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女只想种田》 正文 第1章 穿越 ◎阮玲珑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黝黑明媚的眼眸定定地看向骑在马背上的少爷,◎ “赶紧起来,开饭了。等会儿都给老子机灵点儿,别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里惹少爷生气,听到没?” 铜锣般的男声在阮玲珑耳边嗡嗡作响,她恍然回神,下意识抬手按向自己胸口。 这里没有伤痕! 分明她杀死九阶丧尸的同时,胸口狠狠挨了它一爪子,现在居然完好无损。 不对! 阮玲珑低头一看,手下是粗糙的褐色布料。她原本黑色的作战服,不知道为什么变了个样。就连这双手,阮玲珑视线转移到眼前布满老茧的手掌上,也不是她的。 阮玲珑瞳孔微张,她似乎穿越了! 穿越这个词,还是阮玲珑跟爱好看小说的队友学的。 末世第十八年,丧尸围城、天降酸雨,人类的生存环境日益恶劣。阮玲珑作为南方幸存者基地第十小分队队长,生于末世前三年,长于末世。关于末世前历史信息的了解,仅限于少量的影像资料、年长幸存者的描述和那爱看小说队友的科普。 “阿花,别发呆了,赶紧去排队领吃的。”手肘被身边的人轻轻碰了一下,阮玲珑收敛神色朝对方看了一眼,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的手指甲嵌入掌心,疼! 这不是做梦。 阮玲珑慢慢地扶着墙壁站起身来,她现在脑袋晕乎乎的,四肢无力,嘴唇干得皲裂,轻微刺痛感从嘴上传来。 鼻间久违的新鲜空气让她精神一振。 至少这里没有被污染的空气,没有丧尸,没有糟糕且日益恶劣的自然环境。 阮玲珑迈步随着人群走出屋子,举目便是绿色的植物和颜色鲜艳的花,抬头竟能看到蓝天白云。她激动得双眼通红,差点流下泪来。 憋住眼泪后,阮玲珑的嘴角不受控制向上扬起,却牵扯到嘴唇上干裂的口子,不由得压了下去。 跟满目疮痍、丧尸肆虐的末世相比,在这里,活着真好! 阮玲珑默默跟在一群和自己穿着一样褐色粗布衣裳的人身后排队,她暗自观察着,几乎所有人脸上都透露着绝望和痛苦。 她有些迷惑地眨了眨眼睛,不远处的馒头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们每人不仅能领到一个成人巴掌大小的馒头,还能分到一碗清粥。 可是,为什么大家的表情像是吃断头饭一般,好似吃完马上就要赴死。 馒头和粥她记忆里只在很小的时候吃过,末世第十八年,幸存者普遍靠国家研发的营养液维持生计。 阮玲珑闻着食物的香味,咽了咽口水,嗓子干得像要冒火,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她也不傻,自然不会觉得“给饭就是娘”。 没看到边上维持秩序的男人们不仅手持棍棒,还个个都穿得比他们好,看面色也不像是会饿肚子的那种人。 反观他们这群排队领饭的人,面黄肌瘦不说,身上的粗布衣裳补丁挨着补丁,走路轻飘飘的,一看就是从来都没吃饱过。 很快轮到阮玲珑领饭,她垂眸灵活躲过对方想要揩油的手,眼底的杀意一闪而逝。 看在她今天心情好的份上,暂时不跟他计较。 再有下次,他这只手就别想要了! 阮玲珑低垂着头,她左手拿馒头,右手端着清粥,警惕地选择蹲在一个相对人少的角落里开吃。喷香松软的馒头入口,阮玲珑顿住了,随后幸福地眯了一下眼睛。 一股又香又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发开来,搭配着乳白色的清粥,阮玲珑很快狼吞虎咽起来。 片刻后,刚领的食物被吃得一干二净,土色的陶碗里甚至倒不出一滴米汤。 阮玲珑舔了舔嘴唇,她没吃饱,这些食物才刚刚垫了个底而已。以她的食量,再来十个馒头,也是能吃下的。 阮玲珑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拿棍棒的护卫们,共计二十一人。他们虽然一个个看起来身强体壮,实际上都是花架子,不禁打。 就在阮玲珑谋划着要不要制造混乱,趁机多抢几个馒头的时候,一个带刀护卫大步走进院子,面色严肃的对管事说道:“少爷们已经换好骑装了,你这边赶紧准备好,快些把人都带过去。” 阮玲珑闻言,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竹筐里剩下的馒头。 如果院子外面还有带刀或者带武器的护卫,搞起来有点麻烦,她得再耐心等等。 “把手里没吃完的吃食都给我放下,所有人听令,马上列队出发。”管事谄媚地送走带刀护卫后,转身沉下脸呵斥道。 他指挥手持棍棒的护卫把大家聚拢在一起,有的人动作慢了,他直接上脚踹,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脸色格外不近人情。 阮玲珑混在人群中,见状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是要组织他们去干苦力? 又或者是要他们做一些危险的事情? 来不及细想,一股剧烈的胀痛从太阳穴传来,阮玲珑差点站不稳,她连忙停下脚步,伸手死死按住太阳穴。 “我不想死,我不去,我不去……” “我也不想死,王管事,求求你,求求你放我回去,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人群中突然嘈杂起来,有人瘫软在地,嘴里念念有词说着不去;也有人扑过去,跪到管事面前不停地磕头。 前进的队伍被迫停了下来,倒是给了阮玲珑缓冲的时间。 此时,她压根儿顾不得周围的突发情况,豆大的冷汗顺着她的面颊滑落,她面色如纸,身形摇晃,属于原主的记忆伴随着太阳穴的胀痛纷纷涌入脑海。 这是一个历史上没有记载的陌生朝代,是末世前好几千年的古代。原身是奴生子,也就是说她天生就是奴仆,是主人随意买卖、打杀的附属品。原主家里兄弟姐妹足足有九个,她是家里最不受待见的那一个,有好几次险些被饿死。 原主艰难地活到十二岁,被随意发配到了这座依山而建的庄子里。 她只知道自己的主家姓程,别的一无所知。 在原主的记忆里,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计,然而分到的食物却少得可怜。她浑浑噩噩地度日,直到前几天,主家的少爷带着朋友来山庄避暑…… “打,给我狠狠打!没规矩的东西!”王管事压低了声音骂道,抬起脚将跪在自己面前磕头的男人踹翻。 “还有人要不守规矩吗?你们给我看清楚,这就是下场!” 四个手持棍棒的护卫围殴影响队伍前进的奴仆,刚开始还能听到他们的求饶声,渐渐地那几个人一动不动如同肉泥般瘫在地上,没了动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血腥味。 其余奴仆吓得脸都白了,身体瑟瑟发抖。 “我实话告诉你们,今儿少爷要是开心了,少不了你们好吃好喝的。要是不识好歹,休怪我王富贵翻脸无情。” 眼见剩下的奴仆都老实地低下了头,王管事这才指挥护卫继续向狩猎场前进。 阮玲珑接收完原主的记忆,头痛便渐渐消散了。她随大流走在队伍中间,行走间暗自活动手脚、观察周围的环境。 她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认命二字。 刚才发生的一切,阮玲珑看在眼里。即将发生的事,对她来说,未必不是离开山庄的机会。 果然,事情的发展和阮玲珑从记忆里获取的信息推断得一样。 王管事和护卫们将他们这群约莫二十人左右的奴仆带到了一片空地上。背后是骑在骏马上的贵族少爷,左右两旁是排列整齐的护卫,空地前不远处是山林入口。 “程兄,这就是你给我们准备的惊喜?”一个公鸭嗓自马背上传来。 “怎么样,柳兄不觉得很有意思吗?今儿让哥几个见见血,往后才敢说自己是真男人。谁不敢,谁是孬种!哈哈……” “有点意思!程兄,那我就不客气了。” “胡兄,别那么心急,弄点彩头才更有意思。这是我的随身玉佩,你们看着给。彩头就给射杀最多的那个人,如何?” 阮玲珑黝黑明亮的眼睛挨个扫过骑在马背上的五人,她非常确定自己的木系异能也跟着穿过来了。不然,这么远的距离,她不可能将他们之间的对话听得那么清楚。 于是,在少爷们朝奴仆群射出第一箭前,阮玲珑往山林的方向拔腿就跑。 “天爷,他们要射杀我们!” “跑!快点跑!” “大家快散开,分……开跑……” “啊!我的腿,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接连不断的哀嚎声在阮玲珑背后响起,她没有回头。 那些贵族少爷就是一群视人命为草芥的人渣,与其盼着他们有良心,不如把他们拉下马,让他们也尝尝被射杀的滋味。 阮玲珑眸色暗沉,在喊打喊杀这件事上,她从没怕过。 哒哒的马蹄声在空旷的狩猎场上响起,那些中箭倒地的奴仆本以为自己仅仅是胳膊中箭,尚有一丝生还的机会,没想到马蹄径直从他们身上踩过,甚至还有少爷回头给他们胸口补上一箭。 从踏进狩猎场开始,他们的结局已经注定。 “哈哈哈,痛快!果然痛快!”公鸭嗓振臂一挥,声音里满是兴奋。 “还剩下五个,刚好我们一人一个。” “没问题!等会儿我们直接进山,顺便弄点猎物回来让厨子烤了吃。” “你们安心狩猎,这背后的几座山都是我家的。咦,居然还剩下个女人。你们瞧,她跑得多带劲儿。哈哈哈,她是我的了!” 春末夏初的清风,吹来了贵族少爷们在马背上的对话。阮玲珑精心计算着逃跑路线,开始频繁变换前进方向,使得背后的弓箭多次射空。 双腿毕竟比不上骏马的速度,哪怕阮玲珑先出发,她和追来的程少爷之间的距离也在不断拉近。 眼看着距离山林入口还有不到三十米,阮玲珑忽然就地一滚,一支弓箭猛地扎进她背后的泥土里。 只差一点,她就被射中了! 追来的程少爷兴致昂扬,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朝身边的两名护卫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三人一起合围上去。 有点意思! 他要亲自活捉这个女奴! 追逐的距离不足二十米时,阮玲珑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黝黑明媚的眼眸定定地看向骑在马背上的少爷,然后灿然一笑。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开《直播末世,咸鱼生活》,求收藏~ 文案如下: 作为997工作制的社畜,乔野在30岁生日时许愿:明天就去把老板炒了,我要当条躺平的咸鱼。 谁想老板主动解约,补偿了2N不说,乔野还意外绑定了末世直播间。 【叮,提醒宿主,距离末世来临还有48小时,请抓紧时间囤货。倒计时现在开始!】 乔野:纳尼?除非你现在给我一间安全屋,不然谁信你的鬼话!不给也行,别怪我摆烂,反正我现在只想躺平。 得到安全屋后的乔野,麻蛋,反正末世都要来了,我还是躺着等死吧! 涉世未深的某播:说吧,你要怎么样才肯正常营业? 乔野眼珠子一转:我的安全屋得通水、通电、通气、通网,无条件保鲜、空间可扩展、冬暖夏凉,坚不可摧,还能随身携带。 于是,乔野快速卖掉了名下的房产,开启了买买买的囤货模式。 【小野主播,我有末世物资采购清单,分享给你。】 【末世倒计时24小时了!主播别睡,赶紧起来囤物资!】 【什么?居然把钱都花光了,这怎么行!打赏二十架游艇,主播赶紧提现继续买。】 极热、暴雨、极寒、极昼、地震、酸雨、冰雹、海啸、丧尸、飓风、雷暴、极夜、火山喷发、动植物变异…… 且看乔野直播末世种种变故,一路躺平到新秩序建立的咸鱼生活。 2 正文 第2章 相遇 ◎总不能眼睁睁地看她悄无声息死在这里,怪可怜的。◎ 那是个比昙花一现更令人惊艳的笑容,明媚如同春花初绽,带着勃勃的生机。 程少爷被女人漂亮的笑颜惊艳,下意识收拢缰绳,放慢骑行的速度。 不远处的女奴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粗布衣衫,皮肤蜡黄,头发因为奔跑凌乱不堪。他本不该,因为这样一个下-贱的女人乱了心神。 但是,她回眸一笑的瞬间,程少爷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这个女人的眼睛,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双眼,真想看到她一直对自己笑。 就在程少爷走神的这一会儿功夫,阮玲珑已经顺利跑入山林。 她第一时间查探自己可以支配的木系异能。很遗憾,她能掌控的木系异能十分有限。她体内的木系异能似乎回到了末世刚刚觉醒的阶段,还有待升级提高。 末世降临第三年,人类为了适应环境变化,纷纷觉醒不同类型的异能。阮玲珑的木系异能属于辅助系,但她能成为第十小分队的队长,显然表明她充分开发了木系异能的战斗效用。 初级阶段,木系异能最大的作用在于吸收和控制。 吸收代表着木系异能者可以吸取所有植物中的正能量,从而转化为治愈的能源。 控制则是催生和强化植物,让植物按照自己的心意延伸变形,催生可以让植物快速生长发芽,强化可以让植物变得坚韧,具有攻击性。 阮玲珑一边跑,一边催动木系异能强化杂草,使其快速变形,然后编织成几条绊马绳,隐藏在草丛里。 山林入口附近具备骑马的条件,这片区域依然在狩猎场范围,只是地面不及之前平坦。程少爷纵马追来,抬臂拉弓瞄准前方奔跑的女人。 伴随着嗖地一声箭响,那女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成功躲开,弓箭再次射偏。 程少爷不由得有些急躁,他眼色一沉:该死的女人,等会儿一定要她好看! 当他再一次瞄准女人的肩膀,即将松开手中的箭羽时,身下的骏马却突然被绊倒,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从马背上摔飞了出去。 “少爷!” 两旁跟着的护卫惊叫出声,第一时间勒紧缰绳,飞快地翻身下马,朝程少爷滚落的地方狂奔而去。 阮玲珑听到动静的那一刻飞快转身回头,她不仅没有继续往前逃跑,反而扭头朝程少爷摔落的方向跑去。 一把抓起地上飞落的弓和弓箭,阮玲珑毫不犹豫搭弓射箭。 第一箭射向左边的护卫,弓箭射歪了,但是阻止了护卫前去营救程少爷的脚步。 阮玲珑第一次使用古代的弓箭,还找不到准头,但眼下没有时间给她练习。她几乎没有停歇,立刻射出第二箭。 “呃……”左边的护卫哀嚎倒地,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不远处的女人,她居然能够拉动少爷的弓箭,还精准射中了自己的右腿! 右边的护卫见状神色一变,训练有素的他立刻掏出一个特制口哨。 当尖锐刺耳的哨声在山林边缘响起时,狩猎场的留守护卫们一听到哨声,立刻飞快整队出发,这是少爷遇到危险的信号! 阮玲珑眼神一凛,原本瞄准右边护卫的弓箭,直接射向躺在地上哀嚎的程少爷。 一箭,两箭,三箭! 不到一分钟时间,阮玲珑连射三箭,箭箭命中在地上痛得四处打滚的程少爷。 她弯腰抓了一把散落在地的箭矢,然后利落地背着手里的弓大步朝山林深处跑去。 战斗经验丰富的阮玲珑清楚知道,她一个人绝对不会是程家护卫们的对手。 阮玲珑一边狂奔,一边催生杂草,用来掩盖自己奔跑后留下的痕迹。 异能的过度使用让她开始头晕目眩,之前吃的馒头和清粥早已消化得一干二净,她现在又饿又累,恨不得立刻停下来,躺在地上休息。但她不能,因为自己一旦停下来,很快就会被程家的护卫们追上。 程少爷眼下的情况非死即残,护卫们为了减轻主家的责罚,也会全力追捕她。 山林深处潮湿阴冷,偶尔夹杂着野兽的嘶吼声,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树叶腐烂的味道,算不上好闻。 阮玲珑喘着粗气,大步地向前急行。 清风吹动她额上汗湿的头发,带来一股冰凉的触感。 阮玲珑能感觉到自己现在浑身滚烫,好似被火烤一般难受,但她咬紧牙关继续前进。手里的弓箭已经用光,那把弓早被她扔到了山坡下。 她现在异能耗光,身后是程家追兵,身侧还有毒蛇和野兽在密林中窥视。 路过小溪边时,阮玲珑舔了舔干涸的嘴角,蹲下身捧起干净的溪水大口喝了起来。 突然,她的动作僵在半空中。 清澈的溪水里,原主的脸居然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让阮玲珑更为震惊的是,她原本干净的右脸突然长满红色的斑块,这些斑块红肿发烫,让她的右脸仿佛被火炙烤一般。 阮玲珑颤抖地伸出右手,还没摸到脸庞,尖锐的疼痛便从脸上蔓延至全身。 她跌跌撞撞的起身往前走去,试图就近找个山洞躲起来。然而,还没等阮玲珑找到合适的藏身之所,她便猛地一头栽倒在地,从山崖上滚落下去。 程家山庄,程少爷被及时赶来的护卫队抬了回去。其余同行的少爷们听到口哨声,纷纷停止了狩猎奴仆的举动。 阮玲珑最后射出的三箭,分别射中了程少爷的左小腿、右大腿和左胸。 因为失血过多,程少爷已然昏迷,山庄里的大夫见自家少爷凶多吉少,就算没有十足的把握,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医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守在程少爷房间外的人全都面色如水。 要是这位金贵的程家少爷真的因此没了,他们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 “大夫,程兄现在情况如何?”老大夫刚从房里出来,便被程少爷请来的朋友们给团团围住。 “摔伤无碍,弓箭已经全部拔出。幸好少爷的心脏与常人不同,往右长了几分。只要熬过今晚,应当没有生命之忧。”大夫面色苍白,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刚刚做了一场耗时极长的外科手术,此时脚步虚浮,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疲惫。 “好,那就好!” “这个女奴着实可恶,居然敢射伤自家主人!” “人还没抓到吗?再多派点人手,让我的护卫跟着一起去抓人。” “小小女奴,居然会用弓箭,她莫非是细作?赶紧传令,就算是把山翻过来,也要把人抓到。” “说得没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天一夜很快过去,就连昏迷的程少爷都醒了过来,护卫们仍是没有抓到逃跑的女奴。 山庄王管事战战兢兢地跪在程少爷床前,冷汗打湿了他的衣裳。 他这会儿脸色惨白,浑身上下都在轻轻颤抖。 “少爷,她名叫阿花,年方十八。家生子,十二岁进的山庄。平时都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活儿干得多,吃得还少。我……我发誓,我真不知道她竟然还会使箭……” 躺在床上的程少爷面无血色、眼神阴郁,他刚醒来就询问起女奴的下落,显然十分在意这场差点要了他性命的意外。 “去,把她家里人,全部带过来。”程少爷的声音很轻,但是语调极冷,“要是,还找不到她。把她的家人,拉进山里,全部杀了,喂野兽。” 王管事连忙应诺,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唯恐气喘粗了惹少爷生气。 清晨时分,露珠调皮地从深绿色的焦芋叶子上滑落下来,滴入泥土后消失不见。黑色的泥土上盖了一层又一层的枯叶薄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咚”的一声,一颗熟透的紫红色野果从树上掉落下来,咕噜噜滚到溪水边。 森林深处,活泼的松鼠在枝头跳跃,远远看到溪边有个高大的男人健步如飞,它嗖的一下往远处逃窜,深怕自己被捉走。 如果是平安镇祥福酒楼的掌柜在这里,必然能一眼认出,这个高大健壮的男人便是每月给酒楼送一次野味的猎户赵铮。 溪水旁,身高一米九的赵铮背着个竹编大背篓快步疾行。 只见他左手拿弓,右手拎着一把柴刀。顺着结实遒劲的臂膀往上看,男人目光坚定澄澈,俊朗五官中带着一丝野性,搭配着小麦色的皮肤,给人一种内敛但不好招惹的感觉。 忽然间,赵铮视线的余光扫过溪边,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里躺着一个女人! 赵铮没有犹豫,他将左手的弓放进背篓里,快步朝女人走去。 女人身穿褐色粗布衣裳,上面层层叠叠打了很多个补丁。她浑身上下全湿透了,也不知道在溪边躺了多久,更不知道她现在是否还活着。 至于她的来处,赵铮轻而易举找到她滚落到溪边的痕迹。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她应当是从山崖上滚下来的。 赵铮皱了皱眉头,要不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没有女人会愿意跑到山林深处来。 “喂,醒醒!”赵铮放下背篓和柴刀,蹲到女人身边,伸出右手食指探了探她的鼻息,幸好还有微弱的气息。 低头时,视线触及女人右脸上成片的黑斑,赵铮神色一凝,右手食指和中指飞快搭在女人纤细的手腕上。 她脸上的黑斑不是胎记,而是中毒的表现! 赵铮皱了皱眉,快速从身上拿出一个小瓷瓶,然后倒出一颗棕色的药丸。 捏着女人的两腮给她喂下药丸后,赵铮只觉得自己的手像是在摸冰块,她身上实在是太冷了! 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溪水边躺着一个身中剧毒、被毁容且昏迷的女人,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背后必定有纠葛和纷争。 赵铮心下叹了口气,总不能眼睁睁地看她悄无声息死在这里,怪可怜的。 弯腰抱起轻飘飘的女人,赵铮背上空背篓折返回家。 临走前,他细心地掩盖了所有女人和自己停留过的痕迹,他可不想引祸上身。 赵铮带人离开后不久,一队护卫找到了溪水边。 护卫头领眉头紧皱,女奴逃窜的痕迹时有时无,害得他们只能像无头苍蝇似的在山里四处搜寻。 有时就连他都不确定,那些所谓的痕迹到底是猎户打猎时留下的,还是女奴逃跑时留下的。 “头儿,依我看,她可能早就被山里的猛兽给吃掉了。”其中一个护卫小声说道。 他们要不是人多势众,都会些拳脚功夫,而且手里还有武器和驱赶蛇虫的药粉,恐怕也很难从这森林里活着走出来。 “主子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别废话,我们再回头仔细找找。” 护卫头领内心也是赞成下属看法的,但他不能明说。少爷这次吃了大亏,他们就算找到女奴,也免不了要受到惩戒。 3 正文 第3章 猎户 ◎赵铮发现她有疼得咬舌地倾向,只得凑过去,用嘴寻找她的唇,吻了上去◎ 赵铮的家在四面环山的密林深处,一座极为隐蔽的峭壁后面。他需要搬走遮挡峭壁入口的巨石和其他遮掩物,然后走一段宽约六十厘米的崖壁通道,才能来到自家家门口。 这也是他敢冒险把女人带回家的原因。 除了赵铮和他去世的父母外,任何人都不可能找得到这座位于悬崖峭壁背后的木屋。 家里除了自己房间,另外一间房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住人,还没整理出来,赵铮只好将女人放在自己床上。 低头看着女人身上潮湿且沾满泥土的衣裳,赵铮犹豫了。 “冷……好冷……”女人牙关打着寒颤,难受地低吟着。 赵铮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胡乱将女人身上的湿衣服扒掉,然后用被子将她整个人全部包裹起来。 他娘亲曾是大夫,所以他习得一些医理,但并不精通。因而,赵铮只能确定女人中了毒,却不知道应该如何解毒。 之前喂她吃的解毒丹是娘亲炼制的,或许能压制毒素的扩散。 赵铮见女人就算裹了最厚的被子,依然冷得瑟瑟发抖,连忙为她点上火炉。 从房间里出来,赵铮难得坐在堂屋门口出神。 五年前,父母相继离世,十八岁的他继承了父亲打猎的手艺,开始了山林里的独居生活。每月除了下山售卖猎物,采买生活物资,他跟外界几乎没有任何联系。 隐约中,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像这样生活下去。 一个人生活久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任何期盼,吃什么和穿什么都变得越来越随意、散漫。 就像身后这座木屋,虽然一直有人住,但在这五年的时光里却越来越破败,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温馨和活力。 抬手搓了一把脸,赵铮停止胡思乱想。 他希望自己带回来的女人能活下去,好似她活了,自己一潭死水的生活也能多点不一样波澜。 赵铮站起身来,从饲养野鸡的窝棚里抓了只肥鸡,又花了一个时辰炖成一锅散发着浓郁香味的鸡汤。 当赵铮端着鸡汤回房,女人的手臂因为疼痛难受辗转反侧,自发地从被子里拿了出来。 白花花的双臂看得赵铮下意识垂了眼眸,耳根微微发烫。 将鸡汤放在床头,赵铮小心翼翼地把女人重新包裹好。 他本以为喂鸡汤会很难,毕竟女人还在昏迷中。谁知道,当他扶着女人靠坐在自己身边时,她竟然十分急切地吞咽喂到嘴边的鸡汤。 赵铮不自觉地扬起嘴角,轻声道:“不着急,慢点喝,锅里还有。” 喂完两碗鸡汤,赵铮回厨房给自己做了碗玉米面糊糊,配着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烤芋头,胡乱填饱了肚子。 下午,赵铮从父母的房间里搬出一个大大的红木箱子。他的手指抚过木箱上的花纹,里面装着娘亲的遗物。 这是娘亲去世后,他第一次打开红木箱子。 从箱子里拿出两套换洗的衣服后,赵铮的目光停在娘亲手写的习医心得上。 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记载类似的病症? 赵铮关上红木箱子,手里多了一卷医书和一本病案心得。 夜幕降临,山林里传来一阵阵欢快的鸟叫和虫鸣。气温渐渐变冷,初夏的风带着清凉的味道吹遍山野,吹得树木沙沙作响。 赵铮有点担心自己带回来的女人,她昏迷了一整天都没醒,不清楚娘亲炼制的解毒丹到底有没有发挥作用? 他拿了一张竹椅放在床头,打算坐在这里守夜,以便及时知道女人的情况。 家里没有蜡烛也没有油灯,赵铮已经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简单生活。 黝黑安静的房间里,赵铮默默地靠坐在竹椅上。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大概,是从女人身上传来的。 想到这里,赵铮不由得朝床上看去。 女人侧身躺着,面朝他的方向。她的呼吸很轻,偶尔发出几声呓语。听不太清楚说的什么,但能感知到她身体非常不舒服。 等她醒了,问清楚她家所在的位置,他可以送她回家。她消失的这几天,她家里人肯定担心坏了。算了,他还是不要出现在她的家人面前,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到时候,他把人送到镇上,或者她家附近*。 赵铮越想越没有睡意,他今天没有在娘亲留下的医书和病案心得上,找到类似的病症。 她知道自己中毒了吗? 谁会给她下毒? 她一副穷苦人家的穿着打扮,双手也满是老茧,按理说不应该有这样折磨人的经历,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赵铮靠在竹椅上,朦朦胧胧睡了过去。 伴随“咚”的一声闷响,浅眠的赵铮立刻睁开双眼,发现女人竟然从床上滚落下来。他立刻拿起被子把女人包裹住,然后抱起她来。 “冷,我……好冷!” 女人的牙齿打着寒颤,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赵铮刚把女人放在床上,还没来得及起身,脖子便被女人搂住往下拉。他没留神,整个人被带了下去,和女人隔了一层被子紧紧贴在一起。 “别走……暖和……” 女人断断续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赵铮瞬间涨红了脸。 他撑着手臂想要起身,“松开我,我去给你点火炉。”说着,他拉了拉女人的手臂,但没拉动,女人搂得很紧。 赵铮和女人僵持了一会儿,不仅没有脱身,反而被女人拉进了被窝。 感受到不同于自己的柔软身体,赵铮脑海里一片空白,身体僵着完全不敢动。他很快回过神,发现女人的状态很不对劲,她身上的毒素似乎正在作祟。 女人原本冷得浑身颤抖,在抱住他后,痛苦的症状似乎得到缓解。 黑暗中,赵铮紧皱眉头,双手紧紧握成拳。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把自己当成一个人形暖炉就好,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只要自己不说,没人知道他们曾经那样紧紧地贴在一起。 然而,事情的发展渐渐脱离了赵铮的打算。 女人不再满足只是抱着“暖炉”,又或者因为毒素越发猖獗,女人开始把手伸向赵铮的衣服里面。 赵铮一个激灵,连忙按住女人不安分的手,“不可以!” 不知何时起,赵铮的声音变得暗哑。 “冷……好冷……” 女人的声音含着委屈,低吟声模模糊糊的,一听就知道人还没清醒。 赵铮拿女人没办法,他坚定地把她的手从自己衣服里拿出来,却主动张开双臂紧紧抱着她,给她传递温暖,“再忍一忍,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熬过去。” 给她下毒的人当真是可恶至极,赵铮心里想着却不敢多看女人一眼,鼻间属于女人身上独有的馨香让他呼吸变得急促,心脏怦怦直跳。 初夏时节,山里晚上十分凉爽。 裹着被子且怀里还抱着一个女人的赵铮此时热得满头大汗,他的身体才刚刚适应满怀的香软,女人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呃……呃……痛,好痛……” 早就适应了昏暗环境的赵铮连忙安抚,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别怕,我在。你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等你醒了,我就送你回家,好不好?” 女人的挣扎越发剧烈,满脸都是痛楚,赵铮发现她有疼得咬舌地倾向,只得凑过去,用嘴寻找她的唇,吻了上去。 来自身体的刺激,让女人渐渐停止了挣扎。 感受到她的唇和她的身体像冰块一般寒冷,赵铮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攥着,又酸又涩。他无法想象,她有多冷,又有多痛。 无论如何,她不该遭受这样非人的折磨。 赵铮弄不懂自己现在的心情,他只想让女人好过一点,所以不再抗拒女人从他身上获取热源的举动。 房间里的热度节节攀升,一件又一件衣服从床上扔下来。 皎洁的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满地凌乱的衣服上;房间里除了男人粗重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女人细柔的声音。 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房间才再度安静下来,一切归于平静。 阮玲珑感觉自己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睡到浑身发软、喉咙干哑。 她梦见自己穿越了,变成古代的女奴,还射杀了掌握自己生死的主家少爷。她在逃跑过程中翻山越岭,停下来喝水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跟原主长得一模一样。原主似乎中毒了,她隐约记得自己晕倒时从山崖边上滚了下去。 这个梦要是告诉爱看小说的队友,她肯定会羡慕自己,还要拉着自己询问穿越的细节。 阮玲珑她缓缓地睁开双眼,入目是圆木横梁和木板结构的屋顶,鼻间是充满阳光味道的被子,耳畔传来屋外灵动的鸟叫声。 她举起双手,柔软的棉布衣裳顺着枯瘦的手臂滑落。 这是一双长满老茧的,属于女奴阿花的手,不是末世幸存者基地第十小分队队长阮玲珑的手。 阮玲珑痴痴地笑了,她分明笑着,两行眼泪却顺着脸颊悄悄滑落。 赵铮端着浓香四溢的鸡汤和米饭推门进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女人脸上的泪痕,以及她嘴边漾着的笑。 阳光照在女人长满黑斑的右脸上,他本来应该觉得碍眼的黑斑,在这一刻彻底淡出他的视线。 “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赵铮出声打断发呆的女人。 4 正文 第4章 山杏 ◎我想去你家里提亲,成为你的未婚夫。◎ 阮玲珑闻声看过去,撑着双臂坐起身来。 她先是被男人手里端着的吃食吸引,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然后转向有着小麦色皮肤的男人,垂眸隐藏眼底的抢夺欲,试探着问道:“昨天,是你救了我?” 赵铮对上颇为清秀的侧脸,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喉结上下滚了滚。 “嗯,是的。你肯定饿了,先吃饭。”说着,赵铮端了一张竹编的小桌,放在阮玲珑身前。 阮玲珑悄悄握紧拳头,她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眼睛不落在吃食上,“咕噜噜……”,肚子像是在响应一般,大声叫了起来,此时专注看食物的她完全没有心思尴尬。 阮玲珑没在男人身上感受到恶意,代表着眼前的食物她是可以吃的。 即便这样,在吃饭前,她还是转头再次确认,“我可以开动了吗?” 赵铮看出女人的谨慎,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她之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喝碗鸡汤竟然这样郑重和珍惜,好似从来没有吃过一般。 “吃吧,都是你的。吃完锅里还有鸡汤和米饭,你还可以再添的。” 天啊!阮玲珑睁大了眼睛,惊喜地看着面前淡黄色的汤水,她居然可以喝到鸡汤!她为什么不早点穿越,末世打打杀杀还吃不饱的日子她简直受够了! 遵循本能,阮玲珑端起鸡汤喝了起来。 她小口小口地慢慢品尝着,原来这就是鸡汤的滋味! 浓郁的鸡汤入口即化,带着独特的香甜和醇厚,让阮玲珑舌尖上每一个味蕾都为之沉醉,令人难以忘怀。 除此之外,阮玲珑还感受到了温暖,这是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美好。 “谢谢你!” 放下手里的土陶碗,阮玲珑郑重地向男人道谢,她眼里满是真诚,双眼亮晶晶的,显然十分满足。 第一次被别人这样正式的感谢,赵铮有些手足无措。他背在身后的双手握拳后松开,“你慢点喝,我再去给你舀一碗过来。” 说完,赵铮飞快地转身离开,他耳根有些发烫,脑海里回放着女人陶醉的神情。她肯定饿坏了,也不知道到底几天没吃东西。 房间里只剩下阮玲珑一人后,她更加放松,将木屋打量了一遍后,她好奇地把筷子拿在手里研究。 她生于末世前三年,长于末世。 记忆中,在她很小的时候,大家还能偶尔自己做一顿饭犒劳自己。 可随着生存环境日益恶劣,物资极度贫乏,基地科研人员便研发了各种口味和功能的营养液,哪怕基地高层,也没有正常的食物吃。 许是有小时候及原主的记忆,阮玲珑练习了几次后,很快熟练地用筷子夹起鸡肉。 嗯,当鲜美的鸡肉入口,阮玲珑不受控制地开始狼吞虎咽。 当赵铮又一次端着鸡汤和米饭回房时,阮玲珑面前的两个土陶碗已经空了,连一粒饭渣子都没有剩下。 赵铮似乎早有预料,他淡定地把食物放在女人面前,“吃吧。” 他甚至体贴地收走空碗,没在房间里看着阮玲珑喝第二大碗鸡汤,吃第二大碗米饭。 阮玲珑幸福地坐在床上饱餐了一顿,当她恢复体力,拿着两个空碗推开房门,入目是正在劈柴的男人。 只见他结实有力的胳膊高高举起斧头,用力往下一挥,面前的木柴利落地分成两半。 这个过程,在阮玲珑看来极度舒适,让她眼睛一亮。 “可以让我试试吗?” 赵铮抬头朝女人看去,有些意外她竟然想要劈柴。他点了点头,把斧头放在地上,然后走过去,顺手接过女人手里的空碗。 “我叫赵铮,姓赵的赵,铮铮铁骨的铮。” 他还不知道女人的姓名,说完后看向对方,等待着她的回应。 阮玲珑收回手,看着男人坚定、清澈的双眼,决定做自己。她就是她,不是古代的女奴阿花,“我叫阮玲珑,乐器的阮,小巧玲珑的玲珑。” 阮玲珑三个字在赵铮心里默默念了几遍,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厨房放碗筷,而是站在阮玲珑身边指导她劈柴要领。 “噼啪!”伴随着一声响,阮玲珑面前的木柴被劈成两半。 她劈的柴不如赵铮劈的大小均匀,但是她能一斧头就把木柴劈开,着实让赵铮刮目相看,看来她的力气不小,“你的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阮玲珑右手拎着斧头,很是享受劈柴的过程,“我现在很好,没有任何不适。谢谢你昨天救了我,不然我可能早就被野兽吃掉了。” 她还记得自己晕倒前身体的变故,更清楚地明白要不是运气好遇到赵铮,她很可能早就死了。 赵铮有愧于接受阮玲珑的感谢,他沉默了片刻后,艰难地开口问道:“那,你还记得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吗?” 阮玲珑眨了眨眼睛,昨天晚上她昏迷中的记忆里,自己又冷又痛,身体仿佛被放入冰窖,偏偏又没有被冻得失去知觉,痛感神经尤其敏感。 “我只记得自己从山崖上滚了下去,然后就不知道了。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阮玲珑原本想过借用穿越小说常见的失忆桥段,解释自己忘了被救之前的经历。但她发现自己很难自圆其说,于是决定见招拆招。 毕竟,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才能圆回来。 对上阮玲珑好奇的眼神,赵铮喉头一哽,他总不能说:你昨天晚上睡了我,要对我负责。当时她的确不清醒,不记得很正常。 “没,没什么,我先去洗碗。”赵铮借口离开。 阮玲珑看着赵铮落荒而逃的背影,垂眸若有所思。昨天晚上,这座木屋里似乎只有他们孤男寡女两人。 不难猜,他难以启齿的事情,莫过于男女亲密关系。 一边想着,阮玲珑一边挥动斧头劈柴。 她想要体验劈柴是真的,想要借劈柴检查自己身体状况也是真的。从房间里出来前,阮玲珑借洗脸盆里的水照过了,她脸上的红斑变成了黑色,密密麻麻的斑纹占据几乎整张右脸。 在这个陌生的古代,结合原主记忆,她逃奴的身份在程家山庄之外的地方几乎寸步难行。 没有合法的身份证明,更没有所谓的路引,她现在如果下山,极有可能被守在山下的程家护卫抓个正着。 虽然这具身体中了莫名其妙的巨毒,但对掌握木系异能的她来说,解毒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并非不能办到。 阮玲珑抬眸看了一眼站在石板边上洗碗的男人,如果他愿意收留自己,她倒是不介意跟他发展一段男女亲密关系。 末世第十八年,早就没有了所谓的婚姻关系。 人与人之间,合则协作,不合则分开,比男女关系更加稳固的是队友关系。所有人都为了生存拼尽全力,哪还有闲心谈情说爱。 “这些就够了,歇歇吧。”赵铮朝阮玲珑走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筲箕,里面装了七、八个婴儿拳头大小的黄色果子。 “尝尝这些野山杏甜不甜,我前天从山里找到的,还没来得及吃。” 阮玲珑将斧头放在地上,难得没有去拿在她看来非常有吸引力的果子,而是看着赵铮的眼睛认真问道:“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在末世,人们追逐利益,利益才是人际关系的核心。 阮玲珑早已习以为常,包括原主的记忆,原主身边无论亲人还是其他奴仆,都想要从她这里无休止的索取,压榨她的劳力,抢夺她的劳动成果。 身边突然出现这样一个愿意把美味食物无偿分享给她,不停对她释放善意的人,她反而觉得不正常。 他是不是有别的企图? 赵铮见她明明想吃果子,却仍旧坚持看着自己,不由得郑重答道,“我不会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对你好,是因为我想要得到你的认可。” “如果可以,我想去你家里提亲,成为你的未婚夫。”赵铮努力让自己扬起嘴角,他脑海里回忆着爹想要讨好娘亲的样子。 他心悦阮玲珑,不只是因为他们睡过一觉。 若是换成女奴阿花,这会儿肯定羞涩的低下头,不知道如何应答。 阮玲珑这般想着,却丝毫没有回避赵铮殷切的目光,她伸手接过装野山杏的筲箕,眉毛一扬,“我没有家人,也没有家。想当我未婚夫,看你表现。” 赵铮闻言,微微一愣。她竟跟自己一样,也是孤家寡人。 那她身上的毒是谁下的?她在遇到自己之前靠什么谋生?赵铮以前从来没有跟女孩子单独接触过,不知道正常女孩是不会像阮玲珑这样,毫无羞耻感地谈论自己的婚事。 他只知道,自己喜欢阮玲珑眼里的光,她是那样鲜活,那样明媚,那样爽朗,如同太阳般照亮了他的心扉。 赵铮以为阮玲珑跟自己一样父母早逝,家中再无别的亲人,想到中毒毁容可能是她的伤心事,便没有追问,而是把问题全部藏在心里,“好!我等着你答应的那天。” 跟阮玲珑说了可以在石板那边洗手,赵铮动作麻利地抱起地上劈好的柴火。 柴房里已经堆了半个房间的柴火,他习惯在空闲时将柴房填满,那样让他很有成就感。 等赵铮收拾完柴火,发现阮玲珑正满脸享受的坐在小木凳上吃野山杏。非常巧合的是,她坐的位置是赵铮娘亲经常坐的地方,她身上还穿着赵铮熟悉的衣裳。 于是,当阮玲珑笑着朝他招手时,赵铮眼眶一热。 “哎,要不我叫你铮哥吧?”很明显,赵铮在这座大山里的生存能力是首屈一指的,阮玲珑这声铮哥叫得很是顺口。得亏队友给她科普的穿越小说,不然阮玲珑现在肯定做不到这么坦然。 赵铮的鼻子还有些发酸,他走到阮玲珑身边,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阮玲珑还以为自己吃独食,惹得赵铮不太开心,她站起身来,径直将手里自己剥好皮还没来得及吃的山杏喂到赵铮嘴边。 “喏,这个给你吃,超甜!” 因为身高差的缘故,阮玲珑要稍微踮起脚尖,才能顺利将山杏送到赵铮张嘴就能吃的位置。 赵铮看着眼前的阮玲珑,胸腔涨得满满的,他很久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情绪波动。似乎从在溪边看到她开始,他的心就一直被她牵动着。 为她担心,为她烦忧,为她放弃原则。 一口吃掉眼前的山杏,赵铮皱了皱眉,被酸得眯了一下眼睛,难以置信道:“这就是你说的超甜?” “哈哈,哈哈哈!”阮玲珑开心地大笑起来,“我不这么说,你会吃吗?” “再说了,山杏酸酸甜甜的,吃起来真的很美味。铮哥,你从哪里摘的山杏?我们多摘点回来,吃不完还可以晒成山杏干,留到冬天吃。” 5 正文 第5章 逃奴 ◎为了一个女奴,何至于如此!◎ 听着阮玲珑言语之中开始规划他们俩未来的生活,赵铮觉得自己口中的果酸味,细尝下都开始变甜了,他完全支持阮玲珑的提议。 “野山杏林在一片山坳里,山杏还有很多。等你身体养好了点,我带你去摘。” 作为一名懂得基础药理的猎户,赵铮早在给阮玲珑把脉时就发现了,除了中毒,她的身体亏空得厉害。要是不趁年轻好好补一补,寿命变短不说,以后身体很可能会被各种病痛折磨。 “好啊,谢谢铮哥。”阮玲珑笑眯了眼睛。 她本不是那样爱笑的人,可嘴里吃着酸甜可口的山杏,身边还有一个承诺带她去摘果子回来囤着的男人,她很难不高兴。 赵铮喜欢看阮玲珑笑,这让他心里也跟着暖暖的。 “你应该能看得出来,我是猎户。”赵铮决定跟阮玲珑交个底,他是真的想娶她,也希望她能尽快融入自己的生活。 “这座木屋是我爹修建的,他和我娘五年前因病去世了,现在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没有别的亲戚朋友。”赵铮说完,有些忐忑地看向阮玲珑。 据他了解,镇上的人家给女人找夫婿的的时候,比较看重对方的家庭。 像他这种孤家寡人的单身汉,是很不受欢迎的。 猎户身份等同于没有户籍,他只能在山里活动,最多通过收买守门的士兵,去镇上做些简单的交易,想要到县城去都是极为艰难的,因为他没有路引。 阮玲珑从赵铮眼里看出了在意,他在意自己对他的身份是否满意。 于是,她放下手里还没吃完的山杏,看向赵铮。 从一开始,阮玲珑就没想过当奴仆阿花,她就是她,不是原主。 “我是个孤儿,在认识你之前过得很糟糕,连饭都吃不饱。既然老天爷安排让你救了我,说明我们还是有缘分的。铮哥,要不你带我在家里转转?” 确定阮玲珑完全不介意自己猎户的身份,赵铮开心的同时,有些心疼阮玲珑。 “好,我带你熟悉一下家里。” 显而易见,赵铮父母都是勤快且十分能干的人,他们修建的木屋结实美观。木屋只有三间,中间是堂屋,左右两边是两间卧室。 为了避免受潮,木屋搭建了大约半米高的防潮空间,三角结构的屋顶上盖了整齐的茅草,既能防水,又能在夏天发挥隔离燥热的功效。 左边卧室侧方用石头垒了一间仓房,右边卧室侧方则是泥砖结构的厨房,厨房门外的屋檐下,有个用石头凿成的长方形大水缸。 赵铮洗碗和洗水果都在距离大水缸不远的石板上。 “咦,你家还有自来水?”阮玲珑好奇地看着水缸上方,一股细流从竹管里流入水缸中。 赵铮还是第一次听到自来水这个形容词,“你们管这叫自来水吗?倒也贴切。这是岩石缝隙里引过来的山泉水,平时我洗衣做饭都用这口水缸里的水。” 阮玲珑听说水缸里装的是山泉水,顿时双眼发光。 “铮哥,我能尝尝吗?” “厨房里有烧开的水,我去给你倒。我娘就不爱喝水缸里的水,她说总喝生水对身体不好。”赵铮拒绝了阮玲珑的请求,她的身体得精心养着,最好不喝生水。 阮玲珑宝贝似的看着从竹管里流淌出来的山泉水,这缸纯净、无污染的水在末世就是无价之宝,有钱也很难买到。她要是有空间异能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多多囤水、囤食物。 见赵铮朝自己走来,阮玲珑便不再多想,她接过赵铮从厨房里端出来的水,送到嘴边尝了一口。 “咦,这水是甜的,好喝!” 赵铮闻言笑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爹从岩石缝里引过来的水的确带着一股甘甜味儿。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倒一碗。” “那就再来一碗。”阮玲珑一口气喝完,感觉从嘴里甜到心里。 这个时代的人简直太幸福了,居然有这么新鲜的空气,这么甘甜的水源,还有那么多美味可口的食物。 木屋的斜后方搭建了三间窝棚,一间是茅厕,一间是柴房,还有一间用来饲养赵铮猎回来的野物。 阮玲珑数了数,现在里面养着四只野鸡,三只野兔,还有一头脚受伤的小鹿。 “那头有一个我和我爹一起挖的池塘,里面养了些鱼虾。池塘边上原本有一块菜地和药田,自从爹娘去世后,我没时间打理,现在长满了杂草。” 赵铮语气中带着怀念,爹和娘在这里的生活痕迹,渐渐被时光抹平。 阮玲珑来到池塘边上,指着水里的绿色圆叶子扭头问道,“铮哥,这是荷叶吗?” 她只在影像资料里见过荷叶,所以有些不太确定。 “是的,池塘里种了我娘买回来的红花藕,成熟了用来炖汤是极好的。” 赵铮见阮玲珑对荷叶感兴趣,指着隐藏在荷叶下的荷花花苞,“你看那里,荷花现在还是一个尖尖的绿色花苞,再过上一个月,它就开花了。” 山里气温低,荷花的花期较山下要晚些。 阮玲珑兴奋地绕着池塘走了一圈,她一共找到了十个荷花花苞。难以想象,等荷花都开了,这个荷塘会有多美。 对她而言,赵铮的家就像是仙境,简直好得不能再好。 通过跟赵铮的聊天,她知道这片大山里有很多宝贝,除了各种可以吃的野味,还有菌菇、野果、药材、坚果,各种能果腹的芋头和山药。 她已经开始期待未来的生活,一定会多姿多彩,美味可口。 在木屋附近转了一圈,赵铮领着阮玲珑重新回到堂屋门口,他指着竹椅让阮玲珑坐下歇一会儿。 阮玲珑见赵铮像是有话要说,面朝他转了过去。 赵铮还在默默组织语言,抬头看到阮玲珑亮晶晶的双眼,不由得心头一酸,“玲珑,你知道自己中毒了吗?” 阮玲珑压下眼底对于给这具身体下毒之人的厌恶,点了点头,“我也是刚知道不久,但我不知道是谁给我下的毒。” 她简单地跟赵铮说了一下自己毒发时的症状,忽冷忽热;以及她在毒素发作前,脸上是没有黑斑的。 “我娘曾是大夫,我翻过她留下来的医书和病案,没有找到类似的病症。我发现你的时候,你的气息已经非常微弱了,所以我喂你吃了一枚我娘炼制的解毒丹。”赵铮解释道。 阮玲珑了然,所以赵铮的父母是猎户和医生组建的家庭。 “我只能判断你中的有可能是寒毒,但要怎么解毒,还得去镇上的医馆找大夫诊断。”赵铮坚定地看着阮玲珑,“你别害怕,我一定会想办法解了你身上的毒。” 没想到,赵铮是这样一位重情重义的男人,阮玲珑忽然有些心理负担。 毕竟她不像赵铮那样单纯,也不像他对自己这般和盘托出。 在末世,她见多了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情侣和夫妻。在面对高阶丧尸时,把另一半推出去为自己求生拖延时间的更不在少数。 阮玲珑已经习惯了把自我放在首位的生活态度和环境,面对这样一位热忱、真挚的男人,她本能不希望把自己自私自利和凶狠的一面展示在赵铮面前。 “铮哥,你别有压力,我现在感觉很好,没有哪里不舒服。看大夫的事情,等过一段时间再说吧。”拥有木系异能,阮玲珑丝毫不担心解不了毒。 还有一个原因阮玲珑不方便说出口,她担心程家会在附近的镇上撒网式捉拿她这个逃奴。 毕竟,她朝程家少爷射出的三箭,即便没有要了他的命,也会让他余生变成残废。 原主对这个时代的认知太少了,阮玲珑也没办法从现有的记忆,判断程家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背景和地位。 保守起见,她最好过大半年再下山,会更安全。 诚如阮玲珑所预料,在山里没有找到逃奴阿花,程少爷很是生气。哪怕射杀了阿花的所有家人,依然不足以平息他心中的怒火。 此时的程少爷还躺在病床上,他的身体状况不适宜挪动,因而只能在程家山庄里休养,接受进一步的治疗。 那样一个狡猾、有心机的女奴,绝对不可能被山里的野兽吃掉! 程少爷恨得咬牙切齿,只觉得肯定是护卫们做事不尽心。 他罚了一批又一批护卫,眼见着山都被翻了好几遍。他便让人在附近的镇上张贴悬赏,但凡有人提供和逃奴阿花有关的线索,就能获得重赏。 阿花的画像是程少爷撑着病体亲手画的,一旦抓到阿花,他会让人给她的手脚套上锁链,让她每天跪在地上伺候自己。他心情好的时候,会赏她一口吃的,要是阿花没有伺候好他,那就用马鞭抽她。 程少爷的朋友们相继离开程家山庄,他们都觉得程嘉禾有些魔怔了,为了一个女奴,何至于如此! 殊不知,女奴阿花绝对不会引起程少爷的关注,真正吸引他的,是来自末世的阮玲珑。 伴随着“”啪“”的一声脆响,程家少爷程嘉禾铁青着脸摔了手里的药碗。 “到现在还没找到人,本少爷要你们有何用!滚出去一人领二十大板!去镖局雇人帮忙找,悬赏翻倍!”程嘉禾说完,大口地喘气,脸色一片青白。 “少爷,息怒,属下马上去安排。”护卫首领不怕挨板子,他怕少爷身体出了岔子,到时候主母一定会扒了他的皮。 “滚!”程嘉禾抚着胸口,靠在床头平缓呼吸。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女奴会熟练使用弓箭不说,还胆敢射杀主家少爷。数百个护卫,竟然在山里搜不到她的踪影。 如果她是细作,在程家山庄埋伏这么多年,到底有何图谋? 难道……她是胡家安排来的? 无论如何,这个女奴必须找到!程嘉禾已经有预感,阿花必定不是她的真实姓名,阿花的家人不过是她遮掩身份的工具。 6 正文 第6章 美哉 ◎想要咬我?麻烦下次再快点,你太慢了。◎ 赵铮见阮玲珑坚持自己现在身体很好,没有不舒服,也不用去镇上看大夫,只得妥协。 他盘算了一下手里攒的银子,如果要给阮玲珑解毒,这些银子怕是不够。 于是,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赵铮就背上背篓,拿着打猎的工具准备出发狩猎。 “砂锅里我煮了山药粥,里面还有一颗野鸡蛋,案板上放着一碟咸菜。今天我尽量早点回来,要是我有事情耽搁了,你自己喜欢吃什么就煮什么,粮食在仓房里放着,不要舍不得吃。” 赵铮有点不放心阮玲珑一个人在家,指给她看存放粮食的大木柜,还让她想吃鸡就杀鸡,想吃兔子就宰兔子。 “你就不怕我卷着这些粮食和财物跑了?”阮玲珑眸光一闪,开玩笑问道。 谁知,赵铮一脸正色,“你不会的,别胡思乱想。好好在家休息,无聊了就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晒太阳。这是剩下的解毒丸,要是毒发难受,吃一颗下去。” 赵铮把所有的解毒丸都留给了阮玲珑,然后朝悬崖通道走去。 这一次出门,跟以往都不同,他心里有了牵挂,打猎也更有动力。 赵铮走后,阮玲珑忍不住低声喃喃道:“你要是穿到末世,肯定活不到第二天。” 从厨房里盛出山药粥和野鸡蛋,阮玲珑一口软糯香甜的粥,一口香喷喷的野鸡蛋,就着切碎的咸菜,吃得十分满足。 这些食物在末世是不可能吃到的,阮玲珑格外珍惜。锅里两大碗浓稠的山药粥,被她一个人吃得干干净净。 在石板上舀水清洗干净砂锅和碗筷,阮玲珑先是去饲养野物的窝棚看了看,学着赵铮的样子给野兔和小鹿添了把草料;然后,她又去池塘边上欣赏荷叶和荷花苞。 很难想象,作为末世南方基地十大杀神之一的她,还有如此悠闲的一天! 趁家里没人,阮玲珑催动木系异能,一缕缕浅绿色的丝线从层层叠叠的荷叶中飞入阮玲珑掌心。 吸收植物的正能量,是升级木系异能的方式之一。 荷叶有清热解暑,升发清阳,散瘀止血的功效,这也代表着阮玲珑的木系异能在治愈方面,拥有了以上作用。 阮玲珑的木系异能在吸收植物能量的同时,也会反哺植物。 因而,荷塘中的荷叶明显变得更加精神,就连荷花的花苞,也比之前变大了。 也就是阮玲珑现在异能等级低,效果才不明显。等她异能等级提升后,每次吸收植物异能,反哺植物的部分可以让植物瞬间开花结果,还能增加多年生植物的年份。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阮玲珑借助木系异能,挨个把家门口的杂草全部拔了。 她甚至耐心地把其中兔子和小鹿要吃的挑出来,当然是比着赵铮家里这些野物的“存粮”来挑的。 具体这些草叫什么名字,原主的记忆是模糊的。大概跟她是女奴,主要干伺候主家、打扫庭院的活儿有关,别的生活常识女奴阿花知道的也不多。 原身是做惯了活儿的,只不过身体底子很差,阮玲珑才把庭院前面的空地清理干净,就累得满头大汗。 她喝了碗烧开晾凉的开水,在院子里练了会儿自己在末世总结出来的拳法。 这具身体十分虚弱,她得加强锻炼。 家里只有两个房间,她住的是赵铮的房间,而赵铮搬到了他父母的房间去住。阮玲珑结束练拳,回头看了眼木屋。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越看木屋,越觉得顺眼。 太阳高高升至头顶,六月初的天气正处于春夏交替的时节,中午还是有点热的。好在这片位于悬崖背后的谷地有树木遮荫,不会直接在太阳下暴晒。 阮玲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她本想再等等,看赵铮会不会回来。 可肚子实在饿得难受,她便从仓房里拿了两个地瓜和一个芋头,准备烤着吃。 赵铮默认她是会做饭的。可事实上,她除了会生火,会把食*物放进火堆里烤之外,别的都不会。 毕竟,末世幸存者只用会拧开营养液的盖子就行。 原主倒是会做些简单的饭食,但在阮玲珑的记忆里,味道很是一般,还不如赵铮做的好吃。 关于自己不会做饭这件事,阮玲珑没打算告诉赵铮。她不想骗他,更不想告诉他自己是从末世穿越来的。 阮玲珑过去的经历告诉她,不要随便挑战人性。 有原主的记忆加持,她现在也就是手生。做饭这项技能,以后多练练应该也就会了。 火很快生好了,阮玲珑一骨碌将地瓜和芋头放进火堆里,然后顺便烧了一大锅开水。 家里装凉白开的是个大木桶,木桶靠近底部的位置设计了一个竹制的开关,可以随时把木桶里的水放出来,不用把碗伸到木桶里去舀水。 等待地瓜和芋头烤熟的间隙,阮玲珑顺手把厨房收拾整理了一遍。 倒不是说厨房很乱,而是在阮玲珑这个有强迫症的人看起来,厨房里的东西没有分门别类的规整好,她看着碍眼。 赵铮家的厨房十分宽敞明亮,里面有石头和黄泥砌成的灶台,还有大理石板铺成的案板。 进门左手边放着一个颇有年代感的木制橱柜,橱柜旁边摆着一排整齐的陶瓷坛子。灶台背后是柴火圈,灶台正前方是半人高的大理石案板。 阮玲珑先是把石头料理台上大大小小的菜板擦干净,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排列起来。 原本放在菜板上的刀,被她转移到刀架上。 橱柜的第一层放碗筷,第二层放调味品和熬好的动物油,第三层整齐地摆放着各种野菜干和蘑菇干,以及一些阮玲珑不认识的干货。 旁边那一排陶瓷坛子,阮玲珑依次擦了个遍,有的给换了干净的坛沿水。 她顺便打开看了看,里面有早上吃过的咸菜,还有泡在酸水里的酸菜,以及一坛不知道什么豆子做成的大酱,一坛白酒,一坛米酒,一坛麻辣萝卜干。 “没想到,赵铮还挺会持家的。”阮玲珑不由得感叹了一句。 结合原主记忆,以及被末世队友科普获得的常识,陶瓷坛里装的东西和橱柜里的干杂,阮玲珑仔细分辨后几乎都能对上号,叫出名字。 幸好赵铮不在家,给了她熟悉和适应的时间,不然他没准儿能看出异常来。 一通忙活下来,灶膛里的地瓜和芋头烤熟了。 阮玲珑用火钳将它们夹到竹编小筲箕里装着散热,随后给自己倒了一碗开水,弄了一碟麻辣萝卜干。 清理干净杂草的院子里,阮玲珑端坐在一张石桌子前,满怀期待地将烤地瓜送进嘴里。 哇哦!比她想象中还要香甜,地瓜的蜜已经烤出来了,软糯香甜,仿佛甜到了心尖上。阮玲珑顾不上烫,再咬上一口,唇齿间满是幸福的滋味。 一根烤地瓜下肚,阮玲珑迫不及待拿起第二根。 搭配着麻辣爽脆的萝卜干,阮玲珑简直欲罢不能。她第一次知道,甜的食物和麻辣的食物是绝配,彼此成就着对方。 烤芋头不如烤地瓜香甜,但烤芋头的口感更加丰富。刚烤好的芋头外皮焦黄香脆,内里吃起来软绵绵的,细品之下还带着芋头独有的清甜味儿。 阮玲珑现在是吃嘛嘛香,饱餐之后喝上一碗烧开的山泉水,生活简直赛过活神仙! 吃饱喝足后,阮玲珑稍微休息了一会儿,继续催动木系异能拔木屋背后的杂草。她现在很喜欢这项活动,因为可以锻炼和升级异能。 正好太阳被树荫遮挡了,气温很适宜,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比末世好太多了,让她有一种不太真实的幸福感。 阮玲珑给自己设定了个小目标,她要在太阳下山前,把木屋方圆十米内的杂草全部清理干净。 在清理的过程中,阮玲珑发现杂草从里有些好看的花和好看的绿植。 虽然她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但是显然这些花和绿植不是杂草,它们值得被留下来,装饰木屋周围现在变得有些空旷的空地。 整个下午的时间,阮玲珑在拔草中度过。她甚至一边拔草,一边哼着歌。要是被她曾经的队友看到她现在轻松惬意的模样,怕是要目瞪口呆,惊掉下巴。 毕竟,在末世的每一天都是紧张且刺激的,她从来不敢睡沉,一点点动静都让她瞬间惊醒。 眼看着今天的小目标即将完成,阮玲珑抬起手肘,准备擦擦额头上的汗水。就在这时,一道青色的身影从杂草丛里飞快地窜了出来,目标直奔阮玲珑手臂。 说时迟,那时快。 阮玲珑的手臂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展开,她伸出的拇指和食指,竟然在半空中精准掐住蛇的七寸。 眼见蛇尾想要缠绕上她的手臂,阮玲珑稳稳地用另外一只手控制住蛇身。 “凭你,想要咬我?麻烦下次再快点,你太慢了。” 这是一条比阮玲珑大拇指略粗的细长青蛇,她没办法分辨这条蛇到底有没有毒,只得先把它弄死,该怎么处理等赵铮回来再说。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铺满木屋前的空地。 十米开外的地方仍然杂草丛生,但这片空地俨然把主人的生活区和外面的荒野区划分开来,形成一条鲜明的隔离带。 阮玲珑在仓房里找到了一堆长约半米的竹片,它们被保存得很好,尽管失了水分呈现出浅黄色,但竹片大小均匀且每一片看起来都很结实。 “这些应该够弄个简易的矮篱笆。”阮玲珑将它们抱了一些出来,打算弄一小段来做试验。她以前从没编过竹篱笆,只能跟着感觉走,怎么顺眼怎么弄。 渐渐地,阮玲珑发现了其中的乐趣。无他,只因编好的篱笆看起来很有秩序感,这是让强迫症极度舒适的活计。 阮玲珑耐心地用竹篱笆,把院子里留下来的花和植物圈起来。 方方正正、排列整齐的花圃就这样在阮玲珑手下诞生。 在编制竹篱笆的过程中,她尽量让每一个花圃的大小和高度都是统一的,无形之中给这座隐藏在悬崖背后的小院,增添了几分整齐和美好。 当赵铮背着满满一背篓收获,牵着一头野生山羊来到家门口时,他愣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7 正文 第7章 烩面 ◎赵铮一个人可以将就,却不愿意委屈阮玲珑。◎ 夕阳的余晖洒落阮玲珑瘦削的肩头,她严肃且认真地将竹片插-入泥土中,淡金色的光线轻柔地拂过她光洁的左脸,这幅画面看起来温馨而又美好。 赵铮站在原地,瞬间红了眼眶。 家门口的杂草已经被清理得一干二净,爹给娘亲种的花被阮玲珑珍视,甚至给它们安排上了整齐漂亮的低矮篱笆。 这一刻,阮玲珑忙碌的身影被深深映入赵铮的脑海。 阮玲珑察觉到背后有人,她转身看过去,见赵铮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由得打趣道:“怎么,累得走不动了?要不要我来扶你?” 赵铮压下心头的悸动,大步朝阮玲珑走去,“不是说让你在家好好休息吗?你身体还没完全好,别硬撑。家里的活儿留着等我回来干,你想要弄什么,吩咐我来做就行。” 阮玲珑没想到赵铮一个纯正的古代男人,竟然没有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思想。 她能看得出来,赵铮说的不是漂亮话,因为他放下背篓,栓好野山羊,连口水都没喝,就蹲下来帮忙继续弄竹篱笆。 很快,小院里的鲜花和绿植都有了它们的“新家”。 赵铮清洗干净手上的泥土,开始整理背篓,“这两只野鸡和五只野兔是被我用草药迷晕的,先放窝棚里养着,都留给你补身体。” “这些野菜晾在簸箕上,明天可以拌点新鲜的野菜吃。” “木耳、松茸、野生菌,它们用来煮汤和炒菜都是极好的。而且晒干后,还可以留到冬天没菜的时候吃。” 赵铮看了眼背篓里还剩的东西,回头问阮玲珑,“你害怕蛇吗?” “不怕,听说蛇肉挺好吃的。”阮玲珑如实回答道。在她很小的时候,她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吃过蛇肉,那滋味儿非常鲜美。 赵铮闻言松了口气,紧接着从背篓里拎了一条足足有他小臂粗的蛇来。 “这是滑鼠蛇,明天我们杀只野鸡一起炖个龙凤汤。” 看着眼前肥美的大蛇,阮玲珑忽然想起今天自己在草丛里抓的小青蛇,跟它相比,小青蛇似乎只够塞牙缝。 “我今天拔草的时候,也打死了一条小青蛇。”阮玲珑说完,下意识观察赵铮的表情。 她并不想当“弱”女子,在打打杀杀这件事情上,她甚至可能比赵铮这个一米九的壮汉更擅长。所以,那条小青蛇只是她故意留下来试探赵铮的。 “你有没有被它吓到?”赵铮说着皱了皱眉,他分明记得自己不仅在木屋周围撒了驱散蛇虫的药粉,还种植了蛇鼠虫蚁不喜欢的植物。没想到,居然还有“漏网之鱼”。 阮玲珑摇了摇头,她看似随意从竹篮里拎起小青蛇,递给赵铮,“喏,你看,它只有我的拇指粗,不吓人的。” 赵铮自然而然地接了过来,他甚至不觉得阮玲珑能打蛇有什么不对,而是表示两条蛇都交给他来处理。 蛇皮、蛇胆、蛇鞭、蛇油、蛇血,这些可都是宝贝。 “竹筐里还有一个芋头叶子包裹的东西,那是我给你摘的莓子。你自己去拿,洗洗就能吃。”赵铮将两条蛇放在石板上,不忘回头提醒阮玲珑去拿吃的。 阮玲珑扬了扬眉,嘴角忍不住上翘,被人惦记的感觉真好。 “哇,好多树莓!”阮玲珑揭开绿色的芋头叶子,里面包裹着至少三斤多各种颜色的树莓,有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 正在处理蛇的赵铮听到阮玲珑惊喜的声音,浅浅地笑了。 阮玲珑端着洗干净的树莓,像昨天一样坐在小木凳上吃着新鲜的野果。 从末世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时代,除了第一天看起来有点糟糕外,阮玲珑只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福窝窝。 树莓初尝时有些酸,随后会有一股香甜的果味。它们口感酸甜软绵,鲜嫩多汁,阮玲珑一个接一个的吃着,有些停不下来。 赵铮看阮玲珑吃得开心,琢磨着要不要移栽几颗莓子树回家,反正它们很好养活。 