的是,沉清叶的居处竟亮着灯,且灯火晃目。 不知他怎么样了,明心快步上了台阶, 门都没有敲,便推门而入。 “清叶!” 坐在桌前,手中拿着木雕的少年浑身定住,继而, 手没有把握,锉刀一下子磕上了皮肉。 刺破了血肉,流出一片红。 “唔——!” 他闷哼一声,手中刻了一半的木雕也掉落在地,他慌慌望她,又忙蹲下身要去捡,却见女子石榴红色的裙摆先一步到了他面前。 与白日时,他余光中望了不知有多少遍的冰冷裙摆,一般的浓红。 只当下,她浓红的裙摆渡上柔和的光影,沉清叶几乎是霎时红了眼,他紧紧咬着下唇,这次,他蹲着身,用力用没有流血的那只手攥住了她的裙摆。 沾着雨水,还带着些寒凉。 攥住她衣摆的霎那,他只担心她会厌恶透了他。 “贵女……您淋到雨水了,如此会着凉的,为何没有换衣裳?”沉清叶声音含颤,手忍不住抚摸着她的衣摆,抬头担忧,又小心翼翼的望着她。 却对上一双含忧的杏眸。 她低着头,那张慈眉善目的面庞染着忧心,清亮的眸子只望着他,“我忧心你,清叶,没来得及换衣裳。” 她的话语,视线,一切的一切,都似他的幻梦一般。 少年抬着头,痴痴望着她,今日不知是怎么了,他打扮的很好看,穿着明心给他买过,他却一直不大好意思穿的樱粉色衣衫,墨发用白玉刻花发簪半挽,在这明晃晃的光影下,本就冷白的皮肤恍似美玉一般。 似花中幻化而出的仙神一般,要人恍神的美。 “贵女……忧心我?” 他一双桃花目泛红,眼下红泪痣明显,天底下最痴缠的浓烈感情落入他眼中,明心甚至不好意思看他。 只点了下头。 “你今日怎么穿成了这样?” 明心方才听见了他的轻唔,担忧他的手,弯下腰身要扶着他起来。 沉清叶却才反应过来他穿这身衣服的目的。 方才见了她,早已大脑一片空白,全都忘了。 他眼眶泛红,脸也似染了绯意,被明心扶着起身,只觉她柔软的手揽着他的。 明心见他手又伤了,不免责备,“你瞧瞧你。” 他早已经满身的疤痕了,明心最不想沉清叶再受伤,话音不免责怪着他,视线一转,才注意到桌上,竟放着满当当的木雕。 方才进来,她都没有注意。 “这是——?” 沉清叶才回过神来,忙下意识到明心的眼前,挡住她视线,明心却蹙眉起身,“你这是做什么?怎么还做起木雕了?” 木雕是最容易要人受伤的东西。 明心对木雕唯一的了解,便是从郑孝妃身上,沈玉玹的生母郑孝妃貌若海棠,又生了双极为灵巧的手,在明心幼时,她时常给明心亲手做衣裳,有一年明心生辰收到的礼物,便是她亲手做的兔子木雕。 那时,郑孝妃已然是宫内颇得盛宠的皇妃,她为这木雕不知下了多少心思,明心到现在还记得,那兔子木雕上头嵌了两颗红色的琉璃石做眼,嘴巴,耳朵,都是郑孝妃亲手给她刻的。 这样用心的礼物,谢柔惠却觉得是没用的小玩意儿,哪怕日常里,郑孝妃所赠的贵重贺礼也总流水一般送到明家,可她看不上,在劝明心南下时,便将有关于郑孝妃的一切物品都提前处理了。 包括那个精心制作的兔子木雕。 明心生于贵姓世家,所受贵重礼物繁多,唯独记忆深刻,念念不忘的,皆出自爱她怜她,亦有慈悲之心的郑孝妃之手,那个亲手所制的兔子木雕太可惜,她一直难忘。 却没想到。 明心呆呆望着手中方才捡起来的兔子木雕,才看清了,沉清叶桌上散落着的,也全都是兔子木雕。 与幼时,郑孝妃给她亲手刻的木雕,如出一辙。 “这是……” 她拿着这熟悉的木雕,话音都哑在喉咙里,蓦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情浮荡在心头,这木雕与幼时郑孝妃给她雕的那只近乎一模一样,明心呆呆看着,指尖摸上兔子木雕空洞,未镶嵌红琉璃石的眼睛。 “抱歉,贵女。”少年冷白的指尖还攥着她的衣摆不放,他受伤的手藏在一侧,瞥开了视线。 沉清叶确实没想到明心会在这时候回来。 且,若是她回来,定也会先回卧房换衣,白天他做了大不敬之事,沉清叶只以为,自己定是被明心厌恶了。 可他不愿再似从前,只欲死般等她给他一个死讯。 那般,只会更惹她烦厌。 哪怕他依旧只想静静的寻一个地方求死,可与他而言,比死更可怕的是被她更为厌烦,这一整日,沉清叶做完了他每日需做的所有活计,洒扫,药房,账房,最后还去伙房帮衬做晚饭,不知贵女会不会回来,只给她多做了一道甜食,做完一切,还有时间他便做木雕。 他想一直做木雕。 做木雕时,能够什么都不用想,只满心想着,会不会像,贵女会不会喜欢。 “这木雕是怎么回事?”明心唇瓣都发抖。 沉清叶抿了下唇,他面色略有泛红,忍不住身子挡到桌前,不想她看到桌上那些失败品。 “回贵女的话,是奴多事,奴想送贵女礼物,问了好些人,只贴身伺候贵女的宋嬷嬷告知奴,贵女幼时甚为珍惜一兔子木雕。” 沉清叶到底是在最苦难的环境中待过的人,虽明心送他什么,他都喜欢,可他送明心的,却只想送些贵重的,难得的。 在他的认知里,贵重的,便是好的。 这兔子木雕,他不知她会不会喜欢,可听她珍惜,他便雕。 可到底害怕拿不出手,他自己做的东西,便总害怕是东施效颦,或是粗糙难看,沉清叶总是不大自信,“奴要宋嬷嬷画了许多张兔子木雕的画像,可宋嬷嬷大抵是不擅长画像,每张画的都不一样,所以奴刻好一个,便拿着去要宋嬷嬷瞧瞧像不像……” “如今贵女手中这个还没有太刻完,还没有要宋嬷嬷瞧过呢……” 他说着话,低下了头。 “不必,这个便好。” 明心哑了声音,看着手中没有镶嵌眼睛的兔子木雕,忍不住摸上兔子木雕的耳朵,“这个便好。” 不知何缘故。 她指尖的伤,脖颈,被沈玉玹留下的指痕,都在看到这个兔子木雕时,泛起难言的疼痛。 她心念郑孝妃,郑孝妃温柔善良,曾对明心千疼万爱,幼时多少次她受谢柔惠的管教哭诉无门不敢回明府时,都是郑孝妃保护她,抱着明心在她的殿里待一整日。 沈玉玹时到今日,依旧似疯一般,整日与从前明心和郑孝妃留下的旧物作伴。 她身边,却早已没有了任何从前的遗留。 才导致,看到如此相似的兔子木雕,明心心头情绪难言。 时到今日,只有沈玉玹被留了下来永远走不出去,而明心自己,也因为郑孝妃的缘故,对如今的沈玉玹多有仁慈。 因为沈玉玹是郑孝妃唯一的孩子,是那个曾真心疼爱纵容她的人的,唯一留于世上的孩子。 可如今,再对他有所仁慈,不是只会让自己痛苦吗……? “……贵女?” 细细密密的疼痛自心口泛起,扎的她眼眶泛酸,眼前阵阵模糊,明心慌忙低下头,不想被沉清叶看到眼泪。 明明沉清叶是独独一个让她放下全部心房的人。 方才,明心却只不想被沉清叶一人看到她的泪。 因她知晓,她的泪是因郑孝妃而流,亦是因沈玉玹而流。 他是被宫廷逼疯的。 而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明心自己也终究无法逃脱。 她能舍弃这一切吗? 舍弃从前的过往,舍弃困于宫廷之中早已被折磨至疯癫的沈玉玹,舍弃郑孝妃对她的疼爱庇护,舍弃当年沈玉玹对她的珍爱怜惜。 一时之间,她心头白茫茫一片,只痛恨一切都回不去了。 “贵女?” 沉清叶明显担心她,少年浅粉的衣袖搭在她衣衫之上,他苍白的指头依旧牵着她的衣摆,视线已然望见了她的脸。 “您怎么了?” 他抬手,似是想要确认她是否在流泪,明心偏开头,慌忙间擦去了面上的泪珠。 “贵女……” 他的手过来,牵住她的手,又想要看看她的脸,话音慌张又担心,“是奴的礼物要您不悦吗?若是哪里不像,还望贵女告诉奴——” “不要再自称奴了,清叶,”他总是有些改不过来,明心却不愿他再这般,“你如今的身份,早已不必对我自称奴了,你清楚这一点吗?” 沉清叶一时愣在原地。 明心从未正式与他说明。 但沉清叶如今,虽依旧在做着家奴的伙计,却分明,早已是她的男宠。 “你知晓这一点吗?你能明白吗?” 明心望着少年清绝的面庞,只越发感到难过。 沉清叶,他本该是最盼望能逃出去的人。 在花楼那种地方,都想干干净净的学一个手艺傍身,此等坚强意志与决心,她见过他的惨痛,明明最该知晓。 可如今,他却也做着从前最不愿做的事情了。 一时之间,明心手中拿着他精心雕刻的木雕,只觉得恍惚。 不要伤害他。 如此下去,只是徒增伤悲,她出不去了,但她要送沉清叶出去。 要他学手艺,要他去大明坊,要他过上从前他最梦寐以求的,寻常人的日子,他奢求盼望至极的只有那么一点点,明心能够给他。 她能够给他。 少女微微蹙起柔善的眉,她拿着手中的木雕坐下来,与沉清叶靠得很近,沉清叶不知何缘故,只是觉得十分不安,莫名的惶恐几近将他淹没,他想要明心再多说几句话,再多对他笑一笑。 但少女却只是微微蹙着眉,杏目清浅的望着他。 明明穿着海棠红的衣衫,却在光火下,皎洁宛若明月。 “清叶,今日我去了上阙楼,你幼时待过的地方。” “什么……?” 沉清叶怔怔,转而,也蹙起了眉,“贵女为何要去那种地方?可是上阙楼的人对贵女使诈,若是他们对贵女做了什么,我便——” “不是的,”明心安抚他,将他满含疤痕的手握入自己的掌心,“只是我对你感到好奇,好奇你从前待过的地方,好奇你从前的境遇,好奇你的来历,你的生辰,只可惜我要老鸨找了许久,也没能找到什么。” 明心说着话,垂下了眼。 其实当日夜间,老鸨倒是找到了疑似沉清叶的来历。 那老鸨满含不出所料的神情,拿着那页泛黄的卖身契道,“我当年便猜他定是从前这崇明坊里一个头牌妓子的种,那妓子叫玉倾,听闻本来还是个官家女,具体是哪家的贵人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是有族人犯了事,她那相貌生的可算是无与伦比,便是宫里的皇亲国戚都常会过来偷偷点她。” 老鸨说着,笑意不止,恍似望见从前那玉倾美貌倾国倾城的盛况,“只可惜,我是听闻玉倾后来染了脏病,跳河死了,妓子都无情,玉倾却是个有情的,想来是跳河的时候也想把孩子拴在一块儿带下去,毕竟生的是个男孩,岁数越是大了,越不好在花楼待下去,谁知清叶命大,恐怕也是玉倾心软,要他活了下来,也是福气。” 明心盯着她的笑容,生平头一次,对一个人生了恨。 福气。 自那以后,他的人生受那般千百般磋磨的活着,竟也成了福气。 可她却也偏偏,自私的庆幸沉清叶还活着,活着到了她的身边。 “我管束了崇明坊内买卖人口之现象,可此行为于坊内根深蒂固,但唯上阙楼与惊仙苑二楼,会格外严加管束。” “虽全然不知清叶你的来历,”明心不擅谎言,微微偏开视线,“但,我也想给你一个交代,上阙楼内你的卖身契我也替你撕毁了,往后,你不必再以奴自称。” 正文 第56章 鹦鹉 对面, 许久未有人说话的声音。 明心起眼,望见他怔愣的面容,他紧紧抿着唇,低垂着桃花眼, 似是在极为克制当下的心绪。 “清叶, ”明心将手放到他的手上, “我还给你带了一样东西。” 少年泛红的眼抬起来望她。 在光影下,他的眼眸显得格外亮, 恍似星光都藏在他的眼睛里, 澄澈又明透。 他呼出口发颤的气, 才又对明心微微低下头。 这是奴仆对主人的姿态。 “多谢贵女。” 他低着头,明心看不到他的脸,只能听到他极为郑重,甚至有些发着抖的声音。 恍似千言万语, 都藏在这一个谢字里, 谢不够,便是如何, 也不够。 明心望着他, 将手袖中一直揣着的桑皮纸递过去, 沉清叶不知里面是什么,发着颤的指尖小心翼翼的接过来。 “打开来吧。” 沉清叶望着她,好片晌,才低头将手中的桑皮纸轻轻揭开。 光影映照上桑皮纸内藏着的宛若月牙一般的甜食, 沉清叶目光怔愣,抬头望她。 对上明心浅笑的杏眼。 “是羊角蜜,”她纤白的指尖捻了一块里头的羊角蜜,递到他微张的唇边, “我听闻你幼时最想吃这个。” 想吃,却从来也吃不到。 听闻,沉清叶幼时从没有想要过什么东西,除了一把属于自己的梳子之外,唯独想要的,似孩童一般的东西,便是这名叫羊角蜜的甜食。 因他见其他人吃过,幼时,沉清叶又时常受欺负,吃过那羊角蜜的人只故意对他吹嘘羊角蜜的美味。 据那女奴说,沉清叶本就爱吃甜食,羊角蜜不仅是甜的,又被那群人吹嘘的填上有地下无,沉清叶幼时甚至问过她,不知未来要攒多少钱才能吃到那名叫羊角蜜的甜食。 而如今,一大兜羊角蜜便在他手里。 明心望着他满是伤口的指尖,心头含着满涨的酸。 她要送沉清叶离开。 不论如何,她要送他出去。 甜腻的食物,虽是他幼时最想要的,但最后,实在不该只送他此物为礼。 “你尝尝看罢,”明心忍着心头情绪,将羊角蜜推入他唇齿间,“幼时你不知这羊角蜜味道如何才会以为很好吃,如今终于吃到,大抵会觉得也就那样。” “好吃。” 听他声音明显哽咽,明心视线微顿,却望见了他的泪。 似是不想被她看到,沉清叶背手遮住上半脸庞,他微微垂着头,“很好吃,与我幼时所想的,一般好吃。” 甚至,更要美味。 要他吃入口中的那一瞬间,心都变得怪异,要他忍不住流泪。 他想要遮掩,可黏腻的甜含在唇齿之间,要他泪落不止。 贵女为他寻来的。 她为他做了太多太多,于他而言,感切之下,甚至有了莫大的惶恐,似天际滚滚雷鸣将要落下,这种感受,要沉清叶忍不住弯下腰身,只凭借本能,双手握住了明心的手。 明心没想到沉清叶会哭。 这样不值钱,随处可见的市井小吃,竟会要他那双世间难得的眼睛流泪。 他泛凉发抖的指尖微紧的握着她的手,万分珍重,爱惜爱怜到不知该如何是好般。 “贵女对我太好,太好,这种好我根本配不上,”他低伏着身,那双极为美丽的眼睛含泪望她,一点点摇着头,“我配不上这种好,贵女,我配不上您对我好,贵女——” “清叶!” 明心忙抱住他,才发觉他竟又开始喘不上气,被她抱住的瞬间,他浑身僵硬,反应过来,亦抱住了明心。 恍似抱住自己的一切,将她抱的很紧。 “贵女,贵女,贵女……”少年的泪沾湿了明心的脖颈,他字字句句,唤她,念她。 “您对我太好了,太好了……” “清叶,你听我说,”明心一下下拍抚着他的后背,“没有什么好是你配不上的。” 她微微直身,抚摸过他染泪的面颊。 光是望到他一双澄澈见底的泪眼,摸到他的眼泪,明心便什么都忘了。 他一点点揽住她的双手,被泪沾湿的唇一下下亲吻上明心的指尖。 “此恩终身难报,”蓦然间,他话音忽然变得极为郑重,“我愿以此身血肉,魂魄起誓,不论今生,还是来世——” “清叶……!” 明心没有想到沉清叶会说这种话。 时下佛道两门兴盛,不论谁皆信轮回命理,便是明心也同样。 却对上少年直直望向她的眼。 他深深的望着她,就像是,此间无神佛,只对她一人起誓般,要明心下意识因他的眼神愣在原地。 “此身仅以贵女明心喜悦而欣喜,此身仅以贵女明心伤心而忧虑,贵女生即为我生,贵女若逝即为我死,此身生生世世,只为贵女明心而存在。” “若违背此誓,心有所变,或再不被贵女所需,”他低下头,亲吻上明心的唇,又有泪,滴落砸上明心的手背,“届时——” “清叶!你莫要再说了!” 明心抬手,想要去捂他的唇。 他大抵是此世间,最为执拗坚强,做下决定便永不会更改,放弃之人。 明心不敢想像他立下的誓约。 他却握住她贴近的手,“天打雷劈,烟消云散,此身再不复存。” 光影之下,少年抬起那双微微染红的桃花目,凑近,小心翼翼,在明心僵滞的眼光下,亲吻上明心的唇。 “贵女,盼您万万勿感到压力,”他手抚摸上明心的脸庞,“若对我厌倦,随时提出都可,我只盼望贵女健康开心,其余的,都不在乎,对您起誓,只是因我心中无神佛,只有贵女。” 他一手揽过明心的手,将她的手,贴上他的心口。 明心恍若,感知到他的心跳,一下下敲打上她的手心。 “此心为您,永不会更改。” * 羊角蜜其实半分也没有沉清叶所做的甜食好吃。 明心端坐于马车内,口中含着羊角蜜黏腻的甜。 昨夜,她与沉清叶同榻而眠,只闭眼假寐,感觉他一下一下偷偷亲吻着她的指尖的触感,她因这份爱怜,许久未眠。 不知为何,都是起誓,都是这般痴缠,甚至沉清叶的比沈玉玹的大抵更要疯狂。 明心在那一夜,却半分都没有感到窒息与难受。 大抵,沈玉玹待她,是要她陪他而死,要她一身血肉只因他而存在,而沉清叶却恰恰是反过来。 他自甘情愿,因她而存在。 明心幼时,最怕的便是一个人孤零零死去,她太小便满身的弱病,不知多少次半夜因喘不上气而醒来,窒息之间,身边都是空无一人。 明心太好,却也有不好的地方,便是因她的病,她其实比常人更怕孤独,所以她留下吵闹的莲翠,喜欢和嗓音爽朗,爱黏着她的双生兄长明烨相聚。 幼时,第一次知晓天子驾崩,会有宫妃陪伴时,她第一反应,是在夜间吓到手脚冰冷。 她是贵姓女,又与皇室子有婚约,长大之后定也会成为宫妃,她心慌恐惧,可转念一想,却又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她活不到那个时候。 知瑾哥哥一定会在她死后的很久,很久,才会与她埋于同一皇陵,甚至,可能根本不会选择与她下入同一皇陵。 哪怕她太小,也知晓后宫佳丽三千,她死之后,不知又要出现多少粉黛佳人。 她是个没有什么大好颜色的病秧子,注定只能一人孤零零死去,可她只是想到自己会孤独的埋于皇陵之中,漫长且不确定的等待沈玉玹还会不会下来与她一同,她便只感觉莫大的恐慌与孤寂朝她袭来。 这种恐慌,甚至要她无法喘息。 而如今,这世上竟当真有了一人,会因她而生,会为她而死。 她再不必孤零零一人埋于皇陵之中等待沈玉玹,也有人会陪着她了。 月牙形状的糖被明心含于口中,她浅淡的一双杏目,望外头淋漓的雨天,潮湿的暮色落了她满身,今日她穿银白留仙裙,脖颈间带的是名贵的南珠璎珞。 最近因沈玉玹寄往明家的信件缘故,明心被谢柔惠劝告着偶尔进宫,谢柔惠亦写信督促,要明心进宫时定要穿戴名贵,今日一身配饰,也皆是谢柔惠信中提及要她定要佩戴的。 唯独发间发饰,大多都是从前沉清叶为她购买挑选的。 为她挽发时,他只羞愧自己没能给明心买到那些价值连城的首饰,又心疼她脖颈的伤口,哪怕此时,坐在她身畔,也总忍不住微微俯身,细细瞧着她脖颈的伤口。 “都涂了药了,很快便瞧不出什么了。” 沉清叶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蹙着眉,好片晌,又抿紧了唇,揽着明心的手不放。 “贵女,这饭当真不能要我去送吗?” 他今日难得请求,便是一定要与明心一道前往宫中,现下,又提出请求,明心不免失笑,对他摇了摇头。 沈玉玹的信件送到明府,经谢柔惠看过,是谢柔惠要明心去看望沈玉玹。 沉清叶明显更为烦躁。 明心能瞧的出来他此时浮躁,沉清叶一向性格沉静稳重,可当下浮躁甚至难以掩盖,他不轻不重的攥着她的手,又忍不住微微趴下来,用脸去蹭明心的手。 明心没想到他会敢这样做。 他亲她的指尖,又是亲,又是蹭,终是忍不住了般,埋着头问,“若我执意去送,会给贵女带来麻烦,对吧?” “对。” 明心虽对他心软,可此事没有商量。 “真是恨他。” 乍然听到沉清叶这句话,明心甚至没有回过神,少年依旧攥着她的手,在她大腿之上埋着头,他温热的呼吸吹拂到明心的手背上,只感觉心都泛起痒意。 明心知晓沉清叶天性极善。 他良善,澄澈,明心听他过往,从没听他说恨过别人,沈玉玹两次打他,沉清叶也从没表现出过憎恨亦或恐惧。 甚至他自身力气那般大,他都没有还过手,明心也生气,问过他为何。 “贵女喜欢他,对他有情,若是伤了他,贵女会心痛,我是奴隶,也不该还手。” 他好像对除了明心以外的一切都不在乎。 才导致,当下他说他恨,便是快恨透了。 “您进去送,我能跟您到哪里,便跟您到哪里,”他一手抱着她起身,明心才注意自己小指挂了根红线,难怪方才她只觉得自己小指发痒,正不解其意,便见沉清叶手里拿着一把线轴,对她极为认真,“此物是我夜里重新缠的,足够长,贵女若遇任何不测便用力连牵五下线绳,我只要感知到,便会带明家令牌进去护贵女。” “清叶……” 虽更担忧他冒险,但系在小指的红绳明心也舍不得解开。 如今,能用命护她,不惧任何的,也只有沉清叶,便是明烨还被谢柔惠管束着。 明心点了下头,马车驶入宫门,一路往皇子殿的方向去,沉清叶给明心身上披了件外袍,一番确认无误,才拿着食盒下马车,再将明心抱下来。 毕竟是在皇宫内,他并未与明心有多亲密,抱她下马车后便将人放到了地上,弯下腰身将手中食盒递给明心。 “贵女,您放心,”他牵了下明心小指的红绳,“不论何时何地,只要您呼唤我,我便会到。” 今日天色大晴。 日头将少年一张清艳至极的面庞映照的极为白皙,他越发长开了,如今的相貌甚至比初次见他时更要美丽,可眉宇之间的郑重其事,又要明心一时之间难以形容。 他的认真,郑重,其实不该出现在这张美若仙灵般的面庞之上。 这张脸合该配一颗没有七情六欲的玲珑心。 但如今,却染上了这世间最为落地的感情。 他爱她敬她,更似世间寻常男子对待挚爱的女子一般,想要护她的安稳,那是最世俗,亦最落地的感情。 ——爱怜。 明心每每触及他这一视线,都会忍不住偏开视线,但不知是不是今日日头太大,她便这么抬着头定定望着他,才忍不住露出一声笑。 “清叶,你长高了些。” 他最近不知是怎么了,明心知晓他每日吃饭也多了,虽还是不见什么肉,但比从前,没有那么弱不禁风之感了。 “我先走了。”她忍不住抬手,摸了一下他的脸庞,直直看他望着自己的那赤诚眼神,好片晌,才挪开脚步。 “好,贵女,您慢走。” 他牵了一下她的裙角,看着她转过身,系在小指的红绳拖到地上。 明心提着食盒,始终微微垂着头,只是在上台阶时,下意识望向皇子殿右侧的窗牖。 幼时很多次,沈玉玹会将窗牖尽数撑开,在大开的窗下望着她,等她的马车过来。 长大后,沈玉玹再没有这般做过,所以明心也再没有怎么瞧过这两侧的窗牖。 只是今日,不知何缘故,明心的视线隔着灿白刺目的日头久久望过去,冷不丁撞上那纸窗处不知何时破的一颗小洞。 在瞥到那粒刚巧能盛放一只眼睛的小洞的刹那,明心脚步微顿,遍体生寒。 ——那绝不是纸窗的破损。 明心提着食盒,头晕目眩的垂着眼一步步踏上台阶。 皇后精心为他修缮的皇子殿,那样精美由匠人之手绘制的纸窗,怎会偏偏破了一颗洞? 幼时,每一次她来找他,他都会在窗下痴痴等她许久许久。 若这习惯,其实就这么在她毫不知晓的情况下延续到了如今呢? 系在小指上的红绳好似都发起烫来,明心闭了闭眼,好片晌,才吸了口气,继续往昏暗的皇子殿内走。 今日皇子殿依旧落于梧桐树的阴影之下,却不似上次一般杂乱,反倒是近乎所有的物件都清走了。 这一路走过,明心没有看到一个瓷器,越往内殿的方向去,熟悉的,独属于沈玉玹身上的香味便越发浓郁,直到,她听到些许声响。 隐隐听出来,是沈玉玹的声音。 “七殿下。” 明心停住脚步,轻轻唤了一声,毕竟不知晓沈玉玹当下是否方便,没听到回话,明心没敢上前,“七殿下?” 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殿内,不知何缘故,明心不敢再出声了。 这里太安静,大声一些说话,都会感到惊心。 却听一阵脚步声朝她的方向径直过来。 明心微微垂着头,只望见沈玉玹苍白的脚敛于过长的海棠红色衣摆之下,他赤脚朝她走过来,掀开了半扇竹帘。 “乘月,你来了。” 他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却温和缓慢到要人听着都只觉不安,明心始终没有抬头,直到他走到她的面前,将一样物什递到她的眼前。 明心起眼,对上他手中提着的金色鸟笼。 里头,正有只雪色的鹦鹉亦定定瞧着她。 正文 第57章 质问 “这是母后送我的礼物, ”他似是心情颇好,“我一直都等着要给你看呢。” 他凑近明心,这样一番话,越发像是他幼时才会对她说的, 明心愣看他未束的墨发尽数散落在周身, 今日他胸前戴了金玉翡翠朝珠, 耳珰,玉戒亦尽数带齐, 身上的海棠红锦衣更是极为精美。 在明心的印象里, 他只有在幼时, 郑孝妃尚在时,才会穿这样鲜艳的衣衫。 只是这样的锦衣,若是寻常少年穿,定是十分肆意风流。 可如今沈玉玹穿着, 却只莫名显出一种极为阴翳的艳色。 尤其, 他额间伤口未遮未愈,就这么血淋淋的现于人前, 垂落的发丝都遮不住。 “你瞧瞧它, 好不好看?” 金笼越发被递到眼前, 里头的鸟雀似是受了惊吓,朝着明心,不住用古怪的声音唤道:“乘月!乘月!” 鸟雀乍然出声的动静,吓了明心一跳, 要她脚尖忙后退稍许。 却听沈玉玹笑声不止,窗外森白的日头映上他面容,“吓到了你,真是抱歉, 乘月。” “它学了些常听见的话。” 沈玉玹将鸟笼拿回来,高抬举起,凑近了抬头细细瞧着鸟雀在光影之下的模样,又转过眸子,一双浓黑的眼珠直勾勾的注视她,自少女的发丝,细细密密的往下扫着,复又抬上,盯住她的眼睛,“乘月,你过来看我了,我好高兴。” “应该的事情,”明心始终浅蹙着眉心,本是听闻如今皇子殿只有她与皇后能踏入,她担心,才想过来看看情况,“皇表兄,你与皇后娘娘如今关系已然缓和了吗?” “乘月!乘月!” 鸟笼中的鸟雀又在用尖锐嘶喊般的声音拉扯着呼唤她的名字,不知为何,这鸟雀的呼唤总要她十分心慌,沈玉玹提着金笼不语,只一味往前,垂落的墨发散在腰间。 明心鲜少见他如此。 才要她含带几分讶异的瞧清了,沈玉玹的墨发与时下男子相比,其实是有些过长的,甚至已然垂至腿部。 “一直也没有闹什么矛盾,”他声音柔和道,里殿拉着帷幔,他穿红衣,肤白发黑,提着金笼站在里间的昏暗之中,朝她笑意一如往日,虚幻到要人无法言说,“母后一直待我很好,此次还送了我许多礼物,乘月,你进来看看呀。” 他戴着玉戒的手朝她招了招,若没有他额间的伤,一切当真像是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明心微微垂下视线,双手提着食盒进去,越往里间去,他身上的香味越浓郁,昏暗帷幔之内,地上散落了许多物什,黑压压的堆在一处。 “我还一件都没有打开瞧过呢。” 他站在那一堆物件之前,明心未言,只下意识抬头环视四下,目光在触及一片玉白的霎那,惊愣在原地。 对面原本空旷的一整面墙,现下竟摆了一尊极高的白玉佛。 这玉佛不知有多大,明心高抬着头看祂的身长,那玉佛端坐于莲花之间,在帷幔之下,看不清祂的面容。 却能望见,祂的视线正这么低垂着俯瞰世间。 “这……”明心只觉一阵头晕眼花,“这也是皇后娘娘所赠吗?为何要将玉佛送至——” 她话音中断。 只听见似是一声浅浅的“咔”,一直紧牵着自己小指的力度消失不见,转而迎上视线的,是沈玉玹苍白手中提着的一把金剪。 在昏暗殿内,落出模糊不清的金光。 “怎的还要用根绳子来拴着你?”剪断的红绳躺在地上,沈玉玹随手将金剪扔至地上,双手捧上她面庞,爱怜的抚摸着,“多可怜呢,乘月,我帮你剪开了。” “怎么了?面色这样不好,”他越发凑近了观察她,那张天生温柔美丽的脸与郑孝妃极为相似,“这拽着你的红绳被我剪了,你不高兴吗?” 明心只怪自己方才看到那玉佛时被吓了一跳。 以至于根本没有注意到沈玉玹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 不知沉清叶如今在外情况如何,若是感知到红绳力度不见,他会不会就这么找上来,密闭的阴沉要明心窒息,“并没有,皇表兄,我去将帷幔拉开,你用饭——” 原本温柔抚摸着她脸庞的手一下子紧紧攥住了她的肩膀。 力度极大,痛入骨髓一般。 “唔——!” 明心本就因方才看到这玉佛心神不稳,当即因疼痛,身形不稳跌坐到了地上。 却被同样跪扑过来的沈玉玹紧紧抱拢在怀中。 “不必,不必,不必,”他紧紧抱着她,“你就这样一直看不到我的脸便好,一直与我待在一处,一直一直……就这么看不到我的脸便好。” “什……什么?” 他的拥抱一如既往,要她喘不上气来,两人背后便是玉佛,明心晕然的视线这时候才发现四下的怪异。 帷幔底下透出的浅淡光亮,映照出地上的刺目光亮。 那是原本放在殿内的铜镜碎片。 不知何缘故,沈玉玹竟把殿内的几面铜镜都给砸了,碎片就这么散落在地上,与皇后娘娘送他的礼物摆在一处,才要明心方才一直都没发觉怪异。 “不要看到我的脸,”他发颤,甚至光是听着都好似含着恐惧的声音传入明心耳中,“乘月……乘月……” 明心甚至难以想象,自己如今听着的这些话,是出自沈玉玹之口。 “你的心如今是不是快要被他占满了?”他冷不丁,忽然捧上她的心口,明心吓了一跳,不自觉往后退,却被他禁锢住。 较比沉清叶,他周身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身型早已是成年男子的模样,他猩红的海棠色衣摆垂在她银白的衣衫之上,好似流下一道浓红的血。 他禁锢着她,手紧紧摁着她的胸口。 “越是见不到你,我越是每日,每时,每刻都在想,你的心里是不是越来越被他所填满,你再也瞧不见其他的人了,连我也要瞧不见了,是也不是?” 他凑近了她。 浓稠的药味混着馥郁的沉水香朝她扑面而来,似是因想要遮盖药味,他身上的沉水香熏得比往常更浓,近乎要明心难以呼吸。 耳畔,满是他沉重的呼吸声。 明心满头是汗,眼睫发颤,抬起视线,对他摇了摇头。 沈玉玹与她从小一同长大,又曾有过同生共死的经历,太多痴缠,不甘心,贪欲混在里面,早已不是明心想要忘便能忘的了的了。 只是,感情早已变质。 “说谎。” 他却像是越发无法忍受了,“你说谎,说谎,骗我,说谎!” 他手紧压着她的胸口,明心难受的“唔”了一声,除了沈玉玹之外,从没有人这样对她吼叫过,她本就带病,这样大的声音要她不自禁发抖,指尖下意识想要牵拽红绳,却只牵拽到一阵空落落的轻盈。 那红绳早已被他给剪断了。 明心紧紧咬着唇,被他手捧着脸,强迫着逼上他视线。 她想了许多种可能。 本以为会撞上他一张疯癫般的脸。 却看到了他可堪柔情的笑脸。 笑得怪异,扭曲,却发自真心。 “你看看你,怎么还发起抖来了,”他笑眼瞧着她,黑空空的瞳仁里望不见她的倒影,“从前便是这样,遇到些害怕的事情,你便一声不吭在一侧发起抖来,你还记不记得你这个习性被明将军训斥了多少次?明明是武将女,却养出这么一个性子——” “你莫要害怕我呀,好乘月,你害怕我,要我的心都伤透了,你不觉得我很可怜吗?” 明心指尖不住发着抖。 她浑身冷到如坠冰窖般,抬头定定看着他,直到沈玉玹被她的眼神看到微微歪过头,明心才发着颤,吸进一口气。 “伤心……你在伤心吗?” “自然,”他似是不解,却也回应明心的话,“你躲着我,不理我,如今还害怕我,乘月,我好伤心。” “你在伤心,”明心只觉得自己越发冷了,“为何还在笑,你很喜欢看我痛苦吗……?” 且这笑,与平日的虚礼客套全然不同。 那是当真的发自内心的笑,就好像看到她此时害怕他,因他而发抖,让他感到极为快活。 其实,从以前开始,明心便有这感觉了。 沈玉玹每每看到她痛苦,便会颇为舒心,那是几乎无法隐瞒的情绪,不论是回到京城后,明心被他频繁冷落后感到疑神疑鬼时他赋予她的安慰,还是好几次她生病,午夜梦回间因窒息醒来时,他在床幔外盯着她的眼神。 当时他只是那么静静的,含笑望着她。 就好似,只是看她痛苦,他便会感到轻松快活。 沈玉玹面上的笑显得凝滞,一瞬之间,好似面对着非人之物般让她感到无比可怖,明心捂住心口,定定看着他。 “沈玉玹,你恨我吗?” 话落,只余殿外风声阵阵,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一声也不吭。 “你很恨我吗?恨我将你抛下,恨我将你一个人留在了这座宫里,你很恨我吗——” 他苍白的手一下子扼住她的喉咙。 只是猛地一下用力,却又往下,将她整个人都抱拢在怀里。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会恨你呢?我……!”他胡乱的抱着她,又松开她,紧紧捏着她的双肩盯着她,“乘月,你疯了,我爱你还来不及,我怎么可能会恨你,是他在挑拨离间,是不是?我怎么可能会恨你呢!” “我不可能会恨你啊,在这世间我最爱你,便是连明烨也比不上我,你不信我吗?你不信我爱你吗?我爱你爱到——” 他话音僵止。 对上她面色惨白,含满恐惧,想要逃离的眼神。 少女雪色的裙摆往上,她刚要坐起身,又被沈玉玹扑倒,“为何?为何这样看着我?为何不相信我?在这世间我比所有人都要爱你!为何不相信我?乘月……我爱你!我爱你啊!” 他压在她的身上,双手死死扣住她的肩膀,在散乱的墨发之间死死盯着她的脸庞,眼睛。 可除了恐惧与厌恶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你不相信我吗?为何不相信我呢?明明我自始至终都爱着你,你怨我,是不是?怨我伤了他?我只是想保护你,乘月,”他将她捞起来,紧紧抱在怀里,“你不相信我吗?我只是想保护你,从始至终!” “真的吗,”她轻轻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明心大脑一片晕然,她反胃的想吐,“沈玉玹,你真的爱我吗?” “真的!真的!乘月——!”他放开她,又看着她的眼,却看着她那双杏眼,越来越冷漠。 就好似,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陌生人一般。 “沈玉玹,其实我一直都想不通,今日过来,也是想要问清楚,刘医师当年是你派到我身侧的医师,最开始他给我开的药方如今我想来你不可能不知晓,你其实一直都知晓我无法有孕,也知晓我每日吃的药只会要我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这些,你其实都知悉,对不对?” 青年在一瞬之间,全然不语。 “我怎么可能不爱你呢……” 他冷不丁驴头不对马嘴的一句话要明心感到无比可怖,她猛然起身想要离开,却被他拽住脚踝。 他不许她走。 “我怎么可能不爱你,怎么可能会害你?我只是——我只是!” 少女银白的衣摆,似当年他在夜中下江南时,看到的雪中火景。 沈玉玹下意识双手捂住了耳朵。 他好似又听到了别人被掐住喉咙后发出的惨叫声。 “什么药,我不知晓,我只是……我只是想要你一直留在我的身边!留在我的身边便是最安全的!这世间太恐怖,所有一切都有可能会害你!你为何就是不懂我呢?你需要被我守护着哪里都不能去……” “贵女!” 少年的声音唤来,继而,是他越发逼近的脚步声,云山紧紧跟在沉清叶的身边,第一次对一个奴隶如此头疼。 因打不得,亦赶不得。 他手里带着明家的令牌,后头还紧跟着个身穿素色衣裳,战战兢兢的小娘子。 是崔璋茹。 崔璋茹似是全然不知情况,她本就是坐马车自皇后宫中回程路过,近些日皇后一直不许她前去探望沈玉玹,听说七殿下是犯了过去的老毛病,需要静养。 所以崔璋茹虽极为想念沈玉玹,都下意识指挥着车夫将马车驶入了皇子殿这条路,却还是临头调转方向。 谁知,却被一声音极好的男声唤住。 马车外的男声唤她皇后娘娘,崔璋茹一头雾水,下意识掀开车帘,望见马车外少年的那张脸,整个人便愣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这少年与她道,七殿下生了急症,要她一起去看看。 宫内陷阱叵测极多,崔璋茹是最知晓的一个,却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下了马车,跟着这相貌极美的少年进了皇子殿。 一路上,她只望见这少年纤白却粗韧的指尖里拿着一块令牌。 那是一块上好的白玉令牌,雕刻简洁贵气,崔璋茹盯着看过不知多少次,所以她知道,那是明家的令牌。 也是这当下,她才隐约想起来,日前京城贵女之中有了个极为不成体统的虚假谣言。 说明家的贵女明心在京城崇明坊内花费天价买了一个天人之姿的男奴。 这谣言空穴来风,崔璋茹每日最常盯着的人便是明心,她也最知晓明心的清高温顺,恪守礼节,她是绝无可能做这种事情的。 “给七殿下请安。” 站在她身前纤瘦少年用他那清澈似池中水的声音说道,他未下跪,也未行礼,只是手中拿着那块明家令牌,“时间已晚,奴要带贵女回家,不可再继续耽误。” 正文 第58章 醒悟 他话音好听, 字句又简洁干脆,一时之间甚至让人忘记他此时的话是极为大不敬的,崔璋茹呆愣愣站在这名唤叶奴的奴隶身后,看着他净白如夜中雪的美丽面庞, 许久, 才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她一直心心念念的人。 沈玉玹的手中还牵拽着明心的脚踝。 明心周身已然被沈玉玹吓到发冷, 她慌忙要走,沈玉玹却一点点往上, 站起了身。 他攥着明心的一条胳膊, 过长的墨发垂至腰下, 赤脚一步步朝着沉清叶的方向走去,崔璋茹在后面,被沈玉玹的眼神吓得不敢出一点声音。 她从没见过沈玉玹这副模样。 沈玉玹的视线也没有分给她半分。 而是视线痴愣,他带着玉戒的那只手竟拂上沉清叶的脸, 像是在抚摸一样美丽的瓷器般, 紧紧地盯着。 “乘月喜爱的脸,你真是幸福, 生了一张被乘月喜爱的脸, 乘月, 你最喜欢他的哪里——?”他将明心拉扯过来,明心毫无防备,被他牵拽脚步不稳,险些摔倒, 沉清叶忙要去扶,沈玉玹却径直将沉清叶踹开。 可这次,沉清叶并未再任他拿捏。 他一把推开了沈玉玹,继而, 死死攥住青年的手腕,“放开,若再不放开,我便将殿下您的手骨捏断。” 话音刚落,他力度越发增加,明心是知晓沉清叶本身的力气的,被他的话语吓了一跳,余光见云山已拔出长剑,明心忙喊,“清叶!” 话落,她与沉清叶近乎同时用力,竟就这么挣脱了沈玉玹的束缚。 沉清叶一下子将明心护在身后,云山的剑刃亦挥到他脖颈之前。 明心僵僵站着,大气都不敢喘,腿脚越来越发软,“云山!清叶并没有其他意思!” 她想要云山收剑。 可云山不动,如此剑拔弩张的局面,却是吓坏了对面的崔璋茹,要她吸进一口气,脸色惨白的摔倒在了地上。 沈玉玹却只是低头盯着他自己的手腕。 ——痛。 那是真的,可以捏断人手骨的力量。 沈玉玹一把将云山手中的剑鞘拿到手中,对着沉清叶便打了下去,那剑鞘为黑铁所致,又有锐利,只朝着他头劈砸,沉清叶忙调转过身子,将明心整个人都缩抱在怀中,只用后背对着沈玉玹。 “唔——!” “清……清叶!” 眼看着他头上一下子便有鲜血流下来,明心吓到几近虚脱,唇色都变得一片惨白,她本就无力,当下甚至大脑都一片晕沉了,只是强撑着一口气让自己不晕过去,她不知该求救些什么,更潜意识恐惧着多说多错,只知自己该挣脱,可沉清叶紧紧揽抱着她护着她,力度重到甚至让她感到有些发痛的程度。 他只任凭沈玉玹这么打他,一声也不吭。 直到沈玉玹扔了剑鞘。 沉清叶已被他打的满脸的血,尤其右眼皮处被砸到,此时睁都睁不开,又被沈玉玹攥住早已散乱的头发,硬是将他的脸给抬了起来。 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沈玉玹便嗤笑。 继而,他自袖中拿出根随身一直带着的银针,扎上沉清叶的脸。 “乘月,你晕过去了吗?”