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9章 变故

    ◎玲珑解惑,文静进京◎
    面对皇帝周衡昌的提问,阮玲珑的回答清晰而务实。
    “陛下,”她指着繁忙的作坊和四周广阔的田地,“平安镇之法,核心在于‘联动’。官府需牵头,与各州府县衙联营,设立类似作坊,将深加工产业铺开。”
    “有条件之地,可允地方富商参股,既能引入资金经验,又能分散风险,更能将利益与地方捆绑,使其真正落地生根。此理,同样适用于其他便民利商的产业。”
    阮玲珑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平坦的官道:“然而,产业兴旺,流通为要。运输与道路,实乃经济血脉。”
    “若货物积压于产地,无法通达四方,再好的作坊也是空谈。因此,修路、护路、畅通商道,与兴办产业同等重要。平安镇之繁荣,半赖此路。”
    周衡昌频频点头,深以为然,将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间。
    他喜欢与阮玲珑交谈,因为她的思路清晰且务实,没有朝臣的弯弯绕绕和歌功颂德,只有解决问题的直接和方法。
    周衡昌在平安镇的半个月,过得充实而愉悦。他像一个孜孜不倦的学生,贪婪地吸收着阮玲珑带来的关于民生富足的“新学问”。
    他也喜欢平安镇的氛围,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但是,身为帝王,南巡计划未完成,即便不舍,他不得不启程离开。
    临行前,他特意再次来到裕民山庄,深深看了眼那位始终沉默低调的“文氏”。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如同附骨之疽,让他无法释怀。
    最终,周衡昌还是留下了最隐秘的指令给心腹暗卫:详细调查“文氏”的真实身份。他需要解开这个疑惑。
    周衡昌的离去,让裕民山庄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文静依旧每日一丝不苟地易容,不曾懈怠。
    阮玲珑看着母亲对着镜子仔细修饰面容,忍不住劝道:“娘,其实您若不愿,大可不必如此辛苦。他,虽是帝王,若真相认,以他如今对您的态度和对这里的看重,未必会勉强您回宫。您有选择的自由。”
    文静放下手中的工具,转过身,易容后平凡的脸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温柔。
    她轻轻抚上女儿已微微显怀的小腹,声音柔和却无比坚定。
    “玲珑,我的宝贝女儿。娘经历过那金笼子里的日子,知道那看似锦绣繁华下的冰冷和窒息。娘如今所求,不过是守着你,守着这个家,看着我的小外孙平安降生,看着你自由自在、开开心心地做你想做的事。”
    “这份平静安稳,来之不易,娘绝不会让任何事、任何人来打扰。他是皇帝,可他的世界太大,也太复杂。我们之间,就这样很好。”
    阮玲珑看着文静眼中那份历经沧桑后的澄澈与守护,心中温暖,便不再多言。
    然而,这份难得的宁静很快被打破。
    半个月后,一个惊天动地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雳,震动了整个平安镇,也撕裂了大周朝短暂的祥和。
    皇帝周衡昌在南巡微服私访途中,遇刺身亡!
    紧接着,北狄大军趁大周国丧、朝局动荡之际,悍然南下,连破三城,兵锋直指京城。
    一时间,举国震动,流言四起,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平安镇虽远在西南,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粮价骤然上涨,人心惶惶。
    所幸卢文清早有准备,手段果决。
    他第一时间严控粮价,严厉打击囤积居奇,同时调集衙役和乡勇加强巡逻,安抚民心,将恐慌压制在最低限度,维持住了平安镇来之不易的秩序。
    事实上,周衡昌遇刺是真,但“身亡”却是他精心布下的迷雾。
    此次离京南巡,他明为体察民情,暗中更重要的目的,是揪出朝中与北狄勾结的蛀虫,并引蛇出洞,然后一网打尽。
    他早已安排好了替身,那替身在遇刺地点“奄奄一息,重伤卧床”,吸引着所有心怀叵测者的目光。
    而真正的周衡昌,则金蝉脱壳,秘密调集早已布置好的精锐之师,如一把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绕到北狄大军的侧后方,发动了雷霆万钧的突袭。
    与此同时,他留在京城的暗棋早已启动。
    禁军如臂使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暴露出来的通敌官员和奸商一网打尽,彻底肃清了内部的隐患。
    这场战争,在周衡昌亲自坐镇指挥下,如疾风骤雨般迅猛推进。
    仅仅三个月,北狄大军便被打得丢盔弃甲,狼狈逃回漠北老巢。大周潜伏已久的危机,随着北狄的溃败和内部蛀虫的清除,终于被彻底斩断。
    只不过,胜利的代价是惨重的。
    在最后一场决定性的战役中,周衡昌身先士卒,激励士气。可不曾想,一支来自暗处的淬毒冷箭,带着北狄最阴狠的混合剧毒,精准地射穿了他的肩胛。
    箭簇入肉极深,毒素瞬间蔓延。
    尽管随军御医拼尽全力拔箭清创,保住了周衡昌的性命,但那诡异的北狄奇毒却如同跗骨之蛆,始终无法根除。
    周衡昌高热持续不退,伤口反复溃烂流脓,他时而清醒,时而陷入危险的昏迷,生命之火在剧毒的蚕食下忽明忽灭。
    京城所有顶尖御医束手无策,只能勉强维持周衡昌的生命体征。
    早在周衡昌中毒受伤之时,他便安排自己最信任的暗卫首领亲自率领一小队精锐,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裕民山庄。
    暗卫带来了皇帝周衡昌的亲笔密信,以及一枚代表最高指令的龙纹令牌。
    他跪在徐闻道面前,声音嘶哑而沉重:“徐老神医!陛下……陛下在北狄战场身中奇毒,命悬一线!陛下昏迷前最后一道旨意,命卑职无论如何也要将您请回京城。求神医救救陛下,救救大周!”