除了最寒冷的冬天,其他季节几乎都能采摘到莓子。 将两条蛇处理好后,赵铮开始弄今天的晚饭。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边的晚霞红得似火,照亮了这片安宁的谷地。 新鲜的菌菇仔细清洗干净,放到油锅里爆炒,鲜嫩的味道在高温和油脂的作用下被激发出来,香得阮玲珑直咽口水。 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食物! 阮玲珑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的菌菇,不知道它们尝起来是脆的?还是绵软的? 灶台面前,赵铮右手拿着锅铲,左手丢了一把野蒜到锅里,炒菌菇的香味层次更加丰满了。 见菌菇炒得差不多了,赵铮往锅里加了两瓢山泉水,然后去案板上擀面条。 他们今天的晚餐是菌菇烩面,一道可以鲜掉眉毛的美味佳肴。 阮玲珑被安排烧火,木柴压根儿不用随时添,她只用等它们燃烧得差不多后,再往灶膛里送一送就行。 “铮哥,你做的饭可真香!”阮玲珑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会做饭的男人太加分了。 赵铮被夸得有些面红耳赤,在他二十三年的人生经历中,从来没有人随时随地都在夸奖他,“那你等会儿多吃点。” 阮玲珑盼啊盼,伸长脖子望着锅里的菌菇烩面。她都被香迷糊了,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鲜美的食物! 看着这样的阮玲珑,赵铮俊朗的面庞带着一丝包容和心疼。 几分钟后,浓香四溢的菌汤烩面出锅。 阮玲珑端着一个装满烩面的大汤碗,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好了没?铮哥,我们开动吧!” “吃吧,不够锅里还有。要是锅里吃完了还没吃饱,我还能再做。” 赵铮的话听得阮玲珑顿时抬起了头。这句话对她来说,比任何表白还要让她感动。目光对上赵铮带笑的双眼,阮玲珑点了点头。 略微有些烫舌的烩面入口,阮玲珑终于知道让她谗得流口水的鲜美滋味。 烩面里分明没有肉,但她却觉得就算拿肉来换,她也是不愿意的。 一口烩面,一口菌菇,再喝上一口奶白浓稠的菌汤,筋道的面皮与鲜美爽口菌菇简直就是世间绝配。 看着阮玲珑埋头吃得香甜,赵铮内心升腾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她对菌汤烩面的认可,仿佛代表着对他这个人的肯定。 “慢点吃,锅里还有。” “嗯嗯,太好吃了,我还要再来一大碗。” 不一会儿,阮玲珑碗里的菌汤烩面见了底。赵铮把锅里剩下的烩面全都盛给了她,不仅如此,他还放下自己没吃完的烩面,重新又做了一锅煎蛋面。 三大碗汤面下肚,阮玲珑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这是她有记忆以来,唯一吃饱的一顿饭。 “铮哥,我是不是太能吃了?以后我跟你一起出去打猎吧。我力气大,肯定能帮上忙。”阮玲珑看向赵铮,她今天晚上吃得比赵铮这个主人还多,着实有些过意不去。 赵铮从第一天早上给阮玲珑送鸡汤和米饭开始,就知道她的胃口比寻常男人还大。所以,阮玲珑今天能吃这么多汤面,他并不意外。 “能吃是福。我之前跟你说过,山里有很多山货,你不用担心食物不够。眼下你以休养身体为主,等你身体养好了,我定会带你一起打猎。” 赵铮见过阮玲珑劈柴的样子,也清楚她没说大话,她的力气确实跟食量是匹配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赵铮和阮玲珑洗漱完,各自回屋。 家里没有油灯,赵铮一个人无所谓,但是多了个阮玲珑,的确很不方便。他打算过几天下一趟山,采买些生活必需品回来。 赵铮一个人可以将就,却不愿意委屈阮玲珑。 隔壁房间,阮玲珑格外兴奋。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居然是个吃货。面对美食,她可以说是毫无抵抗力。而这一切美好的体验,都是赵铮给她带来的。 这个男人,光明磊落,坦诚善良,完全刷新了男人在阮玲珑心中的印象。 阮玲珑抱着被子睡着时,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 程家山庄,接到儿子受伤的消息,风风火火从京城赶来的程家主母脸色铁青,怒气沉沉地将所有管事人员召集起来。 “混账东西,居然让一个下-贱奴才伤了自家主子爷,你们都是摆设吗?”说着,程家主母狠狠拍了下桌子,怒不可遏道:“禾哥儿要是有个好歹,你们万死难辞其咎!” “李嬷嬷,立刻着人拿老爷的帖子去拜访县令,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贱奴给我揪出来。齐管家,马上收拾行李,我要尽快带禾哥儿回京城。你们最好祈祷禾哥儿的身体能够恢复如初!” 诺大的程家山庄,因为程家主母的到来,变得肃穆严谨,下人们忙得胆颤心惊,深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被殃及。 天刚蒙蒙亮,六辆宽大的马车缓缓驶出程家山庄。 地毯式找寻逃奴阿花的行动正式开启,县令大人听说程家少爷在自家山庄里差点被一名女奴射杀,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虽说这件事跟自己压根儿没有关系,可远在京城那位程老爷未必这么认为。 保不齐,自己就是那条被殃及的池鱼! “火速传我命令,从即刻起各大小城镇全面戒严。城门处分发程家给的逃奴画像,对出入城的所有人员进行仔细检查,万万不可有遗漏。” “马上安排衙役下乡搜寻,重点问询散落在各个村落附近的猎户。赏金翻倍,务必要尽快抓捕到逃奴!” 8 正文 第8章 顿悟 ◎天色慢慢变暗,阮玲珑却犯了难。◎ 当清晨的阳光穿透木色窗棱照进房间,洒下暖暖的金光,阮玲珑从床上坐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在这一刻,阮玲珑深刻体会到,幸福具象化了。 她再也不用担心丧尸围城,每天都有砍不完的丧尸,也不用每次都带着防毒面具出门,更不用操心营养液的库存还够吃几天,自己还能活多久。 推开房门,一股浓郁的鲜香扑鼻而来,阮玲珑的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噜叫了几声。 毕竟一晚上没吃东西了,也不能怪她贪吃。阮玲珑这般想着,径直朝厨房走去,“铮哥,今天早上你没出门打猎?你炖的汤也太香了!” 厨房里,站在炖锅面前的赵铮回头,正好看到阮玲珑脸上灿烂的笑容。 虽然她的注意力明显全都在食物上,可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笑容时,赵铮的心里涌入一股暖流。 “今天晚点出门,我杀了只野鸡跟昨天抓的蛇放一起炖了锅龙凤汤,你来尝尝。”赵铮拿起灶台上的土陶碗,舀了一勺汤,递给阮玲珑。 阮玲珑接了过来,只见汤色清澈,呈现浅浅的黄色。入口是浓郁的鲜味,能感受到纯天然食材的微微甘甜,就像是山间清泉滋润味蕾。 喝上一口,暖意从胃里蔓延至全身,让人忍不住扬起嘴角。 “好喝,味道特别鲜美!” 阮玲珑竖起大拇指,丝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她双眼亮晶晶地看向砂锅里翻滚的食材。龙凤汤,这道汤的名字听起来很有意思。 今天的早饭是龙凤汤,搭配赵铮用玉米面蒸的窝窝头,好吃到根本停不下来。 饭后,赵铮拿着打猎的工具出门,他告诉阮玲珑,如果今天打猎顺利,他会直接去镇上换钱,顺便采买些东西回来。因为路程遥远,他大概要明天下午才能回家。 “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带回来的东西吗?” 阮玲珑想了想,别的都无所谓,但她确实需要一卷细棉布,用来制作可重复使用的“卫生巾”,貌似这个时代叫做“月事带”? “铮哥,麻烦你帮我买,嗯……大概五尺细棉布回来。”阮玲珑飞快在脑海里换算了一下尺寸单位。 赵铮一口答应下来,见阮玲珑没有别的采买需求,他拿着弓箭大步离开。 阳光落在赵铮高大宽厚的背上,站在堂屋门前目送他出门的阮玲珑难得心中有了牵挂和期盼,她希望赵铮能平安回家。 短时间内,她没打算离开木屋。赵铮救了她已是不易,她不能给赵铮招惹麻烦。 作为回报,阮玲珑决定帮他把家里收拾整齐。她问过赵铮,木屋背后的竹林是可以砍伐取用的。 赵铮不在家,阮玲珑当然选择最快的方式,用木系异能砍竹子。 只可惜,她现在异能等级低,能使用的异能有限。异能耗光后,阮玲珑直接上手,她力气大,挥起柴刀两三下就能砍倒一颗竹子。 被阮玲珑拖回院子空地的竹子呈深绿色,大约有她的小腿粗。 右手拎着柴刀,阮玲珑动作熟练地剃掉竹子的枝丫,只留下光洁清秀的竹筒。 砍丧尸练就的好刀工,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赵铮家的工具很是齐全,阮玲珑将竹子剔干净枝丫后,用锯子将它们锯成和她身高差不多的竹筒段。 “呲啦……呲啦……”整齐的锯子声音在木屋前响起,阮玲珑将长长的竹子架在木凳上,左脚踩在竹子上,右手用力拉着锯子。 伴随着啪嗒的声音,竹筒被锯断,掉落在地上。 阮玲珑在剩下的竹子上做好相同长度标记,继续重复刚才的动作。 当太阳高高升至头顶,院子里已经堆了一堆长度统一的竹筒,汗水顺着阮玲珑的脸颊滑落,她闻着空气中竹子特有的清新味道,丝毫不觉得疲惫。 “咕噜噜……咕噜噜……” 要不是肚子唱起了空城计,阮玲珑甚至没察觉到已经中午了。 早上炖的龙凤汤还有剩余,她加了一把柴火,热汤的同时给自己蒸了五个成人拳头大小的野菜馍馍。 深绿色的野菜馍馍是赵铮早上做的,专门留给阮玲珑当主食。因为,他发现昨天自己不在家,阮玲珑根本舍不得做粮食吃。 厨房升起的炊烟,在半空中被风吹散。 悬崖背后的木屋位置十分隐蔽,因为角度的关系,被藏在高大的树林背后,除非在山峰上空,否则绝无发现木屋的可能性。 阮玲珑喜欢在院子里吃饭,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四周的环境可以用鸟语花香来形容。 野菜馍馍既有蔬菜的清新口感,又带着一股属于面粉的淡淡甜味。一口咬下去,幸福的味道从舌尖传递至心里。再喝上一口醇香的龙凤汤,阮玲珑幸福的眯起了眼睛。 这样的日子,千金不换。 吃过午饭,阮玲珑照例去给圈养的动物投食。 昨天被赵铮迷晕带回来的野鸡和野兔已经醒了过来,阮玲珑一边喂食,一边打量着眼前活蹦乱跳的食材。 野鸡炖汤很好喝,想必红烧也不赖。 兔子肉她还没尝过呢,在阮玲珑眼里只要是肉,就没有难吃的。 野鸡窝里,阮玲珑甚至发现了两颗野鸡蛋。小心翼翼地将浅褐色的野鸡蛋托在掌心,阮玲珑忽然有一种想要品尝生野鸡蛋滋味的冲动。 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飞快收起手掌上的野鸡蛋。 阮玲珑确定自己现在不饿,刚刚吃完五个窝窝头和两大碗龙凤汤,她这会儿肚子至少有十分饱。 内心深处对食物的强烈渴求,源于她在末世时因为没有食物的压抑和克制。 阮玲珑清楚知道,自己现在的心理有点问题。 她之所以选择留在赵铮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会做美食,而且丝毫不吝啬做好吃的给自己吃。好似原本贫穷的人一夜暴富,如果不能很好的控制,好事可能会变成坏事。 木系异能拥有治愈的功效,但仅限于身体病变,对于这种心理问题,只能依靠自我调节和疏导。 午饭给阮玲珑补充了身体能量,上午消耗殆尽的木系异能也有了新的储备。 来到荷塘边上,阮玲珑不自觉开始吸收荷叶的精华。拿过一把竹制躺椅,阮玲珑靠坐在躺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 此刻,她的内心是平静的。 这种久违的安宁,将阮玲珑与曾经的打打杀杀彻底割裂开来。 她真怕这是一场梦,等自己睁眼醒来,还要再面对那个支离破碎,千疮百孔的末世。 微风拂过阮玲珑的面庞,金色的阳光透过树荫,洒落在她布满黑斑的右脸上。单看右脸,无疑是吓人的,要是小孩子不小心看到这张脸,没准儿还会被吓哭。 忽然,阮玲珑睁开双眼,她眼底的坚定如同钻石般闪耀。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无论身处何时何地,她都能让自己过得很好。 阮玲珑捅破困惑这一刻,她的木系异能升级了!四周的草木精华全被激活,如同潮水般涌向阮玲珑。 深深浅浅的绿色丝线将她包裹,然后被阮玲珑慢慢吸收。 一刻钟后,阮玲珑神色自若地从躺椅上站起身来。 她这会儿心情极好,刚捡来的野鸡蛋磕破壳后,被阮玲珑喝进嘴里。是她魔怔了,为什么要给自己设限? 想吃就吃,坦然面对自己对食物的渴望,这并不是她的“心魔”。 等这一阵风头过去,以她的能力,绝不会是家里吃白食的人,她会回报赵铮的。 绕过荷塘,阮玲珑看到了不远处杂草丛生的菜园子和药田,刚才涌向自己的草木精华大多数来自药田。 想来,这里面应该种着不少珍稀药材。 阮玲珑催动异能拔除杂草,然后在药田里逛了一圈。 很遗憾,她只能判断哪些是药材,哪些是杂草,但是药材的名字她叫不出来。她没有系统学过中药学,末世十余年,她掌握最多的是打架和杀人的技巧。 相比之下,隔壁菜园子显得有些空空荡荡。 杂草拔除后,零零星星留下几株菜苗,它们已经开花,看样子再过一段时间就会结出蔬菜种子来。 异能升级后,阮玲珑发现自己能内视身体状况。木系异能顺着阮玲珑的驱使,沿着身体静脉走遍全身。很明显,在肝脏和肾脏的位置受到了阻碍。 那里仿佛屹立着一座黑色大山,木系异能穿不透,也推不动。 那就一点点消磨它! 两个小时过去,坐在竹椅上的阮玲珑缓缓睁开双眼。此时的她耗光了所有异能,但也只是消除了极少的毒素。 除非异能再次升级,照这个速度,恐怕得要好些年才能彻底清除体内毒素。 趁着天色还早,阮玲珑开始处理堆在家门口的竹筒。她用柴刀把竹筒劈成两半,再将其中一半竹筒一分为四,得到四根大约一人高的竹片。 “噼噼啪啪……” 节奏感极强的声音在木屋前响起,阮玲珑很喜欢干这个活儿,因为太有秩序感了。 不知不觉中,太阳落山了。 原本堆积如山的竹筒,如今变成了整齐且宽度统一的竹片。 阮玲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忽然想起来,赵铮说的今天晚上不回家,他要去镇上售卖猎物,采购生活物资。 天色慢慢变暗,阮玲珑却犯了难。 9 正文 第9章 抓捕 ◎赵猎户,这是给媳妇买的吧?◎ 今天晚上的晚饭得她自己来做,虽然赵铮早上做的野菜馍馍还剩四个,但对于饥肠辘辘的阮玲珑来说,这些食物显然是不够的。 野菜馍馍有些干,她想做点汤汤水水的吃食。 在仓库里转了一圈后,阮玲珑挑了一个橙黄色的南瓜,五个比她拳头略大的地瓜。 南瓜对半切开,去皮去籽,切成小块放入锅中,然后加入清水。竹制蒸笼直接放在南瓜上方,里面装着中午剩下的野菜馍馍。 盖上木制锅盖后,阮玲珑动作娴熟地引燃柴火,然后将地瓜埋进灶膛里。 看着眼前跳跃的火苗,阮玲珑的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赵铮的脸。不知道他现在吃饭没?今天打猎顺利吗? 殊不知,此时的赵铮正双手紧握猎刀,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对面的野猪足有两百多斤重,獠牙锋利如刀,正凶狠地冲他低吼着。 “来啊!”赵铮压低身子,眼神锐利地盯着野猪的一举一动。 暮色下,野猪突然发起冲锋,空气中瞬间尘土飞扬。 赵铮侧身一闪,猎刀往前送时闪过一道银光,然后狠狠劈在野猪的后腿上。野猪吃痛,发出刺耳的嚎叫,转身后更加疯狂地扑来。 空气中弥漫着野猪的腥臭味,还夹杂着血腥味。 赵铮迅速就地一滚,躲开致命一击。 他稳住身体后,第一时间抓住机会,一刀刺入野猪的脖颈。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野猪挣扎了几下,终于轰然倒地。 大汗淋漓的赵铮长舒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血迹。 这里不能久留,野猪的血腥味必然会招惹来其他凶猛的野兽。 他利落地割下几根藤条,加上竹子一起熟练地编成拖竿。将野猪绑好后,他背起装满猎物的背篓,双手拖着沉重的野猪向山脚下大步走去。 天色擦黑时,赵铮终于到达山脚下的农户老王家,老王是附近几个村子唯一会杀猪的人。 当老王看到赵铮身后的大野猪时,眼睛都直了,蹭地一下站起身来。 “我的乖乖,铮哥儿能耐啊!”老王兴奋地搓着手,立刻招呼茅屋里的儿子过来帮忙。 赵铮和老王的儿子合力将野猪拖到王猎户家的后院,老王早已准备好杀猪用的木案、铁钩和几把锋利的屠刀。 淡淡的月光下,野猪的尸体泛着黑灰色的光,獠牙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老王用铁钩钩住野猪的下颌,将猪头悬在木案边缘。 赵铮接过一把尖刀,对准野猪的咽喉,手腕一沉,刀尖精准地刺入动脉。 还没流尽的暗红色猪血立刻喷涌而出,哗啦啦地流入案板下的木盆里。老王儿子赶紧撒了一点盐进去,帮助猪血迅速凝固。 赵铮和老王父子合力将野猪抬进早已烧好的大铁锅,滚烫的热水冒着白气,猪皮一浸入水中,立刻泛起一层灰白色的浮沫。 老王熟练地用长条木棍翻动猪身,确保每一处都被烫透。 赵铮则抄起一把刮刀,顺着猪毛的走向用力刮擦,黑色的硬毛簌簌脱落,露出底下粉白色的猪皮。 野猪的猪毛又长又硬,得用十足的力气,才能将野猪毛刮干净。 过了好一会儿,刮净毛的野猪被重新抬上木案。 赵铮持刀从野猪的腹部中线划开,刀刃割开厚厚的脂肪层,发出“嗤啦”的声响。 内脏的热气混着腥味扑面而来,老王动作麻利地掏出猪心、猪肝和猪肚,然后丢进一旁的木桶。猪大肠被老王粗糙的大掌捋出来,老王儿子立刻用草木灰清洗干净,这玩意儿爆炒特别好吃。 木案侧面,赵铮换了一把厚重的砍刀,沿着野猪的脊椎骨劈下,整头猪被一分为二。 他手法利落地卸下四条腿,又将肋排整齐地剁成长条。老王负责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三指宽的肉条,抹上粗盐后挂上熏架。 猪头被单独放在案板上,赵铮用刀尖挑出猪眼,再撬开下颌,取出猪舌。 老王则用斧头劈开头骨,挖出猪脑,嘴里念叨着:“这可是好东西,炒着吃最香。” 处理好的肉条被挂进土灶上方的熏棚,松枝和柏树叶在灶膛里闷烧,青烟袅袅上升,慢慢渗透进猪肉的肌理。 这样熏制后的猪肉不仅能去腥保鲜,还带有树木的香气,最受酒楼掌柜的欢迎,卖价也会更高一些。 老王拍了拍赵铮的肩膀:“熏上几个时辰,明天一大早就能带走了。” 赵铮点点头,目光却落在案板上那块最嫩的里脊肉上。他悄悄用自己特意摘的树叶包好,塞进了自己的背篓。 按照老惯例,今天的晚饭在老王家*吃。 所有野猪内脏和一条五花肉是给老王和他儿子的报酬,剩下的赵铮会在凌晨时分全部带去镇上卖掉。 在他们忙活着杀猪的时候,老王媳妇已经快速蒸好了一锅粗粮馒头,并且炒了一盆爆炒猪肝、一碟煎鸡蛋,以及一盆凉拌野菜出来。 老王递给赵铮一碗米酒,提醒道:“听说镇上在抓什么逃奴,你可得小心点,早去早回。” 赵铮愣了一下,面上却不显:“多谢提醒。” 与此同时,悬崖背后的木屋里,阮玲珑揭开木质锅盖,香甜的南瓜味儿扑面而来。她用木勺将煮烂的南瓜捣成泥,金黄的汤汁浓稠诱人。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阮玲珑尝了尝味道,满意地点点头。 她随手把热腾腾的野菜馍馍掰碎泡进南瓜汤里,一碗简单却美味的晚餐就做好了。配上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烤地瓜,吃得阮玲珑心满意足。 真幸福啊! 屋外,夜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 阮玲珑坐在门槛上,一边吃饭一边望着星空。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木屋太过安静,似乎应该还有点别的动静才对。 “铮哥现在到哪儿了呢?”阮玲珑轻声自语,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想念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这个认知让阮玲珑愣住了。勺子悬在半空,南瓜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在末世生活了十多年,她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可现在,她居然会因为一个人的缺席而感到不适应。 阮玲珑摇摇头,继续埋头吃饭。 但她心里那份莫名的牵挂和期盼,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 第二天凌晨,寅时(早上三点)刚过,赵铮便摸黑挑着担子出发了。 担子两头沉甸甸的,里面除了装着熏制好的野猪肉,还有昨日猎到的几只野兔和山鸡,还有一头狍子。 赵铮脚步稳健,沿着熟悉的小路向平安镇走去。 天刚蒙蒙亮,远处镇子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但今日的城门处却比往日热闹许多。 赵铮远远就看到城门口排起了长队,几名士兵正挨个检查进城的人。 他皱了皱眉,走近后发现男女被分开查验,男子这边只是简单问几句就放行,而女子那边却查得极严,无论老少,都要被仔细打量,在天光不亮时甚至要举着油灯确认面容。 赵铮不动声色地排进队伍,等轮到他的时候,查验的士兵是个熟面孔,姓张,以前常买他的野味。 “赵猎户,又来镇上卖货?”姓张的士兵笑着打招呼。 赵铮点点头,从担子里取出一只用油纸包好的野兔,递了过去:“张大哥,辛苦了,这是一点小心意。” 姓张的士兵眼睛一亮,迅速接过来塞进怀里,压低声音提醒道:“今日查得严,你卖完东西早点回去,别在镇上逗留。” 赵铮轻声问道:“怎么突然查这么严?” 张姓士兵左右看了看,凑近耳语道:“程家的人在抓逃奴,闹得满城风雨,连县令大人都惊动了。” 赵铮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逃奴是男是女?” “女的,听说长得还挺好看,很可能被程家的少爷看上了。”张姓士兵摆摆手,“行了,你快进去吧,别耽误工夫。” 赵铮想起阮玲珑的长满黑斑的侧脸,不由得松了口气,挑起担子顺利进城。 祥福酒楼的掌柜见到挑着担子进门的赵铮,眼睛都笑眯了。 “赵老弟,这次又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赵铮掀开担子上盖着的草帘子,露出熏制得恰到好处的野猪肉。掌柜伸手捏了捏,肉质紧实,烟熏的松柏香气扑鼻。 他满意地点头:“不错,这头野猪处理得好,十二两银子,如何?” 赵铮点头,也不讨价还价,“行。” 掌柜又看了看其他猎物,野兔、山鸡和狍子加起来给了八两。 二十两银子揣进怀里,沉甸甸的,赵铮心里踏实了不少。在遇到阮玲珑之前,他对银子没有多大的概念,每次生活物资不够了,才往镇上送一次猎物。 如今算来,他手里的银钱还是太少了。 赵铮先去了布庄,比照着母亲的身量,给阮玲珑挑了两套换洗的衣裳,一套浅青色的棉布裙,一套藕荷色的粗布短衫,又选了两双黑色布鞋。 掌柜见他买得多,还额外送了他两条绣花手帕。 “老板,细棉布和粗棉布再各要十尺。”赵铮说道。 掌柜难得遇上如此爽快的顾客,利落地裁好布,笑着拨弄算盘后道:“一共一千八百零四文,收你一千八百文好了。” 赵铮付了钱,将买好的衣裳、布鞋和布匹仔细地放进箩筐里,才转身去隔壁的杂货铺。 杂货铺的老板娘是个热心肠的熟人,见他挑选梳子和头绳,笑着打趣:“赵猎户,这是给媳妇买的吧?” 赵铮耳根微热,没否认,指了指柜台上的铜镜:“老板,这个多少钱?” “八百文,这可是上好的黄铜镜,照得可清楚了。来来,你瞧瞧看,我说得没错吧。”老板娘热情推荐。 赵铮没犹豫,直接买下,又挑了几根红头绳和一把精致的木梳,一共花了九百文。 紧接着,他去油坊买了五十斤菜油,粮食铺买了五十斤细粮和一百斤粗粮,又选了些时令蔬菜种子。 经过脂粉铺时,赵铮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铺子里香气扑鼻,柜台摆着各式胭脂水粉。 掌柜是个中年妇人,见赵铮进来,有些诧异,但很快笑眯眯地问:“郎君想买点什么?我们这儿新进了茉莉香粉,抹在脸上又白又香。” 赵铮有些局促,因为皮肤太黑,所以脸上的红晕并不明显,他低声道:“有没有,那种能让脸上斑点淡一些的膏药?” 中年妇人一愣,随即了然:“是买给家里娘子用的?” 赵铮点头。 中年妇人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盒:“这是珍珠膏,能润肤淡斑,只不过价格有点小贵,五百文一盒。” 赵铮二话不说付了钱,小心地将瓷盒收进怀里。 采买完毕,日头已经偏西。赵铮挑着满满当当的担子往城门走,心里想着阮玲珑见到这些东西时的表情。 路过一家糕点铺时,香甜的气息飘来,他脚步一顿,又买了一包桂花糕和一包红枣糕,还有一斤饴糖。 “她应该会喜欢吧?”赵铮低声自语,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城门口,张姓士兵见他出城,笑着挥手:“赵猎户,这么快就办完事了?” 赵铮点头答道:“家里还有活儿,得赶紧回去。” 张姓士兵压低声音,传递最新消息:“程家的人还在镇上搜呢,你路上小心。我估摸着,明天搜查的队伍就会去到附近的村子里。你若是没要紧事,近期暂时不要来镇上。” 赵铮眸光一沉,拱手道谢后,大步离开。 10 正文 第10章 信任 ◎镇上今天在抓逃奴,听说逃奴是程家的家生子……◎ 天色渐渐黑了,赵铮挑着沉甸甸的担子,踏着月色匆匆忙忙往山崖背后的木屋赶。 路过老王家时,他取回了给自家预留的猪里脊肉、两片肥厚的猪板油、一条肥瘦相间的猪后腿肉,还有老王媳妇硬塞给他的一罐子醪糟。 “铮哥儿,路上小心啊!”老王披着外套,站在门口挥手。 赵铮点头应了一声,脚步却比来时更快。 从老王家到自己家,赵铮走过无数遍,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归心似箭。他身体疲惫,但是心里火热。 一想到家里还有人等着自己,他恨不能马上长出一双翅膀,飞回家去。 汗水顺着赵铮黝黑的脸庞滑落,打湿了他身上的粗布褂子。他的脚步依然沉稳,一路小跑,直到来到悬崖壁的入口处,他才稍微停下来歇了口气。 当赵铮拨开最后一片树丛,借着银色的月光,他看到了焕然一新的家。 原本杂草丛生的院子,如今被一圈整齐好看的竹篱笆围了起来。篱笆外野草丛生,篱笆内却干干净净,只剩下父亲当年为母亲种下的花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赵铮愣住了,胸口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铮哥,是你回来了吗?” 木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阮玲珑披着外衣快步迎了出来。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尤其在看到赵铮挑着的满满两筐物资时,更是惊喜地“哇”了一声。 “天呐,你买了这么多东西!” 赵铮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嗯,穿的、吃的、用的,都有。” 两人合力把担子抬进堂屋,赵铮摸黑点亮今天刚买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中,他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这是细棉布和粗棉布,你可以拿来做衣裳。”他小心地展开那匹浅青色的布料,递到阮玲珑手边,“这个颜色,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阮玲珑伸手抚摸布料,柔软的触感让她眼睛发亮,她高兴地说道:“喜欢!铮哥,你眼光真好。” 赵铮耳根发热,又拿出一个油纸包:“这是……” “镜子!”阮玲珑已经迫不及待地拆开,铜镜映出她半张布满黑斑的脸,比她在溪水里看到的五官更加清晰。 阮玲珑愣了一下,却见赵铮紧张地盯着她的反应。 “很清楚。”她笑着说,手指轻轻抚过镜面,“我很久没照过镜子了。” 自从末世来临,她每天都在艰难中求生,哪里有时间照镜子。 赵铮松了口气,继续往外拿今天采买的东西:梳子、头绳、布鞋、两套成衣、一包桂花糕、一包红糖糕、一斤饴糖…… 每拿出一件,阮玲珑的眼睛就更亮一分。 更别提,赵铮还从背篓里拿了一大块野猪里脊肉、一腿猪肉和两大片猪板油出来,阮玲珑高兴得合不拢嘴。此刻,在她眼里,赵铮的竹筐和背篓如同拥有魔法的百宝箱。 当那盒珍珠膏最后被赵铮从怀里拿出来时,他的声音低了几分。 “这个……据说擦了能淡斑,你先试试,要是好用我再买。” 赵铮只字没提珍珠膏的价格,看向阮玲珑的眼里更是没有丝毫嫌弃的神色。 阮玲珑怔住了,这东西应该不便宜吧。 她接过精致的小瓷盒,打开闻了闻,淡雅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谢谢。”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盒盖。 “饿了吧?我去做饭。”赵铮卷起袖子,拎着猪里脊肉往厨房走。 阮玲珑收好小瓷盒,跟上去:“我来帮你!” 厨房里,赵铮动作利落地切肉,阮玲珑则负责生火。火光映照下,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显得那样亲密。 “镇上今天在抓逃奴。”赵铮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口,刀切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听说逃奴是程家的家生子。” 阮玲珑添柴的手一顿,她没想到赵铮会主动提及这件事,“那他们,抓到……了吗?” “暂时没有抓到人。”赵铮将切好的肉片下锅,“明天很可能会搜山脚下的村子。我们这里很隐蔽,应该没有外人能找过来。” 油锅里“滋啦”作响,肉香弥漫开来。 阮玲珑看着赵铮专注炒菜的侧脸,忽然出声问道:“铮哥,你为什么不问我的过去?” 赵铮翻炒的动作没停,自然而然地回答:“你想说的时候,会告诉我的。” 阮玲珑听到这个答案,忽然一怔,鼻子有些酸涩。 在末世,每个人都恨不得把别人的底细挖个干净透彻,生怕被背后捅刀。可眼前这个男人,给了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他到底是傻?还是对她的来历有所揣测? 猪油炒的里脊肉鲜嫩多汁,吃进嘴里,满嘴油香和肉香,配上醪糟煮的甜汤,两人坐在院子里吃得心满意足。 “铮哥,其实我……”阮玲珑捧着碗,犹豫着开口。 赵铮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不管你以前是谁,现在你就是阮玲珑。” 月光下,他的眼神坚定而温柔:“玲珑,当我的未婚妻,好不好?” 阮玲珑心头一热,忽然伸手握住了赵铮粗糙的大手。 “好!” 就这一个字,让赵铮的心跳漏了半拍。 夜风轻拂,带着初夏的花香。篱笆内的野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就像这个藏在悬崖背后的家,温暖而安宁。 第二天早上,赵铮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棂洒满了半个房间。 他难得睡了个懒觉,昨日来回奔波和杀猪的疲惫似乎都在这深沉的睡眠中消散了。赵铮伸手摸了摸身边的被褥,凉的。 “玲珑?” 赵铮一个激灵坐起身,胡乱套上衣服就往外跑。屋前屋后转了一圈,最后在菜园子里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晨光中,阮玲珑正弯着腰在翻整过的土地上播种。她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纤细的小腿。汗水打湿了她的鬓角,黑斑遍布的右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怎么起这么早?”赵铮在看到阮玲珑时松了口气,大步走过去。 阮玲珑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醒了就睡不着了。你看,我把你买的菜种都种下了。” 她指着整齐的田垄,脸上带着孩子般的得意,她以前从未发现,原来种地这么有意思。 赵铮这才注意到,原本荒芜的菜地已经被分成整齐的方块,每块地里都插着小木牌,上面用木炭做出的笔写着“萝卜”、“白菜”之类的字迹。 “你识字?”赵铮惊讶地问。 阮玲珑漂亮的眼睛闪了闪:“会一点。”然后,她迅速转移话题,“铮哥,我饿了,有吃的吗?” 赵铮立刻挽起袖子:“我回去给你煮醪糟荷包蛋。” 厨房里,赵铮的动作行云流水。他先舀了两勺老王媳妇给的醪糟放进锅里,又加了半瓢清水。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锅里的醪糟很快冒出香甜的气息。 阮玲珑蹲坐在灶台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 当赵铮打入第四个野鸡蛋时,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马上就好。”赵铮熟练地用木勺轻轻搅动,防止鸡蛋粘锅。蛋清渐渐凝固,包裹着金黄的蛋黄,在琥珀色的醪糟汤中沉沉浮浮。 最后撒上一把自己晒的枸杞,香甜的气息顿时充满了整个厨房。 赵铮把碗递给阮玲珑,看着她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烫得直哈气也不舍得吐出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慢点吃,锅里还有。” 吃过早饭,赵铮开始处理那两片肥厚的猪板油。 “今天我们先熬猪油,以后用猪油炒菜会更香。”他边说边把猪油切成小块,阮玲珑立刻凑过来帮忙。 两人的手时不时碰在一起,赵铮的耳根悄悄红了。 铁锅烧热后,赵铮把猪油块倒进去,立刻响起“滋滋”的声音。白色的油脂渐渐融化,透明的油液在锅中荡漾。 “猪油熬到这个时候,要一直搅拌,不然会糊。”赵铮把木勺递给阮玲珑,自己则小心控制着火候。 阮玲珑接过木勺,认真地搅动着。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鼻尖上沾了一点油星也浑然不觉。 “好香啊!”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锅里的油块慢慢缩小,最后变成金黄酥脆的油渣。 当最后一块油渣被捞出来时,阮玲珑已经等不及了。 赵铮把油渣挑出两小碗,一碗撒上细盐,一碗拌上白糖。 “尝尝看,是甜的好吃,还是咸的好吃。” 阮玲珑先捏了一块咸的放进嘴里,“咔嚓”一声,酥脆的油渣在齿间碎裂,浓郁的油脂香气瞬间充满口腔。 “唔!”她幸福地眯起眼睛,又迫不及待地尝了甜的那碗。 白糖的颗粒感与油渣的酥脆完美结合,甜而不腻,让人停不下来。 赵铮看着她像只贪吃的小松鼠一样,一会儿抓一块咸的,一会儿捏一块甜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都给你。”他把自己的那份也推过去。 阮玲珑摇摇头,硬是塞了一块到他嘴里:“一起吃才香。” 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仿佛亲密地靠在一起。 陶罐里的猪油渐渐冷却,凝固成雪白的油脂,就像这个平凡却温暖的早晨,慢慢沉淀成记忆中最甜蜜、最美好的部分。 11 正文 第11章 身世 ◎逃奴阿花,的确不是家生奴才的亲生女儿◎ 赵铮今天难得没出门打猎。 他扛着斧头进了木屋背后的树林,专挑那些纹理细腻的硬木头砍。斧刃劈进树干时,木屑飞溅,带着清新的松香。 阮玲珑则蹲在院子里,正在给新移栽的花草浇水。 在赵铮面前,阮玲珑下意识隐藏自己会木系异能的特殊本领,更不会表现自己杀伐果决的一面,她不希望被他当成怪物,阮玲珑对现在的生活状态很满意。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望去,只见赵铮肩头扛着几根打磨光滑的圆木,手臂肌肉因用力而绷出流畅的线条。 “铮哥,你这是要做什么?”她好奇地站起身来。 赵铮把木头放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正好院子被你清理干净,我打算给你做架秋千。” 闻言,阮玲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在末世,所有的游乐设施早成了废墟和丧尸聚集地,她只在影像资料里见过秋千的样子。 赵铮的动作很快。他先用粗绳绑好稳固的三角支架,又在横梁上系了两条结实的麻绳,最后稳稳地安上一块打磨得光滑平整的木板。 为了不让木板太硬,赵铮回屋找了块大小合适的草垫搭在秋千的木板上。 “上来试试。”赵铮先用手按了按,觉得稳当才转身笑着看向阮玲珑。 阮玲珑小心翼翼地坐上去,脚尖点地。秋千随着推力轻轻晃动,带着她离地又落下。微风拂过脸颊,她忍不住开心地笑出声来。 “铮哥,帮我推高一点!”她喊道。 赵铮站在她身后,轻轻推了一把。 秋千荡起来,阮玲珑的欢乐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下午,赵铮带着阮玲珑去了木屋背后的树林深处。 “这里有一种野蔷薇,开花时特别好看。”他拨开灌木丛,指着一簇粉白相间的小花。 阮玲珑果然十分喜欢这种野蔷薇,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它们连根挖起。她的动作很轻,似乎生怕伤到根系。 赵铮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她对待花草的样子,就像对待珍宝。 回程时,两人的背篓里装满了各种植物,有紫色的野菊花、金黄的连翘、翠绿的薄荷……还有几株赵铮特意找的草药。 “这是黄芩,能清热。”赵铮指着一株开着蓝紫色小花的植物,“这是当归,补血的。” 阮玲珑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 当赵铮说到某种草药可以解毒时,她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趁赵铮不注意,悄悄吸收解毒草药的能量。 回到家,赵铮从屋里搬出一个木匣子。 “这些是我前几年收集的草药种子。”他打开匣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十个小布袋,每个袋子上都写着药名。 阮玲珑轻轻抚摸那些布袋,指尖能感受到里面种子细微的凸起。 “既然你识字,我可以教你认这些药材。”赵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分享一个珍贵的秘密,“以后我们可以在药田里多种些药,药材收获了,也是可以拿去药房换钱的。” 阮玲珑抬头看他,发现赵铮此时的眼睛亮得惊人。 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此刻正滔滔不绝地讲着每种草药的习性和功效,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一般。 “自从父母去世后,家里就我一个人,种这些也没什么时间打理和照料。”赵铮突然停下,有些不好意思,“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没说下去,但阮玲珑懂他的言外之意。 差不多同一时间,山脚下的村子里,一队官兵正在挨家挨户搜查程家逃奴的踪迹。 “有没有见过画像上的这个女人?”为首的官兵厉声问道。 村民们悄悄抬头看上一眼,战战兢兢地摇头。 “那你们村子最近几天有陌生人来过吗?不拘男女!”官兵继续追问。 村民们继续摇头,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这都搜第三遍了……没有就是没有” 官兵们翻遍了村子里每间茅屋,甚至连地窖都不放过。可那个女奴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大人,会不会……”一个士兵欲言又止,“那女奴根本不是普通人!她早就被人接应着离开了平安镇。” 领头的官兵脸色阴沉。 程家少爷受的伤透着古怪,一个家生子怎么会善用弓箭?又怎么能轻易从上百名护卫的围捕中逃脱? “继续搜!”他咬牙道,“所有人听令,把附近的山林也搜一遍!” 夕阳西下,赵铮和阮玲珑并肩坐在新做的秋千上。 院子里飘着淡淡的花香,新移栽的野蔷薇在微风中摇曳。药田里,刚种下的种子正在泥土中沉睡,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阮玲珑靠在赵铮肩头,看着天边的晚霞。 “铮哥,”她轻声说,“过几天,我们从山里移栽些果树回来吧。到时候,想吃什么摘什么,吃不完全部晒成果干存着。” 或许是因为经历过末世,阮玲珑特别喜欢吃,而且喜欢储存吃的,越多越好。 赵铮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 “好,听你的。” 远处,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山后。木屋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像一颗星星,安静地悬挂在悬崖背后的夜色中。 —————— 京城,程府。 “啪!” 上好的青瓷茶盏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跪地的护卫首领身上,他却连动都不敢动。 “废物!”程家家主程远山面色铁青,一掌拍在案几上,“一个贱奴都抓不住,我程家养你们何用!” 护卫首领额头抵地:“属下无能,请家主责罚。” 程远山背着手在书房来回踱步,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问道:”你确定那贱奴是用弓箭的好手?” “千真万确。”护卫首领连忙道,“她射箭手法娴熟,绝非寻常人能比。” 程远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封密信,正是平安镇县令送来的。信中详细汇报了搜捕无果的情况,字里行间透着惶恐不安。 “查!”程远山将信纸揉成一团,“给我把府里所有下人的底细再好好的查一遍!” 接下来的日子,程府上下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管家带着账册挨个核对下人身份,连厨房烧火的婆子都要说出三代以内的亲戚。很快,几个身份存疑的下人被拖出去杖毙,血水染红了后院的青石板。 “老爷,查到了。”管家捧着册子匆匆来报,“那个逃奴阿花……的确不是家生奴才的亲生女儿。” 程远山眯起眼睛,“哦?” “十八年前的冬天,她是负责浆洗的张婆子从城外捡回来的。”管家擦了擦汗,连忙汇报:“当时那孩子裹着锦缎,张婆子贪图布料,就把孩子带回来了。后来她嫌孩子烦,又送给了其他家生子养。” “锦缎呢?” “早、早就当掉了……那家当铺也已经倒闭了。” 线索就此中断。 程远山脸色阴沉如水,这个阿花,不像政敌安插的“钉子”,反倒像是富贵人家弄丢的孩子。可她这一身的本领,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程远山半晌才道:“继续查,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距离程远山书房最近的院子,是他的小儿子程嘉禾的住处。作为程远山的老来子,程嘉禾在家里是最受宠的。 此时,程嘉禾的院子里,药香弥漫。他站在一张檀木书案前,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细细勾勒。画中女子杏眼樱唇,眉眼是极为好看的。尤其是她的眼睛,明亮如星子,嘴角勾起的笑容让她颜值更添几分。 “少爷,该喝药了。”小厮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进来。 程嘉禾头也不抬,继续执笔画画:“放着。” 自从伤愈后,他变得越发阴郁。大夫分明说他身体已无大碍,可心里的执念却像野草般疯长。 “阿花……”他伸出手指,轻抚画中人的轮廓,眼神痴迷又阴冷,“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为什么要逃走!留在我身边,难道不好吗?” 殊不知,被程嘉禾心心念念的人,正在悬崖后的院子里,认真地往秋千柱子上缠绕野蔷薇的藤蔓。 “这样等花开的时候,坐在上面就像在花丛里一样。”阮玲珑扭头,笑着对赵铮说。 赵铮正在整理花圃,闻言抬头看她。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黑斑似乎淡了些,衬得她左脸越发清丽。 装饰完秋千,阮玲珑悠悠地朝木屋后的药田走去。 她格外享受现在的生活,惬意且充满着美好的期待。 “铮哥,你快来看!”阮玲珑的声音从木屋后面传来,“黄芩发芽了!” 赵铮脸上挂着浅笑,快步走过去,果然看见几株嫩绿的小苗破土而出。他记得这处药田前些天才播种,按常理至少还需要七八天才能发芽。 “长得真快,可能是这片药田比较肥沃吧。”他喃喃道,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娇嫩的叶片。 阮玲珑站在他身后,指尖悄悄收回一缕草药自带的治愈能量。她不能告诉赵铮,每当夜深人静时,她都会用异能催生这些草药。 “我去做饭。”赵铮站起身,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今天炖山鸡汤,再给你加点晒干的菌子,怎么样?” 阮玲珑眼睛一亮,回握住赵铮的大手。 两人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时,药田里的幼苗又悄悄长高了一寸。 山风拂过,带来远方的气息。 他们都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正在无声转动。 12 正文 第12章 新生 ◎阮玲珑忽然觉得碗里的羊奶甜到了心里◎ 抓捕程家逃奴的风声,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平息。 平安镇的城门恢复了往日的正常秩序,再也没有官兵到附近村子里搜查逃奴。和逃奴有关的话题,也渐渐从人们口中消失。 悬崖背后的木屋,如今已焕然一新。 木屋前原本杂草丛生的空地,现在变成了一个精致的小花园。野蔷薇与七里香交织缠绕,爬满了竹篱笆,粉白相间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那架秋千如今被花朵包围,坐在上面仿佛置身花海,幸福感满满。阮玲珑常常在这里荡秋千,发丝随风飞扬,笑声与花香一同飘散。 花园中央新铺了一条鹅卵石小径,通向木屋的台阶。 小径两旁种着紫色的野菊、不知名的山花、金黄的连翘,还有几丛翠绿的薄荷,随手摘一片叶子揉碎,清凉的香气便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靠近厨房的一侧,赵铮用筑篱笆剩下的竹片和竹条搭了个凉棚,上面现在爬满了碧绿的葫芦藤。 棚下摆着石桌石凳,这里是两人傍晚乘凉、吃饭的好去处。 绕过三间木屋,后面的景象更令人惊喜。 一片整齐的果园里,野梨树、野桃树和野枣树错落有致,它们看起来生机勃勃。 这些野生果树都是从山中移栽回来的,在阮玲珑木系异能的滋养下,不仅全部成活,有些果树甚至已经结出了青涩的果子。 果园旁是菜地,一畦畦青菜、萝卜、茄子长势喜人。翠绿的菜苗挤挤挨挨,叶片上还挂着晨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最令人称奇的是那片药田。当归、黄芩、金银花……各种药材长势格外茂盛。 本该三年才能采收的黄芩,如今茎干粗壮,蓝紫色的小花已经开了一片;当归的叶片肥厚油亮,地下根茎想必也十分饱满。 小池塘里的荷叶更是挨挨挤挤,原本只冒出绿色小花苞的荷花,如今已经亭亭玉立,含苞待放。 赵铮起初还觉得诧异,后来见惯了家里的植物长势良好,便将其归功于阮玲珑的精心照料。 他并不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时,阮玲珑都会悄悄施展异能,她指尖泛起淡淡的绿光,那些药材便像被施了魔法般加速生长。而且,这些药材还会反哺阮玲珑,让她的木系异能又升了一级。 这座位于悬崖背后的木屋,本身也变了样。 赵铮重新修了屋顶,换上了干净整齐的茅草帘子。木屋的墙壁上爬满了常青藤,为夏日带来阴凉。木屋的窗户被擦得干净透亮,挂着阮玲珑用粗布做的窗帘,随风轻轻摆动。 屋檐下多了一排风铃,那是阮玲珑用晒干的竹筒做的,每当山风吹过,就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院子里随处可见两人共同生活的痕迹。 晾衣绳上晒着洗净的粗布衣裳,在风中轻轻摇摆;石板上放着几个陶罐,里面腌着阮玲珑学着做的泡菜;角落里堆着赵铮新砍的柴火,整齐码放得像座小塔;门前的石臼里,还留着早上捣碎的香料,散发着淡淡香气。 这天夕阳西下时,炊烟从厨房的烟囱袅袅升起。 阮玲珑在灶台前忙碌,赵铮则挑水浇地,确保晒了一天的菜地和药田里的植物都得到水分补充。 厨房里,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阮玲珑掀开木质锅盖,白雾腾起,露出锅中炖得颤巍巍的猪蹄。芸豆吸饱了汤汁,变得绵软饱满,与肥嘟嘟的猪蹄一起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铮哥,回家吃饭啦!”她朝门外喊道,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 她可太喜欢大口吃肉了! 这道芸豆炖猪蹄是她刚跟赵铮学会的。赵铮告诉她炖猪蹄要选前蹄,肉多且筋道;芸豆需要提前一夜泡发,这样炖出来才会软糯。 此刻的猪蹄已经炖得恰到好处,皮肉将脱未脱,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戳进去。 阮玲珑小心地盛了一大碗,芸豆炖猪蹄汤汁浓稠,泛着诱人的油光。 赵铮洗了手进来,看到的就是阮玲珑对着猪蹄咽口水的模样*。他忍不住笑了,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陶罐:“蘸酱来啰。” 这是他秘制的蘸酱,将野蒜捣碎,加茱萸粉、酱油和一点点蜂蜜,最后淋上热油,香气扑鼻。 两人面对面坐在葫芦棚下的石桌旁,面前是热气腾腾的芸豆炖猪蹄、一碟清炒野菜,还有满满一大盆糙米饭。 阮玲珑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猪蹄,在蘸酱里滚了一圈。 猪蹄入口的瞬间,软糯的皮肉在舌尖化开,胶质黏唇,蘸酱的咸香与微微的辣意在口腔炸开,好吃得让她眯起眼睛。 “慢点吃。”赵铮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又给她夹了一块,“锅里还有很多。” 阮玲珑连连点头,却根本停不下筷子。 猪蹄炖得入味,芸豆吸足了肉香,就连汤汁拌糙米饭都让人欲罢不能。她一连吃了三大碗,正要盛第四碗时,被赵铮按住了手。 “留着点肚子。”他指了指厨房的角落,“里面还有猪头肉。” 昨天和猪蹄一起买的猪头已经处理干净,赵铮用盐和香料腌了一夜,此刻正在木架上熏制。 阮玲珑凑过去看,只见猪头被架在木头制作的三脚架上,下面铺着松枝和柏树叶。青烟缭绕中,猪皮渐渐变成诱人的金黄色,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 “铮哥,还要要熏多久?”她好奇地问。 赵铮擦了擦汗:“再有一个时辰就好了。”他看了看阮玲珑期待的眼神,又补充道:“熏好的猪头肉能放很久,切片炒着吃最香。” 饭后,阮玲珑主动收拾碗筷。 她的动作已经十分熟练,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笨手笨脚。 赵铮坐在一旁削竹签,制作洗锅用的刷把,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阮玲珑的侧脸在夕阳下格外柔和,右脸的黑斑似乎淡了些,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出来。 “铮哥,你在看什么?”阮玲珑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笑着问道。 赵铮耳根微热,低头继续削竹签:“没什么。” 阮玲珑擦干手,凑到他身边坐下:“明天我们去摘野果吧!后山的覆盆子该熟了。” “好。”赵铮点头,手上动作不停,“顺便看看陷阱里有没有猎物。”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影子在地上融在一起。晚风送来花园里的花香,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暮色渐渐笼罩了这座藏在悬崖背后的家。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天晚上夜半时分,一阵急促的“咩咩”声惊醒了熟睡的阮玲珑和赵铮。 赵铮一个翻身坐起,顺手抄起床边的油灯,对阮玲珑说:“很可能是山羊要生了!” 阮玲珑刚来那会儿,赵铮从山里打猎收获的野山羊肚子里刚好有小羊羔,他那会儿便决定把它留下来。 家养山羊可以储备充足的肉类,还能有羊奶喝,肯定是要比卖了划算的。 阮玲珑揉着眼睛跟出去,只见羊圈里,母山羊正焦躁地转着圈,它的腹部剧烈收缩。月光下,能看见一小截羊膜已经露了出来。 “去帮忙烧一锅热水。”赵铮把油灯塞给阮玲珑,“再拿些干净布来。” 厨房灶膛里的火很快重新燃起。当阮玲珑端着热水回来时,第一只小羊羔的前蹄已经出来了。赵铮正跪在稻草堆里,双手稳稳托住湿漉漉的小生命。 “用力!”他低声鼓励着母羊。 随着一声微弱的“咩”,第一只小羊羔滑落在赵铮掌心。阮玲珑屏住呼吸,看着这个浑身裹着胎膜的小生命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喏,给你,帮它擦干净。”赵铮把羊羔递给她。 阮玲珑手忙脚乱地用布巾擦拭,小羊羔的皮肤透着粉嫩,耳朵和鼻尖点缀着黑色斑点,像撒了芝麻的糯米团子。 当小羊羔温热的舌头舔过她手指时,一种奇妙的悸动从心底涌上来。 第二只和第三只小羊羔相继出生。最小的那只格外虚弱,赵铮把它倒提着轻拍,直到一声细弱的叫声响起,才松了口气。 “活了。”他额头上的汗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黎明时分,三只小羊羔已经能颤巍巍站立了。它们挤在母羊腹下吃奶的样子,让阮玲珑看得入了神。 “它们的眼睛怎么都是闭着的,没事吧?”她关心地问道。 赵铮蹲在她身边,耐心解释道:“不用担心,刚出生的小羊都这样,它们要明天才能完全睁开眼睛。” 晨光中,新生命带来的喜悦驱散了所有疲惫。阮玲珑数着小羊耳朵上的斑点,忽然觉得自己右脸的黑斑也没那么刺眼了。 十天后,母羊开始产奶了。 赵铮在清晨挤奶时,阮玲珑安静地蹲在旁边看。乳白色的羊奶“滋滋”射入木桶,带着淡淡的奶腥味。 阮玲珑从来没有喝过羊奶,她还是第一次看到羊奶是怎么被挤出来的。 这个过程,让她觉得特别神奇。 赵铮把刚煮好的羊奶递给她,从未喝过任何奶制品的阮玲珑小心抿了一口,然后惊讶地睁大眼睛:“居然一点都不腥,还有一股浓郁的奶香味儿。” “我在羊奶里加了杏仁。”赵铮笑着指指石臼里捣碎的果仁,“杏仁可以去膻味。” 从此,每天一碗羊奶成了阮玲珑的专属享受。有时赵铮还会往里加一勺蜂蜜,香甜的味道让她想起末世的队友描述过的奶茶。 “我看你很喜欢喝奶,我们要不要买头奶牛?”这天早晨,赵铮突然问。 闻言,阮玲珑捧着碗的手一顿。 她知道奶牛比山羊贵得多,刚要摇头拒绝,却听赵铮继续说:“等这只山羊不产奶了,到时候我们买奶牛的钱也就攒够了。” 阳光透过葫芦藤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阮玲珑望着这个总是默默为她打算的男人,忽然觉得碗里的羊奶甜到了心里。 13 正文 第13章 炒茶 ◎这一幕落在赵铮眼里,只觉得她仿佛就是茶树间的精灵般,轻轻飞入自己心间◎ 赵铮专门挑选的珍珠膏已经被阮玲珑用掉了大半,但她右脸的黑斑依旧顽固。 这是阮玲珑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毕竟自己脸上的黑斑是因为中毒带来的。毒素一天不被解除,她脸上的黑斑一天不会消散。 阮玲珑也有想过找出给她下毒的人,以她的手段,让对方给出解药并不难。可是,原主的记忆里,压根儿就没有可疑的人选,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中毒了。 毒是在阮玲珑穿越过来之后,才发作的。 起初她还会对着铜镜发呆,后来便渐渐释然了。 木系异能带给她的改变,远比珍珠膏更明显。她原本蜡黄的皮肤如今变得白皙透亮,粗糙的掌心也柔软了许多,只有指节处还留着干活留下的老茧。 “其实,这样也挺好。”这天清晨,阮玲珑对着镜子摸了摸右脸,忽然笑了。 黑斑就像一朵乌云,而乌云也有它独特的美。 从房间里出来,阮玲珑发现赵铮正在清点钱袋。 阮玲珑眨了眨眼睛,忽然想起家里的粮食袋又要空了。他们俩都是大胃王,一袋糙米撑不过十天。为了给自己补身体,赵铮每顿炒的菜都是油汪汪的,家里的油消耗得特别快,这也是一大笔开支。 “玲珑,我明天去趟镇上。”赵铮抬头看了一眼阮玲珑,“之前山里挖的那批药材制好了,卖掉后再顺路买些粮食回来。” 听说赵铮明天要去镇上,阮玲珑眼睛一亮,满怀期待地问:“铮哥,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赵铮犹豫了一下,虽然搜捕逃奴的风声已过,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斟酌着措辞,犹豫道:“要不……” “我戴斗笠。”阮玲珑眨眨眼,“要不然,我再蒙块面纱。” 眼见她如此期盼着下山,赵铮只好点头,不再拒绝。 翌日凌晨,两人天不见亮就从家里出发。木屋的位置之所以难找,是因为它位于山林深处的悬崖背后。同时,这也意味着他们要下山去镇上,需要花很长的时间。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阮玲珑身体跟之前相比有着天壤之别。 刚穿越那天,她走路都像踩在棉花上。 如今,阮玲珑跟在赵铮身后,健步如飞。 不得不承认,赵铮把她养得极好;当然,这其中也有木系异能的影响,异能运转的同时,她的体质得到改善。 为了节省体力,路上赵铮并未跟阮玲珑聊天。借着淡淡的月光,阮玲珑安静地跟在赵铮身后,偶尔在他转身过来拉自己一把时,主动把手递过去。 山路是真的难走,但对于在末世艰难求生的阮玲珑来说,这点辛苦算不了什么。 赵铮和阮玲珑身上挂了驱赶蛇虫的香包,路上倒是没有遇到什么波折。 当他们抵达平安镇城门口时,太阳已经从东边升起。城门口依旧熙熙攘攘、热闹非凡,那张泛黄的悬赏告示还贴在城门口显眼的地方。 赵铮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画像上的女子明眸皓齿、笑起来很美,若非朝夕相处,确实很难将她和满脸黑斑的阮玲珑联系起来。 “看什么呢?”阮玲珑凑过来。 赵铮侧身挡住告示,转移话题,“没什么,走吧。” 回春堂的掌柜对赵铮带来的药材赞不绝口:“这黄芩成色真好!还有当归,根须完整,药香浓郁。” “赵猎户,以后要是有药材,尽管往我这里送,我绝对不会亏待你。” 最终,药材卖了个好价钱,得了六两银子。 赵铮掂量着沉甸甸的钱袋,先带阮玲珑去粮铺。糙米200文一石(60斤),赵铮做主买了两石,紧接着又买了一石粳米360文、半石白面240文、半石豆子180文。 一两银子递出去,找回20文钱,阮玲珑对这个时代的物价有了初步认识。 粮食便宜,但是普通老百姓赚钱是极难的。镇上的工作,一个月能赚300文钱已是不易。兑换成粮食,能得大约100斤糙米。 粮铺隔壁是杂货铺,在老板热情的招呼声中,赵铮挑了些时令蔬菜种子和家里缺少的调味品,再次花掉120文。 “要不要扯块布?”经过布庄时,赵铮指着柜台上一匹水红色的细棉布,提议道:“这种布料,夏天做裙子凉快。” 阮玲珑看了眼后,果断摇头:“还是算了吧。” 赚钱不易,他们得省着点花。 今天买的东西比较多,赵铮不舍得阮玲珑走路回家,于是花了五百文,买下一辆二手板车,用来拉阮玲珑和粮食。 回程时,阮玲珑坐在装满粮食的板车上,怀里抱着一包桂花糖和一包肉馒头。 “铮哥,”阮玲珑忽然开口,“你说,我们俩现在像不像逃难的难民?” 赵铮回头看她,斗笠下的面纱被风吹起,露出她带笑的嘴角。阳光洒在她身上,连脸上那些黑斑都变得生动起来。 “不像。”他认真地说,“像满载而归回家的人。” 回家的路漫长且曲折,板车的吱呀声惊起了树林间的鸟雀。 阮玲珑剥了颗桂花糖塞进赵铮嘴里,然后自己吃一颗,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忽然觉得,这样平凡的日子,比末世时幻想过的最好的未来还要美好。 卸下杀伐和狠厉,她其实和普通的少女没有区别。 赵铮先把板车寄放在山脚下的老王家,拖着板车没办法走接下来的山路。 剩下的粮食和杂物,他原本打算自己挑着回去,结果被阮玲珑主动装了一部分在她的背篓里,“铮哥,我们一起回家!” 赵铮有些动容,他轻轻地嗯了一声,背过身挑起装粮食的担子。 这一天,他们走了好远的路,回家天已经黑透了,两人累得倒头就睡,但是他们睡觉时嘴角都挂着浅浅的笑。 因为时间匆忙,赵铮几乎没有带阮玲珑在镇上闲逛,他们只去了回春堂卖药,粮食铺买粮食,杂货铺买种子和调味品,就连桂花糖和肉馒头都是在城门口附近买的。 阮玲珑却接连开心了好几天。 她第一次看到古代的城镇,给她的感觉很原始,但是这里生机勃勃,空气中都是生活的烟火气,不像末世,每天都有灾难和不好的事情发生,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麻木和痛楚。 “铮哥,山里是不是有野茶树?”这天吃早饭时,阮玲珑突然开口问道。 赵铮点头,看向阮玲珑,“后山的坡地有一片老茶林,怎么了?” 阮玲珑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提议道:“你能带我去采茶吗?茶叶炒好了可以拿去卖,也能自己喝。” “你怎么知道我会炒茶?”赵铮脸上带着笑,原本他今天就打算带阮玲珑进山采摘茶叶。 清晨时分,山林还笼罩在薄雾中,如同给树木披上一件清透的纱衣,将整片山林渲染得如梦似幻。 赵铮背着竹篓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提醒阮玲珑小心脚下。茶树生长在向阳的山坡上,凑近了细看,它墨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采茶的时候,要采一芽一叶。”赵铮示范着掐下嫩芽,“像这样,炒制出来的茶最香。” 阮玲珑学着他的样子,指尖轻轻一捻,嫩绿的茶芽便落入掌心。 她趁赵铮不注意,偷偷催动一丝木系异能,茶树立刻微微颤动,在他们身后,新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了出来。 “咦?”赵铮环顾四周,惊讶地看着比往年更茂密的茶树嫩芽,“今年茶树发得真好。” 采茶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情,但是对阮玲珑来说,却十分有趣。茶叶含有丰富的茶多酚、氨基酸等营养成分,具有抗氧化、提神醒脑、促进消化、调节代谢等多种功效,是对身体极好的饮品。 