他居高临下的盯着被沉清叶护在怀中,脸色惨白早已将要没了神志的明心,“你快些看看他。” 他太想要明心看到了。 硬是将沉清叶的脸转过去,就这么对着明心。 “他的一张相貌也没有那么了不起,人终归会老,死后都是白骨,你瞧瞧,他只是受了些伤,脸上落了些血,便成了这副模样,”沈玉玹一张玉面笑吟吟的,他身穿海棠红的衣裳,浓黑的墨发披散在身后,笑的极为阴郁,“乘月,你好好看看他,看看这个低贱的奴隶。” 他浅笑着,银针刺破了沉清叶的脸,血越发多了,明心亲眼看见了,她的精神早已经受不住半分折腾,眼前都阵阵发黑,只是觉得手腕微痛,才意识到,她还被沉清叶摁着内关穴。 “贵女,”他声音些微没了往日的气力,“莫说话。” 他要明心攒着气力,因痛而发着颤的双手一边揽着她,一边不住摁着她的内关穴。 这似是惹怒了沈玉玹。 “崇明坊的妓子当真低.贱,你明明有力气反抗,却偏不,怎么?没这个胆子,苟且偷生的怕死,是也不是?” 他手中的银针对上了沉清叶的右眼。 “我问你,是也不是,贪生怕死的男.妓。” 银针临到近前,沉清叶并未后退,只是在有光影折射时,银针的光亮让他不免闭了一下眼睛。 又抬起眼来,望着眼前的人。 贵女不知为了这个人,伤心难过了多少次。 沉清叶知晓,贵女曾心爱过这个人,与这个人两情相悦。 沉清叶不怕死,亦不怕痛。 死亡与疼痛,早伴他如影随形,反而是与贵女相遇之后的幸福,最让他感到恐惧。 不想让她难过,不想让她为难,他每日所思所想,只是期盼贵女能拥有她想要拥有的一切。 所以—— “怎么?”沈玉玹朗笑,疯魔了一般,“当真怕死,是也不是呢?” “我若是反抗,定会伤了你,”少年声音极净,明心已然什么都听不见了,却能听到护着她的沉清叶的声音。 “我若是夺过你的刀刃,会伤了你的手,我若是将你推开,会害你受了皮肉之苦,我若是伤了你,贵女便会伤心。” “我不怕死,可贵女是有情有义的好女子,会因你受伤而伤心。” 悬停在沉清叶眼珠之前的银针因他手而发抖,甚至连一根银针都拿不住,针摔在地上,沈玉玹愣着神,下意识弯下腰身去捡,却在余光间,看到了明心惨白的脸。 那张脸虚弱,苍白,便是连嘴唇都没了半分血色,她一眼都没有再看他。 “你的意思是什么……”沈玉玹不知何缘故,只感觉自己的心好似将要裂开一般感到疼痛,他不知晓,她为何此时此刻待在另一个人的怀里,为何他好似一个恶人一般,“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会害她?我会害她伤心?怎么可能?!你放开她!你放开她!乘月!乘月你看看我!乘月——!” 他将疯一般去争夺在沉清叶怀中的明心,却被沉清叶推开,他将明心抱起,快步往前,沈玉玹竟扑在了地上还要去追,“乘月……” 他只看她银白的衣摆越发远离。 似他幼年,偷偷前往渡口,看她坐的船远离了京城。 “我求你别离开,我求你别离开我,我求你留下来,乘月,我求你不要留下我一个,我求你,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宫里,乘月!” “我怎么可能会伤害你?我只想保护你!乘月!不要走……不要走!” 沈玉玹的样子已然将疯。 云山都僵在了原地。 直到沉清叶停在他的面前。 “若是不想他闹到此殿之外,你现下便该拦住他。” 话落,沉清叶抱着明心便走,云山愣愣回神,见沈玉玹竟当真要追,他是知晓沈玉玹做过什么事情,也是最知晓沈玉玹的执拗之人,当下,再不犹豫,径直将沈玉玹拦住,也挡住了崔璋茹的去路。 沈玉玹本就有疯癫痴症,时时会控制不住自己,如今是关键之时,此消息不可泄露一丝一毫。 * 皇子殿内的事物,再与明心二人无丝毫关联。 马车内,明心被沉清叶抱在怀中,他脸上血还没有擦去,手不住摁着她的穴位,摁到明心都觉手腕略有发痛的地步。 明心许久才悠悠转醒。 “清叶……” 明心担忧他,拿了帕子抬手一点点擦他脸上的血迹,只见他右侧原本白净如玉的面颊此时被扎出了个血洞,正往外渗血不止。 明心并非爱美之人。 可也深切知晓,沉清叶这张面容有多难能可贵,不论是谁看到这张脸受了伤,都会感到心痛。 “你现下可还好?怪我,将你连累进来——” 他摁着她穴位的手微顿,继而,将她揽抱的越来越紧,又一声不吭,覆唇过来与她亲吻。 也是这时,明心才感知到,沉清叶在发抖。 似是终于松懈下来,他浑身发抖,宛若虚脱,明心还以为他是因身上疼痛,正焦急心慌,他却离了她,低下头,将她被剪断红线的小指揽到面前。 越是看着这截断掉的红绳,他越是眉心紧蹙,眼眶渐红。 “是我考虑不周,这样的一根红绳,本就太容易被剪断,”他颤抖的手抚摸上明心的小指,“让您害怕了……” 他将明心抱在怀中。 明心能闻到他身上冰冷的血腥气味,亦能感受到他拥抱着自己的发颤双手。 可此时此刻,更让她感知明确的,是他的心。 让她不禁苦笑,她不敢拍抚沉清叶的后背,担心他后背的伤,只亲了亲他的脸颊。 “清叶,不必愧疚,我没事的,反倒是你,怎么还把崔娘子带到了皇子殿去?” 明心看到崔璋茹走在沉清叶身后时,甚至都不敢相信。 但也确实是因崔璋茹这个崔家人的存在,云山才对沉清叶不敢妄动。 “因我记得宫中的皇后姓崔,”他久在花楼,甚至从前都不知宫中的皇后,天子姓什么,“本想去外面寻人的,恰巧见她坐的马车上挂着崔氏的字牌经过,我还以为她是皇后。” 明心都能想象到,沉清叶在马车外唤崔璋茹皇后娘娘时,崔璋茹该有多惊愕。 想到这里,她不禁失笑,又抚摸上他的脸,“清叶,多谢你助我出皇子殿。” 这次,她没再怨怪他。 回程一路,沉清叶一直摁着她的内关穴,哪怕明心想让他歇息,他也始终未答应。 才导致,下马车时,明心养足了气力,他却已然虚脱,还是明心去唤了宣隆过来,才将他背下马车。 沉清叶居住的小院与平日里别无二致。 尤其近日越发炎热,他桌上被悉心照料的栀子花生的极好,明心来到他床榻边,鼻息之间满是那好闻的栀子花香。 他尚且苏醒,只是硬撑着,手死攥明心的衣摆,在明心将要离去时,用力牵了牵。 “贵女,不必为我去唤医师,医师若是过来,您便要离去……我只想和贵女待在一起。” 毕竟张医师若来,便会剪开他的衣裳查看伤势,明心是女子,在外人面前,要出去避嫌。 “我不去唤他,清叶,我来给你上药可好?” 好大一会儿,沉清叶似是才知悉了她的意思,对她点了点头。 “贵女只随便用些伤药便可,这种伤势我以前常有,只要自己养着就好了。” “快莫要再说话了,等我一下。” 明心将自己的衣摆扯回来,很快便回来了。 她拿了一把金剪,要他趴在床榻上,剪开了沉清叶身上的衣服。 大抵是因皮肤感受到金剪的冰冷,沉清叶不禁闷哼了一声。 “怎么了?可是觉得痛?” 明心看到他后背被打出渗血的伤口,这么一会儿便已经泛起片片乌紫,她看着都觉得眼眶泛酸,喉间也似塞了一团湿棉花。 哪怕他的后背已不似初次见他时那般纤瘦孱弱。 沉清叶是她救回来的少年,她是最不想看到沉清叶受伤的人。 也是这当下,她彻底想通了。 她不会再怜悯沈玉玹,哪怕他是郑孝妃的孩子,她也不会再怜悯他分毫。 因为她无错,沉清叶更是无错。 明心微微抿起唇,却见他微微摇了摇头,少年那双桃花眼含有几分不清醒的迷离,“贵女,能拜托您一件事情吗?” “什么事?你尽管说” 他低垂下眼睫,看着她宽大的银白色衣摆,“我、我能抱着您今日穿着的外裳吗?” 正文 第59章 簪花 “只是这个吗?”明心虽不知他为何很喜欢抱着她的衣裳, 但还是将自己外头披着的外裳脱了下来给他。 他却是极为幸福的笑了,将明心的外裳抱在怀中,用力吸了一口气。 明心听到他吸气的动静,也感到有几分羞, 她抿起唇, 一点点给他上药。 “只求这个吗?再没其他得了?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没有……”他脸埋在明心的衣裳里, 这时候他脸上的血洞已被贴布贴上,不再流血, 可他到底有几分小心翼翼, 不想脏了明心的衣裳, 手用力攥着手中有她香味的衣衫。 是栀子花,混着药味的衣衫。 桌上那盆栀子花,虽与贵女身上的香味相似,却到底, 不同。 沉清叶闻着, 近乎都有些发痴。 “贵女,”他声音闷闷的, “还有一件请求, 可以说吗?” “可以啊。”他鲜少对她这样提要求, 明心乐于见得。 沉清叶抬起了头来,此时,他额间缠了白布,脸上亦贴了贴布, 却越发显得脸小,一双桃花目定定望着她。 “乘月。” 少年清澈的声音唤道。 明心拿着药瓶的手一顿,险些将瓶中药粉都抖下去。 “好了,这便是请求, 很想唤一唤贵女的乳名……” 他望着明心,“好满足了,多谢贵女。” 明心:…… 他唤她的乳名,不知何缘故,只让明心方才感觉心都跟着酥软,又想起府中心悦沉清叶的女奴们对明心说过的话。 她们说沉清叶哪里都好,尤其是声音最让人难耐,每次唤她们姐姐时,她们恨不能将金山银山都送给他。 明心一直知道沉清叶声音清澈好听,却不知被他唤乳名的滋味,脸都一时间有些发烫。 “没关系,你想唤多少次都没关系。” 他似是明显愣住,回过神来,下意识想要起身,又牵动了后背的伤口,不免整个人都趴倒在床榻上。 “你看看你!” 明心焦急到他身侧,却见他抬起头,一张因痛而泛白的面庞泛着欣喜满足的笑。 “乘月,乘月,乘月……”他唤了好多次,“我爱您,心爱您。” 明心都难得感到羞。 想要他别再喊,又恐怕他会当真,只容他这般欣喜,给他上药途中,一直听着他念她乳名。 待终于上完药,明心额间都冒了层汗。 * 因沉清叶受伤,今夜明心本想离了他,要他自己入睡。 可沉清叶却不依。 他求她一向要她极为没办法,只是用眼睛望着她,也不说什么哀求之言,“好想要和乘月一起入睡,不可以吗?” 明心拿他没有办法。 气候变热,他周身却寒凉,天生的冰肌玉骨,夜色潺潺如流水,他寒凉的手一下下抚摸过她发热的皮肤。 从上,至下,从指尖,到小腿。 他因受伤,未穿上衣,劲瘦雪白的腰身上除了伤口之外,还有妖艳的银莲刺青。 他是这世间至美。 美丽的眼中却只痴痴望着她一个人。 “乘月,爱您……”他含着她的手指,寒凉的指尖拂过她裸.露的皮肤,天气太热,又是与他同塌而眠,明心只穿了夏裤与一件单薄宽松的里衣。 这会儿,里衣之下的小衫都早已露了出来。 她面色绯红,亦抬手抚摸过他后背的肌肤。 满是伤口。 似是她的指尖明显碰着他一个又一个伤口,沉清叶垂下眼睫,舔舐着她指尖的唇舌微顿。 “不好看。” “并没有,清叶无须自卑这些。”明心真心道。 在她眼中,这些伤痕,都是他一路走来的证明。 “伤口太多了,”他含着她手指道,温软的舌让明心忍不住缩紧身子,“我觉得不喜欢,但这些伤口若是乘月留下的……我便喜欢。” 明心抚摸着他后背的手微顿。 “什么?” 沉清叶似是没有感知到她的愣神。 “这些伤口,若都是乘月留下的,我便会觉得很幸福,不论是这些鞭伤,”他的手揽住她的手,带她抚摸上他的伤口,“还是灼伤……所有的一切伤口,若都是由你带给我的,我便会觉得幸福。” 又是这种怪异的感觉。 明心偶尔,难以理解沉清叶的思绪。 “可这些都是伤害,怎还会感到幸福?” “贵女为我留下的伤怎会是伤害?”他对她笑,笑容极为满足,“只是此时此刻被贵女触碰,想到这些伤口都被贵女触碰过,我便感到无比幸福,就连这些伤口也感到喜爱。” 明心微张了一下唇,看着他满足的笑容,忍不住开口,“清叶,你这样想并不对,伤口便是伤口,我真心喜爱你,又怎么会舍得伤你?若有朝一日我伤了你,你也不该继续留在我的身边。” 沉清叶含着她的手指,只望着她,似是有些不解。 “你不该这样,我比谁都知晓你有自尊,又天性良善,你该更爱惜你自己才是。” 昏黑的夜里,只余桌上宫灯有亮。 少年温柔如水的桃花目一如平日,他微微垂下眼,复又抬起,含着明心的指尖,对明心浅笑。 “嗯。” 夜色渐浓。 躺在他身侧的少女已安然睡去。 沉清叶的指尖还在抚摸着她的皮肤。 满脑子,都是爱怜,心悦。 “乘月,”他话音无声,“爱您。” “乘月,爱您。” “乘月,爱您……” 他亲吻着她全身上下,最后,亲吻上她的唇。 少女睡得正浓。 她换了药方,身子越发好起来,睡得也比往日更沉,现下,面颊都泛出几分薄红。 “贵女,您太善良。” 沉清叶注视着她的睡颜,忽然没头没尾般轻声道。 是她太善良。 他每日最多的,便是满心满眼挂在她的身上,所以他知晓,她会期盼什么。 她期盼他也良善,乖巧,他便这样去做。 但其实,若是她内心有片刻,盼他守她护她,不论是杀宫中那位七皇子,还是去烧杀抢掠,穷凶极恶。 他都会去做。 只要是她想,他便会去做,他过往所学的所有揣摩心性都放在她的身上,为的是实现她所有期盼。 将她渴望的一切全都交给她。 所以才会埋头学医,他要将她的身体治好,不论如何都要做到,哪怕是用他的血为引,他也要让她的身体好起来,让她如她最喜爱的话本中那些剑客游侠一般,往外去游山玩水,自由自在,看这三千世界。 她只期盼这个。 他一定要为她实现,让这一方宅院,一张病榻再也困不住她。 * 沉清叶身上受了伤,到底将养了几日。 只是他从不听医嘱,伤口初愈便又要去干活,明心拿他无奈,强行将他留住。 这日,教导明心插.花的女师傅也正巧过来,这女师傅极为勤勤恳恳,一向是个谨小慎微的话少之人,见了沉清叶,只是难得稀罕的多看了几眼,便有礼有节的垂下了头。 “今日要做的是睡莲一类紫色花束,”女师傅道,“二娘子依旧记住错落有致,上散下聚便可。” “多谢师傅。”明心对她点头,瞧了眼坐在她身侧正瞧着桌上花朵发呆的沉清叶,不免笑了。 “怎么了?” 沉清叶额头与面颊的白布还未揭去。 近日天气渐热,明心给他挑了几套单薄的衣裳,此时,他正穿着身天青色的圆领衣袍坐在明心身侧不远处。 院外湖面被日头映照到波光粼粼的光影拓到他莹白的面上,他长睫如蝶翼,一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里含着从未见过的好奇。 “这是什么花?紫色的花。” “小公子看的花名叫桔梗,”似是因他太招人喜爱,女师傅都忍不住解释道,“这是远方徽州一带的花朵。” “好漂亮,我可以拿起来看看吗?” 他问明心。 “当然。” 得了应允,他指尖小心翼翼,将一朵桔梗花拿起来细细观看,明心只是坐在他面前看着他。 那湖面的倒影将他瞳色映照的极亮,似夜间的星,他看着花朵的视线抬起,与她相对,明心心漏一拍,他却已然上前,将那只桔梗花比对到明心的耳侧。 明心心乱如麻。 余光里,见女师傅自方才开始便背着身子挑选花瓶,没有注意到这边,她刚松下一口气,便见沉清叶痴痴注视她脸庞,无声道,“好美。” “二娘子,您看这个花瓶可好。” 女师傅出声的瞬间,明心转过了头,桔梗花落在了她的衣衫上,她匆匆看了眼花瓶,甚至都没看清,只感觉沉清叶的手将花捡了起来,又一点点攥住了她的衣衫。 “可以。” 他的指尖探入她小腿,轻轻抚摸。 “那便好,我也是觉得这个最合适。” 女师傅将花瓶摆到桌上,给明心准备好金剪等物什,便开始了今日的教导。 插花并不难,明心又有天赋,只是今日心不在焉,沉清叶一会儿抚摸她衣裙下的小腿,一会儿又抚摸她的手腕,给她送甜食,又在女师傅去院外散心时,唇对唇喂她喝他新做的紫苏水。 “唔……” 紫苏水寒凉,她早已被他催生的情欲引诱到满身热汗,一口紫苏水咽下,他本探入她唇中的舌尖还微微伸着,双臂越发将她搂紧。 他与她都不敢出声。 他舔舐她的唇,又一点点往下,亲吻她的下颚,脖颈,越发往明心敏感的衣襟下探入。 直到听见女师傅规整的脚步声自庭园绕回,两人又极快分开,只是他的手依旧要牵着她垂落的衣摆。 就这么,一直牵到下课,明心连送女师傅离开,都没能起身。 室内只剩明心与沉清叶二人。 天色已暗,傍晚时分,紫色的花束散落在明心的裙摆上,席面上,室外湖面波光流转,少年压在明心的身上,克制又极难压抑的亲吻她。 鼻息之间,满是属于花朵略有甜腻的香味。 但又被外间燥热的夜风吹散了。 那阵阵花香,全都落在沉清叶一人身上。 今夜月光很亮,明心发烫的指尖抚摸过他发红的脸庞,又一点点往下勾着,褪下他的衣衫。 她早觉,不论是沉清叶的皮肤,还是容貌,都在月下极美。 乍然被脱了衣裳,他似是有些害羞,又忍不住痴痴望她。 “乘月……” 他唤她乳名,明心难言心头情绪,手推上少年白皙纤瘦的胸口,“清叶,躺下来。” “是。” 他有些紧张,但还是听着她的话躺下来,月光下,他满头墨发散在席面之上,露出的侧脸似染了红霞。 明心看着他,指尖碰上他的耳朵,他耳朵最是敏感,不免浑身一顿,轻“唔”了一声。 明心的指尖一点点抚摸着他的耳廓,又往里深入,抚摸他的耳道,他极为克制的发着抖,喘.息难控,却并没有加以阻拦。 直到,再也没办法忍受。 那处□□,明显抵上她。 他又在磨蹭。 “乘月……” 他浑身发抖不止。 明心将一朵散落在他身侧的紫色花朵戴上他的鬓角之间。 他眼睫颤颤,含带着朦胧的情.欲转眼望她,一张脸庞,比耳畔的花朵更美。 “乘月……好想……” 他不好意思说出那两个字,只是微微张唇,探出舌尖,双手搂上她的脖颈。 明心低下身,与他唇齿纠缠。 水声与室外,风吹皱池水的细微声响近乎相似。 察觉他的手一点点往下,撩上她的衣裙。 “……清叶?”明心些微回神。 “贵女,可以坐到我的脸上来吗?” 两人相处极近,他面颊泛着红,不大敢看她,只是又对她微微探出舌尖。 * 这几日,明心一直与沉清叶待在一处。 便连他额头上缠裹的药布,都是经明心亲手为他揭下来的。 他额头光洁,恢复的完好如初,脸颊的血洞却有几分明显,明心隔着铜镜,望他脸颊处贴着的贴布,视线一转,又落在少年美丽精致宛若人偶般的五官上。 今日是先帝请来的第一尊玉净佛的诞辰日,因这玉净佛为庇佑平安之佛,所每逢诞辰,坊间都会颇为热闹。 明心也许久未外出过节了,她含着几分欣喜,与沉清叶讲,沉清叶却浑然不知。 他还从没有过过节日,也不知过节的时候,外头会是什么样子。 明心本以为他会有几分期待。 可当下,他满心满眼注意着的都是她的头发。 他指尖轻且柔,灵巧的编着她的墨发,又在妆匣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发饰。 是一整套金蝴蝶的样式。 明晃晃的金子花光了他最近赚得的所有银钱,此时这些明艳的金蝶戴到明心发间,他打理好了,才望向镜中的明心。 “贵女说,节日是人们开心的日子,所以我将贵女的发饰做了些更改,贵女看看可以吗?” 明心早早便看出来,他今日做的发饰较比平日端庄持重的,更加艳丽漂亮。 她今日穿的本就是海棠红的衣裳,当下,对镜左右看了看经他手所梳的美丽发饰,望见烛光之下金光闪闪的蝶,忍不住点了点头。 “很漂亮。” 被她夸赞,沉清叶忍不住弯起眼。 “贵女,让我来给您擦口脂吧?” 正文 第60章 节日 明心刚喝过一剂药, 妆容都化好了,只剩下唇上的口脂还没涂。 她将口脂盒子给他,他拿了细刷刚蘸取,却又变了主意。 转而蹲下来, 用指尖蘸了口脂, 抬头细细点涂上她的唇。 明家文弱的贵女, 哪怕身穿艳丽,口脂颜色也一如既往是大方又端庄的淡色, 如她脖颈间戴着的南珠璎珞, 虽与身上服饰不相搭配, 却是她定要佩戴的。 烛光辉映间,少年专心致志的给她攃着唇上口脂,疏淡的粉色一点点擦上她没有什么血色的唇,明心只闻到他身上花香味越发明显, 忍不住垂眼看他。 他穿的越素, 越显得一张面庞好看。 身穿家奴灰色粗衫的少年一张脸庞宛若莹白美玉,他满头墨发仅用一根木簪低挽, 侧脸上还贴着块贴布, 最素的衣装, 却衬他面容越发惊艳若仙。 随他长大,好似不仅是身量长高,一张脸更是越发精致。 “贵女,涂好了。” 他不耐热, 白皙的额间此时都渗出些汗来,最近总是贴近一下明心,便快快离了她,涂完口脂他又要起身快步后退, 明心见此,忍不住微蹙眉心,“不许动。” 沉清叶微顿,竟当真蹲在原地不动了。 “怎、怎么了?贵女。” 明心弯下腰身凑近他,他浑身紧绷,忍不住微微低下头,偷偷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他额间还有汗,他都能感觉的出来,自己就连后背都有些湿。 “最近到底是怎么了?夜间缠我一会儿便总是出门去,平常也是,不与我一同用饭,总是要离我这样远……” 见他面容越发紧绷,明心虽不解,却也没有继续刨根问底,“你也去换身新衣裳吧,日前新做的那件你还没试呢。” “太昂贵了,贵女,我若是穿一件寻常些的去参加节日,会被驱赶吗?” 明心:…… “自然不会。” 沉清叶对明心浅笑,点了下头,“那我一会儿便去换身衣服,贵女您等等我。” * 明心先被沉清叶送进马车内,没等一会儿,沉清叶便来了。 他穿的是常穿的那件竹青色锦袍,墨发用明心之前送他的那条雪色发带束起,上到马车内,坐到了明心的对面。 明心微讶,看了他一眼。 之前沉清叶一向是坐在她身边的,缠她缠的死紧。 此时,他却在对面始终微垂着眼,也不大看她,明心定定瞧着他,“清叶。” 沉清叶看向她。 “贵女。” “给我念一念这话本吧。” 她将手中的话本递给他,他接过,低头念着,马车内与他而言更是燥热,贵女一向怕冷,所以越是温热,她越会感到舒适。 但这气候,于寻常人而言难耐,于沉清叶,更为难耐。 感受到身侧微陷,熟悉的幽香浮来,沉清叶话音微顿,正要转过头,却见她纤白的指头先一步点上了话本的纸页。 “你读的太快,之前从不会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柔白的一双手熟稔的放到他的大腿上,微微弯下身去瞧他的脸,沉清叶颤着呼出口气,忙要将脸转开。 “贵女……您离我远一些吧?” “清叶,你是不是有些热?”明心是真没有发觉,她虽温柔和善,却也是个每日受着奴仆照顾的贵人,此时看到沉清叶鬓发之下又出了汗,“可需要帕子?” “不热,不需要贵女的帕子。” 沉清叶话音僵硬,拿了自己的帕子转过身擦汗,“奴继续给贵女念话本。” 他继续给明心念,这次,速度比方才慢了许多。 却觉旁侧,少女的视线一直都没有移开。 贵女一直在看着他。 直到少女白皙的指尖碰上他的脸,沉清叶才浑身一顿,往后退了退。 太热了。 他的脸上好像都有些出汗了。 “清叶,”马车内闷热,昏黑,只余帘外隐隐有光火投入,“我身上的药苦味很重吗?” 明心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她身上满是药苦味,这是母亲从她幼时便常哀叹的事情,近日她身子因沉清叶悉心照顾,调配药方,逐渐大好,也因此少用香料。 但恐怕,药苦味还是浓的。 今日他离她格外远,恐怕,也是因她今日连香都没有用。 “你直说便是——” “怎么可能?” 少年的声音打断她思绪,抬头,他早已急不可待,将她一下子紧紧抱入怀中。 抱的死紧。 又赶忙松开。 “我每日都给贵女熬药,每日都在学习认识新的药材,什么药苦味?贵女身上很好闻,而且不论贵女身上有任何味道,我都心中爱之,我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会不喜贵女身上的味道?” 马车内,少年因情绪,白皙的皮肤越发染上薄红。 他抿住唇,又垂下眼,用自己的手攥住明心的。 明心有几日没有被他牵着手了。 才感觉,他手心竟有些发烫。 “您能感觉得到吗?” 他低垂着头,双手握紧了她的手,“是我身上的汗太多了。” “……什么?” 他靠近她,明心只能闻到他身上的花香,她知晓他最近一直在养花,花朵都被他照料的很好。 “外面,与花楼一点都不一样,”明心望见他好看的眉微蹙着,“日头总像是躲不掉,便是连熬药的屋子里都有日头晒着,无论是哪里都那么热,热便会有汗,有汗,便会有味道……” 明心听着他的话,近乎是恍然大悟。 这是沉清叶生平第一次,在崇明坊之外的地方迎来盛夏。 他看到了他从没见过的花,也迎来了与崇明坊内浑然不同的盛夏。 崇明坊的花楼,明心去过,那是绝不会照到一点阳光的地方,不论是地板,还是墙壁,都泛着透彻的阴凉。 崇明坊的白日一片寂静,是只有夜晚才会热闹起来的不夜城。 所以,沉清叶才会这样不适应。 “所以,你是担心你自己身上会有味道?”明心不禁失笑,“怎么会担心这个?” 见她笑,沉清叶第一次露出颇为不高兴的神情,他认真,又难过,低垂下头,“会有味道的,从前我身上很臭,我知晓自己身上会有味道的,厨房的红锦前日也说我身上有味道,不敢靠近贵女,靠近贵女身上发热,更害怕。” 明心:…… 这红锦是刚过来厨房帮工的女奴,喜欢沉清叶,明心一直都知道。 他每日养花,又在意自己,便是连受着伤他都要去沐浴,哪哪都打理的那么干净,莲翠都偷偷与明心调侃过,沉清叶比府上的女奴们都爱干净,他给自己买的为数不多的几样东西便是挂在床头的香囊,香胰子,皂角,莲翠都说沉清叶便是忙了一整日下来,身上都是香的。 恐怕是因沉清叶身上香,那红锦闻见了喜欢,才多说了句,却让沉清叶有了误会。 “你从前身上很臭……何时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从前被惊仙苑关在柴房的时候,身上有伤口,有臭味。” “你那是受了伤,又得不到医治,自然是会有味道的,” 明心哪里想到他竟是因为这个才远离自己? “至于有汗,那更是正常,我坐的马车,被褥,都要比常人的更要用料厚实密闭,便是莲翠在盛夏与我共乘一辆马车,坐不了一会儿便要下去,我问你几次,你都说不热,我还当你真不觉得热。”明心当真无奈,要拿着帕子给他擦汗,他却牵住明心的手,摇了摇头。 “不热,贵女习惯什么气候,我便要习惯什么气候,”他抬头看向明心,“贵女不必管我,也不必有任何忧心,我只是还没习惯,再习惯几日便一切都好了,贵女再容我几日,可以吗?” 明心:…… 明心真拿他没了办法。 “贵女,我的身上真的没有味道吗?” 他又问她,明心如实对他点了下头。 他坐她近了些,一点点牵住她的手,又忍不住抚摸上她的手腕。 一路上,他并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这么半贴着她,明心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那温度要她都逐渐觉得热。 她能感觉到沉清叶的碰触在逐渐改变。 若说从前,还带着引诱,如今,却已然是凭借本能的想要去碰触她。 她将车帘拉开,夜风吹拂而入,马车越发往热闹之地驶入,四下光火通明。 明心最喜欢这样的热闹。 好似自己也只是个自由自在的寻常人。 她看的入迷,面上带笑,转眼望去,却见沉清叶半分也没有看窗外。 他只是一直低着头,看着她的手,明明是从没有见过的热闹,他却像是一点都不感兴趣,只是抚摸着她的指尖,又垂下眼,在外间热闹至极的光影里一下下亲吻她的手。 “清叶。” 他牵着她的手抬起头,眼中倒映着车帘外的光火,眸子里却只映着她一个人。 马车内燥热。 他皮肤太过白皙,才导致此时都泛着薄红,他满心满眼的望着她,声音温柔到似水溶溶,“贵女。” 他指尖过来,抚摸上她的脸庞,将她被夜风吹乱的发丝轻轻规整到耳后。 “夜里风大,您会不会觉得冷?” 明心眼睫微顿,她望着他的眼睛,自己都觉得,沉清叶这份专注对她而言难以形容。 “不会冷,”明心道,“清叶,外头很热闹,我们一会儿就要下车了。” “嗯,”沉清叶望着她,却笑了,“难怪总觉得今夜比往常更亮,在外面看贵女也看的更清楚了。” 他话落,又牵起她的手低头亲吻几下,爱怜的在唇边蹭着,“贵女,过节的时候,外面还会卖东西吗?” “会,什么都有,比往日更多。” “那真好,”他对明心笑的有些不好意思,过了会儿,才又问她,“贵女,过节日时外面贩卖的东西贵吗?都是些什么东西呀?” “什么东西都有,”明心想告诉他外头很好玩,她喜爱他,便想要他也体会她所喜爱的那些自由欢乐,“也不贵,毕竟是寻常百姓过的节日,节日里各色糕点小吃,衣装发饰,灯笼玩具,一应俱全,定有许多你没见过的,很有意思。” 他一双桃花目盛着灯火,明显若有所思。 直到两人将要下马车。 他将明心抱下马车,节日内的闹市灯火辉煌,远处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他有些怔然。 “节日,人便会这么多吗?” “是啊。” 身穿海棠红衣裙的少女牵住他的手,带他往热闹的大街上去,今日明心没有带护卫,只有在远处等着的宣隆。 到底,担心被人认出来,沉清叶的相貌又太过惹眼,两人刚进闹市,见有卖面具与帷帽的摊位,明心牵着沉清叶停在原地。 “让我来给你挑一个。” 明心喜欢热闹,此时她面上笑意盈盈,看着架子上摆着的一个个面具,沉清叶望着她在光火下的笑脸,好片晌,才将视线移转向一排排面具。 “清叶,过来,来戴戴这个怎么样。” 明心本想给沉清叶挑一个面具,却也知晓他戴面具,其实更会引人视线。 少年身量高了许多,他站在明心面前,弯下腰身,低下头,明心将手中的帷帽给他戴上。 如此,便望不见什么了。 明心不想压到沉清叶给她做的发饰,正要踮起脚将架子上头的狐狸面具拿下来,沉清叶便已先一步,将那狐狸面具拿到手中,给她戴上。 明心隐隐望见,帷帽之下,他正朝她浅笑。 “贵女,我去付钱,您等一下。” “……什么?” 明心还没反应过来,沉清叶已先拿着他的钱袋子去摊主处问价格了。 “一个帷帽,还有一个狐狸面具,一共多少钱?” 他问完,将钱付给摊主,又回到明心的身边,牵住明心的手。 两人往前走,明心忍不住问他,“清叶,你才给我买了一套金头饰,花光了所有月银,哪里还有钱?” “近日天热,府中偶尔有粗奴中暑,又有几位嬷嬷得一些症状,我给看过几次,赚了些银钱,”他话中明显高兴,那张惊艳若仙,美似幻灵的脸藏在帷帽之下,瞧不见,明心却能知道,此时此刻,他那双桃花眼定是含着真诚笑意的,“本还在想这次该给贵女买些什么,头饰买的太多了,首饰贵女又不大缺,想着干脆就添置给府上,幸好贵女带我来过节日。” 正文 第61章 陪葬之誓 “节日真好, 贵女开心,我也开心。” 他笑,明心说不出一句话来,一路上, 他不住给明心买吃的, 玩的, 只要是她瞧过一眼的,他都给她买下来。 才导致, 两人牵着手顺着桥往回走时, 明心已经吃饱, 他手里提了几包糕点和糖,还有他自己想要买的花。 明心手中,则提了一盏兔子灯。 这边路上人少,他不再戴帷帽, 沉清叶虽不喜欢露脸, 但他知晓明心有几分喜爱他的脸。 “清叶,过来。”明心牵着他, 带他一路往桥下去, 远远的, 只见数不清的花灯在河岸中连成一线,具往远处飘去。 宛若夜中的一条灯河。 要沉清叶望之,不免微微发怔。 “贵女,人们为何要将灯放在河流之中?” “这是在祈福, ”明心带着他一路走下来,“将花灯流入河中时许愿,心愿便会实现。” 明心正寻找着,沉清叶见一侧地上放着个装满铜钱的木篓, 也学着人们的样子,放了铜板进去,才拿了两个花灯来。 “我方才还在找花灯在哪里。” 明心也没有怎么来过,她浅笑,接过一个花灯,这边灯光明亮,虽已经将要散场,人流却也不少。 沉清叶的相貌到底太招眼。 “跟我过来。” 知晓他被人们盯着看太久会不安,明心视线四下寻了寻,带着他去对面无人的柳树底下。 那处无人,亦无什么光亮。 只是越走越暗。 她手中粗制的兔子灯不大亮,沉清叶不放心,背朝她蹲下来,“贵女,让我背着您走罢?” “你手里东西这样多,”明心让他买了好多糕点,主要是想回去给宋嬷嬷莲翠她们吃,所以份量不少,“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少年转过头,背在身后的双手对明心招了招,“这点东西,不算重量,贵女将您手里的东西也都给我吧。” 明心虽有些担忧,但还是上了沉清叶的背,见他要,又将手里的三个灯笼都给了他,他一如从前,稳稳当当的将她背了起来。 背着她绕过河岸,往对面走。 今夜天星点点,明心的脸依靠在沉清叶的后背上,又闻到了那清淡幽然的花香。 其实明心很喜欢被他背着。 沉清叶做事太稳当,每次背着她时更是小心,这份小心,总让她想起幼时,那时她整日生病,饭喂不进去,整个人瘦骨嶙峋。 父亲长年在外,母亲忧心不已,有一次,她半夜又是呕吐发温病,整个人被病摧残的几乎没了人样。 那一夜,是母亲背着她,在她的卧房里走过来走过去,母亲不敢抱着她,她只要平躺了便会吐。 只能这样,像对待易碎的宝物一般,稳稳当当,小心翼翼的背着她。 那份她几乎快要以为是病中错觉的疼爱,是沉清叶让她想起来的。 “贵女。” 少年清澈的话音勾回她的思绪,他雪白的后颈对着她,明心能望见他衣领之下的银莲。 她的指尖忍不住点上去。 沉清叶的肤色比她的更要白皙,因她忽然的触碰,他脚步微顿。 “怎么了?” 沉清叶停在原地,缓了片刻,才继续走,只是头垂的更低,后颈也露出更多,“……您有什么心愿吗?可以告诉我吗?” 明心还真没有什么心愿。 她为数不多的两个心愿,都是不可能实现的。 “我盼望我的身体能更健康一些吧,如今已经好了许多了,”明心垂下眼,看着对面河岸中,他背着她的倒影,忍不住道,“但我还是不知晓将来会如何。” 不知为何。 她看着他们两人的倒影,想到那时她做的梦,忽然感到遍体生寒。 在那本预言未来的书中,她死时,甚至还不过二十年华。 虽然哪怕是没有这本书,她也知道自己活不长久。 她早已接受。 可如今,却害怕到她牙齿都有些发抖。 “将来吗?”到地方了,他却没有放她下来。 “对,将来,”明心勉强拉回神志,哪怕没有人看着,她也硬是笑了笑,“清叶对将来有何想法呢?有什么想做的,想要的吗?” “将来……” 他呐呐,放她下来,才转过头面朝着她。 “我不知道,我只想永远在贵女的身边。”他将一个花灯递给明心,蹲下来,一双清灵漂亮的眼在湖光的映照下有几分若有所思。 却转过来直直望着她。 “贵女,其实从前,我没有想过将来。”他与常人相比,略有怪异的指尖碰着手中的花灯,明心都能想象到,若是他从未遭受过那些苦楚,他这双手该会有多美。 世人都夸赞沈玉玹有一双美丽的手。 但沉清叶的一双手,本来绝不会逊色于他。 “我一直以为我不会长大,花楼中的人们都活不长久,我性子不好,太倔强,花楼里有老人说过,我这样的,定连十五岁都活不到。” “我也不知晓崇明坊的外面如何,最远的,便是去其他的花楼送些东西,将来要做什么,想要什么,我其实一直都不知道,我只是不想死,想要做挽发师也是因我不想留在崇明坊,在花楼里,我知道我活不久。” “但如今,因为有贵女,我活到了十五岁,”他对明心浅笑,一双桃花眼在星夜下盛着痴痴的爱,“我人生唯一想要的,便是盼望贵女幸福,而我则永远陪在贵女的身边。” “这便是我想要的。” 他敛下眼睫,要将花灯放入河流,明心却揽住了他的手腕。 “清叶,我活不久,有预言,说过我不足二十便会因病而死。”她不知自己的身体何时会每况愈下。 “我不知将来我想要什么,但只要想到死,我便恐惧至极……” 明心紧攥着胸前的衣衫,抬头与少年对上视线,说出了此生她最深埋心底的期盼。 这是明心唯一的自私。 她身为女子,却痴羡人间帝王死时有妃嫔陪葬。 只有日夜与死相伴之人,才知孤独一人死去是何等的孤独可怖。 “清叶,若有朝一日我死,你愿为我陪葬吗?” 他眸若清水莲,握紧了明心的手。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您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这是明心初次,对他提出郑重要求。 想到自己能为明心陪葬,他感受到的,是莫大的幸福。 近乎让他想要落泪。 “哪怕做梦,也想要为您陪葬,”他死死压抑着泪意,可太幸福,贵女需要他,他能为贵女陪葬,被她所需,被她看着,与他而言便是活着,“您在死前便把我杀掉,我命太硬,从前自戕好多次也不成功,我要您杀我,若是您,我一定会死成的。” “您死,便将我一同带走。” 沉清叶依靠着她,紧紧抱着她流泪。 他竟因能为她陪葬而落泪。 这是值得他如此高兴的事情吗? 明心不懂,甚至难以理解,呆呆被他紧抱着,这一夜,她们没有放许下心愿的花灯,回程一路,沉清叶一直背着她。 在马车内,亦是缠绵。 明心去闹市一路,穿的又比旁人更多,到底出了些汗,他却是半分不嫌,不住亲吻她的指尖,胳膊,又亲吻,舔舐她的脖颈。 最后,竟跪在明心的面前,指尖一点点揽上她的大腿。 明心慌乱喊他,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竟因情.事有些急不可待,难免面上染红。 “抱歉,贵女,我也不知晓我是怎么了,总是好想碰触您。” 他道了歉,依旧跪在明心面前,双手抱着明心的大腿。 “清叶……”担忧他又会有动作,明心难耐的推了他一下。 他到如今依旧不会自我纾.解之事。 可也是因此,他只会磨蹭她的胳膊或是腿,被他磨蹭,听他不住闷哼的感觉总要明心满身都发汗,她每次只是听到沉清叶的声音都会被他勾起情.欲。 “我什么都不会做的,”他抬头,小心翼翼的看着明心道,“可以吗?只是抱着贵女而已。” 他一双桃花眼,求人的时候太可怜。 明心点了点头。 他就这么抱着明心的双腿跪了一路,似是身下还有着感觉,他总是偶尔哼哼几声,明心只用脚去碰他。 待将到别府,明心已然有些无法忍耐,两人在昏暗的马车内浑身都是闷汗。 明心撩开车帘,想看何时会到,却只见,别府外,有明灯高举。 明心微顿,心中陡然不安。 “清叶,快起来。” 她拍他几下,沉清叶还有几分没回过神来,却听话,见她面色有些慌乱,还亲了明心一口。 明心叫停了马车,要沉清叶先下去。 马车一路前行。 果不其然,宋嬷嬷正带着明府的一众下人等在别府门口。 “二娘子。” 宋嬷嬷提着灯笼在前,不知是不是因此时天色已暗的缘故,她的面色显得极为不好。 “夫人那边知道您买了男奴的事,”宋嬷嬷神情复杂,看了一眼跟在明心身后的沉清叶,“喊您回去。” * 不论明心如何说,沉清叶也执意与明心一同去明府,甚至忙换回了家奴的衣裳。 宋嬷嬷最忧心明心会出事,回程路上,本要速速将沉清叶赶下马车,但见少年少女竟就这么不顾旁人的依偎在一起,一时之间,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毕竟,便是连她,心中对沉清叶也早没有半句不好,反倒都是怜惜。 那么聪明,漂亮,又认真勤快的孩子,受了太多的苦,偏偏还养出最善良的心性,相处这么久了,谁不知道沉清叶最内敛懂事。 他依偎了明心一会儿,也没有再留,对宋嬷嬷点了下头,沉默着跳下了马车。 “二娘子,”宋嬷嬷揽住明心的手,她虽怜惜沉清叶,心里盛满了最多的只有明心,她不能要明心靠沉清叶太近,不论这两个孩子之间是否清白,她都不管,推心置腹到早已忘却主人与下人的身份,“您听奴说,待到一会儿回府里,您万万不可忤逆夫人,今日出了大事,夫人与大郎君吵架,七殿下如今也在明府,都正等着您呢。” 