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鹦鹉

    对面, 许久未有人说话的声音。
    明心起眼,望见他怔愣的面容,他紧紧抿着唇,低垂着桃花眼, 似是在极为克制当下的心绪。
    “清叶, ”明心将手放到他的手上, “我还给你带了一样东西。”
    少年泛红的眼抬起来望她。
    在光影下,他的眼眸显得格外亮, 恍似星光都藏在他的眼睛里, 澄澈又明透。
    他呼出口发颤的气, 才又对明心微微低下头。
    这是奴仆对主人的姿态。
    “多谢贵女。”
    他低着头,明心看不到他的脸,只能听到他极为郑重,甚至有些发着抖的声音。
    恍似千言万语, 都藏在这一个谢字里, 谢不够,便是如何, 也不够。
    明心望着他, 将手袖中一直揣着的桑皮纸递过去, 沉清叶不知里面是什么,发着颤的指尖小心翼翼的接过来。
    “打开来吧。”
    沉清叶望着她,好片晌,才低头将手中的桑皮纸轻轻揭开。
    光影映照上桑皮纸内藏着的宛若月牙一般的甜食, 沉清叶目光怔愣,抬头望她。
    对上明心浅笑的杏眼。
    “是羊角蜜,”她纤白的指尖捻了一块里头的羊角蜜,递到他微张的唇边, “我听闻你幼时最想吃这个。”
    想吃,却从来也吃不到。
    听闻,沉清叶幼时从没有想要过什么东西,除了一把属于自己的梳子之外,唯独想要的,似孩童一般的东西,便是这名叫羊角蜜的甜食。
    因他见其他人吃过,幼时,沉清叶又时常受欺负,吃过那羊角蜜的人只故意对他吹嘘羊角蜜的美味。
    据那女奴说,沉清叶本就爱吃甜食,羊角蜜不仅是甜的,又被那群人吹嘘的填上有地下无,沉清叶幼时甚至问过她,不知未来要攒多少钱才能吃到那名叫羊角蜜的甜食。
    而如今,一大兜羊角蜜便在他手里。
    明心望着他满是伤口的指尖,心头含着满涨的酸。
    她要送沉清叶离开。
    不论如何,她要送他出去。
    甜腻的食物,虽是他幼时最想要的,但最后,实在不该只送他此物为礼。
    “你尝尝看罢,”明心忍着心头情绪,将羊角蜜推入他唇齿间,“幼时你不知这羊角蜜味道如何才会以为很好吃,如今终于吃到,大抵会觉得也就那样。”
    “好吃。”
    听他声音明显哽咽,明心视线微顿,却望见了他的泪。
    似是不想被她看到,沉清叶背手遮住上半脸庞,他微微垂着头,“很好吃,与我幼时所想的,一般好吃。”
    甚至,更要美味。
    要他吃入口中的那一瞬间,心都变得怪异,要他忍不住流泪。
    他想要遮掩,可黏腻的甜含在唇齿之间,要他泪落不止。
    贵女为他寻来的。
    她为他做了太多太多,于他而言,感切之下,甚至有了莫大的惶恐,似天际滚滚雷鸣将要落下,这种感受,要沉清叶忍不住弯下腰身,只凭借本能,双手握住了明心的手。
    明心没想到沉清叶会哭。
    这样不值钱,随处可见的市井小吃,竟会要他那双世间难得的眼睛流泪。
    他泛凉发抖的指尖微紧的握着她的手,万分珍重,爱惜爱怜到不知该如何是好般。
    “贵女对我太好,太好,这种好我根本配不上,”他低伏着身,那双极为美丽的眼睛含泪望她,一点点摇着头,“我配不上这种好,贵女,我配不上您对我好,贵女——”
    “清叶!”