阮玲珑在采摘茶叶时,茶叶的能量被她悄然吸入体内。 而她的木系异能,也滋养了这片茶树林,让它们长势更好。 阮玲珑喜欢类似采茶这种简单的重复动作,更享受收获的喜悦。所以,她采茶时嘴角一直微微上扬。 这一幕落在赵铮眼里,只觉得她仿佛就是茶树间的精灵般,轻轻飞入自己心间。 半天时间过去,两人背篓里都装满了嫩绿的茶芽。 回到家后,赵铮在院子里支起一口铁锅。 “炒茶最重要的是火候。”他挽起袖子,把刚采的茶青倒进锅里,“第一步,我们先杀青。” 阮玲珑端了张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赵铮骨节分明的大手在锅中翻飞。茶叶受热后散发出清新的香气,随着翻炒渐渐变得柔软。 “现在要揉捻。”赵铮把茶叶捞出来放在竹筛上,双手轻轻揉搓,“这样能让茶汁渗出,味道更浓。” 最后是烘干,赵铮一边炒茶,一边跟阮玲珑讲解步骤。 直到把揉好的茶叶摊在竹匾上,放在阴凉处晾着。 “要等三天才能喝。”赵铮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好茶,急不得,要耐心等待。” 阮玲珑发出由衷地赞叹,双眼亮晶晶地夸赞道:“铮哥,你好厉害!”茶叶的由来她只在历史资料上看过,喝茶在末世更是一件奢侈至极的事情。 三日后,赵铮取出一小撮炒好的茶叶,用滚水冲泡。 淡绿色的茶汤在粗瓷碗里荡漾,香气清冽。阮玲珑捧起来抿了一口,入口先是微苦,而后回甘,喉间留下一股舒爽的山野清气。 “好喝!”她惊喜地说,“比我看……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喝。” 赵铮笑了,承诺道:“等秋天我们再采些桂花,可以做成桂花茶。” 当晚,阮玲珑突然想起末世来临前受无数人喜欢的奶茶,于是提议,“铮哥,你说茶叶和羊奶一起煮会是什么味道?” 赵铮从善如流地试验起来。 他先把茶叶炒香,加入滚水煮出浓茶,再倒入新鲜去腥的羊奶,最后在阮玲珑的建议下撒了一小撮盐、加入一勺蜂蜜。 “来,尝尝看,好不好喝?”他把碗递给阮玲珑。 奶香与茶香奇妙地融合在一起,醇厚中带着清爽。阮玲珑喝了一大口,幸福地眯起眼睛:“太好喝了!原来这就是奶……奶加上茶的滋味。” 阮玲珑笑着朝赵铮竖起大拇指。 “铮哥,你也尝尝。”说着,阮玲珑把自己手里的碗递了过去。 赵铮瞬间红了脸,好在他最近晒黑了,脸上的红晕并不明显。他犹豫了一秒钟,然后就着阮玲珑的手尝了一小口。 奶茶入口的瞬间,赵铮的眼前一亮。 “味道的确很不错!” “铮哥,”阮玲珑突然想到什么,“你说,我们要不要把这个奶茶的配方卖给酒楼?” 赵铮沉思片刻,认真回答:“我觉得镇上的夫人、小姐们应该会喜欢奶茶的味道。不过……”他看向阮玲珑,“方子是你的,你来决定。” 月光下,两人头碰头地算起账来。 一壶奶茶在酒楼能卖二十文,若是卖了方子,至少值五两银子。 关于奶茶的配方,他们得再按不同的比例调配试试,选择口感最好的那种拿去卖。 夜风送来茶香混合着奶香,阮玲珑靠在赵铮肩头,忽然觉得,这样精打细算的过日子,比末世的厮杀有趣多了。在末世,她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幸福的生活。 14 正文 第14章 求你 ◎赵铮僵着不敢动,直到确认她没醒,才慢慢躺下,将她虚虚搂在怀里。◎ 第二天凌晨,天不见亮,赵铮就背着新鲜炒制好的茶叶和提前写好的奶茶方子去了镇上。 家里只剩下阮玲珑一人,她终于有机会放开手脚施展异能。 只见她先是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指尖泛起淡淡的绿光。然后,花园里的野蔷薇猛地蹿高了一截,药田里的当归叶片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连之前移栽的野梨树都悄无声息地多结了几个青果。 “这样应该看不出来。”阮玲珑满意地点点头。 所有植物一起疯长,反而不会引人注目。 上次去药铺卖药材,听捡药的伙计说人参很贵,阮玲珑老早就盯上了药田角落里那几株瘦弱的人参苗。 眼下家里除了她再没其他人,她索性盘腿坐在药田里,双手轻轻按在泥土上,体内的异能如涓涓细流般涌入地下。 人参的根须在土中疯狂生长,原本纤细的主根渐渐变得粗壮,分生出无数须根。阮玲珑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开始发白。 当第六根人参达到五十年份时,她终于力竭倒地。 阮玲珑气喘吁吁地躺在草地上,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的异能储备。 这种透支的感觉很奇妙,就像干涸的河床等待新雨。因为她知道,等异能恢复时,一定会比之前更强大。 休息片刻后,她小心翼翼地挖出人参,用苔藓包裹好放进竹篮,又特意在篮子里撒了些腐殖土,伪装成刚从山里挖出来的样子。 与此同时,赵铮正在祥福酒楼的后院与掌柜周旋谈价。 “这茶叶炒制得当真不错。”掌柜啜饮一口,眯起眼睛,满脸享受,“比南方来的新茶也不差。赵老弟,开个价吧。” 赵铮伸出三根手指,试探开价,“三百文一斤。” “贵了,贵了!”掌柜直摇头,“野茶哪值这个价?二百文!” 两人讨价还价半天,最终以每斤二百六十文成交。赵铮带来的五斤茶叶,换了一两三钱银子。 轮到卖奶茶方子时,掌柜的眼睛都亮了。他尝过赵铮用竹筒装来的奶茶后,拍案叫绝:“这种饮品肯定能讨女客欢心!赵老弟,大才啊!” 若非知道赵铮只是个猎户,他几乎要以为赵铮是个富家公子哥儿,不然怎么既会炒茶,又会改良茶汤的方子,还能独创新品。 据他所知,哪怕在京城也没有像奶茶这样的饮品。 如果他能买到手,岂不是能享这独一份儿的红利,东家的打赏指定不会少。 “奶茶方子六两。”赵铮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掌柜的若是独家买断,我可以教伙计调配奶茶的诀窍。” 掌柜的捻着胡须盘算,眼含精光,砍价道:“四两银子,不能再多了。这方子简单,说不定别人也能琢磨出来。” “五两购买独家配方。”赵铮坚持,“我可以保证一年内不在别处售卖。” 最终,奶茶方子以四两半银子成交,加上卖茶叶的钱,赵铮怀里揣着将近六两银子。他顺路去粮铺买了些新米、杂粮和糯米,再买上一些糖果和糕点,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家。 自从家里多了个阮玲珑,他每次回家的脚步都是极为轻快的。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山林间的小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天边的火烧云如同一幅生动的画卷,将天空渲染得如诗如画,无比瑰丽。 当赵铮推开院门时,阮玲珑正坐在木屋的台阶上等他。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铮哥,你看我挖到了什么?”她献宝似的掀开竹篮上的布,露出六根须发俱全的人参。 赵铮倒吸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这是……你在后山挖的?” “嗯!”阮玲珑点头,“就在悬崖右侧那边的林子里,可能从来没人去过。运气好,被我遇到了!” 赵铮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根人参,在夕阳下仔细端详。只见这株新鲜人参参体饱满,芦碗密集,至少是五十年以上的老山参。 “这样的一根人参,少说也能卖二十两银子。”赵铮的声音有些发颤,“玲珑,我们发财了。” 阮玲珑笑得眉眼弯弯。她看着赵铮把卖茶叶和奶茶方子的银子倒在桌上,又听说一根人参能值二十两,忽然觉得,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了。 夕阳西下,两人头碰头一起数银子的影子投在墙上,渐渐融为一体。 院外的野蔷薇悄悄又开了一茬新花,仿佛在见证这个平凡却珍贵的时刻。 赵铮觉得阮玲珑有必要知道家里有多少钱,他是真心想跟她过日子,自然在钱财上不会对她有所隐瞒。 “家里现在共有43两银子,外加800文零钱。我们俩最大的消耗是粮食和油,其他开支不大。如果把这六根人参卖掉,还能再入账至少120两银子。这样算下来,我们就有163两存银了。” 赵铮从来没想过,自己手里的银钱还能超过百两,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玲珑,要不然我们卖三根,自家留三根,这种品相的人参,可遇不可求。”赵铮的娘亲就是大夫,他十分清楚人参的价值。 阮玲珑手里掂量着装银子的钱袋,大手一挥,“铮哥,全卖了吧。” “以后我们肯定还能挖到更好的人参,五十年份的人参留在我们自己手里还不如卖了钱换成粮食。” 阮玲珑没说的是,只要有人参种子,她随时都可以催生年份更久的人参出来。 “好,听你的,全卖了。”赵铮果断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人参的根须,“明日,我带你一起去回春堂。” 阮玲珑眼睛一亮,没想到赵铮会主动提出带她同去。她原以为他会像今天一样,独自带着人参去镇上。 “真的?”她忍不住确认。 赵铮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不自觉上扬:“嗯,真的。掌柜的见了这样的好参,肯定要问在哪挖的。你去,说得清楚些。没准儿,你还能帮忙谈价。”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但只有赵铮自己知道,他更想带着阮玲珑一起走在镇上的街道上,像寻常夫妻那样逛集市、买东西。 晚饭后,两人举着火把来到山崖边的天然石洞。 这个洞窟隐藏在藤蔓后面,是赵铮小时候玩耍时偶然发现的,洞窟入口狭窄隐蔽,里面却别有洞天。 “小心脚下。”赵铮拨开垂落的藤条,伸手扶住阮玲珑的腰,提醒道。 火光照亮了洞内,空间比想象中更大,干燥的空气中带着淡淡的矿石味。 “这里干燥通风。”赵铮敲了敲石壁,“只要把洞口拓宽些,再做个木门,就是现成的粮仓。" 阮玲珑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搓了搓,满意地点头:“你说得没错,这里确实适合存粮。” “玲珑你看,这边相对平整,可以堆放米、面和杂粮。”赵铮指着内侧平整的石台,“那边洞顶垂下的钟乳石,可以用来挂熏肉和咸鱼。” 两人越说越兴奋,脑海里已经开始想象山洞里堆满粮食的画面。 阮玲珑甚至用木棍在地上画起了分区图,还有他们的改造分工:赵铮负责开凿洞口、制作厚重的木门;阮玲珑负责用藤条编织防潮垫,还要采集驱赶蛇鼠虫蚁的草药,制作成药包放在洞窟的各个角落。 赵铮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能遇到一个和自己想法如此一致的人,真是天大的幸运。 夜色渐深,两人从山洞里钻出来。 阮玲珑回头望着被藤蔓半掩的洞口,若有所思。 “铮哥,这些藤蔓别割掉。”她伸手轻抚垂落的绿枝,“就让它们这么长着,正好遮掩住洞口。” 赵铮点头,从善如流地松开已经出鞘的柴刀,“你说得对,隐蔽些好。”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明日我去镇上买把铜锁,再结实的木门也得配把好锁。” 阮玲珑抿嘴笑了。 她喜欢赵铮这样,总能立刻领会她的想法,甚至想得比她更周全。 夜风吹起她的碎发,赵铮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拨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两人都是一怔。 回到木屋,阮玲珑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扳着手指头,眼睛亮晶晶的,“铮哥,等卖了人参,我们得置办些东西。” 赵铮坐在床边,一边认真倾听一边帮她掖被角,“你说,我记着。” “牙刷和牙粉,”阮玲珑掰着手指,“还有蚊帐、香胰子……” 说着说着,她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对了,家里的茅厕和洗澡的地方得改造一下,我想做个半自动淋浴装置!” 赵铮虽然不懂什么叫“半自动淋浴装置”,但还是认真点头:“好,都依你的。” 阮玲珑越说越兴奋,“我还要买很多糖!我想吃烧鹅、蜜汁火腿、糖醋排骨、红烧牛肉、油炸丸子、叫花鸡……”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细数着末世听说过的美食,眼皮开始打架。 赵铮看着她强撑睡意的样子,忍不住轻笑,“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阮玲珑迷迷糊糊应着,头一歪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赵铮的衣角。 月光透过窗棂,在阮玲珑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赵铮轻轻抽出衣角,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最终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面庞。 她的皮肤比初见时细腻多了,那些苦难的痕迹正在一点点褪去。 赵铮的指尖描摹着她的轮廓,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恐慌和害怕。 她的谈吐、见识,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绝不是一个普通逃奴会有的。如果有一天,她……会不会离开这个简陋的木屋? 这个念头让赵铮胸口发闷。 他俯下身,在阮玲珑耳边轻声道:“别走……”赵铮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求你。” 睡梦中的阮玲珑似乎感应到什么,无意识地往他这边蹭了蹭,额头抵在他手臂上。赵铮僵着不敢动,直到确认她没醒,才慢慢躺下,将她虚虚搂在怀里。 窗外,夜风拂过果园里移栽的果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铮望着屋顶的横梁,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再也离不开这个“从天而降”的姑娘了。 15 正文 第15章 囤粮 ◎阮玲珑轻轻哼起了歌,那是一首赵铮从未听过的调子,欢快又温柔◎ 早上天还没亮,两人就从木屋出发了。 通往平安镇的山路赵铮走过无数遍,他就算闭着眼睛,也知道下一步应该落脚到哪里。 阮玲珑是第二次跟随赵铮下山,但她踩在赵铮走过的脚印上,每一步都极为踏实。 凌晨时分露水深重,赵铮贴心地给阮玲珑的腿上裹了一层蓑草编制的草帘子,这样就不会打湿她的裤腿。 阮玲珑戴着斗笠,前面是背着背篓的赵铮。考虑到今天需要采购一批物资回去,他们下山后从老王家取走了板车,此时板车被寄放在城门口。 他们如同普通老百姓一般走在平安镇的街头,没人知道他们背篓里装着价值不菲的新鲜人参。 当回春堂的老掌柜见到那六根品相完美的老山参时,激动得双手发抖,胡须打颤。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根对着阳光细看,只见人参芦碗紧密,须长如发,珍珠点明显,断面纹理清晰,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这可是五十年以上的野山参,当真难得啊!”老掌柜爱不释手,他并没有因为想要压价而贬低人参的价值,而是直接看向赵铮,“赵猎户,开个价吧。” 赵铮和阮玲珑对视一眼,按照路上的商量要价:“三十两一根。” “这……”老掌柜面露难色,“二十两如何?” 阮玲珑突然出声道:“掌柜的,您看这参须,一根没断。药性保存得这么完整,就算是放在京城也难找吧?” 她声音轻柔,却句句点在要害。 老掌柜看了眼她蒙着面纱的脸,又看看人参,终于咬牙答复,“二十五两一根,六根我全要了!” 这个价格远超预期。赵铮强压住惊喜,故作镇定地点头:“成交。” 老掌柜将一百五十两银票交到自己手上时,阮玲珑的手指微微发抖。这么多钱,如果全部买成粮食,那得买上万斤,堆满整个山洞。 经历过末世的灾难,阮玲珑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囤货。 有钱真好!有钱就能囤货了! 手里有了充足的银钱,两人便开始大采购。 温暖的阳光洒在平安镇的青石板路上,阮玲珑和赵铮穿梭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中。 阮玲珑很是喜欢这样和平、安稳的环境。来往的老百姓脸上没有末世时候的麻木和冷淡,大家脸上带着笑,眼里充满对生活的热忱和期待。 “铮哥,这边!”阮玲*珑拉着赵铮的衣袖,眼睛亮晶晶地指向一家杂货铺。 铺子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生活用品,其中就有她心心念念的牙刷和牙粉。 店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见有客人上门,立刻热情地打招呼,“姑娘好眼力,这可是上好的猪鬃牙刷,配上这薄荷牙粉,保准让您牙齿康健,口气清新!” 阮玲珑拿起一支牙刷仔细端详,猪鬃被整齐地扎在竹柄上,做工精细。 她又闻了闻牙粉,清凉的薄荷味扑面而来。 “怎么样?没骗您吧!一支牙刷配一盒牙粉,只要100文钱。您看看,准备来几套?” 中年男人笑脸迎人,他吃准了只要媳妇喜欢,这个皮肤黝黑的汉子铁定会掏钱买;即便100文钱已经可以买半石糙米,也能抵得上店小二半个月的月钱。 “我们要四套牙刷和牙粉。”赵铮直接掏钱,“再来两块香胰子。” 没想到一大早就接了个大单,店主喜得眉开眼笑,还不忘夸赵铮,“好嘞,您对您媳妇可真好!香胰子有桂花和茉莉两种香型,您要哪种?” “您放心,老李我是实在人,两块香胰子只收您45文钱,优惠5文。” 阮玲珑犹豫了一下,对老板说:“各要一块吧。” 说完,她转头对赵铮解释,“桂花味的好闻,茉莉味的洗得干净。” 赵铮笑着点头,又指指挂在墙上各色的蚊帐对阮玲珑说:“选一顶你喜欢的?我去挑把结实的铜锁。” 杂货铺的老板还以为两人处在新婚蜜月期,算完总账后,他主动抹掉零头,临别还笑呵呵地送上祝福:“两位客官慢走!祝两位甜甜蜜蜜,早生贵子。” 阮玲珑还没回过神来,赵铮已经红了脸。 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也没跟杂货铺老板解释,而是看向阮玲珑,“走吧,我们去买粮食。” 接下来的时间,赵铮带着阮玲珑去了三家粮铺,每家都只买两石新米、一石面。这样的分散购买方式既不会引起注意,又能货比三家。 “盐和糖咱们去官铺买。”赵铮低声解释,“虽然贵些,但官铺分量足,不会掺假。” 果不其然,官铺的盐雪白细腻,糖也是上好的冰糖。 阮玲珑看着赵铮付钱时沉稳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安全感。这个男人总是能把事情考虑得这么周到。 今天已经采买了很多物资,再买下去就要引起别人的关注了。 赵铮适时收了手,径直带着阮玲珑离开平安镇。 板车上堆满了货物,阮玲珑侧坐在边缘,怀里抱着新买的蚊帐和香胰子。赵铮推着车,时不时跟阮玲珑聊上几句。 “累不累?”经过一片树荫时,赵铮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喏,给你,垫垫肚子。” 阮玲珑打开一看,是几块芝麻糖。 她眼睛一亮,先塞了一块到赵铮嘴里:“你也吃。” 甜香在舌尖化开,赵铮看着阮玲珑满足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天的奔波都值得了。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板车吱呀吱呀的声音惊起了路边的麻雀,阮玲珑轻轻哼起了歌,那是一首赵铮从未听过的调子,欢快又温柔。 “真好听。”赵铮由衷地说。 阮玲珑难得红了脸,别过头,轻声道:“我随便哼的。”她顿了顿,声音多了几分恳切,“铮哥,谢谢你。” 赵铮不解地问道:“谢我做什么?” “谢谢你……”阮玲珑望着远处渐渐显现的山影,脑海里闪过自己在末世独自艰难求生的孤寂,“给了我一个家。” 这句话让赵铮心头一热。 他停下板车,认真地看着阮玲珑的眼睛:“是我该谢谢你。” 谢谢你来到我生命里,给我的生活增添了许多别样的色彩,他在心里补充道。 暮色渐浓,两人继续赶路。板车的吱呀声和阮玲珑偶尔的哼唱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温暖的歌,飘荡在回家的山路上。 当板车吱吱呀呀地停在老王家门前时,夕阳已经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铮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回头看向坐在板车边缘的阮玲珑。 “玲珑,我们到了。”他轻声说道,伸手扶她下车。 阮玲珑怀里还抱着新买的蚊帐和香胰子,跳下车时脚步轻盈得像只山间的小鹿。 她看向这座掩映在竹林中的农家小院,低矮的黄泥土墙、茅草屋顶印入眼帘,院子里一边晾晒着渔网和干菜,另外一边晾晒着洗干净的粗布衣裳,家里处处透着朴实的生活气息。 老王听到动静,从屋里大步走出来,看到板车上堆成小山的粮食袋子,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铮哥儿,你这是……”老王粗糙的大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满脸震惊地问道:“要在村子里开粮铺不成?” 赵铮笑了笑,卸下肩上的绳索:“王叔说笑了,不过是多备些粮食。” 老王绕着板车转了一圈,啧啧称奇。他忽然把赵铮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咋的啦?是要打仗哩?还是因为别的缘故粮食要涨价?” 赵铮摇摇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正在和老王媳妇打招呼的阮玲珑。 “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自然得多存点粮食,以防万一。不能像以前那样有一顿算一顿,得考虑长远一点。” 老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恍然大悟,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笑容。他重重拍了拍赵铮的肩膀:“好小子,你这么想是对的,没出啥状况我就放心哩。” 老王媳妇端了两碗凉茶过来,笑眯眯地递给赵铮和阮玲珑:“走了这么远的路,快喝口水歇歇。” 阮玲珑道了谢,小口啜饮着微甜的凉茶。 老王媳妇上下打量着她,虽然阮玲珑戴着斗笠遮住了半边脸,但举止间的大方气质还是让这位农家妇人看得直点头。 “铮哥儿,”老王搓了搓手,“这么多粮食,你打算怎么运上山?” 赵铮放下茶碗,“今天先背一部分回去,剩下的过两天再来拿。”他犹豫了一下,“王叔,我想请您帮个忙。” “粮食放我这会儿,绝对稳当。还有啥事,你尽管开口!”老王爽快地应道。 “我想请您和铁柱帮忙在附近几个镇上买些粮食,不拘哪个镇子,只要是新米就行。”赵铮从怀里掏出钱袋,“每帮忙买20石粮食,我给您50文辛苦费。” 老王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板起脸:“你这孩子,跟我还谈什么辛苦费!帮你跑个腿算什么?” 赵铮坚持把钱塞到老王手里:“王叔,这不是一会儿功夫的活计,您就收下吧。要不然,以后我可不敢再请您帮忙了。” 老王媳妇在一旁插话:“铮哥儿现在有媳妇了,是该多存些粮食。” 她朝阮玲珑友善地笑笑,“姑娘,你是哪里人呀?怎么跟铮哥儿认识的?” 16 正文 第16章 交心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管你有什么秘密,都不会改变◎ 阮玲珑手指微微收紧,正在思考要怎么回答。赵铮不动声色地站到她身前,解释道:“王婶,她是我在山里遇到的,家里遭了灾,如今就剩她一个人了。” 老王媳妇“哎哟”一声,满脸同情:“可怜见的,都怪婶子多嘴。你是个有福的,现在跟了铮哥儿,好日子在后头呢!” 老王见阮玲珑似乎有些不自在,连忙岔开话题:“铮哥儿,你要买多少粮食?我给你记着。” “先买60石吧。”赵铮的话让老王差点咬到舌头。 “这么多?”老王瞪大眼睛,“你家那边能放得下?” 赵铮神秘地笑笑:“我在山里发现了个好地方,正适合存粮。” 老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接过赵铮递来的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成,这事包在我身上。铁柱明天就去临水镇,我跑远些,去青林镇看看。” 事情谈妥,赵铮和阮玲珑开始将今天买的粮食卸下车。 老王帮着把米袋往背篓里装,一边装一边念叨:“你说你,单独住在深山老林里多不方便。如今有了媳妇,不如想个法子落户到咱们村子?” 赵铮运粮的动作顿了顿:“王叔,我在山里住惯了。” “可你父母都不在了,就剩你一个人。”老王压低声音,“以后媳妇怀孕了,山里连个接生婆都没有,多危险呐。” 赵铮耳根一热,偷瞄了一眼正在和老王媳妇说话的阮玲珑:“还早着呢……” 老王媳妇也在对阮玲珑说着类似的话:“玲珑,山里湿气重,夏天蚊虫多,冬天又冷。你们小两口搬到村子里多好,邻里间也有个照应。” 阮玲珑抿嘴笑了笑:“谢谢婶子关心,不过我们住惯了,那里清静。” 住在村子里,是非多不说,肯定不能经常吃肉,不然肉香味从家里飘出去,还不得把村里的孩子都招惹过来,到时候反而影响不好。 在末世,阮玲珑见过太多人性恶的一面,她并非多温和、善良的人,更不想当圣母。 老王媳妇叹了口气,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包袱:“这是我腌的咸菜和酱豆子,要是不嫌弃,你们带回去吃。山里新鲜蔬菜少,这些能放很久。” 对于吃食,阮玲珑无比珍惜和敬畏,她感动地接过来,“谢谢婶子。” 天色渐暗,赵铮和阮玲珑各自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告别老王一家。 老王执意要儿子铁柱送他们一段路,被赵铮婉拒了。 “山路我闭着眼都能走,王叔放心。”赵铮紧了紧肩上的绳索,“买粮食的事就拜托您了。” 老王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离开,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的山路上,才转身回屋。 “老头子,你说铮哥儿为啥不肯搬来村里住?”老王媳妇一边收拾喝凉茶的碗一边扭头问。 老王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缭绕中眯起眼睛:“你别担心,他心里有成算。再说,这猎户要改成普通户籍,也不是那么好办的。” “可那姑娘看着细皮嫩肉的,不像是能吃苦的样儿。”老王媳妇忧心忡忡,“住在深山里,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咋整?” 老王磕了磕烟袋,慢悠悠地说道:“铮哥儿跟他娘学过些医术,寻常小病难不倒他。”他顿了顿,“我看那姑娘虽然脸上有斑,但眼神清亮,手脚也勤快,是个能过日子的,你别瞎操心。” 另一边,赵铮和阮玲珑借着月光往家走。 山路崎岖,背上的粮食又沉,两人走得并不快。 “累不累?”赵铮不时回头问阮玲珑,“要不要休息会儿?” 阮玲珑摇摇头,虽然额头已经沁出汗珠,但眼神依然坚定,有异能加持,她的力气远比普通人更大:“不累,我们快点回家吧,我饿了。” 赵铮笑了:“好,回家我给你煮面,加两个荷包蛋。” 月光如水,洒在山路上,照亮两人前行的脚步。阮玲珑忽然觉得,这样背着粮食回家的感觉,比末世时抢到一箱营养液还要踏实。 当他们终于看到悬崖边的小路时,阮玲珑长舒一口气。 赵铮放下背篓,转身帮阮玲珑卸下她的背篓:“今天辛苦你了。” 阮玲珑活动了下有些酸痛的肩膀,眼睛亮晶晶的:“不辛苦,我很开心。”她指向山洞的方向,兴奋道:“铮哥,明天我们就开始改造那里吧?” 赵铮点点头,按了按怀里新买的铜锁:“先做个结实的木门,再搭些架子防潮。” 两人一边讨论着改造计划,一边往家走。木屋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馨,烟囱里似乎还飘着晚饭的香气——虽然那只是阮玲珑的想象。 “铮哥,”阮玲珑突然站住脚,认真地看着赵铮,“我忽然觉得好幸福。” 赵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我也和你一样。” 阮玲珑望向木屋的窗户,那里黑漆漆的,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那里,是我们的家。因为有你,才变得不同。” 赵铮心头一热,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玲珑,谢谢你,愿意把这里当成家。”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交融在一起,仿佛本就该如此。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赵铮就起床了。他轻手轻脚地来到院子里,开始挑选合适的木材做山洞的木门。 阮玲珑听到动静也起来了,她揉着眼睛走到赵铮身边:“铮哥,怎么起这么早?” “早点开工,今天活多。”赵铮指了指堆在角落的木材,“我打算用松木做门框,榉木做门板,这样既结实又防潮。” 阮玲珑蹲下身,捡起一块木料看了看:“铮哥,我能帮什么忙?” 赵铮想了想:“你去采些结实的藤条来,编几个垫子铺在洞里防潮。” 分工明确,两人吃过早饭后,各自忙碌起来。 赵铮的斧头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木屑飞舞间,门框的雏形渐渐显现。阮玲珑则背着竹篓去了树林,寻找适合编织的藤蔓。 她的手指在藤蔓间游走,木系异能悄然释放,那些结实的藤蔓仿佛有了生命般向她手中聚拢。 这是她最近发现的异能新用法,不需要直接接触,就能轻微影响植物的生长方向。 中午时分,赵铮已经做好了门框和门板,正在用凿子雕刻榫卯。 阮玲珑则编好了三个大大的藤垫,还顺手采了一篮子蘑菇和野菜回来。 “我们先做饭吃吧,我都饿了。”阮玲珑把蘑菇洗净,准备做午饭。 赵铮放下工具,洗了手过来帮忙。两人配合默契,很快一锅香喷喷的蘑菇鸡蛋汤就做好了,配上昨天老王媳妇给的咸菜和现烙的饼,简单却美味。 饭后,他们带着工具来到山洞前。 赵铮测量了洞口尺寸,开始安装木门。阮玲珑则把藤垫铺在洞内的石台上,又撒上一层驱虫的草药。 “这样粮食放在上面就不会受潮了。”阮玲珑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 赵铮安装好木门,试了试开合:“再刷层桐油就更好了,下次去镇上我们买点桐油回来,家里其他地方也能用得上。”然后,他指向洞顶垂下的钟乳石,“我打算在那里搭几根横木,可以挂熏肉和咸鱼。” 阮玲珑眼睛一亮:“还可以编几个竹篮,装些容易受潮的干货。” 两人越说越兴奋,仿佛在规划一个仅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基地。 夕阳西下时,山洞已经焕然一新,结实的木门上挂着铜锁,洞内整齐地铺着防潮垫,几根横木悬在洞顶,随时准备承担美味的重量。 “过两天去老王家运粮食回来,就有地方放了。”赵铮擦了擦汗,满意地看着他们的劳动成果。 阮玲珑突然想到什么:“铮哥,我们是不是可以做个淋浴间?” 赵铮一愣,没听太懂:“淋浴间?” “就是……”阮玲珑比划着,“把水引到高处的大木桶里,然后通过竹管流下来,这样洗澡和洗头更方便。” 赵铮恍然大悟,赞许道:“你想做竹管引水?这个主意好!” 他立刻开始构思如何做成,“大木桶家里没有现成的,不过我会做。在屋后搭个小棚子,把木桶架起来,最好装入木桶的水也能实现你说的那种自动引流。” 看着赵铮认真思考的样子,阮玲珑心里暖暖的。 在末世,没人会为洗澡这种小事费心,能喝上干净水就不错了。而在这里,赵铮不仅不觉得她的想法奇怪,还立刻想方设法帮她实现。 回木屋的路上,阮玲珑主动牵起赵铮的手:“铮哥,你真好。” 赵铮耳根微红,却紧紧回握住她的手:“你更好。” 夜幕降临,两人吃过晚饭坐在院子里乘凉。阮玲珑仰头望着满天繁星,忽然问道:“铮哥,你说人有特殊能力吗?比如力气特别特别大之类的。” 赵铮想了想:“我娘说过,学医的人中,有些人天生与草木亲近,能识百草,知药性。所以,应该是有些人拥有特殊能力的。” 他转头看向阮玲珑,“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阮玲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说出木系异能的事。 “没什么,我就是好奇。” 赵铮却突然开口道:“如果你有什么特别的能力和事情发生,不用怕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管你有什么秘密,都不会改变。” 阮玲珑心头一震,转头看向赵铮。 月光下,他的眼神真挚而温柔,仿佛能包容她的一切。 那一刻,阮玲珑忽然觉得,或许有一天,她会告诉赵铮所有的真相,关于末世,关于穿越,关于木系异能。 但不是现在,现在她只想好好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与幸福。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赵铮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阮玲珑把手放在他掌心,任由他把自己拉起来。两人并肩走向木屋,背影在月光下融为一体,如同他们渐渐交融的生活与心灵。 17 正文 第17章 月事 ◎赵铮僵了一瞬,随后小心翼翼地环住她,像抱着易碎的瓷器。◎ 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时,阮玲珑被一阵尖锐的疼痛惊醒。 她蜷缩在床上,小腹处痛得仿佛被一把钝刀来回搅动,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裳。 “唔……”阮玲珑咬紧牙关,手指死死揪住被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种疼痛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在末世,恶劣的环境改变了女性的生理周期,她的经期总是短暂而无感。但现在,这具饱经磨难的身体正在向她讨债。 阮玲珑颤抖着伸手摸向腿间,指尖触摸到一片湿黏。 她强撑着爬起来,从箱子里取出提前准备好的月事带。每动一下,下腹就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原主的记忆碎片突然涌现:寒冬腊月站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洗衣,经血因为兜不住顺着大腿流下,把水面染成淡红;饿得头晕眼花时,还要被管事嬷嬷用藤编抽打后背…… “呕……” 一阵剧烈的反胃让她干呕起来,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正在厨房忙着做早饭的赵铮听到动静,连锅铲都来不及放下就冲了进来。当他看到阮玲珑蜷缩在床边、脸色惨白如纸的模样时,瞳孔骤然紧缩。 “玲珑!”他一个箭步上前,却在伸手时又迟疑地停住,“你,哪里不舒服?” 阮玲珑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抬手指了指小腹。 赵铮焦急的目光扫过她手中换下来的染血的裤子,耳根瞬间通红,但是他的担忧很快压过了尴尬。 “你是……是月事疼?”他声音发紧,想起母亲手札里提过的症状。 阮玲珑虚弱地点点头,又是一阵绞痛袭来,她忍不住呻吟出声。 赵铮二话不说,拿过阮玲珑手里的脏裤子,搓洗干净晾晒好。看到阮玲珑因为月事难受,他整个人一片混沌,洗完裤子才冷静下来。 匆忙跑回房间,赵铮往阮玲珑手里塞了个汤婆子:“你先捂着肚子,我马上想办法。” 然后,赵铮转身从柜顶取下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那是他母亲的医箱。 “玲珑,等我一下。”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翻箱倒柜找出本泛黄的手札,手指急切地划过那些娟秀的字迹,“找到了!当归、川芎、香附……” 赵铮抓起药锄就往药田跑,挖完药他一拍脑门,差点忘了,玲珑还没吃早饭。 阮玲珑昏昏沉沉地抱着温暖的汤婆子,听着赵铮在屋子里翻找东西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甜香飘进房间。赵铮端着碗热气腾腾的糖水荷包蛋进来,眼睛还带着奔跑后的红血丝。 “来,坐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把阮玲珑扶起来,在她背后垫上枕头,“我们先吃点东西。” 糖水的甜味让阮玲珑发苦的舌尖恢复了些许知觉。 赵铮舀了一勺金黄的荷包蛋,仔细吹凉才送到她嘴边。蛋心还是半凝固的,滑嫩得像绸缎,糖水的甜恰到好处地缓解了恶心感。 “我按娘亲留的方子配了药,但还缺几味……”赵铮喂完最后一口糖水,眉头紧锁,“我得去镇上抓药。灶上煎着临时凑的草药,你等会儿先喝点缓缓。” 阮玲珑刚想道谢,却被新一轮的疼痛击中,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赵铮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她汗湿的额发上,笨拙地帮忙捋了捋。 “忍一忍,我很快回来。” 阮玲珑听见他飞奔出去的脚步声,然后是厨房里陶罐碰撞的声响。似乎过了很久,赵铮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回来,浓郁的药味里竟混着一丝甜。 “我加了点蜂蜜,”他扶起阮玲珑,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可能还是苦,你……” 阮玲珑闭眼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浑身一颤,但温暖的药液入腹后,绞痛确实减轻了些。赵铮立刻往她嘴里塞了块东西,是之前晒的野山杏干,酸甜的滋味冲淡了药味。 “睡会儿吧。”他替她掖好被角,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我下山一趟,床头放了些糕点,你饿了就拿来填肚子。” 阮玲珑迷迷糊糊抓住他的衣袖:“别去,太远了。” “我跑着去,很快就能回。”赵铮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转身时撞到了门框也顾不上揉,匆匆抓了钱袋就往外冲。 正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山路,知了声声叫个不停。 赵铮背着满满一篓药材和各种补品,衣衫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结实的背肌上。他怀里还揣着包红糖,生怕被颠碎了,一直用手护着。 “当归要选根粗的……阿胶要东阿县的……”药铺掌柜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经过糕点铺时,他又买了枣泥糕、桂花糖和蜜饯,只因想起阮玲珑喝药时皱成一团的脸。 从镇上回来,去老王家时,铁柱正在院里劈柴。 他见赵铮满身大汗的样子,吓了一跳:“铮哥,出啥大事了?我爹买粮去了还没回来。” “我,我要买两只老母鸡。”赵铮气喘吁吁地掏出铜钱,摆手表示先不提粮食的事,“帮我挑最肥的。” 老王媳妇听到赵铮的简短解释,从屋里探出头:“炖鸡给你媳妇补身子?” 她不等回答就利落地抓了两只肥鸡捆好,递过去,“年轻姑娘家来月事时肚子疼,光喝鸡汤不行,还得加黄芪和红枣。” 她转身回屋包了一包黄芪和红枣,塞给赵铮:“拿着,我家闺女以前也这样,喝了黄芪红枣炖鸡汤好多了。” 赵铮道了谢,拎着翅膀扑腾不停的母鸡继续往家赶。 山路上,他不断想着阮玲珑苍白的脸,心里一阵阵发紧。要是早知道她会痛成这样,那六根人参说什么也要留两根。 过了好久,当木屋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赵铮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却看见阮玲珑正坐在秋千上,身上裹着他的外衣。 阳光透过蔷薇藤蔓斑驳地洒在她身上,衬得那张血色未复的脸近乎透明。 听到脚步声,阮玲珑抬起头。 当看到满头大汗的赵铮和他手里扑腾的母鸡、满背篓的药材时,她怔了怔,随即绽开一个虚弱的笑容。 那一刻,赵铮觉得心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她明明疼得嘴唇都咬破了,却还对他笑得那么明亮。那笑容,像是黑夜里的萤火,也像寒冬里的暖阳。 赵铮站在原地,突然明白了母亲手札里写的那句话,“甘作春泥护落红,心灯燃尽照君容。”。 “怎么起来了?”他放下东西,蹲在秋千前仰头看她,声音不自觉地发颤,“现在,还疼吗?” 阮玲珑摇摇头,伸手擦去他额头的汗水。 她的手指冰凉,却在触到他皮肤时激起一阵战栗。赵铮握住那只手,发现她掌心有几个月牙形的血痕,那是疼得太厉害时自己掐的。 “我买了红糖和药,”他嗓子发紧,把怀里的红糖掏出来,纸包已经被体温烘得温热,“还有,各种糕点。王婶给了黄芪和红枣,我现在就去给你熬鸡汤。” 阮玲珑看着他手忙脚乱翻找药材的样子,眼眶突然发热,鼻头酸涩得厉害。 在末世,生病、受伤意味着被队伍抛弃,只能自生自灭;而在这里,有人为她翻山越岭抓药,笨拙地用各种方法帮她缓解疼痛。 “铮哥。”她轻声唤他,声音还带着微弱的沙哑,“谢谢你。” 赵铮背对着她整理药材,耳尖通红:“别这么客气,你坐着歇会儿,我去杀鸡。” 厨房里很快飘出浓郁的香气。 赵铮按老王媳妇的方子,把黄芪、当归和红枣一起炖进鸡汤。他时不时探头看看秋千上的阮玲珑,见她闭眼晒太阳的样子比早上好了许多,才稍稍放心。 傍晚时分,赵铮端着鸡汤进屋,发现阮玲珑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把陶罐煨在炭火上,坐在床边守着她。暮色中,阮玲珑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呼吸平稳而绵长。 赵铮想起母亲说过,女子经期最是耗气血。 他看着阮玲珑瘦削的手腕,暗下决心要好好给她补回来。院子后面要再多养点鸡,池塘里也要放些鱼苗,山里的野味再多打点回来,他要让她比镇上最富足的小姐吃得还好! 阮玲珑一觉醒来时,天已全黑。 在木系异能的缓和调节下,她已经不像早上那般痛得蜷缩成一团。 床头点着油灯,赵铮正坐在灯下研读医书,坚毅的侧脸被暖黄的光晕柔和了轮廓。察觉到动静,他立刻合上书凑过来。 “饿不饿?鸡汤还热着。” 阮玲珑点点头,看着他盛汤时小心翼翼的样子,胸口泛起一阵暖意。汤勺递到嘴边,她尝了一口,醇厚的鸡汤里带着药材的清香,非常美味。 “好喝吗?”赵铮紧张地问,“王婶说第一次喝盐味要淡些,怕你虚不受补。” 阮玲珑又喝了一口,突然落下泪来。滚烫的泪珠砸在赵铮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颤。 “怎么了?鸡汤不好喝?还是肚子疼?”他慌乱地放下碗,手指无措地悬在半空。 阮玲珑摇摇头,主动把脸埋在他肩头。赵铮僵了一瞬,随后小心翼翼地环住她,像抱着易碎的瓷器。 “从来,没有人……”阮玲珑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这样照顾过我。” 赵铮的心揪成一团。他想起阮玲珑说过自己是孤儿,以前不知吃过多少苦。他温热的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兽。 “以后都有我。”他低声承诺,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直接震出来的,“每次,我都会在你身边。” 窗外,一轮满月悄悄爬上树梢。 木屋里,药香与鸡汤的热气氤氲交融,将两个相拥的身影温柔包裹。 18 正文 第18章 呵护 ◎阮玲珑突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赵铮整个人却僵得像块木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夜色渐深,油灯在墙上投下两人相拥而眠的影子。阮玲珑靠在赵铮肩头,腹部的绞痛已经减轻许多,但偶尔还是会有抽痛感。 “还疼吗?”赵铮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 阮玲珑微微点头,额头抵在他颈窝处,紧贴着他。 赵铮犹豫片刻,慢慢将手覆在她小腹上。常年打猎练就的宽厚手掌温暖干燥,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令人安心的热度。 “我记得我娘娘说过,”赵铮耳尖发红,声音越来越低,“这样能好受些。” 阮玲珑没有躲开,心里暖暖的。 在末世,肢体接触往往意味着危险,但此刻赵铮的掌心像块暖玉,恰到好处地缓解了残余的疼痛。她甚至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贪恋这份温暖。 赵铮整个人却僵得像块木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手掌覆上去的力道,生怕弄疼她。直到阮玲珑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他才稍稍放松,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月光透过窗棂,在阮玲珑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黑斑似乎又淡了些,衬得她的五官越发清秀。 赵铮不自觉地收拢手臂,将她护在怀中,像守护一件珍宝。 晨光熹微时,阮玲珑被一阵窸窣声惊醒。她先是有一瞬的茫然,然后被身下突然涌出的热流唤回了神。去茅厕换了月事带,她倚在门口,看着赵铮在厨房里忙碌,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他专注的侧脸。 他的后背那样宽阔,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给人十足的安全感。 小腹的抽痛让阮玲珑脸色一白,她慢慢走回房,躺回到床上。 不一会儿,赵铮推门进来,他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趁热喝。”他扶她坐起来,往她背后塞了个软垫,“今天我去老王家运粮食,你在家休息。” 阮玲珑捧着碗,热气氤氲中看见赵铮眼下淡淡的青黑:“你,昨天晚上没睡好?” 赵铮摇摇头,转身去收拾背篓:“我习惯了。老王说今天能把粮食全部买回家,我得抓紧运上山。” 接下来的几天,赵铮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往返于山脚和木屋之间,将一袋袋粮食运进改造好的山洞中。 阮玲珑想帮忙,却总被他按回椅子上坐着。 “你的月事还没结束呢,王婶说月事期间不能干重活,也不能碰冷水。”赵铮不由分说地往她手里塞了碗红枣粥,“这些活我来就行。” 阮玲珑捧着碗,看他扛着米袋大步离去的背影。 晨光中,他肩上的肌肉因用力而绷出流畅的线条,汗珠顺着脖颈滚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种奇异的感觉在阮玲珑心头涌动。 在末世,她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而在这里,有人愿意为她撑起整片天空。 到了第七天,阮玲珑经期结束,疼痛已经全部消失。她执意要跟赵铮一起去运最后一批粮食。赵铮拗不过她,只好给她准备了轻便的背篓。 “累了就说。”下山路上,赵铮不时回头看*她,“听话,别逞强。” 阮玲珑笑着点头,脚步却轻快得很。木系异能正在缓慢修复这具身体的损伤,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逐渐恢复。 路过一片野花丛时,她甚至蹲下来采了几朵淡紫色的小花,别在衣襟上。 老王见到他们一起来,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哟,小两口一起出门啊?”他拍了拍赵铮宽大的肩膀,“粮食都备齐了,六十石,一粒不少!” 赵铮检查了米袋,确认新鲜干燥无虫后,利落地付了剩余的劳务费。 老王媳妇拉着阮玲珑的手,热情地塞给她一包东西:“这是自家腌的酸梅,酸酸甜甜的,怀孕时吃最好了。” 阮玲珑手里拿着酸梅,难得脸上一热,“王婶,我们还没……” “早晚的事嘛!”老王媳妇脸上露出调侃的笑,“铮哥儿这么疼媳妇,孩子肯定来得快。” 回程路上,阮玲珑的脸一直红扑扑的。赵铮背着沉甸甸的米袋走在前面,耳根也透着可疑的红色。 两人谁都没提老王媳妇的话,但某种微妙的氛围在空气中流动。 月事后的第八天早晨,阮玲珑终于彻底恢复了。她站在院子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阳光洒在脸上,暖融融的,十分舒服。 赵铮从屋后转出来,手里拎着个竹笼。 “醒了?”他眼睛亮亮的,“来看看这个。” 阮玲珑好奇地凑过去,只见竹笼里挤着十几只毛茸茸的小鸡仔,嫩黄的绒毛像一团团小棉花球,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 “哇哦!”阮玲珑惊喜地叫出声,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其中一只,“铮哥,哪来的?” “请王婶帮忙在山脚下的村子里买的。”赵铮把竹笼放在地上,指向屋后,“我在竹林那边搭了个鸡舍,等它们长大些就能搬过去。” 小鸡们叽叽喳喳地叫着,阮玲珑忍不住伸手捧起一只。 小家伙在她掌心轻轻颤抖,温暖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在末世,像这样的小幼崽几乎绝迹,她只在影像资料里见过这样鲜活的小生命。 “喜欢吗?”赵铮蹲在她身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阮玲珑点点头,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它们真可爱。”她抬头看向赵铮,突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谢谢你,铮哥。”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让赵铮愣在原地,古铜色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能慌乱地站起身:“我、我去给鸡舍加个顶。” 看着他同手同脚离去的背影,阮玲珑笑出了声。 怀里的小鸡仔“叽”地叫了一声,像是在附和她的好心情。 接下来的日子,竹林旁的鸡舍成了阮玲珑最爱去的地方。她每天都会撒一把碎米和米糠,看着小鸡们争先恐后地啄食。 赵铮则忙着加固山洞的防护,在入口处加装了第二道木门,还在四周撒了防潮的石灰和防蛇鼠虫蚁的草药粉。 这天傍晚,两人坐在院子里乘凉。 阮玲珑坐在竹椅上,手里灵活地编着一个藤篮。赵铮正在旁边削一小块木头,说是要做个新的饭勺。 “铮哥,”阮玲珑突然开口,“等小鸡长大了,我们就有吃不完的鸡蛋了。” 赵铮点点头,手里的刻刀不停:“嗯,还能孵更多的小鸡出来。” “池塘里的鱼也长大了不少。”阮玲珑指向远处的荷塘,“再过段时间就能捞来吃。” “我们移栽的梨树结果了。”赵铮接话道,“虽然现在还青着,但秋天肯定甜。”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规划着未来的生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小鸡们叽叽喳喳的叫声从屋后传来,为这个静谧的黄昏增添了几分勃勃的生机。 阮玲珑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突然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把这里当成了真正的家。而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成了她下意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夜色渐浓,夜空中星光点点。 赵铮收起刻刀,轻轻握住阮玲珑的手:“回屋去吧,晚上凉。” 阮玲珑点点头,却没有动。她仰头看着满天繁星,轻声道:“铮哥,你看!天上的星星真亮。” 赵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银河横贯天际,璀璨得不像话。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不知道哪一颗是属于他的,哪一颗又是属于阮玲珑的? “铮哥,”阮玲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赵铮转头看她,月光下阮玲珑的侧脸恬静美好。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郑重地点头:“会。只要我在,就会一直对你好。” 这不是什么华丽的誓言,却让阮玲珑心头一暖。 在末世,没人敢承诺“一直”,因为死亡如影随形。而在这里,在这个男人身边,“永远”似乎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我信你。”她轻声说,主动靠进赵铮怀里。 夜风拂过,带着夏末的花香。木屋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照亮了一小片黑夜。在这与世隔绝的悬崖背后,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将每一刻平凡的幸福都拉得很长,很长。 —————— 晨露还未散去,林间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清香。 阮玲珑跟在赵铮身后,踩着松软的泥土小路,每一步都轻快得像要飞起来。这是她第一次离开木屋周边,去往更深处的山林。 “小心些,”赵铮拨开挡路的枝条,回头伸手扶她,“前面有个小坡。” 阮玲珑搭上他的手,借力跳过一段盘根错节的路段。她背上的竹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嘎吱声响。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铮哥,枇杷长什么样?”阮玲珑仰头问道,眼睛里盛满好奇,“我只在电子……只听人说过,从没见过。” 赵铮嘴角微扬,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昨天巡山时摘的,给你留了两个。” 布包展开,露出两颗金黄色的果实,表皮带着细小的绒毛,形状像小巧的铃铛。阮玲珑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凑近闻了闻,甜中带酸的清香立刻钻入鼻腔,让她顿时口舌生津。 “尝尝看?”赵铮看着她孩子般的神情,忍不住伸手拂去她发间沾到的树叶。 19 正文 第19章 好甜 ◎汁水顺着下巴滑落,她还没来得及擦,赵铮的拇指已经轻轻抚过她的唇角◎ 阮玲珑按照赵铮的提醒,轻轻撕掉果皮,咬上一口,汁水立刻溢满口腔。那是一种对阮玲珑来说很奇妙的甜,带着微微的酸,果肉细腻柔软,与她想象中完全不同。 “好吃吗?”赵铮问,目光落在她沾了汁水的唇角。 阮玲珑用力点头,将另一颗枇杷撕掉果皮后,喂到他嘴边:“很好吃,你也尝尝。” 赵铮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两人的目光在晨光中交汇,又同时不好意思地别开脸。 “快到了,”赵铮指向不远处一片向阳的山坡,“那片林子全是野枇杷树。” 转过一道山脊,眼前的景象让阮玲珑屏住呼吸,十几棵枇杷树错落生长在缓坡上,金黄的果实像小灯笼般缀满枝头,在绿叶间若隐若现。微风拂过,果香扑面而来,甜得让人心醉。 “这么多枇杷!”她惊呼出声,不自觉地向前跑去。 赵铮笑着跟上,从背篓里取出两个竹编的小篮子:“矮处的给你摘,高的我来。” 阮玲珑接过篮子,迫不及待地奔向最近的一棵树。 近看,枇杷更加诱人,有些熟透的已经呈现出橙红色,表皮上还带着自然的斑点。 她学着赵铮的样子,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果梗,向上一掰。 伴随着一声轻响,一颗完整的枇杷落入掌心。阮玲珑像获得珍宝般捧在眼前细看,阳光透过果肉,仿佛映出里面褐色的种子轮廓。 “玲珑,记得要摘这种带麻点的枇杷。”赵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正站在树杈上,手指灵活地采摘高处的果实,“皮太光滑的反而没熟透,有点酸。” 阮玲珑仰头看他。阳光透过树叶,在赵铮身上洒下细碎的金斑。他手臂上的肌肉随着采摘动作舒展收缩,汗珠顺着脖颈滑入衣领。 不知怎么,她忽然觉得喉咙发干,连忙低头继续采摘。 很快,两人就摘满了小篮子,倒进背篓后继续采摘。阮玲珑发现一棵矮壮的枇杷树,枝丫低垂,上面结的果子格外大。她踮起脚去够最高处那一串,却总是差一点点。 “我来。”赵铮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温热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 他轻松摘下那串枇杷,却没有立即退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在她耳边问:“累不累?” 阮玲珑摇摇头,心跳却乱了节奏。赵铮身上带着阳光和枇杷的香气,混合着汗水的气息,莫名让她想起那天夜里他掌心的温度。 “休息会儿吧。”赵铮终于退开一步,从背篓里取出油纸包,“我带了烙饼和咸菜。” 他们在最大的枇杷树下铺开油布,肩并肩坐下。赵铮挑选了几个熟透的枇杷撕掉果皮,金黄的果肉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阮玲珑就着赵铮递过来的手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滑落,她还没来得及擦,赵铮的拇指已经轻轻抚过她的唇角。 这个自然而然的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 赵铮的手停在半空,阮玲珑能感觉到他指腹的茧子擦过皮肤时粗粝的触感。她鼓起勇气,握住他的手腕,将那颗被自己咬了一口的枇杷含入口中。 “好甜!”她松开手,故意大声说道,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 赵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我又给你剥。” 一阵山风吹过,枇杷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偷笑这对年轻人的窘迫。 两人不约而同地低头吃饼,却时不时偷瞄对方,目光相撞时又迅速移开,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 午后的阳光变得炙热,他们转移到树荫浓密处继续采摘。阮玲珑发现一棵老枇杷树的果实格外香甜,便专门摘了一小篮,准备带回去做果酱。 “我娘以前常做枇杷膏,”赵铮一边将高处的果实勾下来,一边说,“咳嗽时吃一勺就好。” “末世……我们那边很多人都没见过枇杷。”阮玲珑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补充,“我是说,我老家不产枇杷。” 赵铮动作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追问:“回去我教你熬制枇杷膏,以后枇杷过季了,可以用来泡水喝。” 太阳西斜时,两人的背篓都装满了金灿灿的枇杷。赵铮还采了一大把野花,手指翻飞间编成一个花环,戴在阮玲珑头上。 “好看。”他退后一步端详,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什么珍宝。 阮玲珑摸了摸头上的花环,心中欢喜,她忽然凑上去在赵铮脸颊亲了一下:“谢谢铮哥带我出来摘枇杷,还给我编这么美的花环。” 赵铮顿时耳根通红,手忙脚乱地收拾背篓:“该、该回去了,天黑前得到家,不然不安全。” 阮玲珑捂嘴偷笑,趁赵铮不注意,她从枇杷树上吸收了很多异能。 在他们离开后,原本茂盛的枇杷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高了一截,就连树上的枇杷果都长大了不少。 归途比来时慢了许多,不仅因为背篓沉重,更因为阮玲珑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或奇特的石头。 赵铮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她,偶尔扶她跨过沟坎。 路过一处小溪时,阮玲珑蹲下来洗脸,突然惊喜地叫道:”铮哥,快看!” 清澈的溪水中,几尾小鱼正绕着她的手指游动。赵铮也蹲下来,教她如何轻轻捧起一汪水,让小鱼暂时停留在掌心。 阳光透过水波,在他们手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像一场无声的魔法。 当木屋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天边已经染上晚霞。 阮玲珑的腿酸得有些发抖,心里却充盈着前所未有的满足。这一天的每一刻都像枇杷果一样甜美多汁,值得她反复回味。 “明天我们把摘回来的枇杷分分类,”赵铮卸下背篓,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熟透的要尽快吃,硬些的能多放几天。” “我要学着做枇杷膏。”阮玲珑兴奋地说,头上的花环已经歪到一边,衬得她像个山间精灵。 赵铮伸手替她扶正花环,指尖在她鬓角停留了一瞬:“好,我教你。” 夜幕降临,两人坐在院子里清点今天的收获。 枇杷堆成一座小山,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阮玲珑靠在赵铮肩头,听着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忽然希望这一刻能永远持续下去。 在这个远离末世的时空里,她找到了比生存更重要的东西。 有人愿意为她编花环,教她认识每一种果实,记得她嘴角沾到的每一滴果汁。