明心没想到沈玉玹也在,不知在自己不知情的期间都发生了些什么,只感觉乱成了一团。 “他日前生着病,还与皇后闹了不和,如今一切都好了吗?” “生病?奴瞧着七殿下一切无碍,”宋嬷嬷不知道沈玉玹生病,“宫里那些事情,奴是不懂,但是——” “今日白天的时候,大郎君刚从宫里伴读回来,便说七殿下与皇后的侄女定了亲,往后正妃的位置大抵都是皇后侄女的了,夫人因为这个着急上火,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只说没这么戏弄人的,大骂了崔家好一会儿,当时就差奴去别府将您喊回来,结果奴前脚刚要走,七殿下便来了。” “也不知七殿下与夫人说了什么,一开始奴在外头瞧,夫人虽不高兴,但也被七殿下安抚着似是好了些,但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了,夫人越来越生气,便是知道您买了清叶的事情,要奴喊您回府问话。” 明心早知晓此事瞒不住,也早早便做好了准备。 只是,她以前从未想过,她会与沉清叶有了感情,她早想过太多应对之策,只是如从前一般,救下了一个可怜奴隶。 但如今,早已不是那么简单。 明心不擅长说谎,光是想到一会儿自己要说谎,她便难免双手紧攥,心也有了起伏。 “我知道了嬷嬷,那阿兄与母亲吵架,又是因为什么?” “不大知道,大郎君与夫人闹不和也不是一日两日,今日是吵得确实凶了些。” 明心点了下头,没有再说话。 见宋嬷嬷面上明显忧虑,明心上前,沉默着将宋嬷嬷抱在怀里,一下下拍抚上老嬷嬷的后背。 马车内留着一盏宫灯,宋嬷嬷心焦不已,抬头,望着自己看顾大的少女那双柔和的眉目,她正望着前方,一张莹白的脸上神情平静,正无声安抚着她。 “二娘子,您一会儿定要好好向夫人认错,夫人对您是严苛,性子又不好,但只要过了那个时候,便再没有隔夜仇,至于清叶,您之后将他送出去,往后再不要做出格的事情了。” 宋嬷嬷忍不住劝慰,但这次,明心没有点头,只是一路无言。 深更半夜,明府外灯火通明。 明烨带家奴在外等了许久,早已一身热汗,远远见明心的马车过来,大步走近,却见前头马上,有一少年正垂眸坐在鞍座上。 明府里没有人见过沉清叶。 知道的,却都听闻过其人极为美丽。 马车四角垂挂的宫灯摇曳,他身上落着浅淡的光亮,穿着的衣裳是明府家奴都穿着的灰鼠色粗衫,除一根木簪外,再没有其他首饰。 正文 第62章 惊惧 却没有一人能移得开眼。 人相貌至此, 再不分什么男女,这是世人皆能感知其惊艳的面貌。 跟在明烨身侧的小厮看愣了,“大郎君,那个便是——” 唯独明烨依旧糟心至极。 他只担心明心出事, 此时, 见这少年面容至此地步, 暑热的夜间,所有人身上都像腻了层汗, 他却姿容如雪, 半分人气都没有, 越看,越觉他像个勾了自己妹妹的妖物。 乘月被他给害了。 “下来!” 明烨的声音一向嘹亮,沉清叶从方才开始便认出他是谁。 是贵女的哥哥,几次来别府找贵女玩, 当时沉清叶都偷偷在窗角一侧望着。 他记得所有与贵女亲近的人, 当时,也嫉妒他与明心如此贴近。 沉清叶并未有话, 翻身下马车, 正要上前对明烨行礼, 明心的马车帘便先撩了上来。 她知晓这一趟,沉清叶不会好过。 正巧到了地方。 明心索性要下马车。 明烨狠瞪了沉清叶一眼,正要去扶明心下马车,却见旁侧, 那少年过来的更快。 他竟就这么大胆,还敢要来扶明心下马车。 明烨一双艳且犀利的眉目霎时便当真染上了杀意,沉清叶不觉,明心却知道, “阿兄。” 她声音柔又无力,每次一听见便要明烨担心,当下什么脾气也没了,只先顾着揽住明心纤瘦的腰,护着人下来。 沉清叶停住脚步,在一侧望着这兄妹两人进门去。 这便是贵女的亲人。 他没有过亲人,虽大体知晓这世间伦.理,但他总是接受不了,不知晓为何贵女总与她的兄长如此亲密。 宣隆对他说过,她们是双生子。 双生子,是从娘胎里开始,便一直在一起的。 沉清叶垂下眼睫,一时之间,心境难以言说,只感觉听着他们一来一去的话音,他眼下的地都有些发晃。 忽见身侧前方,往后探过来一只柔白的手,她的指尖寻觅着牵了一下他的衣袖。 沉清叶微怔,抬起头,明心正被明烨揽着腰身护着往前走,她指尖却往后勾着他的衣袖,只是浅浅的勾了一下,便又放开了。 只露出张莹白的侧脸,似月下秋叶般温婉。 沉清叶冷不丁,一切都好了。 能与贵女一起生下来,那又如何? 他能为贵女陪葬。 贵女亲口要他陪葬。 明烨不想明心接触到这个沉清叶半分,一路护着明心,这盛暑的夜,他又阳气盛,明心都觉得热,不免要推他几下,“今日听闻阿兄与母亲又闹了不和,因为什么?” “与你的事情无关,你也勿要管了,”明烨愁眉不展,“总之,今日母亲心情不好,你要紧忙认错,若母亲要将他打死,你也定要随了,听见没有?” 明心始终没说话。 待见前头光影幢幢,是到了谢氏的住处,明烨停了脚步。 今日谢氏不想见他,他只能留在远些的地方瞧着,也知道自己这妹妹一向最乖巧听话,出不了差错,所以并未有担心。 顶多,是谢氏罚她几日,因这次确实是明心自长大以来,做过的最出格的事情,大抵会要她罚跪,但有沈玉玹在,她又听话,更不会罚的重了。 明心微抿了下唇,“祖母知道这件事了吗?” “还不知道,都瞒的紧。” “好。” 明心点了下头,回头喊了句:“清叶过来。” 便带着沉清叶,往谢氏的住处去了。 * 光影明晃晃。 沈玉玹手中拿着一杯青瓷碗,正轻转品鉴。 “夫人不必因一个奴隶心有怒气,本来便只是些小事,我也一直都没放在心上过,若不是上次乘月给我送饭时带了那男奴过来,我都不知道乘月买了一个男奴的事情。” 谢柔惠早在厅堂内转了几圈步子了。 若换平日,她不知会怎样敛不住怒火,可今日,因有沈玉玹在,她强忍着,甚至因见沈玉玹的缘故,她身上穿着的都是诰命官服,闻听此言,又强摁下心绪,坐回侧位。 “殿下说的是,乘月是被她祖父教坏了,从前未下江南时明明更是乖巧懂事,也不知此次是怎么了,但您万万放心,乘月有分寸,定是看那男奴可怜才施舍相救。”谢柔惠咬紧细牙。 “我知道,乘月心善,被那男奴诱引,千错万错,怪不到乘月身上。” 谢柔惠揣摩着沈玉玹的心绪。 从前她只觉明心入皇家,成那天上的凤凰是早晚之事,如今,却不能十拿九稳了,不禁又想询问宫内皇后如今对明心的意见如何,却见端坐于主座上的青年冷不丁伸出指尖。 他食指上的玉戒在光影下拓出暗淡的亮。 “自幼时开始,好一阵子没来过夫人的居处了,我便说,怎么总觉得这里这样眼熟,”他面上始终牵着笑,“从前我与乘月在此地用篮子与线绳捉过麻雀,只要这样——” 院中,有人影逐渐走进。 他偷偷看过那影子千遍万遍,他知道她的脚步声,知道她走路的姿势,她的一切。 他指尖冷不丁一牵。 人影恰巧行入院中。 “篮子便会砸下来,麻雀会被扣入篮子里。” 少女海棠红色的衣摆踏入院中,她满头的金饰,在月光下映出璀璨的亮。 不论是衣装颜色,还是这亮眼的头饰,都是恪守礼节素雅病弱的明心平日中不会穿戴的。 可她就这么若无其事,挺直脊背踏上台阶,旁侧,便是那穿着家奴粗衫的男奴。 “母亲。” 明心朝坐在侧位谢柔惠问安,身后,沉清叶随她一同跪下。 谢柔惠只望见一眼那男奴肤色如雪的下颚。 她手中拿着戒尺,当即站了起来。 “抬起头来。” 她如此说,先抬起头的却是明心。 但谢柔惠也看清了那男奴的一张脸。 那是张光是看一眼,都会要人发愣的脸。 他脸上似还受了伤,贴了贴布,正是少年人的年纪,定连及冠都没有,他面容精致到没有人气儿,桃花眼却勾着天生的媚,瞳仁清澈,显得清艳至极,望了一眼谢柔惠,“奴给夫人请安。” 谢柔惠近乎五雷轰顶般。 “如此天大的事情,你们便纵着乘月胡来!” 暴怒无法控制,谢柔惠将手中的戒尺砸上宋嬷嬷的头顶,戒尺飞砸出去,磕破了宋嬷嬷的头。 “夫人息怒!” 宋嬷嬷等一众别府家奴急忙跪在地上。 明心却径直站了起来,“母亲!此事是我一意孤行!与宋嬷嬷她们无丝毫干系!” “你是怎么敢的?崇明坊的男奴,你敢买下来带到身侧!?”谢柔惠天旋地转,早已顾念不上外人在,下意识抬起手便要扇明心一巴掌,却被旁侧伸来的一双手紧紧摁住了胳膊。 继而,将她一把推开。 “清叶!” 明心被沉清叶护到身后,她没想到沉清叶竟敢动手去推谢柔惠,吓得面色苍白,却见沉清叶更是被吓到了,他紧紧护着明心,“您怎么能对贵女动手?” 他似是完全不理解,护着明心的手都在发颤,“千错万错皆为奴一人之错,要打要杀奴绝无丝毫怨言,您怎能对贵女动手?!” 明心几乎从未听沉清叶用如此惊惶的话语说过话。 哪怕是之前沈玉玹故意刺激他,他也从未这样惊慌过。 这不仅是担忧她的安危,更是他从未想过有人竟敢舍得对明心动手。 好似痴狂的信徒看到对自己的神佛做出大不敬之举的罪人一般,沉清叶紧紧护着明心,也不再跪了,谢柔惠被旁侧的家奴扶住,一时间,甚至没回过神来。 她竟险些被一个奴隶推倒了。 “荒唐。” 端坐于上首正位的沈玉玹忽然缓声道,盛夏的夜间,他穿丁香紫色的圆领锦衣,手中正拿一把镶金折扇,满头墨发低垂,仅发尾用一条白色发带绑着,浑身上下,是一种淡漠奢贵的俊美。 他以折扇遮半面,一张不沾世俗的脸,凤眼却在烛光之下显出阴怨的笑,指尖一勾,他身侧的侍从便上前,径直给了沉清叶一巴掌。 扇偏了少年的脸。 “你——” 明心只觉心猛猛揪起,却觉他牵着她的手更加用力,几乎是死死摁着。 “我与乘月亲为一家,你是乘月买下的奴隶,便是我的奴隶,从前我纵你容你,无非是心觉你能为乘月带来欢乐,所以众人说你什么,我全然不在乎。”沈玉玹走下主座,闲庭漫步般走到沉清叶身边。 只是,笑意微滞。 这少年已将要与他一般高了。 “只是如今,我不能再继续留你了,乘月宠你太盛,要你竟敢对谢夫人动手。”他将一张帕子递给暴怒之中面色通红的谢柔惠,对谢柔惠浅笑了一声。 谢柔惠牙齿微颤:“来人,将这贱奴拖出去打死!” “不是。” 却听这少年话音冷静。 他依旧护在明心的身前,紧紧攥着她的手,不想要她说一句话。 他字字用力,明家的家奴来拖他拽他,他面朝沈玉玹:“我不是你的奴隶!我只是贵女一个人的,你与我无一丝一毫的关系——!” “清叶……秦伯,还请您住手!” 明心硬是扯开沉清叶紧攥着她的手,双手死死扣住为首家奴的胳膊,明心是品行高洁的贵女,不论是谁都尊之爱之,家奴们又受她太多恩惠,眼见她身有不适,再无一人敢有其他动作。 “二娘子,您没事吧?” 听从谢柔惠话语的秦伯与宋嬷嬷等人忙要扶住明心,却被沉清叶抢先,他忙摁住明心穴位,扶住明心的胳膊,谢柔惠更是怒极气极,“贱奴还不快快放手!你们为何不动!?还不来人速砍断他的手!乘月你怎能要我失望——!” “我看谁敢。” 她话音含着虚弱的颤,却极为坚定,牵住沉清叶的手硬是让自己挺直脊背。 她从不敢面对谢柔惠。 不论谢柔惠对她有多严苛的要求,她的琴棋书画,女子四书,她的行步,音律,此世间对女子提出的一切苛刻要求,她都尽数做到。 只因她心觉自身病弱,她不想谢柔惠再对她有任何不喜,对此,她耿耿于怀,小心翼翼,每时每刻都惊恐不安,揣测着谢柔惠的心思,这么多年,已然凭借压抑自身,成为盛京贵女之中的女子典范。 “母亲,您对我失望了吗?” 没人想到明心开口,竟是询问这个。 沈玉玹原本便注视在她脸上的视线都变得更加专注。 看她那双天性柔和的杏眼,微抿起的唇,那么一张柔和病弱到似水柔情的脸,偏偏偶尔,总会显现出强硬的倔强。 尤其此时此刻。 甚至难言其坚韧。 “自是失望透顶!你不忠不孝!此行此举更是恶心至极!” “乘月!” 明烨一直听着动静,他从未听过明心如此说话,心中极为不安,只见谢柔惠又要上前来打她,沉清叶与明烨都要护她,她却不语,只径直往前,直到走到谢柔惠的面前。 她心跳的太慌,太乱,不免紧攥衣衫。 一时,指尖攥住她脖颈上戴着的,谢柔惠送她的南珠项圈。 珠串碰撞的轻响,要她脑海似一直紧紧压抑的弦崩断。 “您早该恨我厌我,因我自始至终都是这样的人,”她步步逼近,望谢柔惠气怒到惊愕的脸,“可我自知无错,绝不谢罪——” “你荒唐!” 清脆声响,伴着少女发间金蝶发饰叮铃声响。 是谢柔惠的掌心扇偏了明心的脸。 “你!” 沉清叶气极怒极,正欲上前,便听明心道,“清叶。” 只此一句,他再不敢动。 “乘月!你太不听话了!我看你是疯了魔——” “我不够听话吗?”她发丝乱了,雪白的面颊上已然泛了红,“我究竟是哪里还不够听话?为何我总是不能要母亲您满意呢?” “为何不听我的解释……我还要如何做才能要您满意?是我写的字还不够好?是我的琴技还不如人?是我行步时脚步踏错了?还是我哪里没有听您的话?”她紧紧咬着下唇,浑身不住发着颤,“母亲,我已然不知晓该如何做,才能要您满意,才能要您如从前一般爱我,我究竟该如何做?” 正文 第63章 分离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自幼时起, 她便知此生定会嫁入皇室,嫁入皇室,便要比其他闺阁女子更要谨慎小心,方方面面都要做到尽善尽美。 要做到比其他人更好才行。 所以她拼尽全力。 她要精通许多, 所以不论是琴艺, 音律, 舞技她都需学习,她不可要男子觉得无趣, 又不可太过精通一样东西, 不可太过擅长, 要让男子心觉她会而不精,她要讨喜,要温顺,要学会压抑。 脖颈间的南珠项圈泛着亮。 这若白霞般的明亮, 要她忽的想起幼时某年, 她学着自己弹错几次的曲子,弹了一整个晚上, 弹到指尖皮薄, 猩红一片。 那时, 教她音律的女师傅在清晨的日头里上门来,闻听她还在弹曲,甚至不可置信。 那女师傅本是自宫内致仕的教习老宫女,当时年岁已大, 早已看透许多。 女师傅坐到明心身侧,目竟带几分哀怜,“二娘子,您不喜弹琴, 却彻夜练琴,太刻苦,这般刻苦,往后定会吃苦。” 明心确实不喜欢弹琴,不知晓她话中的意思。 只道:“我不怕吃苦,我只怕练不好琴。” “七殿下如此喜爱琴艺吗?您要讨七殿下欢心,奴知晓,可凡事需得适度。” 幼时的明心有几分纳闷。 她弹了一整个晚上,捏着发痛的手,却笑了。 “嬷嬷,我不是想要皇表兄满意,”女孩微微抿起唇笑了,小小的一双手摁着琴弦,“我想要母亲满意,我弹不好琴,别人却弹得好,母亲因此不高兴,我想要母亲对我笑,我想要母亲高兴。” 明心眼睫颤颤,抬起头,对上的却是谢柔惠憎恶的一双眼。 含恨一般,厌恶的瞪着她。 明心紧紧咬着牙,眼泪却不受控。 “我身子不好,您生了一个无法生育子嗣的病秧子,从一开始——” “乘月!” 谢柔惠惊慌失措,沈玉玹在这里,她不允许明心将此话说出口,“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还不来人将她关入佛堂!明烨!” 她唤明烨过来,明烨却呆呆看着明心。 他尚且还什么都不知道。 明心看着她,却只觉好笑,难免,边哭边笑了。 “他知晓,他都知晓,”明心以手背擦拭面上泪,却擦不干净,“母亲,我只问您,我生育不了子嗣,便连活着都不配了吗?” “什么?”谢柔惠怔怔,只望着她的泪。 她已然快忘了,上一次乘月哭是什么时候。 只记得,她幼时还是时常哭的,病要她受折磨,她哭,谢柔惠心怜心痛,彻夜彻夜的背着乘月,哄她安眠。 再后来,乘月哭,都是练不好琴,写不好字,被她拿了戒尺,一下下抽打手心,小腿…… “张医师给我配的药,这么多年以来,我因为这每日每日都在喝的药身子越来越不好,我只问母亲,张医师当年的药方您到底有没有让其他医师看过?” 她步步逼近。 谢柔惠早已说不出一个字来。 想要让她闭嘴,可对上明心苍白的面颊,话音却尽数哑在嗓子里。 “您这般忧心我的残缺,不可能没要其他人看过,那药方只会调养我无孕,却对我自身弱症无半分温补,甚至对冲相克——” “你怎能如此!” 明烨再无法容忍,他狂躁气怒,反应过来的宋嬷嬷忙含泪拦他,生怕他做出大不孝之事,明烨却转头瞪向沈玉玹,“那姓张的是你请来的医师!你能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信!你定是早就知道!” 沈玉玹并没有理他。 谢柔惠却早没心思怀疑其他了。 她看着明心的泪,太多年没见过了,她那天生病弱,病中时常喘不上气的女儿的泪。 “母亲,我不奢求您的爱了,这么多年我足够累了,受的折磨也足够多了,我可能活不长久,所以我想要我自己开心些。” 她手指攥上颈项上戴着的南珠项圈,谢柔惠怔怔然,只颤颤道出句:“乘月……” 便见她扯坏了那项圈。 淡雅素丽的南珠霎时滚落一地。 那是明心及笄之年时,谢柔惠给她的赠礼。 是最与明心相称的,素雅端庄的南珠。 随之跪下的,是明心自己。 “母亲,清叶无错,我再没有什么心愿,他乖巧听话,无错无责,但因生此等相貌,您不要他留在我的身边,我只求您容我全须全尾将他送走——” “……我不要!” 沉清叶一下子扑上前来,他跪地在明心面前,拼命要攥她手心,想要她看他一眼,可她全然不抬头,“贵女!我不要!我哪里都不要去!我只留在贵女的身边!我哪里都不要去!” 少年寒凉的掌心紧攥她的手臂。 自初遇那夜开始,她便无法做到对他置之不管。 这是经由她手救下的生命,他不是任何人的,只是她的。 是她的。 明心紧紧咬牙,转眼含泪望他,泪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哪里都不要去,贵女,求求您,求求您了!求您不要抛弃我!”他想要拥抱她,想要与她缠吻,可他只是双手紧紧攥着她的胳膊。 “我什么都不要了,贵女,我什么都不要了,求求您,不要抛弃我,不要抛弃我……” 什么都不要了。 他只做一个,寻常的奴隶,在她身侧偶尔照顾,不,哪怕不在她身侧,只是在她的府上洒扫,做一个奴隶该做的。 是他太贪心。 “是我要的太多了,对不起,贵女,对不起,求您了……求求您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想留在贵女的身边,对不起,对不起……” “清叶……”安慰的话音哑在喉咙之间,明心抬头,谢柔惠始终一句未言,她知晓这便是同意,回过头望向明烨。 “阿兄,其他人我都不放心,清叶良善单纯,拜托您妥帖送清叶离开——” “不要……我不要!贵女!” 明烨是多年习武之人,甚至无法奈他何。 少年紧紧攥着明心的手,他跪在明心的面前,惊恐让他喘不上气,甚至有干呕之感。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的眼泪,一切的一切,都让他心痛如刀绞。 是因他,她才会受此等折磨。 是因为他。 是他无能,卑.贱,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痛。 好痛,好痛,比一切的□□疼痛,都要疼上千倍万倍。 好痛。 “贵女……是奴给您带来麻烦了吗?对不起,是奴的错,对不起——” 他被明烨带家奴架起胳膊强迫他站起身来,拖出门去。 这次,沉清叶没有再挣扎。 明心始终没有抬头,她的泪打湿了衣裙,一双眼都模糊到看不清了。 甚至,不知晓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听不到周围人的任何话语。 直到,那熟悉的沉水香抚掠而过,青年端庄矜贵的紫色衣摆在光影之下映出雍容的浅光。 “乘月,你走上了正确的路,怎么还在哭呢?”他的指尖探过来,擦上她的脸,一点点,将她流的泪擦干净。 可她的眼不住流泪。 与他毫无干系的泪。 无论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沈玉玹歪着头,低下身,一点点凑近,直勾勾的盯着她。 “从前,你南下离开时,有因为我而流泪吗?” “在船舱内,你有想到我,而像这样流泪吗?” “你有因离开我,因与我的分别,而流泪吗?” “你有因我,而像这样流过泪吗?” “乘月,这几日你又没有回我的信,”他一点点弯起唇,离她如此近,说话间浅缓柔曼的呼吸都与她交融,“你一直,没有看我每日给你写的信吧?我给你写了好多封信,像当年你下江南一样,写了很多封,你很忙碌吗?我每日都在询问有没有新的回信,可每日的信中,没有一封是你寄给我的。” “信中,有很好地消息告诉你,”他不知为何,竟笑了一声,“你什么都没有看到,是不是?” 泪落不止。 明心一动不动,嘴唇却忽然颤了一下。 她抬起麻木的眼,与他对上视线。 气质雍容高雅,面容端庄俊美的贵公子。 他在光影下,对她始终盈着浅笑。 那张圣洁俊美的面,却越发,宛若阴森溺鬼一般,看她流泪,他好似从心往外的满足,面上的笑意无法遮掩。 “……你满意了吗?”明心只觉眼前阵阵发黑,“看到我痛苦,你满意了吗?” 她不知他从前一个人留在宫中,究竟经历了何等折磨。 但此时此刻,她只对他感到彻底的厌烦疲倦。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他凑近她,“乘月,我爱你。” “乘月,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一句句我爱你要她视线越发昏黑。 自从方才被谢柔惠扇了一巴掌后,她便用光了气力,只感觉沈玉玹将她搂紧,“我怎么会恨你?我在保护你。” 他柔和的声音不知为何,越来越远。 “这世间太危险,乘月,你一定要听我的话,一直在我的庇护之下才能得到安全,你所做的一切错事,我全都会原谅你的,这全都不算什么。” “因为我爱你,乘月,我爱你。” “谁会信……你的爱?” 明心只感觉,呼吸越发困难。 想要抬头,却只感觉,眼前一片金星,随之,思绪也逐渐走远。 她被他抱在怀中,只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他推开。 正文 第64章 报复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忧心, 担心,不想他难过,不想他流泪。 更想护他周全。 她一生病弱,自知什么都留不住, 彻彻底底拥有的, 如今想来, 竟只有沉清叶。 那个愿用自身血为药引为她医治,将一切都给她, 给她陪葬, 总要她心怜, 担忧的沉清叶。 大抵是太过心心念念。 昏迷梦中,她梦到了大片大片火红的枫叶。 时日正值晚秋,明心愣望对面山间,一眼便知, 此地为香炉山, 是每年她与一众亲眷都会来赏枫的景美之地。 整个京城,她最喜欢这里。 今日, 她与谢外祖来到此地, 同行的, 还有从小到大便一直跟在她身边照顾的叶奴。 谢外祖与明心爬了一段山,便随同僚前去寺中休息,谢外祖不在,明心再也没了遮掩。 她歪着身子, 几乎是倒在叶奴身上。 今日他身上的装扮皆出自她手,海棠红色的衣衫穿在他身上,却含着股清澈净雨般的香。 她依靠在他大腿上,沉清叶不免有些害羞, 又忍不住,指尖一下下捋着她的墨发。 “贵女,”他声音很小,“您累了吗?” “不累。” 明心从未觉得自己身体这般轻盈过,她坐起身,面朝着沉清叶,望对方那双如琉璃般的眼瞳。 “清叶。” “啊……嗯?” 乍然被她双手揽住面庞,少年明显有些不自然。 他瞳仁儿微转,又忍不住望向她,微微抿起唇来。 含情脉脉。 清叶从小便照顾着她长大,但明心始终没有看够他的脸。 反而是他越长大,越生的惊心动魄,清澈里含媚。 明心望着他,“我大抵要嫁人了。” 少年的眼一点点睁大了,“什、什么?” “外祖父给我相看了合眼的公子,再过几日自京城回江南,我便要去相看了。” 他的唇微微张着,忽的揽住她手臂。 想要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将一切话语都咽了下去。 正要捋顺明心的墨发。 便听少女道,“可我不想嫁人,也不想去相看,我只想和清叶你一直在一起。” “贵女……” “不可以吗?” 她从小便养在江南水乡里,受足了沉清叶的溺爱,哪怕他比她还小,可对他不免有几分任性,牵住他的衣摆,不让他有任何逃避。 “清叶,我不想嫁人,也不想去相看,只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不可以吗?” 却许久也没有听到他回话。 身穿海棠红锦衣的少年只是坐在一侧,望对面火红的枫叶。 “可以。”他神态一如平日里沉静温缓,耳廓却红了,不知是红叶的倒影,还是其他原因,沉清叶看向她,目光灼灼。 “什么……?”明心没想到他会如此轻易,简单的应了,不免难以置信的反问。 “我这便带您去寻老爷。” 他说着话,背着她就要起来,明心被他弄懵了,不知不觉间,已然上了他的后背。 红叶如烈焰。 “清叶,你怎能这般冲动?”明心担忧焦急,“若是外祖父打你,将你打死了,该怎么办?” “没关系,我总得先告诉老爷我的想法,”他背着明心往山下走,稳妥的背着她,“老爷是好人,不至于将我打死,贵女的心愿,我一定要实现,我也想要和贵女……一直在一起……我想要一直守护贵女……” 他声音越来越小。 明心听着他的话,不知何缘故,她鼻腔泛酸,笑得开怀。 四下却冷不丁黑了。 山林阴森,无一点光亮。 一片漆黑间,她的手中,正牵着一只手。 耳畔,只能听到脚踩上枯叶的声响。 这是幼时,她与沈玉玹被困的山林,却比当年的山林更黑,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明心却能知晓,她手中如今正牵着的少年的手,是沈玉玹的。 “乘月,对不起。” 他的声音变了,是明心从前最熟悉的,温和,柔缓,却只有少年稚气,没有端庄持重的嗓音。 “乘月,母妃已经离开我了,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母妃走后,你也离开了,只留下我自己一个人,我做错了什么事情吗?明明从一开始,我想的便只有守护你与母妃,为何你们都要离开我?” “我知晓你身不由己,是我的缘故,是我太弱,才无法护你周全,才无法将你留下……不论如何,我要将你接回来,没有你在的话,我一定会疯掉。” “留在我的身边吧,乘月,我求求你了。” “皇后娘娘总是打我,有一次,她用烫红的烙铁烙在我的耳后,我听到我的皮被烫的声音,那声音如此近,好可怕,我以为我要死掉了,我不停地喊她,母后,母后,不知道求了她多少次。” “除了你的身边,我哪里都不想去。” “乘月,永远留在我的身边,外面很可怖,你不知晓,除了你我之外的所有一切都会害我们。” “你下江南之后,我每日每日,都会问有没有你的来信,偶尔你刚写了封信寄到我手中,我到了下午,又会忍不住询问信使,有没有明二娘子的信。” “你的每一封来信,我都摸过无数次,你收笔的方式,下笔的力度,你自己都不知晓的一切,我全都知晓。” “乘月,我是不是早已经疯了?” 她听到了啜泣声。 那啜泣声距离她如此之近。 黑暗之中,沈玉玹靠近,将她紧紧拥抱在怀中。 她又感受到了他的泪。 如她下江南前的那夜一般。 “对你,我再也不会放手,哪怕是杀掉你的至亲,将你彻彻底底毁掉,乘月,我绝对不会再次放手。” 什么? 明心只觉浑身冰冷,如坠冰窖般,阴冷缠身。 被他拥抱,宛若将要被他带着沉入河水中溺毙…… 清叶…… “额……!” 冷汗湿透满身,头脑只觉晕沉。 明心知晓这种感觉,她又发了温病,正恍恍回神,忽觉旁侧有异。 她转过视线,第一眼看到的,是低着头静静坐在她床边的沈玉玹。 他头垂的十分低,未束的墨发垂落满身。 不知他在做什么,明心也没有余力,再关心他在做什么。 因她冷不丁注意到,许多双眼睛,正对着她。 是一尊又一尊搁在架子上的,佛像的眼睛。 佛像多到数不清,全都摆在架子上正对着她的床榻,似是察觉到她醒了,沈玉玹苍白的指尖微动,缓慢地抬起头来。 一双哪怕在昏暗之间,也能看清满是红血丝的凤眼对她静静弯笑。 “你醒了,”他一向端庄俊美的面庞因面色太过苍白,显出一种极为可怖的神经质来,他站起身,“我一直在等你,乘月,你不知你晕睡了多久,我还以为你一定醒不过来了。” 他如此说,话音却没有丝毫起伏波动,“但你又醒了。” “……这些,是什么?” “这些?”沈玉玹坐到她身侧,笑弯弯道,“你在睡梦中,总是念他的名字,我想,乘月你定是受了他的蛊惑。” “他定是邪祟,在你身上下了蛊,”他猛然凑近,“我如此对谢夫人说后,她便许了我为你布置这些,如何?乘——” 他话音中断。 是明心抬手,扇到了他的脸上。 她身在病中,又从未打过别人,不禁浑身发软,发抖,却紧紧抿着唇,又是几下,一次又一次扇打上沈玉玹的脸。 沈玉玹被她打愣了。 他已经太久没有被人打过。 更不要提,这个人是一贯温柔病弱的明心。 他怔怔起眼,对上的是少女一双杏眼,含着浓浓抵触,“滚开。” “……什么?” “我让你滚开!滚!” 是她被家族禁锢,又留念过往。 如今,她已然将一切都甩下,哪怕是谢柔惠来到她的面前,再对她多加管束,她都能对生母直白说出,将此身血肉都还给她。 明心紧紧咬住牙根,沈玉玹从未见过明心这般。 她在生气。 他已不知晓多少年没见过明心如此模样。 一时间,兴奋与恐慌近乎兜头砸下。 他视线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沈玉玹,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怜悯你一丝一毫。” 周身发冷。 她发颤的指尖指向对面,“你给我滚出去。” “……怎么?”他坐在她面前,忍不住揽住她双臂,“你生气了,你因为他恨我……哈哈……” 不知为何,他竟笑了,“你因为他恨我?你与我这么多年的情意!你如今因为他恨我?!” “那又如何?纵使没有清叶,我也不可能再爱你。” 攥着她双臂的手越发收紧。 沈玉玹那双猩红的凤眼定定盯着她,似是全然懵愣了,“什么?” 明心视线亦不相让。 她生了双太柔和的眼,此时此刻,那双杏眼却似猫一般锐利。 如她幼时的倔强一般。 “我不可能再爱你,你给我滚出去。” “你疯了。” 他身后是数不清的正面朝着她的佛像,他与佛像一同盯着她,墨发披散,阴森艳鬼一般。 “你变心了,你因为他变心了,对不对?” “乘月,你若是变了心,便会遭天谴。” 他的双手一点点往上,明心察觉到不对,忙要抵抗,却被他双手越发收紧。 他的视线恍似魔怔了一般,唇上还带着笑。 “乘月,你知晓天谴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去死。” 一切发生的太快。 明心被他扼住脖颈,她无法喘息,指尖紧紧勾住一侧琉璃花瓶,用尽全力拨弄,霎时,剧烈声响下,琉璃破碎满地。 “二娘子?” 莲翠的声音自外传来,沈玉玹紧掐她脖颈的手一顿,明心一把推他推打开,“莲翠,带人进来……!” 沈玉玹的手松开了她,明心浑身无力,倒在床榻,同时,屋门大开,阳光紧随着映照进屋内,明心被阳光刺眼,眯着眼抬头,却见沈玉玹正微微发怔。 他盯着他自己的手,视线寸寸缕缕的瞧着他的指尖,手掌,继而,透过手指缝隙看向她。 正文 第65章 恨意 明心浑身冷汗。 “七殿下, 您这是……” 沈玉玹没有说话。 只是恍若丢了魂一般离开了明心的眼前。 “莲翠,过来。” 明心唤了一声,莲翠忙过来扶住明心,她不解, “我晕迷了几日?为何七殿下会在我的卧房里?” “二娘子, ”莲翠忧心明心的身体, 先安顿着明心躺到床榻上,才道, “你晕迷五日有余, 府里发生了些事情, 乱成了一团,老夫人都病了,这期间一直都是七殿下在您身边照料。” “发生了什么?” “大郎君与夫人闹起来了,在夫人房里摔了好些东西, ”莲翠为难道, “如此大不敬之事,府里本来瞒的好好的, 不知被哪个黑透了心的宣扬了出去, 宫里也知道了, 就在前日,宫里派人卸了夫人诰命,怒斥夫人教子无方,大郎君不忠不孝, 又、又……” “又怎么?” “又不知怎么,近些日西境战乱,朝廷派了大郎君领兵前去镇压。” 明心与明烨的生父明遮如今还在南海郡一带未能脱身。 “只他自己一个?”明心不可置信,“随行之人呢?” “随行的, 听闻是方圆大将军的二子,也曾出谋划策,打过几回胜仗。” 乱成了一锅粥。 “阿兄如今在哪儿?”明心撑着身子坐起身,又道,“莲翠,往后没有我的允许,再不许七殿下擅入我房内。” * 明烨自宫里回来,天色已然昏黑。 “明兄,你瞧瞧你,”方同谕亦是皇子伴读,随行在明烨身侧,“再过几日便要离京,一直黑着一张脸可不是个事情啊。” “我妹子如今还在病榻上起不来床,”明烨都没用正眼瞧他,“诸多事情,我还要喜笑颜开不成?” 话毕,明烨瞪他一眼,快步了些。 他不喜方家人。 “可没有那个意思,”方同谕跟着他进小道,“只是到底想要提点几句,男子汉大丈夫,如此为家中琐事亲眷心疲耗神,哪是个事情?” “那不都是女子要操心的?”方同谕苦口婆心,“至于你那个妹子——” 方同谕话还没说完。 明烨直接抬手捂住了方同谕的嘴。 “你把嘴给我闭上。” 他凶神恶煞,眉间直跳。 大抵是双生子之间确实有所链接。 自从明心放下一切,与谢柔惠摊牌后,明烨亦性格越发没有收敛,他捂紧了方同谕的嘴还不够,还要死死捂着方同谕的鼻腔,看人喘不上气了,才一把将人给推开。 方同谕:…… 方同谕哪里被如此对待过,偏偏怒气无从发泄,明烨抬步便走,方同谕也是一条道,憋着满肚子闷气,走在明烨后头。 只余光瞥见明烨手中还提着包时下女儿家最爱吃的琴方斋的糕点。 又想起今日,五皇子问过明烨他那妹子的情况,明烨当时道,他那妹子还没有醒。 哼。 方同谕翻了个白眼,余光里,冷不丁望见前头有明灯晃晃。 “阿兄。” 少女声音本就柔和。 又因病,更显柔和似潺潺月。 方同谕几乎是第一时间抬起头来望过去。 明府外,正有一身穿霜白色旧衫的女子提灯停驻。 她满头墨发未束,温病将她脸色熬的发白,唇却显出不大正常的红,离近了,一双黑眸黑的泛着病中水色。 浑身气质,似仙妃一般。 她没与他打招呼,只一下子便揽住了明烨的手,明烨低头瞧她,只是看着明心,他心里便发疼。 “乘月。” “阿兄。”明心反复摸了摸明烨的胳膊,下午她入睡,又做了几场噩梦,都是梦见明烨出事,此时见他全须全尾在她面前,明心心安,许久,才注意到明烨身后的人。 方同谕见她望过来,心都一顿,女子却只是对他微微点了下头,便牵着明烨回去了。 独留方同谕,还在愣愣望她背影。 * “方才那个,是方二郎君吧?” “对,”兄妹二人坐在明心卧房前的台阶上,最近天气略有寒意,明烨忧心明心身体,“你是何时醒的?在外头等了多久?冷不冷?” “今日白天时候醒的,不冷。”她身子骨比从前好上许多了,明烨依旧担心,一双手心温热的手不住揽着明心的双手揉搓。 “阿兄,我听闻你要前往西境,是真的吗?” “对,妹妹,你听了勿着急,”明烨一张脸生的艳,他个头又大,在明心面前微微弯着身,“近些日不知怎么,我总觉得宫内风向不对,尤其不利我们明家,父亲自上月起便寄信说回京,一直到如今也没有来信,我又闹了事情,京城内也待不下去了,索性顺天子心意,就这么离了去。” 风向于明家不利。 这连一向对皇权斗争毫无兴趣的明烨都能察觉的出来。 明心想起什么,不禁闭上眼,叹了口气。 “阿兄,我当初对你的忠告,你万万要记着。” “不可杀降,”明烨点头,“妹妹,我记着呢。” 此次回京,明烨不知为何,性子反倒更是磨炼了一番。 尤其是数日前,明心与谢柔惠不和后,他更是性情大变。 “你与母亲……”明心话音微顿,到底并未再说什么。 兄妹二人坐在一起,明烨还揽着明心的手,“我是冲动了些,只是越想,越觉得你受苦太多,乘月。” “你与母亲闹了不和,我觉得特别的好,从前只以为你当真一点脾气都没有,如今再看,倒是误解,乘月,往后定要自由自在的。” “嗯。” 明心点了下头,兄妹二人又聊了许久,聊到不得不回,明烨才起身。 明心忍不住,到底问出自醒来后,心中最深埋的疑问。 “阿兄,清叶如何了?” 脚步微顿。 “妹妹,抱歉,”明烨神色不明,“我没能看住他。” 明烨亲自带着他出的明府。 这少年好似失了魂一般,明烨看谁都有气,看了他这张脸,更觉他是罪魁祸首。 不免一路,几次踹他。 “你多大的年纪?为了些铜臭,半分羞耻心都没有,死赖在乘月身边。” 不论明烨如何羞辱他,他始终未发一言。 明烨本想直接将他打发给人牙子,要不然就是去崇明坊,哪里来的,便滚回哪里去。 可又想起明心的嘱托。 “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明烨问他,“若是没有,明日我便将你卖给个清白人家。” 本以为这男奴这次也不会说话。 却见,这男奴抬起头来。 明烨总觉得他奇怪。 如今想来,也知晓了为何会觉得怪异。 他眼中好似没有尊卑贵贱。 并非他哪里做得不对,而是从骨子里,他便好似根本无惧权势。 只有在沙场上,明烨才见过这类人,是当真历经过生死惨痛,亲人也往往尽数死绝,不要命的凶徒。 便是连将领的项上人头,他们都能为钱财取得。 这类人往往最留不得。 更不要提,这男奴自始至终心中所求,便好似不是钱财。 明烨是当真对这男奴起了杀心。 “挽发师,”他发哑的声音念了三个字,幽魂一般,“贵女曾说过,想要我去大明坊做挽发师,我只想去那里,可以吗?” 明烨许了他。 可当时夜深人静,到底不好去大明坊那女师傅众多的地界打搅,明烨急着想回去看明心状况,便要下人带沉清叶在马车内将就一夜。 却不知他是怎么逃的。 竟将随行的下人打晕了,就这么逃的不见踪迹,明烨这几日派人一直在京城内寻他,也遍寻不见。 如此,对明心没了交代。 “快些找到他,阿兄,多派些人手。” 沉清叶跑了,沈玉玹不可能不知道。 如今与往常再不同。 她与沈玉玹彻底撕破了脸,沈玉玹也再没有任何伪善,若是抓到沉清叶,不知会将沉清叶如何处置。 光是想想,明心便觉遍体生寒。 “我知道了,你好好将养身子,我定给你找到他。” 明烨看出明心情绪不稳,又是哄了好一番,才要明心勉强睡下。 可到底,睡不安稳。 夜半,又下起秋雨来,屋内也跟着沁染寒凉。 明心隔着昏暗的灯笼,望门外簌簌落雨。 * 雨越发大了。 沈玉玹伸手出去,雨滴砸上他掌心,只一会儿,便染湿了他一只手。 他湿透的手下意识挠耳后的伤疤。 几年前被烫的伤口,一到雨季,便时时发痒。 旁侧站着的云山忍不住侧眼望了他一眼。 此时,沈玉玹桌上尽是一沓沓信件。 那时从幼时开始,他便与明心往来的信件。 每一封,都被他好好保存着。 此时,他面前一盏红烛,沈玉玹拿起一封信件,在光影下细细打量。 好片刻,才将信高举,举到摇摆的火焰之上。 “七殿下……”云山想要阻拦。 却见沈玉玹迟迟未动。 只是盯着下方火舌摇动。 “云山,你说过,那贱奴的字,都是乘月教的,是不是?” “……是。” “乘月会与他互通书信吗?”沈玉玹抬头,对云山浅浅笑起来,“这几日,一定要好好盯着,知道吗?” “是,七殿下。” “他好大的福气,”沈玉玹将信拿离,凑近吹熄的火焰,面上早已没有了丝毫表情,“若是抓到他,定要将他的手砍下来才行。” “是他蛊惑乘月的,”沈玉玹垂下眼睫,将桌上的书信一点点,全都抱到他自己的怀中,“乘月是被他所蛊惑的,怪不得乘月,怪不得乘月。” 他齿关越发颤抖。 “云山,去将药拿来。” 正文 第66章 追寻 接下来的数日, 明心一直待在自己的卧房内没有见任何人。 期间,沈玉玹也没有再寄来过一封拜帖,只是具莲翠所说,宫内寄来过几封信。 明心没有拆开看过, 自然也不知里头有没有沈玉玹的书信。 她一直喝着沉清叶给她调配的方子, 身子骨已然养的不错, 虽发了温病,也比往常好的更快。 明烨再有几日便要离京, 明心过来明烨房中, 亲自给他收拾行囊。 “近几日京中将要天寒, 我给你做的那几件大氅,你都要记得穿着。” 要走的是明烨,他却操心的最多,明心听了, 对他点头, “西境地带更是天寒,阿兄, 你也要记得添衣。” “安心吧, 还不用你反过来操心我。” 明烨浅笑, 摸摸她发顶,他的妹妹柔弱,年年都要他不安心,今年更是安心不下。 兄妹二人正要再说几句贴己话, 却听门外通报声传来。 是谢柔惠过来了。 明心与明烨都知晓她一向不喜与儿女过多亲近,往常都是在客厅等候明烨来见她,今日,却听那脚步声越发近, 接着,撩开了卧房的布帘。 “烨儿……乘月。” 好几日未见,谢柔惠再不似往日般哪怕在自家也端着一副架子的模样,在清晨的日头下,她穿了身香妃色衣衫,光影幢幢间,似明心记忆中那个尚且还疼爱着她的谢夫人。 明心视线微顿,到底移开了目光。 明烨从小便养在祖母膝下多,长大了些,便是上了沙场,离了京城,与母亲也没有大多亲密。 兄妹二人都没有理她。 谢柔惠的影子在房门处僵硬的映着,她两手指尖捏着帕子,心中又有了气怒。 “你们当真不孝不义,就此不认我了?” “乘月,你便要如此无情无义?你可对得起我?” 明心只顾收拾桌上的衣裳,她从小几乎是谢柔惠带大,谢柔惠对她搓揉拿捏,见状,又要来逼问明心,明烨却先拦在明心之前。 谢柔惠看着他,没敢再有动作。 “虎毒尚且不食子,”明烨与她无话可说,“乘月也没有半分对不起你!” “我生你们,养你们,纵的你们如今这副模样,便是你们欠了我的!”谢柔惠紧咬牙根,“明心!” 明心始终在叠桌上的衣裳。 将边褶也捋到平顺,她才面无表情抬起眼来,一双视线陌生,要谢柔惠说不出话来。 谢柔惠近日也急。 气,又急,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彻底离自己而去。 如今亲眼见到明心的眼神,才觉什么是心痛如刀割。 “乘月……” “您回去吧。”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之后,便一句话也没有了。 谢柔惠不甘心,坐在明烨的屋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时时插嘴,说的都是双生子幼时出的一些趣事。 下午离去时,谢柔惠几乎哭成了泪人。 行囊整理的差不多了,明烨本人倒是不想带什么,主要是明心怕他会吃不饱,穿不暖,行囊里备了不少食粮。 宋嬷嬷瞧着谢柔惠哭着离去,过来服侍着明心用茶,忍不住道,“大郎君,二娘子,谢夫人此举虽有错,可也是因着性子太过要强,二娘子自幼药石伴着,都是天价的药材,您二位到底也不该伤透了她的心。” “再多嘴一句,我将你一道打出去。” 明烨冷眼犀利,宋嬷嬷不敢再言了,匆匆离去。 明心忍不住,略含责怪看向明烨。 明烨却还是心中有气。 “若不是你生来便与皇室有姻缘,她怎么会给你流水似的药材供着?这么多年,药材几乎都是宫里送过来的,那些教养你的女师傅,也都是宫里退下来的,一个个全都是宫里给的,你从小便注定要入皇室,这些不都是你应得的吗?她又因为有你得了多少好处,真当我半分不知晓!” 明烨气的双手成拳,恨不得砸桌,“明家唯独自花费的药材,我看就是给你治那些不孕的药!她才是快忧心成疾了!” “阿兄。” 明心上前,拍抚明烨的后背。 这几日,她能瞧出来。 明烨因这件事,恨谢柔惠,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他后悔,当初没在明心身边时时看顾。 如今明心喝的药,他都要好几名医师一一看过,别府里的张医师也早早被他撵了出去,虽明心如今吃的方子十分不错,是只调养她身体的,可明烨因那张医师的缘故,本来也想自作主张,将明心在喝的方子给换了。 却听闻,明心如今喝的药是甜的。 他的妹妹从幼时开始便每日吃药,连他也将她每日都吃苦药这件事当做理所应当。 可那聪慧的男奴给乘月调配的药,却是甜的。 “我没事,也都不往心里搁了,”她敛下眼睫,“如今,我最忧心你。” 还有清叶。 不知他逃去了哪里。 时时想起他,时时都是噩梦。 梦见他被沈玉玹抓到,受尽苦楚,又被丢进雪地里。 她痛心疾首,却不知他在哪里。 这次他在雪地里,再也没有人救他了。 * 夜雨淋漓。 一伙暗卫朝巷尾跑去,激起一片水花涟漪。 “人呢?” “方才还看到似是朝这边跑了。” 暗卫们停在巷尾,夜雨扰乱听视,他们没有继续搜寻,“换另一条巷子。” 一伙人马速速离去,只是其中,有一暗卫看向身后脏污地,似是想回头去搜查,又被同侪喊住。 “听头儿的话,去另条巷子,”同侪瞧了眼那片脏污,在夜雨下,越发泥泞肮脏,“听闻那男奴是容貌倾国的男宠,怎么可能到那种地方去。” “我看最有可能的,是又被哪家贵人看重,给藏了起来,我们如此搜寻,也是白搜。” 话毕,拍一下暗卫的影子,一行人再不犹豫,速速离去。 雨丝下的越发大了。 有野猫自墙头跳下,来巷尾寻找食物。 也正是这时,堆在脏污角落的污罐从里被撬开,一劲瘦身型的少年人自罐中一下子翻出来。 他右肩中了箭,虽只是擦伤,出来时却亦是身形有些不稳,紧咬牙根,缓了许久,呼吸才勉强顺畅。 却将旁侧的野猫吓坏了。 那野猫不敢动,对他哈气,沉清叶也被它的动静吓到了。 如今他草木皆兵,忙将食指比在唇前“嘘”了一声,这是贵女教他的,要这些猫儿狗儿安静下来时,贵女时常会这样做。 可这猫儿全然不理他。 “……是饿了吗?” 他话还没说完,那猫儿径直爬上石墙,没了踪影。 沉清叶坐到地上。 他没了力气,哪怕深知此处危险,不宜久留,也只能先稍作休息。 手中,木梳还在硌着他的掌心,他时刻紧攥,攥到掌心发痛的地步。 那是给贵女挽发时所使用的木梳。 自明家的马车上逃离后,他什么都没有带,除去身上的衣裳之外,便是这一把木梳。 这段日子,他在京城内已无可躲藏之处,在找他的人有两批,一批,是明家的人,另一批,则是宫内的人。 宫内的人想要杀他。 不仅如此,那位七殿下还想要对贵女不利。 沉清叶紧紧抿起唇,往远处的雨林中迅速逃去。 想要见贵女。 想要见她。 不论如何,都想要见她。 * 再过两日,便要送明烨出京。 大抵是因双生子心相连的缘故,从前每每与明烨分离,明心也多是寝食难安,这次,越发严重。 无法安心,让她这阵子连觉也睡不好,莲翠想要哄她高兴,知道她一向喜欢看些江湖游侠类的话本,特意去闹市买了些给她。 明心已不大习惯自己看话本了,莲翠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床榻边给她念。 这话本实在有趣。 明心闭眼听着,莲翠念话本的声音伴着雨声落入她耳中,不知念了多久,莲翠有些口渴,正要喝杯茶水,抬眼,便见靠在枕靠上的少女已然睡熟了。 近日二娘子思虑重,睡眠实在不好,白日起来,眼下都有明显青色,大郎君特意去开了些好眠的方子,才导致现下,明心睡得正熟。 莲翠拿起话本,静悄悄的起了身,给明心细细掖好了被褥,又放平了些枕靠,才静静离开。 吹熄了卧房内的蜡烛。 最近二娘子变了许多。 因幼时,二娘子与七殿下曾在山林中被贼人拐过,自那之后,二娘子一向怕黑,夜里入睡,都定要点蜡烛或是宫灯才能入睡。 这几日,却都要她将光火吹熄了。 莲翠敛上屋门,临走前,又看了眼睡中的明心,看她那张明显消瘦了许多的脸,就连露出来的胳膊都细瘦到可怜。 莲翠心疼的叹了口气,停驻片刻,方才离开。 * 近日,她时常做梦。 梦里,多是清叶,或是她自己的将来,不是因心病郁郁而终,便是被困于皇宫内,整日伴在沈玉玹的身侧,一身弱病,最后因病而死,沈玉玹对她心心念念,甚至失了神志,最后亦不得善终。 一切的一切,都要她喘不上气来。 偏偏,她也知晓,哪怕她心有反抗之意,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便是明烨在,也改变不了什么,他已然尽他所能疼爱她,却到底,明烨也是明家人,如她一般,只能随波逐流。 她将要嫁给沈玉玹,终身与他在皇城为伴,如他所说,与他彻底不分离,谁也逃不出宫内这方囚笼。 可今夜,她梦见了清叶。 却不似往常是噩梦。 大抵是睡前才看了那江湖游侠的话本,梦中,她走在清叶的身后,被他牵着手。 稀薄融金般的日暮下,他背着一筐新鲜的菜与肉,牵着她走在河流边。 不论是清叶,还是她,穿的都是寻常布衣。 天际有飞鸟拂掠而过,少年站定,抬头望向天际。 她却看不清沉清叶的脸。 “……贵女。” “贵女——!” 梦中,少年的声音一下子闯入现实。 少年被雨淋湿的冰凉手紧紧牵住她的手腕,明心的卧房内,窗棂大开,吹散进满屋风雨。 正文 第67章 私奔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 窗外,有雷霆闪电,映亮一瞬他惨白面容。 那双潋滟似水月琉璃的桃花目在濡湿的发丝下,正灼灼望她。 “贵女……” 印在她手腕上的, 他的掌心, 寒凉如屋外冷雨。 明心怔怔, 霎时间睡意全无,“清叶……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眼中只有担心。 这段日子, 明心因担忧他, 几乎快思虑成疾。 她忙要起身, 却被沉清叶紧紧抱住,他+的双臂越发收紧,明心感知到他周身的寒冷,近乎恐惧这一切都是一场幻梦。 她的清叶生的太美, 美到不似这世间该有, 若是他死,想必, 定会成鬼, 成仙。 届时, 他若有记忆留存,定会再来找她。 他发梢的雨丝滴落在她脖颈之间,沉清叶紧紧抱着她,近乎想融入她骨血之间。 若能与她融为一体, 融入她的身体之中。 才是彻彻底底的幸福。 他紧紧咬牙,松开她,双手抚摸她的脸庞,“贵女, 您怎么瘦了这么多?” 听到他话音含哽咽。 “我无事,清叶,我一切都好,只是忧心你,”她的双手亦忍不住,抚摸他的脸庞,脖颈,肩膀,“这些日子你都跑去了哪里?为何要逃跑?清叶。” 他任她触碰,桃花目里盛满了她。 “若是我不跑,今生今世,便再也不能见到贵女一面。”挽发师的行当,曾是他梦寐以求的幻梦。 可如今,他什么也不想要了。 若他做了大明坊的挽发师,想必,他能去许多地方,给许多贵人挽发。 可却唯独,去不了明家,与皇室。 一生也去不了。 他若在大明坊,那大明坊内所有的人们便都会看住他,让他无法再与贵女接触半分,去其他地方,亦是相同。 他若不逃,此生便再也没有见贵女的机会,他要眼睁睁看着贵女嫁入皇室,此生再不得自由。 “贵女,”沉清叶紧紧咬住下唇,方才开口继续,“您愿意与奴一起走吗?” “之后的事情您不必担忧,大郎君知奴在明府尽心尽力,给了奴一些银钱,奴已经用来给您在崇明坊购置了假户籍,身上还有剩下的银钱,届时奴先去做苦力,绝不会要您在旅舍内待太久,奴很能干的,比寻常的苦力都能干,吃的也很少,奴会尽己所能照顾好您的。” 他没有自称我。 这表示,此时此刻,哪怕被她所拒绝,他也绝不会怨怪她一丝一毫。 不用他说出口,明心便能理会他的意思。 昏黑之间,明心没有说话,只是定定望着他的眼睛,一点点,用力攥紧了他的手。 若是清叶的话。 定会带她逃出这她独自一人难以逃脱的囹圄。 沉清叶亦无话,他在这瞬间,明白了她一切的意思,低头弯腰给她穿鞋袜,披外裳。 接着,便速速将她揽抱下床。 “清叶,你等等,我、我得带些银钱。” “不必的贵女,奴身上的钱足够路上的一切安排,其他的我会去赚。” 他本也是因明心在,这阵子才躲藏在京城之内。 “又怎能让你一直去当苦力?路上若是累病了该如何是好?” 明心不管,却是只将沉清叶之前给她买的首饰全都拿走了,这些首饰便已然是大价钱。 “贵女,那些是什么?” 沉清叶给她匆匆系好了行囊,正要多给她拿几件保暖衣裳,却不小心踢到什么。 从方才开始,他便留意到贵女的房内有些怪异。 地上的角落,摆满了东西。 “是佛像,”她话音淡漠,要沉清叶微愣,“他们说我中了邪,便摆了这些佛像在我的屋子里,日日看着我。” 黑暗之中,她感觉到沉清叶揽着她的手寸寸收紧。 他在生气。 “除此之外呢?他们还有对您做了什么吗?您可有受苦?” 明心望他的狼狈,轻轻摇了摇头。 自从她将话全部说开后,反倒觉得,心里从没有一刻如此轻松过。 沉清叶却难言气怒。 “我可以将这些佛像砸掉吗?” 没想到他会在临行之前如此说。 明心看着地上满当当的佛像,想到的,却是沈玉玹那张的笑脸。 “嗯,砸掉吧,清叶。” * 夜雨淅沥。 明心身上穿着蓑衣,蓑帽,踩在沉清叶的后背上,先是上了墙头,夜雨的冷风吹寒了她的面颊,明心自幼时开始,便没有过此等经历。 她蹲在墙头上,不禁有些怔然。 沉清叶速速翻墙,又如方才带明心上墙一般让明心踩上后背,才将明心背起来,就这么逃出了明府。 卷着风雨的凉风吹散她碎发,明心回头,偌大的明府已然成了一个小小的点,远处的皇城,更是望也望不见了。 能明确感知到的,只有沉清叶的呼吸,与他温热的皮肤。 他知明心病弱,一路都是背着明心,可明心总觉他右臂似是无力,硬是下来他后背,与少年牵着手往前跑去。 得先远离明家。 越远越好。 雨下的太大,她听到沉清叶的声音,一路,断断续续。 “逃跑这些日子,我听闻贵女将要成侧妃嫁与七殿下。” 此传闻,明心也已经听说。 如今,沈玉玹似是被崔皇后全权把控,但与此同时,他的权势如日中天,朝中原本投五皇子的官员以越发少了,便连明家,也不许明烨再与五皇子再有什么接触。 只是都以为明心会是正妃,待往后,沈玉玹成为太子,她便是太子妃,再往后,她便是皇后。 谢柔惠算到头,也没有如意。 “我虽不喜那位七殿下,从前,却也觉得七殿下真心爱您,”他没有穿蓑衣,墨发被淋湿了,黏在苍白的面颊上,越发显得在雨幕之下,肤白似冷玉,发黑如浓墨,他不知他美到惊心动魄,一张毫无人气的脸,偏偏满含对她的心疼担忧,“可如今,我不确定。” “既心爱您,为何不将一切都给您?凭什么要您当侧妃,而不是正妃,这与羞辱您有何区别?” 沉清叶不止心爱她。 他还是她的忠奴。 “我无法接受,不论如何也要带您出来,您既向往身体康健,游山玩水,往后,我便寻一处有水的村子,贵女想去哪里,我便买一匹马,待贵女身子更好,也要学骑马,届时,便想去哪里都可以去了。” “不论是话本中写到的,那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还是贵女向往的孤烟大漠,我都想带贵女去。” 他紧紧牵着她的手。 明心抬头,怔怔望着他。 “不对,甚至不需要我带着,贵女养好了身体,想要去哪里都可以,我只要跟着贵女,一直照顾贵女就满足了。” 她自幼便缠绵病榻。 一生困于闺阁,便是自幼定亲,再无自由,她能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只有那有着一方药浴池的别府。 明心只觉得眼眶发烫。 她也想要学骑马。 想要学医术,想要看兵书,想要学男子尽能为之事。 从没有人想过,她也想要走出去看一看。 从没有人想过,她也不想要生病。 从没有人想过这些。 唯独想到了的,却是自幼与她一般,近乎一生困于花楼,从未出过崇明坊半步的沉清叶。 他未尝过丝毫自由,却拼尽全力,将她想要的自由给她。 耳畔,她依稀听到了银铃声。 那是明家的马匹之上会佩戴的物什,还有一人麾下的马匹会佩戴此种银铃。 是自认与明家亲同一家的沈玉玹麾下。 明心紧紧咬住下唇,与他手紧紧相牵,越跑越快,绕入一座荒寺,逃入里间雨夜竹林。 此地有泥泞。 沉清叶索性背她逃跑。 却听身后,有马匹声越发逼近,似是遥远停在竹林之外。 “清叶!” 沉清叶没有说话,只是背着她跑的越来越快。 “你是不是受伤了?” 她从方才,便觉他右臂有异,雨夜不察,他右肩碰上竹林,霎时好似软了一般。 明心急忙要揽住他胳膊查看。 “乘月!” 一声呼喊,却是明烨的声音。 明心被沉清叶背在后背上,她浑身一僵,低着头,因听到明烨的声音,心都被紧紧揪起。 “乘月!你回来!乘月!”遥远的,明烨的声音竟都有了哭腔,“你不要命了!你若出事你要我怎么办!乘月!乘月!是阿兄!是阿兄来接你!乘月!” 明心紧紧闭上眼,用力攥住沉清叶后背的衣摆。 却只感觉,原本一直背着她往前跑的沉清叶似是不再动了。 明心刚想抬头,却被他放下来。 她不免焦急。 “清叶……你怎么不再往前跑了?” 四下昏黑。 天际有落闪,轰鸣而下,明心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闪吓了一跳,浑身不禁紧缩,却被他紧紧抱到怀中。 明心没有想到他的怀抱会如此温暖,他好一会儿,才松开她,触碰上她的脸。 明心的脸上一片湿意,早分不清是泪,还是这夜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不住抚摸她的脸,又低下头,亲蹭上她的唇。 “贵女,我们不跑了,我在这里与你一起等你阿兄过来。” 话落,他继续与她亲吻。 好似将要再也见不到般,与她唇齿纠缠,紧紧揽抱住她腰身。 唇齿间,满是雨的寒凉。 雨太大,明心又跑了太久,被他亲吻到耳畔只余嗡鸣之声。 她感觉,沉清叶甚至是想要与她融为一体般。 他从没有这样亲过她。 嗡鸣声中,她听到明烨的声音越来越近了,逼近的恐慌要她敲打上沉清叶的胸膛,才被他放开。 “贵女,您可以咬奴吗?” 嗡鸣声中,明心晕头转向,听到少年微含气喘的声音。 “咬耳垂,脖子,哪里都可以,留下您的记号,咬掉一块肉都没关系,求您了。” 他的身上有数不清的伤口。 却没有一个伤口,是贵女给他的。 没有贵女的印记留在他的身上,他便是死,也不甘心。 明心缓了好久,才抬头看向他,他已然靠近她,凑近了耳垂,想要她咬。 明心微微张了下唇,继而,她张口咬上了少年含着雨湿的耳垂。 用尽了力气。 却舍不得要他太痛,只是留了一个极深的牙印,松齿时,在雨中雷闪的映照下,成了一片鲜艳的浓红。 沉清叶抬手,捏上自己留上她牙印的耳垂,难以言喻的心满意足与失魂落魄,要他触碰上她染血的唇。 又与她亲吻。 “乘月!” 声音近乎响在他们耳畔。 正文 第68章 她曾真心爱他 明心还没有将他推开, 却是沉清叶自己直身往后退了一步。 他背靠夜雨竹林,并没有再靠近她分毫。 明心一瞬之间,恐惧他逃入竹林之中,自此再也寻不到他踪迹。 可沉清叶没有逃跑, 只是站在原地, 明心隔着雨幕望他, 隐隐,她似是望见沉清叶对她浅浅弯起了唇角。 像是想要让她安心。 “乘月!” 明家私兵眼利, 看到明心的踪迹, 忙唤明烨, 明烨带人,速速踏过层层竹林,终于找到了明心的面前。 看到明心的那一刻,他甚至不敢说话。 直到看清了她身后的人影。 那张被雨淋到湿透的, 苍白幻美的脸。 “你他娘的——!” 明烨额间青筋蹦起, 抬步便要去打他。 “阿兄!” 明心拦在沉清叶之前,“是我自愿的!” “是他引诱你的!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若不是他停下来, 我会一直往前逃跑!是我不想再受桎梏!” “你——!”明烨满含怒气, 烧空理智, “什么叫桎梏?你是自幼与皇室定亲的明家女!这福气世间多少人羡慕还羡慕不来!乘月!你才是疯了!你中邪了!你与我回去!” 他抬手紧攥住明心的手,便要扯她回去。 “阿兄,你为何也要这样说我?” 她声含颤抖,已然哽咽。 “我这一生从没有过选择, 我生来便在病榻,我生来便有婚约,我生来便是女子,日日夜夜我要在一间屋子里, 我每日每夜清晨看到的是床头的帘子,入睡时依旧是床头的帘子,我从没有半分顽劣,从来温顺乖巧,因我是女子,是明家的女子,我要比任何女子做的都要好,若是哪里做的不好,我要被鞭打,要被训诫,当年我对知瑾心心爱爱,郑孝妃亦爱我如亲女,她薨了,我连吊唁一句都没有办法,家中不要我去,我便不可以去,宫内只剩下知瑾一个人,我想留在京城,可我没有办法,我无力到连一封信也没有办法给知瑾寄过去,没有一个人愿意听我一句话,就这样将我送走,我南下第一次见到外面如何,第一次知晓一个人该有怎样的自由。” 她泪落满脸,“我第一次知晓原来我说话也是有人会听到的,原来我不只是个终日缠绵病榻又无法孕育子嗣的废子,如今我不想再被病榻所困,也有了要逃出去的想法,怎么样?不可以吗?” “明烨,你哪里都去得了,既你说我得了福气,那你呢?我嫉妒你,嫉妒你有男子的自由,而我不仅要困于病榻,还要困于宅院,我要做的比谁都好,我当年离开的太早,如今知瑾已与疯无半分差别,我却要进宫去,我没有选择,明家要我嫁给谁,我便要嫁给谁,我要一生受他的憎恨,我究竟亏欠你们什么?我还要如何做才能做到更好?” “乘月……” “阿兄,听一听我的话啊?”明心只觉得自己的心无比痛,“我求求你们看看我,福气吗?我究竟受了什么福气?我是嫡长女,可是这么多年,便是连我的衣料都不如庶妹,我要行明家节俭之风,我从来没有半分其他贵女的奢靡,每日吃药,每日苟活,这便是福气吗?” “这便是我的福气吗?” 明烨早说不出一句话。 他其实注意到过。 哪怕是他给明心买了贵重些的,时下女子都喜爱穿的鲜艳衣裙,她都只是束之高阁,后被谢柔惠瞧见了,送给了庶妹。 当时他问过她为何不穿,还因此生了怒气,乘月当时只是苦笑。 她不能穿。 明家的嫡长女,她不能做的事情太多,需要背负的更有太多。 更不要提,谢柔惠因谢氏微末,对她从没有疼爱,只有要求。 夜雨淅沥。 明烨听到明心的哭声,他的妹妹,他却只在幼时见过她的眼泪。 只是这些日子。 他常见。 更没有见过她此时这般,抑制不住声音,紧紧攥着他的胳膊,呜咽出声。 好似再也无法承受。 太累了,这么多年,她太累了。 “我买下清叶,不后悔,今夜我与他逃跑,也不后悔。”她一点点咬紧了唇,却哭到身子发软,明烨刚要扶她,却是她身后,那个叫沉清叶的男奴扶住她。 要她直身,视线再无半分他熟悉的温驯,含满倔强与泪。 “我已不是从前面对郑孝妃薨时那般无能为力,如今,你们谁想要碰他,我绝不会允许。” “我不碰他,乘月,阿兄不碰他,”明烨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担心,担心乘月会做出傻事,“你放心,乘月。” 明心握紧了沉清叶的手。 又抬头,抚摸上少年冰凉的面颊,望他清澈的眼,他的唇,他耳上的伤。 望他的痴情。 好似知晓什么般,他的指尖攥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依依不分,“贵女……” 他声音哽咽,干涩。 明心却看向明烨。 “阿兄,清叶不能留在京城,知瑾不会要他好活,”她紧紧咬住下唇,“除清叶与阿兄外,我没有可以信任之人了,阿兄去西境时,烦请将清叶一同带上,若他不幸,或是因战乱,或是因残病死在西境,也比困在这京城,死的不明不白要好。” * 回去的路上,明心由几名私兵护送,明烨则是带沉清叶离去。 明烨在明府之外亦有居处,离出京还有不足三日,这期间,他不会允许明心再与沉清叶见面。 本是要给明心准备马车。 明心却不允,连私兵骑马带她的请求都被她驳回。 这一路漫长坎坷,她自己走回去。 走到她久不下地的脚底尽是磨损残血,痛苦非常。 近乎是踩着血,回到明家。 明烨带私兵去寻她,没有惊动其他人,只有宋嬷嬷知情,恐怕是宋嬷嬷向明烨告信,当下,宋嬷嬷正焦急等在明心的卧房外。 见到被雨水淋了满身的明心,正要说话。 却对上她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二娘子……” 明心没有说话,只是独自回了卧房,宋嬷嬷紧跟两步,待见明心卧房内的昏暗,也停了脚步。 明心浑身无力,摔坐在床榻上。 这张床榻,困了她此生太多时间。 她在这张床榻上受过太多身心折磨,曾经,也觉得自己对一切都无能为力。 她生来柔和的一双杏眼望着前头地上满当当的碎片,那是一尊尊佛像被打碎的碎片,废墟一般堆在她的面前。 走了太多的路。 她抬头,又看到了床榻上方的床帘,只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下意识抬手,想要攥紧胸前常戴着的璎珞项圈,因她常年卧病,谢柔惠便要她在病榻上也需得戴好首饰。 所以她养出了习惯,喘不上气时,便死死拽着脖颈上的璎珞项圈不放。 这次,却摸了个空。 她脖颈上空空如也,束缚早已不再,她抬手,一点点往下。 触摸到的,是她自己跳动的心房。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沈玉玹过来了。 他知晓明心与那男奴私奔逃跑的消息后,寻明心寻了一整夜,遍寻不到,甚至在出关口一直等着。 直到,听闻明心孤身一人回来。 他连夜难眠已成习惯,今夜又整夜在外,可谓担惊受怕,来到明家时,他近乎似鬼魂一般苍白,如入无人之境,进了明心的门。 他对她怀恨。 本以为她定如往常在床榻上病倦,却见少女坐在不明的幽蓝里,便连每日常穿的银白衣衫,都映上了月白的蓝。 她脊背挺直,墨发散乱,始终望着前方。 沈玉玹微顿,顺着她的视线,看到她面前遍地的佛像碎瓦。 他一点点攥紧了掌心,指甲掐陷,近乎溢血。 “乘月。” 坐在床榻上的少女回神,她转过头,形容狼狈,不似从前。 她乱发之下,原本柔和秀丽的一张脸,不知为何显出如这寒月一般的幽冷。 那双杏目,只是清凌凌的看着他,不带丝毫感情。 她曾真心爱他。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知晓,她不再爱他了。 * 从幼时开始,他每年前往佛前许下的心愿,就是期盼母妃与乘月能够长命百岁。 母妃与乘月的身体都不好,可他从未想过她们可能会离开他。 毕竟,自他有记忆开始,母妃便一直陪伴着他,而他与乘月自幼定亲,他们近乎整日都待在一起,每日,沈玉玹结课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迫不及待去看她。 而她,几乎每日都会静坐在床榻上,等着他过来,与他讲些话本,他将每日发生的琐事说与她听,她便静静的听着,偶尔,一张莹白的脸便露出笑,或忧,他会带许多东西,看她品尝他带来的糕点,玩他带来的玩具,他为她采摘最美的荷花,给她摘莲蓬,买发簪,衣裳……将一切新鲜的,好的,有趣的,都送给她。 因他心爱她,将一个人放在心中爱护珍视,这便是心爱,也是他对明心最开始的感情。 他们两情相悦,想到将来,只有彼此。 这便是他最熟知的幸福。 他知足,且珍惜,可母妃的身体还是越来越不好,不知为何,所有一切总好似掌中沙一般流散于掌心。 “知瑾,”母妃病中,声音已如游丝,“若母妃有不测,你要乖巧,听话,不可有任何反抗。” 枯瘦如柴的女子躺在床榻上,一张原本美丽至极的面孔早已枯黄。 再没有一个人愿意来看她。 唯一让她放心不下的,只有她的孩子。 “皇后娘娘膝下无子,若母妃离去,你定会成为皇后养子,不可以反抗她,知瑾,”女子边言,边淌泪,“你能信的人太少,除郑家外,明家双生子,明烨虽直爽,却被明家所控与老五交好,独独剩下的,只有乘月。” “她身弱,却是个最最外柔内刚的好女儿,你们生来有缘,你又是真心爱她,知瑾,你要与她相互扶持。” 似是望见了儿子的眼泪。 郑孝妃病中抬手,用尽全力,将沈玉玹面上的泪擦去。 “往后的路不会好走,你要听母妃的话,在这宫里,你若无权无势,便会被人人欺之,你要懂蛰伏,先自立,如此你才能护好自己,才能护好你想护之人。” 她不住抚摸沈玉玹的面庞。 “是母妃无能,没有守护好你,知瑾。” 抓不住。 无论如何,他也抓不住母妃的命。 不论给母妃喂多少汤药,捏多少次穴位,母妃都没有再醒过来。 母妃离开他了。 可他没有想到,乘月也会离开。 那日,其实他偷偷去了渡口。 他望着她乘坐的船离开,可他并没有感觉他与她的缘被切断。 反而,那缘在他的心中,变得更深,深到只要一想到她,他便觉得自己还能撑下去。 大抵,是因她临行之前,与他亲口说,她一定会回来。 她那时因病虚弱,却因他而流泪,清楚告知他,她会很快便会回来,她要他等着她。 只是,他向佛许的心愿改变了。 每年,他许下的心愿,变成了,希望明心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他靠想念她活着。 他靠她偶尔寄来的信件活着。 若是乘月在的话。 若是她在的话,她会紧紧牵着他的手,如那夜走失于深夜山林中时,他们互相依靠,好似世间只有彼此。 他心悦她,这外界太脏乱,人心恐惧,他想要守护她,珍视她。 他将她写的信触摸了无数遍,其中一封,他将它叠起来,装进香囊里。 被皇后娘娘殴打到他只能浑身颤抖躲在桌下时,他死死攥着香囊不放,只要想起里面是乘月的信,他便能好起来。 他的人生自从母妃死后,便好似出了错。 但只要填补回来就好了。 只要修补回来就好了。 所以他下了江南,是他让乘月提前回来了。 回来之后,她变了许多,变得比从前更加乖顺,知礼。 但他也始终,从没有想过他们会分离,从没想过,乘月有朝一日会变心。 因为乘月就是乘月。 他们怎么可能会分开? 怎么可能呢? “……你怎么这样看我?” 正文 第69章 冷漠 他到明心的面前, 却不知为何,甚至都不敢站着了,他蹲下身来,抬起头想看全她, 看清她的面庞, 丝丝毫毫都不想错过。 她也并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那双冷漠到毫无感情的眼, 只是淡淡望着他。 可不知为何,他却不敢看她了。 只觉得看着她, 心都如刀割一般痛。 “你变心了……你……”他受不了她的视线, 那种感觉又来了, 好似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他已然再无体面,忘记一切,膝行上前抱住她的腿。 “你因为他恨我, 是不是?可我没有对他做过什么啊?我并没有想过害他!是他骗你!那个贱奴的口中添油加醋的在欺骗你, 若我真想我早就将他杀了!乘月——” “是吗?” 她话音十分平淡。 一双生来慈眉善目的眉眼,在此时将明未明的天色里, 甚至好似人雕刻的玉佛一般。 却不会再怜悯他一丝一毫。 “你没有杀过他吗?” 明心轻轻牵了一下唇, 似是觉得可笑。 “事到如今, 你在伪装什么?” “我没有……”恐慌要他喘不上气,他的双手一点点攥上明心的衣摆,紧紧的抓着,抬头看她, “我没有伪装,我没有害他,你相信我……我爱你……” “不要这样看我,不要这样看我……” 为何总是抓不住? 自从那个贱奴到来之后, 他知晓他做错了许多事情。 因为他想要确定,确定明心始终永远会留在他的身边。 可不知为何,却越来越远。 该如何做? 该如何做?才能要她爱他? 他焦灼,恐慌,明心只是冷眼看着他。 世人只知明心病弱,便觉她定是如她这缠绵病一般,生了个缠绵又柔顺的性子。 可却不知,她是一个极为有情有义的人,她确实温柔,可却是个若被负心,便能将所有心意全都收回来的有情却又狠心之人。 拿得起,更放得下。 如今,她不怕死,从前最忧心的谢柔惠,也被她亲手斩断了亲缘,虽不知沈玉玹为何这般模样,好似极为恐惧一般。 但她如今对他,再无怜悯。 只剩厌恶。 明心略微压低了身子,面朝向他。 “沈玉玹,你才是骗子。” 他浑身僵硬,凤目含红。 “我不是……!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凭什么?!明明是你变了心!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 他的泪打湿在她的裙摆之上,成了几点湿痕,明心没有想到沈玉玹会哭,他看向她的眼神怀恨,却再没有似从前般,恨不能立时掐住她脖颈。 就好似,在害怕着什么。 明心微微蹙起眉,她并不想看到沈玉玹的眼泪,撇开视线,却被他双手揽上面庞。 他抬头,直勾勾的盯着她。 “看看我,看看我,乘月,看着我——” “唔——” 她走了一夜的路,又时刻紧绷着思绪。 沈玉玹身上的熏香味太重。 她被他揽上面庞,霎时脸色苍白,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身子都不禁发软,朝一侧歪倒。 “乘月……乘月?!” 沈玉玹扶抱住她,不住晃她的身子,又要掐她的人中,惊慌失措,“醒醒,乘月!不要死!” 他从未如此惊慌失措过。 多少次,明心病重,只能望见他静静坐在她床榻一侧,含笑望她。 甚至,好似期盼她去死一样。 可此时此刻,他恐慌的声音好似天塌,明心被他晃得越发头晕眼花,她浑身没有什么力气,只是轻轻推了他一下。 “走……”明心难受的闭上眼,“走开,你身上的味道我闻着不舒服。” 她声音如游丝,抽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没想沈玉玹竟真放了她。 明心躺到床榻上,远离了他,终于感觉好受了许多。 沈玉玹呆呆立在她的床榻边,他身后,便是那数不清的佛像碎片。 天逐渐亮了。 却照不到他身处的阴影处。 味道。 沈玉玹抬起袖子,闻他自己身上的熏香,闻了许久,视线又痴痴的盯着床榻上躺着的明心。 想喊醒她。 想扒开她那双柔和的眼睛。 想要紧紧抱着她病弱无力的身子。 想要盯着她,看着她,看她那双眼里,此时此刻究竟是什么情绪。 她的眼里怎么能没有他? 乘月爱他,这是从幼时便注定的姻缘,她每日只等着他,她只对他又是大笑又是哭闹,她自幼便无比善良,对他,更是将所有的纵容与温柔都全盘给予,她曾亲口与他说过,要与他永远在一起…… 明明,一开始是她先对他说出口的,幼时,是她先说爱他,是她先说要与他一直在一起的。 爱他。 爱他,爱他,爱他,爱他…… 沈玉玹僵僵站着,苍白的日头映上他含疯癫般的面孔,他原本闻着袖子的动作微顿,转而,森白的牙咬上戴着玉戒的食指。 疼痛要他回神。 他不禁露出极为神经质的笑来。 所有的思绪,都转入了一个他从不敢去想,也从未相信过的确信当中。 她变心了。 她被蛊惑了,乘月的心太小,与他一样,小到只能住得下一个人。 如今,她的心里没有他了。 牙齿陷入血肉,染红了他的唇,他却犹觉不够,恨不能将手指咬到见骨。 * 明心并未入睡。 她只是没有力气醒神,却时刻绷紧了思绪。 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她以为沈玉玹定不会要他好过,甚至做好了他忽然冲上前来,恨恨掐上她脖颈的准备。 他对她有如此深的幽恨,又被她这般冷遇,定会无法接受。 明心却并没有半分惧怕。 她背朝着他,纤细的指尖,一点点攥紧了自从上次便一直放在枕下的匕首。 路要依靠自己争出来。 若沈玉玹要杀她,那她便是依靠他人逃过一劫,往后,也定会落入他手。 她绝不能再坐以待毙。 直到,听沈玉玹的脚步声越发走远,房门也被关上。 明心怔然,无力的撑起身子转过身,床榻边已然空无一人。 * 沈玉玹再没有来找过她。 明烨带兵离去那日,明心被似是知晓了什么的谢柔惠看的死紧,甚至连当日略微捯饬一下衣衫都没被应允。 明烨虽答应留沉清叶一条活路,并带沉清叶前往西境,却不允许沉清叶再与明心有所联系。 明烨离去当日,明心绣了一整晚的平安符,她独独刺绣不精,到第二日,这绣的颇为一般的平安符还没有绣完。 她近日有让自己好好歇息,吃饭,便是连平日里吃饭的分量,都比往日更多了些。 可到底,想到沉清叶会就这么离开。 她无法入睡。 甚至不知,自己的决断是对,还是错。 “二娘子,”莲翠的声音自外传来,“这几日寄来的信,奴给您放进屋里。” “嗯。” 莲翠拿着一沓信件进来,明心瞥了一眼,面上并无表情。 每日寄来的信,除却一些明心尚算交好的贵女们的慰问之外,只会是沈玉玹的。 从前,莲翠每日都会将新的信件拿给她,但最近,明心无心理会,只让莲翠隔些日子再将信件拿来,攒在一起阅览。 莲翠离开,卧房内只剩她一个,明心又低头绣了一会儿平安符,片晌,才将绣活放下。 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沓信件。 沈玉玹的信件一向会在底端印上一方金章,她一一掠过,拆了几封各家贵女的慰问书信后,翻到了最底下的一封无名信。 她已然看了好几封信,只想怕是哪家贵女忘记写下署名,随手拿信刀将信拆开。 熟悉的端绣字迹映入视线,明心视线定格,她不敢置信,泪几乎是浮上来般,模糊了她视线。 【贵女,请每日用心吃饭,养好身体,不论我去往何处,只要被您呼唤,我都一定会前往您的身边,此次若我死,我便留在世间,直到看着您寿终正寝,才与您一同离去,若您因病症先我一步离开,届时您想要去往何方,都是您的自由,只是万万不要因挂心奴便留存于尘世受苦,只因您若离去,奴便会随您一同离去,此誓约奴心永记,此次一别,只盼贵女务必珍重,万万保重】 她指尖轻轻扶掠过他与她颇为相同的字迹,才留意到,自己裙摆之上,不知何时掉了两朵雪白的花。 竟是栀子花。 明心愣愣,拆开手中沉清叶的信封,又有几朵深藏的白色栀子花随之掉下来。 难怪,就连这封信都含满馨香。 是少年身上的馨香。 * 近些时日,明心谎称抱病,京中一切邀约都再未应允。 她留在主宅,多宿在老太太屋内,明家所出的糟心事情,老太太几乎尽数不知,明家上下将老太太瞒的很紧。 见孙女日日与她待在一处,她还高兴,只是出来进去,难免碰上谢柔惠的传召。 明心开始不大理解。 从前在家的时候,谢柔惠鲜少与她说话,她也听谢柔惠亲口说过,每每闻到她身上的药苦味,便浑身不舒坦。 