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郑孝妃

    今日, 却遍寻他不见。
    “清叶呢?”明心出门,问侯在门口的宣隆。
    最近宣隆话少,闻言,神情复杂, “回二娘子的话, 奴也不知晓。”
    “他今日又干了一整天的活, 恐怕也累了,现下大概在他自己的屋里歇息呢罢。”
    临行前对他的冷漠定是伤了他的心。
    沉清叶满心满眼挂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她只要有一点点风吹草动, 都会引起他极大地反应。
    更不要说, 是对他冷漠。
    明心坐在回程的马车上便心有悔意,当下,更是担忧,她担忧沉清叶会做傻事, 以他的想法, 恐怕又会担心她彻底厌恶了他。
    明心自己一人撑着帛伞,小心提着裙摆, 匆匆往沉清叶居住的那间小院里去。
    当下的回忆, 与从前, 她初次亲吻他的那夜甚是相似。
    只是让明心意外的是,沉清叶的居处竟亮着灯,且灯火晃目。
    不知他怎么样了,明心快步上了台阶, 门都没有敲,便推门而入。
    “清叶!”
    坐在桌前,手中拿着木雕的少年浑身定住,继而, 手没有把握,锉刀一下子磕上了皮肉。
    刺破了血肉,流出一片红。
    “唔——!”
    他闷哼一声,手中刻了一半的木雕也掉落在地,他慌慌望她,又忙蹲下身要去捡,却见女子石榴红色的裙摆先一步到了他面前。
    与白日时,他余光中望了不知有多少遍的冰冷裙摆,一般的浓红。
    只当下,她浓红的裙摆渡上柔和的光影,沉清叶几乎是霎时红了眼,他紧紧咬着下唇,这次,他蹲着身,用力用没有流血的那只手攥住了她的裙摆。
    沾着雨水,还带着些寒凉。
    攥住她衣摆的霎那,他只担心她会厌恶透了他。
    “贵女……您淋到雨水了,如此会着凉的,为何没有换衣裳?”沉清叶声音含颤,手忍不住抚摸着她的衣摆,抬头担忧,又小心翼翼的望着她。
    却对上一双含忧的杏眸。
    她低着头,那张慈眉善目的面庞染着忧心,清亮的眸子只望着他,“我忧心你,清叶,没来得及换衣裳。”
    她的话语,视线,一切的一切,都似他的幻梦一般。
    少年抬着头,痴痴望着她,今日不知是怎么了,他打扮的很好看,穿着明心给他买过,他却一直不大好意思穿的樱粉色衣衫,墨发用白玉刻花发簪半挽,在这明晃晃的光影下,本就冷白的皮肤恍似美玉一般。
    似花中幻化而出的仙神一般,要人恍神的美。
    “贵女……忧心我?”
    他一双桃花目泛红,眼下红泪痣明显,天底下最痴缠的浓烈感情落入他眼中,明心甚至不好意思看他。
    只点了下头。
    “你今日怎么穿成了这样?”
    明心方才听见了他的轻唔,担忧他的手,弯下腰身要扶着他起来。
    沉清叶却才反应过来他穿这身衣服的目的。
    方才见了她,早已大脑一片空白,全都忘了。
    他眼眶泛红,脸也似染了绯意,被明心扶着起身,只觉她柔软的手揽着他的。
    明心见他手又伤了,不免责备,“你瞧瞧你。”
    他早已经满身的疤痕了,明心最不想沉清叶再受伤,话音不免责怪着他,视线一转,才注意到桌上,竟放着满当当的木雕。
    方才进来,她都没有注意。
    “这是——?”
    沉清叶才回过神来,忙下意识到明心的眼前,挡住她视线,明心却蹙眉起身,“你这是做什么?怎么还做起木雕了?”