而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拼凑起来,就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家的模样。 第二天,早晨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厨房地上堆成小山的枇杷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果香味,是酸甜口的,闻起来让人口舌生津。 阮玲珑蹲在旁边,指尖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黄色。 这是她昨晚贪吃枇杷的证明。 “铮哥,你看,我的手指变黄了。”她举起手给正在生火的赵铮看,语气里带着新奇而非抱怨。 赵铮放下火钳,握住她的手腕仔细端详。阳光穿过她纤细的指缝,将那层黄色映得近乎透明,像是染了一层阳光。 “枇杷的汁液染的。”他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指尖,“没事儿,过两天就好了。” 阮玲珑并不在意,反而觉得这颜色很有趣。她拿起一颗枇杷,熟练地撕开果皮,经过昨天的练习,她已经掌握了快速剥皮的技巧。 “先别吃了,小心牙酸。”赵铮笑着提醒,“这些留着做枇杷膏。我买了糖,等会儿教你熬制。” 厨房里很快弥漫着柴火的烟气和枇杷的甜香。赵铮搬来两个矮凳,和阮玲珑面对面坐着处理枇杷。他示范如何用竹签剔除果核,动作又快又准。 “为什么要去核?”阮玲珑学着他的样子操作,却总是因为力道太大,把果肉戳烂。 赵铮接过她手里惨不忍睹的枇杷,重新修整,解释道:“枇杷果核有微毒,而且影响口感。” 修好的果肉圆润完整,他见这颗枇杷色泽橙红且果肉厚实,顺手放到阮玲珑嘴边,“尝尝,这颗指定甜。” 阮玲珑含着果肉,舌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指尖。 赵铮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耳根泛起可疑的红色,眼神也不敢再看向阮玲珑。 两人忙活了一上午,终于剥出满满一大盆枇杷肉。赵铮将果肉倒进洗净的石臼,教阮玲珑如何捣碎。 “不用太碎,”他站在她身后,大手覆在她手上,带着她的力道一起按压,“留些果粒口感更好。” 阮玲珑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这种亲密无间的感觉让她心跳加速,手上的动作也乱了节奏。 “专心点。”赵铮低声提醒,呼吸喷在她耳畔,却丝毫没有退开的意思。 枇杷肉捣好后,赵铮生起小火,将果泥倒入洗净的大铁锅。他加入适量清水和提前准备好的冰糖,慢慢搅拌。 “熬制枇杷膏,火候是关键,”他让阮玲珑握住木铲,自己则覆在她手上,带着她画圈搅拌,“翻搅不能停,否则会糊底。” 阮玲珑认真记下每个步骤。在末世,食物只有营养液和少量合成食品,这种传统烹饪方法对她来说既陌生又神奇。 眼见锅中的果肉和糖水混合物渐渐变得浓稠,甜香弥漫整个厨房,引得她不住咽口水。 “要熬到这种程度。”赵铮挑起一勺糖浆,让它缓慢滴落,“能挂住铲子就行了。” 20 正文 第20章 微醺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枇杷酒的甜香和压抑已久的热度◎ 初夏时节,午后阳光最热烈的时候,厨房热得像蒸笼一般。 赵铮的衣衫被汗水浸透,紧贴在后背上。阮玲珑也好不到哪去,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粘在脸上。 但两人谁也没喊停,默契地轮流搅拌,看着锅中的液体慢慢变成琥珀色的枇杷糖浆。 “加一点川贝粉进去。”赵铮从家里的药柜中取出个小瓷瓶,递给阮玲珑,“这样制成的枇杷膏,止咳效果会更好。” 阮玲珑听说是川贝研磨成的粉,不由得好奇地嗅了嗅,结果被呛得打了个喷嚏。 赵铮笑着接过瓶子,手腕轻抖,将粉末均匀撒入锅中。 “再搅拌一会儿就能装罐了。”他用手帕擦去阮玲珑鼻尖的汗珠,温声道:“玲珑,你去地窖拿几个干净的陶罐来。” 木屋仓库下的地窖阴凉干燥,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种腌菜和赵铮之前做的果酱。 阮玲珑挑了五个小陶罐子,正要上去,余光瞥见角落里一坛未开封的酒。坛子上贴着红纸,墨迹已经褪色,但仍能辨认出“枇杷”二字。 “铮哥!”她抱着罐子回到厨房,“地窖里有枇杷酒?” 赵铮正在熄灭灶膛里的火,闻言回头解释,“去年泡的,你不提醒我都差点忘了。”他接过罐子,动作麻利地装罐,“等会儿开一坛尝尝。” 熬制好的枇杷膏被小心倒入罐中,赵铮在每罐表面都淋了一层蜂蜜封口。 阮玲珑帮忙盖上油纸,系紧麻绳,看着琥珀色的膏体在罐中微微晃动,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一罐给老王婶换醪糟。”赵铮单独留出一罐最大的,告诉阮玲珑,“她家醪糟做得好,你爱吃。” 阮玲珑闻言,心头一暖。她不过随口提过几次喜欢醪糟煮蛋,赵铮就记在了心里。这种无言的体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动。 下午时分,赵铮带着枇杷膏去了老王家。 阮玲珑留在院子里,一边吃着剩下的枇杷,一边用木系异能悄悄滋养那几颗刚被她种进果园里的枇杷核。赵铮告诉她,把枇杷核埋进土里,会长出枇杷苗来。 淡绿色的能量从她指尖流出,融入泥土,枇杷果核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萌发新芽。 赵铮回来时,手里除了醪糟,还有一篮子新鲜蔬菜。 “王婶给的。”他放下篮子,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还有这个。” 布包里是几块桂花糕,镇上糕点铺的新品。阮玲珑眼睛一亮,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香甜的滋味在舌尖绽放。 “好吃吗?”赵铮问,目光柔和。 阮玲珑点点头,将剩下半块递到他嘴边。赵铮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两人的目光在暮色中交汇,无需言语便懂了彼此的心意。 晚饭后,赵铮开了那坛去年泡的枇杷酒。琥珀色的酒液倒入粗瓷碗,散发着浓郁的果香。 阮玲珑小啜一口,甜中带着一丝微辣的滋味让她眯起眼睛。 “好喝!”她舔了舔嘴唇,又喝了一大口。 赵铮笑着看她喝酒的样子,忘记提醒这酒后劲十足。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阮玲珑就双颊绯红,眼神迷离地靠在他肩上。 “铮哥……”她声音软糯,带着醉意,“我喜欢这里……也喜欢你……” 赵铮心头一颤,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月光下,阮玲珑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嘴角还沾着一点枇杷酒的残渍。他低头,小心翼翼地吻去那滴甜蜜。 夜风拂过,带来木屋后树林的沙沙声。 酒坛见底,但属于他们的甜蜜,才刚刚开始酝酿。 当银色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床前。枇杷酒的余韵在血液里流淌,让阮玲珑浑身发烫。她靠在赵铮肩头,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他散开的衣带。 “醉了?”赵铮的声音有些哑,手掌轻轻抚过她滚烫的脸颊。 阮玲珑摇摇头,又点点头。她没醉到失去理智,却比任何时候都大胆。酒精模糊了那些该有的矜持,她仰起脸,鼻尖蹭过赵铮的下巴。 “铮哥……”她唤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娇软。 赵铮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他手臂肌肉绷紧,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阮玲珑能感觉到他的克制,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反而让她心头一热。 在末世,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往往带着功利和算计。而眼前这个男人,明明眼底的欲望已经浓得化不开,却还在担心冒犯她。 阮玲珑鼓起勇气,手指攀上赵铮的衣襟,轻轻一拽。 这个小小的动作像打开了某个闸门。赵铮再也克制不住,翻身将她笼罩在身下。月光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玲珑。”他唤她的名字,像在确认什么,“知道我是谁吗?” 阮玲珑轻笑出声,手指描摹着他的脸部轮廓:“你是赵铮,你是我的。”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赵铮的理智。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枇杷酒的甜香和压抑已久的热度。不同于第一次毒发时的混沌,此刻的阮玲珑清醒地感受着每一个触碰带来的战栗。 赵铮的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他的手掌抚过她纤细的腰肢,在每一处旧伤疤上停留、轻抚,仿佛要用温度抹去那些痛苦的记忆。 “疼吗?”他吻着她肩头一道淡白的疤痕,声音闷闷的。 阮玲珑摇头。那些伤痕早已不痛,但赵铮的怜惜却让她眼眶发热。她拉近他,用行动代替回答。衣衫不知何时滑落,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人同时轻叹一声。 月光静静流淌,将交缠的身影映在墙上。屋外,夜风拂过新移栽的果树,嫩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亲密鼓掌。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阮玲珑先一步醒了过来。赵铮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沉甸甸的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她悄悄转身,借着晨光打量他熟睡的脸庞。 赵铮睡得很沉,刀刻斧凿的五官在放松时显得格外年轻。阮玲珑忍不住凑近,在他长着胡茬的下巴上轻轻一吻。 下一秒,天旋地转。赵铮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结结实实地回了个深吻。 “早呀。”他嗓音低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阮玲珑脸色微微翻红,伸手推他胸口:“铮哥,起来,你压着我了。” 赵铮却不肯放手,将身体重量往自己膝盖上放,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前额,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声问:“昨晚,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让阮玲珑耳根发烫。她埋首在他颈窝,闻着赵铮身上的味道,轻轻点头。 赵铮松了口气,将她搂得更紧,“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他突然说。 阮玲珑抬头,用眼神询问。 “第一次是你毒发,我……”赵铮斟酌着词句,“这次不一样。” 他没能说完,但阮玲珑懂了他的意思。第一次是责任,这次是两情相悦。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主动环住他的脖子。 “嗯,不一样。” 两人又温存了一会儿,直到阳光透过窗帘变得刺眼。赵铮先起床,去厨房端了碗温热的蜂蜜水回来。 “喝点,解酒。”他扶着阮玲珑坐起身来,看着她听话小口啜饮的样子,忍不住又亲了亲她的发顶。 阮玲珑捧着碗,突然想起什么:“铮哥,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赵铮正在系衣带的手一顿,转头看她:“未婚夫妻。”他说得斩钉截铁,“等秋天我攒够钱了,我们去镇上买红绸、置办家什,正式成亲。” 这个回答让阮玲珑心头一甜。在末世,婚姻制度早已消亡,男女之间的关系脆弱如纸。而在这里,有人愿意给她一个郑重的婚礼。 “好。”她轻声应道,嘴角不自觉上扬。 早饭是简单的杂粮粥和咸菜,两人却吃得格外香甜。 饭后,赵铮去检查木屋后的菜园、药田和果园,他惊讶地发现它们已经长高了一大截。 这些植物长得真快,长得真好,赵铮抚摸着嫩叶心中暗忖,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地面肥沃的黑色土壤。 前院,阮玲珑哼着歌曲把洗净的衣衫挂上晾衣绳。阳光照在她身上,为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赵铮从后院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温馨的一幕。脑海里不由得浮现母亲晾晒衣服,父亲快步过去帮忙的画面。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鼻酸。 阮玲珑回头时,发现赵铮呆愣地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她笑着嗔道:“愣着干嘛?过来帮忙啊!” 赵铮大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湿衣服。 两人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就晾好了所有衣物。微风吹过,衣衫轻轻摆动,投下的影子在地上交织。 “等秋天野果熟了,”赵铮笑着说,“我带你去摘山葡萄,晒葡萄干,酿葡萄酒。” 阮玲珑眼睛一亮,提出要求,“还要摘桂花做桂花糕、酿桂花酒。” “好,都听你的。”赵铮笑着应允,伸手拂去她鬓角的汗珠。 阳光下,两人的影子渐渐靠近,最后融为一体。远处,新栽的果树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见证这段正在生长的爱情。 21 正文 第21章 打猎 ◎无论她来自何方,有着怎样的过去和秘密◎ 清晨,山林间的薄雾未散,空气带着草木的清冽湿润。 赵铮将猎弓和箭羽仔细检查好背在身后,又将磨得锋利的柴刀别在腰间,这才看向早已跃跃欲试的阮玲珑。 “准备好了?”他问道,眼中带着笑意。 今日带她进山,与其说是打猎,不如说是带她熟悉这片位于大山深处的山林,认识更多的山珍野味,毕竟这里是他们要生活很长时间的地方。 “嗯!”阮玲珑认真点头,她背上一个空背篓,手里也拎了个竹篮。 阮玲珑今天特意穿了赵铮给她买的青色粗布短衫和长裤,行动利落,脸上蒙着赵铮用细棉布给她做的面巾,只露出一双漂亮灵动的眼睛。 “进山后跟紧我,别乱跑。山里路滑,有些地方看着安全,底下可能是空的。一脚踩下去,没准儿就会从山崖上滚下去。”赵铮叮嘱着,率先踏入了被露水打湿的小径。 阮玲珑紧随其后。 她看似随意地走着,心神却悄然散开,与周围葱郁的草木建立起了微妙的联系。这是她异能升级后新领悟的运用方式,并非直接催生或吸收,而是感知。 木系异能如同无形的触角,融入脚下湿润的泥土,攀附上粗糙的树干,缠绕在低垂的藤蔓。 方圆数十丈内的一切生命气息,如同微弱的星火,在她的“视野”中清晰浮现。 左边草丛深处,有两只山鸡正在刨食;右前方那片灌木后,似乎有东西在移动,看起来体型不大;更远处那棵大松树下,有温热的生命体,像是……兔子? 阮玲珑不动声色,脚步自然地偏向左边的草丛。 她装作被一朵野花吸引,弯腰去摘,实则指尖轻轻拂过脚边一丛不起眼的杂草。 一丝微不可察的异能波动传递过去,那两只埋头啄食的山鸡似乎被惊扰了一下,其中一只下意识地朝赵铮的方向挪了两步,正好暴露在稀疏的枝叶间。 “铮哥,快看那边。”阮玲珑适时地压低声音,指向那处晃动的草丛。 赵铮反应极快,几乎是阮玲珑出声的同时,他已弯弓搭箭。弓弦轻响,羽箭离弦,精准地射中目标。另一只山鸡受惊扑棱棱飞起,赵铮动作行云流水,第二支箭已在弦上。 “嗖!” 第二只山鸡也应声落地。 “铮哥,好箭法!”阮玲珑真心赞叹,快步跑过去捡起猎物。两只山鸡都颇为肥硕,她利落地用草绳捆好脚,丢进背篓。 赵铮走过来,看着阮玲珑麻利的动作,眼中赞赏更浓。 “眼神不错。”他夸道,只当是她观察力敏锐。 “我运气好呗,摘野花的时候正好看见它们在动。”阮玲珑说着,目光却投向之前感知到兔子的方向,“铮哥,我们去那边看看吧?我刚才好像听到点动静。” 赵铮侧耳听了听,除了鸟鸣风声,并无异样。 但他相信阮玲珑的直觉,点头答应:“好。” 两人小心地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阮玲珑的“视野”里,那几只兔子窝在一处树根形成的浅洞里,其中一只体态明显臃肿。 她故意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细微的声响惊动了兔子。三只灰色的野兔猛地从树根下窜出,朝着不同方向逃窜。赵铮眼神锐利,瞄准其中一只跑得最快的,再次开弓。 “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传来,一只野兔翻滚着倒地。另外两只借着灌木的掩护,瞬间不见了踪影。 阮玲珑跑过去捡起那只被射中的兔子,目光却落在刚才兔子藏身的树根处。她装作好奇地拨开草丛:“铮哥,快看!这里还有一只,它好像……不太对劲?” 赵铮走过来一看,只见一只体型稍小的母兔瑟缩在树根凹陷处,圆滚滚的肚子尤为明显。它似乎被吓坏了,想跑又跑不快。 “是只揣了崽儿的母兔。”赵铮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 他没有去抓它,反而示意阮玲珑后退几步。 那母兔见威胁似乎解除,犹豫了一下,才颤巍巍地钻出树洞,飞快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放它走吧。”赵铮站起身,语气温和,“我爹说过,猎户不杀孕兽,这是规矩。” 阮玲珑看着母兔消失的方向,点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赵铮对生命的这份尊重,让她感到安心。 “走,带你去看看我前几天布的陷阱。”赵铮将那只射中的兔子顺手捆好放进背篓,带着阮玲珑往一处山坳走去。 赵铮制作的陷阱设在一条野兽常走的小径旁,覆盖着伪装。 还没走近,阮玲珑的感知已经“看”到了,陷阱里果然有猎物,而且还不小。一只成年的野山羊正焦躁地刨着土坑边缘,试图挣脱套在*它前腿上的绳套。 “铮哥,陷阱里有东西,好像是山羊!”阮玲珑这次直接指着方向喊道。 赵铮加快脚步过去一看,脸上露出笑容:“好家伙,个头不小!” 他熟练地解开绳套,将挣扎的山羊制服,用带来的粗麻绳捆好四蹄。这只山羊的加入,让背篓瞬间变得拥挤沉重起来。 “今天收获不错!”赵铮满意地掂量了一下,将装着山鸡和兔子的背篓递给阮玲珑,自己则扛起了那只还在咩咩叫的山羊。 “饿了吧?我们找个地方歇歇脚,顺便找点吃的。” 阮玲珑欣然同意,山里的物资比她想象中还要丰富。她的视线扫过附近一片向阳的缓坡,几棵巨大的枯树倒伏在那里,上面附着着丰富的生命气息。 “铮哥,去那边枯树看看吧?说不定有木耳或者菌子。”她提议道。 两人来到枯树旁。果不其然,潮湿腐朽的树干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肥厚的黑木耳,旁边几棵倒下的枯木缝隙里,还藏着几簇颜色各异的野生菌。 赵铮放下山羊,准备上前采摘,却被阮玲珑轻轻拉住。 “铮哥,等等。”她走上前,看似随意地拨弄着枯木上的苔藓,目光扫过那些菌子。 在她的感知里,哪些菌子散发的是纯净的生命气息,哪些带着一丝危险的“异样”毒素,如同黑夜中的灯火般分明。 她指着几朵颜色鲜艳、伞盖光滑的红菇和一朵灰白色、菌柄有环的菌子:“铮哥,这几朵不能要,看着漂亮,但我听人说过,有毒的。” 说完,她又指向几朵灰褐色、伞盖有鳞片的,以及几朵米白色、菌褶细密的菌子,“这些应该没问题,可以采。” 赵铮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还认识毒菌?” 阮玲珑面不改色地解释道:“以前……在山庄里听一个老花匠提过几句,他说颜色太艳或者菌柄有环、有裙的,多半要小心。” 这解释半真半假,山庄老花匠或许提过,但绝不可能如此精准。 赵铮不疑有他,只当她心细记性好。“好,听你的。” 他避开阮玲珑指出的毒菌,小心地将那些可食用的菌子和肥厚的木耳采摘下来,装进阮玲珑的竹篮里。 就在两人采摘野生菌时,阮玲珑的感知又捕捉到一处微弱的生命聚集点,就在枯树旁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底下。 她拨开厚厚的蕨叶,惊喜地低呼:“铮哥,你快看!” 只见一个由枯草和羽毛精心编织的鸟窝里,静静地躺着十几枚小巧的蛋。其中大部分是浅褐色带深斑点的野鸡蛋,还有几枚是更小、布满深褐色斑纹的鹌鹑蛋。 窝边,两只受惊的鹌鹑扑棱着翅膀,却因为刚下蛋不久,飞不太远,在草丛里惊慌地钻来钻去。 “是野鸡蛋和鹌鹑蛋。”赵铮也笑了,“还有活的鹌鹑!咱们运气可真好。” 他动作轻缓地走过去,敏捷地伸手,抓住了那两只试图逃跑的鹌鹑。鹌鹑在他手里发出细弱的叫声。 阮玲珑则小心翼翼地将鸟窝里的蛋一一捡起,用柔软的草叶垫好,放进竹篮最稳当的地方。这些蛋还有鹌鹑,是山林馈赠的珍宝。 两人坐在枯木上休息,就着带来的竹筒喝了甘甜的山泉水。 阮玲珑拿出赵铮早上准备的粗面饼子,掰开一半递给他。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照亮竹篮里新鲜的黑木耳、各色野生菌、小巧的鸟蛋,还有赵铮脚边捆着的山羊和背篓里的山鸡野兔。 收获的喜悦和山林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宁静而满足。阮玲珑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原来末世来临前的世界是如此美好!她喜欢这里,喜欢这片森林。 “今天真是大丰收。”赵铮咬了口有些粗糙干硬的饼子,看着身边的阮玲珑,她的眼睛在面巾上方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快乐。 他觉得,带她进山,大概是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她仿佛天生就该属于这片山林,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好运和敏锐。 阮玲珑也回望着赵铮,心中同样充满了安定感。能这样并肩行走在山林间,靠着自己的能力获取食物,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是她穿越以来最大的幸福。 “嗯,大丰收!”她笑着应道,声音清脆,“回家我们做野鸡炖野生菌,再凉拌个野菜,蒸碗蛋羹,好不好?” “没问题!” 夕阳的金辉染红了天边,也洒在归途中的两人身上。 赵铮扛着沉甸甸的山羊,阮玲珑背着装满山珍野味的背篓,手里还提着装着鹌鹑和鸟蛋的竹篮。 满载而归的喜悦,让崎岖的山路也变得轻快起来。阮玲珑悄悄地将一丝丝木系异能附着在背篓的草绳和赵铮肩上的麻绳上,让沉重的负担变得不那么难以承受。 赵铮只觉得今日的猎物似乎格外“温顺”,背篓和山羊扛在肩上,竟比预想中要轻省一些。他只当是自己心情好,力气也足了,并未深究。 侧头看着身边步履轻快的阮玲珑,她额角渗着细汗,面巾下的眼睛却亮如星辰,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偶尔抬头对他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她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仿佛与这山林、与这归家的路,早已融为一体。 赵铮心中一片柔软,一种名为家的踏实感,沉甸甸地落在心底。 他暗自下定决心,要守护好这片山林里的宁静,守护好身边这个带给他无限惊喜和温暖的姑娘。无论她来自何方,有着怎样的过去和秘密。 此刻,她就是他的未来。 22 正文 第22章 犒劳 ◎两人时而交错,时而分开,却始终保持着某种和谐的节奏◎ 当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金色时,赵铮和阮玲珑终于回到了位于悬崖背后的木屋。 院子右下角的饲养圈里立刻传来一阵骚动,几只早先养着的山鸡扑棱着翅膀,好奇地打量着新来的伙伴。 “我先把活的放进去。”赵铮卸下肩上的山羊,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他利落地解开麻绳,将两只活鹌鹑放进早已编织好的竹编笼子里。“这两只先养着,以后就有鹌鹑蛋吃了。” 阮玲珑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竹篮里的野鸡蛋取出来,放进他们平时装蛋的陶罐里,鹌鹑蛋太小了,直接装陶碗里,“这些蛋很新鲜,明天早上可以煮几个尝尝。” “听你的。”赵铮满口答应。 然后,两人忙而不乱地分头行动。 赵铮去水缸边打水准备处理今天猎杀的猎物,阮玲珑则找来几个宽大的簸箕,将新鲜采摘的黑木耳和野生菌均匀铺开。 她特意选了个通风又有阳光的位置,时不时翻动几下,让这些山货能均匀晾干。 “铮哥,我去后面山林里摘些新鲜野菜来凉拌。”阮玲珑拍拍手上的尘土,弯腰拎起一个小竹篮,挎在手腕上。 赵铮正站在青石板前处理野鸡,闻言抬头笑了笑:“好,记得采点野葱回来,炒鸡杂用得上。” 他手中的菜刀闪着寒光,动作娴熟地给野鸡放血、褪毛。滚烫的开水浇在鸡身上,羽毛轻易就被拔除,露出里面粉白的鸡肉。 当阮玲珑带着满满一篮嫩绿的野菜回来时,赵铮已经将两只野鸡处理得干干净净。 鸡胗、鸡肝、鸡心、鸡肠等内脏被单独放在一个粗陶碗里,其中一只鸡被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另外一只则挂起来准备熏干以后吃。 “铮哥,看我采到了什么!”阮玲珑兴奋地展示篮中的收获,除了常见的荠菜、马齿苋,还有几株鲜嫩的野雪皮菜和一小把野葱,“这些野葱特别香,我在一颗大树树根下发现的。” 赵铮凑近闻了闻,野葱辛辣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 “真不错,正好用来爆炒鸡杂。”他接过菜篮,“我来清洗野菜,你不要碰凉水;晚饭我来做,你帮我烧火就行。” 不一会儿,厨房里很快响起有节奏的切菜、备菜的声音。 首先是今天晚上的重头戏,野生菌炖鸡汤。 赵铮将切好的鸡肉块放入陶罐中,加入清水和几片老姜,先大火煮沸撇去浮沫。他已经提前将可食用的野生菌仔细清洗干净,阮玲珑此时正按照赵铮的指导将其撕成适口的大小。 “这种灰褐色的菌子要最后放,煮久了会化掉。”赵铮指着其中一种菌子解释道,“而这种厚实的可以早点下锅,越炖越鲜。” 他将菌子分批放入汤中,又加入几粒野花椒,顿时一股难以形容的鲜美气息弥漫开来。 阮玲珑也没闲着,她按照记忆中看过的菜谱,将洗净的野菜用开水焯过,挤干水分后切碎。又从厨房橱柜的陶罐里找出芝麻和花生,炒熟后用石臼研磨成粗粉,加入少许盐和野葱末,做成拌野菜的调料。 “铮哥,我想试试蒸蛋羹。”她有些不确定地说,“以前看厨娘做过,但我自己没动过手……” 赵铮正往汤里加盐调味,闻言鼓励道:“那就试试看,灶上还有个小陶罐可以用。” 他指了指灶台角落,“用野鸡蛋做会更嫩滑。” 阮玲珑小心翼翼地打破三个野鸡蛋,加入适量温水打散。她回忆着厨娘的手法,用细纱布过滤掉气泡,又撒上一点盐。 鸡蛋羹上锅蒸后,赵铮递来一小把切碎的野葱花:“鸡蛋羹要熟的时候,加点葱花会更香。” 说完,赵铮继续忙手里的活儿。他将野葱切成细段,从陶罐里挖出一勺猪油,在铁锅中化开。油热后,野葱段和几个干茱萸下锅爆香,顿时腾起一阵呛人的香气。 阮玲珑被辣得咳嗽几声,却忍不住凑近观看。 “站远些,小心溅起来的油星。”赵铮笑着提醒,同时将切好的鸡杂倒入锅中。 滋啦一声,热油与食材相遇的声响格外悦耳。 他快速翻炒着,动作大开大合却又不失精准,让每一块鸡杂都均匀受热。鸡杂很快变了颜色,赵铮又加入一勺自家酿的豆瓣酱,香气顿时变得更加浓郁。 阮玲珑看得入迷,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铮哥,你这手艺真厉害。” “家常便饭罢了。”赵铮嘴上谦虚,嘴角却微微上扬。他用筷子夹了一小块递到阮玲珑嘴边,“尝尝咸淡?” 阮玲珑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鸡胗脆嫩,裹着咸鲜微辣的酱汁,美味得让她眯起了眼睛。 “太好吃了!咸淡正好,就是……可能再辣一点点会更好吃?” “那就再加点茱萸。”赵铮爽快地又扔进几段干茱萸,翻炒几下后盛出装盘。金黄的鸡杂上点缀着翠绿的野葱和鲜红的茱萸,色香俱全。 两人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被灶火映在土墙上,时而交错,时而分开,却始终保持着某种和谐的节奏。 炊烟从烟囱袅袅升起,混合着各种食物的香气,为宁静的山居增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当最后一道菜上桌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山后。 赵铮点亮油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餐桌。正中央是一大罐冒着热气的野生菌炖鸡汤,旁边是油亮诱人的爆炒鸡杂,一碟翠绿的凉拌野菜,还有阮玲珑第一次尝试的野葱蒸蛋羹,表面光滑如镜,点缀着点点翠绿,轻轻一晃还会微微颤动。 “我开动了!”阮玲珑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满桌美食。 赵铮先给她盛了碗鸡汤,金黄的汤面上浮着一层鸡油,隐约可见各种菌子在汤中沉浮。 “小心烫,先尝尝鸡汤。” 阮玲珑小心地啜了一口,顿时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炸开。 野生菌特有的香气与鸡肉的醇厚完美融合,还有一丝野花椒带来的麻味,层次丰富得让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用闪亮的眼睛和连连点头表达赞美。 “好喝吗?”赵铮期待地问。 “太好喝了!我从没喝过这么鲜的汤!”阮玲珑由衷赞叹,又舀了一勺蒸蛋羹送入口中。 蛋羹入口即化,野葱的清香与蛋香交织,滑嫩得几乎不需要咀嚼。“铮哥,你快尝尝我的蛋羹,成功了吗?” 赵铮尝了一口,惊讶地挑眉:“第一次做就这么好?比镇上饭馆做的还嫩滑。” 他忍不住又吃了一大口,“这个配米饭绝了。” 两人就着粗粮米饭,将几道菜一扫而空。爆炒鸡杂的香辣让人欲罢不能,凉拌野菜清爽解腻,野生菌炖鸡汤更是鲜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阮玲珑吃得鼻尖冒汗,却舍不得停下筷子,直到小腹微凸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碗。 “吃好饱!”她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息,“铮哥,你的厨艺真是太棒了。” 赵铮笑着收拾碗筷:“是你采的食材好。那些野生菌特别提鲜。”他顿了顿,继续夸赞道:“你的凉拌野菜和蛋羹也很好吃,下次可以多做些。” 饭后,赵铮没有休息,而是立刻开始处理今天猎到的野兔。 他将兔皮完整地剥下来,用竹片撑开,仔细刮去残留的脂肪和肉屑。 “这是要做什么?”阮玲珑好奇地蹲在旁边观看。 “炮制皮货,冬天可以做手套或靴子里衬。”赵铮手法娴熟地操作着,“我爹教我的方法,要用硝石和草木灰处理,再阴干。” 说着,他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个大陶缸,“那里是配好的鞣料,得泡上七天。” 阮玲珑看着他将处理好的兔皮浸泡入陶缸中,忽然想起什么:“这只受伤的野兔和另外一只野山鸡,你打算怎么办?” “哦,那些要熏制。”赵铮擦了擦手,走向厨房后的小棚子,“我搭了个简易熏炉,用松枝和果木屑慢熏,能保存很久。” 月光下,赵铮忙碌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可靠。 阮玲珑主动帮忙递工具、打下手,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就将猎物处理好挂进了熏炉。松枝燃烧产生的淡淡烟雾缭绕在院子里,带着一种特殊的香气。 “对了,今天试试面包窑吧。”忙完琐事后,阮玲珑突然提议,“我揉了面团,应该已经发好了。” 赵铮这才想起前几天帮阮玲珑修建的那个奇特土窑。 当时只觉得是个新鲜玩意,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他好奇地跟着阮玲珑来到院角的面包窑前,看着她将发好的面团分成小份,轻轻放入提前预热好的窑中。 “这个温度正好。”阮玲珑用手在窑口试探了一下,自信地说,“面包窑比灶火均匀多了,烤出来的面饼不会一边焦一边生。” 等待的时间里,两人并肩坐在窑旁的石凳上。 夜风微凉,星空璀璨,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月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勾勒出坚毅的线条。 约莫两刻钟后,诱人的麦香开始飘散。 阮玲珑用长木铲取出烤好的面饼,只见面饼表面金黄酥脆,还带着些许焦斑,看起来十分诱人。 “尝尝?”她掰了一块递给赵铮,眼睛在油灯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赵铮接过还烫手的面饼,咬了一口,顿时睁大了眼睛。 外皮酥脆,内里却柔软蓬松,比他平时在灶火烤的饼子不知好了多少倍。“这……这也太好吃了吧?” 他又咬了一大口,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比镇上卖的还好吃!” 阮玲珑笑得眉眼弯弯:“是你做的窑比较成功的缘故,受热均匀。”她也掰了一块品尝,满意地点点头,“下次可以试试加些野葱或者芝麻,味道会更丰富。” 赵铮三两口吃完面饼,忍不住又拿了一块。 他望着这个造型奇特的土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会比传统灶火烤出来的好吃这么多,“玲珑,你怎么会知道这种窑的造法?” 阮玲珑早有准备:“以前庄子里请过西域来的厨子,见他用过类似的土窑。”她轻声解释,心里却有些愧疚对赵铮隐瞒真相。但异能和穿越这种事,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赵铮没有追问,只是赞叹地摇摇头:”你真厉害,懂得这么多稀奇东西。” 他望着星空下的面包窑,忽然觉得这座悬崖背后的木屋因为阮玲珑的到来,正一点点变得不一样。 这里变得更温暖,更丰富,更有家的味道。 “明天我再去砍些好木头,给窑做个严丝合缝的门板。”他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再加固一下底座,应该能用很多年。” 阮玲珑望着他认真的侧脸,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能遇到赵铮这样踏实可靠又愿意接纳她“特别之处”的人,是何等幸运。 “嗯,我们一起。”她轻声应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包窑温热的土壁。 夜风拂过,带着松木的清香和新鲜面饼的麦香,还有身边人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23 正文 第23章 伴侣 ◎他愿意支持她的任何尝试◎ 接下来的日子,只要天气晴朗,赵铮进山打猎的时候总会带上阮玲珑一起。 他不再仅仅将她视为需要保护的伴侣,而是渐渐把她看作能并肩、合力探索这片深山老林的搭档。 “玲珑,你想不想学习射箭?” 这天清晨,准备出发打猎时,赵铮拿出一张自己小时候用过的、拉力稍小的弓箭递给她,眼神带着鼓励。 “深山里危险多,学点防身的本事总是好的。” 阮玲珑看向弓箭,心中微动。 在末世,弓箭是她用得最顺手的武器之一,无声、精准、可回收。但此刻,她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迟疑和好奇。阮玲珑不想让赵铮知道,她曾是基地十大杀神之一。就让他以为自己是弱女子好了。 “让我学射箭?能行吗?看着好难……” “试试看,我教你。”赵铮声音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心。 紧接着,他仔细跟阮玲珑讲了握弓的姿势、搭箭的方法、瞄准的要领以及发力松弦的瞬间需要注意的事项。 阮玲珑假装笨拙地尝试射箭。 第一箭歪歪斜斜地射出去,连赵铮临时插在地上的当靶子的枯枝边都没沾到。她不好意思地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已经尽力。 赵铮耐心地纠正她的动作,他站在她身后,手把手调整她拉弓的姿势。 当他温热干燥的大掌覆上她拉弦的手背,沉稳的力道传来时,阮玲珑的心跳不自觉地漏了一拍。 “别着急,慢慢感受弓弦的张力,眼睛、箭头、目标三点一线,瞄准后再松手。”赵铮低沉的声音在阮玲珑耳边响起。 阮玲珑收敛心神,装作认真领悟的样子。 第二箭,她“似乎”找到了点感觉,箭矢擦着枯枝飞过。第三箭,在赵铮惊喜的目光中,“嗖”的一声,箭矢稳稳地钉在了枯枝上。 “我-射-中了!”阮玲珑惊喜地叫出声,脸上是发自内心的兴奋。她不得不承认,赵铮的确是位很好的老师。 “不错!”赵铮由衷赞叹,“你在射箭上是有天赋的,比我当初学的时候强多了。” 然后,阮玲珑“进步”的速度简直让赵铮瞠目结舌。 她似乎对距离和风向有着天生的敏锐,姿势也很快变得标准而稳定。命中率更是高得惊人,十箭里能有七八箭正中移动的猎物。 甚至有一次,赵铮射偏了一只惊慌飞起的野山鸡,阮玲珑几乎在他箭矢落空的瞬间,下意识地挽弓搭箭,一箭便将其射落。 动作果断,眼神极好。 赵铮看着那只被阮玲珑精准射穿脖子的山鸡,再看看身边这个一脸“纯良无辜”,仿佛只是运气好的姑娘。 他沉默了半晌,最终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里是满满的惊叹和骄傲:“玲珑,你……真是天生的神射手!这准头,恐怕连我都比不上你了。” 阮玲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里却想着:末世里为了活命,百米外射穿快速移动的丧尸眼睛都是常事,这点距离射山鸡,实在算不得什么。但她喜欢赵铮眼中那份纯粹的欣赏和与有荣焉。 不过,大部分时候,阮玲珑更享受采集带来的乐趣。 打打杀杀的末世生活早已让她厌倦日复一日的攻击与防护,如今能在这片生机勃勃的山林里,寻找、发现、收获大自然的馈赠,对她而言是莫大的享受和治愈。 她喜欢赵铮,也喜欢这片物产丰富的深山老林。 赵铮观察、追逐猎物时,她便提着篮子、背着背篓,在山涧旁、林荫下、向阳的坡地上,寻找各种鲜嫩的野菜,或是辨识那些藏在腐木、落叶下的美味菌子。 有时她也会采摘些野果,酸的、甜的,都是山野的滋味。 木系异能会告诉她,哪些野菜、菌子、野果是可以食用的,哪些是有毒的。 她还移栽了很多野花回去,院子里花卉的种类日益繁多,花园也变得更加漂亮。 这天,当她循着一种香甜的生命气息,深入一片少有人迹的老林时。拨开层层藤蔓,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生长茂盛的桑树林。 阳光透过茂盛的桑叶洒下,照亮了枝头上挂满的、或青或红或紫的桑果。 更让她惊喜的是,一些桑叶背面,附着着许多小小的、灰白色的蚕卵,还有一些刚孵化不久、正在努力啃食桑叶的幼蚕。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阮玲珑的心头。 她小心翼翼地折下几根带有蚕卵和幼蚕的桑树枝条,用宽大的树叶包好,又采摘了一些鲜嫩的桑叶。 桑树上的桑果也不能错过,成熟的桑果能抗氧化、补血、增强免疫、护眼、促消化,对阮玲珑来说,它们都是宝贝。 摘了满满一大篮紫黑色的桑果后,阮玲珑回头找到正在捆绑猎物的赵铮,兴奋地向他述说自己的发现。 “桑树?”赵铮看着阮玲珑从不远处的密林里带回来的枝条和蚕,有些惊讶,“你想养蚕?” “嗯!”阮玲珑双眼亮晶晶的,眼神里充满期待。 “铮哥,你看,这些蚕宝宝多可爱。等它们长大吐丝,我们就能有蚕丝了。可以做丝线,甚至……以后说不定能织点丝绸呢?”她的声音带着憧憬。 赵铮看着阮玲珑难得流露出的孩子气的兴奋,虽然觉得养蚕织丝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他愿意支持她的任何尝试。 “行!需要我做些什么?”说着,赵铮接过她背上装得满满当当的背篓。 “我需要一些养蚕的簸箕,要通风透气的,还有架子,把它们一层层架起来放。”阮玲珑比划着。 “这个好办,回去我就给你编簸箕。” 两人一边聊着养蚕的规划,一边回位于悬崖背后的木屋。 到家后,赵铮二话不说,放下背篓和猎物,转身就去屋后挑选合适的竹子。 他动作麻利地砍竹、破篾、打磨,篾条在他粗糙却灵巧的手指间翻飞。不过半天功夫,几个大小合适、编织细密均匀的竹簸箕就做好了。 他又用粗壮些的竹竿搭了个稳固的三角架子,将簸箕一层层放置好。 阮玲珑很喜欢赵铮的行动力,他从来不扫兴,无论自己想做什么,他总是第一时间用行动表示支持。 她小心翼翼地将带着蚕卵和幼蚕的桑枝放进簸箕里,铺上新鲜的桑叶。 看着那些小小的生命在嫩叶上蠕动,她脸上难得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日子一天天过去,阮玲珑扦插的桑树枝在木系异能的暗中滋养下,很快适应了新环境,在木屋背后的果园里生根发芽。 阮玲珑还惦记着密林里的那片桑树,树上还有那么多果实,不摘多可惜。 于是,阮玲珑和赵铮再次来到桑树林中。两人很快摘了满满两大筐。熟透的桑果入口即化,清甜中带着微酸,汁水丰盈。 阮玲珑吃得停不下来,很快嘴唇和手指都被染成了深紫色。赵铮看着她“狼狈”又快乐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抹去她嘴角的果汁,结果自己的手指也染上了紫色。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阮玲珑笑着反击,故意用沾满果汁的手去蹭赵铮的脸颊。 两人在桑树下笑闹成一团,空气中弥漫着桑果的甜香和纯粹的欢乐。 桑果太多了,根本吃不完。阮玲珑看着家里堆成小山似的的桑果,灵机一动:“铮哥,我们把它们烤成果干吧?可以泡水喝,甜甜的,还能存放很久。” 赵铮自然没有异议。 阮玲珑将桑果仔细清洗干净,沥干水分。赵铮则负责在面包窑里控制火候。 这次面包窑没有明火,而是利用燃烧后留下的稳定余温。他将桑果均匀铺在干净的自制烤盘里,放进温度适宜的窑内慢慢烘烤。 几天后,原本饱满多汁的桑果变成了深紫色、干瘪却依旧散发着浓郁甜香的小颗粒。 阮玲珑取了一些放入陶碗中,冲入滚烫的山泉水。深紫色的汁液缓缓晕开,酸甜的香气随着热气升腾。 “铮哥,尝尝。”阮玲珑将一碗桑果茶递给赵铮。 赵铮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带着桑果特有的清甜和微酸,滑入喉咙,带来一种舒适的暖意和山林的气息。 “好喝!”他由衷地赞叹,“玲珑,你这脑子里的主意,真是又多又好。” 赵铮望着木屋后青翠的桑树,簸箕里安静吃桑叶、日渐长大的蚕宝宝,再看着手中这碗颜色漂亮的桑果茶,最后目光落在阮玲珑带着满足笑意的脸上。 这片原本只是他栖身之地的悬崖木屋,因为阮玲珑的到来,正变得生机盎然,充满了无限的可能和温暖人心的烟火气。 于他而言,每一次新的尝试,都像一颗种子,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里生根发芽,开出意想不到的花。他心甘情愿地做那个为她搭建苗圃、遮风挡雨的人。 日子在打猎、采集、照料蚕宝宝和品尝桑果茶的惬意中流淌。 这天傍晚,阮玲珑正站在簸箕架前,就着最后的天光,细心地给蚕宝宝更换新鲜的桑叶。赵铮从外面回来时,脚步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轻快。 他走到阮玲珑身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放背篓,而是从怀里掏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到她面前,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玲珑,你看这个。” 阮玲珑放下手中的桑叶,疑惑地接过那两张纸。 纸张有些粗糙,但上面清晰地盖着官府的朱红大印,还有一些结构稍微复杂的繁体字。她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内容,当看清“路引”二字以及目的地“临水镇”时,眼睛倏地睁大了。 24 正文 第24章 赶集 ◎怀里突然撞进温软馨香的身体,那力道和温度都让他猝不及防◎ “路引?”阮玲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赵铮,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拔高,“是去临水镇上的路引。铮哥,你居然弄到了!” 上次跟赵铮去平安镇的时候,阮玲珑才知道猎户身份的他,活动范围仅限于山林。 赵铮之所以能去平安镇售卖猎物、采购生活必需品,是因为跟守城的士兵熟了,加之他每次都会给点“酬劳”,所以他们也乐意给他大开方便之门。 “嗯。”赵铮点点头,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心里也像被那光彩给照亮了。 “前段时间托老王帮忙弄的。他常年杀猪宰羊,有些门路。过两天正好是临水镇的大集,也是十里八乡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我想带你一起去看看。” 去临水镇,赶大集!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阮玲珑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自从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时代,她一直居住在这深山木屋的方寸之地。虽然这里安宁祥和,赵铮也让她感到安心,但对外面世界的好奇,一直潜藏在她心底。 两张小小的路引,意味着她能走出深山,去看看这个时代更多的市井烟火,去感受久违的安稳世间。这也意味着她和赵铮的关系,不再仅仅是深山里的相依为命,而是可以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世人面前了。 巨大的喜悦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阮玲珑想也没想,几乎是本能地,握住手中的路引,张开双臂就扑了过去,结结实实地抱住了赵铮的腰。 “铮哥,太好了,谢谢你!”她把脸埋在他结实温暖的胸膛前,声音闷闷的,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高兴和激动,手臂收得紧紧的。 赵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撞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才稳住身形。 怀里突然撞进温软馨香的身体,那力道和温度都让他猝不及防。 少女柔软的身体紧贴着他,发顶就在他下巴处,带着淡淡的桑叶清香和阳光的味道。她身上那股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喜悦,像电流一样瞬间穿透了他厚重的衣衫,直击心脏。 赵铮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和耳朵在暮色中迅速升温,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心跳得如同擂鼓,咚咚咚地在胸腔里猛烈撞击,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就连扶在阮玲珑肩膀上的手,也变得有些僵硬,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阮玲珑抱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在末世,朋友间兴奋的拥抱很平常,可这里是……古代啊!对象还是……赵铮! 她猛地松开手,像被烫到一样后退一步,抬起头。 正好对上赵铮低垂下来的目光。他的脸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红得十分明显,连带着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那双平时沉稳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惊讶、无措,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悸动。 阮玲珑的脸“腾”地一下也烧了起来,比晚霞还要红艳。 她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脸颊烫得吓人,连带着耳垂都像要滴出血来。 “我……我……”她窘迫得说不出完整的话,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就是不敢再看赵铮。 “我就是太高兴了,对不起,铮哥,我……”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刚才*的兴奋劲儿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羞赧。 小院里一下子安静得出奇,只有远处归巢的鸟鸣和两人清晰可闻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却丝毫无法降低两人脸上滚烫的温度。 赵铮看着眼前的姑娘,她那红透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反而奇异地抚平了他最初的慌乱。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满足感从心底悄然升起,迅速盖过了之前的窘迫。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笑意:“没事。这是好事,高兴是应该的。” 他指着阮玲珑手里的两张路引,提醒道:“路引你收好,它们可是进入临水镇的凭证。” 阮玲珑低着头,将路引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这样就能掩饰住内心的波澜。她感觉自己的脸还在持续发烫。 “嗯!”她轻声答应道。 赵铮看着她不太自然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去整理带回来的猎物,但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和比平时轻快许多的脚步,都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情。 暮色四合,小院里只剩下两人各自忙碌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带着甜意的安静。 那两张路引静静地躺在阮玲珑的手里,就像两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它们不仅通往热闹的临水镇大集,似乎也悄然叩开了两人之间另一扇心门。 时间很快来到赶大集这天。 凌晨时分,天色还黑沉沉的,只有几点寒星缀在墨蓝的天幕上。 木屋里已经亮起了昏黄的油灯。阮玲珑兴奋得几乎一夜没睡踏实,早早地爬了起来,换上赵铮给她买的、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粗布衣裳,仔细梳好头发。 赵铮也早早起身,将准备带到临水镇售卖的野味熏肉仔细捆扎好,又检查了一遍给阮玲珑准备的水囊和少许果干。 “走吧。”赵铮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他背上装满熏肉的背篓,左手自然地伸向阮玲珑,“山路黑,牵着我。” 阮玲珑毫不犹豫地将手放进他宽厚温暖的掌心。粗糙的触感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蜿蜒曲折的山路。 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赵铮手中的一盏小小防风油灯,在脚下投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几步远的崎岖路面。 夜风带着山林的凉意吹拂在脸上,虫鸣蛙声此起彼伏,更显得山野的幽静。 阮玲珑紧紧跟着赵铮的脚步,听着他沉稳的呼吸,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中充满了对即将抵达的集市的期待和对身边人无声的依赖。 披星戴月,紧赶慢赶。 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渐渐染上橘红、金黄的朝霞时,脚下的山路终于变得平坦宽阔起来。 远处,依山傍水的轮廓渐渐清晰,袅袅的炊烟升腾而起,人声、车马声、鸡鸣犬吠声由远及近,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道路。 “快要到了,前面就是临水镇。”赵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他指向前方。 晨光熹微中,青灰色的城墙轮廓显现,城门口已经排起了入城的长队。 阮玲珑站在城门口,仰望着比平安镇高大许多的城门楼,看着城门上方石刻的“临水镇”三个古朴大字。再看着眼前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人群,他们穿着各色衣裳,挑着担子、推着小车、牵着牲口。 一种久违的、属于“正常人间”的热闹气息扑面而来,让她心头微热,眼眶竟有些湿润。 末世里,何曾见过如此鲜活、如此充满烟火气的景象? 这里没有丧尸的嘶吼,没有废墟的荒凉,只有为生活奔波的、活生生的正常人。 去平安镇那会儿,她飘在半空中心还没安定下来。通过和赵铮的朝夕相处,阮玲珑渐渐有了真实感,她是真的穿越到了古代,而且不会再穿回末世。 “怎么,看傻了?”赵铮的声音带着笑意在耳边响起,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走吧,先找个地方吃早饭,吃饱了才有力气逛。” 顺利验过路引进城,喧嚣声浪瞬间将两人包围。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各种招牌幌子迎风招展。更吸引人的是沿街摆开的无数小摊,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赵铮熟门熟路地带她拐进一条飘着食物香气的巷子,然后在一家冒着腾腾热气的小铺子前停了下来。 “这家刀削面和包子都不错。” 小小的铺面里坐满了赶早集的人,人声鼎沸。两人好不容易在角落找到两个空位。赵铮利落地点了两碗刀削面,一笼肉包子,一笼白面馒头。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刀削面端了上来。雪白筋道的面条浸在浓郁的骨汤里,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片切得薄薄的卤肉。 肉包子皮薄馅大,散发着诱人的油香。馒头则白白胖胖,散发着纯粹的麦香。 阮玲珑早已饥肠辘辘,顾不得烫,先夹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 面条爽滑弹牙,汤汁鲜美无比。再咬一口肉包子,滚烫的肉汁瞬间在口中爆开,香得她眯起了眼睛。馒头掰开,麦香扑鼻,嚼劲十足。 她吃得脸颊鼓鼓,眼睛亮晶晶,满足之情溢于言表。 赵铮看她吃得香,也胃口大开。 两人风卷残云般消灭着桌上的食物。 老板娘是个爽利的中年妇人,送餐路过时,见两人桌上空了大半的笼屉和面碗,忍不住笑呵呵地打趣道:“哎哟,小哥儿,你家这小娘子胃口可真好!瞧着就喜庆!” 说着,又热情地端来两碗热腾腾的、散发着浓郁豆香的白色汤汁,“送你们两碗豆浆,自家磨的,配包子馒头正好!” “谢谢老板娘!”赵铮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 “谢谢婶子!”阮玲珑倒也不介意老板娘说她能吃,跟着道谢。 她好奇地看向自己面前那碗豆浆。乳白的颜色,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皮”,看起来热气腾腾,闻着有一股香甜的味道。 她学着赵铮的样子,端起碗小心地吹了吹,然后抿了一小口。 一股醇厚、清甜、带着独特豆香的温热液体滑入喉咙,瞬间抚慰了肠胃,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 “唔!”阮玲珑的眼睛瞬间睁得溜圆,惊喜地看向赵铮。 “铮哥!这个……就是豆浆?太好喝了!”她又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那纯粹的、自然的豆香和温润的口感,是末世那些合成营养液完全无法比拟的。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好喝的饮料!”她由衷地赞叹。 赵铮看着她像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模样,心里软成一片,也不知道她以前吃过多少苦,才会把寻常的豆浆当宝贝。 他笑着把自己的那碗也推到她面前:“喜欢就多喝点。” 阮玲珑开心地享用着免费的豆浆,只觉得这趟集还没正式开始,幸福感就已经满格了。 25 正文 第25章 雀跃 ◎买!买!买!◎ 吃完早饭,两人精神抖擞地汇入了集市的主街。那可真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此起彼伏。 阮玲珑看什么都新奇。赵铮耐心地陪着她,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 “那个区域是卖竹编的,簸箕、篮子、筐子、筲箕、背篓,都是手艺活儿。” “瞧那个,吹糖人的,这种匠人手巧得很,能吹出各种花样。你想要的,他都能给你做出来,包你满意。等等,我去给你买一个。” “那边是卖布匹的,粗布、细麻、还有绸缎。粗布和细麻大多是农家自己织的,专门留着赶大集的时候卖。” “这个是卖农具、各种铁器,包括厨房用的铁锅和锅铲,还有火钳,都能买到。” “看,杂耍班子!胸口碎大石,喷火……” 阮玲珑的眼睛根本不够用。她像只快乐的小鸟,在赵铮身边雀跃着,手里还拿着一个漂亮的糖人偶。 “铮哥,那个红红的是什么?”她指着插在草把子上、裹着晶莹糖衣的一串串红果子。 “冰糖葫芦,山楂做的,酸酸甜甜的,尝尝?”赵铮立刻买了两串,递给她一串。 阮玲珑咬下一颗裹着脆糖衣的山楂,酸甜的滋味在口中炸开,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 路过一个烧饼摊,刚出炉的烧饼金黄酥脆,芝麻香气扑鼻。“咱们多买几个,回家路上也能吃!”赵铮又买了几个热乎乎的烧饼。 农家自制的红糖,颜色深褐,带着甘蔗的原始甜香,买! 晒得软糯香甜的红薯干,买! 散发着浓郁蛋香的、金黄色的鸡蛋糕,买! 韧性十足、耐储存的红薯粉条,买! 看到有农妇提着竹篮卖毛茸茸的小黄鸭,阮玲珑眼睛都亮了。“铮哥,买几只小鸭子吧?养大了可以下蛋,还能吃!” 赵铮笑着点头,挑了几只活泼健壮的小鸭仔。 农家自制的酱料,散发着豆豉和茱萸的复合香气,买! 手工酿造的醋,酸香醇厚,买! 看到有人卖自酿的米酒,用粗陶坛子装着,揭开盖子,一股清甜的米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飘散出来。 赵铮尝了一口,点点头:“不错,醇厚不上头。” 于是,他们又买了一坛米酒。 当然,赵铮带来的野味熏肉也是极为抢手的。不出半个时辰,就被大家一抢而空。来慢了,没买到熏肉的人还遗憾地跺了跺脚。 一圈逛下来,赵铮背上的背篓越来越沉,手里提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阮玲珑想帮忙分担,却被他拦下:“不重,你只管看,喜欢什么就说。” 阮玲珑看着赵铮宽阔的背影,看着他毫不犹豫地为她买下各种新奇的东西,看着他眼底纵容的笑意,再看着这喧嚣热闹、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大集,看着人们脸上或疲惫、或精明、或满足、或期盼的神情…… 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将她紧紧包裹。 没有丧尸的威胁,没有污染的空气和水源,没有变异的动植物,没有朝不保夕的恐惧。 这里的食物是土地自然生长的馈赠,这里的物品带着手工制作的温度,这里的人们在为最平凡、也最珍贵的“生活”奔波劳碌。 这一切,对于从末世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阮玲珑来说,简直如同梦幻般美好,奢侈得让她想落泪。 “铮哥,”她快走两步,追上赵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却是满满的快乐。 “我好开心!这里……真好!”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内心的澎湃,只能用最简单的话语表达。 赵铮侧头看着她亮得惊人的眼睛和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脸颊,只觉得背上的沉重和一路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他空出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嗯,你开心就好。” 日头渐渐升高,集市上的喧嚣更盛,人流摩肩接踵。 