    明心忙抱住他,才发觉他竟又开始喘不上气,被她抱住的瞬间,他浑身僵硬,反应过来,亦抱住了明心。
    恍似抱住自己的一切,将她抱的很紧。
    “贵女,贵女,贵女……”少年的泪沾湿了明心的脖颈,他字字句句,唤她,念她。
    “您对我太好了,太好了……”
    “清叶,你听我说,”明心一下下拍抚着他的后背,“没有什么好是你配不上的。”
    她微微直身,抚摸过他染泪的面颊。
    光是望到他一双澄澈见底的泪眼,摸到他的眼泪,明心便什么都忘了。
    他一点点揽住她的双手,被泪沾湿的唇一下下亲吻上明心的指尖。
    “此恩终身难报,”蓦然间,他话音忽然变得极为郑重,“我愿以此身血肉,魂魄起誓,不论今生,还是来世——”
    “清叶……!”
    明心没有想到沉清叶会说这种话。
    时下佛道两门兴盛,不论谁皆信轮回命理,便是明心也同样。
    却对上少年直直望向她的眼。
    他深深的望着她,就像是,此间无神佛,只对她一人起誓般,要明心下意识因他的眼神愣在原地。
    “此身仅以贵女明心喜悦而欣喜,此身仅以贵女明心伤心而忧虑,贵女生即为我生,贵女若逝即为我死,此身生生世世,只为贵女明心而存在。”
    “若违背此誓,心有所变,或再不被贵女所需,”他低下头,亲吻上明心的唇,又有泪,滴落砸上明心的手背,“届时——”
    “清叶!你莫要再说了!”
    明心抬手,想要去捂他的唇。
    他大抵是此世间,最为执拗坚强,做下决定便永不会更改,放弃之人。
    明心不敢想像他立下的誓约。
    他却握住她贴近的手,“天打雷劈,烟消云散,此身再不复存。”
    光影之下,少年抬起那双微微染红的桃花目,凑近,小心翼翼,在明心僵滞的眼光下,亲吻上明心的唇。
    “贵女,盼您万万勿感到压力,”他手抚摸上明心的脸庞,“若对我厌倦,随时提出都可,我只盼望贵女健康开心,其余的,都不在乎,对您起誓,只是因我心中无神佛,只有贵女。”
    他一手揽过明心的手,将她的手,贴上他的心口。
    明心恍若,感知到他的心跳,一下下敲打上她的手心。
    “此心为您,永不会更改。”
    *
    羊角蜜其实半分也没有沉清叶所做的甜食好吃。
    明心端坐于马车内,口中含着羊角蜜黏腻的甜。
    昨夜,她与沉清叶同榻而眠,只闭眼假寐,感觉他一下一下偷偷亲吻着她的指尖的触感,她因这份爱怜,许久未眠。
    不知为何,都是起誓,都是这般痴缠,甚至沉清叶的比沈玉玹的大抵更要疯狂。
    明心在那一夜,却半分都没有感到窒息与难受。
    大抵,沈玉玹待她,是要她陪他而死,要她一身血肉只因他而存在,而沉清叶却恰恰是反过来。
    他自甘情愿,因她而存在。
    明心幼时,最怕的便是一个人孤零零死去,她太小便满身的弱病,不知多少次半夜因喘不上气而醒来,窒息之间,身边都是空无一人。
    明心太好,却也有不好的地方,便是因她的病,她其实比常人更怕孤独,所以她留下吵闹的莲翠,喜欢和嗓音爽朗,爱黏着她的双生兄长明烨相聚。
    幼时,第一次知晓天子驾崩,会有宫妃陪伴时,她第一反应,是在夜间吓到手脚冰冷。
    她是贵姓女,又与皇室子有婚约,长大之后定也会成为宫妃,她心慌恐惧,可转念一想,却又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她活不到那个时候。
    知瑾哥哥一定会在她死后的很久,很久,才会与她埋于同一皇陵,甚至,可能根本不会选择与她下入同一皇陵。
    哪怕她太小,也知晓后宫佳丽三千,她死之后,不知又要出现多少粉黛佳人。