    木雕是最容易要人受伤的东西。
    明心对木雕唯一的了解,便是从郑孝妃身上,沈玉玹的生母郑孝妃貌若海棠,又生了双极为灵巧的手,在明心幼时,她时常给明心亲手做衣裳,有一年明心生辰收到的礼物,便是她亲手做的兔子木雕。
    那时,郑孝妃已然是宫内颇得盛宠的皇妃,她为这木雕不知下了多少心思,明心到现在还记得,那兔子木雕上头嵌了两颗红色的琉璃石做眼,嘴巴,耳朵,都是郑孝妃亲手给她刻的。
    这样用心的礼物,谢柔惠却觉得是没用的小玩意儿,哪怕日常里,郑孝妃所赠的贵重贺礼也总流水一般送到明家,可她看不上,在劝明心南下时,便将有关于郑孝妃的一切物品都提前处理了。
    包括那个精心制作的兔子木雕。
    明心生于贵姓世家,所受贵重礼物繁多,唯独记忆深刻,念念不忘的,皆出自爱她怜她,亦有慈悲之心的郑孝妃之手,那个亲手所制的兔子木雕太可惜,她一直难忘。
    却没想到。
    明心呆呆望着手中方才捡起来的兔子木雕,才看清了,沉清叶桌上散落着的,也全都是兔子木雕。
    与幼时,郑孝妃给她亲手刻的木雕,如出一辙。
    “这是……”
    她拿着这熟悉的木雕,话音都哑在喉咙里,蓦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情浮荡在心头,这木雕与幼时郑孝妃给她雕的那只近乎一模一样,明心呆呆看着,指尖摸上兔子木雕空洞,未镶嵌红琉璃石的眼睛。
    “抱歉,贵女。”少年冷白的指尖还攥着她的衣摆不放,他受伤的手藏在一侧,瞥开了视线。
    沉清叶确实没想到明心会在这时候回来。
    且,若是她回来,定也会先回卧房换衣,白天他做了大不敬之事,沉清叶只以为,自己定是被明心厌恶了。
    可他不愿再似从前,只欲死般等她给他一个死讯。
    那般,只会更惹她烦厌。
    哪怕他依旧只想静静的寻一个地方求死,可与他而言,比死更可怕的是被她更为厌烦,这一整日,沉清叶做完了他每日需做的所有活计,洒扫,药房,账房,最后还去伙房帮衬做晚饭,不知贵女会不会回来,只给她多做了一道甜食,做完一切,还有时间他便做木雕。
    他想一直做木雕。
    做木雕时,能够什么都不用想,只满心想着,会不会像,贵女会不会喜欢。
    “这木雕是怎么回事?”明心唇瓣都发抖。
    沉清叶抿了下唇,他面色略有泛红,忍不住身子挡到桌前,不想她看到桌上那些失败品。
    “回贵女的话,是奴多事,奴想送贵女礼物,问了好些人,只贴身伺候贵女的宋嬷嬷告知奴,贵女幼时甚为珍惜一兔子木雕。”
    沉清叶到底是在最苦难的环境中待过的人,虽明心送他什么,他都喜欢,可他送明心的,却只想送些贵重的,难得的。
    在他的认知里,贵重的,便是好的。
    这兔子木雕,他不知她会不会喜欢,可听她珍惜,他便雕。
    可到底害怕拿不出手,他自己做的东西,便总害怕是东施效颦,或是粗糙难看,沉清叶总是不大自信,“奴要宋嬷嬷画了许多张兔子木雕的画像,可宋嬷嬷大抵是不擅长画像,每张画的都不一样,所以奴刻好一个,便拿着去要宋嬷嬷瞧瞧像不像……”
    “如今贵女手中这个还没有太刻完,还没有要宋嬷嬷瞧过呢……”
    他说着话,低下了头。
    “不必,这个便好。”
    明心哑了声音,看着手中没有镶嵌眼睛的兔子木雕,忍不住摸上兔子木雕的耳朵,“这个便好。”
    不知何缘故。
    她指尖的伤,脖颈,被沈玉玹留下的指痕,都在看到这个兔子木雕时,泛起难言的疼痛。
    她心念郑孝妃,郑孝妃温柔善良,曾对明心千疼万爱,幼时多少次她受谢柔惠的管教哭诉无门不敢回明府时,都是郑孝妃保护她,抱着明心在她的殿里待一整日。
    沈玉玹时到今日,依旧似疯一般,整日与从前明心和郑孝妃留下的旧物作伴。
    她身边,却早已没有了任何从前的遗留。
    才导致,看到如此相似的兔子木雕,明心心头情绪难言。
    时到今日,只有沈玉玹被留了下来永远走不出去,而明心自己,也因为郑孝妃的缘故,对如今的沈玉玹多有仁慈。
    因为沈玉玹是郑孝妃唯一的孩子,是那个曾真心疼爱纵容她的人的,唯一留于世上的孩子。
    可如今,再对他有所仁慈,不是只会让自己痛苦吗……?
    “……贵女?”
    细细密密的疼痛自心口泛起,扎的她眼眶泛酸,眼前阵阵模糊,明心慌忙低下头,不想被沉清叶看到眼泪。
    明明沉清叶是独独一个让她放下全部心房的人。
    方才,明心却只不想被沉清叶一人看到她的泪。
    因她知晓,她的泪是因郑孝妃而流,亦是因沈玉玹而流。
    他是被宫廷逼疯的。
    而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明心自己也终究无法逃脱。
    她能舍弃这一切吗?