阮玲珑逛得兴致勃勃,但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赵铮看在眼里,将背上沉重的背篓和手里提溜的东西在寄存处暂存好,只留下轻便的荷包。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赵铮对阮玲珑说,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他领着阮玲珑穿过几条热闹的街道,来到镇上颇为气派的“福满多”酒楼前。 三层高的木质建筑,雕梁画栋,门口挂着大红灯笼,伙计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迎来送往,显得比街边小摊档气派许多。 阮玲珑仰头看着这古色古香的酒楼,有些迟疑:“铮哥,这里……很贵吧?” 她记得在历史资料上看过,古代这种档次的饭店一般平民很少来光顾。 “难得来一次。”赵铮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尝尝这里的招牌菜,我们一起打个牙祭。” 说着,他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走吧。” 两人踏入酒楼,一股混合着饭菜香、酒香和木质气息的热闹氛围扑面而来。 大堂里坐满了食客,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热情地迎上来:“两位客官里面请!楼上还有雅座。” “就在大堂,找个靠窗的位置就行。”赵铮打断他,他更想让阮玲珑感受这热闹的市井气息。 伙计脸上带着笑,麻利地将他们引到一张靠窗的方桌旁。 落座时,阮玲珑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些许好奇或探究,她右脸上的黑斑,在明亮的堂内更为显眼。 但那些目光也只是停留片刻,便移开了,并未有想象中的指指点点或明显的歧视。 这让她暗自松了口气,不引起关注就好。 看来脸上长黑斑倒也不全是坏事,至少没有人能认出她是逃奴阿花。阮玲珑相信,就算是之前朝夕相处的奴婢同伴,也认不出她来。 跑堂伙计递上的菜单,是一本写着菜名的竹牌。 赵铮看也不看,直接点了几个名字:“红烧肉、清蒸鲈鱼、八宝鸭、炒时蔬、再加一个……嗯,再来个三鲜汤吧。” 他记得阮玲珑喜欢喝汤。 伙计愣了一下,再次确认道:“客官,您二位点这五个菜?我们这儿的份量可不小。”他说着,下意识地看了看两人,尤其是身形娇小的阮玲珑。 “嗯,就这些。”赵铮点头,语气笃定。 “好嘞!”伙计高声报着菜名向后厨去了,眼神却忍不住又瞟了阮玲珑一眼,似乎在琢磨这小娘子到底有多能吃。 坐在柜台后拨算盘的掌柜也听到了,抬眼望过来,看到赵铮一身猎户打扮,却带着脸上有黑斑的媳妇点了这么多硬菜,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精明的笑意。 这两口子,看着不像大富大贵,但在“吃”上可真舍得下本钱。 等待上菜的间隙,阮玲珑好奇地打量着酒楼内部。雕花的窗棂,悬挂的字画,跑堂穿梭的身影,邻桌食客推杯换盏的热闹。 一切都让她感到新鲜又真实,空气中弥漫的各种菜肴香气更是勾得她馋虫大动。 很快,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被端了上来。 红烧肉色泽红亮诱人,肥瘦相间,颤巍巍地堆在粗瓷碗里,浓郁的酱香扑鼻。 清蒸鲈鱼,鱼身完整,雪白的鱼肉上铺着姜丝葱段,淋着透亮的豉油,鲜气逼人。 八宝鸭整只鸭肚里塞满了糯米、莲子、香菇、火腿等各色食材,鸭皮油润酥香。 炒时蔬,碧绿鲜嫩,带着锅气。 三鲜汤,汤色清澈,飘着肉片、笋片、木耳,热气腾腾。 阮玲珑的眼睛都快不够用了。末世里能吃饱已是奢望,何曾见过如此丰盛、如此讲究的菜肴?她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 红烧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酱香浓郁得让她想连舌头都吞下去。 清蒸鲈鱼的鲜嫩细腻,带着姜葱的辛香,是山野间难以尝到的河鲜滋味。 八宝鸭的鸭肉酥烂,内里的糯米吸饱了鸭油和馅料的精华,咸香软糯。 清爽的时蔬和三鲜汤更是完美地调和了味蕾,以食材本源入味。 每一口都是前所未有的味觉盛宴。 阮玲珑吃得无比专注和满足,脸颊因为美食和热气而泛着健康的红晕。赵铮看着她吃得香,比自己吃还高兴,不停地给她夹菜。 “铮哥,你也吃!这个鱼好鲜!” “这个鸭子里的糯米好好吃!” “这个汤也好喝!” 两人埋头苦干,战斗力惊人。虽然福满多的菜份量确实不小,但五个菜竟也被他们吃得一干二净。引得邻桌几位食客都忍不住侧目,小声议论着“这小俩口可真能吃”、“猎户力气大,胃口也大”之类的话。 掌柜的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这样实诚的客人多多益善。 结账时,价钱确实不菲,但赵铮付钱时眼都没眨一下。阮玲珑看着那些铜钱和碎银子,心里既感动又有点心疼。 赵铮却只是对她笑笑:“吃好最重要,你要是喜欢,我们下次还来。” 离开福满多酒楼,已是午后。集市的人流依旧,但两人已逛得心满意足。去寄存处取回大包小裹的东西,背上再次变得沉甸甸。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求个收藏呀~ 26 正文 第26章 征兵 ◎北边的蛮夷打进来了!◎ 在即将离开集市区域时,赵铮的目光被一个卖陶器的摊位吸引。 摊位上摆着各种粗陶瓦罐,其中几口深褐色的砂锅品相尤其好,厚实圆润,釉面均匀。 他拉着阮玲珑走过去,拿起一口砂锅仔细端详,屈指敲了敲,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又检查了锅底和锅沿,确认没有裂纹瑕疵。 “老板,这砂锅怎么卖?” “客官好眼力!这可是上好的陶土烧的,耐烧,炖汤最香了!一口三十文。”老板热情地走上来介绍。 赵铮没怎么还价,直接挑了两口大小合适的砂锅。 老板见状,动作利落且小心地用干草绳将它们捆好,“这位客官您拿好,承惠六十文。” 阮玲珑有些不解:“铮哥,买砂锅做什么?家里有铁锅和陶罐呀。” 赵铮将砂锅放进背篓,付了六十文钱给老板,侧头看向阮玲珑,眼神温和而认真:“砂锅炖汤更香,火候也匀。以后给你炖鸡汤、炖鸽子汤、炖滋补的汤水都用得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玲珑,跟着我在山里,别的可能比不上镇上小姐,但在吃食上,我一定让你吃得舒心,争取把你养得健健康康的。” 听到这里,阮玲珑的心猛地一颤。 原来他带她下馆子,买这么多东西,甚至特意挑选砂锅,都是为了这个。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实实在在地想让她吃得好,过得舒服,弥补她跟着他住在深山的“委屈”。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比刚才吃的红烧肉更让她感到熨帖和满足。 她看着赵铮背着沉重背篓、手里还拎着东西却挺得笔直的背影,鼻尖有些发酸,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嗯!”她用力点头,快走几步跟上他,声音轻快而充满信赖,“铮哥炖的汤,肯定是最好喝的。用砂锅炖,一定更香!” 夕阳的余晖洒下,将两人满载而归的身影拉得很长。 背篓里是生活的希望和甜蜜的负担,阮玲珑的心中,则被这平凡却厚重的情意填得满满的。 这趟临水镇赶集,不仅满足了她的好奇,更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赵铮藏在行动里的、沉甸甸的心意。 —————— 临水镇大集的喧嚣与烟火气仿佛还在眼前,桑果茶的清甜似乎还萦绕在舌尖,木屋小院的日子在打猎、采集、照料蚕宝宝和尝试用新买的砂锅炖汤中,过得平静而充实。 阮玲珑甚至开始尝试把赵铮带回来的黄豆,用家里那口小石磨磨豆浆。 第一次成功煮出带着豆香的乳白浆液时,她兴奋得像个小孩子,赵铮也笑着陪她喝了一大碗。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很快就被山外传来的消息打破了。 这天,赵铮和阮玲珑意外地在深山外围偶遇老王,只见他背着个大背篓,里面装了不少野菜和野果。他的脚步沉重,眉头紧锁,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愁苦和疲惫。 “王叔,你怎么进山来了?家里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赵铮快步走过去,看到老王的神色,心中便是一沉。 老王抬头见是赵铮,干涸的嘴唇抿了抿,声音嘶哑道:“铮哥儿,玲珑,出大事了!” 赵铮见他渴得不行,连忙接下腰间挂着的水筒递过去,老王倒也不客气,他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才缓过劲儿来。 “出什么事儿了?”赵铮沉声问。 “北边,北边的蛮夷打进来了!”老王的声音带着惊惶,“朝廷发了檄文,大周朝各地都在紧急征兵。除了独子不征,其他每家每户,但凡有丁壮的,都得去!不去就是抗命,要杀头的!” 这个消息如同一声闷雷,在平静的山野炸开。 阮玲珑的心猛地揪紧了。 和蛮夷打仗!这个在末世前只存在于历史和影视剧中的词汇,如今真切地降临到了她现在生活的大周朝。她之前没有过多关注,如今细想起来,历史上似乎并没有一个朝代叫大周朝。也许,自己所在的是古代的平行时空。 “征兵?”赵铮的眉头也拧成了疙瘩,眼底有着显而易见的担心,“那村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唉!”老王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对乡亲的忧虑。 “我家,算老天开眼,就铁柱一个独苗,我也过了四十八的坎儿,不在征兵的年岁里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落了,“可村里其他人家,栓子家三个儿子,这次至少得去两个!李老汉家两个儿子都壮实,一个也跑不了……哭声都快把村子给淹了。” 赵铮沉默着,眼神复杂。 他当初选择独自在深山做猎户,除了自由和清净,一个重要的原因就在于此。 猎户不入户籍,不在常规的赋税徭役体系之内,深山老林更是天然的屏障,毒蛇猛兽固然危险,但也隔绝了官府无休止的征调和盘剥。 可这份自由,是用命搏来的。 普通农户人家,哪有这份能力和胆魄? “这还不算完!”老王抹了把脸,愁容更深。 “因为打仗,今年的秋粮税赋,官府下令要提前征缴,说是充作军粮!交完税……剩下的那点粮食哪里够吃。唉,我家还好点,好歹我还能杀猪卖肉贴补家用,勒紧裤腰带,勉强能熬到明年开春。那些只靠几亩薄田过活的……这冬天,可怎么过啊!” 老王想起村里那些老弱妇孺绝望的眼神,心里堵得慌。 这一番话,让阮玲珑真切地感受到了山下世界的动荡和残酷。 战争的阴影,首先压垮的是最底层的农民。 “现在村里人,能动的都往山上跑了。”老王接着说,语气带着无奈和一丝告诫。“挖野菜的、找野果的、碰运气想打点小猎物贴补的,人数还不少。” “不过你们放心,他们胆子小,只敢在半山腰以下转转,打猎的也都是村里几个还算壮实的后生,结着伴,也绝不敢往深山老林里钻。都知道里面毒蛇猛兽多,没那本事进去就是送死。” 老王抬头看了看赵铮和阮玲珑,他只知道他们住在深山老林中,具体位置他是不清楚的。 但他和赵铮的父母辈就有交情和恩情在,自然知道他是不愿意被打扰的。 但人哪里能真的避世,所以老王这趟进山,是专程过来告知赵铮这个重大消息的。知晓以后,他和玲珑也好有所准备。 “按理说,这事儿影响不到你们。但我觉着,你们知道更好。行啦,我这就下山了,你们在山里也要注意安全。” 老王的话让赵铮和阮玲珑十分感动,他们自然能看出老王的关心和照拂。 战争的阴云笼罩,山下哀鸿遍野,赋税压得人喘不过气,逼得村民不得不冒险上山觅食。但正如老王所说,他们的住所藏在深山的褶皱里,悬崖是天然的堡垒,茂密的原始森林是难以逾越的屏障。这里暂时还是一片被战火遗忘的角落。 “老王叔,辛苦了。”赵铮将刚打猎得来的两只野兔和一只野鸡递给老王,“这些你拿着,多少能换点钱粮。” 老王看着手里的三只肥硕猎物,眼眶有些发热。 他知道赵铮这是变相地在帮他。“铮哥儿,玲珑,谢谢你们了!这世道……”他摇摇头,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送走步履蹒跚的老王,山野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有些凝滞。 山下传来的消息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两人心头。 阮玲珑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山下村落的方向。虽然被层层叠叠的山峦和密林遮挡,什么也看不见,但她仿佛能听到那里传来的压抑哭声和沉重的叹息。 末世里,她见过太多因资源匮乏和秩序崩坏而引发的争斗与死亡,深知战争机器一旦开动,碾碎的首先是普通人的生活和希望。 “铮哥,”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山下……会变得很乱吗?” 赵铮走到她身边,目光同样投向山下,眼神深邃而复杂。 “嗯。赋税提前,粮食短缺,征兵又抽走了壮劳力,村民的日子只会更难熬。”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庆幸,也有一丝对自身选择的再次确认,“幸好,我们在这里。” 他想起自己和玲珑位于悬崖背后的家,屋檐下挂着的熏肉,簸箕里晾晒的山货,果园里茁壮的桑树,还有木屋背后养着的鹌鹑、小鸡、小鸭子。 深山虽然远离人群,生活简朴,需要时刻警惕山林的危险,但在动荡的乱世里,却成了一方难得的、可以自给自足的避风港。 有食物,有居所,有相对的安全,更重要的是,他们彼此依靠。 “玲珑,别担心。”赵铮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不管外面怎么乱,我们守好这片地方。山里有的是吃的,我们多打猎,多备些熏肉皮货。之前囤的粮食,加上我们采的山货,足够我们安稳过冬。” 不得不说,他们把卖人参的钱用来囤粮,实在是太明智了。 阮玲珑看着赵铮坚毅的侧脸,心中的沉重感被一种奇异的安定所取代。 是啊,乱世之中,能有一个安全的栖身之所,一个可以信赖依靠的同伴,已经是莫大的幸运。比起山下挣扎求生的人们,他们拥有的,何其珍贵。 她用力点点头,眼神重新变得明亮而充满力量:“嗯!铮哥,我们一起。多存粮,多打猎,把我们的‘家’守好!” 阮玲珑看向那片为他们提供庇护的、危机与生机并存的莽莽山林,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这片隔绝人世的深山,就是他们最坚固的堡垒。 战争的阴霾在山下蔓延,而悬崖背后的木屋里,两人守护家园的决心,比山石更加坚定。 他们开始更加勤勉地进山,每一次收获都带着未雨绸缪的紧迫感。深山依旧寂静,却蕴藏着对抗乱世风雨的力量。 27 正文 第27章 盘点 ◎巨大的安全感如同温暖的泉水,浸润了两人紧绷的心弦◎ 老王带来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战争的阴云、山下的哀嚎、提前的赋税、被抽走的壮丁……这一切都让原本世外桃源般的深山生活蒙上了一层现实的阴影。 送走老王后,赵铮和阮玲珑默契地开启早出晚归的打猎生活,似乎只有充足的猎物和一堆又一堆采集回家的物资,才能让他们有安全感。 “铮哥,”这天早上,阮玲珑率先提出建议,声音带着一丝未褪的凝重,“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家里的东西好好清点下?” 她深知在大环境动荡不安时期,清晰的物资储备是安身立命的基础,也是她和赵铮安心的底气。 赵铮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用力点头:“是该好好盘算盘算。” 他眼神中的沉重被一种务实的坚毅取代,“走,我们先去后院看看!” 两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相互认可的眼神,赵铮顺手关上院门,仿佛要将山外的纷扰暂时隔绝。 和煦的阳光洒在宁静的小院里,他们开始了一场关乎生存的“物资盘点”。 自从阮玲珑来到木屋后,牲畜栏的规划比之前更加清晰,家里饲养的每种动物都有它们自己的“家”和活动区域。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羊圈,里面住着一公一母两只大山羊,它们体型健硕,食槽里从来不缺少新鲜的草料和饮用水,母羊产下三只小羊羔活泼可爱,正围着母羊撒欢。 羊圈隔壁住着梅花鹿,这是一头雄壮的成年公鹿,是赵铮把阮玲珑带回家不久后猎到的活口,暂时养着。 推开几步之外的鸡舍,当头的竹笼里住着四只鹌鹑,其中一只蹲在窝里,似乎正在下蛋。 鹌鹑对面是小鸡的鸡圈,一群毛茸茸的小家伙,大约有十二只,正叽叽喳喳地在围栏里觅食。 鸡圈隔壁是鸭圈,毛绒绒的小鸭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它们是赵铮和阮玲珑赶大集时买的,比小鸡略大些,同样十二只。 除此之外,鸡舍里还住着六只野兔和十只野鸡,它们被关在竹笼里,是之前陆续捕获未杀,打算养着繁殖的。 竹林旁边,赵铮单独圈了一块地,用来散养从山脚下的村子里买来的家鸡。下蛋母鸡有三只,每天能稳定贡献至少两个鸡蛋;威武的大公鸡一只,负责守护它的“后宫”。 看着这些活物,阮玲珑眼中有了光。 它们可都是能持续提供肉、蛋、奶的宝贵资源。 “铮哥,我想过几天抽空去山脚下王婶家,跟她学学怎么孵小鸡小鸭。以后我们就能自己孵,不用总靠运气抓野的或者买了。”阮玲珑盘算着。 赵铮赞同地点头,“好主意。王婶是村子里养鸡鸭的好手,到时候我陪你一起下山。” 路过药田时,赵铮忍不住扭头对阮玲珑说:“以前我爹娘在的时候,也没把药田管理得像现在这样好,你辛苦了。” 阮玲珑浅浅一笑,多亏木系异能帮忙。 催生药材带来的能量补给,比催生其他瓜果蔬菜获取的都多。她现在的木系异能还处在初级阶段,覆盖的面积有限。等以后木系异能升级了,她会更有底气。 “那是铮哥你给的药材种子饱满,每天都是你挑水来浇灌的。”阮玲珑并不居功。 药田旁是赵铮和阮玲珑从山里移栽回来的果树,两棵青梅树、三棵野梨树、三棵桑树、四棵枇杷树、两棵杏树、两丛树莓。 菜园里的蔬菜长势良好,完全能满足赵铮和阮玲珑一日三餐的需要。 再往里走是池塘,荷花已经盛开,挨挨挤挤的荷叶下面,甚至能看到鱼戏*莲叶间的生动画面。 绕着屋后走了一圈,赵铮和阮玲珑重新回到木屋仓库里。 干货架子上放着一大麻袋晒得干透的黑木耳、一大麻袋各种野生菌干,它们散发着浓郁的山野气息。 架子下面是三大袋沉甸甸的地瓜和芋头,它们耐储存,是重要的碳水来源。 仓库阴凉的角落里,放着腌渍菜的存货。三缸腌菜分别是萝卜、芥菜和豇豆,两缸泡菜分别是泡酸笋和泡洋姜,还没揭开盖子便酸香扑鼻,它们可是佐餐和下饭的好东西。 干货架子上还放着其他耐储的食物,比如粉条、红薯干、晒干的野果干、两小坛精心熬制的枇杷膏等。 仓库窗户下面的药柜中,装了一些晒干的常见草药,如鱼腥草、金银花、蒲公英、车前草、马齿汗等,以备不时之需。 最后,赵铮和阮玲珑来到他们储存粮食的隐蔽山洞中。 赵铮撩开藤蔓,露出结实的木质大门。他用钥匙打开铜锁,率先走进去。 只见洞内整齐地码放着用厚实麻袋装好的粮食,主要是耐储存的新米和少量的糙米、豆类。赵铮仔细清点着麻袋的数量,神色轻松。 “玲珑,我刚刚算过了,”赵铮的声音在洞里带着回响,却透着一股踏实,“这里存着接近七十石(4200斤)的粮食。” 他估算得很保守,实际可能更多。 “这些粮食,足够我们俩安安稳稳吃到明年,甚至更久。” 七十石,按照村里普通人家的食量,足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上一年还有富余,对他们两人而言,简直是莫大的保障。 看着堆积如山的粮袋,阮玲珑的嘴角不由得向上扬起。 在末世经历过饥荒的人,最能体会“家中有粮,心中不慌”这句话的分量。这山洞里的每一粒粮食,都是安全感的基石。 从储存粮食的山洞里出来,赵铮和阮玲珑相视一笑。 他们回到屋内,赵铮从一个隐蔽的墙洞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他将里面的钱倒在桌上,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成色很好的碎银子和几锭小银元宝,加起来一共四十八两。 铜钱用麻绳串起来的,一百文一串,共计八串。 “四十八两零八百文。”赵铮报出总数,小心地将钱重新收好。这笔钱,是他们之前卖人参、卖药材、卖猎物、卖熏肉等一点点积攒下来的,是应对突发状况的底气。 盘点完毕。 当所有的“家底”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时,两人心中那份因战争消息带来的强烈紧迫感和不安,如同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平。 沉重紧张的气氛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和庆幸。 阮玲珑坐在桌边,看着窗外阳光下随风摇摆的蔷薇,再想想山洞里那堆积如山的粮食和桌上的银钱,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铮哥,这么盘算下来,我们好像真的挺富足的?” 赵铮也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轻松的笑容,他走到阮玲珑身边,大手覆上她的手背,温暖而有力。 “嗯,比镇上大多数人都要好得多。我们有吃有穿,有遮风挡雨的地方,还有这些活物和存粮存银。”他顿了顿,眼神深邃,“这深山,护住了我们。只要我们小心谨慎,守好这片地方,外面的风雨,暂时吹不到我们头上。” 巨大的安全感如同温暖的泉水,浸润了两人紧绷的心弦。 他们不再像刚听到消息时,那样焦虑地想着立刻要进山疯狂狩猎囤积。日子,似乎又可以回归到那种带着未雨绸缪意识的、有条不紊的节奏。 该打猎时打猎,该采集时采集,该照料牲畜时精心照料。 只是,每一次收获,每一次储存,都带着更深一层的意义,守护这份乱世中难得的安宁与富足。 战争的阴霾依然悬在山外,但悬崖背后的木屋里,炊烟照常升起,桑树依旧青翠,蚕宝宝沙沙地啃食着桑叶。 阮玲珑开始规划着去王婶家学习孵蛋的日子,而赵铮则拿起工具,准备加固一下木屋的栅栏。 生活,在清晰的规划和充足的底气中,继续坚韧地向前流淌。 深山的寂静,此刻是最大的庇佑。 —————— 这天清晨,山里的雾气还未散去,赵铮已经收拾好要带去镇上的猎物。 他特意选了肥美的野兔和山鸡各两只,又包了几块上好的熏肉装进背篓,这些都是祥福酒楼掌柜最喜欢的货色。 “玲珑,我走了。”赵铮站在院门口,回头对正在喂蚕的阮玲珑说,“我天黑前就能回来。你一个人在家小心些,别去太陡的山坡采药。” 阮玲珑放下手中的桑叶,快步走到赵铮面前,替他整了整衣领。 “铮哥,路上小心。要是镇上有什么新消息……” “我会打听清楚。”赵铮接过她的话,粗糙的大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我很快的,等我回来告诉你。” 阮玲珑点点头,目送赵铮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自从老王带来和蛮夷打仗的消息后,两人格外关注山外的动向。虽然深山暂时安全,但乱世之中,多一分消息就多一分准备。 山路上露水很重,赵铮的脚步却稳健有力。 他一边走一边盘算着:猎物卖给祥福酒楼,顺便买些盐、糖和针线;最重要的是打听清楚战事进展,看看朝廷征兵到了什么程度。 半天时间很快过去,当平安镇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城门口的守卫比往常多了几个,对进出人员的盘查也严格了许多。赵铮注意到墙上贴着新的告示,一群人正围在那里议论纷纷。 “让一让。”赵铮挤进人群,定睛看向那盖着官府大印的布告。 28 正文 第28章 舒展 ◎带玲珑去镇上买红绸、置办新衣,正式拜堂成亲◎ 布告上的字迹工整清晰,对赵铮来说,读起来没有任何难度。 通篇看下来,布告大意是说北方战事吃紧,朝廷已派庆王率大军迎敌,首战告捷云云。最后还号召百姓安心务农,不必惊慌。 “听说庆王殿下亲自上阵,一刀就砍了蛮夷大将的脑袋!”旁边一个卖菜的老汉唾沫横飞地比划着。 “可不是嘛!”一个背着柴火的妇人接话,“我表兄在驿站当差,前几日就听他传话,说庆王的大军威风神勇,那些蛮子见了'周'字大旗就吓得屁滚尿流。” “把蛮子赶走就好了,庆王能文能武,他出马这次我们铁定能赢!” 赵铮仔细听着众人的议论,眉头渐渐舒展。看来朝廷反应迅速,战事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听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低声说道:“庆王固然英勇,可他只有一位掌上明珠,没有儿子继承爵位。若是战场上有个闪失……” “嘘!”旁边的人赶紧制止他,“你疯了,莫谈国事!庆王府的明珠郡主可是圣上亲封的,享食邑三千户呢。” 赵铮的脚步微微一顿。 明珠郡主? 他隐约记得听父亲提起过,庆王确实只有一个女儿,是庆王妃难产生下的独女,她自幼被庆王视若珍宝。据说这位郡主生得貌美如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京城贵女中首屈一指。 摇摇头,赵铮把这些达官贵人的轶事抛到脑后。 无论庆王有几个儿女,都与他这个深山里的猎户无关。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战事好转是否意味着赋税能减轻些,山下村民的日子会不会好过点。 祥福酒楼的掌柜见到赵铮带来的猎物,眼睛一亮:“赵老弟,你可算来了!这几日镇上富户都抢着要野味,今日这价格我给你翻倍。” 赵铮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掌柜的,可是有什么喜事?” “哎哟,你还不知道?”掌柜的压低声音,“庆王大败蛮夷,圣上龙颜大悦,下令各地设宴庆祝。咱们平安镇虽小,可乡绅们也想沾沾喜气不是?” 原来如此。 赵铮点点头,看来那位庆王确实打了胜仗。他一边接过掌柜递来的银钱,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那征兵的事……” “暂停了!”掌柜的拍着大腿说,“庆王用兵如神,说是不必再征调民夫。这下可好,村里的壮丁都能被遣送回家了。不过,秋粮税赋还是要提前缴纳的,士兵们总不能饿着肚子上战场。” 这倒是个好消息。赵铮心里盘算着,等会儿顺路去老王家说一声。老王虽然不用服役,但他肯定惦记着村里那些被征走的年轻人。 至于秋粮税赋提前,只要家里青壮年劳动力在,总不至于被饿死。 离开酒楼,赵铮在集市上转了一圈,买了盐、糖、针线和一块柔软的细棉布。玲珑上次月事带都不够用,这布料正合适再多做几条。 经过一个卖糖糕的摊子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掏钱买了两块。 玲珑喜欢吃甜的,这糖糕外酥里嫩,她肯定喜欢。 回程的路上,赵铮的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战事好转,山下村民的日子就有盼头了。他和玲珑也能安心在山里过日子,不必担心流民或是官兵的骚扰。 经过老王家时,赵铮特意停下来,把从祥福酒楼掌柜那里打听来的消息告诉了老王。 老王喜出望外,非要留他吃饭。 赵铮笑着婉拒,只说家里还有人等着。 “你小子!”老王笑着拍了拍赵铮的肩膀,“啥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玲珑那丫头不错,你可别辜负了人家!” 赵铮耳根一热,含糊地应了几句就告辞了。 他和玲珑虽然同住一屋檐下,但除了那两次意外亲密,一直恪守礼节。不是他不想,而是觉得应该给玲珑一个正式的婚礼,而不是这样不明不白地跟着他。 山路蜿蜒,赵铮的心思却飘得老远。 等秋收结束,家里的银钱也攒得更多了,他到时候带玲珑去镇上买红绸、置办新衣,正式拜堂成亲。到时候请老王一家做见证,热热闹闹地办一场。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铮哥,你回来啦!”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赵铮抬头,看见阮玲珑正站在山坡上朝他挥手,夕阳的余晖为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她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右脸的黑斑看起来似乎淡了些。 赵铮心头一热,快步迎上去:“怎么跑这么远来接我?万一遇到猛兽咋办。” 阮玲珑指了指自己身后背着的弓箭,语气笃定道:“我的箭术是你亲自教的,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了……” “我这不是,等你等得心急嘛。”阮玲珑顺手接过他手中的包袱,帮他分担。 “铮哥,你买了什么?好香啊!” “糖糕。”赵铮从怀里掏出还温热的油纸包,“喏,给你,趁热吃。” 阮玲珑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真好吃!铮哥你也尝尝。” 她说着,将另一半递到赵铮嘴边。 赵铮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比不上心头那份温暖。 “镇上有什么新消息吗?”阮玲珑一边吃一边问。 赵铮把打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包括庆王率军大胜、征兵暂停的事。说到庆王和明珠郡主的关系时,他注意到阮玲珑的眼神有些羡慕。 “怎么了?”赵铮关切地问。 阮玲珑摇摇头,咽下最后一口糖糕:“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位明珠郡主真幸运。” 赵铮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玲珑,等我们成亲后,我一定会努力让你过上比现在更好的日子。” 阮玲珑怔了怔,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她没有抽回手,而是轻轻回握:“铮哥,我相信你。” 两人手牵着手往家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金色的余晖中,阮玲珑的左手无意识地抚上右脸,那里曾经布满黑斑的地方,现在黑斑淡了些许,看起来没有那么触目惊心了。 —————— 京城,庆王府邸装扮最好的院落内。 绣着金丝牡丹的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庆王独女周明珠正坐在紫檀木梳妆台前,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镜中那张娇艳如花的脸。水银镜面映出她的柳叶眉、含情目,眼尾一颗小小的朱砂痣,更添几分妩媚。 然而此刻,这双漂亮的眼眸里却盛满了难以言喻的纷乱。 周明珠娇嫩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颈间一枚温润的古玉,那是她自小贴身佩戴之物,也是她真实身份的信物。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叫了十八年“柳姨”的人,那个端庄博学的女学学院院长,亲口告诉她一个惊雷般的秘密:她并非庆王妃的亲生女儿。 她的亲生母亲,竟是母妃的闺中密友,那个从小待她如珠如宝、温柔似水的柳姨! 过往十几年柳姨眼中深藏的爱怜与无微不至的关切,此刻如同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周明珠心上。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告诉她真相? 十八年来,她和母妃文静朝夕相处,早已建立了深厚的母女之情。没想到,这一切竟是建立在这样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 柳姨……她的生母,当年又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要把她送到庆王妃身边? 母妃知道自己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吗? 应当是不知道的吧! 那庆王妃的亲生女儿,现在在哪里? 柳姨这么做是迫不得已,还是……另有所图?周明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脊背,指尖冰凉,连带着那枚温热的古玉都失了温度。 镜中人影模糊,她仿佛不认识自己了。 她到底是谁? “郡主,王爷来信了!”贴身侍女春桃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捧着一个小小的锦盒快步走了进来,打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凝滞。 周明珠猛地回神,眼底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被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覆盖。她绝对不能让人看出丝毫端倪,尤其是在这王府上下都为父王在前线大捷而欢欣鼓舞的时刻。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挂起属于明珠郡主那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明媚笑容,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娇憨与期待:“父王来信了?快,拿来我看看!” 周明珠的声音清脆悦耳,听不出丝毫异样。 春桃不疑有他,恭敬地双手将锦盒奉上。 周明珠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屏退春桃,待房门重新合拢,室内只剩她一人时,脸上那完美的笑容才缓缓淡去。 父王应当也是不知道的吧? 他是那样爱着母妃,为了母妃,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如果知道自己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周明珠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漂亮的眼睛里顿时噙满泪水。 柳姨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个真相,要瞒就瞒一辈子,不好吗? 29 正文 第29章 天真 ◎只为让阮玲珑尝尝这当季最新鲜的滋味◎ 布置华丽的起居室内,周明珠深吸一口气,待情绪稳定下来后,才伸手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封加盖着父王私印的信笺。 拆开火漆,熟悉的、带着铁画银钩般力道的字迹映入眼帘。 开篇是父亲一贯的关怀,然后询问自己母妃身体是否安好,看到这里,周明珠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信中叮嘱她家中诸事要替母亲分忧,紧接着,庆王用简练的笔触描述了前线战况的顺利,字里行间透着统帅的从容与威严。 当周明珠的目光扫到信笺末尾那几行字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不耐瞬间攫住了她。 “……吾儿明珠,家中诸事,汝当悉心辅佐母妃,勿令其劳心。待为父凯旋,汝与钟鸣之婚事,便可着手操办。钟家乃累世清贵,钟鸣才学品行俱佳,堪为良配。” 又是这样,又是让她“辅佐母妃”! 仿佛她存在的意义,就是做那个完美无瑕的、能替庆王妃分忧解难的“好女儿”! 一股强烈的叛逆和委屈之感涌上心头。 从知道真实身份那一刻起,连周明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已经打心底里没有把庆王妃当成母亲。 父亲话里话外都是对庆王妃的关怀和体贴,她这个郡主难道只是王府用来联姻的工具吗?那她自己的意愿又算什么? 愤怒之下,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将那信笺揉成一团。什么“良配”,什么“清贵”,统统都是束缚,她恨不得撕碎这虚伪的安排! 就在指尖即将用力的刹那,信笺上那个名字再次清晰地撞入她的眼帘——钟鸣。 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这个名字瞬间在她纷乱的心湖里炸开了一片奇异的花火。 钟鸣……那个长身玉立、如芝兰玉树般的少年郎。 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清澈得能映出人影;他说话时清朗的声音,像山涧清泉流淌;他曾在皇家围场纵马弯弓,箭无虚发的英姿;他更在文华殿辩才无双,引得满堂喝彩的才情。 过往那些被家族责任和郡主身份压抑着的、模糊的悸动,此刻如同被这个名字点燃,轰然席卷了周明珠的心房。 那些深宫夜宴上,隔着人群遥遥相望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温柔;那些在长辈默许下的“偶遇”,他彬彬有礼却又暗含关切的话语;还有他偷偷托人送来的、写着隽永诗句的花笺。 所有的细节,都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鲜活。 烦躁与不耐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蜜和巨大的喜悦如同温热的泉水,汩汩地从心底最深处涌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周明珠的脸颊不受控制地飞起两片红霞,比最上等的胭脂还要艳丽。她的心口砰砰直跳,仿佛揣了一只活泼的小鹿。 周明珠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都在发烫。 父王,同意了!他终于亲口允诺,待他凯旋,便操办她与钟鸣的婚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那个如明月清风般的男子身边,成为他的妻子。意味着她可以脱离庆王府这个牢笼,开启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钟鸣的温柔,钟鸣的才华,钟鸣的一切,都将属于她周明珠,而不是庆王妃的亲生女儿! 至于生母柳姨的秘密,王妃的亲生女儿在哪儿…… 那些沉重如山的困惑与怨怼,在即将到来的、属于她自己的幸福面前,似乎,暂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甚至被她刻意地压到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惊天秘密,需要时间去探查真相,但此刻,没有什么比父王的许诺更让她心花怒放。 周明珠小心翼翼地抚平了信笺上被自己捏出的褶皱,指尖温柔地摩挲着“钟鸣”二字,仿佛能触摸到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身影。 她的嘴角抑制不住地高高扬起,绽放出一个无比明媚、无比真实的笑容,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只剩下璀璨的星光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洒在她身上,也照亮了她手中那封承载着巨大喜悦的信笺。 那个惊天的身世秘密,此刻如同被暂时遗忘的尘埃,被她心中那名为“钟鸣”的、更耀眼的光芒,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覆盖了。 周明珠将信笺珍而重之地重新叠好,放回锦盒,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至于那枚代表自己真实身份的玉佩,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果断地将它摘了下来。 暂时搁置吧。 周明珠在心中对自己说,唇边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 等她成了钟鸣的妻子,等她拥有了真正的依靠和力量,再去解开那个谜团也不迟。 眼前这份唾手可得的幸福,才是上天赐予她周明珠最锋利的刀,足以劈开任何阴霾,让她走上新的人生巅峰。 —————— 京城庆王府的秘辛暗涌,那些属于庙堂高处的金戈铁马与人心算计,都被莽莽青山隔绝在外。 悬崖背后的木屋小院里,日子像山涧溪水般,清澈、平缓,带着独属于草木泥土的温润气息,自顾自地流淌着。 这天清晨,薄雾尚未散尽,池塘水面氤氲着一层乳白色的水汽。 赵铮挽着裤腿,赤脚踩在池塘边湿滑的泥地里,右手拿着一个长柄的竹编捞网。 “玲珑,看准了告诉我。”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晨起的微哑,却清晰地穿透薄雾。 岸边的阮玲珑同样挽着裤脚,手里拿着一个稍小的捞网和一个木桶。 她屏息凝神,清澈的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专注地落在池塘中一处水草丰茂的角落。她的木系异能虽不能直接控制鱼,却让她对水中生灵的细微动静感知格外敏锐。 “铮哥,那边,水草下面有两条大的,尾巴在动!”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手指精准地指向一处。 赵铮闻言,手腕一抖,长柄捞网如同猎鹰扑食,又快又准地没入水中。 水花轻溅,网兜出水时,里面赫然有两条肥硕的鲫鱼在奋力挣扎,鳞片在熹微的晨光下闪着银光。 “成功了!”阮玲珑低呼一声,脸上绽开笑容,立刻拿着小网上前帮忙,将两条还在扑腾的鱼小心翼翼地放入旁边的木桶里。 接下来,两人配合默契。 阮玲珑凭借异于常人的敏锐感知,不断指出鱼群藏匿的位置;赵铮则负责听音辨位,精准捕捞。 小小的池塘仿佛成了他们的游乐场,不多时,木桶里就装了五六条大小适中的鲫鱼和一条两斤多重的乌鱼。 “够了够了!”阮玲珑看着桶里活蹦乱跳的鱼,心满意足,“铮哥,我今天想吃鱼,我们用砂锅熬个奶白的鱼汤,好不好?” 赵铮提着沉甸甸的木桶上岸,闻言眼中笑意更深。 “好,都听你的。鱼汤多熬些,熬得浓一点。”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和,“你上一次月事……不是肚子疼得难受?喝点热乎的鱼汤暖暖身子,兴许能好些。” 阮玲珑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自己痛经的情况。 一股暖流悄然涌上心尖。 原来他特意带她来捞鱼,甚至默许她“指挥”,不仅仅是为了打牙祭,更是记挂着她的身体。这份细心和体贴,无声无息,却沉甸甸地落在实处。 她弯起眉眼,用力点头:“嗯!把鱼汤熬得浓浓的,奶白奶白的,我们一人喝一大碗!” 不一会儿,赵铮已经处理好乌鱼,剔骨取肉,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用姜丝、盐和一点点米酒腌着备用。 乌鱼的头和骨则被赵铮仔细清洗干净,准备用来和鲫鱼一起熬汤。 赵铮生起了灶火,特意将那口在临水镇集市上买回来的、深褐色的砂锅稳稳架在小灶上。 锅里放了少许猪油,待油温升高,他利落地将鱼头、鱼骨和处理干净的鲫鱼一起放入锅中,滋啦一声,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煎一煎,熬出来的汤才白才香。”赵铮一边用锅铲小心翻动,一边向阮玲珑解释。鱼骨和鲫鱼被煎至两面金黄,他才注入满满一锅清凉甘甜的山泉水。 大火烧开,撇去浮沫,加入几片老姜、一小把野葱,盖上砂锅盖子,转成文火慢炖。 不一会儿,锅里便发出咕嘟咕嘟的、令人心安的声音,白色的蒸汽带着诱人的鲜香从盖子边缘袅袅升起。 趁着熬汤的功夫,赵铮又从屋后的仓房里搬出一个大背篓。 解开系着的麻绳,里面赫然是满满一筐带着翠绿外皮的鲜嫩玉米棒子。这是他昨天下山卖猎物时,特意绕道去村里相熟的农户家买回来的,只为让阮玲珑尝尝这当季最新鲜的滋味。 “玲珑,过来挑几个嫩的玉米,我们煮着吃,剩下的剥粒烙饼。”赵铮招呼道。 阮玲珑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前。 她挑了几个颗粒饱满、掐一下就能出浆的嫩玉米,剥去外皮,露出里面水润润、金灿灿的玉米粒。 赵铮则动作麻利地将剩下的玉米棒子剥粒,金黄的玉米粒堆在粗陶盆里,像小山一样,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大铁锅里煮着嫩玉米,清甜的玉米香很快盖过了鱼汤的鲜香,又与之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充满了整个厨房。 30 正文 第30章 山珍 ◎赵铮看着她喝汤时满足又带着点孩子气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如同化开的春水◎ 一阵山风吹来,轻轻抚过阮玲珑额前的碎发。 这段时间她每天都能吃得饱饱的,不说每天吃肉,但是米饭和面食管够,菜里油水充足,加上赵铮变着花样儿做各种吃食,让阮玲珑原本瘦削的脸颊慢慢变得饱满充盈。 看到阮玲珑的变化,赵铮很有成就感。 他甚至不吝向山脚下的王婶请教,如何给年轻姑娘调养身体,以弥补之前的亏空。 扭头看到阮玲珑眼巴巴望着锅里的煮玉米,赵铮不由得弯起嘴角。 “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到了,玲珑,你去拿个筲箕过来装煮熟的玉米。” 阮玲珑飞快应了一声,找到大小合适的筲箕后,快步走过来,递给赵铮。 当煮熟的玉米被捞出来放在筲箕上,阮玲珑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根,吹了吹热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滚烫、软糯、清甜! 玉米粒在齿间爆开,汁水丰盈,带着阳光和土地的纯粹滋味。她满足地眯起眼,发出一声喟叹:“真好吃!铮哥,你也快尝尝!” 赵铮接过她递来的玉米棒,看着她像只贪食的小松鼠般吃得脸颊鼓鼓,唇边沾着一点玉米粒,忍不住低笑出声。 煮玉米的间隙,赵铮开始准备烙饼。 粗陶盆里的玉米粒被他用石臼稍微捣碎了一些,保留着颗粒感,加入适量的水和一点点盐,搅成浓稠适中的糊糊。 灶膛里新添了耐烧的硬柴,铁锅烧热,他用猪油润了锅底。 舀起一勺金黄的玉米糊,缓缓倒入热锅中,滋啦——! 浓郁的谷物香气瞬间被激发出来。 赵铮用锅铲轻轻将糊糊摊开、压平,形成一个个圆圆的饼子。锅底的高温迅速将玉米饼烙出金黄的色泽和一层诱人的焦壳。 阮玲珑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一边小口啃着香甜的玉米棒,一边看着赵铮烙饼。 跳跃的火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他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翻动着锅里的饼子。 那专注的神情,那被烟火气笼罩的、充满力量感的背影,让阮玲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这一刻,没有末世的朝不保夕,没有穿越者身份被戳穿的困扰,只有灶膛的暖意、食物的香气和身边这个愿意为她洗手作羹汤的男人。 很快,第一锅焦香四溢的玉米饼出锅了。 金黄的饼身,边缘带着一层焦脆的壳,散发着纯粹的玉米甜香。 阮玲珑顾不上烫,拿过一个掰开,热气腾腾,里面的玉米粒清晰可见,咬上一口,外焦里嫩,香甜可口,带着柴火特有的烟火气,朴实无华却美味得让人心头发颤。 “铮哥,这个饼……绝了!”她含糊不清地赞叹着,把另一半喂到赵铮嘴边。 赵铮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大口,感受着玉米的香甜在口中蔓延,看着阮玲珑满足的笑脸,只觉得这深山里的日子,比任何珍馐美馔都更值得回味。 此时,砂锅里的鱼汤也熬好了。 揭开盖子,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鲜香霸道地席卷了整个空间。汤色呈现出诱人的奶白,如同融化的牛乳,几段翠绿的野葱点缀其上。 赵铮小心地盛出两大碗,浓郁的奶白色汤汁里,还能看到炖得几乎化开的鱼肉。 阮玲珑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滚烫!鲜香!醇厚!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鲜美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温润的力量,仿佛瞬间就熨帖了四肢百骸。鱼肉的精华完全融入了汤中,只有纯粹的、温暖的鲜。 “太好喝了!”阮玲珑眼睛发亮,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胸口那点隐隐的不适感似乎真的被这暖意驱散了不少。 赵铮看着她喝汤时满足又带着点孩子气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如同化开的春水。 他也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这汤确实熬得极好,但更让他心头发暖的,是眼前这个人。 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两张被食物和温情填满的脸庞。 桌上,是奶白浓香的鱼汤,金黄焦脆的玉米饼,还有散发着清甜气息的煮玉米棒。空气里弥漫着鱼汤的鲜、玉米饼的焦香和柴火的烟火气,交织成这深山小院最动人的交响。 阮玲珑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汤,感受着那份暖意从胃里蔓延至全身,一直暖到心尖上。窗外,阳光明媚,快乐的鸟雀在林间鸣唱,更衬得小院的宁静温馨。 这一刻,所有的一切困扰和烦恼都被隔绝在千山万水之外。 只有这间被炊烟熏暖的木屋,只有眼前这个为她熬汤、为她烙饼的男人,只有这碗浓汤、这块焦饼带来的、触手可及的安稳与幸福。 山野无声,炊烟袅袅。 这悬崖背后的方寸之地,便是乱世之中,属于他们的,最珍贵的桃源。 —————— 夏日的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屋顶的茅草上,又顺着屋檐汇成小瀑布流下,在院子里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雨水打湿后特有的、清新又略带腥气的味道。 雨一停,太阳便迫不及待地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将湿漉漉的山林照得一片透亮,每一片叶子都绿得晃眼,挂着晶莹的水珠。 “铮哥,雨停了,快走快走,我们去捡菌子吧!”阮玲珑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她早已穿好了防滑的草鞋,背上空背篓,手里还拎着*个小竹篮,站在屋檐下跃跃欲试。 赵铮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放下正在打磨的箭头。 “急什么,路滑,等水汽散散再出发。” “再等菌子都要被人……,不对,是被鸟叼走啦!”阮玲珑等不及,拉着赵铮的胳膊就往外走,“阵雨过后,菌子冒得最快了,去晚了它们自然腐化了。” 拗不过她,赵铮只好背上背篓,拿上砍刀开路。 雨后进山的路确实湿滑难行,枯叶吸饱了水,踩上去软绵绵又极易打滑。 林间的空气湿润得能拧出水,混合着泥土、腐殖质和无数草木蒸腾出的清新气息,深深吸一口,沁人心脾。 阮玲珑的木系异能此刻如同最灵敏的雷达。她小心翼翼地拨开湿漉漉的灌木丛和蕨类植物,目光锐利地扫过铺满腐叶的地面、倒伏的朽木根部。 “铮哥,这边!” 她压低声音,带着发现宝藏般的雀跃,指向一棵巨大的、覆满青苔的枯树根部。 只见几簇肥厚的黑木耳如同黑色的耳朵,层层叠叠地附着在朽木上,吸饱了雨水,显得格外水灵饱满。 赵铮走过去,用砍刀小心地将木耳连同附着的一小块朽木一起撬下来,避免破坏菌体。 “这些木耳品相真好。”他赞道,将木耳放入阮玲珑递过来的竹篮里。 越往林深处走,惊喜越多。 枯枝落叶下,一丛丛灰褐色的、伞盖带着鳞片的牛肝菌悄悄探出头;倒伏的树干缝隙里,挤挤挨挨地长着几簇米白色、菌褶细密的鸡油菌;还有形似珊瑚、色泽金黄的扫把菌…… 在阮玲珑精准的“导航”下,两人的背篓和竹篮很快丰盈起来。 “铮哥,快看这个!”阮玲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激动。 她蹲在一处松树下的草丛旁,小心翼翼地拨开湿漉漉的草叶。只见几根伞盖未完全张开的菌子亭亭玉立,菌柄粗壮洁白,伞盖呈深褐色,顶端微微凸起,形状独特。 正是极为鲜美难得的鸡枞菌! 赵铮也眼睛一亮:“好东西!这菌子味道极鲜,晒干了可惜,正好摘回去熬点鸡枞油存着。”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阮玲珑的双手赞成。 两人如同寻宝般,仔细搜寻,竟也采到了小半篮品相上佳的鸡枞菌。 满载而归后,阮玲珑负责将大部分菌子和木耳仔细摊开在宽大的簸箕上,搬到阳光充足又通风的屋檐下晾晒。 金黄的阳光洒在这些山珍上,水汽慢慢蒸腾,山林的气息被阳光锁住,等待在未来的日子里释放。 赵铮则开始处理那些极为难得的鸡枞菌。他仔细清洗掉泥土,用手小心撕成均匀的细丝。 灶膛里燃起小火,家里炒菜的铁锅被清洗得干干净净。 赵铮往锅里倒入清澈的菜籽油,油温升高后,他先放入野葱、姜片、几粒花椒和一段桂皮,小火慢炸,直到香料的味道完全融入油中,变得焦黄酥脆,才将其捞出弃去。 此时,油温正好。 赵铮将撕好的鸡枞菌丝倒入油锅中。 滋啦——! 菌丝与热油接触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山林气息和坚果香气的霸道鲜香猛地爆发出来,瞬间席卷了整个厨房,甚至飘散到院子里。 阮玲珑正在翻晒木耳,被这奇异的浓香吸引,忍不住跑进厨房:“好香啊,铮哥!” “别急,还得慢慢熬。”赵铮用长竹筷轻轻翻动着锅里的菌丝,防止粘底。 火候被控制得恰到好处,文火慢煨。铁锅里发出细小而持续的咕嘟声,金黄的菌丝在清亮的油中翻滚、沉浮,颜色渐渐变得更深,如同被琥珀包裹的金丝。 浓郁的香气也在这个过程中沉淀、转化,变得更加醇厚、悠长。 阮玲珑就守在灶边,看着赵铮专注地守着那锅油,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闻着空气中越来越诱人的香气,只觉得这等待也是一种幸福的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锅里的菌丝变得干爽焦香,油色也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沉淀着精华的金黄色泽。 赵铮熄了火,小心地将滚烫的鸡枞油连同炸得酥脆的菌丝一起倒入一个提前用开水烫过、晾干的粗陶罐中。 油液清澈,金黄的菌丝沉浮其间,如同被封存的山林珍宝。 “等凉透了封好,放阴凉处存着。”赵铮盖上盖子,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以后煮面、拌菜、炒饭,挖一勺放进去,保管鲜掉眉毛。” 阮玲珑用力点头,已经开始想象那勺金黄油亮、带着酥脆菌丝的鸡枞油浇在热腾腾面条上的美妙滋味了。 31 正文 第31章 歹毒 ◎一股毫无征兆的、尖锐到极致的冰冷剧痛,毫无征兆地从她右脸猛地炸开,那感觉,仿佛有一根烧红的冰锥狠狠捅进了她的面颊骨,瞬间贯穿大脑◎ 数万公里之遥的京城,庆王府邸,华灯初上,却仍旧驱不散正院寝殿内弥漫的凄凉和死寂。 浓重的药味如同化不开的阴云,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庆王妃文静一动不动地躺在紫檀木拔步床上,锦被下身躯瘦削得惊人,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连唇瓣都失了血色,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床边侍立的几个大丫鬟,个个眼睛红肿如桃,她们紧咬嘴唇,强忍着不敢哭出声。 半晌,太医院院判秦老大人收回搭脉的手。他枯瘦的手指捻着颌下几根稀疏的白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最终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 秦老大人站起身,对着侍立一旁、面色同样憔悴的王府长史低声道:“王妃沉疴已久,此次急转直下,非药石可救。如今,王妃油尽灯枯之象已显,王爷远在边关,恐……恐来不及见最后一面了。请长史速速预备后事,莫要耽搁了王妃的体面。” “体面”二字像冰锥,狠狠扎进侍立在大丫鬟之首的夏雨心里。 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呜咽冲口而出,然而指甲却早已深深陷入掌心。 反观站在庆王妃床榻前的周明珠,她麻木地站在那里,似乎承受不住这个重大变故,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实际上,她的心此刻拧得紧紧地。 母妃她怎么会突然不行了?明明父王离京之前都还好好的,只不过体力稍差些,不能久站或久坐。 这里面……会不会有“柳姨”的手笔? 一想到某种可能性,周明珠不由得抬手捂住胸口,她身形一晃,差点失态跌坐在地上。 幸好身侧的贴身侍女春桃红着眼眶及时扶住她,“郡主,您可千万要保重,王妃她……还需要您!” 周明珠嘴唇微微颤抖,眼神惶恐,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寝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文静微弱的呼吸声和更漏滴答的轻响。 长史见郡主已然被这个消息震惊得六神无主,他脸色灰败,朝太医深深一揖:“有劳秦院判……下官,这就下去预备……” 话虽已说出口,声音却艰涩无比。 给庆王妃预备后事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在庆王府内外激起惊涛骇浪。 “听说没,王妃……快要不行了!”王府各处,惊疑、悲恸、惶恐的低语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正院寝殿内,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象征王妃尊荣的华服已被撤下,文静换上了素白的中衣。她如同沉睡般躺在那里,脸色是还没彻底失去生机的惨白。 夏雨和几个心腹大丫鬟跪在床边,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断断续续地响起。 “王妃……您一定要挺过来啊!您怎么舍得丢下郡主……她还未说亲……”夏雨伏在床边,肩膀剧烈地耸动。 没过多久,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淡淡的、带着丝丝甜香的药气随着来人一同涌入室内。 柳思琪一身素净月白裙衫,发间只簪着一朵小白花,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戚与哀伤,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的冷芒。 她莲步轻移,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文静那张惨白的脸上时,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瞬,快得无人捕捉到。 柳思琪抬起手,用帕子沾了沾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声音带着哽咽:“静姐姐……你怎就这般狠心,撇下明珠,撇下我们……” 她的目光扫过床边哭得几乎脱力的夏雨等人,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都快别哭了。王妃素爱清净,就让她安安静静地走吧。” “夏雨,你带她们几个下去梳洗歇息片刻后,听从长史指挥。这里有我守着。你们哭坏了身子,王妃即便是走,也走得不安宁。” 夏雨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对上柳思琪看似温和却幽深的眼眸,心头猛地一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点点头,在柳思琪无声的威压下,带着同样心神俱疲的侍女们退了出去。 沉重的殿门在她们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寝殿内只剩下柳思琪和床上在死亡边缘徘徊的文静。 确认脚步声远去,柳思琪脸上那层悲戚的面具瞬间冰消瓦解,只剩下冰冷的、带着胜利者姿态的审视。 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文静惨白的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与快意。 “文静!”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 “你终于,还是快要死在我前面了。你抢了我的位置,夺了我的姻缘,连我的亲生女儿都不得不认你做母!这庆王府女主人的位置,你坐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还给我了。” 她伸出手指,指甲轻轻地刮过文静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放心,我会好好照顾明珠的。她从始至终都是我的女儿。至于你那个孽种……呵,告诉你也无妨,她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倒是比你还先去阎王爷那里报到。” 柳思琪说完,从袖中取出一个绣工异常精美的香囊,正是她平日里常送给周明珠,被周明珠随身携带的那种。 她将香囊放在文静枕边,一股淡淡的、带着一丝甜美的香气立刻弥散开来。 “这‘引魂香’,就当是我送静姐姐最后一程的礼物吧。”柳思琪唇边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好好闻闻,它会让你‘走’得更‘安心’些。” 