所以看都不想多看她一眼。 却不知为何,如今只要逮到机会,便要请明心过去她那屋坐。 明心应过两次,过去了,谢柔惠也不与她说什么,只是面朝她坐着,或是送她些礼物,或是谈谈明心幼时的往事。 但明心连这些都懒得去听了。 她不知谢柔惠为何总与她说这些,也对缘由并不感兴趣,如今在京城,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近几日与老太太待在一处,也向老太太求来了机会。 明家有一整条铺子,一直没有怎么打理。 正文 第70章 崔璋茹 她从之前便有心打理门铺, 却苦于身子不好,且谢柔惠不允她沾染这些,如今,她提了, 谢柔惠只蹙了下眉, 竟也没说什么, 只略有不快般,嘱咐了句要她注意身子。 一条街的铺子交到明心的手上, 如今她每日繁忙, 别府要她处理的事务也不少, 但万幸,沉清叶走前将一切都归置的一目了然。 便是连账目,在沉清叶之前,都没有人罗列的这般仔细过。 给明心省了大力气, 才好放心直接让其他人交接此事。 与此同时, 权贵之间如今大多在谈论一件事。 七皇子本就因举荐明烨,方同谕支援西境战乱有功, 近日又闹出大事。 天子日前身有不适, 久久不见痊愈, 七皇子竟在五皇子的居处发现其使用巫蛊之术,人赃并获,七皇子亲手处理此事,不足五日天子身体便再度好全, 期间一直是七皇子悉心照料,如今,天子传位似乎有意七皇子,近些日, 便连天子如今所处的玉仙观都允许了七皇子自行出入。 这一切,却与明心无甚关联。 反倒是崔璋茹的身份水涨船高,明心被谢柔惠请求参加的几场诗会,女子们尽数围着崔璋茹,偶尔眼睛朝明心望过来时,眼神中多是可怜或嘲讽。 崔璋茹坐于人群之中,今日咏玉公主也在,却不知道上哪里玩去了,只崔璋茹一个,一如既往穿着素色衣衫,面上始终带着浅笑。 看来日前,沈七将纳崔女为王妃一事,并非谣言。 谢柔惠急切不已,回去明家后只将明心扣在屋中,不许她再擅自离去。 “每日只忙着你那些铜臭铺子!那些哪里是你一个女子需要看管的?!如今可倒好!你亲眼看看吧!” “如今七殿下中意崔女,乘月,你需得想些法子才是啊!沈七更是无情,他怎么能就这样撇下与你的姻缘不放?!”今日宴会之后,谢柔惠满头发饰还未拆,她绕在屋内,走个不停,“说来还不是怪你!若不是你买下那贱奴!怎会让沈七对你没了感情——!” 她话音微顿,才意识到自方才开始,便一直也没听到明心说一个字。 转过头,只望见身穿一身香妃色衣衫的明心坐在缠枝木椅里,现下外间天色已暗,屋内宫灯昏暗,她发间佩戴着的明珠灼灼生辉。 面上却淡漠到面无表情。 已经许久了。 谢柔惠几乎再也没看到过明心对上她时有任何表情。 此等感觉,要她极为不上不下的难受,也让她彻底知晓,如今明心眼中再也没有她这个母亲。 “明心——” “母亲说完了吗?我衣服还没换,身子不适,我先走了。” 她最近时常说身子不适。 谢柔惠知晓,她恐怕是诓骗,但只要一听到明心说身子不适,谢柔惠便再没了话。 总要想起明心那日的眼泪。 “好……你去吧。” 明心行了一礼,继而,头也没回,转身便往外去。 “乘月,”明心将走到门外时,里间,谢柔惠声音微颤,“你再也不原谅母亲了吗?” 这是这么多日子以来,谢柔惠第一次直面的与她说软话。 对于她,谢柔惠始终没有过一句道歉,这么久了,说的所有话也依旧多是回忆往事。 她想要不痛不痒的揭过,明心心里清楚。 她望外间的明灯,站在廊下,转过身,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那一双生来柔和的眼,在谢柔惠的心中,也似含了冰霜一般,扎着她的心。 “母亲还记得吗?从前我每日念书不好,便会整夜整夜罚跪在此处。” 她在正中站定,“就是这里,您担忧祖母知晓,便只在夜里罚我,我便跪在这里,将念不好的书念一整夜,待第二日您醒来,再背给您听,一整夜下来,我连路都走不了,腿上都跪出淤血来。” “乘月……” 谢柔惠似是想要上前,却见明心微弯了弯唇。 她笑的柔和,“我不原谅,若您心觉我亏欠您,便彻底取了我的血肉,我还给您,我不原谅。” 谢柔惠再无话可说。 明心看她片晌,对她行礼告退。 她虽对谢柔惠斩断感情。 可每次与谢柔惠相处,都会觉得心发痛。 明心一路,捂住跳动过快的心房快步回屋,却见莲翠侯在她房门外,见了她,便行礼道,“二娘子,有封拜帖方才送进来。” “这个时候?” 明心接过,这封拜帖颜色纯白,明心还从未见过,底下的落名,竟是崔家。 展开看过,却是崔璋茹送来的拜帖。 她现下就等在府外。 虽不知崔璋茹为何这时候给她寄拜帖,但见她这样急切,明心道:“莲翠,去瞧瞧崔娘子的马车在不在外头,若是在,便请她进来罢。” * 崔璋茹也没想到明心会应允。 本是路过明家,心头郁结难以缓解,她望见了明家门口挂着的宫灯,那宫灯如月辉一般莹白。 让她想起明心。 明心这个人,不论是名字,还是她本人,都要崔璋茹如鲠在喉。 她只来过明家一次,是当年明心刚从江南回来时,当时崔璋茹也如现在一般寄过一次拜帖,当时,明心似是苦于京中无友,也算真心待她,便邀请她来了明家。 只那一次,便再也没有过。 那之后,崔璋茹却经过过这明家无数次。 她由明家家仆引领,绕过抄手回廊,明家的一草一木与当年已然大相径庭,听闻明家主母谢氏花钱若流水,明家布局也甚为雅致精贵。 她一路观察,来到客房。 一眼,她便望见了坐在正中正独自品茶的明心。 现下已是深更半夜,她不知在瞧什么书卷,崔璋茹今日白天才见过她,她依旧穿着白天时的那身装束,香妃色的衣裙,发间佩戴明珠,直到崔璋茹走到近前,她才回过神来。 抬起头,一双生的好似温茶般澄澈的杏眼在光影里瞧向她。 崔璋茹觉得明心变了。 在崔璋茹的眼中,她变得不知礼数,甚至不知孝道,今日白天的诗会,明心甚至都鲜少理人。 咏玉知道些明家的事情,说明心怕是疯了。 她明明身为女子,却不再守礼法,与墨守成规的京中闺女宛若形成一道楚河汉界般分割开来,在京中,贵女们开始越发孤立明心,从前还会有几人与明心攀谈,如今一整个白日,再没有人与明心说一句话。 但其实,所有人恐怕都是因心觉明心再无缘正王妃之位,才不与她交谈。 思及此处,崔璋茹一双生来细弯的凤眼定定盯住了她,指尖亦紧紧攥上手中的帕子。 明心瞧她片晌,收了手中正看了一半的兵法,“崔娘子,坐吧。” 崔璋茹却没动。 “今日诗会,明娘子对上的诗甚好,我很是好奇明娘子每日修习什么功课,”崔璋茹眼梢一瞥,“却怎么在瞧这些五大三粗的东西?” “学无止境,”明心对她浅笑,“若崔娘子好奇,我可借你一卷。” 崔璋茹一双手压上明心的桌案,却没有瞧一眼那兵法,“今日诗会,明娘子得第一,心中定很是自得吧?只可惜此次没有男子对诗。” 从前诗会,一贯是明心与沈玉玹得第一。 明心只瞧她,与她对视。 她穿着身银白衣裳,发间佩戴朴素,妆容也颇为清淡。 与明心从前一贯的打扮,一模一样。 “明心,你心中在盘算什么,别以为我不知晓,你以为如今刻意装成性格大变的样子,便能要七殿下回心转意吗?” 她凤眼微眯,牙齿咬的死紧,便连扣在桌上的手都在用力。 “我奉劝你,如今一切已成定局,你少打那些歪心思,省的招人笑柄。” 崔璋茹盯着她,盯着她那张柔和的面容,似杯温茶般,始终无什么情绪波动。 明心瞧着她,竟目带怜悯。 要崔璋茹一瞬之间,极为难受。 又是这种感觉,她说不上来,但每每与明心交际,都会如此要她难以忍受。 便连最喜找人麻烦的咏玉,也鲜少会找明心的麻烦。 她好像从不把她们言语中的恶意放在心上,也没有怨过她们。 才导致,明心这个人,要人厌恶不起来。 可崔璋茹恨她。 却见明心莹白的指尖往上,崔璋茹微愣,只觉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头,反应过来,却是发间的珠钗被明心碰了碰。 “你做什么!” 崔璋茹忙直身,端坐于茶桌后的少女没有笑,她杏眼始终瞧着她发间的发饰。 “崔妹妹。” 这称呼要崔璋茹僵愣。 她虽与明心没有过什么亲近。 但明心刚从江南回到京城时,便唤她崔妹妹。 “我从以前便觉得,比起素色,你更适合鲜亮些的衣妆,从前见你,你不也常穿些颜色鹅黄或翠绿类的衣裳吗?” “那与你又有何干!” “自然是与我没什么关系,我只是觉得可惜,崔妹妹,人顺心而活最重要,何必要改变自己,讨好他人?” 崔璋茹捂着头上被明心碰触过的珠钗,她不知何缘故,心跳慌乱的厉害,话语也变得更毒,“那难不成如你一般?明心,你少想着对我使些心计,该是我的便是我的!” 明心却是笑了。 正文 第71章 红叶山林 她笑得杏目弯弯, 一双翦水秋瞳在光影下似水盈盈,“我从未想过与你争抢。” “崔娘子心有不安,自可去告知七殿下,我明心甚至无意嫁入皇室, 正妃之位本就非崔娘子莫属。” “你——” “话点到即止, 说多了, 你我都不好看,”明心抬手, “莲翠, 崔娘子累了, 送客罢。” 也是这时,崔璋茹才意识到自己已然因羞愤而满脸通红。 可不是会不好看? 她情绪不受控,便会闹出不好看的来。 崔璋茹紧攥了下拳,都是京中贵女数一数二的典范, 崔璋茹极为恪守德行, 她知晓是明心让她,给她留了脸面, 再未发一言, 大步离去。 明心瞧着她离去的背影, 浅浅揉了下太阳穴,继续将兵书卷展开看了起来。 她确实从以前开始便不喜崔璋茹。 但也从心往外,觉得崔璋茹辛苦。 辛苦到要人觉得可怜。 崔璋茹脸上的红烫到上了马车都未能缓解。 她拿帕子捂着脸庞,将侯在马车内伺候她的女奴都赶了下去, 只留她自己。 越想,越是心觉委屈愤恨,只觉被明心嘲弄,不□□了一遭泪, 一路呜呜咽咽。 好似被明心瞧出来了一般。 她将来可能成为正王妃,是皇后娘娘的意思,七殿下却始终未表过态,如今七殿下不似从前,皇后娘娘都无法奈何,说此事还要听七殿下的意思。 崔璋茹知道七殿下,他从未想过正妃是明女之外的人。 是咏玉兜不住事情,又厌恶明心,将此事传播出去,想要给明心一个好看,却根本没想过崔璋茹将来的脸面。 如今,她一定要成为正王妃,绝不能成为侧妃。 哪怕七殿下喜爱明女,但明女今夜之言,本就是对皇室的羞辱。 她为何不将今夜明心的话告知七殿下呢? “停车,停车,”崔璋茹撩开了车帘,她哭的妆都花了,却等不到白天了,她将随身带着的宫内通入令牌捏到手里,近些日她心焦气躁,“回宫里,今夜不回府去了,若府上人问起,只说是我想皇后娘娘,要守在皇后娘娘身边。” * 隔日,明心一如往常醒的很早。 她去问今日有没有来信。 沉清叶送她的花瓣被她放在了个琉璃瓶里,如今他们大抵还在路上,不知沉清叶状况如何,但总是不会写信给她的。 但她忍不住,总是心心念念。 万一呢? 谁知,莲翠却一早便等着她,见她来了,忙将今日的信件给她。 今日来信只有一封。 印的是宫印,是宫廷寄来的请帖。 “今日天还没亮,宫里便有人过来送了请帖,”莲翠道,“没说是哪位寄的。” 明心将信拆开了,里头,却是皇后娘娘因节日而送来的请帖。 十一月一日,是本朝沙门多宝天尊的诞生日,沙门多宝天尊又是祈求平安康健之天尊,坊间无人不庆贺其诞生日。 宫内,更是会在当日前往香炉山,期间亦请几位皇亲贵胄,一同上山为沙门多宝天尊庆贺。 若去香炉山,定会遇见沈玉玹。 明心微微抿起唇,想起沙门多宝天尊,又一时犹豫。 时下佛道两门盛行,明心信佛,其中,最信沙门多宝。 她如今有了极为担忧挂心之人,若谎称抱病不去,心中都会唯恐触怒神佛。 不愿他与至亲有半分不测。 “莲翠,十一月一我会随皇后娘娘去香炉山为沙门多宝天尊庆贺诞生日,你将此事昭告下去,替我重新裁做一件红色的衣裳。” 沙门多宝喜红色。 也因此,其诞生日最喜在红叶片片之地举行。 * 沙门多宝天尊诞生日当天,明心有些惴惴不安,本以为沈玉玹会趁此次机会在明家门口等她。 却没见他人影,只有几位宫奴簇拥两抬兜笼,正等她乘上。 大抵沈七将与崔女定亲一事,并非谣传。 明心略略松下一口气,若当真如此,她也能趁此机会放松,一侧的谢柔惠却明显极为难受。 “知瑾这些日连信都没给你写过了吗?这样的日子,他怎么会不来接你?” 她想不明白,“他竟就这般快倒戈崔家?乘月,你可是没有好好回他的信?定是你对他太冷漠,他才会这般不近人情。” 谢柔惠却始终未听得明心说一句话。 转过头,便见乘月正闭目,好似将要入睡一般。 将谢柔惠气了个够呛。 这阵子,她也知晓了乘月若是不听她的,会要人有多无可奈何,她不似明烨一般与她吵闹,每次与明心说些正经话,明心不是睡着了,便是说身子不舒服要回屋歇息,若是谢柔惠哭泣,强迫她醒着不许她离去,她便在一边站着,顶着张柔顺却面无表情的脸庞,一言不发。 乘月以前万事都听她的安排,将她的话当天命一般履行。 如今,谢柔惠又是气,又是无奈,望见前头贵女们的兜笼,她忙道,“你们带着乘月过去那边,也要乘月与小娘子们说说话。” 总之,不许明心与京中彻底脱节。 明心被宫奴们抬着与贵女们并行一处,这几位贵女家族较比明家都低上许多,见明心过来,贵女们无声了片晌。 还是远远坐在兜笼里的虞娘子探出头来,朝明心笑道,“明娘子,许久不见了。” 这些女子们,就明心穿得最厚实,十一月初的天气,她已然穿上大氅棉衣,抱着手炉。 见到虞女,明心浅笑,“你近日身体可好?” “一切无恙,多谢明娘子关怀,”虞娘子虞墨也是个常年吃药的,“近日几次赏花宴,小女都未曾再见明娘子一面,还当明娘子身子不好,想着若是今日明娘子没来,便上山为明娘子祈福呢。” 她是个性子很好的贵女,虽生病,自身却温和又有爽朗之气,每每见到明心,话多十分的多,只是天性太过直爽,说话时常会让人误会,又曾险些与五殿下有婚约,还是因身子不好才落选,从前还多是人与她交谈,如今圣上青睐沈七,又才出了五殿下行巫蛊之术的事情,虽与她毫无干系,但与她说话的人也越发少了。 “今日沈七殿下没来接明娘子?” “没有,”明心摇头,“大抵是去接崔娘子了,我也不太清楚。” “那就是都没去接,”虞墨始终面上带笑,“沈七殿下日前便一直在寺中与众沙弥一道筹办沙门多宝天尊的诞生日,我还想,今日该下山接明娘子一趟才是,却是没来,看来今年诞生日果然热闹,不同往年。” 竟是如此。 能为神佛筹办诞生日,在本朝是极大奢荣。 沈玉玹如今果然不似从前。 众女眷乘坐的兜笼一路前往香炉山,远远,便见红叶好似浓红火焰一般遍布山间,明心远远望去,不免微微发怔。 “今年的红叶开的真好,”虞墨道,“去年我们过来的时候,山上还有好些绿色。” “是呢。” 明心认同,不免看痴了。 虞墨望了会儿明心,这时候,她二人的兜笼落后众人许多,虞墨靠近了些,“明娘子,小女有一事好奇,不知明娘子是否愿意告知。” “什么事情,你尽管问吧。” 虞墨望了望左右,才压低声音道,“明娘子在惊仙苑买了个男奴么?” 惊仙苑。 触及这三字,明心不免微顿,她抬眼,虞墨依旧是莞尔模样,只是眸间止不住的好奇。 “明娘子不必害怕,我家有退下去的家奴,脑袋灵快,如今就在崇明坊做差事,这事情我早早便有耳闻,只是前阵子,听闻那男奴去崇明坊买了假户籍,”她压着声音,越发小了,接近气音,可话语还是一字不差的落入了明心耳中。 “听闻那男奴当日将自己脸都蒙了起来,但崇明坊的人都记得他,便是蒙起来也没有用,”虞墨凑近了,“明娘子,那男奴买假户籍是做什么?可是为的与你——” “虞娘子,”明心打断了她,“你说的话,恕我听不明白。” “我——哎呀,真是,”虞墨有些急,捋了捋头发,“我当真没有别的意思,这事情我还嘱咐那奴仆定要瞒死了,只是多少有些好奇,才无意冒犯到了明娘子。” 只听她在一侧默默继续嘀咕。 “那明娘子怎么没跟着一起走呢?如今只有那男奴走了吗?真的假的……” 明心指尖微微攥住帕子,未发一言。 不知为何,如今她只要思及沉清叶,便会觉得心痛。 她曾做过与他一同欣赏枫叶的美梦。 如今,却恐怕再也难以实现。 只祈求他平安。 只祈求,他能活着回来。 明心微微呼出一口气,随着兜笼往上,她亦跟着往浓红的山上望去。 哪怕如今与他分离,不知他生死,只剩下她一个人,对他的思念担忧与日俱增。 她也要往上看。 京中于她,多有桎梏,可她绝不能再被任何人事物拖住脚步。 * 到达山顶寺中时,恰巧是正午时分。 明心本以为这时便会见到沈玉玹。 却依旧未见他,虽因他太久不见,心略有不安,但明心也没有多想,与众人一道为寺院做起诞生日的准备。 从前,明心便喜在诞生日时留在寺院的室内擦拭花灯。 她喜爱与佛贴近一些,每年留在院内擦拭花灯时,都常能感受到十分的平静心情。 正文 第72章 寺院祈福 今年, 她一如往常跪坐于蒲团之上,拿着布帕,与几位女眷擦拭殿内散落的花灯。 只是到底,女眷们不大敢理会她, 独明心坐在一侧, 也落得自在。 她喜爱将花灯擦拭的明亮干净, 纤尘不染,寸寸角角都擦拭的十分仔细, 擦拭的认真, 才导致连四下里越发安静, 也没能注意。 直到感觉身侧有阴影坐过来。 明心闻到了一股清雅的花香,不知是什么花,味道清澈又淡然。 她擦着花灯,还惦记着没擦干净的边角, 擦得很认真, 始终没有抬头。 总不过是有其他的贵女过来了。 却听旁侧,传来男子轻笑。 是沈玉玹的声音。 怎么会是沈玉玹的声音? 明心拿着布帕的指尖霎时僵止, 也正是这时, 对方白底压红边绣金丝线的宽大衣袖过来, 露出他食指的玉戒。 与指尖一道极为不相称地严重伤痕。 他指尖轻轻,点上明心手中的莲花灯,明心僵硬抬头,又对上了他那双眼睛。 浓黑到不进一丝光亮般, 弯弯笑着。 “擦不干净吗,我来帮你吧?” * 郑孝妃生前,是极受天子喜爱的美人。 她出身并不高,听闻在未被天子看重之前, 只是一区区商户之女,却因生了张宛若仙妃一般的净玉美面,近乎独得皇帝宠爱,后来甚至被皇帝亲自抬了自身的身份,因她姓郑,硬是将她纳入了京城贵姓郑家旁支。 皇帝曾痴痴称,郑孝妃是天上的玉净仙。 作为郑孝妃唯一的孩子,沈玉玹生了一张与郑孝妃十分相似的脸庞,美到有神性一般似玉观音的面庞,又因他生为男子,眉目间不似郑孝妃一般柔丽,更多地,是一种身为男性的俊美。 才导致当下,他身穿这红白相间的锦衣,三千青丝以玉冠高束,发丝垂落于身后,又身处寺院,其自身的美丽要众贵女一时无话,只痴愣望他。 毕竟,沈玉玹鲜少穿颜色鲜亮的衣裳,此时此刻,他似天上仙君一般。 虽然,他瘦了许多。 明心浑身僵硬。 “怎么了?”他声音温柔入水,“给我吧,我帮你擦。” 话毕,他将明心手中的莲花灯接过手中,又拿了明心手中的布帕,帮着明心细心擦拭起来。 明心望他垂下眼睫的样子,他肌理莹白,此时微微笑着的模样,甚至可称憨态可掬的纯然,明心却难以言喻当下心情。 ——沉水香。 那香料,沈玉玹烧了不知多少年,自明心回来,沈玉玹成为皇后养子之后,他用的香料便一直都是沉水香。 因那是天子,与皇后的宫中才可使用的香料。 使用那香料,本就意味着身份的尊贵。 可如今,沈玉玹身上的香味竟变了。 明心不免想起,日前自己的话语。 她直言不讳,说了沈玉玹身上的气味要她闻了身有不适。 可如今,明心跪坐此地,更是心觉摇摇欲坠。 他身上的,这个味道。 越是闻,越让她想起沉清叶。 这样清冽,又纯净的白花一般的香味,在明心的记忆之中,一贯是那宛若琉璃一般的少年身上的香味。 “乘月?” 他将擦好的莲花灯递给她,莲花灯被他擦得净澈不染纤尘,他始终微微含笑,“我擦好了,给你。” 明心却始终没有接。 直到他将莲花灯越发送到她的面前。 明心不语,径直推开他的手,他没有拿住手中的莲花灯,花灯滚落到地上。 明心抬眸冷冷,与他对峙之间,未发一言。 沈玉玹静静望着她一张冷面,面上的笑也一点点不见了,他只是看着她,一双生来端庄的凤眸越发动摇。 “为何总是这样看着我?为何要离我这样远?”他越是靠近,明心越是远离,他紧紧扣住明心的胳膊,面上依旧僵硬,“乘月,你不是不喜欢我身上的熏香吗?我已经换了啊,如今这个气味你会喜欢的吧?” 明心对他满含警惕,再没有丝毫怜悯。 她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腕,如今她不似之前一般总是有气无力,却依旧不敌他,被他紧攥,不禁紧蹙眉心。 越是闻着他身上如今的香味,越是让她极为难受。 “这不是你该熏的香料,”明心再不给他留情,“不要学他,走开——” 只感觉他紧攥她手腕的手一瞬之间用力到好似恨不能将她手骨捏碎。 明心疼到浑身冒起冷汗,见他身后,却是崔璋茹进了寺院门内。 “七殿下,您留在这里做什么?” 崔璋茹的声音似是拉回他的思绪,寺院内还有许多其他贵女在,明心看着他微微垂下头,他松开了她的手,又抬起头对她笑。 “乘月,今日有些忙,不能好好陪你,我去去便回。”他起身之前,又将那擦干净了的莲花灯交到了她的面前。 明心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免呼出口发颤的气。 她越来越难以理解沈玉玹。 不知他为何会做出这些怪异的事情来。 不论是明心自身对他的了解,还是她知晓的未来,沈玉玹都是一个极为冷清冷心的人,他有身为皇子的高傲雍容。 可他如今身上的香味—— 哪怕他离开,周边的白花香味依旧萦绕。 这明明是沉清叶身上的香味。 他在模仿沉清叶吗? 明心甚至想都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寺院之中,红叶簌簌。 沈玉玹随寺院内高僧一同,为每一位前来参加诞生日的善信净手。 明心站在谢柔惠的身侧,只望见沈玉玹的身影逐渐靠近,直到他来到她的面前,旁侧的沙弥将金盆递到明心面前,她净了手,沈玉玹拿起帕子,细致的给她擦拭指尖,指缝,手掌,手背。 他擦得极为细致。 周身的白花香味,不住将她萦绕。 明心没有抬头,只看着他苍白的手拿着帕子给她擦拭,偶尔,他食指的玉戒会贴上她的皮肤,一片冰冷。 他擦完她的手,便继续往前,直到为所有善信净过手后,众人才可为沙门多宝天尊供奉香火。 烟雾茫茫,红叶飘零。 明心将线香插入香炉,隔着香火冒出的白烟往前看去,看到的却不是沙门多宝天尊。 而是与僧人一同站在台阶之上的沈玉玹。 他红白相间的锦衣映衬他皮肤宛若冷玉,墨发高束,垂落满身,天神一般,隔着烟雾望过来的一双凤眼,却宛若毒蛇。 正直勾勾的盯着她。 明心与他对视片晌,只觉当下香火气味呛人,她闭上眼,尽力摒弃心头杂念,为沉清叶与明烨祈福。 只期盼他们平安。 只期盼沉清叶能不要受太多苦难。 愿他平安,愿他平安。 她许下心愿,一时入神,只是想起清叶,便会觉心酸。 他怎么样了? 如今可还好? 明心微微抿起唇,忍着眼眶发热的酸涩睁开眼。 却看到了沈玉玹。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香炉的对面,正面朝着她,烟雾缭绕间,他貌若虚幻,将手中香线插.入香灰之中。 靠明心的线香极近。 只是看他靠近,便会心觉不安,明心后退一步,再未与他有任何交谈。 参与诞生日过后,天色已然挂满晚霞,明心随众女眷一道离开,又被谢柔惠带着,与众女眷一同打招呼。 明心不知谢柔惠今日为何这般拖延。 好似故意等着什么一样,带着明心与女眷们一个个招呼完毕后,天已经越发暗了,明心正要再催促一句,便听她“啊”了一声。 “知瑾过来了,”谢柔惠转头,对明心浅笑,“乘月,七殿下今日便与我说,想要与你一同下山呢,你许久没有好好和知瑾相处了,今日可要一起好好说说话。” 话毕,她拍了拍明心的后背,明心有意想与她一同下山,却见明家奴仆早已拥护在谢柔惠身侧,带着谢柔惠便下了山。 本就走得晚。 寺院前早已没有什么人了,明心只望着沈玉玹与寺院住持对话,他连连点头,面带浅笑,似是聊完了天,朝她转过头来时,凤眼中的笑意还未散。 满身气质雍容华贵,宛若金珠宝玉。 明心只面无表情与他对上视线,他面含浅笑,到她面前,“乘月,久等了,我们下山吧。” 明心始终没有理会他。 她也没有其他下山的办法,神佛诞生日一向如此,上山时为不耽误时间,女子们都可做兜笼上去,下山时便都要徒步下山。 此时四下人群寥寥,明心径直下山去,沈玉玹便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天越发暗了,不打灯笼,几乎快要看不清前路。 她能听到沈玉玹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跟在她的身后。 “很暗吧?乘月,不要走那么快,小心看路。” 他手中提着一盏灯笼,始终给她从后面照明,明心没有说话,到底放慢了些脚步。 听他在她的身后微微轻笑。 明心又闻到了他身上的白花香味。 清澈,又因是从他身上传来的缘故,不知为何,含着阴冷的黏腻,追在她的身后。 “今日你说的话,我没有放在心上,”他的声音一贯温润平和,皇室一贯如此,咬字都是不紧不慢的贵气天成,“你许了什么心愿?我看你许了很久,本来我想要与你说话,你却很快就走了。” 明心始终没有理他。 “你为何总是躲着我?你不想再和我说话了吗?” 正文 第73章 知瑾,我真的不再爱你了…… 天已经黑了。 明心越往前走, 越有些看不清前路。 才恍惚注意到,是沈玉玹没有再紧跟着她了。 “乘月,”他一贯慢条斯理的声音变得有些远,“天黑了呢。” “你觉得, 这里像不像你与我幼时走丢的树林?你还记不记得, 当时是明烨带着你与我一同出去的, 他却走的好快,只剩下我与你两个人, 当时我还崴了脚, 那时候, 我其实好怕你丢下我,可你没有,哪怕当时你的身子还没有如今好,却撑着我, 走了很远很远——” “乘月, 不要丢下我。” 他的话语要明心回头。 此时,明心周边已然没有光亮了。 她的身后, 只有提着灯笼的沈玉玹, 灯笼惨白的光映上他红白相间的衣裳, 他好似林间幽怨的鬼,明心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却能感觉到,他正遥遥望着她。 “永远也不要丢下我。” 当下, 心绪难解。 明心望着他模糊到看不清的脸,“丢下?” 她不知沈玉玹为何要将话语说的这般可怜。 从前,他对她只有控制,几乎从未这般被动。 若换从前, 她想起郑孝妃,想起从前,定会怜惜他,哪怕被他如何控制伤害,她都不会忍心伤害他。 但如今,明心看着他,只觉得他似剧毒的蛇。 “若我执意丢下你呢?” 站在远处那道惨白的影子逐渐朝她靠近。 明心一点点看清了沈玉玹那张美丽的脸上显露出的崩溃。 每每,看到他无法控制情绪时,明心都会感觉到毛骨悚然,因他相貌太美,眉眼之间又如郑孝妃般,极具神性温柔,才导致,好似看到玉净佛的脸一点点裂开,透出里头阴毒幽怨的本性。 这次,也不例外。 “为、为何?”他声音都颤抖,明心清晰望见,他凤眼都在发颤,“你、你为何要对我这样狠心?” “果然,崔璋茹说的不是假的,是不是?你说,你不想嫁入皇室,不想成为我的正妻,为何?”他唇上还在笑,却笑得极为僵硬,凤眼逐渐含满了怨毒的恨,“我问你为何?为何!为何?!为何为何!” 他的声音要明心浑身僵硬,却见沈玉玹用力咬住指尖,他似是想压抑下来,却难以压抑,冲到明心的面前,死死攥住了明心的手腕。 “沈玉玹……!” “为何?”他凤目赤红,“为何不想做我的正妻?你不是很在意这个吗?我不想要你心寒,拼尽全力为你争取,如今皇后娘娘都不敢对我妄加置评,为何?为何你却变卦了?为何你一次两次三次,总是骗我,总是变卦呢?” “幼时你不是对我说过吗?你说你爱我,心悦我,要永远和我在一起,你说要成为我的妻,母妃说,我往后的路不会好走,我知道,所以我费尽了心力,想要护好你,想要将你接到我的身边,这样就能与你永远在一起,你离开京城,我也等着你,我知晓当时的你是被迫才离开京城的,毕竟你说过想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的,所以我拼尽全力也要将你接回来,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我拼尽全力了我拼尽全力了我拼尽全力了!我拼尽全力了!我拼尽全力了!所有的苦难与痛我全都承担下来了!如今不会有任何人伤害你,皇后娘娘不会,其他人都不会!甚至正妻之位,我也为你争夺了,为何?” “为何骗我?为何要离开我?为何不理我?为何变心了?明明一开始,不是你说爱我的吗?” 他步步逼近。 危险之感几乎是随他靠近的脚步一层层浮上来。 明心浑身都是鸡皮疙瘩,她看到了他的泪,她不敢说话,不知为何,总觉得当下她什么都不应该说。 天已经黑透了,四下里不知何时,也再无人了。 只剩下,她和沈玉玹。 她看到了沈玉玹那双凤眼逐渐变得空洞,泪也干涸在了他的脸上。 “知瑾……”明心只觉得喘不上气,他哭的样子,太像郑孝妃。 那个温柔又美丽,待她如亲女,甚至劝诫谢柔惠不要对明心多有苛刻,对明心千怜万爱的郑孝妃。 郑孝妃太温柔,她活着的时候,宫中上下无人不爱她,甚至有受了主子苦罪的宫奴哭诉无门去了郑孝妃处,郑孝妃都会将被殴打的宫奴索要过来。 她便是这样的人,才导致,明心从前,没办法对沈玉玹狠心。 因为他是郑孝妃唯一的孩子。 幼时,他们两个人又两小无猜,抓阄宴上,独独他们,抓到的是一样的物什。 圣上定下的姻缘,明心从前真心心爱他时,也因这命定的缘分而感到幸福。 他们互相说过心爱,许下过许多约定,总想着将来哪怕嫁与皇室,她也要与他永结同心。 可她从没想过,沈玉玹原来也会珍惜他们的情意。 明明她自江南回来时,他鲜少理她,拿她当物件一般对待,甚至在外会面时都甚多无视。 他曾那般冷清冷心的对她,为何如今又变的这般执迷不悟? 明心不懂,也不想懂了。 “我累了,知瑾,我真的不再爱你了。” 明心看到他眼睫微颤。 天黑的彻底,灯笼惨白的光映上他那张与郑孝妃近乎完全相似的温柔美面。 他抬起视线,露出一双含泪的眼,随之,抬起手中紧攥的匕首。 “你变心了,我要杀了你才行。” 话落,竟就这么直直朝她刺过来。 明心不免惊叫一声,她闪躲的太快,沈玉玹没能刺伤她,明心只望见他抬起头,面庞僵冷,手中匕首又要朝她捅进来,他的眼神不带丝毫犹豫,竟还抬起头对她浅笑,明心被吓到浑身冰冷,不知沈玉玹为何敢这样做,可她什么都不敢想了,只脑海一片空白,径直往后跑去。 跑得飞快,只觉心跳宛若将要跳出来。 她几乎从未受过这般惊吓。 为何? 他怎么敢这样做? 明心想要呼喊救命,却不敢出声,沈玉玹今日的着装是寺院内的宫装,较比她身上的衣裳更难以行步,明心脑海一片空白,耳畔隐隐听到他的动静,她不敢再往大路逃去,跑入寺院的山林中。 红叶山林极大。 明心早已遍寻不到前路,她太紧张,恐惧,眼泪几乎是控制不住的浮上来,明心只得紧紧咬住牙关,朝下跑去。 “乘月,乘月?乘月?” 他声音依旧温和,由远及近,“你在哪里?” 明心紧紧捂住发抖的唇,不住往下跑去。 可四下太黑,山坡又太抖。 她早已拖了鞋袜,但到底踩上一片泥泞的滑石。 “啊——!” 明心尖叫一声,身体也不受控制,就这么朝下滑落。 她早已看久了黑暗,眼见前方似是有大片坑洞,明心身体不住滑落,双手紧紧扣住地面,指尖都满是疼痛。 好似指甲都要掉落般。 指甲。 明心的身体停止了滑落,她双手还死死扣着,已然眼冒金星。 手太痛,身体也将到极限。 可指甲还没有断,她曾见过十指指甲尽断的人,哪怕身处于人间炼狱,也依旧在坚持。 她也要爬起来才行。 她要活着,要好好活着,要养好身体,要出去。 要下山,下山,去求救。 不能留在这里。 不能—— 眼前,只见恍惚人影,明心早已眼前一片昏黑,却望见,那人周身带着光亮。 “清叶……” 只有沉清叶,会不论她身处何方,都一定过来救她。 是沉清叶来接她了。 她满身泥泞,呐呐出声,眼中早已失神。 沈玉玹捋着衣衫,提着灯笼慢条斯理的蹲下来,他拿着匕首的手举到她头颅上方。 奇怪。 怎么会,走到这地步的? 沈玉玹的视线直勾勾的落在她那张沾满泥泞与鲜血的脸上,高举的刀锋没有落下,他道,“我在。” “清叶……清叶……” “我在呢,我在……”沈玉玹目光痴痴,双手揽住她摇摇晃晃抬起的手,他又碰到她的手了,不知有多久了,他没有触碰过她,她甚至不用正眼看他,无视他,不理会他,无论他给她寄多少封信,试图与她说多少句话,她都始终不再看他一眼。 可现在,他又触碰到她的手了。 她那双,柔嫩,又温暖的手。 与明心这个人一般的手,不带丝毫排斥的握紧了他。 “乘月……” 他呐呐,却猛然回神,唤她那句他嫉妒许久,唯独那个男奴喊过的称呼。 “……贵女。” “你回来了,”她话音已然虚弱,明心的身体太不好,他知晓,是先天的弱症,当下,便是连思绪都混乱了,“清叶,我一直都在担心你。” “你怎么回来了?” 她的手往上,似是想要抚摸他的脸庞。 那双柔软的手,有着她身上药汁清苦的气味,还有她自身的馨香。 其实沈玉玹从没有说过。 只是被她触碰,被她看着,他都会感到无比幸福。 他碰上她的手背,另一只手往下,触碰上她满脸的泥泞。 正文 第74章 我是因为你才活下去的 “乘月, 其实你一直都不知晓吧?”他低垂眉目,望着她的面庞,“我是因为你才活下去的。” “若是没有你的话,早在母妃离开的时候, 我便跟着去了, 宫内太可怕, 活着比死更要痛苦千倍万倍,可只要想到你, 我便想要活下去。” “你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心念, 哪怕你离开了京城, 离我那么远,那么远,但只要想到你,我便能继续活下去。” “母妃在临死之前, 第一次与我诉说权势有多么重要, 我知晓,若我无权势, 便无法将你接回来, 这么多年, 我一直依靠着想念你才能支撑下去。” “我每日都想你,想你长大了会喜爱怎样的男子,想你会喜爱我变成怎样的性格,你从小便这样喜爱我的母妃, 你夸赞过许多次我母妃每日的打扮,我便尽力与母妃相似,不论是外貌,还是性格, 只要想起你,我便想要去改变,只要看着你,我便想要活下来。” 他抚摸着她的脸庞。 “你就是我的一切。” 他没有注意到少女一瞬之间目光的回神。 只是提着灯笼,将明心翻过去,要她平躺下来。 “但是如今,我已经再也不会相信你了,你说得对,乘月,我可能是恨你,我知晓我自私,怨毒,明明你什么也没有做错,”他浅浅笑起来,却又忽然再也没了笑容,“但我还是恨你,我恨你离开,恨你丢下我一个,恨你无法时时在我的身边,恨你将你的善心分给其他的人,恨你对别人笑,恨你变了心……” “所以,哪怕是假的也好,如今,你的眼里终于又有我了。” 他朝她的胸膛举起匕首。 “乘月,你去死吧,很快,我也会陪你一起的,哪怕是死,我们也要一直在一起——” 他话音中断。 是被明心抬手,用尽全力推了下去。 他们身处的地界,本就是陡坡,下方便是一深深地泥泞坑洞,见他竟死死攥住她小腿,明心没有半分犹豫。 她是从小便一直病弱,为了这条命,不知受了多少苦的人。 她拔掉发间的簪子,那簪子是沉清叶为她买下的,中间可以拔出来,宛若剑刃一般的金簪,是沉清叶担忧她会受到危险,特意给她买的。 她朝着自己小腿处便捅进去,不管是自己的小腿,还是他的手背,都被她捅破,直到感觉紧攥着她小腿的手越发放松,她听到一阵失重声。 激起她鸡皮疙瘩落了满身,寒意四起。 “乘月——” 是沈玉玹朝下滑了下去。 “嗬额——!” 她要活下去。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她不能死,不能就这样被他杀掉。 明心紧紧攥住身下的土地,拼尽全力去踢他,踹他,她知晓,他今日穿的衣衫本就不便,定会影响他的行动,直到听他的身体似是往下滑动,一阵摔响传来。 她才晃晃回神。 是沈玉玹摔下去了。 她不禁浑身发抖,撑起发软的身子,想要站起来,眼前,却早被眼泪模糊成一片。 其实一开始,明心并非故意,她是真的被摔糊涂了。 可越是听他的声音,她越是回神。 现下,她脑海中只剩恐惧。 她杀人了。 她吗? 她杀人了……? 她杀了郑孝妃的孩子,杀了……知瑾? “啊……” 她浑身颤抖,捂住嗡嗡作响的耳朵。 怎么办? 怎么办才好? 要去找人来才行,不论如何,要先将知瑾救上来。 届时,不论是何等刑法,她都愿意承受。 对。 明心撑起抖个不停的身子,正要转身去往大路。 刚撑起身,却听底下,似有动静。 是山石滚落一般的窸窣碎响。 “救我……” 山间阴风阵阵,寒风如冷刀,吹拂进明心的胸膛。 她隐隐,好似听到了沈玉玹游丝一般的声音,不禁慌乱拿起旁侧的灯笼,脚步往他那边挪动。 “乘月……” “救救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明心浑身冰冷,灯笼摇摇晃晃的光影映照上坑洞中的每一片石子,土地,最终,对上了一张染上鲜血的,惨白的脸。 他似是被磕了头,浓黑的眼睛也溢出了血。 嘴上,还在呐呐。 “乘月,救救我……” “不要抛弃我……救救我……求求你……” 明心看到他脸庞的霎那,浑身都打了一个寒颤。 不知为何。 总好似,他比一切怨鬼,幽魂,都更恐怖。 似活着的阴鬼一般。 “救救我……母妃……” “母妃……” “好黑……我好害怕……” 郑孝妃—— 明心只是想起她,便难以言喻心头的情绪,那是她一生的痛,郑孝妃曾百般爱她,如今,她却要杀她唯一的亲子,“知瑾,你等我,我这就去叫人,你等我!” “不要走,乘月,好黑……求求你了……” 他那张阴白的脸在黑暗之中直直对着她。 “把灯笼递给我再离开,好不好?好黑,我好害怕,求求你……” 他与她一般怕黑。 是因幼时,他们曾在林中走丢…… “……好,我将灯笼递给你。” 不可将灯笼就这么丢下去。 大抵,会引发山林火灾。 明心如今,心头只剩对郑孝妃的愧念,想到沈玉玹不知还能不能活,明心不敢再想了。 她缓缓往下,将灯笼递过去。 越是靠近,越能看清他惨白的脸庞。 不知为何,明明摔下去了,他脸上却没有什么泥土,反倒更多的是血,似尸体一般摔在那里,浑身都瘫软了。 “知瑾,灯笼,你可以抬手拿到吗?” “拿不到,”不知是不是明心的错觉,他的声音也变得无比冷漠,恍似断线的木偶,“我拿不到,我的胳膊断了,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明心微微蹙起眉。 她小腿还忍着钻心的痛,又往下了些,想要将灯笼就这么扔在他旁边。 却觉,黑暗之中,有一股力量,死死攥上她手中的灯笼。 明心被吓了一跳,尖叫一声,本就浑身发软,竟就这么摔了下去。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黑暗之中,他寒凉的手死死的攥住了她的脖颈。 * 荒野之中,清月明亮。 