    她是个没有什么大好颜色的病秧子,注定只能一人孤零零死去,可她只是想到自己会孤独的埋于皇陵之中,漫长且不确定的等待沈玉玹还会不会下来与她一同,她便只感觉莫大的恐慌与孤寂朝她袭来。
    这种恐慌,甚至要她无法喘息。
    而如今,这世上竟当真有了一人,会因她而生,会为她而死。
    她再不必孤零零一人埋于皇陵之中等待沈玉玹,也有人会陪着她了。
    月牙形状的糖被明心含于口中,她浅淡的一双杏目,望外头淋漓的雨天,潮湿的暮色落了她满身,今日她穿银白留仙裙,脖颈间带的是名贵的南珠璎珞。
    最近因沈玉玹寄往明家的信件缘故,明心被谢柔惠劝告着偶尔进宫,谢柔惠亦写信督促,要明心进宫时定要穿戴名贵,今日一身配饰,也皆是谢柔惠信中提及要她定要佩戴的。
    唯独发间发饰,大多都是从前沉清叶为她购买挑选的。
    为她挽发时,他只羞愧自己没能给明心买到那些价值连城的首饰,又心疼她脖颈的伤口,哪怕此时,坐在她身畔,也总忍不住微微俯身,细细瞧着她脖颈的伤口。
    “都涂了药了,很快便瞧不出什么了。”
    沉清叶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蹙着眉,好片晌,又抿紧了唇,揽着明心的手不放。
    “贵女,这饭当真不能要我去送吗?”
    他今日难得请求,便是一定要与明心一道前往宫中,现下,又提出请求,明心不免失笑,对他摇了摇头。
    沈玉玹的信件送到明府,经谢柔惠看过,是谢柔惠要明心去看望沈玉玹。
    沉清叶明显更为烦躁。
    明心能瞧的出来他此时浮躁,沉清叶一向性格沉静稳重,可当下浮躁甚至难以掩盖,他不轻不重的攥着她的手,又忍不住微微趴下来,用脸去蹭明心的手。
    明心没想到他会敢这样做。
    他亲她的指尖,又是亲,又是蹭,终是忍不住了般,埋着头问,“若我执意去送,会给贵女带来麻烦,对吧?”
    “对。”
    明心虽对他心软,可此事没有商量。
    “真是恨他。”
    乍然听到沉清叶这句话,明心甚至没有回过神,少年依旧攥着她的手,在她大腿之上埋着头,他温热的呼吸吹拂到明心的手背上,只感觉心都泛起痒意。
    明心知晓沉清叶天性极善。
    他良善,澄澈,明心听他过往,从没听他说恨过别人,沈玉玹两次打他,沉清叶也从没表现出过憎恨亦或恐惧。
    甚至他自身力气那般大,他都没有还过手,明心也生气,问过他为何。
    “贵女喜欢他,对他有情,若是伤了他,贵女会心痛,我是奴隶,也不该还手。”
    他好像对除了明心以外的一切都不在乎。
    才导致,当下他说他恨,便是快恨透了。
    “您进去送,我能跟您到哪里,便跟您到哪里,”他一手抱着她起身,明心才注意自己小指挂了根红线,难怪方才她只觉得自己小指发痒,正不解其意,便见沉清叶手里拿着一把线轴,对她极为认真,“此物是我夜里重新缠的,足够长,贵女若遇任何不测便用力连牵五下线绳,我只要感知到,便会带明家令牌进去护贵女。”
    “清叶……”
    虽更担忧他冒险,但系在小指的红绳明心也舍不得解开。
    如今,能用命护她,不惧任何的,也只有沉清叶,便是明烨还被谢柔惠管束着。
    明心点了下头,马车驶入宫门,一路往皇子殿的方向去,沉清叶给明心身上披了件外袍,一番确认无误,才拿着食盒下马车,再将明心抱下来。
    毕竟是在皇宫内,他并未与明心有多亲密,抱她下马车后便将人放到了地上,弯下腰身将手中食盒递给明心。
    “贵女,您放心,”他牵了下明心小指的红绳,“不论何时何地,只要您呼唤我,我便会到。”