柳思琪站在床榻前,静静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享受着这迟来的、扭曲的胜利感。 过了许久,确认一切无误,她才重新收敛起神色,换回那副哀伤欲绝的表情,缓缓退了出去,并且以王妃闺中密友的身份去协办丧仪。 沉重的殿门再次合拢,殿内只剩下那淡淡的甜香味儿无声流淌。 时间一点点流逝,更漏滴答,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当殿外来来往往忙碌筹备丧事的声音都变得模糊遥远时,文静枕边那厚厚的锦褥之下,一块不起眼的暗板悄无声息地滑开。 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声息地从床底狭窄的暗道中滑出,他落在地上,动作轻捷得如同狸猫。 来人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沉稳如渊的眼眸。 他正是庆王留给文静的最后底牌之一,庆王府暗卫首领——影七。 影七迅速扫视殿内,目光锐利如鹰。 他走到床边,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拿起柳思琪放在枕边那个散发着异香的香囊,用特制的油纸迅速包裹严实,塞入怀中。 随即,他探向文静的颈侧脉搏。 指尖下,那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却依旧在极其缓慢地搏动着。 影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玉瓶,拔开塞子,将里面仅存的三滴近乎透明的粘稠药液小心翼翼地滴入文静口中。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确认殿外动静,然后无比迅捷地滑入床下那条幽深的暗道。 暗板无声合拢,迅速恢复原状。 寝殿内,除了那渐渐散去的奇异甜香,再无任何痕迹。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正院寝殿里一个转瞬即逝的幻影。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深山木屋。 灶膛里的火苗温柔地舔舐着砂锅底,锅里奶白色的生滚鱼片粥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浓郁的鲜香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温暖而踏实。 阮玲珑坐在小木凳上,托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口咕嘟作响的砂锅,像只等待投喂的小兽。 “铮哥,鱼片粥好了没?”阮玲珑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催促。这粥熬得太香了,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闹腾个不停。 “马上就好。”赵铮盖上砂锅盖子,用布巾垫着端下来,又拿起灶台上那个装着金黄油亮鸡枞菌丝的小陶罐。 “来,先尝尝这个。”他用干净的木勺挖了小半勺带着酥脆菌丝的鸡枞油,淋在阮玲珑面前那碗刚盛出来的、热气腾腾的粗粮面条上。 滚烫的面条瞬间激发出了鸡枞油最极致的香气! 那是一种混合了山野菌菇的鲜甜、坚果的焦香与油脂醇厚的霸道气息,瞬间盖过了生滚鱼片粥的鲜美,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厨房的味觉高地。 “哇!”阮玲珑的眼睛瞬间睁得溜圆,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搅拌。 当每一根面条都裹上了金黄油亮的鸡枞油,点缀着琥珀色的酥脆菌丝。她挑起一筷子吹了吹,送入口中。 鲜!香!脆!烫! 难以言喻的极致鲜美在舌尖轰然炸开,带着山野阳光雨露的精华,霸道地冲击着味蕾,一路熨帖到胃里,带来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太……太好吃了!铮哥,这鸡枞油简直是神仙味道!”阮玲珑含糊不清地赞叹着,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赵铮看着她满足的小脸,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然后自己也拌了一碗,坐到她旁边。 两人头碰头,就着这简单却极致鲜美的鸡枞油拌面,呼噜呼噜吃得香甜。 窗外夕阳熔金,将小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归巢的鸟雀在林间叽叽喳喳。 一碗面下肚,胃里暖洋洋的,阮玲珑意犹未尽地放下碗,正准备去盛那心心念念的生滚鱼片粥。 突然,一股毫无征兆的、尖锐到极致的冰冷剧痛,毫无征兆地从她右脸猛地炸开,那感觉,仿佛有一根烧红的冰锥狠狠捅进了她的面颊骨,瞬间贯穿大脑! 32 正文 第32章 生机 ◎这些绿色光点汇聚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流淌的绿色光河,带着磅礴的生机与不容置疑的意志……◎ 剧痛毫无征兆突然来袭,阮玲珑连惊呼都没办法发出来,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她眼前瞬间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手中的粗陶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阮玲珑就像一截失去支撑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赵铮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化作骇人的惊恐。 他猛地丢掉自己手中的碗筷,如同离弦之箭般扑过去,在阮玲珑的头即将撞上坚硬地面的前一瞬,险之又险地将她接在自己怀里。 入手一片冰凉! 阮玲珑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剧烈地抽搐着,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瘆人声响。 她布满黑斑的右脸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紫色,皮肤下的血管如同扭曲的蚯蚓般可怕地凸起、搏动,仿佛有什么活物在里面疯狂冲撞。 而她的左脸却惨白如纸,冷汗如同小溪般瞬间浸透了鬓发。 “玲珑……玲珑!看着我,你怎么了?” 赵铮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他紧紧抱着她冰冷颤抖的身体,手指颤抖地抚上她扭曲痛苦的脸颊,试图唤醒她的意识,触手却是一片骇人的僵硬和冰冷。 剧痛如同狂暴的海啸,瞬间将阮玲珑的意识彻底吞没。 在无边无际的冰冷与黑暗彻底降临前,她模糊的视野里,只剩下赵铮那张因极度惊骇而苍白的、写满恐惧的脸庞。 紧接着,一股更加凶猛,却截然相反的灼热洪流,毫无征兆地从她丹田深处猛然爆发,冰与火在她脆弱的经脉中轰然对撞。 “噗!” 一口暗红近黑、带着诡异腥甜气息的淤血,猛地从阮玲珑紧咬的牙关中喷溅而出,星星点点,染红了赵铮胸前的粗布衣襟,也染红了她自己苍白的下颌。 她身体猛地一挺,随即彻底瘫软在赵铮怀中,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右脸那诡异的黑紫色血管搏动,却更加狰狞刺眼。 “玲珑!!!” 赵铮肝胆俱裂的嘶吼,撕裂了木屋黄昏的宁静,惊飞了满林的宿鸟。 那锅熬得奶白浓香的生滚鱼片粥在桌上兀自翻滚,升腾的热气氤氲着,却再也暖不了这瞬间堕入冰窟的两人。变故来得太快,丝毫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阮玲珑瘫软在赵铮臂弯里,她的身体冰冷僵硬,像一块刚从寒潭里捞出的石头。 那口暗红近黑的淤血喷溅在他胸前,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灼烫了他的皮肤,也灼穿了他的心脏。 “玲珑,玲珑,你醒醒!”赵铮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颤抖的手指探向她的鼻息,微弱得如同游丝,时断时续。 更让赵铮胆战心惊的是,阮玲珑右脸上那些黑紫色的血管还在狰狞地搏动、扭曲,如同活物在皮肤下疯狂挣扎,衬得她左脸惨白如纸,仿佛随时都会失去生机。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几乎窒息。 赵铮猛地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和剧痛让他濒临崩溃的神经强行绷紧。 不能慌! 绝不能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赵铮小心翼翼地将阮玲珑打横抱起,那轻飘飘的重量让他心如刀绞。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卧房,将她轻轻放在铺着厚厚褥子的床上。 “坚持住,玲珑,我在这儿!我一直在这儿!”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飞快地解开她领口的衣襟,让呼吸能顺畅些。 触手所及,阮玲珑的肌肤冰凉刺骨,唯有右脸那毒斑汇聚之处,透着一股诡异的灼热。 解毒丹! 对,他还有娘亲留下的解毒丹! 赵铮脑中灵光一闪,几乎是扑到墙角那个上了锁的小木箱前。钥匙插了几次都对不准锁孔,他的手抖得厉害。 木箱终于打开,他粗暴地翻找着,几个小瓷瓶被带出来滚落在地。 找到了! 那个贴着褪色标签的褐色小瓷瓶! 赵铮拔开塞子,一股清苦的药香逸出。里面只剩下孤零零的三颗棕褐色药丸。他毫不犹豫地倒出一颗,扑回床边,试图撬开阮玲珑紧咬的牙关。 然而,她的牙关因为疼痛咬得死紧,嘴角还残留着暗黑的血迹。 “玲珑,张嘴!求求你张嘴!”赵铮急得双目赤红,声音带着哭腔。 他捏住她的两腮,用尽力气,终于撬开一丝缝隙。他立刻将药丸塞进去,又飞快地端来温水,小心地一点点灌入。 终于,药丸艰难地顺着阮玲珑的喉咙滑了下去。 赵铮紧紧盯着她的脸,心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阮玲珑毫无反应,只有那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解毒丹虽然喂下去,但是她右脸的黑紫和血管的搏动没有丝毫缓解。 赵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仿佛沉入无底的冰窟。 他颤抖地伸出手,再次搭上她的手腕。脉象微弱杂乱,沉滞得如同被淤泥堵塞的溪流,更有一股凶戾的寒气与一股混乱的燥热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没用,怎么会没用?”赵铮喃喃自语,巨大的绝望攫住了他。 娘亲的解毒丹曾救过被毒蛇咬伤的爹,也曾压制过玲珑最初的毒发,为何这次毫无作用?玲珑中的到底是什么毒? 如此霸道,如此凶险! 看着阮玲珑灰败的脸色,感受着她生命力的飞速流逝,赵铮猛地站起身。 不能等! 再等下去,玲珑就真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顾一切的决绝。冲进厨房,抓起那把锋利的剔骨尖刀,又冲回卧房。他撩起自己的左臂衣袖,露出结实的小臂,毫不犹豫地在手腕上方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温热,鲜红。 他将伤口凑到阮玲珑嘴边,让温热的鲜血滴落在她灰白干裂的唇瓣上。 “玲珑,喝下去!我的血,我的血很热,或许……或许能暖着你……”他语无伦次,只知道这是最原始、最笨拙,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用自己滚烫的热血,去对抗她体内那致命的冰寒。 血珠沿着阮玲珑的唇角滑落,染红了她的下颌和衣襟,看起来触目惊心。 昏迷中的阮玲珑似乎本能地感受到了唇边的温热和腥甜,喉头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吞咽了一点进去。 赵铮心中一喜,更加用力地挤压自己的伤口,让血流得更快些。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而迅速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阮玲珑的脸,期盼着奇迹的出现。 然而,喝下几口鲜血后,阮玲珑的身体反而猛地一颤,右脸黑紫色的血管骤然爆凸。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在疯狂扭动。 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然后又是一小口颜色更暗、近乎粘稠的黑血涌了出来。 “玲珑!”赵铮吓得肝胆俱裂,慌忙移开手臂。 看着自己汩汩流血的伤口,再看看阮玲珑更加痛苦扭曲的面容,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将他彻底击垮。 他的血,没用! 不仅没用,似乎还刺激了那恐怖的毒素!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赵铮被划伤的手臂还悬在半空,温热的血珠顺着他粗糙的指尖滴落,在原木色的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他看着阮玲珑嘴角涌出的那口更黑、更粘稠的淤血,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他的血,很可能是催命的毒药! 绝望如同冰冷的巨蟒,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勒得窒息。 赵铮眼睁睁看着阮玲珑右脸那些黑紫色的血管更加疯狂地搏动、凸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皮而出,皮肤下那混乱的寒气与燥热在她体内肆虐。 更可怕的是,阮玲珑体内的生命气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流逝。 “不……玲珑……不要!” 他嘶哑地低吼,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几乎将他碾碎。 赵铮跪在地上,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再次触碰阮玲珑惨白的脸颊,却连指尖都在剧烈发抖,仿佛那不是他相伴相依的爱人,而是一碰即碎的琉璃幻影。 就在这万念俱灰的瞬间,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而古老的生命气息,如同沉睡的远古巨神骤然苏醒,从四面八方、从木屋的每一道缝隙、从深不可测的莽莽林海深处,轰然降临。 赵铮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难以置信地张大嘴,自己竟然在阮玲珑身体上方看到了绿色的光! 无数细小的、纯粹得如同初生嫩芽般的绿色光点,就像被无形的飓风席卷,又似亿万只归巢的萤火虫。 它们从窗户外、从门缝里、甚至从屋顶的茅草间隙中,疯狂地涌入这座小小的木屋。 这些绿色光点汇聚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流淌的绿色光河,带着磅礴的生机与不容置疑的意志,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木屋的阻隔,目标明确地、义无反顾地朝着床上那濒死的身影奔涌而去! 33 正文 第33章 算计 ◎阮玲珑右脸那骇人的黑紫色,如同被投入清水的墨汁,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稀释◎ 绿色光点汇聚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眨眼间就将阮玲珑完全包裹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流转涌动的绿色光茧。 这些绿色光芒柔和却又无比坚韧,散发着温暖而强大的生命波动。 一股温和却沛然莫御的无形力量,如同母亲推开莽撞的孩子一般,轻轻地将跪在床边的赵铮推开数步。 赵铮踉跄着站起身来,惊骇地看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神异景象,大脑一片空白。 他从小在这片山林中长大,听过无数精怪传说,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亲眼目睹如此奇景! 这……这到底是山神显灵? 还是,玲珑她,生而不凡? 赵铮不敢细想,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绿色的光茧,连呼吸都屏住了。 光茧之内,奇迹正在发生。 那些蕴含着最精纯生命本源的绿色光点,无孔不入地渗入阮玲珑冰冷的身体。它们首先扑向了她右脸上那狰狞的黑紫色毒斑和疯狂搏动的血管。 如同滚烫的烙铁遇到了千年寒冰。 “滋!” 空气中仿佛响起一声极其微弱、只有赵铮这样耳力极佳之人才能隐约捕捉到的声响。那是剧毒被至纯生命能量强行压制、消融的声音。 阮玲珑右脸那骇人的黑紫色,如同被投入清水的墨汁,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稀释。 那些如同活物般扭动凸起的血管,也像是被无形的手掌狠狠摁住,它们搏动的幅度越来越小,然后渐渐平复下去。 她身体里那股横冲直撞、冰火交煎的恐怖力量,在这股浩瀚生命能量的介入下,如同狂暴的洪流遇到了坚不可摧的堤坝,瞬间被阻隔、梳理、安抚。 冰寒被暖流包裹消融,燥热被清凉抚平。 “呃……” 昏迷中的阮玲珑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天籁般的呻吟。终于,不再是濒死的痛苦呜咽,而是身体内部巨大痛苦骤然缓解时,无意识的放松。 紧接着,奇迹继续展现。 她那原本微弱得几乎断绝的呼吸,开始变得清晰、有力起来。 阮玲珑胸膛的起伏变得明显,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贪婪地汲取着光茧中浓郁的生命气息。 那灰白如死人的脸色,就好像被无形的画笔重新涂抹上了生命力的底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却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死灰,而是恢复了一丝微弱的、但真实存在的生气。 她的冷汗不再涌出,紧蹙的眉头也一点点舒展开来。 时间在寂静与震撼中悄然流逝。 赵铮如同石雕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绿色的光茧。他看着阮玲珑的气息一点点变得平稳,看着死亡的阴影一点点从她身上褪去。 他狂跳的心脏,终于从喉咙口慢慢落回了胸腔,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席卷全身,让他几乎站不稳身体。 但是随之涌起的,是狂喜,是难以置信的感恩。 他明白了! 这一定是玲珑自身的力量! 是这片接纳了他们的山林,在回应她的特殊能力,难怪家里的植物在她的照料下,“好”得令人侧目。 赵铮想通的这段时间里,绿色的光点源源不断地涌入,光茧的光芒流转不息,持续地滋养、修复着阮玲珑饱受摧残的身体。 这个过程漫长而稳定,充满了令人敬畏的生命韵律。 窗外,深沉如墨的夜色开始悄然变化。 当最后一缕黑暗被东方的微光驱散,天边泛起第一抹朦胧的、带着水汽的青白色鱼肚白时,那包裹着阮玲珑的巨大绿色光茧,也终于开始缓缓散去。 那些绿色光点如同完成了使命的精灵,无声无息地飘散、消融在晨曦微凉的空气中。 悬崖背后的木屋里,阮玲珑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右脸上的黑色毒斑已经褪去大半,只留下一些颜色略深的印记,而狰狞的血管搏动则彻底消失。 此时的阮玲珑呼吸平稳悠长,胸膛规律地起伏着。 虽然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也缺乏血色,但眉宇间那笼罩的死气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如同耗尽所有精力后的安睡。 她活过来了! 真切地活过来了! 赵铮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感和失血后的眩晕感猛地袭来,让他眼前发黑,赵铮踉跄一步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才勉强站稳身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那道深可见骨、已经凝结的伤口,又看向床上安睡的阮玲珑,一种混杂着后怕、狂喜和深重忧虑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霎时,赵铮红了眼眶。 他慢慢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自己的举动惊醒了阮玲珑。 晨光熹微中,赵铮慢慢伸出手,他的指尖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却极其轻柔地拂开阮玲珑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却无比安宁的睡颜上,久久流连,不舍离开。 赵铮深知,昨夜阮玲珑毒发的情况,绝非偶然! 如果毒素源头不除,这样恐怖的发作,随时可能再次降临。 下一次这神奇的山林之力,还能及时将玲珑从鬼门关拉回来吗?下一次,他还能承受这种眼睁睁看着她死去,却束手无策的锥心之痛吗? 不能! 他绝不能将玲珑的性命,寄托在这深山的庇佑和那不可预知的“神奇能力”上! 这时候,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念头,如同破晓的晨光,刺破了赵铮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和侥幸。 他必须带玲珑下山! 暂时离开这片安全的避风港,去面对外面那个充满危险、却也藏着唯一生机的世界。 去寻找那个能真正拔除这毒素根源的人! 无论未来面临的是龙潭虎穴,还是刀山火海,他都要闯一闯。 赵铮的眼神变得锐利如鹰隼,所有的温柔和脆弱都被深深地藏起,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轻轻握住了阮玲珑冰凉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粗糙的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着,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自己的决心和誓言。 “玲珑……”赵铮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好好休息,养足精神。等你醒了,我们就走。”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木窗,投向远方天际那越来越亮的鱼肚白。 下山的路,必然崎岖坎坷。但为了她,纵使前路荆棘遍布,九死一生,他赵铮,也闯定了! —————— 京城,皇宫深处,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大周朝皇帝周胤,这位庆王周衡昌的亲兄长,此时脸上并无多少即将失去弟媳的悲痛,反而笼罩着一层精明的算计。 他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宫墙外庆王府的方向,眼神锐利中夹杂着一丝防备。 “衡昌在边关正与北狄鏖战,此时若知王妃时日无多的噩耗,心神激荡之下,恐有闪失,动摇军心国本。”皇帝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传朕密旨,所有驿站、信鸽,一切消息渠道严加盘查,庆王妃病重的消息,一个字也不许传到衡昌耳朵里!” “是!” 阴影中,一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无声领命,那是皇帝身边最隐秘的暗卫首领。 皇帝周胤的算计远不止封锁消息那么简单。他深知文静在庆王心中的分量,更忌惮庆王手握重兵,若自己的好弟弟因文静而心怀怨恨……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 “另,”皇帝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残忍的果决,“庆王妃‘沉疴难愈’,朕心甚悯。听闻她曾预备‘假死药’,以求脱离王府,偷天换日?” “哼,妇人之见,终究难逃天命。朕已经安排人,把她那假死药,换成了‘七日归’。” “七日归?”暗卫首领的声音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那是宫中仅被历代帝王所掌控的秘□□药,无色无味,服下后如同沉睡,七日之内生机断绝,脉象与自然死亡无异,极难被察觉。 “正是。”皇帝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让她‘体面’地走,也让衡昌……回来时,无话可说,毕竟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一场精心策划的“死亡”,在皇权的阴影下,悄然拉开了帷幕。 七日后,庆王府内,一片死寂的忙碌。 经过五名太医和庆王府府医的一致认证,庆王妃文静因病亡故。 王妃的“遗体”已被装入厚重的金丝楠木棺椁,停灵正堂。按照规制,王妃薨逝,需停灵三日,供宗室命妇吊唁,再择吉日下葬皇陵。 柳思琪一身重孝,哭得梨花带雨,俨然是哀痛欲绝的好友模样。 然而,她心中却无比轻松愉悦,目光扫过那具华丽的棺椁,如同看着唾手可得的胜利果实。 文静终于死了! 死得透透的! 这王府女主人的位置,还有乖宝明珠……都将是她的! 她甚至“贴心”地在那棺椁内放置了大量她特制的“安魂”香料,以确保万无一失。 身为庆王和庆王妃唯一的女儿,周明珠当场哭晕过去,被贴身侍女送回房休息。 停灵的最后一日深夜,按照皇帝密旨,一队由大内高手乔装成的王府护卫,“护送”着王妃的灵柩,秘密前往皇陵。名义上是大师说要提前入葬,避开明日繁复的送葬仪典,实则为了掩盖死亡真相。 庆王府暗卫影七如同最忠诚的影子,一直暗中跟随。 他亲眼看着那具沉重的棺椁被抬入皇陵深处一处偏僻的侧殿。 殿门关闭,守卫森严。 影七的心沉到了谷底,因为他知道这些护卫不是一般人,王妃今天从皇陵脱身的最后一丝渺茫希望,可能也要断绝了。他虽不甘心,但也知道今天“偷出”王妃的机率不大,只能明天再找合适的时机。 34 正文 第34章 遗憾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洞察一切的眼眸,此刻空洞地望向京城那被灯火映照得有些昏红的夜空,里面凝固着无尽的遗憾、不甘和未尽的警示◎ 京城皇宫,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皇帝周胤批阅奏折的朱笔忽而顿住,一滴殷红的墨汁落在“边关军报”四个字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如同干涸的血迹。 “影七……”皇帝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庆王妃既已妥善安葬,那个知道得太多、又太过忠心的影子,就不必留了。他若活着,终是祸患。” 侍立一旁的暗卫首领垂首领命,声音如同生铁摩擦。 “遵旨。他暗中送葬回来后,活跃的地点是城西一处废弃的染坊,他似乎……在追查香料来源。”暗卫首领指的是柳思琪那特制的“安魂香”。 “香料?”皇帝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冷酷。 “看来,他比朕想的还要敏锐。可惜了!做得干净些,别留痕迹,也别让他……死得太痛快。让他带着秘密,永远闭嘴。” “是!”暗卫首领的身影无声融入阴影。 京城西郊,废弃的染坊区。 残破的砖墙在暮色中投下扭曲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染料和潮湿霉烂混合的怪味。 这里曾是繁华之地,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如同被遗忘的坟场。 影七像是一抹真正的影子,无声地潜行在染坊迷宫般的巷道里。他刚刚从一个濒死的香料贩子口中撬出了最后一点线索。 那些特殊的、带有甜腻气息的“安魂香”,源头最终指向了柳思琪在城外的一处隐秘别院。 这印证了他最深的怀疑:王妃的身体在王爷离京后,突然垮了,这绝对和柳思琪脱不了干系!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将这至关重要的线索深埋心底,等待王爷归来再处理时。 杀气! 毫无征兆,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他淹没! 多年的生死磨砺让影七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他几乎是凭借着野兽般的直觉,猛地向前扑倒,就地一滚。 “咻!咻!咻!”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擦着他后脑掠过,深深钉入他前方的土墙。那是淬了剧毒的弩箭,箭尾兀自震颤,发出死亡的嗡鸣。 影七背靠一处半塌的染缸,悄无声息地拔出了腰间的狭长黑刀。 刀身幽暗无光,如同他此刻的眼神。 巷道的入口、出口,以及两侧高矮不一的断墙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了数道黑影。 他们如同从墙壁的阴影中剥离出来,动作整齐划一,气息冰冷肃杀,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 为首的一人,身材高大,眼神漠然,看向影七时如同看一个死人。 他们是皇帝身边最精锐的“夜枭”!影七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皇帝竟然对他动手了!而且是如此迅疾,如此狠绝! “束手就擒,可留全尸。”为首的黑影声音平板,不带一丝情感。 影七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黑刀。冰冷的刀柄传递着金属的质感,却驱不散他心中翻涌的悲凉和滔天的遗憾。 遗憾,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 影七眼前闪过王妃文静那张苍白却坚定的面容。她信任他,将最后的生机托付给他。他也曾发誓护她周全,却最终……没能将她从皇陵里带出来。 他甚至不知道,神医徐闻道能否顺利将王妃带出皇陵。 以皇帝现在的态度来看,影七甚至不确定,神医最后带走的是活人,还是一具尸体? 这未竟的使命,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王爷还在边关浴血奋战,为了大周的江山搏杀。而他,王爷最信任的影子,却连一封警示的消息都没能送出去! 皇帝封锁了所有传信通道,他尝试了数次隐秘的渠道,所有消息都如同石沉大海。 王爷,他此刻是否还在期盼着京城的平安家书?是否还在担心王妃的身体康健? 他若归来,看到的是爱妻冰冷的坟茔,该是何等痛彻心扉? 这沉重的、如同山峦般的遗憾,压得影七几乎喘不过气。他知道自己今夜必死无疑,但这些秘密,这些真相,难道就要随着他一起,永远埋葬在这肮脏的废墟之下吗? “杀!” 为首的“夜枭”头领失去了耐心,冰冷地吐出命令。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上,刀光、剑影、暗器,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罗网。 影七发出一声如同濒死孤狼般的低吼,手中黑刀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他不再有任何保留,将毕生所学发挥到了极致,刀势狠辣刁钻,每一招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噗嗤!” 一名“夜枭”的喉咙被割开,鲜血狂喷。 “当!” 一柄淬毒短剑被黑刀格开,火星四溅。 影七的身影在狭窄的巷道中如同鬼魅般腾挪闪避,黑刀带起道道残影,每一次挥出都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刺耳锐响和敌人受伤的闷哼。 然而,围攻他的人皆是顶尖高手,他们人数众多,配合默契。 影七再强,也终究是血肉之躯。 “嗤啦!” 一柄细剑如同毒蛇,刁钻地刺穿了他的左肋,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呃!”影七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紧接着,背后又挨了重重一脚,将他踹得向前踉跄扑倒,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更多的攻击如同暴雨般落下,刀锋划破他的手臂、大腿,剧毒的暗器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影七如同困兽,浑身浴血,黑刀挥舞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每一次格挡都显得异常沉重。鲜血染红了他黑色的劲装,滴落在脚下的尘土里。 他知道,自己的极限到了。 就在他拼尽全力架开两把劈向头颅的钢刀,空门大开的瞬间。 噗! 一声沉闷的、利器入肉的声响,格外清晰。 影七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 他缓缓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一截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剑尖,正从他的前心透出。冰冷的剑锋上,温热的鲜血正顺着血槽汩汩流淌。 是那个一直隐在暗处、如同毒蛇般等待时机的“夜枭”头领。 他抓住了影七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致命空隙,一击必杀! 影七生命的力量如同退潮般飞速流逝。剧痛席卷全身,但更痛的,是他那翻江倒海、永无弥补的遗憾。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旋转。 废弃染坊的断壁残垣,“夜枭”冰冷麻木的脸,都如同褪色的水墨画,渐渐黯淡下去。 王爷……请恕卑职无能…… 王妃……属下……愧对您的信任……您的女儿……她…… 影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染血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喊出什么,想将这惊天的秘密昭告于这寂寥的夜空。 然而,涌上喉咙的只有滚烫的腥甜。他张了张嘴,喉间只发出几个破碎、模糊、几乎听不清的音节:“王……爷……王妃……她……女……”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骤然熄灭。 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影七重重地向后倒去,砸在冰冷的、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洞察一切的眼眸,此刻空洞地望向京城那被灯火映照得有些昏红的夜空,里面凝固着无尽的遗憾、不甘和未尽的警示。 为首的“夜枭”头领面无表情地拔出长剑,带出一蓬血雨。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彻底失去生息的影七,挥了挥手,“处理干净,一丝痕迹不留。” 几道黑影迅速上前,如同处理垃圾般,将影七的尸体拖入染坊深处最幽暗、最污秽的角落。很快,那里传来重物落水的声音和泥土翻动的窸窣声。 片刻之后,废弃染坊区恢复了死寂。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以及地上那几滩尚未完全渗入泥土的暗红色血迹,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庆王周衡昌留在京城最忠诚的眼睛、最锋利的刀,带着满腹无法言说的秘密和如山般沉重的遗憾,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京城的阴影里。 他未能送达的消息,未能完成的使命,未能揭开的真相,都随着他的死亡,沉入了永恒的黑暗。 与此同时,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苍老身影,悄无声息地避开了京城皇陵内外所有的明岗暗哨,出现在侧殿之外。 来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电,正是早已归隐、素有“阎王愁”之称的神医——徐闻道。 他望着那紧闭的殿门,眼神复杂。 多年前,他唯一的女儿徐晓筱,曾蒙庆王妃文静一饭之恩,并在其庇护下躲过一次宫廷倾轧的祸事。 这份人情,他一直铭记于心。 当影七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向他传递了王妃假死计划以及变故的猜测时,他毫不犹豫地来了。即便知道这里是龙潭虎穴,是在皇帝眼皮底下偷天换日。 凭借出神入化的轻功和对皇陵构造的了如指掌,徐闻道悄无声息地潜入侧殿。 殿内,只有那具孤零零的金丝楠木棺椁,散发着新木和浓重香料混合的怪异气味。 他走到棺椁旁,运足内力,缓缓推开沉重的棺盖。一股混合着名贵香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香甜气息扑面而来。 35 正文 第35章 共鸣 ◎她的木系异能……彻底暴露了◎ 棺内,文静身着繁复华丽的王妃品级殓服,静静地躺着。 她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嘴唇乌紫,毫无生气,看起来完全是一具停放多日的尸体模样。 然而,徐闻道那双阅尽生死、最是能洞察细微生命征兆的眼睛,却猛地一凝。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搭上文静冰冷的手腕。 指尖下,那脉搏微弱得几乎不存在,沉滞如石,普通医者绝对会诊断为死亡;但是在这种脉象的最深处,隐隐透着一丝极其古怪的、混乱的搏动。 这绝非纯粹的死亡脉象! 还有一股极其凶戾的寒毒之气盘踞在她心脉,绝非普通疾病或假死药能造成。 “皇帝,好狠毒的手段。竟是给文静用了‘七日归’!”徐闻道几乎瞬间判断出文静体内盘踞的剧毒,心头巨震。 于此同时,他也敏锐地捕捉到,在这致命的“七日归”剧毒之下,文静体内似乎还有另一股蛰伏了更久、更为阴邪的力量,正被这剧毒猛烈地激发、冲撞。 来不及细究,徐闻道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玉盒,打开后,里面是九根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金针。 他要施展自己压箱底的救命绝技,“九幽还阳针”。 徐闻道屏息凝神,枯瘦的手指快如闪电,九根金针带着破空微响,精准无比地刺入文静心口、头顶、四肢九处生死大穴。 针尾轻颤,发出微不可闻的嗡鸣。 随着金针入体,文静原本毫无生气的身体猛地一颤。 “呃啊!” 一声极其痛苦、如同野兽濒死的嘶哑呻吟,猛地从她喉咙深处挤出,这声音在空旷死寂的皇陵侧殿内回荡,显得格外瘆人。 只见文静紧闭的眼皮下,眼球正在疯狂地转动。 她青灰色的脸上,瞬间爬满了无数条细如发丝、颜色深紫近黑的诡异纹路。 这些纹路如同活物般在她皮肤下急速蔓延、扭动、搏斗,仿佛有千万条毒虫同时苏醒,与那侵入的“七日归”剧毒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文静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痉挛,她的四肢不受控制地扭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大股大股粘稠的、颜色暗红发黑、散发着刺鼻腥甜恶臭的污血,从她的口鼻、甚至眼角、耳孔中不断地涌出。 不一会儿,便染污了华美的殓服和棺内的锦缎。 徐闻道脸色凝重至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双手如穿花蝴蝶,不断拂过那九根金针,适时调整着金针刺入的深浅和角度,以内力引导着两股恐怖力量的碰撞方向。 直到现在,徐闻道才确定,另一股潜伏的毒是蛊毒。 而且是一种极为霸道,早已与宿主共生多年的子母连心蛊! 母蛊沉睡于王妃体内多年,此刻却被“七日归”这至阴至寒的剧毒彻底激活、惊醒。子蛊,徐闻道皱了皱眉,应当在王妃的女儿身上。似乎从来没有听说过,明珠郡主有任何身体不适。 蛊毒与剧毒,如同宿世仇敌,在文静脆弱的身体里展开了最原始、最血腥的搏杀。 它们疯狂地互相吞噬、撕咬、中和。 文静的经脉成了惨烈的战场,每一次冲击都让她痛不欲生,身体如同破布般被反复撕扯。 幸好有神医徐闻道从旁控制,不然她肯定撑不住,很可能死在蛊毒和剧毒的厮杀中。 这场无声的战争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文静吐出的污血渐渐由黑转红,再由红转淡。她脸上、身上那些疯狂扭动的深紫色纹路,如同退潮般迅速黯淡、变浅、最终彻底消失。 当最后一缕深紫色纹路隐没在苍白的皮肤下时。 “噗!” 文静猛地喷出最后一大口颜色已然鲜红的淤血,身体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骤然瘫软下去。 所有的抽搐和痉挛都停止了。 徐闻道迅速探手把脉,指尖下的脉搏虽然极其微弱、紊乱,如同惊弓之鸟,但那股沉滞的死气和盘踞的寒毒,以及那阴邪的蛊毒气息,竟然都奇迹般地消失了! 两股至毒之物,在毁灭性的碰撞中,竟同归于尽,意外地解除了彼此。 然而,文静付出的代价也是惨重的。 徐闻道小心翼翼地拔掉金针,仔细观察文静。她的呼吸虽然微弱,却已趋于平稳,胸口有了规律的起伏,脸上那骇人的青灰死气褪去,恢复了一种病态的苍白。 可是,她的眼睛,依旧紧闭着。 徐闻道轻轻翻开她的眼皮,那双曾经温婉漂亮的眸子,此刻空洞无神,瞳孔对光线没有丝毫反应。 他低声在文静耳边呼唤:“王妃?文静?能听到老朽说话吗?” 文静毫无反应,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盖着眼睑,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与世隔绝的睡眠。 经过初步诊断,徐闻道可以确定,文静失明了! 徐闻道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一声。这结果,是幸,也是不幸。剧毒与蛊毒同归于尽,文静万幸保住了性命,却也被摧毁了视物的能力。 他不再犹豫,迅速将文静从满是污血的棺椁中抱出,用准备好的干净布巾包裹好,他甚至不忘转身将棺椁复原。 然后,徐闻道如同来时一般,抱着这具轻飘飘的、很可能失去了光明的躯壳,如同鬼魅般融入了皇陵深沉的夜色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内,只留下那具盖好的空棺,以及棺底那滩刺目的、象征着死亡与新生的暗红血污,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惊心动魄变故。 数万里之外的深山木屋,晨曦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阮玲珑沉睡的脸上。 经过一夜木系异能的疯狂汲取与修复,她脸上的黑色毒斑已褪去大半,只留下淡淡的印记。阮玲珑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只是经历了一场疲惫的噩梦。 守了她一夜的赵铮,眼底布满血丝,却精神高度集中。 他轻轻握着阮玲珑的手,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微弱但真实的暖意。 突然,沉睡中的阮玲珑毫无征兆地蹙紧了眉头,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如同幼兽呜咽般的呻吟。 “玲珑?”赵铮的心瞬间提起。 阮玲珑没有醒来,但一滴晶莹的泪水,却毫无征兆地从她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浸湿了鬓角的碎发。 仿佛在冥冥之中,来自血脉的感应穿透了时空的距离。 母亲体内那场毁灭性的剧毒与蛊毒的最终碰撞,联动造成阮玲珑突然的毒发。 阮玲珑的意识,如同沉入幽深湖底的鹅卵石,被一股温柔而坚韧的力量缓缓托起。 阳光透过眼睑,带着暖融融的触感。耳边是熟悉的、细微的声响,窗外鸟雀的啁啾,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还有……厨房里砂锅盖子被轻轻掀开,鱼片粥翻滚的咕嘟声。 她缓缓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木屋顶棚熟悉而亲切的木质纹路。 昨夜那撕心裂肺、濒临死亡的冰冷剧痛仿佛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身体虽然残留着极度的疲惫,如同跋涉了千山万水,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毒肆虐感已然消失。 她下意识地抬手抚向自己的右脸。 指尖触到的皮肤,不再是之前那种僵硬、带着毒素凸起的触感,反而平滑了许多。那些狰狞的黑紫色毒斑,褪去了大半,只留下一些颜色较深、如同陈旧污渍般的印记。 就在这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玄妙的感觉,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瞬间涌入了她的脑海。 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一种全新的、弥漫于整个空间的感知! 窗台上那盆半枯萎的、赵铮随手从山里挖来的野兰花,叶片微微颤动着,向她传递着昨夜惊心动魄的景象。 无数绿色的光点如同星辰坠落,从森林深处奔涌而来,汇聚成巨大的、温暖的光茧将她包裹……还有赵铮那惊恐欲绝的脸庞,他割腕喂血时绝望而疯狂的眼神…… 墙角那株攀援的常青藤,每一片叶子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同样的故事,细节更加丰富:赵铮如何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推开,绿色光茧如何流转不息,如何压制那些在她体内肆虐的毒素。 甚至身下这张简陋的木床,构成它的木头仿佛也残留着昨夜生命能量奔涌过的痕迹,发出细微的、如同满足叹息般的共鸣。 小院里,每一株草,每一片叶,都成了她的眼睛,她的耳朵。 它们不再仅仅是沉默的植物,而是拥有了模糊意识的生命体,向她传递着清晰的信息流。 它们“告诉”她昨夜发生的一切,也“告诉”她,它们此刻的状态:根系吸收着晨露的甘甜,叶片沐浴着朝阳的温暖。 她的木系异能,又一次升级了! 从被动地汲取植物生命力疗伤、催生,进化到了能与植物进行深层次沟通,甚至能被动接收它们感知范围内残留的信息。 这份突如其来的明悟,让阮玲珑心中充满了震撼。然而,这份震撼中,却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惶恐。 她的木系异能……彻底暴露了。 就在赵铮眼前! 昨夜那惊世骇俗的绿色光茧,那将他推开的力量…… 他亲眼目睹了一切! 他会怎么想?他会害怕吗?会把她当成怪物吗?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刚刚复苏的心跳。 就在这时,轻微的脚步声靠近。木屋卧室那扇简陋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36 正文 第36章 下山 ◎赵铮对她特殊能力的解读,戳中了阮玲珑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木门推开,赵铮端着一个粗陶碗走了进来。 碗里是熬得奶白浓稠、散发着诱人鲜香和热气的生滚鱼片粥。 他好似一夜未眠,眼底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也冒出了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极致的疲惫和紧绷后的虚脱之感。 当他看到床上已经睁开眼、正在抚摸自己脸颊的阮玲珑时,那双布满血丝的深邃眼眸骤然亮起,如同拨云见日的寒星,瞬间燃起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和难以言喻的激动。 赵铮端着碗的手猛地一紧,指关节微微发白,脚步也顿在了门口。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凝滞了。 晨曦的光束穿过门框,将细小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也清晰地映照出两人眼中的复杂情绪。 阮玲珑看到了赵铮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劫后余生的庆幸,看到了他深不见底的担忧,也看到了一丝了然,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唯独没有她害怕看到的恐惧和排斥。 赵铮则看着阮玲珑褪去大半毒斑、恢复了些许生气的脸庞,看着她眼中残留的惊惶和一丝果决,更看到了那双清亮眸子里,倒映着的、自己同样复杂难言的身影。 沉默在小小的卧房里蔓延,唯有鱼片粥的香气固执地弥漫着,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最终,赵铮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却带着一种异常沉稳的力量。 “玲珑,你醒了?”他迈步走近,将温热的粥碗放在床头的小木几上,目光沉沉地落在阮玲珑脸上,没有半分闪躲,“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阮玲珑轻轻摇了摇头,喉咙有些发干,暗自握了握拳头,“不疼了,就是有点累。”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窗台那盆野兰,又飞快地收回,带着一丝试探和不安。 赵铮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盆兰草,眼神微动。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卸下千钧重担,然后在床沿坐下,离她很近的位置。 “昨夜……”他开口,声音低沉,目光坦诚地直视着阮玲珑的眼睛,“我都看见了。” 阮玲珑的心猛地一跳,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被褥。 “那些绿色的光,像山林的精灵,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你包裹住。”赵铮的语调很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亲眼所见的事实,他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震撼。 “它们救了你。把你从,阎王爷手里硬生生抢了回来。”他说着,停顿了一下,粗糙的大手抬起,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轻轻拂过阮玲珑鬓角残留的泪痕,又抚上她褪去毒斑后显得格外脆弱的脸颊。 “玲珑,”赵铮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别害怕。我知道,你身怀神灵的祝福,或者说,不知道因何缘故,你拥有了非凡的力量。” “相信我,这不是坏事。”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眼神温柔而专注。 “我不管那是什么,我只知道,是这份力量保住了你的性命。是上天垂怜,赐予了你这样的福报,才让你在昨夜那样的绝境中活了下来。我只有感激,感激这片山林,感激这股神秘的力量。” “神灵的祝福……”阮玲珑喃喃重复着,心头那块沉重的巨石,在赵铮这质朴而坚定的信任下,轰然落地。 她眼眶瞬间涌起热意,不是害怕,而是被全然接纳的酸涩和温暖。 原来,在他眼中,她拥有的木系异能不是妖异,而是福报。对于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来说,赵铮对她特殊能力的解读,戳中了阮玲珑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赵铮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一痛,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但是,玲珑,昨夜太凶险了!差一点,差一点我就……” 他喉头滚动,似乎说不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后怕的余悸。 然后,赵铮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玲珑,我们必须下山寻医!” 阮玲珑微微一怔,在她的世界观里,很少把解决问题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穿越后的两次毒发,让她亲自体会了古代毒素的恐怖,一点不比末世的丧尸尸毒弱。 但她没有直接拒绝赵铮的提议,而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赵铮紧接着从怀里掏出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旧书册,封面上是娟秀却有力的字迹,那是他母亲留下的行医手札。 “昨夜你毒发后,我翻遍了母亲留下的所有医书和手札。” 他将书册翻开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些扭曲诡异的虫形图案,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点线索。你中的毒,不像是寻常的草木之毒或矿物之毒,倒像是古籍中记载的,来自南疆的蛊毒!” “而且,你中的毒,极有可能是从母体中带来的!” “蛊毒?”阮玲珑心头一凛。 末世也有类似的生化虫毒,但它们性质完全不同。 “对!”赵铮指着书页上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图案。“根据记载,蛊毒诡异莫测,变化多端,非寻常药石可解。昨夜你毒发的情形,还有之前压制后又反复,都符合蛊毒的特征。在这深山老林里,仅凭我们俩和我娘留下的药丸子,根治不了它!” “我们必须去外面,寻找真正能解蛊毒的医者。去大的城镇,甚至……去京城!只有找到能拔除蛊毒根源的人,你才能真正平安健康!” 他放下书册,双手紧紧握住阮玲珑微凉的手,眼神灼灼,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 “玲珑,跟我下山吧!我不能,不能再看着你经历昨夜那样的事了!” 看着赵铮眼中那深沉的恐惧、后怕,以及为了她不顾一切的决绝,阮玲珑心里叹了口气。如果这样能让他安心,她跟他下山又何妨?事实上,这次毒发后,异能的升级让阮玲珑对解决自己体内的毒素有了新思路。 阮玲珑撑着还有些虚软的身体坐起来,没有言语,而是伸出双臂,主动地、紧紧地抱住了赵铮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宽阔而温暖的胸膛。 隔着粗布的衣衫,她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为了她而强有力地、安稳地跳动着。 这份心跳,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安心。 “好。”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来,“铮哥,我听你的。我们下山。” 赵铮身体一僵,随即巨大的喜悦和责任感如同暖流般涌遍全身。 他用力地回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郑重地应道:“嗯!” 拥抱良久,阮玲珑才从他怀里抬起头。 她闭上眼睛,尝试着催动刚刚升级的木系异能,内视自己的身体。 意识沉入体内,如同在审视一片被风暴肆虐过的森林。昨夜那场冰火交煎的剧痛战场已经完全平息,断裂的经脉在浓郁的绿色生命能量滋养下,正缓慢地修复着。 然而,当她将意识聚焦到丹田深处,试图寻找那毒素的根源时。 她“看”到了。 那团原本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散发着阴寒气息的黑紫色毒素,此刻却诡异地蜷缩在丹田最幽暗的角落,颜色变得深沉内敛,如同陷入冬眠的毒蛇,盘踞成一团死寂的阴影。 无论她如何催动绿色的生命能*量去触碰、试探,甚至尝试着包裹、瓦解,它都岿然不动,仿佛彻底与她的身体隔绝开来,陷入了一种深沉的休眠。 阮玲珑睁开眼,眉头微蹙,这毒素的休眠太诡异了,就像一颗埋在体内的不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它下一次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被引爆。 赵铮下山求医的提议,不一定能寻找到解除蛊毒的医者,但的确有机会让阮玲珑扩展解毒思路。 达成一致后,两人不再耽搁。 赵铮小心翼翼地将阮玲珑安置回床上,让她再休息片刻,喝点粥恢复体力。 他自己则立刻开始着手下山的准备工作。 不一会儿,赵铮便动作麻利地将木屋里那些珍贵的药材、母亲留下的医书手札、几件御寒的皮子、还有那把沉重的猎弓和仅剩的几支精铁箭簇,以及一些厨房和仓库里的物资全部打包好,分批运送到他们储存粮食的隐秘山洞中。 最后,他用一块更大的石板严丝合缝地堵住山洞口,又在缝隙处巧妙地塞上苔藓和枯枝,确保从外面看不出丝毫痕迹。 至于家里饲养的家禽和动物,赵铮思索片刻后,将它们全部放归山林。想来,它们应该能很好的在木屋背后这片树林里存活下去。 阮玲珑喝完粥后,也挣扎着起身,她将自己的几件换洗衣物、铜镜、以及赵铮给她削的几个小木梳、木簪等小物件,仔细地收进一个结实的粗布包袱里。 赵铮见阮玲珑起身收拾东西,连忙快步过来帮忙。 他们只带要紧的银钱和换洗衣物,必备的生活用品,整理起来到也快。 小小的木屋,承载了他俩太多相依为命的温暖记忆。此刻,每收拾一样东西,都带着一丝不舍。 日头渐渐升高,将小院照得一片亮堂。 赵铮背上那个装满了必需品:盐、糖、火石、水囊、少量干粮、伤药、绳索、开-山-刀等等的巨大背篓,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猎刀是否佩好。 然后,他走到床边,看着已经穿戴整齐、背着一个小包袱的阮玲珑。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阮玲珑浅浅一笑,眼神清澈且笃定:“嗯,准备好了!” 赵铮伸出手,阮玲珑将自己的手放入他宽厚温暖的掌心。 他牵着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在深山中庇护了他们许久的小木屋,然后毅然转身,推开了院门。 门外,是莽莽苍苍、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山林。下山的路,蜿蜒曲折,隐没在葱郁的林木之中,充满了未知的艰险,却也通往唯一的生机。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紧紧依偎的影子。 赵铮握紧了掌中微凉的手,迈出了下山的第一步。 37 正文 第37章 求医 ◎阮玲珑心里有准备,所以谈不上失望◎ 竹篱笆制成的院门在两人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间承载了太多温暖与惊险记忆的山间小木屋。 赵铮牵着阮玲珑的手,踏入了莽莽山林。 阮玲珑的身体刚刚经历了蛊毒作祟,有些虚弱乏力,但木系异能升级后,她学会了借用植物的力量,让自己紧跟赵铮的脚步,又不至于太过疲惫。 赵铮背着巨大的背篓,里面装着他们所有的行囊。他的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汗水浸透了他粗布衣衫的肩背,他却始终悉心呵护着阮玲珑,处处照顾她的感受。 途中休息时,赵铮拿出竹筒里温着的鱼片粥和珍贵的鸡枞油。 阮玲珑小口喝着,及时补充能量,同时感受着胃里升腾起的暖意和熟悉的鲜美。 赵铮婉拒了阮玲珑递过来的粥,他快速啃着硬邦邦的干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幽深的林子,不敢有丝毫松懈。 当眼前豁然开朗,不再是遮天蔽日的密林,而是出现大片开垦过的田地、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时,赵铮一路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 他们又步行了一个多时辰,平安镇,终于到了。 