沉清叶不知为何,这一整日,他心神难宁。 自医棚中出来之后,他便呆呆坐在原地,望前方的大漠黄沙。 夜风四散,黄沙吹卷上他面颊,这几日,他时时觉得脸颊发痛,似是被此地风吹导致。 沉清叶从未见过这样的风。 卷着风沙,好似一片片细碎的刀刃一般朝人刮过来,这些日子,他见到了许多他这一生从未见过的东西,不论是植物,还是吃食,这里很大,大到望不到边界。 荒漠中的月亮,都与他曾看过的月亮不同。 他曾在花楼中,彻夜彻夜望着天上的明月。 却都没有西境地界的月亮明亮。 若贵女望到这里的月亮,会如何想呢? 若贵女看到这里的大漠黄沙,是否会开心又新奇呢? 他出了京城,看了太多东西,却无时无刻,不在想她。 想她。 念她。 这份思念刻骨铭心,好多次夜间惊醒,梦到贵女出事,他触碰脸颊,只触碰到一片泪水。 想知道她的消息。 想看到她平安无事。 想到她,便无比怀念,痛彻心扉。 今日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他心难以安定,坐在沙堆里,望着手中残留的血。 “清叶。” 男子爽朗的声音从后传来,沉清叶回神,转过头,见是此次行军之中的医官陈梦询。 “陈医官。” “你坐便是,勿要拘礼,”陈梦询坐到沉清叶旁侧,“今日繁忙,多亏了你连夜未有休息,一会儿也去好好歇息一下吧。” 如今,还未正式到达军营。 但西境一带多战乱,只是赶路途中,军队便遭遇一次埋伏,没想到敌方有此等突击,军兵之中有几名伤患,医官人手不足,还是日前一直在军队中打杂的沉清叶自荐过来帮忙。 陈梦询见沉清叶竟当真会几分医术,自此便与沉清叶有了几分热络。 毕竟此次一战,后援不丰,统领西境战士的大将军明烨一路花钱若流水,医官或军兵,粮草不够,便都沿途去买,遭了众异。 有沉清叶来帮衬,众医官减轻了许多压力。 “无事的,睡也睡不着。”沉清叶垂眉看着手心。 陈梦询几分无话,询问道,“你在想大将军的妹妹?” 当时,明烨将这沉清叶带来的时候,众人便心觉不对了。 这名叫沉清叶的少年,相貌太美,明大将军又一副恨不能他去死一般的厌恶。 队伍之中,有消息灵通的早早便将信儿传了出去,陈梦询也是见到沉清叶之后才知道,他原本竟是个奴隶,还是那位明二娘子买下的男奴。 但这么久以来,陈梦询早已不在乎,且日日相处,也知晓了这个沉清叶是个怎样老实肯干的少年。 沉清叶没说话,他只是自口袋中拿了他一直珍惜的梳篦出来,紧紧握到手里。 “你每日觉睡得少便罢,饭也不怎么吃,身子根基也不好,只是衬着年轻病才没发出来,你听我的,现在便回去好好歇着罢。” “我睡不着。” 沉清叶也能感觉的出,他身子不似从前一般硬挺,偶尔总会发晕,刚来此处时,还生了场温病,他躺在床上躺了好几日,多亏有陈梦询偶尔给他喂几口米粥。 “你如此,是得了相思病啊,不好不好。” 正文 第75章 痴症 陈梦询摇头, “清叶,你听兄弟的,去给那位明二娘子寄封信罢?那女子也是,她对你没有感情吗?这么久以来, 她怎么也不给你寄——” “不是的!”沉清叶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忙打断他, 清夜之下,少年一双桃花目亮若琉璃, 却没有半分动摇, “贵女很辛苦, 贵女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你不要对她妄加揣摩。” 陈梦询被他吓了一跳。 沉清叶反应过来,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重了。 “抱歉,陈兄, ”沉清叶垂下视线, “你回去吧。” 陈梦询叹出口气。 他没有生沉清叶的气,毕竟这么久以来, 多亏有沉清叶帮他才解决了许多突发事件, “清叶, 你既这般想那位二娘子,便给她寄信送过去吧?” “没办法的,我没办法给贵女寄信。” “我知晓是大将军阻拦你,但如今你与大将军同在军营, 为何不讨好大将军?”陈梦询拍拍他肩膀,“我早想说了,你相貌虽好,却孔武有力, 为何不去做小将争取大将军青眼,而是留在医棚打杂?此次若不为自己谋得一官半职,你不还是要受这般桎梏,连给心爱的女子写封信都无法做到?” 陈梦询看着他似是有几分开悟的神情,叹出口气,先行离去了。 陈梦询并不知他此次一番无心之言,却被少年谨记心头。 他从未杀过人。 可那之后,经他握紧的刀锋,也第一次染上了血。 哪怕刀尖的鲜血因他全身的颤抖,不住往下滴落,他也紧紧攥住了刀柄,与敌军的项上人头。 他用这颗人头,换来了给明心写一封信的机会。 这让他在因亲手杀人过后的呕吐之中,感受到了极大的满足与感激,甚至忘记了杀人带给他的一切惊惧恐怖,当天晚上,他沾满鲜血的手与发丝还没有洗干净,他却抱着自己写好的书信,第一次整夜好眠。 * 好痛。 浑身,都好痛。 将要散架般的疼痛,要明心自昏迷之中回神。 她望见了许多人影,侯在她的床榻边。 “醒了……殿下!明二娘子醒了!” 有太医望到明心转醒的视线,忙去通报。 殿下……? 这里是哪里? 明心不识得这个床帘。 直到,望见熟悉的脸庞越发靠近。 乍然望到他那双凤目时,明心回想起的,却是在那山林之中,灯笼摇晃间,她望到的,一双流满血泪的凤目。 “嗬……额!” 明心几乎是立刻惊坐起身,宛若惊弓之鸟般,紧紧握住了自己的咽喉,她浑身颤抖的缩在墙角边,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二娘子,明二娘子,已经无事了!您冷静一些!” 众人齐齐上前安抚她,明心却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她的视线始终含满警惕的盯着站在众人之中的沈玉玹身上。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她被沈玉玹掐住了脖颈。 可是,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沈玉玹没有杀她。 他和她,都没有死。 在人群之中,明心望到了谢柔惠的身影,她匆忙扑上前去,“母亲!” 谢柔惠被她喊住,似是浑身一震,蹙紧了眉心,略有躲闪般看着她。 “母亲,我为何会在这里?我想要回家——” “乘月。” 沈玉玹温柔的声音要明心浑身发寒,他面上是温顺的笑意,“你生病了,留在这里好好歇息吧。” 不要。 眼见谢柔惠始终无话,明心彻底慌了神,“母亲,我要回家!我不能留在这里!母亲!” 沈玉玹想要杀她。 她险些将话直接宣之于口。 谢柔惠的面孔却始终冷漠。 “乘月是为救七殿下才摔伤了头脑,这阵子还要多劳烦七殿下照顾。” 什么? “夫人放心便是,乘月留在宫内是最安全的,每日都有太医轮流看顾,定不会要乘月再有半分不测。” “多谢七殿下,只是不知乘月何时才会彻底清醒。” 谢柔惠手中始终攥着手帕。 她抹着泪被沈玉玹送出殿门。 “母亲……母亲!” 明心想要追出去,却被宫奴们拦住去路。 “明二娘子,您不可随意走动!您的头受了伤!万万不可再有任何磕碰了!” 头受了伤? 为何所有人,自方才开始便好似拿她当患了痴症的病者对待? 明心愣愣,拼尽全力让自己缓下精神。 她抬手抚摸上自己的头。 摸上了一片白纱布。 她从方才开始,便觉得自己的头时不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这时,沈玉玹回来了。 天气似是冷了许多,今日,他穿了银白色的狐毛大氅,明心抚摸头上纱布的手一顿,继而,一点点将手放了下来。 她盯着他,没有了方才的恐慌,只是充满警惕。 沈玉玹与她对视片刻,才道,“诸位,请先离去吧,乘月身有不适,还需静修。” “是。” 众医师拎着医箱齐齐离去,殿门也被关闭。 明心这才看着沈玉玹走到了她的面前。 “怎么回事……这里是你的宫殿吗?沈玉玹,我为何会在这里——!” 他始终没有说话。 只是寒冷的指尖自半遮掩的床帘之中伸进来,触碰上她的脸颊。 手背之上,还有她熟悉的伤。 那是她亲手刺破的伤痕。 “你终于醒了。” 他的话音好似无比怀念又万幸。 “我一直在等你。” 明心已然对他有极深的抗拒。 她想要推开他的手,却被他缠住胳膊,不免紧紧往后退,杏眸中只剩厌恶抵触。 “我要回家中去!沈玉玹!” “回家中去?此处不就是你的家吗?乘月,”他弯下腰身,如绸缎般的墨发跟着蜿蜒而下,他变得更瘦,若不是自身的骨相撑着,恐怕如今已经要瘦脱了相,“是你与我两个人的家——” 他未察觉。 被明心扇了一巴掌。 她本就大病初愈,却也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你做了什么?说话!” 沈玉玹抬手抚摸上他被明心扇过的脸庞,却笑了。 那张柔和美丽的脸上,露出的笑容可堪浓情蜜意。 “你的头受了伤,晕迷的时候,还一直在念那个男奴的名字,期间醒来过一次,神志不清,也一直喊着找他,要他救你,你说我要杀你。” 明心脸色煞白。 “大家都说你疯了,”他的手依旧抚在她的脸侧,笑得十分甜蜜,“但我知晓,这次你的神志并没有任何问题……” 他浅浅笑出声来。 明心只觉,遍体生寒。 “怎么了?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他一点点没了笑,“你就如此厌恶我吗?像是恨不能杀了我。” 他的手又想要上前来。 却被明心一把拍开。 她紧紧咬住牙,浑身都在发抖,“我是恨你,更恨我自己,是我因郑孝妃的缘故几次三番的纵容你,才养出你这条毒蛇。” 泪已模糊了视线。 “沈玉玹,我绝不会再怜惜你一分一毫。” “我知道。” 不知为何,他声音并没有明心想象中的快意。 隔着模糊的视线,她望到他神色极为复杂的脸,他还在对她笑。 “恨我也没关系,乘月,你那么好,你对这众生万物都有仁慈,几乎从来没有厌恶过任何人事物,”他牵着她的手,竟放到他自己的脖子上,“恨我吧,你偏爱他,独恨我,我满足了。” 触碰到他脖颈的感觉,要明心几乎难以忍受,只感觉头冒出一阵惊痛。 “额!唔!” 她浑身冷汗直冒,早已挣脱了沈玉玹的桎梏,抖如筛糠的缩在了床榻上。 耳畔,嗡鸣作响。 她听到了沈玉玹的声音。 “乘月,你不想见我,那我就先走了,你要好好养伤,这殿内一切会伤害到你的东西我都要宫人挪走了,你要好好活着,一直活下去。” 泪落了满脸。 明心再有力气抬起头的时候,殿内已经没有人在了。 * 沈玉玹似是十分繁忙。 明心本以为,如今她在宫内,定会时常与沈玉玹碰面,实则沈玉玹并没有怎么过来看她,倒是崔皇后与崔璋茹偶尔会过来,沈玉玹只是经常送许多东西给她。 明心如今居住的宫殿,是距离皇后极近的一座偏殿。 崔璋茹不知何缘故,今日又过来了,她来,也不多言语,只是坐在一侧绣自己的绣活,或是言语讥讽明心几句,她似是也觉得明心有了痴症,所以对明心的恶意再无伪装。 明心并没有怎么理会过她。 因她总觉得头痛,上次醒过一次后,不知怎么的,一说话,或是用力喘息,头便会跟着发痛,所以这阵子她都是躺在床榻上歇息。 不知沈玉玹今日又给她送了什么礼进来。 明心的床榻上拉着床幔,崔璋茹与进来送礼的宫人交涉了几句,见那宫人走了,才一把将床幔掀开。 露出一张毫不掩盖憎恶的脸庞。 “七殿下送了只白孔雀过来,他居然送了只白孔雀给你。”崔璋茹又恨恨的盯着她。 明心不知何缘故,总觉得崔璋茹如今对她的恨意极深。 “明心,你既如今得了痴症,为何不干脆去死?”崔璋茹眼中恨意毫无遮掩,“抢了我的位置,哪怕你如今得了痴症也很得意吧?” 明心躺在床上,心觉无奈的看了她一眼。 明心试图与崔璋茹说过话。 但崔璋茹根本不听她的话语,第一次明心说话时,甚至把崔璋茹这个色厉内荏的草包吓了一跳,因为她以为明心患了痴症,应该不会说话才对。 见她如此,明心本就身体不适,索性省些力气,也再没有与崔璋茹说过什么话了。 只是不知晓为何,崔璋茹对她的恨意与日俱增。 “明明我才应该成为太子妃,明心,是你抢了我的位置。” 崔璋茹的呐呐,要明心微顿。 太子妃? 虽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但果然,沈玉玹近日的繁忙是有原因的。 正文 第76章 我知道你是醒着的 一整个下午, 明心都在试图起身。 虽身上疼痛,但明心也可以下床榻走路了,莲翠是贴身伺候她的女奴,今日也过来看她, 扶着明心走了许久的路。 她习惯每日如此, 白天走路, 天一黑便去睡,身体已然将好这件事也没有告知除莲翠之外的任何人, 尤其是不愿被沈玉玹知晓。 沈玉玹时不时会在夜里来看她。 今夜, 他也来了。 “乘月, 我知道你是醒着的,你起来,看看我。” 他寒凉的指尖不住挠着她的脸。 好似她若不醒,他便会一直这么挠下去。 这是沈玉玹幼时习惯这样喊醒她的方式。 明心紧蹙眉心, 到底睁开了眼。 便见暗淡的宫灯映照下, 青年身穿一身红色的锦衣坐在她的床榻边。 他对她浅笑盈盈。 而明心,也一下子就认出了他身上的衣装。 竟是太子冕服。 “本来要三日后才可以穿, 但我实在想先穿来要你看看。” 他穿太子冕服, 脖颈还佩戴着金玉朝珠, 越发映衬其金相玉质,似尊红叶之下的白玉琉璃簪花瓶。 “怎么样?” 他似是十分在意明心的评价。 但明心只是坐在床榻上,冷冷看着他。 “乘月。” 沈玉玹蹲下身,抱住她的腿, 抬头望她,“你为何总是不对我说话?” “你彻底厌了我,我知晓,可我要成为太子了, 以后你再也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乘月——” 他的指尖想要触碰她。 却被明心避开。 她望向他的眼神只有冷漠厌恶,再无其他。 “沈玉玹,你这样焦急,为何不像上次一般杀了我?是宫内不好动手吗?” 沈玉玹看着她的脸,站起了身。 “你又对我说话了,”他望着她神情间的厌恶,“我不会杀你的,乘月,我最庆幸的一件事,便是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便可以一直与我在一起,你要一直记得我,永远都忘不掉我,就像你忘不了明烨和那个贱.奴一样。” 世人皆赞沈玉玹的外貌,可在明心眼中,只觉得无比厌恶。 “不要那样说他……!” 沈玉玹却是笑了,笑得真情实意。 见他笑,明心更恨自己方才对沉清叶辩解。 如今沈玉玹像是疯了。 听她说一句话,他都十分开心,不论是被明心怎样对待,他好似都甘之如饴。 “乘月,三日后册封太子仪式,我会派人来接你。” * 三日后的清晨,明心被宫人们围着梳妆打扮,穿与太子冕服同色的宫装,接出了寝殿。 她身子已经大好,只是出入还需要宫人服侍,明心本想隐瞒,但沈玉玹好似什么都知道,昨夜里,他自后抱着明心入眠,直接戳穿了明心身体已然大好的事实。 太子册封大典,文武百官齐聚,明心被宫人扶至皇后身侧坐下,旁侧便是崔璋茹。 崔璋茹并未穿与太子冕服同色的衣裳,今日自一开始,她便时时垂眸,哪怕咏玉时不时与她说话,她也始终一言不发。 这些日子,明心虽一直在内殿养伤,但也听闻,沈玉玹与皇后有了意见不和,沈玉玹想要明心为太子妃,崔璋茹为侧妃,皇后本是不同意的,但近两日,听闻皇后也任凭沈玉玹的安排了。 这些,都是莲翠告诉她的。 她端坐于高台之上,望着走来的沈玉玹身穿太子冕服,随手持太子冠冕的宫人一同沿台阶逐级上行,他对天子三拜九叩,由天子亲自为其戴上冠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七皇子沈玉玹,天资卓越,恭孝良德,品学才优,身有统御万方之能,协力天任之才干,是用授予册宝,立为太子。” 太子冠冕沉重,沈玉玹起身,又朝天子叩拜,再起身,才面向文武百官鞠躬行礼。 如梦中所见的那本预兆未来的书相似。 沈玉玹成为了太子,这是上天注定的事情。 被宫人们送回至内殿,明心坐在床榻上,床幔将她遮盖在其内,她身上繁复的宫装尚未脱下,却忽然喘不上气来。 难以言喻的,感到窒息。 明明她脖颈上,还有如此明显的被沈玉玹双手勒住的勒痕。 可这宫内的所有人,却好像都没在意过一般,她被困在这里,人们只当她有痴症,这些日子,明心也试图与其他宫人讲话,但她能感觉的出来,所有人都没有将她的话放入心里过。 她明明还活着,却好似成了个物件,成了个幽魂,她从不需要的物件堆了满屋,只每日,等着沈玉玹过来。 明心恍恍,望向屋内旁侧,那关在与它近乎差不多大小的笼子里的白孔雀。 这孔雀不知为何,极为安静,每日只在固定的时候被搬入明心的屋中,到明心入睡时,宫人们再搬出去,就这么反复来回。 她微微咬住牙齿,又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手臂。 纤细的手臂,细瘦的手指。 她是女子,是生来便病弱,无力的女子。 从幼时,她便每日被困在病榻,长大后,那么多年,她的药于她无一点益处。 好似所有人都想她一直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床榻上,卧房里,便是她唯独能踏足的一方天地。 明心只感觉浑身彻底冰冷,这么多日子,她不敢想起清叶,可现在,她忍不住想起沉清叶,想起他送给她的满满一兜的栀子花,只是一想起他,眼泪便不住的滴落。 他如她一般,是被困住的人,她将他送了出去,却不知他如今是死是活。 她能做的太少了。 太少了。 “二、二娘子?” 明心听到莲翠的声音,她抬起头,莲翠看到她的眼泪,慌忙到她面前,只是看到明心哭,她便忍不住跟着落泪,“二娘子,您怎么了?” 最近,莲翠也住进了宫内。 她每日都要过来照顾明心,想似平日一般时常待在明心身侧,宫内的宫奴却不允许,只准莲翠过来与明心说一会儿话,照顾明心一会儿,便要遣她回去。 莲翠哭着将明心抱到怀里,明心亦紧紧抱住她,“莲翠,我没有痴病,你信不信我?” “奴信您,二娘子,奴从一开始便知晓您没有痴病,”她年岁还这样小,人又爱吃,因为明心的事情,这阵子瘦的脸颊都凹了下去,“奴向夫人说了好多次,说您不会有痴病,奴整日照顾您,您有没有痴病,奴怎么会知晓?可夫人不信奴,这宫里的宫奴也不信奴。” “二娘子受苦了,”莲翠越说眼泪便掉的越多,“谁都不信奴,便连宋嬷嬷也以为您患了痴病。” 明心松开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莲翠,我的好莲翠,你听我说,你是我买下的奴,你和宋嬷嬷的卖身契我一直藏在我那个雕了蝴蝶的紫檀木妆匣里,只等着你以后想要嫁人了再给你。” “但如今我等不了了,莲翠,你回去明家,将那卖身契拿出来,去找宋嬷嬷要银子,我当初都嘱咐好了,便是我出事,你也自可领了银子再离开,你走——” “二娘子!” 莲翠紧紧攥住了明心的手,“您在说什么呢?!奴哪里都不要去!奴就在您身边!如今奴更不能离开您!您身边不能没有人在的,二娘子——!” “听我的话,好莲翠,在这宫里我护不了我自己,若我还护不了你,让你吃苦受罪,我想想都心痛,”她摇摇头,将莲翠抱到怀里,“听我的话,我没有那么多力气了,莲翠,你走吧。” 莲翠抱着明心,哭了许久,却连哭都不能出声。 她不傻,便是明心如今看似得到许多,可她也知晓有哪里不对劲。 如今,这宫里的人都嘲二娘子痴病,哪怕二娘子根本没有病,可不知为何却没有一个人相信,一夜之间,她总觉得二娘子好像什么都没有了,好多次她去二娘子殿里照顾,都只看着二娘子缩坐在那张床榻上坐着。 这么久以来,她哪里都去不了。 而且莲翠瞒了她,也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明家的大将军,明心的亲父明遮出事了。 虽说是下落不明,在百姓眼中,却也与叛逃并无区别,城门失守,霍乱入境,城内死伤上万,如今众说纷纭,都说大将军是因天子痴信佛道两门而投降敌军,不然不可能连尸首都不见。 如今,明家女眷困于京城,地位岌岌可危,谢夫人听闻消息后,都晕病了过去。 也因此,宫内宫外,更是对七殿下赞许连连。 都说明家出事,明心又患痴症,七殿下还不离不弃,谢夫人也是因此缘故,绝不同意二娘子回家中养病。 * 但其实哪怕隐瞒,明心也已然知晓一切。 宫中藏不住事情,崔璋茹对明心满心恨毒,早已将事情告知了她。 而明心,因早就知晓这事会发生,倒是并未受什么内心折磨。 但其实哪怕隐瞒,明心也已然知晓一切。 宫中藏不住事情,崔璋茹对明心满心恨毒,早已将事情告知了她。 而明心,因早就知晓这事会发生,倒是并未受什么内心折磨。 今夜,她本以为沈玉玹会过来。 可沈玉玹却并没有来。 外头雨下的越发大了,明心睡不安稳,不知过了多久,她隐隐听见外头有几分声响。 似是有动静,敲打上殿门外的窗。 明心本就难眠,她披上大氅坐起身,一路往外去,待见被宫人阻拦的莲翠时,明心也不禁微愣。 “莲翠?” 见她满身的雨水,明心忙要其他宫奴将莲翠放行,守门的小宫奴虽不愿,可见明心坚持,到底同意了,莲翠才得以到明心的面前。 莲翠不语,只带着明心一路往内殿去。 “二娘子,”莲翠望着她,双眸发红,“大郎君写了信给您!” “什么?” 明烨出门在外,一向鲜少写信,明心都早已习惯他去哪里也一封信都不寄回了。 明心匆忙接过她手中的信,还没来得及一起看过,外头的大宫奴脚步声便越来越近了,莲翠不敢耽误,“二娘子,她们不要奴离您太近,奴要先走了。” 话落,莲翠匆匆出去,明心隐约听见外头的大宫奴质问莲翠过来做什么,莲翠只说是来送药的。 外头的交谈声逐渐消止。 只剩下雷雨声阵阵。 明心看着信封上明烨的名字,不知为何,视线却僵住了。 那字迹端庄有力,对于男子而言,其实过于秀气美丽。 但唯独一人,写出这样娟秀的字迹,也十分合适。 明心只觉心哐哐跳个不停,她发颤的手将被沾湿的信纸撕开,展开了信纸。 【贵女大人如晤 自上次分别,已是自初秋至冬日,现今,明家军队停留于楼兰一带,此地夜间寒冷,风沙为奴见所未见之大,此处常食牛,羊,并不嗜甜,不知贵女若见此地景色,品尝此地牛羊后,会如何做想? 此地夜间星月灿烂,奴无时无刻不思您念您,但每当瞭望夜天,思念之情便令奴难忍,不知您是否还好,奴恨自身无用,日前心有逃避寻死之意,妄图与您再见,但若去阴曹地府,奴便定会再次遇您吗? 奴不敢赌,因今生今世,能遇您已为奴之万幸,人生仅有一次,因,奴非活不可,再见您一面,已是奴心中痴念 贵女之幸,亦为奴之幸,贵女之痛,亦为奴之痛,奴只想您,为您,在所不惜 望贵女安康】 窗外雨声淅沥。 明心呼出口发颤的气,她忙起身,想去找信纸,却想到,如今的她甚至连寄出一封信的自由都没有。 * 夜雨淅淅沥沥。 沈玉玹在今朝寺前下了马车。 天太冷,他穿着兜帽大氅,望见前来迎接的郑氏族人,露出个浅浅的笑来。 荥阳郑氏,本背靠五皇子,五皇子倒台后,本家虽还坚信依持五皇子,旁系却已然分散,许多纷纷想与沈玉玹搭上关系。 “郑将军,晚辈来迟。” “怎敢怎敢,太子殿下快快起身。” 郑持忙扶沈玉玹起身,“只是继承家中官职,哪里能得一句将军之称?太子殿下尽管喊郑持便是!” 沈玉玹看着他,凤眼弯起,浅浅笑了。 正文 第77章 木偶娃娃 明心有阵子未见沈玉玹。 才导致, 他在夜里来的突然。 “你那个贴身伺候的女奴,这两日都没有过来服侍你。” 夜间寂静,沈玉玹从后将明心揽抱在怀里,他时常如此, 只是这样紧紧抱着她。 明心低垂下眼睫, 她看向沈玉玹紧紧攥着自己的手。 “是怎么了?” 他询问, 明心却没说话。 她早已懒得与他说一句话了。 似是因她不说话,也不用正眼看他的缘故, 明心能感觉到沈玉玹变得越发易怒, 他穿着的衣衫也不似从前般只着素色, 许多次过来时,他都穿着殷红或墨色的锦袍。 如今,那张原本生来柔和美丽的脸,光是让人远远望一眼都会心存压抑。 明心闻着他身上的白花香味, 却只想着沉清叶, 只有想着沉清叶,想一些要她感觉轻松的事情, 她才能够让自己快些入睡。 “乘月, 你很快就会想对我说话的。” 沈玉玹的声音落入她耳中, 明心蹙了蹙眉。 她想要挣脱开他的手,却又被他紧紧攥住。 她总觉得不舒服。 沈玉玹总是从后这般紧紧拥抱她,要她不安。 “我在做一件事情,此事办成之后, 便解了我心头大患,也能要你再无后顾之忧,成为我的太子妃,彻彻底底, 成为我的东西——” 他断断续续的声音踏入她昏暗的梦境里。 她以为,她又会梦到清叶。 近日她时常做梦,梦到清叶,不是在她身后为她细致的编发,便是静静坐在一侧,念话本给她听。 而她时常躺到清叶的腿上,他念着念着,便低头抱着她,这样的梦,明心做了许多次。 可这次,却不同。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视线已然落在院中,这处院落太熟悉,甚至她的脚边,还有她熟悉的木偶娃娃。 她微愣,将木偶娃娃捡起来,木偶娃娃纤长慈悲的眼睛朝着她,明心僵愣许久,转过头。 那女子不知坐在她身边坐了多久。 她穿着香妃色的宫装,云鬓朱钗,柔柔的一双凤目,澄善的一张面庞,外间的秋色映上她莹白的面庞,她抬手对明心展开怀抱。 “好乘月,来孝妃娘娘这里。” 明心的手里还攥着她雕刻的木偶人。 自郑孝妃死后,明心没有一次梦见过郑孝妃。 她曾听闻,过世的人不入梦,是盼望生者能尽快忘记她们。 若是郑孝妃,便会如此,她不希望任何人因她死而伤心。 “孝妃娘娘……” 明心唇瓣颤颤,几乎是含泪被她抱入怀里。 “孝妃娘娘……孝妃娘娘……” 她的手拍抚着明心的后背,墨发,如明心幼时一般,明心却紧紧攥着郑孝妃的衣衫,“对不起,孝妃娘娘,对不起……” “我和知瑾走到如今,您会怨我吗?幼时,你与知瑾最爱我,可我真的,我真的受不了了,孝妃娘娘……”明心直起身,“若我执意离开,对知瑾再也不管不顾,你会怪我吗?” 郑孝妃没有说话。 只是手抚摸着明心的发,许久,才对明心浅浅笑了。 “我怎么会怪你,乘月,我的好孩子,知瑾让你受苦了。” “……” “……” 明心睁开了眼。 她颤颤抬起手,触摸上了自己满脸的泪。 沈玉玹依旧在抱着她。 他的呼吸在她的身后,变得漫长且轻,明心坐起身,这殿内因沈玉玹的缘故,一直点着宫灯,便是连床幔内,也有烛火明亮。 所以,能清晰照见沈玉玹的面庞,照见他眼下的青,脸庞的苍白,他好似若不抱着她,便无法睡熟。 明心脸上的泪干涸在脸上,她指尖捋过他墨发,看到他耳后的烫伤。 连着他后颈一片。 都是密密麻麻的烫伤。 皇后娘娘曾用火烫他,对他行鞭刑,用木板拍打他的嘴,脸,他在这宫里受了太多的苦。 “知瑾……” 明心看着他的睡颜,无声道。 ——我再不会怜惜你分毫。 ——我要离开,要好好的离开,要这世间任何地方都关不了我,我活这一生,绝不能就这样被困在一间卧房里,被困在一席床幔内,被困在宫里,被困在殿门里,被困在你的身边。 深夜寂静。 身穿白衣的女子只是静静枯坐,她垂眸看着躺在床榻上的沈玉玹,生来慈悲的一双眼,唯独对他没有了怜。 * 雨下个不断。 明明尚且白日,却因阴雨的缘故,外头一片黑云压顶。 皇后殿内,崔皇后却身穿一身红色宫装,发间佩戴东珠金凤,正由宫人对镜擦拭口脂。 “知瑾,”崔凤凝望着镜中坐在她身后的沈玉玹,今日青年穿白色衣袍,发间佩戴同色玉冠,端庄矜持,面容十分静美,“你便不用担心了。” “肯定会担心的,”沈玉玹面上忧愁,“母后为何非要雨天前往寺中祈愿,隔日再去多安稳?” “哪里是非要,近日多雨,难保明日无雨,不若母后今日便去了,给知瑾祈福,”口脂擦完,崔凤凝到沈玉玹的面前,自沈玉玹成太子这么久以来,她还没有与其同在一个屋檐下说话过,“免得你又是受伤,又是睡不好,人若来福运,便定有祸端,好知瑾,母后不放心你啊。” “多谢母后关怀,”沈玉玹抬起头,对崔凤凝笑道,“母后关心儿臣,儿臣好生欣喜。” 不知是何缘故。 近些年,崔凤凝对沈玉玹,时常生出后悔之意。 她后悔她曾伤了知瑾,要知瑾受了苦,每当这时候,崔凤凝不知要给沈玉玹送多少东西,才能要内心好受些许。 “关心自己的孩儿,不是应该的吗?”崔凤凝低头看着他,“知瑾,母后一直没有对你说过,但在母后心里,你早已是母后亲生的孩子,与你逝去的阿兄一般,母后是真的疼你怜你。” “只盼你好,好孩子,只要你好,母后都依着你。” 沈玉玹坐在缠枝木椅里,那双与郑孝妃别无二致的凤目一眨不眨的望着她。 崔凤凝忽的,感觉心里被寒水泼了一般,冒起寒气。 却见他弯起眼,朝她笑了。 “儿臣与母后所想一般,亦早已将母后,当成自己的母亲。” 崔凤凝闻言,只想流泪。 “好孩子,母后不能再拖了,今日需得早些去,才能见到住持,母后得给知瑾请平安符回来,要知瑾平安长寿才行。” 她拍了拍沈玉玹的肩膀,匆匆要出去。 “母后。” 却在将踏出门槛的时候,被沈玉玹喊住。 崔凤凝回头,沈玉玹正站在殿内,今日天色阴冷,亦将他面容映照的无比苍白。 他只是望着她,片刻,才道,“无事,母后走好。” * 今日雨确实太大,雨中又夹了雪,纷飞而下,寒天冻地。 崔凤凝本想带咏玉陪同自己一起去境山寺,但咏玉因着这连日雨天缘故,到底泛懒,崔凤凝便带护卫熟人,乘坐马车前去。 “这境山寺的地修得倒是很好,”天气虽不佳,崔凤凝心情却好,“往年过来这里祈福,地都陡峭,若不是此地灵验,本宫可不想来。” “皇后娘娘仁慈之心感动上天,”宫奴道,“奴听闻这地还是三月前修建,恰好方便此行。” “是啊,”崔凤凝莞尔,“虽雨雪颇多,但一路通顺,想来本宫的知瑾往后也会顺顺利利的。” 马车一路往上。 很快,便到了境山寺。 * 东宫,除沈玉玹外,再无其他人。 他早已拽下了玉冠,此时墨发披散,身上白衣堆叠,他只静静在昏暗之间,好似阴暗又艳丽的一只鬼,视线只盯着桌上的东西。 是两个陈旧的木偶。 一个,与沈玉玹一般,有一双内勾外翘的凤眼,另一个,正朝沈玉玹这边弯弯笑着。 这两只木偶,皆出自郑孝妃之手。 沈玉玹拿起那只弯弯笑着的木偶,他只是盯着,面上也绽出一丝笑来。 笑得极为痴狂病态。 “乘月,你又对我笑了。” “最近,你对我连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没有,也不对我说话,夜间还时时坐起身来看着我,你想要杀了我吗?为何不动手呢?” “因为乘月胆小,又善良,所以不论是谁的话,你都会听,你对谁都温柔,你对任何人都会笑,幼时我最恨明烨,恨五哥,恨你母亲,恨明家除你以外所有的人。” “我总是在想,若是你一直病着,一直在床榻上等着我过来就好了,我来了,你便摸一摸我的头发,如幼时一般,哪里都去不了,只能一直等着我,一直在我的身边。” “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他低下头,凑的极近,盯着那只笑弯弯的人偶,“乘月,你的谢外祖,是我杀的,火也是我放的,我将他掐死之后,又用匕首将他的脖子割断,但火太烫了,我没能将他的头割下来。” “你很心爱他,对不对?一切都怪不得我,乘月,是你先离开我的,他想将你留在江南,甚至在江南为你寻了适龄的男子,第一次在京中见他,他便不喜欢我,究竟为何……?” “为何世人一个两个,总要阻挠你我,乘月,为何你总是被欺骗?”他指尖寸寸,抚摸上人偶的脸,对着人偶露出一个浓情蜜意的笑来。 笑的极为甜腻,又阴毒。 “但没关系,乘月,往后,再也不会有人阻挠我们,再也不会有人欺辱我们了。” 耳后的烫伤,一到寒冷的雨季,便会发痒。 他已将后颈处的皮挠的一片血红。 “因为所有人,我都杀得了,是我的,便只能是我的。” “芳经!” 崔凤凝唤了一声,随身伺候的宫奴忙候到其身边。 “皇后娘娘。” “不知为何,我心慌得厉害,”崔凤凝手中拿着两个平安符,一红,一蓝,是给咏玉和沈玉玹求得,“不会是咏玉和知瑾出了事吧?!” “怎会呢?皇后娘娘,您定是因近日愁忙七殿下的身体,夜间少眠才会如此,”芳经拍抚着崔凤凝的后背,“公主和太子殿下都在宫内等着您回去呢,皇后娘娘,我们先上马车吧?” “你说的是,孩子们还等着我呢……” 虽如此说,崔凤凝却依旧心慌不安,她紧紧捏着两个护身符,速速坐到了马车里。 她得快些回去看知瑾和咏玉,她的两个孩子。 正文 第78章 睡梦之中 明心是在睡梦之中, 得知皇后娘娘崩了。 她尚且未回神,听宫奴如此说,又听外头杂乱的脚步声不断响起,森白的灯笼一盏接着一盏, 明心恍恍, “什么?” “皇后娘娘崩了!” 这夜间突如其来的噩耗, 与幼时她在睡梦中听闻郑孝妃离世时,近乎别无二致。 她还没有回神, 便被宫奴带着穿好素白衣衫, 发间仅用木簪半挽。 “皇后娘娘是怎么崩的?”明心尚未从夜间突如其来的噩耗中回神。 “皇后娘娘今日出行前往境山寺祈福, 回程路上,车马不知缘由受了惊吓,”宫奴伤心道,“皇后娘娘今日靠的又恰恰是玉枕, 车马受惊, 一路掉下山坡,冲势太猛侍卫们迎面狂砍马匹竟也没能拦住, 又不知境山寺那路是如何修得, 竟在雪雨日里如此打滑, 皇后娘娘几乎是当场便……” 说着,宫奴不敢再言,明心听的浑身发冷,余光, 她望见与她住的不远的崔璋茹面色宛若失魂一般走过来,她目光愣愣,直直望着前方,一个不稳, 竟就要这么就地栽下。 “崔娘子!” 明心本就离崔璋茹不远,见她身体如泡软的面条一般不受控制,被吓了一跳,忙将崔璋茹扶起来,崔璋茹半蹲在地上,脸上只有恍惚,看清了明心,忙下意识要将手抽回来,身子却发软,不禁望着明心,就这么泪如雨下。 “崔娘子……” 明心知晓她一贯最要强,忙拿了帕子给她擦泪,将她止不住好似断线珠子一般的泪拿帕子给兜住了,“站起身来。” 崔璋茹恍惚,点了两下头,明心要崔璋茹的侍女过来,搀扶着崔璋茹往前走。 帕子也没收回来。 只给崔璋茹用了。 有这一遭,明心却回了些神志,实在是皇后娘娘驾崩的太过忽然,宫内上下都未回过神来,待前去皇后宫里,只见宫外跪拜宫内所有宫奴,许多连夜赶来的朝臣与其家眷们也纷纷跪地,明心在人群之中隐约看到了明家人,但所有人都低头跪着,也看不真切。 明心被宫奴带着上了台阶。 台阶之前,跪了一地僧人。 殿内,棺椁已然备好,皇后娘娘身披白布于内,明心只望了一眼,便匆匆低下了头。 不论是殿外,还是殿内,皆是一片花白。 明心正要先去给上首的天子请安,便听尖锐的哭声,是咏玉公主抱住棺椁,她似是在明心来之前便晕厥一次,这时候脸色都发青。 “母后!母后!” 咏玉哭到无法喘上气来,哪怕平日里,明心与咏玉的关系再如何不好,此时此刻,也看的揪心,世间子女爱母是天性,明心正难过,便见咏玉身后,有人走近。 此男身穿白色粗衣,头上已佩戴丧冠,在这阴冷的光影之间,他肤色白到毫无血色,只有双目赤红含泪。 不知为何,他穿这身丧服,竟显出阴美的雍容。 “妹妹,勿哭,还有皇兄在呢。” “皇兄……皇兄……!” 咏玉大哭不止,她本就与沈玉玹十分亲近,当下被沈玉玹抱到怀中,“母后没有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皇兄在呢,咏玉。” 沈玉玹低弯着身抱着咏玉,明心下意识望了他一眼,只望见他的眼,那双好似玉净佛一般低垂的眼中落下泪来。 “都是这寺院的错!”咏玉泪流不止,早已将疯一般痛苦,“若不是他们修了地!母后不会出事!不对……一定是他们对马车动了手脚!一定是他们!那些该死的和尚!” “还望天子明鉴!”众僧人跪倒一片。 明心本在给天子请安。 见天子抬起越发枯瘦的胳膊,距离上次面见天子后,如今,明心只觉得天子似是精神更加不好了。 天子变得更瘦,瘦到可怖的程度,他行辟谷之举,只望得道飞升,尤其是近日以来沈玉玹追封太子后,天子几乎再不理会国事。 “太子,你来料理此事。” 沈玉玹抱着哭泣不止的咏玉,“国母因此意外驾崩,境山寺上下绝无可能逃脱干系,儿臣提议,境山寺众僧人杖刑八十,国母出行遇险,定是宫奴照料不周,若非如此,母后绝不可能除此以外……” 说着,他似悲从中来,面色越发惨白,“白日随行宫人与修路僧人尽数杖毙,方能为国母仙逝有一个交代。” “便按太子所说去办罢。” “就该将那些和尚全都杀了!” 一众僧人求饶声中,咏玉悲怒道,沈玉玹又蹲下身来,紧紧将咏玉抱住。 明心望见了沈玉玹的泪。 他微微垂下面庞,穿这一身孝服,在明心的角度,只能望见他生来柔美的侧脸,他与郑孝妃太像,似是觉察到明心的视线,沈玉玹微微抬起头来,露出双含泪的眼。 今夜,明心陪同沈玉玹守夜。 宫内上下,已将明心视作准太子妃,哪怕许多都信了明心患有痴症的传闻,众人也对其极为礼待。 她只能陪在沈玉玹的身侧,哪里都去不得,到后半夜,咏玉彻底哭晕了过去,沈玉玹不再要咏玉勉强,拜托崔璋茹等送咏玉回去。 “此处有我们便好。” 崔璋茹始终神情恍恍,如今她更像是患了痴症一般,只是点了两下头,便带着咏玉下去了。 明心始终跪坐在地垫上默念往生经。 她感觉到身侧有人靠近,忍了片刻,却觉那靠近的身影始终不动,甚至还越来越近。 散着馥郁的白花香。 说来也是古怪。 从前沈玉玹使用沉水香时,明心便总觉他身上的沉水香更腻人,这放在沉清叶身上极为清澈的白花香味,此时落到他的身上,也显现出一股极为甜腻的感觉来。 明心微微蹙起眉,到底停了念往生经,睁开眼看向他。 却见他正靠她极近。 他双手撑地,似是本身就来的太急,他发丝都还没来得及梳起,穿白衣,带丧冠,一双凤目含着难以言喻的娇柔。 苍白的面上还染着不大正常的绯色。 “……沈玉玹?” 明心不知为何,感到极度的恐慌,总觉得沈玉玹变得极为不正常,恍似这么多日以来的“正常”都在这瞬间土崩瓦解,他双手撑地,一点点朝明心爬过来,越爬越近,又压低了身子,从下往上的直勾勾盯着她。 他才哭过的缘故,眼角都是红的。 “乘月,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呢。” 他说的不错。 这殿内,便连宫奴,都在方才被沈玉玹遣出去了。 只还剩下正中崔皇后盖了白布的尸身,与崔皇后殿中供奉的金身佛像。 “那又如何?” 他的靠近,要明心颇感不适,要往后退,却被沈玉玹楼抱住,动弹不得。 “沈玉玹!” 他倒在她怀中,发出笑声来,笑得极为甜腻,又起脸望着她,“乘月,你想不想与我合为一体,彻彻底底?” “什……” “与我彻底交融吧?乘月,我想要与你彻底交融,就在这里。” “没有人会知道的,若是被人发现,”他对明心笑得眼睛弯弯,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她,“我便将那人杀了,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的。” 