    说罢,暗卫首领的头重重磕在地上。
    裕民山庄厅堂内一片死寂,徐闻道看着令牌,眉头紧锁。
    阮玲珑下意识地抚住小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文静虽然易着容,但那双眼睛里的平静瞬间被击碎,只剩下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担忧。
    徐闻道深吸一口气,看向文静,他的目光十分复杂:“静儿,此番去京城,凶险未卜,但也可能是了断前缘之机。你,可愿随为父同往?”
    文静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年少初遇时的惊艳,庆王府中的孤寂绝望,蛊毒噬心的痛楚,皇陵中的冰冷,失忆时的茫然,与玲珑相认的温暖幸福……最后画面定格在周衡昌昏迷前可能经历的痛苦和那因为自己全白的头发。
    良久,文静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她的声音却异常平静,带着易容后的沙哑。
    “爹,女儿愿往。陛下于国有功,于民有德,弟子身为医者,责无旁贷。只是,”她看向阮玲珑,眼中带着恳求,“玲珑,娘……”
    阮玲珑立刻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她握住文静冰凉的手,斩钉截铁道:“娘放心,您就是外公的关门弟子,医术精湛的‘文大夫’!此番是去京城给外公当助手的。其他的,您无需顾虑太多。”
    她不能让母亲再次以“文静”的身份,踏入京城那个权利漩涡。
    京城,皇宫深处,帝王寝殿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绝望的气息。
    周衡昌躺在龙榻上,面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微弱。肩胛处的伤口被层层包裹,却依旧有黄绿色的脓水渗出,散发出不祥的气味。
    他深陷在高热和剧毒带来的梦魇中,浑身滚烫。
    当一路奔波赶路,一身素净医女打扮的文静,跟在徐闻道身后踏入这充满死亡气息的寝殿时,她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眼前的景象远比她想象的更触目惊心。
    文静强忍着翻涌的情绪,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伤情上,迅速进入医者的状态。
    因为连日赶路,脸色有些苍白的徐闻道见状,立刻上前诊脉、查看伤口、检验脓液,他的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好霸道的混毒!箭簇上至少淬了三种以上的剧毒,相互纠缠激发。”他立刻写下药方,指挥御医准备特殊工具和药材,开始争分夺秒的救治。
    清理腐肉、施针逼毒、灌服汤药……
    徐闻道手法如电,沉稳老辣。
    文静则在一旁默契配合,递工具、煎煮特殊药剂、擦拭冷汗。
    她的动作精准、利落,眼神专注,完全沉浸于救治之中,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亟待拯救的危重病人。
    就在徐闻道进行到最关键一步,需要文静递上那味特殊的解毒粉时,异变陡生!
    昏迷中的周衡昌,仿佛被巨大的痛苦攫住,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他那滚烫的、因高热而布满虚汗的手,竟在无意识中,死死地抓住了正在他榻边忙碌的文静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带着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绝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依恋。
    文静浑身一僵!
    手腕上传来的灼热温度和那熟悉的、即使昏迷也带着帝王威压的力道,瞬间击溃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伪装。
    无数被刻意封存的记忆碎片汹涌而至,冲击着她的心防。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和颤抖。
    “静儿,药粉!”徐闻道急促的提醒声如同惊雷,瞬间将文静从失神中拉回。
    她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
    医者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迅速挣脱那只滚烫的手,将徐闻道需要的药粉准确无误地递了过去,声音竭力维持着平板的冷静:“爹,给。”
    在徐闻道精湛医术和文静的全力配合下,那致命的混毒终于被暂时压制下去。
    一碗特制的解毒汤药被文静小心喂下。
    两个时辰后,龙榻上,周衡昌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动,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他沉重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意识从混沌的深渊中艰难浮起,视线由模糊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徐闻道疲惫却欣慰的脸庞:“陛下,您醒了。毒素已暂时压制,但您还需静养。”
    周衡昌虚弱地点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转动眼珠,想看看周围。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榻边,那个正垂首收拾药箱、穿着一身素净医女服饰的女子身上。
    她的侧脸平凡无奇,看着有些眼熟,手腕处……似乎有些微红?
    就在这时,昏迷时那模糊的触感:一只冰凉、细腻的手腕,以及自己死死抓住它的那种莫名的安心之感,猛地涌上心头。
    周衡昌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只微红的手腕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究,看向自己那只刚刚从死亡边缘挣脱出来的手。
    自己……刚才在昏迷中,竟然如此失礼地、死死抓住了阮玲珑干娘的手!
    寝殿内一片寂静,徐闻道不动声色。
    文静收拾药箱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毫无察觉。
    唯有周衡昌,这位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帝王,他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窘迫的、与帝王威严格格不入的复杂神色。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那垂首的整理的文氏,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如同投入巨石的深潭,激起了更汹涌、更难以捉摸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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