    舍弃从前的过往,舍弃困于宫廷之中早已被折磨至疯癫的沈玉玹,舍弃郑孝妃对她的疼爱庇护,舍弃当年沈玉玹对她的珍爱怜惜。
    一时之间,她心头白茫茫一片,只痛恨一切都回不去了。
    “贵女?”
    沉清叶明显担心她,少年浅粉的衣袖搭在她衣衫之上,他苍白的指头依旧牵着她的衣摆,视线已然望见了她的脸。
    “您怎么了?”
    他抬手,似是想要确认她是否在流泪,明心偏开头,慌忙间擦去了面上的泪珠。
    “贵女……”
    他的手过来,牵住她的手,又想要看看她的脸,话音慌张又担心,“是奴的礼物要您不悦吗?若是哪里不像,还望贵女告诉奴——”
    “不要再自称奴了,清叶,”他总是有些改不过来,明心却不愿他再这般,“你如今的身份,早已不必对我自称奴了,你清楚这一点吗?”
    沉清叶一时愣在原地。
    明心从未正式与他说明。
    但沉清叶如今,虽依旧在做着家奴的伙计,却分明,早已是她的男宠。
    “你知晓这一点吗?你能明白吗?”
    明心望着少年清绝的面庞,只越发感到难过。
    沉清叶,他本该是最盼望能逃出去的人。
    在花楼那种地方,都想干干净净的学一个手艺傍身,此等坚强意志与决心,她见过他的惨痛,明明最该知晓。
    可如今,他却也做着从前最不愿做的事情了。
    一时之间,明心手中拿着他精心雕刻的木雕,只觉得恍惚。
    不要伤害他。
    如此下去,只是徒增伤悲,她出不去了,但她要送沉清叶出去。
    要他学手艺,要他去大明坊,要他过上从前他最梦寐以求的,寻常人的日子,他奢求盼望至极的只有那么一点点,明心能够给他。
    她能够给他。
    少女微微蹙起柔善的眉,她拿着手中的木雕坐下来,与沉清叶靠得很近,沉清叶不知何缘故,只是觉得十分不安,莫名的惶恐几近将他淹没,他想要明心再多说几句话,再多对他笑一笑。
    但少女却只是微微蹙着眉,杏目清浅的望着他。
    明明穿着海棠红的衣衫,却在光火下,皎洁宛若明月。
    “清叶,今日我去了上阙楼,你幼时待过的地方。”
    “什么……?”
    沉清叶怔怔,转而,也蹙起了眉,“贵女为何要去那种地方?可是上阙楼的人对贵女使诈,若是他们对贵女做了什么,我便——”
    “不是的,”明心安抚他,将他满含疤痕的手握入自己的掌心,“只是我对你感到好奇,好奇你从前待过的地方,好奇你从前的境遇,好奇你的来历,你的生辰,只可惜我要老鸨找了许久,也没能找到什么。”
    明心说着话,垂下了眼。
    其实当日夜间,老鸨倒是找到了疑似沉清叶的来历。
    那老鸨满含不出所料的神情,拿着那页泛黄的卖身契道,“我当年便猜他定是从前这崇明坊里一个头牌妓子的种,那妓子叫玉倾,听闻本来还是个官家女,具体是哪家的贵人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是有族人犯了事,她那相貌生的可算是无与伦比,便是宫里的皇亲国戚都常会过来偷偷点她。”
    老鸨说着,笑意不止,恍似望见从前那玉倾美貌倾国倾城的盛况,“只可惜,我是听闻玉倾后来染了脏病,跳河死了,妓子都无情,玉倾却是个有情的,想来是跳河的时候也想把孩子拴在一块儿带下去,毕竟生的是个男孩,岁数越是大了,越不好在花楼待下去,谁知清叶命大,恐怕也是玉倾心软,要他活了下来,也是福气。”
    明心盯着她的笑容,生平头一次,对一个人生了恨。
    福气。
    自那以后,他的人生受那般千百般磋磨的活着,竟也成了福气。
    可她却也偏偏,自私的庆幸沉清叶还活着,活着到了她的身边。
    “我管束了崇明坊内买卖人口之现象,可此行为于坊内根深蒂固,但唯上阙楼与惊仙苑二楼,会格外严加管束。”
    “虽全然不知清叶你的来历,”明心不擅谎言,微微偏开视线,“但,我也想给你一个交代,上阙楼内你的卖身契我也替你撕毁了,往后,你不必再以奴自称。”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