他阴美的一张脸凑上前来,散着极为腻人的白花香气,“乘月……” “你疯了吗?!” 明心只想挣脱,他亲蹭她的唇,宛若蛇一般舔舐她的唇,脸,脖颈,“没有啊,怎么会?” “我比谁都清醒。”他始终笑弯弯的。 明心已然被他压到在地上,他骑在她的身上,墨发散落满身,指尖勾着明心的衣领,明心看着他,只觉寒气森森,“沈玉玹,你很开心吗?” 他勾住明心衣领的指尖一顿。 “皇后娘娘死了,你为何还会这样笑?”明心慌忙敛起自己的衣领,质问他,“这件事,与你有关系吗?” 明心问出这句话,只眼见着沈玉玹面上原本的躁动与喜悦荡然无存。 他盯着她,面上一时竟只剩烦厌,“你怀疑我?” 明心速速往后退,坐起了身。 她一点点攥紧了自己的指尖。 她想要得到沈玉玹的信任。 如过往一般,对她深信不疑。 “抱歉,知瑾,我只是思虑过重了些。” “皇后娘娘崩了,又崩的这样忽然,你才该是最惶恐不安的,”明心凑近,手抚摸上他的发,她望到他僵愣的视线,不免垂下眼睫,浅浅弯了弯唇,“从前我没有好好陪你,此次,我终于能陪在你身边了。” 明心不擅长说谎。 这一番谎言,哪怕是她自己听在耳中,都觉得漏洞百出。 面上的笑容,更是僵硬无比。 却没想到。 沈玉玹双手交拢,将她紧紧抱住。 明心听到了他发颤的呼吸声。 她不禁浑身僵住。 “你终于又喊我知瑾了,你终于又对我笑了……乘月……” 她感受到了几滴冰冷。 落于她的脖颈一侧。 那是沈玉玹的眼泪。 * 明心没有想到,得到沈玉玹的信任,竟如此容易。 他好似得到曾一度失去的珍惜之物般,对明心百般依赖顺从,听她的一切话语。 但偶尔,他直直盯着她的视线,时常要她心中不安。 每每问他在看什么,他便只笑,不语,过许久,又缠着她要她再喊他几声知瑾。 将夏的时节,明心提议将笼中一直被关着的孔雀放入更广阔的皇家山林。 那是明心许久以来第一次外出,她与沈玉玹乘坐同一辆马车,沈玉玹靠在她身边,她却只望着走远的孔雀那雪白的身影。 正文 第79章 信 沈玉玹变得太黏她。 虽每日公事繁忙, 但每每结束公事,他定会来她的身边,如幼时一般,给她带吃的, 玩得, 穿的, 用的。 “这绣鞋底是春麻的料子,鞋头又坠了东珠翡翠玉, 便是宫里的妃子都没得一双穿的。” 送来绣鞋的宫奴说着话, 对明心展示这双鞋, 明心只看见这双美丽绣鞋上头坠的明珠玉石,哪哪都如此美。 “奴来为太子妃穿上——” 如今,虽因皇后才逝,无法成亲, 但伺候明心的宫奴早已唤明心为太子妃了。 若是不唤, 沈玉玹会不高兴。 “我来便好。” 他一切都如此喜欢亲力亲为。 明心虽有些难言,却也只能看着他蹲下身来, 他身上的太子服饰还没脱, 最近沈玉玹瘦了许多, 反倒是盯着明心吃饭盯得很紧,他喜欢给明心一勺一勺喂饭,也喜欢给她梳发,料理她的一切。 与幼时一般, 又比幼时更要亲近。 他亲手将绣鞋给她穿上,又轻摁着鞋尖对比,“嗯,刚刚好。” “乘月喜欢吗?” 这鞋子太美。 美到不适合走路, 走久了,恐怕都只会觉得重。 明心懒得理会他,只是轻点了下头。 “喜欢便好。” 他笑,将一双鞋都给她穿上,格外满意的样子,又坐到明心的身侧,侧躺在她的腿膝之上。 宫奴见此,忙忙退下。 这好似会要他颇为安心。 “近两日,父皇身体不好,我大抵要偶尔过去守夜,不能一直在你身侧了。” 天子抱病,此事明心也略有耳闻。 天子行辟谷之举,按理来说,能撑到如今,已是难得,如今宫内住了更多道士,每日都去天子寝宫,不知在做些什么。 沈玉玹不能过来,明心也松了口气。 他虽不知为何,从没对明心做过什么,但他夜夜抱着她,看着她,这更要她心觉不安。 总觉得,一切都好似回到了幼时。 她还似幼时一般无力,整日等着他过来,他每日最期盼的便是到她的面前,与她说话,送她东西,只是与幼时不同的是,沈玉玹不会再离开,他会整夜陪伴在她身边。 明心厌恶他,甚至不想看到他,每夜,她总能感觉沈玉玹紧紧抱着她,就像是生怕她会离开。 “无事。” 见他不再说话,明心望着他的侧脸道,“知瑾,我忧心祖母的身体,可以偶尔回去一趟吗?” 他许久未言,只是坐起了身,面朝着她。 “可以,我陪你一起回去。” “可我近两日便想回去一趟,陛下多病,你抽不开身,我……”明心对他笑了笑,“我近两日想起祖母,都睡不安稳,又不能要祖母过来看我,知瑾……” 她没听到回话。 只见沈玉玹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片晌,才浅浅弯了弯唇。 “可以,要云山陪你回去罢,”沈玉玹凑近,亲了亲她的面庞,又低下头,亲吻她的手背,迎着明心抵触的视线道,“抱歉,明心,我近日太忙不能每日陪你。” * 当日,明心被云山等一众宫中侍卫护送,前往明家。 她并未去谢柔惠那屋,只径直去了祖母的屋院,老夫人听闻明心要回来,早已等候多时了。 最近接连不断的事情,便是有心想隐瞒,也瞒不过老夫人,明心见祖母明显苍老许多,她忍着泪,祖母摸着她的手,却哭了。 “好孩子,怎么瘦了这么多?”祖母拉着她说贴己话,云山似是想跟随,却被明心瞪回去,他哪里见过明心这般利害,忙停了脚步。 “是不是在宫里过的不高兴?” 明心一点点抿紧了唇。 若是有心想说,便只能趁现在。 她抬眼看着老太太,摇了摇头。 “我的好孩子,都怪祖母,也怪你母亲,事事都没有告知过我一句,”老夫人与谢柔惠关系越发僵硬,如今人人都知晓,“你还未嫁,怎能就不接你回来?她非说你撞了脑袋,神志不似从前,需得宫里的太医看顾,我给你写了几封信,宫里也没回信,我担心的病了一冬,可我这瞧着你,哪哪都好啊?” “祖母,我哪里都好,只是——” 明心忧心隔墙有耳,在祖母手心里写了个‘困’字。 “你说什么?” 老夫人明显没想到皇室会有这样大的胆子。 “那你根本没有事,是不是?” 明心对她点了点头,望见窗外云山的人影,又凑近了许多。 她无声道,“祖母,孙女求助无门,这封信,只央您寄给明烨,您切记,勿要进宫去说理,如今天子病重,明家也不似从前。” 她最担心祖母有什么事。 老夫人将明心写好的信紧紧捏着,对明心重重点了点头,又擦了擦明心脸上的泪。 “好孩子,你放心,你是我明家女,皇室万万不可如此磋磨于你。” “莫哭,来,吃些葡萄。” 老夫人的话音回归正常,明心点头,将葡萄塞入口中,含了满口的甜。 她要寄的信,是写给清叶的。 她并不担忧沈玉玹会知道,毕竟如今,明遮下落不明,只剩明烨,也留在西境无法回来。 他恐怕以为沉清叶早已经死了。 * 殿内只余药苦气味。 沈玉玹端坐于天子的黄幔之前,手中端汤药碗,垂眸望着躺在床榻上将要奄奄一息的天子。 其枯瘦如柴,一点也不像他幼时所见的那般,高大,威猛,可怖。 宫中的孩子都鲜少能见到天子。 郑孝妃因面有佛像,才受天子喜爱,他也因此,才见过几次天子。 幼时总觉得天子十分可怖。 沈玉玹端坐于木椅之上,只是静静的盯着他。 药苦的气味。 要他想起乘月,光是想想,便觉得怀念,幼时乘月身上的药苦气味便这般重。 余光,只见天子招了下手,他端起汤药碗,面上牵起笑容,将汤药一勺一勺喂给天子。 天子僵愣的视线定在他的脸上,唤道,“琴颜……” 跟在沈玉玹身后的宫奴闻言一顿。 天子又在对着太子殿下念已故郑孝妃的名字了。 “父皇,是儿臣,”沈玉玹面上是始终不变的笑意,“母妃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您又认错了。” 他柔和美丽的一张脸笑起来最像郑孝妃,可不知为何,他又最喜欢笑,哪怕笑得虚假,天子恍恍望了他许久,又唤他琴颜。 “母妃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他便这么孜孜不倦的解释。 天子唤他一句,他便解释一句。 待到一碗汤药喂完,沈玉玹由宫奴服侍净手,他边用巾帕擦手便出去,外头,一早便有侍卫正等他。 “如太子所料,二娘子确实做了些举动,与明家老夫人说了些话,奴听从您吩咐,并未做别的。” “嗯。” 沈玉玹浅笑,随手将帕子交给宫奴扔了。 他自然知晓乘月与他虚情假意。 哪怕只是虚情假意,也足够要他心满意足,毕竟,他已不奢求乘月的真心。 真心善变,他要让乘月绝望,彻彻底底知晓自己逃不出去,只能心甘情愿,一直留在他的身边。 毕竟,明家倒台,明烨性燥,再无人能助她。 想起那空有相貌的男奴,沈玉玹笑得讽刺,一路离去。 * 沉清叶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收到明心的信。 这信是自京城明家送出,寄到明烨手中,又由明烨亲手转交给他。 近些日子,他常在战场出生入死,一开始,他杀了人心里也有慌,但更多地是喜,他喜,杀多了人,便能多给她写一个字。 一个人头,与他而言,就是给她写去的信上一个字。 熬过这四季时节,他对她的思念已然到了将要湮灭本性的地步,就连他自己都想不到,杀人,热血喷洒到他的脸上,无力的头颅被他提着,对这一切,他竟一点点习以为常。 甚至,他比谁都想立功。 所以杀得更多,更多,更多。 他要变得更有力气,更厉害,要立功,被明将军看到,要回去,回到贵女的身边。 他只想这个。 她的信件早被拆过了,是被明烨看过,他知道,他净了不知多少次手,才将她的信拆开。 短短的几行字。 他就这么看了一夜,待到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沉清叶拿着信,去寻明烨请辞返京。 * 天越发冷了。 与之相对的,天子的身体也每况愈下。 这时节,明心已穿上大氅,今日又下雪雨,宫内阴凉,总是比宫外更冷,近些日子众多官僚时常来天子寝宫拜见。 都知晓天子时日无多。 明心跟随沈玉玹一同前往天子宫殿,天气冷,她不喜要宫人在外受冻,只要宫人与云山他们都进来避风,才与沈玉玹一同进去了。 一掀帘,便闻到浓苦的药味。 天子已是暮气沉沉,躺在榻上的脸都已然僵枯。 “父皇,儿臣来看您了。” 沈玉玹坐下来,天子眼梢微转,看向他。 “知瑾……” “父皇……?” 天子许久不认人了,明心也有所耳闻,据说天子病糊涂了,总是将沈玉玹认作死去的郑孝妃。 也不过天子会错认,毕竟沈玉玹与郑孝妃相貌太过相似。 “您认出儿臣了,是儿臣啊,父皇。” 沈玉玹牵住天子的手,又唤明心过来,他目露感激,“乘月便是儿臣的吉星,乘月一来,儿臣便认出父皇了。” “父皇,您还认得吗?这是乘月。” 沈玉玹对天子浅笑。 天子只是望着明心,许久,才道,“知瑾……此女不可……” 正文 第80章 少年 一时间, 殿内无人言语。 沈玉玹握着天子的手,“什么?” “父皇,您又在说些什么呢?” 他说这话,只像是将天子当做又犯了痴症。 但明心可以看出来, 此时天子视线清醒。 “此女不可……你心爱她, 她却心中无你——” 想来, 近日是有官僚在天子耳边说了什么。 “你本就心性聪慧执拗,又性冷, 若一心为国, 能成大器, 绝不可,用错了地方……”天子眼珠亮的烧灼,“将明家女,赶出宫去, 太子, 你只能娶崔家的女儿。” 沈玉玹没有说话。 天子明显是知晓自己能清醒的时候不多。 又牵着沈玉玹的手,说起国事来, 只说到疲困, 才要人出去。 明心愣愣, 刚出了天子寝宫,只闻药苦味浅淡许多,她大吸进一口气,察觉到视线, 她抬头,只见沈玉玹正冷冷盯着她。 他许久没有这样看过她了。 “怎……怎的了?” “你以为能逃脱了,很高兴吧?” 明心没想到他会忽然这样说。 他已经许久没有与她这般针锋相对了,一时甚至要明心没能回过神来。 她明显怔愣, 似是要沈玉玹醒神,他面上弯起浅笑,想要牵住明心的手,却被明心下意识避开。 一时,无人说话,沈玉玹见门口的宫奴,道:“今日父皇之言,不可泄露分毫,若有泄露皇命者,唯尔等是问。” “奴等知晓。” 宫奴们本就唯沈玉玹马首是瞻,沈玉玹往前走,明心也跟在他身后,本以为沈玉玹又要似从前一般桎梏她胁迫她,却没想,一整日下来,他如往常一样。 甚至回来时,还给明心带了新的礼物。 是颗浅紫色的夜明珠。 “很美吧?” 深夜,殿内少见的没有点灯,沈玉玹依偎着她,望她腿上的夜明珠,正散着浅淡辉光。 “嗯。” 这件礼物,真的很美。 哪怕是明心,也不禁看得出了神。 隔着这样浅淡的辉光,沈玉玹却只是望着她。 望她白皙的面庞,纤长的眼睫,生来便柔和似蜜糖般的杏目。 这张脸,他从幼时,看到如今。 怎么看,也看不腻。 他视线略有怔然,指尖抚摸上她的脸上,明心似是微怔,下意识略微皱眉看向他。 情愫哪怕伪装,也装不出来。 她看向他时,眼中早已没有了半分情意,不论沈玉玹如何寻找,也寻找不到。 他忽的,只感觉浑身冰冷。 抓不住的感觉,要他下意识抱住身侧的明心,他抱的死紧,明心本觉得难受,看向他略有发颤的眼睫,又觉得古怪。 就好像在祈求她一般。 “松一些,我喘不上气了。” 沈玉玹微顿,继而,一点点松了些力度。 “抱歉。” 偶尔,他会开始与她说抱歉了,可哪怕如此,他抱着她的手也没有松开。 “乘月,我想要听一听你的心跳声,可以吗?” 明心只是越发蹙起了眉。 她眼中明显的厌恶,抵抗,他都清楚,可他只是看着她。 好片晌,明心才将夜明珠放到一侧躺下来。 沈玉玹则是侧脸压在她的身上,听她的心跳声。 不知为何,他十分喜欢这样,从幼时开始便有这个习惯,但明心并不喜欢,每次都是沈玉玹有明显的请求,明心没了办法才会准许。 他的指尖绕着她寝衣的边角,唇上浅浅的哼着哄孩童入睡的童谣,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明心的肩膀。 唱着唱着,明心听他笑了一声,只见他抬起头来,夜明珠昏暗的光影下,他面庞美若谪仙。 “乘月,若有下一世,我期盼我是明烨,”他抚摸上她的脸庞,“要你与我从娘胎里便待在一起——” 明心对沈玉玹这些痴言早已厌烦,不禁打断。 “我的兄长只会是明烨,”明心推开他的手,“你躺到一侧去。” 他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反而含住明心推开他的指尖。 他就连舌头都泛着寒。 要明心霎时惊愕,忙要扯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攥着。 “乘月,”他边含着她的手指边道,“那男奴是如何服侍你的?” “他要你欢不欢喜?你爱不爱他?” “你告诉我,好吗?”他探出舌尖,“我也会学的。” 明心再也无法忍受。 只是用力扯回自己的手,又扇了他一巴掌,她从不习惯打人,性子太好,为数不多的怒气竟全在他的身上,双手发颤,将他用力推开。 * “琴颜。” 天子枯瘦的手自黄幔中探出,想要抚摸他的脸。 “琴颜,你来看朕了……” “父皇,是儿臣,知瑾。” 他牵住天子的手,将天子的手心贴到他的脸颊上。 “琴颜……” 沈玉玹许久未言。 “父皇,” 寝殿内无人的午时,沈玉玹一点点压低了身子,凑近到天子的耳侧,他闻到了天子身上的味道,那是将死之人的气味,他比谁都知晓,“为何,您总是对我唤母妃的名字呢?” “明明母妃生病的时候,您一次也没有去看过她。” “她生了病,没了好容颜,您便再也不去看她了。” 沈玉玹微微直起身。 他垂眼盯着躺在床上一无所知的天子,端起汤药碗,将盛着汤药的汤勺递到天子唇边,忽的无声呐呐。 “擅长变心的人,可真是要人憎恨。” “该遭天谴才对。” 天子的身体每况愈下,不知为何,竟还哑了喉咙,耳与眼也皆出了问题,临走时并非喜丧,而是受尽了□□病痛折磨。 沈玉玹每日都留守于天子身侧,给天子喂药。 可到底,天子也没有熬过这场冬日。 天子临终当日,明心与沈玉玹一同跪在天子宫殿之外,她听着众妃嫔崩溃的哭泣,待有太监前来宣告时,有些妃嫔甚至哭晕了过去。 并非是因她们难过。 而是本朝正三品以上的妃嫔若是天子殡天,皆要殉葬,当今天子更是因深信佛道两门缘故,将陪葬的妃嫔等阶调整到正四品以上。 明心跪在一片哭声之中,她只觉自己浑身发冷,因她内心知晓,她们的恐惧,她们的未来,便有可能是她的将来。 这便是宫中女子的将来。 “……天子殉葬之地非皇陵,乃皇家佛道圣地净缘山因可得道飞升,钦此!” 太监念完,明心身侧的沈玉玹却是明显一顿,明心余光,只见沈玉玹放在一侧的手紧紧攥着,她微微侧过脸,只望见沈玉玹直勾勾盯着前方那个太监。 甚至目露阴郁之色。 “得道飞升……?”他唇角发颤,竟小声呐呐。 明心望他许久,到底,随众人一同低下了头,朝前跪拜。 * 接下来的数日,越发天寒地冻起来。 明心已能在云山的陪同下每月出入明家几次,回来时,明心忙喝了碗汤药。 这个冬日,她绝不能再病了。 喝完汤药,明心便握着汤婆子坐在茶桌前暖手喝热茶,她手袖里还有空信纸,是自明家写完信后带回来的,她正掌着烛火,小心将信纸烧了,正烧了一半,只听外头,冷不丁传来一阵闷响。 明心被吓了一跳,指尖都被火燎,她忙攥紧了指尖,一声不吭将灰烬吹散,才扬声询问:“云山,怎么了?” 这阵子,都是云山守在明心的殿外。 云山的声音夹在风雪里,有些闷闷,“回太子妃的话,并无事情。” 他后半句话,明心没有听清,她心本就有不安,当即穿了鞋袜出去。 檐廊下挂着的琉璃灯明亮。 云山抬起头,一张脸早已冻得发白了,不知何缘故,他头还磕红了一块。 “你这是怎么了?” “回太子妃的话……”他径直朝明心跪下来,跪的姿势也格外晕乎发沉,“不知奴这贱身子骨是怎的了,许是今年冷的太快,给宫奴的冬衣又还没发下来,才中了招,惊扰到太子妃,还望太子妃恕罪。” 明心一点点皱起眉来。 云山会生病这时,明心却是知晓缘由。 听闻自崔皇后死后,同住在宫中,距离明心颇近的崔璋茹性情越发暴怒,尤其喜爱折腾宫人,许是见云山总跟在明心身后出入,有了怀恨,前些日子竟扬言丢了块玉佩,要云山在水池里找了一个下午,这事情沈玉玹不理,还是一直被隔绝在外的明心得知,要云山回来的。 “你跟我进来。” “什么?”云山似是愣住了,反应过来,忙道,“太子妃,万万不可,奴怎能踏入您殿内……” “先进来吧,云山,无人知道的,你只站在殿门口便是。” 明心说完,转身便离去,她听见身后有犹豫的脚步声跟上,明心只将炭盆踢到离他近一些,又端了杯茶给他。 云山害怕的又要跪下。 “喝了吧,这是生姜茶,喝完缓上一缓,你再回去便是,明日我自会与知瑾说明情况,不会要你受连累。” 她不喜沈玉玹。 连带着,也不喜为沈玉玹马首是瞻的云山。 所以她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回去继续看话本了。 留云山,捧着她递来的含带她手上香膏气味的姜茶,在这温暖的屋内,只觉原本冻到冰凉的脸经过这炭火的暖,变得越发烫的不行,眼睛却不敢乱看,只盯着炭火。 * 宫内在这几日的功夫里,少了太多人。 天子还未下葬,妃嫔们便已然有几位上了吊,据闻因天子盼望得道飞升的缘故,就连陪葬的妃嫔数量都有定格,只能多,不能少,所以日前,陪葬的妃嫔们便尽数下葬了,没有再拖延。 这座本就在冬日之中寂静阴郁的皇城,变得越发静。 太静了,静到要人喘不上气来。 明心百般防备,可到底每年冬日都要病上一场,哪怕如今她有沉清叶留下的药方,可却没有沉清叶陪她度过这场冬日,她每日喝太多药与温补的补品也无甚大用。 可她绝不能病。 她每每,只要是回明家,便是写信,天子殡天之事她也已然告知,所有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逃跑。 留给明心的机会所剩无几,唯独一次机会,她能出去。 那便是天子殉葬。 可她冒着这天大的危险写过几封信,始终石沉大海。 明心也心里清楚,哪怕能回信给她,想必也不会有人回她,可她只是担心。 万一,那信没有到他手中该怎么办? 万一,谁也没有看过她写的信该怎么办? 万一。 万一…… 少年骨骼略有怪异的指尖扶掠过信纸之上娟秀的字迹。 他端坐于廊下,身姿劲瘦如雨夜冷竹,身侧只一盏孤灯,这座不起眼的破旧宅子在京城内崇明坊后街,本就是人多眼杂的花柳之地,此地又偏僻狭小,便是有心者在这京城之中寻个数十年也难寻到此地。 正文 第81章 见血开刃 京城又下起了雪来。 此时, 廊外白雪簌簌,压歪了院中一颗老树的枝丫,沉清叶一路走来,不知将她寄来的信看了多少遍。 她给他写的信无比简洁。 只写‘困于皇城, 无法逃离’这八字。 贵女性情有苦亦不言, 她会如此说, 便是境况已要她身不由己。 他知她想逃。 他便来了,哪怕那之后, 他再也没有收到过她任何其余的信件。 沉清叶攥着手中布帕, 擦拭随身携带的长刀, 擦拭剑刃,冬日的雪将白刃投照,清晰映出少年越发冷厉,美到清泠的眉眼。 见血开刃。 他时时注意皇城动向, 此次天子殉葬, 恐怕便会是他的机会。 这么久以来,她再也没有给他写过一封信, 不知她是不是已然熟悉了皇城生活, 并也开始觉得适宜合心。 可他依旧毫无犹豫, 或是后悔之情。 他更多地,只是想要过来看看她。 她若过的心满意足,他便也能放下心来,捡回一条命去, 他便守明家,守皇城,要她安稳幸福。 她若过的不好,如信中一般, 被困于这京城无法逃离。 他便接她出去。 不论如何,这一次他都要接她出去。 * 明心终究不是铁打的人。 忧心的事情太多,又恐惧自己生病,太多惶恐不安,要她在一日清晨便觉自己浑身发烫。 从小到大,明心便生过太多次病,与她而言,甚至比吃饭,喝水,还要更熟悉。 这一年的冬日,她也没逃过。 她又病了。 为天子送葬当日,明心病的浑身滚烫晕沉,痛苦要她难以入睡,她又恨自己这破身子,一夜近乎都死死攥着大腿,不要自己彻底睡过去。 才导致,沈玉玹在天还没亮的雪夜撩开她床幔的霎那,明心便醒了。 她满身的闷汗,眼烧的亮若星子,沈玉玹穿着送葬的白衣,提着森白的灯笼与她对上视线,他那双浓黑的眸子只是盯着她。 手已经过来,要触碰她的额头。 “唔……” 明心忙匆匆避开。 他戴着玉戒的手停在半空,复又收回,道:“乘月,你是不是病了?” “有些温热,但无事,”明心对他僵硬的笑了笑,“要去送葬了罢?我这便起来。” 说着话,她便要起身,不想被看出任何差错,明心死死捏着自己的腿肉,捏到肿疼的地步,硬是下了床榻,又对沈玉玹与跟在他身后的一众宫奴浅笑,“我这便换服饰。” 沈玉玹只是看了她片晌,便先出去了。 之前,便是连换衣,都是沈玉玹亲手给她换。 此次到底是殡葬当日,他并没有插手,明心也万幸他没有插手,不然腿上的伤痕恐怕会被他看见,他若碰上她皮肤,也定会感觉到她皮肤的烫热。 哪里是有些温热? 明心紧紧闭了闭眼,她匆匆接过衣衫,没有用宫奴太多帮扶,自己穿好了送葬的衣裳。 都知明心怕寒。 所以,沈玉玹给明心准备的外裳都是狐毛大氅,比所有人都厚。 她只觉浑身发烫,又冷,晕晕沉沉的坐入兜笼里,她双手抱着手炉,实则,手心却攥着一根她匆匆带出来的白玉簪。 那曾是沉清叶给她购置的簪子之一。 因与她送他的簪子十分相似,所以沉清叶十分中意明心佩戴这柄簪子,这也是沉清叶送她的第一件发饰。 如今,她用这根簪子,死死的戳着自己的手心。 唯恐被看出端倪来。 却根本没发觉,落后于她身侧半步,骑在马上的沈玉玹正垂眸望她许久。 路上有雪堆积,天又下起纷纷扬扬,哪怕去的路早已被铲过雪,这时候又堆积了不少。 送葬的队伍并不多。 因净缘山是皇家圣地,又因净缘二字,是为斩断尘世因缘际会,因此送葬队伍除几位皇子带亲眷,与随行臣僚之外,再没有什么其他人。 明心有一阵子没有见到五皇子沈经年了。 早便听闻他母家荥阳郑氏日前不知何缘故主家与分家有了争斗,主家似乎因此元气大伤,再加上天子殡天母妃殉葬,沈经年极没有精神的样子,乘坐于马上,脸色惨白宛若幽魂。 见到明心,他似是微顿,一贯的好脾气,要他对明心点头打了下招呼。 明心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是对他也浅浅点了点头。 到底都是幼时曾一起玩过的人。 只是如今,再不似从前了。 雪越发下大了,明心乘坐的兜笼一侧虽有宫人撑伞给她,可到底还是太过寒冷,她本因温病烧的浑身发烫,越往山上去,也越是冷的她浑身发抖。 只见前方,招魂幡飘飘荡荡。 她冷不丁想起,自己曾看过的那本预言书籍。 开篇便是说,她的招魂幡在冬日的寒雪之中飘荡。 若按那书中所说,如今她已然将病入膏肓。 明心微微抿起唇,又用簪子的尖锐刺入掌心。 她总有莫名的感觉。 若她此次不逃,依旧留于皇室,那么等待她的结局,便是如原书一般,被皇室囚困,染上心病,再无可医治。 而沈玉玹,本就恨她,更恨明家,待她因病而死后,他登基上位,定会如原书一般对明家赶尽杀绝。 想到这里,明心紧紧闭上眼,复又起眸,风雪将她的视线映照的极为清澈。 她的视线之中已再无退缩与犹豫。 哪怕没有一个人收到她的求助信。 她也要活下去,逃出去。 众人一路上山,明心随众人一同,诵念法咒,跪拜天子棺椁。 天子的尸身已放在此处有一段时日,这期间,一直都是净缘山的道长诵念法咒,为天子净身梳洗。 目的,皆为天子得道升仙。 接下来的两日,都是辟谷日。 因男女分开,明心并没有与沈玉玹见面,她只是自己待在自己的屋院里。 甚至没有宫人照拂。 明心从幼时便常生病,却从没有哪一刻感觉这般难熬。 她病的越发严重,甚至想提前下山去,却见有看守守在山门,她拖着这么一副病身,跑不远。 该如何是好? 夜间,明心思绪难安,只听有敲门声传来,她被惊了一跳,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影映在纸糊的门上。 “谁……?” “乘月,是我,”沈玉玹的声音很安静,这两日大家都在辟谷,除明心之外的人们也都没什么精神,可他像往常一样,“你还好吗?” “……什么?”明心已经到了一听到他的声音,便忍不住攥紧手心的地步,“自然都好。” 外间,许久没有人说话。 明心只是看着他的影子,正想问他怎么了,却听他问,“乘月,你信成仙之说吗?”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从前,她是不信的。 可如今,她已然不确定。 “父皇是成不了仙的,”他忽然道,“你也成不了。” “死便是灰飞烟灭,再无来世,你们都成不了仙。” 不知为何,他的话总是要明心很不舒服。 沈玉玹已经鲜少会如此了。 这么久以来,他变了许多,明心能有发觉,他十分顾及她的情绪,甚至偶尔,总像是在祈求她的视线一般,鲜少会说这种怪话。 但如今,就好似一切的伪装都撕裂了一道口子。 “我也没有想过成仙……” “是吗?” 他似是笑了一声,“你们这类人,都喜欢许愿来世。” 明心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像是他在用指尖,划弄外头的门板。 “无情之人,却会对世间有情,唯独对人无情,无义……” “沈玉玹,”明心越听他说话,越觉得不对劲,她本就身体不适,听着他的声音,都觉得头痛欲裂,“你不要再说了,回去。” 他许久无言。 好一会儿,才如她所说,那身影消散,瞧不见了。 可这一夜,因为他的缘故,明心到底没有睡好。 这是留在净缘山上的最后一日。 从早开始,便下起了大雪。 留下的人也逐渐变少,官僚尽数离去,原本该只留几位皇子与公主,但因沈玉玹身为太子,明心又是他定下的太子妃,所以明心也被破例跟在他的身边。 一整日,仪式繁琐。 到了下午,又是诵念法咒。 明心不知这法咒是什么,她随众人围在棺椁处诵念一整个下午,只感觉头痛欲裂。 又因一直辟谷,她已然到了神志略有不清的地步。 诵念完经言,又要起身,几人随道士们前往山顶的神山,为天子下葬。 明心摇摇晃晃,走在人群最后。 天太冷。 雪堆积的太厚,她每一步都走的无比小心。 崔璋茹不在,咏玉一个人似是有些不安,几次落后于人,竟一点点落后到明心身侧。 明心只觉呼吸都灼烫,她压着满身的痛苦看了她一眼,咏玉似乎是想要向她寻求安稳,“明心……” “公主,您需得跟在太子身侧。” 明心又推了推她,咏玉不甘愿,可到底,还是苦闷着脸走到了沈玉玹的身边。 明心本就走得慢。 此时天色阴暗,山雪落在她的面前,她的眼中,只能望到前方的光亮。 是身为太子的沈玉玹手中提着的明灯,与那在寒雪之中的招魂幡。 她已然被这满身的病,熬到神志不清。 明心停住了脚步,她目视着前方的黑暗,接着,头也不回的朝着身后空无一人的黑暗跑去。 不顾一切,往下跑去。 正文 第82章 神山 神山太大。 大到虽是皇家之地, 却因太大,所以无法细致看守。 更不要提,天子下葬之日,更是减少了看守, 此地为神山, 本就该无宵小敢作祟。 明心不顾一切, 只是拼了命的往下跑。 刀割一般的寒风将她的面庞吹得无比疼痛,可她却只觉得快活。 比任何一刻, 都要快活, 自由。 这种感觉, 与幼时,她初次离京,坐着那艘离京的船,看到广阔的海面一般。 可此时此刻的心情, 却比那时更要畅快。 若那时还有迷惘。 此刻, 她只满心剩下一个字。 便是——逃。 她要逃出去。 要走出去,要活下来。 哪怕没有人看到她的信, 哪怕, 她死在这座山上, 也不要受困于皇室,死在那张困了她一生的病榻上。 她要逃出去。 逃出去。 绝不要自己的命,受困于人。 受困于命。 “啊!” 脚上踩着的贵重绣鞋磕上了雪中石块。 明心没有注意,本就跑的匆忙, 几乎是直挺挺的便摔在了地上,此时天色已暗,她只觉脚上穿着的绣鞋滑了出去,双脚踢踩到一片寒雪。 她方才吓出了声音。 这会儿, 只觉心跳声咚咚不停,正要小心翼翼的爬起来,却在隐秘的寂静风雪之中,听到似是有人的动静。 匆匆往山上下来的。 明心攥紧了带在身上的匕首,继而,咬住下唇,爬起身继续往前跑去。 只觉身后紧追着自己的脚步声越发近了。 而且不是一个人。 她不敢吭声,只是一味往无人之处的山下跑去,忽听身后隐隐传来呼喊。 唤得,是太子妃。 “嗬额!” 她跑的太急了。 一路慌忙往下跑去,脚上穿的名贵绢袜沾了雨雪太滑,才导致,要她一下子便摔了下去。 她拼尽全力,慌忙的护住头,身子早已不听使唤,原本还能拼尽全力让自己勉强站起,到后来,身子再也不受控制,几乎是往下滚落。 她却不敢出声。 风雪黏着尖锐的石土砸上她的面庞,身体,处处都好似被撞击了一般泛出剧烈的疼痛。 她余光之间,只能望到下方,似有一道人影。 “啊——!” 这是明心第一次出声。 她在这不受控制的摔落之间恐惧至极。 只觉得,好似无论怎么逃,也逃不开。 那是沈玉玹的人。 只会是沈玉玹的人。 不要—— 不要——! 她滚落的每一刻都想要拼尽全力攥住身下的雪地,不顾指甲掀开破损,她想要扒住地,想要让自己停下来。 “贵女!” 她似白雪轰塌一般坠落。 却被急急拦住,跌入少年的怀抱之中。 “贵女……贵女……!” 明心痛到浑身发起颤栗的抖来。 却清晰听到他的声音,不禁不可置信的在他怀中抬起头来。 天太黑了。 却不知是否是因有残存月光映照雪地。 明心望见了他那双熟悉又美丽的桃花目,含着泪的光与她对上视线。 太久了。 她有太久太久,没有看到他这双眼睛,没有与他拥抱,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 “清叶……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声音都已然虚弱,时隔一年未见,沉清叶只觉她变得太轻,太瘦。 他想要将她紧紧抱着护在怀中,却都不敢使力,唯恐她会晕过去,双手不禁抚摸上她的脸庞。 “贵女,奴是来接您的。” 天这样寒冷。 他的手心却是热的,贴上明心冰冷的脸,要她眼睫不住颤抖。 “奴是来接您出去的。” 他手心的热,一点点染上她的眉眼。 明心只觉自己的眼眶烫热,不住有湿意落下。 “你看了我的信吗?”明心声音都是颤的,“我以为我寄出去的那些信,没有一封到你们的手中。” 她以为自己求助无门。 她冒着生命危险,写的那四封信,一封是报自己的境况,写的时候太慌乱,只留了八个字,之后的三封,都报出当下局势,期盼解救明家妇孺。 “并不是,奴有看到一封信。” “……那八个字?” “嗯。” “你便来了?” 昏黑的天际,有月光若隐若现。 明心越发看清了,少年那张美若雪中仙灵的面庞。 他穿黑衣,墨发因这风雪凌乱,琉璃一般的桃花目映着雪光。 明心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他眼神里只有心疼,那是恨不能代她受过一切痛苦的心疼。 “是啊。” 沉清叶又将她抱紧,可到底不敢拖延,将她拦腰抱起,“贵女,山下有我的车马,我们下山。” 他抱着她往山下速速离去。 只这当下,明心尚且毫无反应,只听身后风声一阵,沉清叶速往旁退,自后射来的箭矢也因此偏了方向。 这一根箭,将明心的心紧紧提起。 沉清叶没有回头,只是速度极快往前穿梭,明心攥着疼痛的指尖,转过头望,只望见远处高处的雪地之间,站了一个人。 天太黑。 她却望到那人翻飞的墨发,与一贯端丽,颀长的身姿。 他正攥着一把弓。 是沈玉玹。 她似乎听到,他在唤她。 “贵女,山风太盛,您闭上眼。” 少年声音清澈,如这雪中夜雨,明心听着他的话,闭上了眼。 才因此,什么都望不见了,只能感受到他稳又小心的怀抱,与周围那呼啸而来的风雪。 * 明心被他抱着上了马车。 她头晕目眩,几乎再也无法撑住,整个人都瘫软在了沉清叶的怀里,昏昏沉沉之间,只感觉他的指尖正极为小心翼翼的碰触她。 一开始,是触碰她受了伤的侧脸,脖颈,手腕,接着,就这么看着她的手一动也不动了。 只觉得他似是浑身僵硬,明心意识不清,只唤了一声:“清叶……?” 有湿意滴落到她的胳膊上。 揽着她手腕的那只手都在发抖。 她知晓自己的手如今是什么样子,几根指甲尽数被掀起,她浑身都在痛,可更多的,是晕,晕到她嘴唇发颤,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我会杀了他,”恍恍之中,她听到了他的声音,“贵女,我一定会为您杀了他……” 她甚至没能说出话来,便晕了过去。 * 这一路的颠簸,明心一概不知。 她几次恍惚恢复意识,偶尔能感觉自己被藏在马车下的箱笼里,偶尔,又是被他圈拢着抱在怀中,她几次醒来都感受到了马车的颠簸,偶尔,又会闻到自己身上浓重的药苦气味。 但更多的,是少年的怀抱。 他每时每刻不陪在她的身边。 意识逐渐苏醒。 明心挣扎几次,才睁开眼。 她望到了满眼的夜色,不知何处的屋檐,鼻息之间,能闻到雨雪的气味。 只感觉,自己的手正被轻轻揽着。 明心微顿,垂下眼,便看到了沉清叶。 他上身竟没穿衣裳,明心印象里,她并没有见过沉清叶发丝凌乱的模样,但此时,他整个人都缩在明心的身侧,少年长成的身体已然能将她笼罩抱住,可他只是缩着,脸紧紧贴着她,手还要揽着她的手,呼吸起伏间,明心望见他过于白皙劲瘦的后背之上,那大片大片的银莲刺青微微起伏。 这让刚刚醒来的明心有些不知所措。 她几乎没怎么见过男子这般袒露,哪怕是之前与沈玉玹同住,他也极为恪守皇子礼仪。 而且时隔一年多未见,沉清叶明显变了。 沉清叶个子长得更高,虽依旧如明心印象里一般瘦,可这瘦却不再是从前一般的瘦弱清美之感,而是少年长成,含带着隐隐勃发的力量,又尚未褪去青涩之感。 方方面面,都让人意识到他是一个极为美丽的男子。 明心察觉到自己的出神,不禁想要将自己的手先抽回来,可只是一动,他便醒了。 似是惊醒。 他冷不丁抬起头,吓了明心一跳,却见他面色略有恍惚,一张极美的面庞无比苍白,只是盯着她。 “清叶……你怎么了?” 沉清叶眼睫微颤,他垂了下眼,明心感觉他一点点攥紧了她的手,继而,又闷声不语,凑上前来将她抱住。 他满身寒凉。 从前,那股花香气味却散了,取而代之的,明心闻到的只有外间的雨雪气息。 与他的怀抱一般寒凉。 她浑身僵硬,却觉得他只是抱着她,似是很不安,手不住抚摸她的后背。 “贵女……贵女……” 就像是在害怕。 虽已有太久未见,可明心知晓沉清叶太多,下意识的熟练要她抬手抚摸上少年垂落的发丝,“我在,清叶。” “你方才,是做噩梦了吗?” 沉清叶才醒,便被吓出满身的虚汗。 “嗯……最近不知何缘故,总是会做噩梦,会梦到贵女出事。” 他呼吸都不稳。 两人已经太久没见,可他的依恋,对她的极爱,依旧如从前一般。 才让明心已全然放松下来。 “梦到我出事?出了什么事?” “梦到,贵女一直被关在皇宫里,成了太子妃,后来,又成了皇后,可贵女一直都不开心,每日郁郁寡欢,不知为何,那里没有一个人愿意与贵女说话,贵女一直自己一个人待在宫殿里,母家又出了事,身体也越来越不好,”他似是越说越恐惧,溺水一般紧抱住她,“整日,躺在床榻上,来看贵女,给贵女喂药,喂饭的人,只有他……” “可是他,好像根本不希望贵女好起来,甚至偶尔,会一整日都不过来,贵女便一个人,一直都一个人,后来,便病的越来越严重……” 他越说越喘不上气来。 明心听着他的梦,只觉心头被闷闷敲了一记,要她极为闷痛。 不知沉清叶为何会做这种梦。 大抵是因他们涉入了对方原本的因果,若没有明心,沉清叶在当年那个雪地之中便会死去,若没有沉清叶,明心的结局也定是一个人病死在床榻上,两个人至死都走不出困了自己一生的囚笼。 正文 第83章 亲吻 明心不禁紧紧回抱住他, “无事,清叶,无事……” 也是这时,她才发觉自己的双手有异。 她举起双臂, 才发现自己的双手缠了白布, 凑近了, 还能闻到里头散发的药苦气味。 “贵女的指甲有些断了,”他松开她, 轻轻握住她的手, “没事的, 贵女,我买了上好的敷药,贵女的指甲会长好的。” 他骨节略有扭曲的手揽住了她的手,不知为何, 他低着头看着她的手, 就这么不说话了。 而是弯下腰身来,亲吻上她裹着药布的手背。 “清叶……?” “为何, 偏偏是指甲受了伤呢, ”他低着头, “这样的痛,为何贵女要经历呢?” “是我来的太晚了,贵女,抱歉, 要您受伤,抱歉……” “我没事的,清叶。”从方才开始,明心便觉沉清叶的状态很不对, 他虽从方才便抱着她,与她多有亲密,可这感觉只像是恐惧。 他极为恐惧她会出事。 而且,沉清叶的一双手从前受过的酷刑最多,想必,他对手会受伤这件事极为敏感。 而明心,偏偏是指甲被掀断了。 明心还想要安慰他几句,却见他抬起头,“贵女,您要吃些东西吗?” “我去取些汤粥来,您等我一下。” 话毕,他便先出去了。 徒留明心,她坐在床榻上片晌,才起身前往窗边。 往外望去,只见一片陌生的地,是她从未见过的光景。 这份陌生,也要明心的心砰砰跳起来。 她能感觉得到。 这里不是京城。 不知沉清叶是如何在她晕迷的期间带她躲过沈玉玹,到了京城之外,但只是她几次晕晕苏醒时感受到的颠簸,便知定是极为不易。 