    今日天色大晴。
    日头将少年一张清艳至极的面庞映照的极为白皙,他越发长开了,如今的相貌甚至比初次见他时更要美丽,可眉宇之间的郑重其事,又要明心一时之间难以形容。
    他的认真,郑重,其实不该出现在这张美若仙灵般的面庞之上。
    这张脸合该配一颗没有七情六欲的玲珑心。
    但如今,却染上了这世间最为落地的感情。
    他爱她敬她,更似世间寻常男子对待挚爱的女子一般,想要护她的安稳,那是最世俗,亦最落地的感情。
    ——爱怜。
    明心每每触及他这一视线,都会忍不住偏开视线,但不知是不是今日日头太大,她便这么抬着头定定望着他,才忍不住露出一声笑。
    “清叶,你长高了些。”
    他最近不知是怎么了,明心知晓他每日吃饭也多了,虽还是不见什么肉,但比从前,没有那么弱不禁风之感了。
    “我先走了。”她忍不住抬手,摸了一下他的脸庞,直直看他望着自己的那赤诚眼神,好片晌,才挪开脚步。
    “好,贵女,您慢走。”
    他牵了一下她的裙角,看着她转过身,系在小指的红绳拖到地上。
    明心提着食盒,始终微微垂着头,只是在上台阶时,下意识望向皇子殿右侧的窗牖。
    幼时很多次,沈玉玹会将窗牖尽数撑开,在大开的窗下望着她,等她的马车过来。
    长大后,沈玉玹再没有这般做过,所以明心也再没有怎么瞧过这两侧的窗牖。
    只是今日,不知何缘故,明心的视线隔着灿白刺目的日头久久望过去,冷不丁撞上那纸窗处不知何时破的一颗小洞。
    在瞥到那粒刚巧能盛放一只眼睛的小洞的刹那,明心脚步微顿,遍体生寒。
    ——那绝不是纸窗的破损。
    明心提着食盒,头晕目眩的垂着眼一步步踏上台阶。
    皇后精心为他修缮的皇子殿,那样精美由匠人之手绘制的纸窗,怎会偏偏破了一颗洞?
    幼时,每一次她来找他,他都会在窗下痴痴等她许久许久。
    若这习惯,其实就这么在她毫不知晓的情况下延续到了如今呢?
    系在小指上的红绳好似都发起烫来,明心闭了闭眼,好片晌,才吸了口气,继续往昏暗的皇子殿内走。
    今日皇子殿依旧落于梧桐树的阴影之下,却不似上次一般杂乱,反倒是近乎所有的物件都清走了。
    这一路走过,明心没有看到一个瓷器,越往内殿的方向去,熟悉的,独属于沈玉玹身上的香味便越发浓郁,直到,她听到些许声响。
    隐隐听出来,是沈玉玹的声音。
    “七殿下。”
    明心停住脚步,轻轻唤了一声,毕竟不知晓沈玉玹当下是否方便,没听到回话,明心没敢上前,“七殿下?”
    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殿内,不知何缘故,明心不敢再出声了。
    这里太安静,大声一些说话,都会感到惊心。
    却听一阵脚步声朝她的方向径直过来。
    明心微微垂着头,只望见沈玉玹苍白的脚敛于过长的海棠红色衣摆之下,他赤脚朝她走过来,掀开了半扇竹帘。
    “乘月,你来了。”
    他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却温和缓慢到要人听着都只觉不安,明心始终没有抬头,直到他走到她的面前,将一样物什递到她的眼前。
    明心起眼,对上他手中提着的金色鸟笼。
    里头,正有只雪色的鹦鹉亦定定瞧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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