想来,也万幸天子在这时殡天,才会导致如今的沈玉玹无法调动兵力。 她逃出去了。 明心吸进一口外间的风雪气息。 * “太子殿下……” 云山携一众宫人,侯在床榻前。 床榻床幔紧闭,沈玉玹已然在内数日,朝廷上下只以为沈玉玹是因天子殡天才会如此。 云山端着汤药上前,“您近日精神不济,需得喝这汤药才行。” 里间始终未有人说话。 只能望见沈玉玹躺在那张之前一直是明二娘子睡得床榻上躺着一动不动。 如此,不是个办法,云山都想探一探沈玉玹的呼吸。 “太子殿下,还请恕罪。” 云山要宫人们退下,自己端着汤药拉开了床幔。 只见,沈玉玹正合衣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他生来尊贵,哪怕是当下素衣还未脱去,他也平躺着,双手叠放在腹部。 脸庞本就美丽。 不知是不是因血色逐渐褪去的缘故,他躺在那里,都像具俊美的怨尸。 “太子殿下,您该喝药了,不论如何,也要顾及精神,勿要在人前犯了病。” 云山说着,便要喂他。 他却一动未动,汤勺印在他唇上,将他唇染上水色。 药根本就喂不进去。 棕褐的汤药顺着他嘴角流下,染脏了他惨白的脸,云山知晓他极爱洁净,不禁慌乱忙要去擦拭,却与沈玉玹那双浓黑的眼珠对上视线。 继而,他一双手已然攥紧了云山的脖子。 “这次是你,”他墨发凌乱,露出的一张脸露出极为癫狂病态的笑来,“是你害的,是你助她走的,是你……是你!” “我明明要你带人守在山脚下,那贱.人下山的地界,便是你驻守的地界,呵呵……呵呵哈哈哈……”他紧紧攥着云山的脖颈,眼下青黑明显,已然如厉鬼一般,“怎么?你也爱她?” 云山被掐着脖子,双眼都翻白了。 “不……” “呵呵……”沈玉玹笑起来,“我知晓了,你也与我们一同长大,怎么,事到如今,你怜悯她,便放她走了?” “那我怎么办?云山,明明我只有她……” “殿下……”云山看着他,都觉得极为痛苦,他曾是郑孝妃买来的奴隶,因与沈玉玹年纪相仿,便自幼跟在沈玉玹身侧照顾,看到他如今的样子,怎会不痛,“放手罢……” “你们对我都太坏了,你,母妃,还有她,你们一个两个,”沈玉玹越发攥紧了手,他感知到了,脖颈的骨在他手中近乎勒断的感觉,云山已经没有气了,沈玉玹却在流泪,“全部都背叛我,欺骗我,抛弃我……” “你们都会骗我,都会抛弃我……” * 这世间太辽阔。 出了京城,沉清叶知晓她不想一直坐马车,便常骑马带她,一路上,还教会了明心如何骑马。 这还是沉清叶第一次反过来教她事物。 他略有些不好意思,教的温柔又仔细,哪怕明心骑得马儿只是走了几步,他都要夸赞是明心厉害。 明心被他夸赞的越发喜爱骑马。 她困于宫内太久。 才导致,见这外间的风景,一切都要她出神,她喜爱林间的星月,山间的白雪,朝她吹来的寒风。 更喜欢被沉清叶抱在怀中,或是自己一人,骑马疾行。 明家的家眷也早已被沉清叶送入明家奴仆家中躲避,大抵是因心情终于放松,又有沉清叶贴身照顾,她一路大多奔波,竟近些日子都没有再生过病,原本的温病也大好了。 只是沉清叶到底不放心。 旅店内,天色已暗,他低头专心给明心把脉,眼睫低敛间,瞳仁都落着明月的柔光。 要明心忍不住一直看着他。 明心的手与身体都好了些,但身有弱症的缘故,屋内炭火烧的闷热,他穿的本来就少,只穿了单薄的中衣,墨发都用发带绑起来,束了马尾。 只见他,微微抿了下唇。 明心察觉到他视线,便见他面庞染着明显绯色,与她对上视线。 右眼下,红泪痣明显,只是望着她,都似天生含着魅,他抿紧了唇,又喟叹出口气来。 “贵女,您要我如何把脉……?” 说着话,他指尖探过来。 明心近乎心都漏了一拍。 他却只是抚摸她的墨发。 这些日子以来,她的墨发依旧由沉清叶每日梳理,本可惜他送给她的那些朱钗首饰,似是被他发觉,隔日他便又去市井街巷给明心买了一整盒的首饰拆環。 他虽不满意,觉得买的随意了些,明心却颇为欣喜。 只觉,他指尖寸寸抚摸过她的发丝。 又抚摸上她的耳朵。 明心忍不住微微缩起脖子,身上都发起热来。 “贵女,”他忽然极为郑重,“奴心悦您。” 明心心头一顿。 她抬起头,只见沉清叶将她的手放到了他的心口。 “心悦您,奴心悦您!” “我……我知晓了……”她微微张了下唇,到底,顺应着自己的心意,坦白说出口,“清叶,我也心悦你。” 他呼吸都微颤,却只是攥着明心的手,紧贴在他的心口之上。 “我如今,已经不会在做要贵女担心的事情了,不会如从前一般莽撞,我很听话,明将军说什么,我便做什么,但之后,我还是想继续听贵女的话,我是因为贵女才会听明将军的话的,可我只想听贵女一个人的话,”这阵子,他说话一直都很少,对明心也满是小心翼翼,忽然说了这么多,要明心都微微惊讶。 “我如今,也不会如从前一般总是吃那么少,我吃的很多,不会要贵女担心,因为我想要长得更高,变得更厉害,我想要保护好贵女,绝对不会再要您担心。”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的亲吻她的手背。 他的吻都泛着凉。 “从前,要贵女有那些担忧,抱歉,贵女,抱歉。” 也是这当下,明心才知晓他为何忽然这样说。 也为何,这阵子一直都对她极为小心,甚至都到了略有疏离的地步,只像寻常奴隶一般衷心对她。 大抵,是因从前明心与他分离时,他对谢柔惠有不敬,要明心受了谢柔惠苛责的缘故。 “清叶,我没有担忧当时的事情,也半分都不怪你。” 本来便与沉清叶无关。 因为谢柔惠本就对明心极为苛刻。 她一手抚摸上他的墨发,顺从着自己的心意,亲吻上他的额头。 感受到他的僵硬,明心看着他,浅浅笑了。 沉清叶满脸都发起红烫来。 “如当初一般呢,清叶。” 她低下头,亲吻上他的唇。 也正是这晚,两人自重逢后第一次相依而眠,沉清叶将之前发生的一切琐事都告知与她,包括如今明烨想要造反的事情。 隔日,明心便要沉清叶为她准备纸笔给明烨写信,而后,不做犹豫,两人的前路调转,选择赶往临安王沈经年如今所居的临安一带。 * 临安有异,临安王沈经年日前召集兵马护城一事,已然传入沈玉玹耳中。 天子驾崩,太子沈玉玹虽身体抱病,却依旧代理国事,今日终于能够上朝议事。 这也是太子初次上朝。 一众朝臣只见其身着墨色素衫,因病缘故,他身型枯瘦,一张原本丰神俊美的面庞虽依旧美丽,却显出一种病态的阴郁。 百官参见慰问,将囤积的事务尽数告知,沈玉玹只是端坐上首处,静静听着。 “据闻日前,驻守西境的明将军似有异动,此人本就胆大包天,性情鲁莽不计后果,恐怕是因此,临安王才派兵驻守临安,微臣提议,太子殿下应即刻召唤明将军回京。” 沈玉玹微顿,片晌,才掀起眼皮。 “临安王在此时派兵驻守临安?”他眉梢微挑,浅浅笑了,原本死气沉沉的目光显出一抹异光,“怪哉,便是明烨将军违背明家初衷,有心在父皇殡天,皇城动荡之时谋逆,又与临安王有何干系?皇兄便是贪生怕死到此地步了么?” “此事必有蹊跷,本宫蒙受父皇天恩,决不允许有宵小之徒妄想霍乱我江山领土。” * “明家绝不能造反,不论是哪家造反,明家也绝不能反抗皇室。” 数日以来,明心从未对沉清叶解释过赶路来到临安的目的。 直到临安王沈经年接见,又听她的话召集城中兵马,明心才算勉强安下心来,边写信,边与沉清叶说道。 “因我明家自祖辈以来,便是因匡扶沈家,匡扶皇室为目的而立,明家虽为贵姓氏族,却与其余贵姓都不相同,” 正文 第84章 疑云重重 夜色寂静, 女子梳洗之后坐在他的对面,与他细细讲述, “明家若有人妄图造反,便是背弃祖训, 或能得一时江山, 但根基不稳, 悖逆祖训,悖逆初衷, 绝无可能长久立身, 届时定将出头一众有心之辈多方角逐, 百姓将苦不堪言,明家立皇室,护百姓,绝不可做出害百姓流血流泪这等天大错事, 若是百姓已然苦不堪言, 我明家才有可能做出为天下百姓做出造反之举,否则, 便是文武百官也定无一人能够信服。” “贵女好厉害。” 他道, 坐在明心的对面, 正给明心端茶倒水。 明心忍不住用余光望他,只记得,日前收到明烨寄来的回信。 明烨对沉清叶赞不绝口。 明烨本质极为战争狂热,他竟都会赞叹沉清叶在战场上的表现, 称其为亡命之徒,一招一掠要敌军闻风丧胆,已然是一名好猛将,还问了明心和沉清叶何时回去, 要继续指教沉清叶兵法。 可见,沉清叶在西境之时,表现得定是极为亮眼。 可在明心身边,不知为何,明心总觉得他好似哪里都没变。 依旧如从前一般,照顾她,伺候她,为她端茶倒水,煮药梳发,临安饭食明心吃不惯,沉清叶也不想明心吃别人做的饭,甚至连王宫内厨子的活都抢了去,他亲自给明心做饭吃。 明心写信的手顿了微顿。 脑海里,冷不丁想。 ——这难道,便是传闻中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吗……? “贵女,”他似是见明心写信的手停下来了,见缝插针一般道,“您的手累不累?要不要我给您按按?长时间坐着,要不要喝些话梅水?我去给您倒。” 明心:…… 明心本就因方才那冷不丁的想法心中有异,当下,难免自己都有些不自然起来。 他却已经将紫苏话梅水给她盛好了,端到她手边。 明心看了他一眼,少年明显开心的不得了,弯起一双桃花眼,露出好看的牙来,对她笑。 不知何缘故,明心脸颊都有些发烫,捧着那杯他酿的话梅水喝了,他才过来给他按手。 “贵女比大郎君聪明多了,比军中大郎君请的那位军师也更聪明,”他直言不讳的夸赞她,“大郎君若是不听您的,我便带信去西境说服,贵女不要担心。” “阿兄他大抵是会听的。”明心被他夸赞的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是一定要听您的。” 他略有寒凉的指尖抚摸着她的手。 明心忍不住道:“清叶。” “嗯?”他望着她。 “清叶只要这样,便满足了吗?” 见他似是不解,明心解释道:“我的心愿,是出京城,再不受桎梏,如今,已经实现了大半,便是身死,我都再无遗憾,清叶呢?” “我听闻你在战场上立下战功赫赫,帮了我阿兄许多,这一年多的时光里,你有其他想做的事吗?” 他似是有些不安。 “若我说没有……贵女会担心吗?” “自然不会,我只是觉得,你如此这般将你的一切都给我,会不会太——” “不会,”他趴下来,双手抱住明心的腰身,“我只想一直待在贵女的身边,贵女若是驱赶我,要我去其他地方,我才会去。” “我只要有贵女就够了,贵女为何不明白呢?” “我明白的……” 只是,大抵是因明心也对沉清叶产生了心爱之情。 心爱之人,便总会盼望对方幸福。 明心的手抚摸着他的墨发,看着他露出的白净耳廓,忍不住对他浅笑,“清叶,我与你约定,若有幸此间事了,你我便去一自由之地定居罢。” “好……” 他紧紧环抱住明心。 * 京中太子登基,百官朝圣,此消息已然传过大半疆土,递入明烨耳中。 军中皆知明将军因主家遭暗算,生父下落不明,已与皇朝有了隔阂。 军中将士忠心耿耿,都在等明将军的指令。 可却迟迟未能有下一步动作。 夜间,久未出帐的明烨宣方同谕,薛同信等一众军师入内,商议对策。 “如今两条路可走,”明烨周身杀伐果断,大马金刀的坐在主座,眉眼之间满是秾色戾气,“一为反。” “二为护,”明烨手里还捏着明心寄来的信件,“当今天子与我明家有仇怨,心思叵测,我父明遮出事,亦与当今天子脱不了干系,天子有心,我明家将祸难临头,诸位可有何高见?” “左不过一反一护,依某来看,既沈氏江山待明将军如此,又囚困明家女眷不得安生,大将军如今有兵力,又有人脉,背水一战,反了又如何?” 众军师议论纷纷,方同谕却始终未言,只是望着前方的明烨,明烨敲了敲桌子,只对方同谕挑了下下巴。 “将军,依方某来看,将军此时投其余皇子才最为合适,当今天子初登基,地位不稳,若是反了,定有江山是不假,可明家本身便为拥护皇室一派,若行叛变之举,届时官僚如何看待将军,被明家守护的百姓又该如何看待将军?” “方大人,您这话便太过保守了,你也知晓明家为拥护皇室一派,皇室便是江山,明将军拥护江山,百姓又何来看待之说?” 二人正要拿话来争锋相对。 只听明烨朗笑,继而,拍了拍手。 “明家祖训,便是拥护皇室,拥护沈氏江山,是我从前受江山权利所驱,却是忘了根本,明家要护身,绝不做待宰羔羊,百姓与皇室更是要拥护,诸位——”他拿着明心给他写的信件起身,“通传军中将士们,有心者此次必将追随本将军!” * 临安城内,早已做足一切准备,临安王沈经年自从前开始便有反抗之意,所以对此次攻打上京城毫无退缩。 “崔皇后身死有异,”夜间,沈经年召集明心,沉清叶二人道,“以我料想,恐怕与我母家荥阳郑氏的分家还脱不开干系。” 他与明心相处依旧如从前一般毫无包袱,实事求是道,“因自崔皇后当初殡天之后,此分家便得当今天子赏赐,如今族人亦在朝中为官,表面看来,是天子怜惜我母家,不对我赶尽杀绝,实则,是他善待的郑氏已然与我母家彻底隔阂。” 明心对此,也并无异议。 因崔皇后身死一事,本就疑云重重,定与沈玉玹脱不开干系。 “当今天子暗杀先皇后,此事定是我们的转机,如今当务之急,便是将此事昭告于天下。” “还要让我阿兄知道此事,我们不能继续留在临安了,需得跟在明烨身侧方才可以。”明心思忖片刻,与沉清叶对上视线,二人当夜之后再没拖延,骑马返回原路,赶往西境寻明烨汇合。 * 君之始年也,西境叛乱,明家将领明烨携十万兵马助五皇子沈经年于西境起兵,其引动势不可挡,不仅是明将军一人有雷霆万钧之势,其跟在身后的一众将领亦是势如破竹。 其中最具盛名的,是跟随明将军的一位陈姓将领,其人战斗之中无惧生死,令人闻风丧胆,每每皆宛若神兵天降般冲锋在前,又极擅医术,救治许多百姓,凡是路过城池,皆带领一众将士恪守礼节,对百姓极为善待,只是面上常佩戴面具,无人知晓其真实面容。 反而是京中百姓苦于灾乱,战争消耗,刚齐马背高的孩童都尽数被拖去参军,上缴粮食物资,此战持续长达一年之久,天子已因残暴与杀母流言不得民心。 却是五皇子一派,得民心愈盛,长达一年之久的苦战,却未曾出过害百姓民不聊生之事,反倒是建设粥铺,医馆,体贴百姓。 才导致,这场长达一年之久的战役将要告罄之时,京中近乎是被百姓们推开的城门,只为迎接五皇子回京。 前夜,明心与沉清叶等人留在军营内商讨对策。 此战耗费一年之久,极废兵力物力,虽一路得百姓支持,却也不知死伤了多少同伴,众人几乎一直紧紧绷着弦,此时终于能见曙光,不禁欢庆一处,饮酒作乐起来。 明心坐在角落,并没有上前去。 她捧着自己手中的酒盏,刚抿了一口,便觉身侧有人靠近,转眼,只见是沉清叶。 众人欢声笑语,他是此战难得的功臣,方才还被拉着受褒奖,此时坐到明心身侧,给她倒酒来喝。 “贵女,甜酒好不好喝?” 青年浅笑,眼睫宛若蝶翼,面容清艳美丽。 终于能歇息下来了,他脱掉了硬甲,着简单粗衣,墨发低挽,明明已然是上战场杀敌的将领,此时为她端酒盏倒酒的样子,却只让人觉得贤能温柔。 “好喝的。” “那也勿要贪多,贵女若是喝多了明日该会不舒服的。” 他低头给明心剪螃蟹来吃,“贵女近两日总是失眠,是有什么心事吗?” 沉清叶总是将心绪都放在她的身上。 明心知晓自己瞒不住他,索性将酒盏内的酒全部饮下,才起身,“清叶,陪我出去骑马静静心——” 话音刚落。 只听外间传来通报声。 传信的小兵一路进来,却是目视一圈,望了望明心,才朝着明烨的方向跪下来。 “报!大将军,京中传来信件,但是——”这小兵也似有些摸不着头脑,“是专给明二娘子传来的信件。” 远远的,明心与明烨对上视线,明烨要小兵先将信交上来,才到明心的身侧。 “乘月,知瑾的信,”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明烨竟也喊其为知瑾了,离京城越是近,明心越是听他喊过几次知瑾,而非天子,“我给你放在这里……你要看吗?” 如今,所有的一切权利,早已都在明心的手中。 信放在她的桌上,她未语片晌,还是将信拆了。 是沈玉玹的字。 他的字,早已经熟悉到,她只是看一眼,她便知晓。 这一年多以来,明心也曾收到过他两次来信,近乎都是怨憎质问。 本以为,此次依旧如此。 【乘月安好,你要回京了,我想要见你,你一定要来见我。】 正文 第85章 终得解脱 这大概是沈玉玹给她寄过的, 最短的信件。 甚至底下,连落款都没有。 却要明心怔怔不动。 因这封信上,又有他身上那熟悉的香味,沉水香, 那是独属于他的香味。 层层纠缠般, 想要将她拖拽入内。 似是眼见她不对劲, 旁侧,沉清叶一下子将明心手中的信给抽了出来, 他也看了信上的字, 忙将明心抱到怀中, 又将那封信泡入酒杯。 他紧紧抱着明心,抚摸着她的双手,又拍抚上她的后背。 “贵女……没事……没事的……” 他决不允许她再受丝毫伤痛。 * 临安王大军进城当日,京中保皇派将领早已是强弩之末, 近乎并未抵抗便打开了城门。 所有人早已对这个杀害母亲, 为保江山不择手段的天子毫无信任。 明心和沉清叶坐于马车内,一路上, 甚至能听到有百姓的欢呼之声, 却极快的被压下。 众人一同前往皇城。 那曾将她囚困的皇城, 依旧如这阴暗的天色一般,从远处望去,黑压压宛若山倒。 此次逼天子退位,并非是将当今天子往赶尽杀绝的方向去的。 沈经年到底与沈玉玹有手足至亲, 并不忍心,众人穿过层层宫门,只见一众兵马将前朝围了个水泄不通。 是在软威胁天子自己退位。 明心下了马车,才听闻, 此时沈玉玹竟就坐在皇位上,甚至今日上午还用了饭菜。 “还望七皇子勿要再做无用抵抗!” 一时之间,朝堂之外传来阵阵呼喊。 明心与沉清叶站在人群之外,远远的,她恍似望见了里头那坐在皇位之上的人影,却瞧不真切。 他一直枯坐于皇位之上。 众人一直陪他耗到夜间,只见,有太监屁滚尿流的爬出来,“报!七皇子有话!” “是什么?” 明烨始终高坐马上,第一时间问道。 “七皇子听闻西境驻守的官兵前来后,要求明二娘子入内面谈。” 明心在人群之中抬起头来。 她只觉攥着她指尖那只手攥的越发紧,沉清叶紧紧皱着眉,下意识将明心护到他的身后,不允许其余人将揣测的目光打量到她的身上。 一时间,众人无话。 便是明烨都怕了此人的痴癫。 “他见我妹妹是要做什么?你告诉他,想都别想,此刻他只有一个选择,便是退位!否则别怪本将军不给他好看!” “阿兄!” 此话便是大不敬了。 明家要在皇朝立身,明心恐怕他再做出什么事情来,她站到前:“我去。” “他想见我一面,我去便是。” “不可以,”沉清叶唯独这件事无法同意,“便是要去,也只能有我在贵女身侧陪同!” “便由你跟着,勿要惹他情绪。”明烨允了。 沉清叶紧紧牵着明心的手,带她入内。 “……这明二娘子,与天子情意当真深重。” 有将领忍不住道。 “毕竟是幼时相伴——” “闭嘴!” 沉清叶打断众人道:“再有任何无端猜疑,且等回去领罚!” 明心却已无心理睬众人猜测。 天色已暗,这殿内没有灯笼,只有外头,满是官兵们带的火把。 她与沉清叶一步步上了台阶。 这里里外外,皆有官兵把手。 坐在皇位之上的沈玉玹,离远一望,宛若一具枯瘦的提线木偶。 明心已经有一年有余没有见过他了。 “啊……” 她听到他的喟叹,见他穿着红色镶金纹的天子服饰起身,那层层叠叠的衣衫罩着他枯瘦的身体。 沈玉玹面庞都已然略有凹陷,只是生来相貌太美,没了从前柔和美丽的仙气,反倒是一种神经质的病态。 听闻他得了心病,情绪不受控制,常年在吃五石散。 明烨并不允许除明心之外的人更多刺激他,也是这缘故,临安王不愿杀手足是其一,他们打着当今天子杀害母亲,惨无人道之旗号为临安王造反起兵,一路对待里外仁慈大度,此时,更不可逼迫其有自戕意图,否则朝中官僚也不会同意,定会对临安王有众多非议。 此人碰也碰不得,只得好端端的将人幽禁于宫外,如此朝中大臣与临安王才能允许。 所以,明烨不允许沉清叶说什么话。 只见其站在皇座之前,痴痴怔怔的样子,他似是根本没有注意到沉清叶,只是盯着明心。 见她一如既往,穿着银白素色的衣裳,发间佩戴玉簪,朦胧纯洁,宛若月辉。 “乘月,你过来,再靠我近一些。” 他对明心招手。 沉清叶紧握着明心的手,一双桃花目,始终瞪着前方的沈玉玹。 他无法原谅这个人。 沈玉玹对她招手片刻,见她始终不动,才歪头笑了笑,他又坐了回去,“乘月,可以陪我去母妃的院落走一走吗?” “你想得美——!” 沉清叶忍不住道,他护到明心的身前。 沈玉玹只是盯着他,面上的笑容也掉了下来。 目光亦然变得无比怨毒。 “贱.人,我看到你这张脸就恶心,当初我就该将你全身的皮都撕下来,滚开,滚到旁边去!” 他朝沉清叶砸东西,旁侧名贵的花瓶摔砸到地上,落了一地的碎片。 明心攥着沉清叶的手,“清叶。” 她要沉清叶先去旁侧。 “乘月,”他又看全了明心的脸庞,又忍不住笑起来,“你陪我去我母妃的院落看一看,可以吗?往后我再也回不来皇城了,我只是想再回去看看。” “可以。” 本来就会带许多人,沉清叶还在她身侧,没必要害怕沈玉玹会对她做些什么。 她对他已无任何怜悯,只是求个安宁,他退位之后,明心与沉清叶才可彻底远离京城喧嚣。 这也是她见他的最后一面了。 他似是极为高兴,站起身来,与明心沉清叶二人,随行官兵一伙,前往郑孝妃旧居。 这座后宫无比空荡。 明心当初听闻,沈玉玹自登基之后纳过几位朝中大臣的女儿为后妃,崔璋茹成皇后,居当初崔皇后的居所,但就那么几个妃子,之后都疯的疯死的死,崔璋茹是第一个撞墙死了的,死时亦是枯瘦如柴,甚至被虐打过,听闻,沈玉玹甚至不喜给后宫妃嫔饭食,崔璋茹死后,便有其他妃嫔居崔皇后居所,又被如此虐待,最后结局不是自戕,便是疯了。 明心初次听闻这消息时,甚至想吐,此时路过那阴森森的皇后居所,不知里头先前又住了谁,明心小声交代,要明烨仔细检查,一定要将留在宫内的后妃们全部放出行宫。 走这一路上,明心以为他会说很多话。 可只是看着他往前走,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双手上还戴了枷锁,走时,只听他身上的枷锁一响一响,他沉默的走在前头,待到了郑孝妃的居所,他又一声不吭的走了进去。 明心与沉清叶二人,亦跟着他拾阶而上。 明心也有阵子没有来过郑孝妃居所了。 也因此,印象里,总觉得此地温暖,来了这里便能见到会护着她的郑孝妃,和疼她爱她的那个知瑾,犹记得这院子里还有一颗梅花树,进去,只见梅花树没了,似是被砍断,只剩下个孤零零的木桩子在那里。 这殿里黑漆漆不见丝毫灯火,不知是怎么回事,打眼一望,只见这殿里一片花白,便是跟过来的官兵都被吓了一跳,细瞧,只见是密密麻麻的白幡跟孝布,挂了一殿阴冷冷的白,夜里一望,阴气森森。 沈玉玹到了殿里,只站在里头不动了,又转过头来,招手要明心进来。 “再靠近些,我想多看看你。” 明心与沉清叶进了殿,他犹不满足,却没人理他,他只往前走,目光盯着明心,笑容里忽的露出怨恨来,“乘月,你真是好狠的心。” “你如此铁石心肠,真心善变,兜着张无辜皮囊内心比谁都狠,你这样的一个人,谁会爱你——” “你闭嘴。” 沉清叶听不下去。 “贱.人,”沈玉玹笑骂他,“登不上台面的贱.人,你插什么嘴?” “一对奸夫□□罢了,你在我母妃的屋院里!你敢说你没有辜负我!?是你害我!是你抛我弃我!你从始至终没有一刻挑了我!每时每刻,都爱别人,贱.人……” 只见明心冷面如霜雪。 她身穿白衣,只是站着,冷冷盯着他,眸中便是连丝毫被触怒的愤恨都没有。 “你总是这样看我,自从有了他,你总是,总是……” 他一步步上前来。 沉清叶正要拦,却见他竟径直跪下,沉清叶自身为奴,被吓到,不禁忙忙避开,才要沈玉玹攥紧了明心的衣角。 “贵女——!” “乘月,”他跪地,攥紧了明心的裙摆抬起头来,一双泪眼,“你爱他什么?爱他服侍于你?喜他待你为奴为婢?我也可以,我来给你伏低做小,怎么样?与你待在一处的一年,我都不敢轻易碰你,我多想你能教教我,多想你能告知我你为何爱他,你只要我猜,要我疯……你为何不能怜惜我分毫呢?” 他哭起来,墨发落了一身,水中溺鬼一般紧攥着明心的衣摆,“乘月,走到如今的结局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乘月……你怎么能对我那么狠心……一次又一次……!” 只是见她白皙指尖落下。 沈玉玹怔怔,感受到她指尖抚摸上他的发,他忙抬起头来。 却见她目光依旧,并没有什么波澜。 沈玉玹只觉,恍似一盆寒水兜头砸下。 “知瑾,你不爱我,”明心已然看穿一切,“或许是爱,但你的爱并非是我想要的,你自己心里也该清楚,你对我,本身便只是执念。” 他的泪都干涸在脸上。 “你莫要再想我了,知瑾。” 她收回了手。 沈玉玹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脸,却冷不丁笑了。 “我不爱你……我不爱你?”他眼里忽的有大滴大滴的泪落下来。 他却也边擦泪,边起身了,忍不住笑出声来,“真是可笑……” 他背身往屋里去,不知在做什么,明心隐隐,目光乍然只见一道火光,霎时,那火光猛蹿,众人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沉清叶忙忙将她护到身后推出门外。 “贵女!” 只不知这火如何能烧如此之快。 甚至耳畔,似能听到轰隆隆的火焰之声。 墨发垂落满身的人手中抱着两样物什,他站在最里头的火光里,身上早经火燃烧,明心不可置信,隔着火光与他对上视线。 “知瑾……!” 只这一眼,他目光里只有怨恨与泪,似是要明心永远记住他一般,远远无声唤她乘月。 官员们反应过来,忙举着火把退后跑出殿外,大喊走水的功夫,那一整座殿竟就这么火光熊熊起来,沉清叶再不敢耽误,护着明心急忙逃跑出去。 这火势熊熊,竟烧了一整夜。 众人才知,这一整座宫的地上几乎都淋了油,尤其是那郑孝妃的旧居,几乎烧的不成样子了。 才导致,第二日天色阴沉,又下起雨来,火好不容易灭了,众人竟都没见沈玉玹的尸身何在。 却只见两个玉做的牌匾,已然被烧的干裂,上头赫然写着明心与沈玉玹的名字。 正文 第86章 全文完 那是沈玉玹临死之前抱着的东西。 沉清叶并没有将此物交给明心, 此时此刻,他也并不想要她内心再受波折。 因那沈玉玹引火自焚之后,明心便生了场大病。 且不知何缘故,时常连夜的噩梦, 熬的她满身冷汗, 醒来时手脚都一片冰冷。 沉清叶将所有的心绪都记挂在她的身上, 旁人再如何,都与他无丝毫干系, 他每日每夜依靠在她的身侧, 哪怕是睡梦之间, 也与她双手紧握。 夜里恍恍惚惚,明心又醒了。 沉清叶睡在她的身侧,一手正抱着她。 明心侧过视线,只见他也瘦了许多, 他不知她这场怪病从何而来, 请了太多医师,自己更是将医书都要翻烂了, 只要是对症的药方, 都要花费一切心思给她弄来。 夜深人静, 明心只是静静的看着他,过了许久,才唤道:“清叶。” 她声音轻轻的,可她一唤, 他便醒了,要坐起身来下床榻,因明心最近夜间总是会口渴。 “不是渴。”她要他躺下来,又翻过身来将他抱着。 “贵女……?” 他才醒, 还有些没回神,下意识搂抱住明心,只听她声音虚弱:“清叶,我有话要与你讲。” 不知为何,他心下猛然泛起不安。 所有的一切睡意顿时烟消云散了。 “我活不长久,想必是注定的事情,此次我总觉得我撑不住了,到时候了。” “贵女,不要这样说……” 沉清叶眼前都阵阵发黑。 她拍抚着他的后背:“我已没有后悔之事,我那屋院曾困了我一生,我也出来,见了这大好山河,一切我都知足满意,唯独你,我不放心。” “贵女?” “若我死,你不要追随我而去了,跟在我阿兄身侧也好,去正正经经的当个挽发师傅也好,遇到你是我今生之幸,清叶,我太庆幸,那时在雪地中救了你,遇到了你——” “莫要再说了。” 沉清叶忍无可忍打断她,他又将她越发紧的抱在怀中,难以言喻的慌乱:“您不会出事的,莫要说傻话,贵女,便是您出事,我也一定要追随您而去,贵女……” 一整夜,沉清叶紧紧抱着她入睡。 他不许她如此说,可明心也知晓自己时日无多。 她不知何缘故,甚至会时常梦见沈玉玹,梦里,他在有着大片大片莲花的莲花池里,四周满是烟雾缭绕,沈玉玹时常会对她说话,嘴里一开一合,却听不见声音。 明心只觉得自己离那莲花池越来越近了。 知晓他似是想将她拽下去。 在这世界,原书之中,明心便知晓自己的结局是病死,想来,恐怕原本她的死便与沈玉玹息息相关,如今沈玉玹已死,更想将她一起拽下去。 恐怕,他早已化成了厉鬼。 明心病的严重,恐怕将要时日无多,此事如今朝廷上下已然都知晓,明烨无心公务,每日得闲都去看望明心,明家老太太更是快要哭成泪人。 今夜,却不得不赴宴,因今日是临安王登基之日。 国不可一日无君,堆积太多公务文书,近乎刚过两月,原本还因沈玉玹身死而愤愤不满的大臣们便推举临安王即刻登基。 当日登基大典之后大摆宫宴,临安王着天子服饰在前,正是一片欢声笑语,莺歌燕舞之际,却听通报。 天子听闻是沉清叶,忙笑唤他前来。 众人只见,那相貌美若仙人的青年目不斜视前来跪拜。 其相貌之美,此宴席上许多人并未见过他,一时间,许多人无言语,只痴怔怔望其身段,却不知其具体来历。 “沉小将军,你过来了,”当今天子本就性格温厚,当初便与沉清叶有过几次交谈,次次都相谈甚欢,知晓其是个军中难得的温和纯善之人,“孤还好奇今日你怎的没来。” “你们都不认得吧?他便是孤曾钦点的沉小将军,你来正好,省的孤亲自去寻你,当初功臣具已领赏,你呢?可有什么想要的?” 四下众人,这也才知其是那位常戴面具出行的陈姓将士。 都闻听其战场之上宛若杀星降世,丝毫不畏生死,却不知其生如此美貌,一时间,倒是周围安静,都好奇这位小将军会提出怎样的赏赐。 却见,其对天子磕了个头。 “回天子的话,我过来确实为求赏,”他目光,却望向坐在一侧的明烨,“我所求,有两件事。” “哦?两件,你讲吧。” “其一,”他跪明烨,“鄙人不堪,蒙君厚恩,求娶明家贵女明二娘子,只求与其长相厮守,生死与共,永不分离,其二,求天子容许我等成婚之后告离京城,远离此世喧嚣浮华。” 他话落,又是对天子与明烨一人磕了三个头。 * “贵女……贵女?” 明心被他温声唤醒。 只觉他又是摇她,又是亲吻她的脸,唇,将她彻底喊起来。 明心眼前昏黑,却只见烛火之下,他温柔似水的浅浅笑脸。 明心看清了他,微微怔然。 只见,沉清叶身上正穿着红色的婚服,他鲜少穿这样的红色,显得他整个人若明珠美玉,只似天上仙君,有着非人之美。 “您醒一醒。” 他过来,抱着明心勉强坐起身,明心这时才意识到,她身上也穿着嫁衣。 “清叶……?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笑了,“怎么会?不是梦。” 他抱着明心在妆镜之前坐下来,明心也是这时才意识到,这座别府的卧房里,已然有了许多装饰,都是大婚才会有的艳红。 沉清叶跪着紧抱着她:“贵女,抱歉。” “我不愿放手,抱歉,我想要与贵女成婚,可以吗?” 明心病的发晕。 她知晓自己如今已经到了什么状态,可见他的眼神,她又说不出话来了。 “我只想与您生死与共,您生,我生,您死,我死,这是我们先前约定过得,我永远记得,贵女,”他亲吻她的手背,又紧紧抱着她的腰身,“我绝不放手,他若是厉鬼,要将您的命拽下去,我便一定要千方百计的将您留下来。” “若是敌不过他,我们便一起去死了,我绝不会弱他分毫,我要永远保护在贵女身边。” 他执着不放,紧紧抱着她。 明心紧紧咬唇,握紧了他的手臂。 “好,”她笑起来,泪已然模糊的看不清眼前,“清叶,我们在一起,我们不怕。” 这场婚宴,体贴到明心的身体,只在明家别府举办。 “承蒙皇恩天地,结永恒之誓,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两人拜父母,天地,饮下交杯酒,明心浑身已没了力气,只是依靠在沉清叶的怀中。 他抚摸她的发,将她抱到床榻上安眠,自己缩在她的身侧,将这惶惶不安的一夜又熬过去。 隔日,沉清叶未有丝毫等待,收拾了一切行囊,带明心连夜离开京城。 这一路,只要是明心醒着,他便给她念话本听,这一路,明心常在他怀中。 偶尔,若是星辰美丽的夜间,或是途径美丽的景色,他常抱着她下来看,每每路过寺院,他都要进去跪拜,久而久之,光是请来的符咒,就多到数不胜数了。 可不知为何,他们却都没有什么害怕恐惧的。 他更多地,只是害怕她难受,身有不适,他太心疼她如今瘦弱,偏偏一路奔波,他想亲自下厨都没什么机会,只能每每停下,出去酒楼糕点铺子之地买饭食或糕点给她吃。 他们即将前往西境,那地方有被明心救下来疼爱了许久的牛羊,有与她交好在她临走之时还舍不得她的几位小女郎,她还没有寻她们学会乐器,明心念过几次这件事。 她最喜西境高高的天,夜间明亮的星,风吹草动,一草一木,皆令她欢喜。 离西境越发近了,明心身体也越发虚弱。 她变得更常梦见沈玉玹。 她已经能听到沈玉玹的声音了,更近的望他,他一直溺在那片莲花池里,浓黑的眼瞳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明心听到了,他如临死之时一般,在唤她:“乘月。” “贵女,我们到了。” 她被沉清叶喊醒,从几日之前,她便总能闻到飘散而入的风沙气息。 待终于到了地方,此地的风沙吹拂而入,要明心难得清醒。 她握紧了他的手,这次并没有用她抱,自己下了马车。 西境内曾与明心交好的几位商人家的小女郎知道明心要来,早早便等着,这日,明心与她曾救下的两只小牛羊拥抱,一年的功夫,本来那么小的牛羊已经长大了许多,几位小女郎欢喜高兴,将早就编好的花冠给她戴上。 她们只知晓明心要过来。 却不知明心生病,只是见她瘦了许多,难免担心,夜里,还有位小女郎特意烤了许多馕饼来给她吃。 香味飘散,沉清叶抱着她躺在床榻上,“贵女,饿吗?要吃一些吗?” 明心轻轻摇了摇头,又笑了。 “清叶,谢谢你。” 沉清叶越发抱紧了她。 “贵女在说什么呢,我为您做任何一切都是应该的啊。” 他拍抚着明心的后背。 “贵女,再有几日,便是您的生辰,”沉清叶看着明心虚弱的脸庞,“我还记得,当初您对我说生辰二字时,我都不知晓那是什么,还盼望举国欢庆,为您庆祝生辰。” “上次天子给我赏赐时,我其实想到了这个,但若是贵女知道了,一定会不高兴,我如今也知晓了当时为何会有此等所思所想。” “贵女,您便是我的全部,于我而言,您比所有一切都更重要。” 他用一根红绳,将两人的小指绑到一起。 最近,每次只要明心入睡,他都会如此。 因他害怕两人会分散,如此绑在一起,哪怕到了阴曹地府,他也一定会找到她。 他痴痴望她睡颜,抵住她的额头。 “若您的病,伤,痛,命,所有一切苦难,我都能为您分担便好了。” “若我能将我的寿命分与您一半便好了,乘月啊。” 荷花池内依旧烟雾飘渺,阴气森森。 她越发看清了沈玉玹的脸庞。 他只是阴森森的望着她。 明心听到有人在唤她的名字,那声音,却并非是沈玉玹的。 “知瑾,”不知何缘故,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累了,嗓音,竟也能够说话了,“我是不会与你下去的。” “我们今生孽缘已至,从今往后,哪怕是轮回路上,我也不想再遇见你。” 她望见沈玉玹的那双眼中落出血泪来。 他似是想要穿越荷花池,将她拖下来。 “乘月……” 她听到的,却是沉清叶温柔亲昵的声音。 迷雾越发大了。 溺在池水之中的沈玉玹,不论如何,也没能爬上岸来。 明心在睡梦中猛然惊醒。 她浑身虚汗,不知为何,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格外轻盈有力,她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 明心的惊醒,要沉清叶也醒了过来。 他面上还有未干涸的泪,本以为明心是身有不适,却在黑暗里,感受到她温暖的手。 与从前的灼热完全不同。 他没有说话,只是抚摸上她的额头,再也没有灼烫,只是如平常人一样的温度。 “贵女……” “清叶,我的温病好像好起来了。” 夜里,她不禁对沉清叶喜悦笑起来。 被他紧紧抱在怀中。 * 在西境的日子,虽然多风沙,却很得明心的心意。 她身体变好,在西境与京城各地都建立了女子学堂,请了汉人先生,也初次有了属于自己的‘闺中密友’,是位名叫阿依汗的一位西境商人家的小女郎,年岁十三,整日带着明心出去游山玩水。 此时,她正靠在明心的大腿上,指着上头的字迹,她汉语说的还不太好。 “郡主大人,这个字要怎么念来着?” 临安王登基之后,明烨承明遮侯爵之位,明心作为他的亲妹,当初又有出谋划策之功,被封为郡主。 而沉清叶,因曾出生入死,本就有军工傍身,如今留在西境驻守,被封为镇西大将军。 “要我看看,”明心将册子拿起来,“这个字念花。” 她将旁侧的一朵野花摘下来,捋到阿依汗的耳侧。 “便是这个花。” 阿依汗笑得高兴,一张晒黑的小脸红彤彤的。 只见远处,有只头上戴了小花圈的牛又寻觅过来,阿依汗忙站起身,小陀螺一样,对远处招手:“阿吉!过来!” 只见那被照管的干净的牛过来,阿依汗笑:“阿吉又来找郡主了,它谁也不认,只认郡主。” 明心浅笑,见阿吉来了,一下下抚摸阿吉的头,阿吉本就想她,被她抚摸的高兴又舒坦,也缩在明心身侧不走了。 似是见阿依汗与阿吉都在明心身边。 其余几个小女郎也一个个跑过来,都围着明心玩耍起来,又要明心给她们念话本。 就这样游手好闲到下午,女郎们还都不愿意回去。 沉清叶一路找过来时,明心正吹着萧。 她白皙的指尖一点一摁,箫声悠长,孩子们围着她,在黄昏之下静静听她吹奏的箫声,牛儿贴在她身侧,谁也舍不得打扰。 直到一曲毕,明心睁开眼,正惊觉黄昏,却听旁侧,传来轻轻的鼓掌声。 “呀!是大将军!” 阿依汗也没注意沉清叶过来了,她听话懂事,要扶明心起来:“郡主大人不要耽误哦!要回去吃饭了!” 都知道沉清叶找来,便是做好了饭,来喊明心回去吃了。 明心点点头,正要收练字的册子,却见沉清叶先过来。 他始终含笑,每次见到她都会这样莞尔的模样,他将册子给明心收拾好,才牵着明心往居住回。 暮色四合间,霞光红满天。 两人走在草地上,明心抬头望,只见他左侧耳垂上的一粒翡翠石耳饰,在日头下一亮,一亮。 “清叶,”山风拂过,明心牵着他的手,他又忍不住亲昵她,与她十指紧扣,“做了什么好吃的?” “椒油茭白,樱桃肉,酱汁鱼片,还做了贵女喜欢的莲子羹。” 他低头看她,夕阳西下,青年美丽,目光宛若琉璃剔透。 他低下头,亲吻上明心的唇:“所以我们快些归家吧,贵女,今日一整日我都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