镇子不算大,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往来熙攘。虽然比不上京城的繁华,但对于长时间独居深山的两人来说,乍一看到人间烟火气,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赵铮目标明确,他早已打听清楚,平安镇最好的大夫就在“回春堂”。 他牵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阮玲珑,径直走进了那间弥漫着浓郁药草香气的铺子。 药铺里人不多,坐堂的是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瘦的老大夫。 赵铮上前,郑重地对老大夫深深一揖,语气恳切道:“大夫,劳烦您看看……内子。她昨日突然急症,还请大夫救命!” 老大夫捋了捋胡须,示意阮玲珑伸出手腕。 他三根手指搭上阮玲珑的腕脉,凝神细诊。诊了左手,又换右手,眉头却越皱越紧。他仔细查看了阮玲珑的脸色,尤其是右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深色印记,还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良久,老大夫收回手,缓缓摇头。 “这位娘子脉象虚浮无力,气血两亏,应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病,元气大伤。观其面色,眼下青黑,唇色淡白,亦是虚症之象。” 他顿了顿,答复时仍带着几分困惑。 “这具体病因,老夫实在难以断定。她脉象中隐有滞涩阴寒之气,却又非寻常风寒湿邪。娘子脸上这些印记,也甚是奇特,似毒非毒,似斑非斑。” “请恕老夫才疏学浅,只能开些温补气血、固本培元的方子,让娘子好生将养,至于这病根……”老大夫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赵铮的心沉了下去,虽然早有预料深山之外的大夫未必能解蛊毒,但亲耳听到诊断结果,还是难掩失望。 阮玲珑听了脸色未变,至少这位老大夫没有胡说八道,而是有理有据地分析了她的身体情况。她心里有准备,所以谈不上失望。 就在这时,柜台后一直在拨弄算盘、清点药材的回春堂老掌柜抬起了头。 他认得赵铮,毕竟赵铮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药铺售卖药材,前些日子,就是这个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的年轻猎户,卖给了他们六株品相极好的野山参,解了京城大老板的难处。 老掌柜放下算盘,走了过来,对赵铮拱了拱手:“赵小哥,可是为娘子的病症发愁?” 赵铮连忙回礼:“正是。掌柜的,可有什么指点?” 老掌柜看了一眼坐堂大夫,又看了看阮玲珑憔悴虚弱的模样,压低了声音道:“赵小哥,你娘子这病,看着确实蹊跷,非寻常手段可医。咱们平安镇上,倒是隐居着一位能人。镇东头那间最清净,挂着黄府牌匾的院子里,住着一位姓黄的老先生。” 他眼中带着敬畏:“这位黄老先生,乃是前太医院的院判,告老还乡后隐居于此。他老人家医术通神,尤其擅长疑难杂症。” “只是……黄老先生性情有些孤僻,等闲人求诊,他未必肯见。赵小哥不妨去碰碰运气,若得他老人家垂青,你娘子的病或许有救。” 黄老先生! 前太医院院判! 赵铮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火苗,这简直是老天垂怜。 他对着老掌柜深深一揖,语气诚挚:“多谢掌柜指点迷津,大恩大德我赵铮铭记于心!” 语毕,他又对坐堂大夫道了谢。 带着阮玲珑离开回春堂,赵铮的心情复杂。黄御医是希望,但想也知道求见不易。眼下最要紧的,是让阮玲珑有个安稳的地方休息,恢复体力。 “玲珑,我们先找家客栈安顿下来。”赵铮声音温和带着贴心的规划,“你身子还虚,需要静养。等你好些了,我们再去拜访那位黄老先生。” 阮玲珑顺从地点点头,她确实感到一阵阵的虚脱,下山的路和刚才的诊脉,都耗费了她太多心力。 平安镇不大,赵铮很快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的客栈——“悦来客栈”。要了一间干净的上房,付了房钱,小二殷勤地引着他们上了楼。 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有床有桌,比起山野间的跋涉,已是难得的舒适。 赵铮小心翼翼地将阮玲珑扶到桌边坐下,又去问小二要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他打湿布巾,拧干,动作轻柔地替阮玲珑擦拭脸颊和双手,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看着她疲惫苍白的脸,赵铮心中满是怜惜和坚定。 “先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我去弄点吃的来。”赵铮替她掖好被角,低声嘱咐。 阮玲珑也确实累极了,闭上眼睛,很快就沉沉睡去。听着她平稳的呼吸,赵铮轻轻退出房间,掩上门,下楼去准备食物。 就在赵铮带着阮玲珑踏入平安镇“悦来客栈”的同时,数千里之外,通往大周朝西南方的官道上,一辆外表朴实无华、内里却布置得异常舒适稳当的青布马车,正不疾不徐地行驶着。 驾车的是一个沉默寡言、气息内敛的中年汉子。 车厢内,神医徐闻道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更有一份沉甸甸的忧虑。 在他身旁,铺着厚厚软垫的座位上,文静默默地地躺着。 她穿着徐闻道请人为她换上的素色布衣,乌黑的长发被简单梳理过,散落在枕畔。虽然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不再是那种死气的青灰,而是透着一丝病弱的生气。 文静那曾经温婉漂亮、仿佛能洞察人心的双眸,此刻却空洞地睁着。她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覆盖着毫无焦距的瞳孔,映不出丝毫光亮。 失明,如同最沉重的帷幕,彻底隔绝了她与这个世界的视觉联系。 马车忽然轻微颠簸了一下,一直安静躺着的文静,身体突然不易察觉地绷紧了。她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受惊的蝶翼。 紧接着,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如同幼兽般无助的呜咽,双手无意识地在身侧摸索着,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依靠。 徐闻道立刻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化为深深的叹息和凝重。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文静微微颤抖的肩头,一股温和醇厚的内力缓缓渡入,安抚她混乱的心神。 “别怕……没事了……你现在很安全,都过去了。”徐闻道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在他的内力安抚下,文静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复。 但她那双空洞的眼睛依旧茫然地睁着,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片虚无的空茫。 文静似乎听到了徐闻道的声音,又似乎没有,只是本能地朝着温暖和声音的来源,微微侧了侧头,随即又陷入一种无知无觉的安静。 徐闻道收回手,看着文静这副模样,眉头紧锁,脸色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寒冰。 文静失明是预料之中的结果。那两股剧毒在她头颅经脉中的最终碰撞,摧毁了视物之能。 但文静失忆,却是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此时,距离文静醒来已有两日。这两日里,她除了因身体极度虚弱而昏睡,在清醒时,便是如今日这般模样。 她不认得他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对外界的声音、触碰有最基本的生理反应,但眼神空洞,神情茫然,仿佛灵魂被彻底抽离,只剩下一个精致而脆弱的躯壳。 徐闻道尝试过呼唤她“王妃”,呼唤“文静”,甚至提到了“明珠”、“庆王”、“柳思琪”…… 这些曾经与她生命息息相关、承载着爱恨情仇的名字,此刻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在她空洞的眼眸和茫然的表情中激起一丝涟漪。 她彻底忘记了。 忘记了身份,忘记了荣辱,忘记了爱过的丈夫,忘记了曾经视若珍宝(哪怕是错认的)的女儿,忘记了刻骨铭心的仇恨,甚至也忘记了,那个流落在外、让她不惜假死脱身也要去寻找的亲生骨肉。 那场剧毒与蛊毒在她体内的惨烈厮杀,不仅夺走了她的光明,更彻底摧毁了她承载记忆的识海。 徐闻道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了回去。 失忆,尤其是这种根源性的识海损伤,非针石药力可及。强行刺激,恐有反作用。眼下,只能先保住她的性命,调理好她虚弱的身体,再做打算。 他拿起旁边温着的水壶,倒出一小杯温水,小心地扶起文静的上半身,将杯沿凑到她干裂的唇边。 “来,喝点水。”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且耐心。 文静似乎感觉到了唇边的湿润,本能地张开嘴,小口地啜饮着。 水流顺着她的唇角滑落,徐闻道细心地用布巾拭去。她喝得很慢,也很安静,像一个初生的婴儿,只凭着本能行事。 喂完水,徐闻道让她重新躺好。 文静很快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似乎再次陷入了沉睡。只有那空洞的眼神在闭眼前留下的最后印象,如同烙印般刻在徐闻道的心头。 他看着文静沉睡中依旧难掩病弱和空茫的侧脸,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救活了人,却失去了灵魂。 这到底是幸,还是更大的不幸? 前路茫茫,他带着这样一个失明失忆、身份敏感的前王妃,又该何去何从? 马车轱辘转动,碾过官道的尘土,载着满车的沉重与未知,继续驶向不可预知的远方。车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苍凉的橘红,如同文静此刻空茫而寂寥的人生底色。 38 正文 第38章 门道 ◎这简直是柳暗花明(入V三更)◎ 平安镇早晨的阳光,温暖热闹,带着市井特有的喧嚣与活力,却丝毫驱不散赵铮心头沉甸甸的阴霾。 黄府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仿佛一道无形的天堑,将他和阮玲珑唯一的希望隔绝开来。 他多方打听,甚至不惜花费了身上本就不多的银钱,从镇上的老人口中、茶馆的闲谈里,拼凑出关于黄天泽黄老御医的零星信息。 黄老先生医术通神,性情孤高,归隐后深居简出,除了偶尔指点一下回春堂老掌柜这等故旧,几乎从来不见外客。 他家的下人全部都是从京城带回来的,他们口风极严,鲜少有和主人相关的信息流传出来。 赵铮带着一丝侥幸,精心准备了措辞,怀揣着最后一点希望,亲自登门拜访。 门房是个冷脸的中年汉子,只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听到是求医的,不等赵铮说完“内子身患奇症”的话,便不耐烦地挥手:“黄老爷不见外客,请回吧!” 随即“哐当”一声关紧了大门,震得门环嗡嗡作响。 赵铮站在门外,看着那紧闭的门扉,沉默了片刻,转身离开。 他没有气馁。隔了两日,他打听到黄府日常采买多由一位姓刘的老管家负责。 于是,天不见亮他就守在黄府后门附近。当刘管家提着篮子出来时,赵铮立刻上前,恭敬地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刘管家,小子赵铮,冒昧打扰。内子身染重疾,镇上大夫束手无策,听闻黄老先生医术通神,小子斗胆恳请管家大人通融一二,代为引荐……” 刘管家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带着阅尽世事的精明与谨慎。 他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身穿粗布衣衫,却掩不住挺拔身姿和眉宇间焦灼的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 “后生,你的心情老朽明白。只是我家老爷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他老人家年事已高,早已不问诊事,一心颐养天年。莫说是你,便是镇上的大户老爷们来请,也是十有八九碰壁。你还是,另请高明吧。”说罢,他摇摇头,提着篮子走了。 赵铮站在原地,看着刘管家远去的背影,心中的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涌上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刘管家的话并非敷衍,这黄老御医的门槛,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赵铮回到客栈时,阮玲珑正靠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搓草绳,这是她前段时间跟赵铮学会的,草绳可以用来编草鞋。 几日休养下来,在木系异能持续的、潜移默化的滋养下,她的脸色已不再那么苍白吓人,褪去大半毒斑的脸颊透出几分久违的红润,虽然看起来依旧清瘦,但那种令人心惊的虚弱感已经消退了许多。 她的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清亮,此时正专注于手里的手工活儿。 “铮哥,你回来了?”听到开门声,阮玲珑抬起头,脸上带着关切的神色。 赵铮努力压下心头的沮丧,扯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嗯,在镇上转了转,给你买了些蜜饯果子。” 他将手里的小纸包递过去,里面是几颗镇上铺子卖的红枣蜜饯。 阮玲珑接过来,却没有立刻吃。 她敏锐地捕捉到赵铮笑容下隐藏的疲惫和失落,轻轻握住他的手:“铮哥,没关系的。那位黄老先生,不见就不见吧。我的身体感觉好多了,真的。” 这是阮玲珑的真心话,黄御医也未必能医治蛊毒。 据说蛊毒来自苗疆,若是真要解毒,去一趟苗疆或许更有用。 但阮玲珑深知这里是古代,她是逃奴,赵铮是猎户,远走他乡对于他们而言难上加难,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赵铮以为她在强装轻松,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拉着她坐下来:“玲珑,别逞强。你的病根还在,不能掉以轻心。那位黄老御医,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希望,我不会放弃的。” 接下来的几天,赵铮没有再去黄府门前硬闯。他像是蛰伏的猎豹,开始改变策略。 他不再直接提求医之事,而是将目光转向了黄府内部,或者说,转向了黄府里那些沉默的下人。 阮玲珑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异能升级后带来的与植物沟通的能力,成了她了解外界最隐蔽的途径。见赵铮为了解她身上的毒,一门心思想要说服黄老先生给他看病,便暗中助力。 她将意识沉入客栈小院角落那株枝叶繁茂的爬山虎,攀上高处,“看”到黄府那高墙大院内的景象。 然后,她的“视线”顺着爬山虎翠绿的藤蔓,悄然攀附上黄府后院厨房的窗棂。 厨房里热气腾腾,一个身材微胖的厨娘正挥舞着大勺。 阮玲珑的感知附着在窗台下一盆翠绿的小葱上,然后她“听”到了厨娘和帮厨小丫头的对话。 “老爷今儿胃口不错,那碗鳝鱼面吃了大半碗呢!” “可不是嘛,刘管家特意吩咐的,说老爷就爱吃这个时节的活鳝鱼,要现杀现做,肉才嫩滑。” “明天再去集市看看,挑几条肥美鲜活的回来,做成鳝鱼羹。” 鳝鱼羹?黄老御医爱吃鳝鱼? 这个信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阮玲珑心中荡开涟漪。她悄然收回意识,等赵铮回来后,将这个消息告诉他。 赵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简直是柳暗花明! “鳝鱼?”他略一思索,便有了主意,“这鲜活的鳝鱼,山里溪涧没有,得去镇子周边的水田或者河沟里找。玲珑,你在客栈好好休息,我现在就去弄!” 赵铮本就是山林里最顶尖的猎手,追踪、捕捉是他的看家本领。 虽然抓鱼不如打猎顺手,但道理相通。 他立刻去铁匠铺买了几根细韧的铁丝,又找了些细密的竹篾,自己动手,凭着记忆和巧思,很快编了几个结构精巧、入口狭窄的鳝鱼笼。然后,去肉铺讨了些腥味重的碎肉作为诱饵。 天刚蒙蒙亮,他就带着自制的鳝鱼笼出了门。 平安镇外有大片的稻田,灌溉的水渠和附近的河沟正是鳝鱼栖息的好地方。 赵铮挽起裤腿,赤脚踩入冰凉的泥水中。他仔细寻找着田埂边、水草下那些不易察觉的洞口,那是鳝鱼的巢穴。 他将鳝鱼笼小心地埋设在洞口附近,用淤泥和水草伪装好,只留下狭窄的入口。 整个过程赵铮耐心而专注,如同在布置一个精密的陷阱。 傍晚时分,他带着一身泥水回到客栈,背篓里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打开背篓一看,里面是用湿草覆盖着的、十几条手指粗细、滑腻腻、还在扭动的黄鳝。这次收获颇丰! 赵铮没有丝毫耽搁,立刻提着还在扑腾的鳝鱼篓子,再次来到黄府后门。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敲门去找刘管家,而是等在后门附近。 直到看见刘管家出来,他才提着篓子上前,脸上带着山民特有的淳朴笑容:“刘管家好。” 刘管家看到是他,眉头下意识地一皱,以为这年轻人还不死心。 赵铮却在他开口前,将手里的鳝鱼篓子往前一递,篓子里滑腻的鳝鱼还在奋力扭动,带着鲜活的水汽和土腥味。 “今日去田里抓了些鳝鱼,还算鲜活。小子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点野物,不成敬意,还请管家收下,给您添个菜。”他只字不提这些鳝鱼是送给黄老先生的。 刘管家看着篓子里那一条条活蹦乱跳、个头均匀的鳝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鳝鱼品相确实好,比集市上卖的那些蔫蔫的要鲜活得多。 他看了看赵铮沾着泥点、带着诚恳笑容的脸,又看了看那篓鲜货,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后生有心了。这鳝鱼……确实新鲜。老朽就收下了,但是银钱你必须拿着。” 说完,他示意身后跟着的小厮接过了篓子,自己则从钱袋里拿出一块碎银递给赵铮。 “管家客气了,一点心意,不用给钱。”赵铮笑容不变,没有趁机提任何要求,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礼,“小子告退。”说完,干净利落地转身就走。 刘管家看着赵铮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低头看了看小厮手里那篓活蹦乱跳的鳝鱼,若有所思。 这年轻人,倒是有点意思,不纠缠,懂分寸。 第二天下午,赵铮又来了。 这次篓子里依旧是十几条活鳝,个头似乎比昨天的还大些。 他依旧只说是“一点心意”,放下鳝鱼,寒暄两句天气,便主动告辞离开。 第三天,赵铮同样没有空手。 他在泥水里泡了大半天,运气极好地摸到了一条罕见的金鳞黄鳝,足有小臂粗细,通体金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当他提着这条罕见的金鳞鳝出现在黄府后门时,连见多识广的刘管家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后生,你这本事不小啊。”刘管家难得地露出了笑容,看着那条在篓子里活力四射的金鳞鳝,“这金鳞鳝,可是稀罕物,滋补效果最是好。” 赵铮憨厚一笑:“碰巧遇上了。管家喜欢就好。” 这一次,当赵铮放下鳝鱼准备离开时,刘管家却叫住了他:“后生,留步。” 赵铮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转过身恭敬地问:“管家有何吩咐?” 刘管家上下打量着他,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疏离和审视,多了几分探究和考量。 “连着几日送这活鳝,费心费力,你……就真没别的事?” 赵铮深吸一口气,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而恳切,带着山野之人特有的质朴。 “不瞒管家,小子确实有事相求。小子带内子求医,实乃无奈。内子身染奇毒,镇上大夫束手无策,唯有听闻黄老先生医术通神,才斗胆前来。不敢奢求老先生立刻问诊,只盼管家能代为通传一声,让老先生知道有我们这么一对走投无路的夫妻在门外苦候。” “若老先生肯垂怜,小子夫妻二人感激不尽,愿做牛做马报答!若老先生实在不便,小子……也绝不敢强求,立刻带内子离开,绝不再来打扰!” 他的话语真挚,姿态放得极低,没有诉苦哀求的凄惨,只有陈述事实的诚恳和最后的决绝。 既表达了坚定的求医之心,也表明了知进退的态度。 刘管家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听着他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的话语,沉默了片刻。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干净,行事有章法,懂分寸,知进退,为了妻子甘愿做这些琐碎辛苦之事,这份心性,倒是难得。 “嗯。”刘管家捋了捋胡须,缓缓道,“你且回去吧,此事,老朽记下了。至于老爷见与不见,非老朽能做主。你且安心等着消息,莫要再日日来送鳝鱼了。” 虽然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但刘管家这番话,比起之前的直接拒绝,已是天壤之别。 这意味着他愿意帮忙递话了,这就是巨大的进展! 赵铮心中狂喜,面上却强自压抑,只是深深一揖,语气带着由衷的感激:“多谢刘管家。小子明白,静候佳音!” 39 正文 第39章 转机 ◎赵铮却不管不顾,抱着她纤细的腰身,在小小的房间里兴奋地转起了圈(入V三更)◎ 平安镇,悦来客栈。 赵铮满脸喜色冲上楼,轻快的脚步踏在木质楼梯上咚咚作响,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雀跃。 他猛地推开房门,带起一阵清风。 房间内,阮玲珑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赵铮给她削的桃木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垂落的发梢。 听到动静,她诧异地抬头。 只见赵铮站在门口,胸膛因为疾跑而剧烈起伏,脸上却带着连日来从未有过的、如同拨云见日般的灿烂笑容。 那双深邃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熊熊的希望之火。 “玲珑!”赵铮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几步跨到阮玲珑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一股热风。 阮玲珑刚想问“怎么了”,话还没出口,整个人就惊呼一声。赵铮竟直接俯身,伸出有力的双臂,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铮哥!”阮玲珑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赵铮抱着她纤细的腰身,在房间里兴奋地转起了圈。他的笑声低沉而畅快,带着一种卸下千钧重担的狂喜,在房间里回荡。 “成了,玲珑!成了!”他一边转圈,一边低头看着怀中人儿惊讶又泛红的脸颊,说话时语无伦次,“刘管家,他答应了!他答应帮我们递话了。黄老御医,我们有希望了!” 旋转中,阮玲珑能看到他眼中那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 那是一种仿佛已经看到她体内蛊毒被拔除、健康无忧地站在阳光下的憧憬和狂喜。 他抱着她转圈的样子,像个终于得到了心爱糖果的孩子,那份沉甸甸的、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担忧和恐惧,此刻都化作了这忘形的宣泄。 阮玲珑的心被这巨大的喜悦和希望所填满。 她感受着赵铮坚实臂膀传来的力量和温度,感受着他胸腔里那颗为了她而狂跳的心,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然后将脸埋在他宽阔的肩窝里,任由他抱着自己转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赵铮自己都有些气喘,才慢慢停下来,但依旧紧紧抱着阮玲珑,舍不得放下。 赵铮额头抵着阮玲珑的额头,呼吸还带着急促的热气。 “刘管家说他记下了,让我们安心等消息。虽然没说黄老御医一定会见我们,但这已经是天大的进展了。玲珑,我们有希望了!” 他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扇紧闭的大门为他们打开了一条缝隙。 ——————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的大周朝北境边关。 狂风凛冽,卷着砂砾抽打在营帐上,发出沉闷的呜咽。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铁锈混合的肃杀气息。 庆王周衡昌的帅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他卸下了沉重的铠甲,只穿着玄色劲装,军医刚为他处理完伤口退下,他的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却隐隐透出血迹。 周衡昌坐在铺着虎皮的帅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的桌案上,堆放着军报和军用地图,但此刻,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桌案左上角——那里空空如也。 已经快一个月了。 没有一封来自京城的家书。 也没有影七传回的任何消息。 这太反常了! 文静身子不好,但每隔十日,必有家书报平安,哪怕只是寥寥数语。影七更是他留在京城的眼睛和耳朵,从未有过如此长久的失联。 焦躁如同毒蛇,啃噬着周衡昌的心脏。 这种对后方全然失联的未知感,甚至比面对凶悍的北狄铁骑更让他心神不宁。 今日对阵,敌方新换的主帅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他本可轻松应对。但就是那一瞬间的分神,担忧京城的念头闪过,让他动作慢了半拍,被对方副将的弯刀在左臂上狠狠划开一道口子。 “影八!”周凛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一道如同影子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帐中,单膝跪地:“属下在!” 周衡昌拿起案上一封早已写好的、火漆封口的信函,递了过去,眼神锐利如刀。 “你立刻启程,秘密回京,将这封家书亲手交到王妃手上。同时,动用所有暗线,给本王查清楚两件事:第一,王妃近来的身体状况究竟如何?为何如此之久没有家书传来?第二,影七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有任何消息,不惜一切代价,立刻飞鸽传回。” “是,属下遵命!”影八接过信函,贴身藏好,干脆利落地行礼,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帐外。 看着影八消失的方向,周衡昌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沉重。影七是他最得力的暗卫首领,若非遭遇不测,绝不会音讯全无。 就在影八出发后不久,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亲兵引进了帅帐。 “王爷,京城八百里加急!是明珠郡主的家书!”信使跪地呈上一个盖着王府火漆的信封。 周衡昌精*神一振,快步上前,一把抓过信封。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火漆,抽出信笺。信纸上,是女儿周明珠娟秀熟悉的字迹。 “父王尊鉴:儿明珠叩首问安。父王在北境为国征战,劳苦功高,儿在京城一切安好,母妃亦安。府中诸事平稳,母妃近日精神尚可,只是旧疾仍需静养,不便过多书写。柳姨常来府中陪伴母妃,对儿亦关怀备至……请父王勿念家中,安心御敌,保重贵体。女儿明珠再拜。” 信的内容很平常,是报平安的家书。周明珠的字迹也确实是她的。信中明确提到王妃“安”、“精神尚可”,只是“旧疾需静养”。 然而,周衡昌捏着信纸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一股莫名的心悸毫无征兆地袭来,让他眼皮狂跳不止。 不对劲! 这封信看似一切正常,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静儿“不便过多书写”?以往她再虚弱,也会亲自写几个字报平安,哪怕只是“安好,勿念”!明珠信中虽提及静儿,但语气过于平静,甚至有些刻意强调“安好”? 还有柳思琪,信中特意提到她“常来府中”、“关怀备至”。柳思琪对静儿有几分真心,周衡昌并非全然不知。她如此殷勤,是好意,还是…… 周衡昌猛地将信纸拍在桌案上,胸膛剧烈起伏。 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死死盯着那封报平安的家书,仿佛要透过字迹看到京城王府里正在发生的、他无法掌控的真相。 京城,庆王府。 王妃的丧事已过,府中的白幡虽然撤下,但那股压抑的哀戚气氛尚未完全散去。然而,在这哀戚之下,另一种微妙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柳思琪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发间簪着一朵小小的白绒花,以王妃生前至交好友的身份,出入王府的频率越来越高。 她的姿态拿捏得极好,面上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哀伤和对王府的关切。 起初,周明珠对这个突然变成自己亲生母亲的“柳姨”是排斥和警惕的。 母妃刚离世,这个女人就频繁登门,让她本能地感到不舒服。柳思琪送来的点心、衣料,她都让侍女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但作为大周朝女学学院的院长,柳思琪的手段,又岂是一个深闺少女能轻易抵挡的? 她不再刻意讨好周明珠,而是将重心放在了庆王府的下人和庶务上。她以“不忍见静姐姐心血荒废”、“替明珠分忧”为由,开始帮忙打理王府内务。 “张管事,库房那批新到的蜀锦,按旧例,该给各房主子和下人裁制春衣了。王妃在时最是体恤下人,今年份例不妨多添半匹。”柳思琪坐在原本属于王妃处理庶务的花厅里,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 “是,柳院长。”张管事躬身应道。 “李嬷嬷,后厨采买的账目,这里有些出入,你且拿回去再仔细核对清楚。王府虽大,但该省的银子,一分也不能浪费,这是王妃生前定的规矩。”她将一本账册推过去,眼神平静无波。 “老奴疏忽,这就去查!”李嬷嬷额角见汗,连忙接过账册。 她行事看似处处以“王妃旧例”为标榜,言语间充满对庆王妃的“追思”和“敬重”,但下达的指令却清晰明确,处理起繁杂事务来井井有条,甚至比缠绵病榻多年的王妃在时效率更高。 一些原本对这位“柳院长”心有疑虑的下人,看着她将王府打理得妥妥帖帖,那份排斥也渐渐变成了习惯性的服从。 周明珠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发现府里的下人对柳思琪的态度越来越恭敬,口称“柳院长”也愈发顺口。 府里的大小事务,似乎不知不觉间,都开始向柳思琪请示汇报。 她心中憋闷,想发作,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柳思琪确实是在帮忙,而且做得无可挑剔,甚至比她这个正牌郡主更像庆王府的当家人。母妃突然“病逝”的打击,内心的猜疑,让周明珠心力交瘁。 她本就不擅长这些庶务,如今更是提不起精神去管,母妃在这个时候去世,那自己的婚事岂不是又要往后拖? 周明珠越想越急,越想越气,身体每况愈下,倒是让下人们都以为她是因为庆王妃去世悲伤过度导致的。 这一天,柳思琪又来了,还带来了一盅据说是安神补气的燕窝羹。 “明珠,看你脸色还是不好,快把这羹喝了。看到你这般,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心疼。”柳思琪坐在周明珠身边,亲手将温热的羹汤递到她面前,语气温柔,眼中是毫不作伪的疼惜。 周明珠看着那盅羹,又看了看柳思琪眼中那份真切的心疼,连日来积压的疲惫,被皇伯父叫去写家书的委屈,以及对母妃突然去世的埋怨瞬间涌上心头。 她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柳姨……”她哽咽着,第一次没有推开递到面前的碗。 柳思琪顺势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像安抚受惊的小兽般拍着她的背:“好孩子,不哭。以后有柳姨在,王府就是你的家,柳姨会疼你,照顾你。别怕,一切都有柳姨在呢。” 温暖的怀抱,温柔的话语,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周明珠心中那道脆弱的防线。 长久以来对庆王妃的依赖,失去依靠的惶恐,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看似可靠的替代。 她靠在柳思琪怀里,无声地啜泣着,心中那份对柳思琪的排斥,在这份“雪中送炭”的温情下,悄然瓦解,渐渐被一种依赖和接受所取代。 柳思琪感受着怀中少女身体的放松和依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深不见底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冷芒。 王府的女主人之位,她谋划了半生。如今,文静已死,明珠归心,这诺大的庆王府,终将成为她的囊中之物。 只等庆王爷,那个她曾经爱而不得、如今恨之入骨的男人……归来! 40 正文 第40章 诊断 ◎黄天泽的话,印证了这个时代的人,可能会发现她拥有的特殊能力(入V三更)◎ 平安镇东头,黄府那扇紧闭了数日的朱漆大门,终于在一个晨露未晞的清晨,为赵铮和阮玲珑缓缓开启。 刘管家亲自站在门内,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后生,带着你家娘子随我来吧。老爷,在花厅等你们。” 赵铮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巨大的喜悦和紧张交织着。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握了握身旁阮玲珑的手。 阮玲珑回握了一下赵铮的手,这时才发现他的手心竟然已经微微出汗。 她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裙,头发也仔细梳理过,右脸上那褪去大半、只留下淡淡印记的黑斑无法遮掩,也无须遮掩。 两人跟在刘管家身后走进黄府,穿过一道垂花门,步入一处清雅的小院。 院中植有几株姿态古拙的松柏,一方小小的鱼池点缀其间,只见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闲游弋。 黄府花厅不大,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一种洗尽铅华的沉静与雅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和墨香,让人宁静安心。 走进花厅,厅内主位上端坐着一位老者。抬头看去,只见他须发皆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古井。 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深青色长袍,气质内敛,不怒自威。 老者正是前太医院院判,黄天泽。 赵铮不敢怠慢,拉着阮玲珑上前,深深作揖:“小子赵铮(民女阮玲珑),拜见黄老先生!” 黄天泽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阮玲珑的脸上。那褪色的黑斑如同烙印,清晰地映入他阅尽千帆的眼帘。 这位曾侍奉过天家,见过无数疑难杂症的老御医,此时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讶、好奇或嫌恶。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仿佛看到的不过是最寻常的容貌。 “坐吧。”黄天泽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平淡,却并无倨傲。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赵铮和阮玲珑齐声道谢,赵铮解下背上的背篓,里面装着的是他这几日精心准备的诚意:两只处理得干干净净、用草绳捆好的肥硕野兔,一只羽毛斑斓的山鸡,还有一坛用粗陶罐子装着的,封口严实的酒。 酒是赵铮去年用山里的野枇杷亲手酿的,清甜微涩,带着山野的果香。 “老先生,我们是猎户,身无长物。这点野味是小子在山里猎的,图个新鲜;这坛枇杷酒也是自家酿的,味道尚可,不成敬意,请老先生尝个鲜。”赵铮将东西放在一旁,姿态恭敬诚恳。 黄天泽的目光在那堆山野之物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赵铮布满薄茧、指节粗大的手和阮玲珑脸上褪色的黑斑,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 他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刘管家将东西收下。 阮玲珑则在黄府另外一位下人的指引下,坐到放着一个脉枕的桌案前。 “先把右手伸出来。”黄天泽走到阮玲珑的对面坐下,语气不容置喙。 阮玲珑并不抗拒,依言将右手腕轻轻放在桌案上铺着的小脉枕上。这位大夫看起来颇为靠谱,不知道能否检查出病因,提出解决方法。 作为这个时代医术最高明的医者之一,黄老御医是否能检查出来,自己身怀异能? 这一点,阮玲珑十分好奇。 阮玲珑垂眸思考时,黄天泽伸出三根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指,搭上了阮玲珑的腕脉。 他的动作看似寻常,但落指的分寸、力道,无不蕴含着大医精诚的功底。他闭目凝神,指尖下的脉搏如同最细微的琴弦,将身体内部的一切信息传递出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花厅里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黄天泽极其细微的呼吸声。 赵铮紧张地盯着黄天泽的脸,试图从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看出丝毫端倪,却一无所获。阮玲珑则安静地垂着眼,感受着那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指传来的微凉触感。 她甚至尝试催动异能,将意识沉于黄府花园里的植物上。只可惜,黄府的下人极其规矩,她并没有听到任何八卦。 这个大胆的尝试,也是为了试探黄老御医能否发现自己的不同之处。 过了好一会儿,黄天泽睁开了眼。他并未收回手,而是沉声道:“换左手。” 阮玲珑依言换了左手。 这一次,黄天泽诊脉的时间更长。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但赵铮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凝重。 终于,黄天泽收回了手,脸上的表情并无变化。 “张嘴,伸舌。”他的指令简洁有力。 阮玲珑张开嘴,伸出舌头。只见她舌质淡白,苔薄微腻,舌尖边缘隐隐有细小的瘀点。 黄天泽仔细看了看,又道:“抬起头,看着老夫。” 阮玲珑抬头,目光落在黄天泽的脸颊上,她眼底有些好奇,但却并没有眼神乱飞。 黄天泽凑近了些,伸出枯瘦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翻开了阮玲珑的上眼皮,仔细查看她的眼白和瞳孔深处。他的动作专业而迅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做完这一系列的检查后,黄天泽慢悠悠地重新坐回主位,然后拿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整个过程,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表情,仿佛刚才只是看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风寒病人。 然而,在这平静无波的外表之下,黄天泽的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猎户的妻子,竟然中的是蛊毒! 而且,是苗疆最为霸道阴损的子母连心蛊! 这种蛊毒一旦种下,与宿主血脉相连,无药可解。中蛊者,尤其是女子,因体质阴柔,更是难以承受蛊毒的侵蚀,往往在幼年便夭折,根本活不过及笄之年(十五岁)。 能活到十八岁的,简直是凤毛麟角,堪称奇迹。 眼前这个猎户的妻子,她体内的蛊毒显然是胎中带来的,自出生起就一直伴随着她。 可偏偏,她不仅活过了十八岁,体内的蛊毒更是处于一种极其诡异的封印状态。 黄天泽行医一生,从未见过如此离奇的脉象。 那盘踞在她丹田深处、如同跗骨之蛆的阴寒毒源,本该无时无刻不在侵蚀她的生机,如今却仿佛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强大力量强行压制、禁锢在了一个极其狭小的角落。 这股力量,浩然博大,充满了纯粹的生命气息,如同春日暖阳,生生不息! 正是这股力量,将致命的蛊毒暂时封印,使其无法大肆作乱,只是在她的脸上留下了那些褪色的毒斑作为宣泄口。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姑娘的身体底子,差到极致! 脉象显示,她先天禀赋极弱,气血双亏,五脏六腑皆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这分明是从娘胎里就带了弱症,又被蛊毒常年侵蚀所致。 黄天泽可以断言,从出生那一刻起,她就没有过过一天真正健康的日子! 有着这样糟糕透顶的底子,能在蛊毒的折磨下挣扎着活到现在,本身就是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奇迹。 最让黄天泽想不明白的是,她近期的脉象中,竟然显示出一种蓬勃的、正在被精心修复的生机。仿佛有一股源源不断的、精纯的生命力在滋养着她受损的根基,修复着被蛊毒摧残的经脉。 若非这股强大的、持续的滋养力量,以她这破败不堪的身体底子,绝无可能熬过最近那场毒发。 良久,黄天泽停止沉思,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阮玲珑。 他语气平淡无奇,说出来的话却如同惊雷般在赵铮和阮玲珑耳边炸响:“这位姑娘,你身中苗疆奇蛊。此蛊阴毒霸道,名为‘蚀心’,中蛊者,鲜有活过十八之龄者。” 赵铮的脸色瞬间煞白!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从一位前太医院原判口中听到如此残酷的诊断,依旧让他如坠冰窟。 阮玲珑则专注地看向这位古代名医,她很好奇,接下来他会说些什么。 黄天泽眉头微挑,目光对上阮玲珑清澈的眼眸,继续用那平板的语调陈述着,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你体内蛊毒,本已深入骨髓,无可救药。然则,此毒近期有异变,竟被一股奇异之力强行压制、封印于丹田深处,暂时蛰伏。此乃你眼下能安坐于此之唯一缘由。”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电,似乎要穿透阮玲珑的身体。 “此蛊毒在你体内,近期已发作两次。第一次,当是引动特殊之力,使其显现。而最近一次发作,大约就在数日之前。其势汹汹,险死还生!若非你体内那股滋养生机的力量在毒发后及时修补,加之你自身求生意志之顽强,远超常人,断无可能熬过那一劫。” 黄天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赵铮和阮玲珑的心上。 他不仅准确判断出了蛊毒的来历和凶险,更精准地推断出了毒发的时间和凶险程度。 甚至,他从身体状况上发现了阮玲珑体内的充满生机的力量!这份洞察力,无愧于他前太医院院判的身份。 花厅内一片死寂。 赵铮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阮玲珑的脸色也变得严肃和认真,黄天泽的话,印证了这个时代的人,可能会发现她拥有的特殊能力。 他们可能并不知道那是木系异能,但他能从结果上推断出,自己目前的情况显然是受了生机之力的恩惠。要是被别有用心的当权者发现,引-诱她去做小白鼠,也未可知。 41 正文 第41章 希望 ◎总有一天,她会找到下毒之人,让她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前太医院原判黄天泽平静无波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刀锋,在花厅内划开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清晰地看到赵铮脸上瞬间褪尽血色,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双总是坚定如磐石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恐惧和绝望。 阮玲珑虽然神色依旧沉静,但她放在膝上的手也微微收紧。 黄天泽心中了然。 这残酷的真相,终究要揭开的。 他不再犹豫,目光直视着赵铮和阮玲珑,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 “老夫方才所言‘蚀心’蛊毒,并非虚言恫吓。此毒源于苗疆秘术,阴狠歹毒,一旦种下,便如跗骨之蛆,与宿主血脉相连,寻常药石根本奈何不得。要解此毒,唯有寻到当初种下此蛊的源头,找到那下蛊之人,方有一线可能。” 他微微停顿,目光在阮玲珑脸上那褪色的毒斑上扫过,继续道:“此毒不仅凶险异常,侵蚀生机,大大折损寿元,令中毒者难以,享有常人之寿数。” 他斟酌着用词,虽没有直接说“活不过多少年”,但那沉重的语气已说明一切。 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看向阮玲珑:“且此蛊阴寒歹毒,流窜于女子胞宫,长年侵蚀之下,恐已伤及根本。姑娘,恐将终身难有子嗣之缘。” 这最后一句,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他猛地伸手,扶住旁边的桌案,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不在乎孩子,他只要玲珑活着!健康地活着!可“寿数有限”、“难以享有常人之寿数”……这些字眼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黄老先生!” 赵铮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濒死般的绝望和急切,他死死盯着黄天泽。 “您……您刚才说玲珑寿数有限……是什么意思?她……她还有多少时间?”他问得直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惶恐。 黄天泽看着赵铮痛苦的脸庞,那眉眼间的轮廓,那份不顾一切的深情,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却英挺的身影渐渐重合。 他心中那堵名为“明哲保身”的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个年轻人,太像他了! 况且,他对这姑娘的情意,如此深重。 这蛊毒“蚀心”,如此罕见霸道,绝非民间能得。它唯一的源头,只可能在那九重宫阙、波谲云诡的深宫之中。 眼前这个脸上带着诡异褪色毒斑的年轻妇人,她的身世来历,恐怕牵扯着泼天的秘密和凶险。自己早已远离那泥潭漩涡,难道真要为了这萍水相逢的两人,再趟这浑水? 黄天泽内心天人交战,矛盾重重。 他深知自己一旦沾染,后患无穷,以后的生活恐难安宁。 可看着赵铮那双盛满痛苦和祈求的眼睛,再看看阮玲珑那虽然苍白却依旧沉静、仿佛任何困难也不能将她打倒的脸庞,他终究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良久,黄天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松动,像是坚冰裂开一道细纹。 他沉声道:“此毒,老夫确实无能为力。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老夫早年,曾有一位至交好友。此人精研奇毒异蛊,于南疆蛊术一道,造诣极深,堪称当世罕有。他当年因故退隐山林,踪迹难寻。” 赵铮黯淡的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 黄天泽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老夫只能尝试着,看看能否联系上这位故人。若他尚在人世,且愿意出手,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说到此处,他特意强调道:“此事,老夫不敢保证。其一,故人踪迹缥缈,能否寻到,全看天意。其二,即便寻到,他是否还愿意再涉足尘世、出手相助,老夫亦无把握。其三,即便他肯出手,此蛊之凶险,能否真正拔除,亦是未知之数。” 黄天泽的答复并非承诺,更像是一个极其渺茫、充满变数的希望火种。 但对于身处绝境的赵铮和阮玲珑而言,这已足够。 有了这个期盼,就不再是彻底无望的宣判。 “多谢黄老先生,多谢!”赵铮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拉着阮玲珑就要再次下拜。 黄天泽微微抬手制止:“不必多礼。此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你们且在镇上安心住下,若有消息,老夫自会让刘管家第一时间知会你们。” “是!全凭老先生安排!”赵铮连连应道,心中那沉甸甸的绝望,终于被这渺茫却真实存在的希望稍稍驱散了一些。 阮玲珑也起身,对着黄天泽深深一福:“谢老先生费心。”关于古代礼节,原主的记忆中有,阮玲珑行礼倒也像模像样。 经过这番问诊,她心中对黄老御医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此人医术精湛,洞察入微,面对她体内的“生机之力”这种超乎常理的存在,眼中只有些许探究和了然,并无贪婪或惊惧。 这份定力和人品,确实难得。 他虽未明言,但阮玲珑能感觉到,他猜到了蛊毒可能的来源,也猜到了自己这具身体的身份不简单,但他选择了提供一条可能的生路,而非置身事外或追根究底打探她的真实身份。 这份医者仁心和分寸感,令人敬佩。 阮玲珑努力挖掘原主的记忆,终于回想起一条很重要的信息。她并非程家奴才的亲生女儿,她是从外面捡回来的。如此一来,关于她的真实身份,就难以追查。 接下来,阮玲珑和赵铮拜别黄天泽,在刘管家沉默的注视下,离开了黄府那清雅却承载着希望的小院。 回到“悦来客栈”上房,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喧嚣的世界。 静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赵铮一路上强撑的镇定和那点微弱的希望,在房门关上的瞬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轰然崩塌。 他没有哭喊,没有咆哮,只是低头坐在椅子上,宽阔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悲痛,如同实质的阴影,笼罩着他整个身躯。 阮玲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她知道,他在为她感到难过。 她慢慢走过去,来到他面前,伸出右手,轻轻覆上他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背。 赵铮猛地抬起头。 那双总是盛满对她的温柔和山林般坚毅的眸子,此刻赤红一片,里面是翻江倒海的痛苦、恐惧和深深的无助。 这个铁骨铮铮、面对猛兽利刃都未曾退缩的山野汉子,此刻眼里竟隐隐含着泪花。 他反手死死抓住阮玲珑覆上来的手,那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仿佛抓住的是溺水前最后的浮木。 他看着她,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玲珑,我……我宁愿……宁愿中蛊毒的人是我!”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剜下来的血肉,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无能为力的懊悔。 他猛地将阮玲珑拉进怀里,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这样就能替她承受那该死的蛊毒,就能阻止那可怕的命运降临。 终于,他滚烫的泪水滑落,浸湿了阮玲珑肩头的粗布衣衫。 “我该早点,早点带你下山的,是我没用……没办法解除你身上的蛊毒……”他语无伦次地自责,声音闷在她的颈窝,充满了无尽的后怕和悔恨。 阮玲珑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几乎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感受到他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感受到那滚烫的泪水灼烧着她的皮肤。 这份沉重到让她窒息的痛苦和爱意,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放弃了挣扎,只是伸出手,同样用力地回抱住他颤抖的脊背。 她的手轻轻拍打着,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她没有说话,因为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是安静地、紧紧地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和存在,告诉他:我在,我还在,没事的。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这对紧紧相拥、仿佛要与整个世界隔绝的年轻恋人心中那片沉重的阴霾。 阮玲珑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无声地叹了口气。她抬起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右脸那淡淡的、如同胎记般的毒斑印记。 “铮哥,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有山神的祝福。”阮玲珑一下又一下的轻拍赵铮的后背,“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体内的蛊毒肯定会被彻底清除。” 在赵铮看不到的地方,阮玲珑的眼底闪过一丝狠意。 总有一天,她会找到下毒之人,让对方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42 正文 第42章 落户 ◎没有户籍路引,在城镇里寸步难行,更别提出远门求医了◎ 翌日清晨,当淡金色的阳光透过客栈简陋的木质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赵铮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的赤红和绝望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磐石般的沉静和坚定。 昨夜的脆弱与崩溃,如同被深埋进心底最坚硬的岩层。 他看着身旁还在熟睡的阮玲珑,她褪去大半毒斑的脸颊在晨光中显得安宁而脆弱。 赵铮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拂过那淡淡的印记,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不顾一切也要守护到底的决心。 玲珑是他的未婚妻,是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人。 蛊毒如何? 寿数有限又如何? 此生此世,他赵铮认定了她! 有没有孩子,他根本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她的命!她的痛楚!只要她活着,哪怕只有一天,他也要让她活得舒心、安稳。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了父亲。 那个曾经像山一样强壮、能徒手搏杀猛虎的父亲,为何在母亲缠绵病榻最终撒手人寰后,身体会如同被抽走了脊梁般迅速垮塌。 那不是简单的悲伤,那是灵魂被生生撕裂了一半。 他和母亲是真正刻骨铭心、生死与共的爱。 父亲的心,在母亲离去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大半。 他绝不会让玲珑独自面对那可怕的毒,也绝不会让自己重蹈父亲的覆辙。 他要活着,强健地活着,成为玲珑最坚实的依靠,陪她熬过每一次毒发的痛苦,为她寻遍天下名医,直到找到那一线生机。 就算最后找不到解毒之法,他也要陪她走到最后一刻,让她在这有限的光阴里,尝尽人间的温暖和安稳。 心意已决,赵铮的眼神再无半分迷茫。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动作利落地洗漱完毕。 不一会儿,阮玲珑也醒了。看着赵铮恢复如常、甚至更加沉稳坚毅的侧脸,她心中渐渐升起一股暖意。 因为她知道,她的铮哥,回来了。 “醒了?”赵铮回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驱散了昨夜残留的阴霾,“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身体好多了。”阮玲珑坐起身,也回以一笑,“铮哥,我们是不是该想想以后了?” 赵铮在她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你说得对,我们是该为以后做打算,住客栈不是长久之计。我们需要在平安镇租个小院安顿下来。一来,方便等黄老先生的消息;二来,这里环境比山里好,也方便你养身体;三来,我们得有个安稳的家。” 阮玲珑眼睛一亮:“好!我也觉得搬到镇上住,更方便些。” 两人说干就干,吃过简单的早饭,他们便开始了在平安镇的“安家”计划。 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取得平安镇居民的合法身份。 赵铮原本是深山里的猎户,属于“流民”划分,他没有户籍路引,在别的城镇里寸步难行,更别提出远门求医了。 阮玲珑更是逃奴身份,也属于“流民”划分,他们俩情况很像。 好在程家抓捕逃奴的风波已经过去,不然阮玲珑想要在平安镇落户,也是极为困难的。 赵铮很快想到了一个人——祥福酒楼的王掌柜。 他每个月打猎收获的猎物,都是卖给了祥福酒楼。王掌柜为人爽快,给的价钱也公道,两人因此有了些交情。平安镇不算大,王掌柜在这里经营多年,人脉颇广。 于是,赵铮带着阮玲珑找到祥福酒楼。王掌柜见到赵铮,很是热情,连忙招呼伙计上茶。 “赵老弟,今日怎么有空来镇上?可是又猎到好货了?”王掌柜笑呵呵地问。 “王掌柜,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请您帮忙。”赵铮开门见山,姿态放得很低,他将自己和阮玲珑的情况简单说明,隐去了蛊毒和阮玲珑与程家的关系,只说是未婚妻身患疾病需要在镇上求医养病,他们俩想在平安镇落户。 王掌柜听完,捋着胡须沉吟片刻。 他打量着赵铮和阮玲珑,赵铮眼神坦荡,身姿挺拔,一看就是个能干的实在人;阮玲珑虽然脸上有印记,但眼神清正,举止得体,也不像奸猾之辈。 “落户,这事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王掌柜慢悠悠地说,“衙门那边,需要打点。里正那里,也需要一份人情。” “最重要的是,得有一个保人,证明你们身份清白,确实是安分守己想在此地生活的人。” “王掌柜,您看……”赵铮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和玲珑积攒的银钱,约莫二十两银子,轻轻推到王掌柜面前。 “小子夫妻二人初来乍到,身无长物,这点心意,权当给掌柜的添麻烦的茶水钱和衙门、里正那边的打点。保人一事,也请掌柜的费心周全。若能办成,赵铮铭*记大恩。” 二十两银子,对于普通农户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王掌柜看着那沉甸甸的布包,又看看赵铮诚恳的眼神和阮玲珑期盼的目光,最终点了点头。 “赵老弟是爽快人,也是个有情义的。以我们多年的交情,这事儿,老哥我应下了。银子我先收下,该打点的我去打点,保人我来做。你们安心回去等消息,快则三五日,慢则七八日,户籍和路引应该就能办下来。” “多谢王掌柜!”赵铮和阮玲珑齐齐起身,深深作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几天后,王掌柜果然信守承诺,派人送来了盖着平安镇衙门大印的户籍文书和两份路引。 文书上清清楚楚写着:大周朝西南郡平安镇东市街居民,赵铮,阮玲珑(未婚妻)。 从此,他们不再是深山里的“黑户”,而是大周朝治下,有身份、有来处的平安镇人了。 这份文书,意味着他们可以合法地在镇上生活、经商,也意味着他们拥有了可以自由行走、去远方求医的通行证。 虽然为此几乎花了一半积蓄,手里只剩下二十两银子,但赵铮和阮玲珑都觉得无比值得。 接下来便是找房子。 他们拿着仅剩的银子,在王掌柜介绍的牙人带领下,看了好几处。最终,在离黄府隔了两条街巷的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相中了一座小小的独门院落。 院子不大,但胜在清幽独立。 推开略显斑驳的木门,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顽强地长着几株青草,角落里有一口小小的水井。 天井上方,是四四方方的一片蓝天,阳光可以毫无遮挡地洒落下来。 正房三间,虽然有些老旧,但打扫干净后还算宽敞明亮,左右各带一间小小的耳房,可以做厨房和储物间。院子西侧还有一小块空地,可以种些花草和蔬菜。 最重要的是,这里离黄府不远,步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环境也清雅,少了市井的喧嚣,非常适合阮玲珑休养身体。 独门小院的租金不算便宜,但还在他们咬牙能承受的范围内。赵铮爽快地交了押金和半年租金,又花了半天时间打扫、购置了简单的锅碗瓢盆和被褥。 当夕阳的余晖洒满小小的天井时,赵铮和阮玲珑终于搬进了这个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在平安镇的家。 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虽然简陋却充满烟火气的小院,两人相视一笑,都有一种尘埃落定、重新开始的踏实感。 “这里……真好。”阮玲珑轻声说,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嗯,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赵铮揽住她的肩膀,目光坚定,“接下来,我该想想怎么赚钱养家了。” 手里的银钱所剩不多,坐吃山空是绝对不行的。 赵铮和阮玲珑坐在天井的小石凳上商量。阮玲珑的身体需要休养,暂时不适合劳累。 “铮哥,你力气大,身手好,对猎物的处理也熟悉。”阮玲珑分析道,“平安镇上好像就一个卖肉的屠夫老张,在西市口摆摊,我看他的肉摊常常供不应求。” “不如,你自己在东市摆个肉摊。山脚下的王叔不是会收猪和杀猪吗?到时候你跟王叔合作,你负责把肉运到镇上分割、售卖,他负责杀猪收猪。这样互惠互利,你也有个稳定进项。” 赵铮闻言眼睛一亮,这主意可行! 王叔是可靠之人,他和铁柱对附近村子里谁家养了猪,谁家的猪要出栏都很熟悉。 到时候由王叔父子俩负责收购和宰杀猪,他把宰杀好的猪运到镇上售卖。一来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二来玲珑每天也能吃上新鲜的猪肉,这可真是一举两得! 第二天凌晨,天不见亮,赵铮就去了大山脚下的老王家。 说明来意后,老王双眼放光,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对老王来说,他正愁家里提前交了秋粮后揭不开锅,赵铮的主意正合他心。 两人当场说好:老王负责去附近村子里收活猪、宰杀;赵铮负责每天清晨将处理好的猪肉运到平安镇上,然后分割、售卖。 老王表示自己家里没有积蓄可以入股做本钱,他和儿子算是给赵铮做工,工钱按天结算就行。 赵铮见老王坚持,只得同意,毕竟他也不清楚做这一行到底盈利几何。 当赵铮带着这个好消息回到小院时,阮玲珑正在天井里,尝试着用异能和角落里那几株半死不活的小野花沟通。 听到赵铮的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 夕阳的金辉洒满小小的天井,也洒在两人身上。 前路依旧艰难,蛊毒的阴影如同悬顶之剑,但此刻,在这座刚刚安顿下来的小院里,在彼此依靠的身影中,他们仿佛拥有了对抗一切风雨的勇气和力量。 43 正文 第43章 肉摊 ◎在赵铮略带讶异的目光中,阮玲珑清脆响亮的声音如同珠玉落盘,瞬间穿透了清晨微凉的空气,在东市口回荡开来◎ 平安镇东市,天光微熹,市集的喧嚣尚未完全苏醒。 赵铮站在新盘下的肉摊前,看着擦得锃亮的厚重木案板,以及案板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四扇新鲜猪肉,心头却有些发紧。 这是他第一次做生意。 深山打猎,他如鱼得水;挥刀杀猪,他干净利落。可面对熙熙攘攘的人流,如何吆喝、如何招揽顾客,却让他这个山野汉子犯了难。 新开的卖肉摊位前人迹寥寥,偶尔有路过的妇人瞟一眼,也只是匆匆走过,打算去往相熟的肉贩老张那边。 “铮哥,别急,慢慢来。”阮玲珑站在他身旁,低声安慰道。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裙,头发利落地挽起,脸上褪色的毒斑在晨光下并不显眼,反而衬得她眼神格外清亮。 阮玲珑看出赵铮的局促,主动道:“让我来试试吧。” 她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然后在赵铮略带讶异的目光中,阮玲珑清脆响亮的声音如同珠玉落盘,瞬间穿透了清晨微凉的空气,在东市口回荡开来。 “各位街坊邻居,大叔大婶,快来看看哟!新鲜出栏的上好猪肉,今早刚宰杀,肉色鲜红,肥膘宽厚,肉质嫩滑得很咯。” “今日肉摊开张大吉,特惠酬宾,只要十二文一斤!” “买一斤猪肉,送一块熬汤香浓的猪大骨!” “买两斤猪肉,送半斤补血养气的鲜嫩猪肝!” “买四斤猪肉,直接送您半斤猪肉。咱家卖猪肉实实在在,童叟无欺。” “这开张大酬宾,仅限前二十位贵客。先到先得,送完为止!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啰!” 这一套清晰响亮、充满诱惑力的吆喝词,带着阮玲珑特有的清脆音调,如同平地炮竹,瞬间吸引了整个东市口往来人的注意。 这年头,猪肉都是按斤两卖,猪骨头和下水就算是贱卖,也是要收钱的。 哪见过买肉还送肉的! 买得少,也送骨头和猪肝? 还限前二十名? “真的假的?买四斤猪肉送半斤猪肉?”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娘停下脚步,满脸狐疑地凑过来。 “大娘,千真万确。”阮玲珑笑容满面,指着案板上新鲜的猪肉,“您摸摸这肉,不仅新鲜,还带着温乎气呢。您是第一份,我给您挑块膘肥的后腿肉!” “骨头真送?”旁边一个精瘦的老汉也凑了过来。 “送!买一斤猪肉就送一块大骨。”赵铮反应过来,立刻接话,他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大骨棒子,“您看,这棒骨多粗实,我用刀给您砍开,熬汤炖菜嘎嘎香!” 有人带头,加上那实实在在的赠品诱惑,观望的人群立刻行动起来。 尤其是那些精打细算的家庭主妇,飞快地心算起来:买四斤送半斤,相当于四十八文买四斤半肉,比平时便宜不少,划算! “给我来两斤肥肉!要这块,记得给我切半斤猪肝。” “我要四斤五花肉,给我切这块肥点的!” “我先来的!我要一斤肥瘦相间的猪肉,送猪棒骨是吧?给我装一根。” “骨头先给我留一根,省得待会儿送完了!” 原本门可罗雀的肉摊前,瞬间挤满了人。阮玲珑负责收钱、算账,清脆的嗓音报着斤两和价钱,动作相当麻利。 赵铮则化身最称职的屠夫,他手中的砍刀精准有力,切肉、称重、分割赠品,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买肉的顾客们频频点头表示满意。 身为猎户,他本就高大健壮,切肉时那利落劲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感。 案板上的猪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原本预计要卖到下午的两头猪的猪肉量,在阮玲珑的“营销策略”和赵铮的利落配合下,竟在上午十点之前,就卖得干干净净。 案板上只剩下一些零碎的肉渣和没有什么肉的扇子骨。 有位闻讯赶来的妇人见猪肉都卖光了,还惋惜地念叨:“哎呀,这就没了?你们明天还送不送啊?” 阮玲珑笑着用麻绳将扇子骨捆起来,递给询问的妇人,“明天还送,您早点过来,我给您留块巴适的肥肉。喏,这两块扇子骨送您,带回家给孩子炖粥喝,也不枉费您专程跑这一趟。” 妇人喜出望外,高兴地接了过来。她连声道谢,表示自己明天一定来照顾肉摊的生意。 赵铮和阮玲珑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和如释重负。赵铮更是对阮玲珑竖起了大拇指,眼中满是钦佩和暖意。她可真聪明,脑子里装的东西,总能带给他惊喜。 “收摊!” 赵铮声音洪亮,带着首战告捷的畅快。 他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案板和刀具,然后从摊位底下拿出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用油纸包好的包裹。里面是他特意预留的两条最嫩滑的猪里脊肉,还有一副处理得干干净净,卤好切丝的猪耳朵。 “玲珑,你先回家歇着,累了一早上了。”赵铮交代道:“我去一趟黄府。” 阮玲珑点点头,知道他是去送谢礼。黄老御医虽然还没帮他们联系上那位“故人”,但那份指点和愿意帮忙的心意,值得他们记挂和感恩。 赵铮提着油纸包,脚步轻快地来到黄府后门。 开门的恰好是刘管家。 “刘管家,叨扰了。”赵铮笑容淳朴,将油纸包递上,“今日我家肉摊开张,托黄老先生的福,生意还算红火。这是小子一点心意,自家摊上留的新鲜里脊肉,还有一副卤好的猪耳朵,给老先生添个菜,不成敬意,请您收下。” 刘管家看着赵铮风尘仆仆却精神焕发的样子,又看了看那油纸包,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 “赵小哥有心了。老爷今日还念叨,说东市口新开了一家热闹的肉摊,想必就是你家了。东西我收下,替老爷向你道个谢。”他接过油纸包,入手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应该的。”赵铮憨厚一笑,告辞离开。 黄府,刘管家提着东西回到花厅。黄天泽正坐在窗边看书,鼻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卤料香气。 “老爷,赵小哥送来的,说是自家肉摊今天开张,特意给您留的新鲜里脊和卤猪耳朵。”刘管家将油纸包放在桌上。 黄天泽放下书,目光落在油纸上。 他示意刘管家打开。 干净的油纸展开,露出里面粉嫩细腻的猪里脊肉。另外一个单独包装的,是那切得细细的、散发着诱人酱香和五香气息的卤猪耳朵丝。 看着那卤得色泽红亮、切工细致的猪耳朵,黄天泽的眼神恍惚了一下。 记忆深处,某个同样高大爽朗、总爱提一副猪耳朵来找他喝酒的身影,渐渐与今日东市口那个挥刀切肉、眼神坚定的年轻屠夫重合。 他们太像了。 不光是那眉眼轮廓,那份踏实肯干、重情重义的劲儿,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爽朗和坚韧,简直如出一辙。 难道,赵铮真的是故人之子? 黄天泽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依旧平静。 刘管家看出自家老爷的心思,早已经备好餐碟,将卤猪耳朵放到黄天泽面前。 黄天泽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撮猪耳朵丝送入口中。卤香浓郁,口感筋道弹牙,火候恰到好处。这味道……竟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他慢慢咀嚼着,眼神望向窗外,思绪飘远。 这个赵铮,真是不简单。 一个深山猎户,初来乍到,不仅迅速在镇上站稳脚跟,盘下摊位,还经营得有声有色,更难得的是这份不忘恩情的心意。他送来的不仅仅是肉,更是那份沉甸甸的、属于山野的质朴情谊。 “老爷,味道如何?”刘管家问道。 “嗯,不错。”黄天泽淡淡应了一声,放下筷子,“收起来吧,中午添个菜。” 赵铮的肉摊,生意日益红火,很快便成了平安镇居民买肉的首选。 最主要还是依靠新鲜优质的货源,毕竟老王父子收的都是农户精心喂养的土猪。 外加赵铮利落实在的切工,以及阮玲珑时不时推出的“买赠”或“特惠”小策略。比如,逢集买肉送一小把葱姜,或者特定不好售卖部位打折等促销活动。 以前只认老张肉摊的顾客,也渐渐被吸引了过来。 赵铮并未止步于此。 他深知单一零售的不稳定。利用之前给祥福酒楼送野味建立的良好关系,他主动找到王掌柜,谈妥了长期供应新鲜猪肉的生意。 祥福酒楼每日猪肉用量稳定,他给了王掌柜较大幅度的优惠,这成了他第一笔稳定的批发单。 紧接着,赵铮又将目光投向了镇上另一个大客户:县衙食堂。 他提着精心挑选的几块上等五花肉和后腿肉,直接找到了负责采买的管事。 赵铮言辞恳切,承诺每日供应最新鲜、品质最好的猪肉,价格比市面零售略低,还答应给管事一定的回扣和他本人购买猪肉半价的优惠。 那管事对赵铮的“懂事”颇为满意,又见他为人爽快,做事利落,加上祥福酒楼王掌柜那边也替他说了句好话,这笔生意也顺利谈了下来。 至此,赵铮的“猪肉事业”算是在平安镇初步站稳了脚跟。 他每天凌晨去老王那里拉处理好的猪肉,一部分运到自己的摊位零售,一部分按订单送到祥福酒楼和县衙食堂。 下午收摊后还能帮老王干点力气活,或者去山里转转,看能不能打到些野味添补家用。 日子虽然忙碌辛苦,却充满了奔头。 黄府花厅内,黄天泽看着刘管家递上的账本,上面清晰地记着“猪肉采买:赵铮”。 他放下账本,走到窗边,目光仿佛能穿过几条街巷,看到东市口那个拆解猪肉时挥汗如雨、却眼神明亮的年轻身影。 “这小子……”黄天泽低声自语,语气复杂。 很明显,赵铮生意头脑活络,执行力强,重信守诺,人情练达。这份能干和闯劲,这份在逆境中也能迅速扎根、努力向上的韧劲,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越来越像了。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距离他给徐闻道发出那封至关重要的飞鸽传书,已过去大半月有余。 山高水远,信鸽能否安全抵达? 徐老怪是否还隐居在信中提及的那个地方? 即便收到信,以他那古怪的脾气和避世的决心,又是否会愿意出手? 这一切,都如同悬在空中的石头,让黄天泽心中难以安定。 他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几只飞鸟掠过。希望那只承载着渺茫生机的信鸽,能顺利飞抵故人手中。否则,这赵家小子和他那身世成谜、身怀蛊毒的未婚妻……恐怕…… 黄天泽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将写好的信笺小心卷好,交给刘管家:“再放一只信鸽,按原路即可。” 44 正文 第44章 良种 ◎来自末世的阮玲珑,对天气异常变化和生存危机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和超乎常人的警觉◎ 平安镇位于大周朝西南方,是一个偏僻的小镇。镇上居民世世代代居住在此,这里人口流动率极低,出入城镇的外地商贩也大多都是熟人。 赵铮和阮玲珑的肉摊,开业才一个月,俨然成了东市口一道明亮的风景线。 阮玲珑每日清晨都会去肉摊上帮忙。她负责收钱、算账,偶尔帮着招呼熟客,清脆的嗓音和温和的笑容,让不少街坊邻里都记住了这位脸上有些印记、但为人爽利又和气的赵家娘子。 赵铮则依旧是那个沉稳利落、刀法精准的年轻屠夫,两人配合默契,小小的肉摊经营得红红火火。 下午收了摊,便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时光。 赵铮忙着处理第二天的肉源,或是去山里打些野味。阮玲珑则回到了他们租住的那个带天井的小院。 小院在阮玲珑的精心打理下,早已不是初来时那副破败模样。 天井角落那口水井旁,被赵铮用青石板砌了个小小的洗衣台。这里用来洗衣或是洗菜,都是极为方便的。 原本荒芜的西侧空地,如今被开垦成了整齐的菜畦,绿油油的菜苗沐浴在阳光下。 最引人注目的,是沿着院墙根儿种下的一排排花草,有生命力顽强的凤仙花、颜色鲜艳的鸡冠花、还有几株攀援而上的蔷薇,虽然还未完全盛开,但翠绿的藤蔓已经爬上了赵铮特意为它搭起的竹篱笆。 篱笆下,一个用结实藤条和木板做成的秋千静静悬挂着。 那是赵铮抽空亲手做的,样式和深山木屋外那个类似。每当微风吹过,秋千轻轻晃动,蔷薇的绿叶沙沙作响,小院里便充满了宁静温馨的生活气息。 卖肉一个月下来,除去所有开销,赵铮和阮玲珑竟然存下了十五两银子。 这钱赚得辛苦,每天都要起早贪黑,杀猪、割肉,容易把身上弄得腥臭;但摸着那沉甸甸的银块,赵铮和阮玲珑都觉得心里无比踏实。 毕竟,这是他们凭自己双手挣来的安稳。 生活步入正轨,阮玲珑有了更多时间和精力去研究升级后的木系异能。她发现,只要自己心念集中,她的意识就能如同无形的触手,轻松地附着在视线所及的任何一株植物上。 小到墙角的一株野草,大到院外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都能成为她的“眼睛”和“耳朵”。 异能覆盖的范围,大约是以她为中心的一公里。 在这个范围内,她不仅能感知植物本身的生长状态,甚至能通过它们,“听”到附近人们的低语,“看”到巷子里孩童的嬉戏。 这种感知虽然不够完全清晰,却为她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无声的世界。 木系异能的提升不止于此。 有一次,她尝试着集中精神,用意念轻轻拨动缠绕在秋千架上的蔷薇藤蔓。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翠绿的藤蔓如同有了生命般,极其缓慢却确实地蠕动起来,伸向她放在石凳上的茶杯。虽然只是移动了很短的距离就因精神耗尽而停下,但这足以让阮玲珑心跳加速。 她能控制植物进行简单的物理移动! 这意味着她的木系异能已经升级到,拥有了更直接的、甚至带有攻击或防御潜力的应用可能。 然而,在这个巨大的惊喜之后,是更深的警惕。 她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在这个时代,任何超出常理的能力,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她的木系异能,是自己深藏于心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示人。 赵铮怕阮玲珑在家无聊,特意在菜畦旁边,又开垦出一小片更肥沃的土地,作为她专属的“试验田”。 他还陪着她去集市上精心挑选了各种蔬菜种子,翠绿的菠菜、水灵的小白菜、饱满的豌豆…… 阮玲珑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兴致勃勃地将种子种下,每日用异能小心翼翼地滋润着它们,看着它们破土而出,茁壮成长。 这种用力量滋养生命的感觉,让她感到由衷的喜悦和满足。 这天下午,赵铮去老王那里帮忙处理明天要用的猪,小院里只剩下阮玲珑一人。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她看着那片菜畦,又看看墙角堆放的,之前赵铮买来做麦芽糖剩下的一小袋麦子,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在这之前,阮玲珑先是把自家大门锁上,然后安排了好几株植物同时放哨。 有了安全保障后,她拿起一大把饱满的麦粒,走到自己的小试验田边。选了一小块大约一平方米见方的土地,仔细地松土,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麦子均匀地播种下去。 深吸一口气,阮玲珑盘膝坐下,闭上双眼,意识沉入丹田深处那片绿色的海洋。 她调动起精纯的木系异能,不再是温和的滋养,而是带着明确的、加速生命进程的意志,如同温暖的潮汐,缓缓注入那片小小的土地。 时间一点点流逝。在阮玲珑的感知中,那片土地仿佛变成了一个被按下了快进键的生命舞台。 麦粒在温润的生命能量包裹下,迅速吸饱水分,破开坚硬的种皮,细白的根须如同灵蛇般扎入土壤深处,嫩绿的胚芽奋力顶开泥土,沐浴在阳光中。 幼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分蘖,抽出细长的叶片。茎秆变得粗壮,顶端孕育出青涩的麦穗。麦穗迅速膨大,由青转黄,饱满的麦粒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整个过程,仅仅持续了一个时辰。 当阮玲珑缓缓睁开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精神感到一阵明显的疲惫时,眼前已是一片金黄。 一平方米的土地上,几十株沉甸甸、颗粒饱满的麦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谷物成熟的清香! 她拿起剪刀,小心地剪下几束麦穗。然后拿在手里掂量,分量十足。 剥开一颗麦粒,与之前播下的原种仔细对比:催熟出来的麦粒,明显比原种更大、更圆润、色泽也更金黄透亮。 阮玲珑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将催熟收获的大部分麦粒仔细脱粒、晾晒,然后从中挑选出最为饱满圆润的几十粒,再次播种回那块试验田的土壤里。 这一次,她不仅再次调动异能进行催熟,还在播种前,特意将家里积攒的厨余垃圾:果皮、菜叶、几条小鱼等切碎,混合着草木灰,均匀地埋入了土壤深处。 她想看看,改良土壤加上异能催熟,效果会如何? 结果让她惊喜不已,第二次催熟出来的麦穗,比第一次更加粗壮,麦粒更加饱满,产量也明显提升。虽然面积太小无法精确计算,但肉眼可见的差异让她信心大增。 为了更全面地了解大周朝的农业发展状况,阮玲珑还特意跟着赵铮去了几次山脚下的老王家。老王家的田地就在家附近,阮玲珑以帮忙的名义,仔细观察了老王和铁柱侍弄庄稼的过程,也详细询问了麦种来源、种植习惯、施肥方法以及最终的收成。 实地考察的结果,印证了她的猜想,也让她心情沉重。 最大的问题在于:种子不行。 农户们使用的麦种,大多是自家上年收获的麦子里挑挑拣拣出来的,年复一年,几乎没有选育和改良的概念。 种子本身品质退化严重,抗病性差,结出的麦穗普遍短小,麦粒干瘪,产量低。 老王无奈地说:“咱庄户人家,哪懂什么优良育种?能吃饱就不错了,收上来的麦子,能留种的都留着,挑饱满点的下一年种呗,大家都这样。” 这个时代的粮食种植,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农民种植方式粗放,土壤贫瘠。 土地几乎不轮作休养,常年高强度种植,地力消耗严重。施肥主要靠人畜粪便,数量有限且发酵不完全,肥力低下。 更没有什么深耕、追肥、病虫害防治的科学概念。完全是靠天吃饭,风调雨顺则勉强有收成,稍有天灾,便是歉收甚至绝收。 “像我家这几亩地,”老王指着自家田里稀稀拉拉、明显营养不良的麦苗,“好年景,一亩地能收个一百五六十斤麦子就算顶天了。” “交了税赋,剩下的也就够全家喝点疙瘩汤,混个半饱。”老王愁眉苦脸地摇头,“遇到今年这样一直不下雨,麦子长不起来,收成怕是连一半都够呛,唉,这日子咋过哟!” 老王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阮玲珑心头。 家家户户都使用劣质的种子和落后的方法,收获着同样微薄的粮食,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 一场天灾,就能轻易摧毁这脆弱的平衡。 而今年夏天,平安镇已经一个多月没下过雨了。天空总是瓦蓝瓦蓝的,烈日炙烤着大地,田地里的裂缝越来越宽,河沟里的水位也在下降。 来自末世的阮玲珑,对天气异常变化和生存危机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和超乎常人的警觉。 她看着自己试验田里那几株金黄饱满的麦穗,又回想起老王田里那些蔫头耷脑、前景堪忧的麦苗,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越发清晰和坚定。 她需要更大的试验田。 她需要验证这种异能催熟的种子,结合简易土壤改良的方法,在更大规模、更接近自然条件下的可行性。 她需要培育更优质的种子! 她需要未雨绸缪! 如果干旱持续下去,粮食危机近在眼前。她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只满足于自己和赵铮的温饱。毕竟,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她拥有的这份力量,或许可以尝试着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什么社会责任,只是为了安稳地活下去,为了她和赵铮,以及身边这些淳朴的人们,能在这个艰难的世道里,多一分活下去的保障。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在阮玲珑心中迅速发芽、茁壮。 她开始更加系统地规划她的“试验田”,并且把目光投向小院之外更广阔的土地。 45 正文 第45章 回京 ◎一夜白头◎ 大周朝北境的风,裹挟着砂砾与血腥,日夜不息地刮过庆王周衡昌的帅旗。 那面象征赫赫战功的玄色大旗,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战事已近尾声。 十日内,这位大周朝文武双全的亲王,如同被无名业火灼烧的凶神般,亲率铁骑,不顾一切地发动了七次足以载入史册的雷霆攻势。 每一次,他都冲杀在最前面,墨色的铠甲浸透敌血,又被新的血污覆盖,凝固成暗沉的紫黑色。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那目光扫过战场,比北境的寒风更冷、更利,带着一种不顾生死的疯狂,刺得北狄人几乎肝胆俱裂。 终于,北狄王帐在连绵不断的打击下,彻底崩溃。可汗的亲笔降书,连同象征屈辱与赔偿的礼单,被使者高举过头,颤抖着呈送到庆王面前。 帅帐内,烛火通明。 周衡昌端坐主位,身姿依旧挺拔如枪,墨色王服衬得他面庞愈发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也沉得骇人。 他接过降书,指尖冰凉,目光却并未在那象征胜利的羊皮卷上停留片刻,反而死死钉在案几一角,那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叠毫无生气的军报。 送降书和赔偿清单的使者战战兢兢地被士兵带下去,帅账内气氛有些凝固。 “京城那边……”周衡昌开口,声音因连日嘶吼而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可有消息传来?” 跪在帐下的心腹将领,头埋得更低,声音艰涩:“回禀王爷,尚未有消息。影八大人,亦无音讯传回。” “影七彻底失去了联系?”周衡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他派出的最精锐的影卫,如同石沉大海,一个接一个地音讯全无。 帅账内死寂般的沉默,比北狄的千军万马更让他心头发寒。他脑海里设想过无数种京城的变故:爱妻文静旧病复发?朝局动荡?兄长猜忌加深? 甚至想过皇帝对他兵权在握的忌惮,但他从未,也绝不敢去想那个最坏的可能,那个足以将他彻底焚毁的可能。 “影七大人,已经有近两月没有消息传来。”将领的声音低不可闻。 一股冰冷的麻意,瞬间从周衡昌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案几上的降书和赔偿清单,此刻在他眼中如同废纸一般。 “传我密令!”周衡昌霍然起身,动作带起的风几乎将案头的烛火扑灭,“大军原地驻扎,受降事宜由副帅全权处置。立刻点五十亲卫,备快马,出发回京!” “王爷!”副帅错愕地抬头,苦口婆心劝道:“北狄虽降,然其心难测,您乃三军主帅,岂可轻离离开。到时候,京城肯定有人参您……” “好了!” 周衡昌厉声打断,那声音里的杀伐之气让帐内温度骤降,“本王说了,此行乃秘密行动。即刻出发,延误者,军法从事!” 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光芒再次燃起,比战场上更甚。 他等不了了,一刻也等不了了! 那无边无际的、来自京城方向的死寂沉默,已化作无数冰冷的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脏,几乎将他逼疯。 他必须回去,立刻!马上!他要亲眼看到他的静儿!否则……他不敢去想那个否则。 夜色如墨,沉沉压下。 五十余骑快马,如同挣脱了樊笼的凶兽,冲出刚刚沉寂下来的军营,蹄声踏碎北境的狂风,卷起滚滚烟尘,向着南方,向着京城的方向,亡命般狂奔。 马匹在连续奔跑下,累得口吐白沫,一匹接一匹地力竭倒下。 亲卫们沉默地换上备马,继续这疯狂的冲刺。周衡昌冲在最前,墨色的披风在身后拉成一道绝望的直线。 凛冽的风刀割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快点!再快一点! 傍晚时分,第五匹神骏的坐骑,终于在距离京城最后十里外的官道旁哀鸣着倒下,口鼻溢出*白色的泡沫。 周衡昌风尘仆仆落地,把爱马交给属下照料,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瞬间扫向不远处一片茂密的树林边缘。 那里,隐约有刀剑撞击的锐响和压抑的嘶吼传来。 “第一小队,跟我来!”他低声安排,腰间佩剑已然出鞘,身影如鬼魅般率先朝林中跑去。 密林间空地上,景象惨烈。七八个身着紧身夜行衣、面覆黑巾的杀手,正在合力围攻最后一道浴血奋战的身影。 那人浑身是伤,深色的劲装被血浸透,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他的动作已然迟滞,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在苦苦支撑。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同样装束的尸体,他们流的血已经将草地染红。 周衡昌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影八! 没有任何犹豫,周衡昌喉间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整个人率先冲上去。他身后的亲卫如同猛虎下山,瞬间加入战团。 庆王亲自出手,其势若雷霆万钧。 他手中的剑光不再是战场上的大开大阖,而是化作一道道刁钻狠辣的索命寒芒。 快、准、狠! 每一剑刺出,必带起一蓬凄艳的血花。 围攻影八的杀手们显然没料到,在这荒郊野外还会遭遇如此恐怖的对手,更没料到来人竟是庆王周衡昌本人! 短暂的惊愕之后杀手们便是奋力的反击,但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下,一切挣扎都显得徒劳。 不过几个呼吸间,最后一名死士被周衡昌一剑刺穿咽喉,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表情重重倒地。从一开始,周衡昌就知道,这些人留着活口也问不出有用的信息。 周衡昌甚至顾不上喘息,几步跨到那摇摇欲坠的血人面前,一把扶住对方几乎软倒的身体,声音悲戚:“影八!” “王……王爷……”影八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气若游丝。 他脸上布满血污,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左额划至下颌,一只眼睛已被血糊住,另一只眼费力地睁开一条缝隙,看清是周衡昌后,黯淡的眸子里猛地爆发出最后一点亮光。 他沾满血污的手,颤抖着,异常艰难地探向自己胸前被利刃划开、血肉模糊的衣襟内侧。 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动伤口,让他身体剧烈抽搐。 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终于,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那东西从破碎的衣襟里抠了出来。 那是一张被反复折叠,此刻却被大片深褐色血渍浸透的薄薄纸片。鲜血尚未完全干涸,黏腻得几乎要将纸片粘合在一起。 “京……京城……王妃……”影八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肺腑中挤出。 他将那染血的纸片,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塞向周衡昌同样沾满血污的手中。 周衡昌的手冰冷而稳定,稳稳接住了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纸片。 指尖触碰到那黏腻温热的血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影八!”他低吼出声,目眦尽裂。 影八塞出密信的手,最后一丝力气终于耗尽,颓然垂落。 他最后看了周衡昌一眼,那只尚能视物的眼睛里,带着未能完成全部任务的深深遗憾,还有终于将消息送达后,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 随即,影八眼中的光芒如同燃尽的烛火,彻底熄灭。他身体一软,彻底倒在了周衡昌臂弯里,再无生息。 寒风呜咽着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 林中一片死寂,只剩下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 周衡昌抱着影八尚有余温却已僵硬的尸体,一动不动。他缓缓低头,目光落在手中那张被血浸透的纸片上。 黏稠的血块阻碍了展开,他麻木地用另一只沾血的手指,一点点、极其小心地捻开那脆弱粘连的纸张。 借着淡淡的月光,纸片上那虽然被鲜血模糊、却依旧能辨认的几行字迹,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他的眼底,烙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王妃突发急症……药石罔效……薨逝于皇陵……” “薨逝”! 这两个字,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猛地捅进了周衡昌的心脏,然后狠狠绞动。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野兽般的悲鸣从周衡昌的喉咙深处挤出。 眼前的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旋转的黑暗。那黑暗如同巨大的漩涡,带着无可抗拒的力量,要将他整个吞噬进去。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冰冷的空气,感觉不到臂弯里影八尸体的重量。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被那纸片上血淋淋的字句彻底占据、碾碎。 “静儿……薨逝……静儿……”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像飘散的烟尘。 下一刻,那具支撑着北境战局、令北狄闻风丧胆的挺拔身躯,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头与灵魂,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王爷!!!” 身旁的亲卫统领见状,连忙冲上来。他离得最近,在周衡昌身体失去平衡的刹那,几乎是本能地爆发出全身力气,他一个猛扑,用自己强壮的身躯险之又险地垫在了周衡昌身下。 砰! 沉重的躯体砸落,连同死去的影八,三人滚作一团。 亲卫统领被砸得胸口发闷,喉头腥甜,却死死抱住周衡昌,大喊道:“王爷,王爷您醒醒!医官,快叫医官!” 随行的亲卫中,有人粗通医理,连滚带爬地扑过来,颤抖着手去探周衡昌的鼻息和脉搏。 “怎么样?王爷怎么样?”统领的声音带着焦急,脸上溅满了不知是谁的鲜血。 “脉……脉搏极乱,似有淤塞……气息微弱……”那亲卫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快,把王爷抬到前面的客栈。动作要快!”统领安排着,同时小心翼翼地托起周衡昌毫无知觉的头颅。 周衡昌的亲卫们强忍着巨大的悲痛和恐慌,七手八脚地抬起如同山岳崩塌般的庆王。 他们不忘带上影八的遗体,踉跄着冲出树林,向着官道旁不远处那点微弱的灯火,一家简陋的客栈奔去。 夜,沉得如同凝固的墨汁。 客栈最好的那间上房内,烛火摇曳。 周衡昌被安置在简陋的床铺上,他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郎中刚刚被从被窝里拖来,此刻老郎中正凝神屏息,指尖搭在周衡昌冰凉的手腕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然后,他长叹一口气,提笔开药方。 亲卫统领和几名亲卫如同石雕般守在床边,他们大气不敢出,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血腥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浓重的夜色,终于被东方天际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撕开了一道口子。漫长的黑夜,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床榻上,周衡昌那浓密如墨的长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接着,又是一下。 守在床边的亲卫统领最先察觉这细微的变化,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庆王那紧闭的眼睑,终于极其缓慢地、沉重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却空洞得令人心悸。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仿佛所有光都被吸走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和冰封的痛楚。 他茫然地望着头顶简陋的、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的帐顶,仿佛不认识那是什么东西。 统领心中猛地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声音轻得不能再轻,询问道:“王爷,您醒了?感觉如何,要不要喝点水?” 周衡昌似乎没听见。 他的目光依旧空洞地停留在帐顶,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昨夜那染血的密信,那“薨逝”二字,如同附骨之疽,瞬间再次刺穿他混沌的意识,带来新一轮灭顶的剧痛。 周衡昌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手。 就在他抬手动作间,几缕垂落在额前和枕上的发丝,滑入了他的视线。 那发丝,不再是记忆中熟悉的、深沉如夜的黑;而是,一种刺目的、毫无生气的雪白! 周衡昌的动作猛地僵住。他混沌的眼珠,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动,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迟滞,最终定格在自己抬起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几缕同样雪白的发丝,正缠绕在他冰冷的手指间。 那一抹霜雪般的白,如同最刺眼的闪电,骤然劈开了他意识中沉沉的迷雾和麻木的痛楚。 死寂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继而掀起滔天的巨浪。空洞瞬间被一种足以焚毁灵魂的剧痛和难以置信的惊骇所取代。 “嗬……”一声短促而破碎的抽气声从周衡昌喉咙里挤出。 他猛地用力,一把攥住了那几缕白发,力道之大,指节瞬间绷得惨白。他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要扯断这荒谬的噩梦,狠狠地将那白发拽到眼前。 触感真实。 颜色,更是真实得残忍。 他僵硬得如同生了锈的傀儡般,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向床边最近的那面模糊的铜镜。 镜面昏黄,映出一个模糊而扭曲的人影轮廓。然而,那一头如雪的白发,却清晰地、刺眼地覆盖在那人影的头顶。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痛苦到极致、仿佛灵魂被生生撕裂般的低吼,终于从周衡昌的胸膛深处爆发出来。 那不是单纯的悲鸣,那是所有希望、所有光明、所有支撑轰然崩塌后,灵魂被碾碎时发出的绝望哀嚎。 他猛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十指深深陷入那满头刺目的霜雪之中,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如同秋风中最无助的落叶。 那低吼声在喉咙里翻滚、破碎,最终化为无声的剧烈痉挛。 烛火在墙壁上投下他剧烈颤抖、蜷缩成一团的影子,那满头白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冰冷的、绝望的微光。 亲卫统领和旁边的亲卫,早已泪流满面。 他们看着那曾经顶天立地、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王爷,此刻在白发与剧痛的折磨下蜷缩颤抖,只觉得心如刀绞,天地同悲。 统领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泣不成声道:“王爷,王爷求您保重啊……” 他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周衡昌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颤抖。每一次痉挛,都牵扯着五脏六腑,带来更深沉的痛楚。 那满头刺目的霜雪,此刻成了他世界崩塌后最惨烈的废墟标记。 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烈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身体细微的、无法抑制的抽搐。他抱着头的手臂,慢慢卸去了那几乎要扼死自己的力量,颓然滑落。 他再次抬起头。 脸上泪痕未干,混着血污与尘垢,在憔悴苍白的脸上蜿蜒出狼狈的痕迹。 那双曾令北狄胆寒的眼眸,此刻依旧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深处却不再仅仅是空洞。那是一种被掏空一切后的死寂,一种被无尽冰原覆盖的荒芜,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寒冷。 痛楚并未消失,只是被压缩到了极致,凝固成了眼眸深处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 周衡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目光落在床沿跪伏的统领身上,又掠过旁边几个同样悲戚的亲卫。 最后,那冰封的目光,停在了房间角落。在那里,影八的遗体被暂时安置,用一块干净的白布覆盖着。 白布下,是一个至死都在传递消息的忠魂。 周衡昌的目光在那白布上停留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滞。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撑起了身体。动作间,几缕银丝滑落肩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刺目的轨迹。 他无视了统领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无视了身体的虚弱和沉重如山的悲痛。 他的视线,牢牢锁定了那方白布。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虚浮,踉跄得如同醉酒之人,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之上。 周衡昌走到影八的遗体旁,站定。他高大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阴影,微微佝偻着,带着一种仿佛被彻底压垮的沉重。 他慢慢蹲下身,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周衡昌伸出那只依旧残留着血迹和冰冷的手,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拂过白布边缘,最终停留在白布覆盖的、影八胸口的位置。 那里,曾经藏匿过那张染血的密信。 指尖触碰到白布下冰冷的躯体,那最后的温度早已散尽。周衡昌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那冰冷的触感再次刺穿。 他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室的冰冷和绝望都吸入肺腑。 当他再次开口时,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喉咙里艰难地磨砺而出,冰冷,平板,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收拾……影八的……遗骸。” “备马。” “回京。”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亲卫统领猛地抬起头,看着王爷那张苍白如鬼、满头霜雪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冻结一切的死寂与冰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张了张嘴,想劝阻,想提醒王爷的身体状况,想说京城此刻必定凶险万分,他们不能贸然进京。 然而,所有的话语,在对上那双冰封深渊般的眼眸时,全都冻结在了喉咙里。 他家王爷眼神里,没有了疯狂,没有了暴戾,只剩下一种冰冷得足以焚毁一切的,死志。 亲卫统领最终只是重重地低下头,哽咽着应道:“是,王爷!” 他不敢再看那满头刺目的白发,迅速起身,低声而急促地吩咐手下行动。 客栈外,天色依旧阴沉,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 周衡昌在亲卫的搀扶下走出客栈大门。寒风卷起他散落在肩头的缕缕银丝,在灰暗的天色下,如同燃烧后冰冷的余烬。 他翻身上了一匹新备的快马。坐下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用钢铁般的意志稳住了自己。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影八遗体被小心抬上另一匹马的方向,那冰封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死寂覆盖。 他猛地一抖缰绳,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驾!” 嘶哑的命令破空而出,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决绝。 46 正文 第46章 置产 ◎阮玲珑才一点点地认识到,她觉醒木系异能是有原因的,可能她骨子里就喜欢种田◎ 黄泥和石头块垒砌的院墙内,蔷薇藤蔓在微风中簌簌作响,秋千的影子,被午后西斜的日头拉得细长。 阮玲珑坐在井台旁的石墩上,手里捏着几粒金黄饱满的谷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尖尖的弧度,这是她最新培育出来的稻谷良种。 她抬眼望向正在埋头磨刀的赵铮,男人宽阔的肩膀,随着磨刀石沉稳的推拉动作起伏着,大颗的汗珠顺着他的颈侧滑落,洇湿了粗布短褂的领口。 “铮哥,”阮玲珑斟酌着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格外的认真,“我想买水田。” 磨刀声戛然而止。 赵铮闻言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只有全然的信任,仿佛她说的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用汗巾抹了把脸,刀锋般的眉峰下,眼神温煦而坚定,“好,你想买多少?我明日就去打听。” “我需要两亩水田。”阮玲珑起身,走到他面前,摊开掌心,那几粒饱满的谷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最好选择镇郊靠近水源的良田,光靠这小院里的一小块地,种不出什么的东西。我总觉得今年的天气异常热,已经很久没下雨了。” 赵铮的目光落在她掌心那几粒,明显比寻常谷粒更饱满的种子上,心头了然。 这一个月来,玲珑泡在她那块小小的“试验田”里废寝忘食,她的特殊能力和那些奇奇怪怪的“沤肥”法子,似乎真的让种子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他也说不上来有什么不同,更不懂那些深奥的道理,但他能明白玲珑眼中的忧虑。 那是经历过匮乏与绝望后,对即将到来的恶劣天气最本能的警醒。 “行。”他毫不犹豫,只一个字,便接过了她所有的忧虑和希望,“我明日就去牙行问问,肯定会有合适的水田。” 平安镇地狭人稠,良田向来金贵。 牙行传来的消息并不乐观,镇郊上好的水浇地,一亩至少八两银子,有的甚至要价九两。 赵铮和阮玲珑辛苦一个月攒下的十五两,加上之前花剩下的九两,拢共二十四两,堪堪只够三亩。这些银钱,还是他们预备着万一黄大夫那边有了神医的消息,用作盘缠的救命钱。 就在赵铮为这两亩水田的银钱缺口紧锁眉头,盘算着是否该再进几次深山碰碰运气时,牙行经纪传来一个消息。 镇东头的老孙头,儿子在南边做生意发了迹,催着老两口过去养老。 老孙头手里攥着五亩连在一处的上好水田,急着脱手。可老人家性子拗,非要五亩一起卖,绝不拆零。 “四十两?”阮玲珑听到赵铮带回的消息,心猛地一沉。 这数目对他们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就算把家底全掏空,也还差整整十六两。更何况,手里一文不留,万一有个急用,或是黄老先生那边来了信,他们岂不是寸步难行? 希望刚刚燃起,就被现实的冷水当头浇下。 一连几天,小院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赵铮更加沉默地操持着肉摊的营生,天不亮就出门,回来时身上总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疲惫。 阮玲珑依旧守着小院里的试验田,看着那些在异能滋养下格外茁壮的小苗,她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五亩连片的地,多么理想的试验场所啊! 错过了,便再难遇到了。 阮玲珑也曾想过用异能催生珍稀药材,拿到药铺去售卖。可她和赵铮现在的行踪都是公开的,要是被有心人发现,岂不是自找麻烦。 这天傍晚,残阳如血,将小院染上一层暖橘。 赵铮正就着井水冲洗案板上最后一点油污,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赵家后生,在家吗?” 赵铮应声抬头,擦干手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穿着体面青色绸衫、面容清癯的老者,来人正是前太医院院判黄天泽府上的刘管家。 “刘管家?”赵铮有些意外,连忙将人让进来,“快请进。” 刘管家摆摆手,并未进门,只站在门槛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不必客气。老爷惦记着你们小两口初来乍到不易,听说你们想置办些田地?” 他从宽大的袖袍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小包,不由分说塞到赵铮手里。 布包入手,分量压得赵铮手心一坠。 “这里是二十两银子。”刘管家面带微笑,声音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爷说了,年轻人有置产安家、踏实营生的念头,是好事。这钱借与你们周转,不拘什么时候还。安心收下,把地买下来,好好过日子。” 赵铮只觉得那布包烫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阮玲珑闻声从里屋快步走出,看到这一幕,朝刘管家露出感激的笑容。 整整二十两! 这无异于雪中送炭! “刘管家,这……这如何使得?黄老先生已经帮了我们大忙了。”阮玲珑万分感慨。 刘管家笑着摆摆手,“这是我家老爷的一片心意,莫要推辞了。他老人家常说,悬壶济世,不只是救人性命,帮人安身立命,亦是功德。拿着吧,买下那五亩地,好好操持。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说罢,也不等两人再多言谢,刘管家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 他步履轻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巷口。 夕阳的余晖落在那沉甸甸的蓝布包上,也落在赵铮和阮玲珑紧紧相握的手上。 一股巨大的暖流冲散了连日来的阴霾。有了这二十两,加上他们手头的积蓄,五亩良田,终于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 几天后,镇郊小河湾旁,五亩平整的上等水田正式易主。 田契上,工工整整地写着阮玲珑的名字。 深褐色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特有的清新气息。阮玲珑站在田埂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这里,将是她对抗干旱,培育希望的战场。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赵铮小心呵护、深藏异能的弱女子。 阮玲珑褪下了相对干净的细布衣裳,换上了和王婶一样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长裤,裤腿利落地挽到膝盖。长发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牢牢绾起,露出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脖颈。 天蒙蒙亮,当赵铮推着肉摊车吱呀呀地驶向东市口时,阮玲珑已经扛着锄头,挎着装满种子的竹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属于她的五亩实验田。 肉摊的生意,彻底交给了赵铮一人。 他挥刀割肉,收钱算账,招呼熟客,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却无比安定。因为他知道,他的玲珑,在另一个更广阔的天地里,正播撒着关乎未来的种子。 阮玲珑很清楚,异能是她的底牌,但真正要种好地,离不开世代积累的农桑智慧。 她雇了三位在平安镇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陈伯是良田前东家老孙头推荐的,还有精于土壤调理、沉默寡言的李伯,以及熟知本地节气和虫害、性子爽利的张伯。 “三位叔伯,这块地,我想试试不一样的种法。” 阮玲珑没有半分架子,她指着划分好的不同区域,语气诚恳,“这一亩水田,用咱们镇上最好的谷种,按老法子来,该怎么侍弄就怎么侍弄,就当是‘对照’。” 对照这个词让三位老农面露茫然,阮玲珑连忙解释道,“就是用来和别的地块比一比,看看新法子到底好不好。” 她又指向旁边的水田,认真道:“剩下的四亩,用我带来的种子,按照我的方法来播种。” 阮玲珑拿出自己用异能催熟,又经过严格筛选的谷种,种子颗粒饱满圆润,金黄透亮,看得三位老农啧啧称奇。 “下种前,我想请李伯帮着看看,这水田里要不要加点肥料?”她拿出自己用厨余垃圾、草木灰、河泥混合堆沤的肥料,气味并不好闻,却带着一种肥沃的生机。 李伯蹲下身,抓了一把自制肥料,然后在粗糙的手掌里细细捻开,又凑近闻了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东家,你这‘肥’……有点门道。我估摸着是烂菜叶子、烂果子混了草木灰,还掺了河泥?劲儿足,就是得沤得透透的,不然容易烧苗。” 阮玲珑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李伯说的是,我记下了!您看这配比行吗?还有没有要改的?” 李伯朝阮玲珑竖起大拇指,表示这个配方暂时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时节已经来到6月中旬,其余水田的晚稻都已经播种下去,老孙头因为计划投奔儿子,所以家里的水田还空着。 “三位叔伯,你们各家的稻谷种子在育苗前,会先晒两天吗?”阮玲珑问道。 “稻谷收进粮仓之前都是晒透了的,自然是拿出来就用了。”陈伯奇怪地看向阮玲珑,这里面难道还有什么门道不成。 阮玲珑点了点头,继续解释:“播种前选晴天晒种两天。可打破谷种休眠的状态,增强种子活力,提高发芽率和发芽势。就好比你们刚睡醒午觉,是不是没啥气力,干活也软绵绵的,这是一个道理。” 三位老农听得直点头,没想到这个丫头还真有点本事。 紧接着,阮玲珑和他们一起对谷种进行选种、浸种、催芽。双方一边劳作,一边相互学习,倒是彼此都受益匪浅。 等待谷种长出秧苗的时间里,三位老农又按照阮玲珑的要求,进行精细整地,达到“平、净、松、软、匀”的标准。 阮玲珑还额外雇了一些短工,帮她沤肥。 四亩改良水田使用她自制的有机肥,需求量也是极为客观的,仅靠她一人,不知道弄到猴年马月去了。 买下水田后,人力、钱财也在源源不断的投入,对此赵铮没有任何意见,他全力支持阮玲珑的任何想法。 阮玲珑笑着打趣道:“铮哥,要是我的实验搞砸了,投进去的银钱都打水漂了,咋办?” 赵铮满脸认真地回答,“你开心就好,这次没做好,我们再试一次。” 听到这个回答,阮玲珑忍不住走过去抱住赵铮的腰。 赵铮呼吸一紧,展开的双臂轻轻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别有负担,我希望你一直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直到我们慢慢变老。” 阮玲珑身体里的蛊毒一日不解除,他一日无法安心。 眼下除了等待黄老先生故友的消息,赵铮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有了赵铮的支持,阮玲珑对于种田更有干劲了。从前在末世,她并没有选择的机会,要是不跟丧尸搏杀,就只有死亡。 穿越到古代后,阮玲珑才一点点地认识到,她觉醒木系异能是有原因的,可能她骨子里就喜欢种田。 宁可田等秧,不可秧等田。 早在秧苗可以移栽前,阮玲珑就已经带人处理好了五亩水田。 三位雇佣来的叔伯有意和阮玲珑一较高下,因此他们在用来做“对照”的一亩水田上下了苦功夫,三人十分默契地各施所长。 至于其他四亩水田,则全部按照阮玲珑的要求来管理。 当培育的秧苗长到约莫到成人小腿的高度时,便可以移栽了。 陈伯对阮玲珑的插秧间距提出了异议:“东家,你这苗距留得太宽了。一亩地才出多少苗?浪费地力。” “陈伯,我想着留宽些,通风好,日头足,秧苗长得壮实,分蘖也多,说不定最后结的稻穗子反而不比密植的少,谷粒还能更饱满。”阮玲珑耐心解释着自己的想法。 其余两位老农民皱着眉,显然觉得新东家有点异想天开,但看她态度诚恳,又想到她那些与众不同的种子和肥料,最终什么也没说。 陈伯想了想,妥协道:“行,就按你说的办,老头子我也开开眼。” 忙活了好几天,五亩水田总算是插完了秧苗。 张伯显然更关心天气,“东家,这五亩水田虽挨着河湾,但看这天色,干旱怕是一时半会儿缓不了,你那几口井的水,可得算计着用。这稻子,最怕缺水……” 阮玲珑立刻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 这是她让赵铮特意从货郎那里淘换来的,她认真地记下:“移栽后深水护苗,分蘖期浅水勤灌,孕穗期保持深水,抽穗扬花期保持浅水……我都记下了,张伯。”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阮玲珑和三位老农一起,在水田的田坎上巡查。 汗水很快浸透了她的粗布衣裳,额发黏在晒得发红的脸颊上。她学着老农的样子,用袖子胡乱抹一把汗,继续弯腰记录水稻生长情况。 泥土的气息,种子的希望,老农们絮叨却宝贵的经验,混合着阳光的温度,一起涌入她的感官。 她不再是末世挣扎的孤魂,也不再是依赖赵铮庇护的“赵家娘子”。 此刻,她就是阮玲珑,一个扎根在平安镇土地上的老百姓,一个要用自己的双手和异能,在这片干渴的土地上,搏出一线生机的耕耘者。 夕阳的余晖再次染红小河湾时,阮玲珑拖着疲惫却无比充实的身躯回到小院。 赵铮早已收摊回来,正蹲在井边清洗着肉摊的家什,淡淡的血腥味混着皂角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看到阮玲珑满身泥点、脸颊晒得通红的模样,他眼中瞬间溢满了心疼,连忙起身去灶房端出一盆温热的清水。 “累坏了吧?快洗洗。”他拧了把湿布巾递过去。 阮玲珑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把脸,冰凉的水触碰到晒烫的皮肤,带来一阵舒爽。 她顺势坐在井台边,脱下沾满泥巴的布鞋,将酸胀的双脚浸入装了清凉井水的脚盆里,然后,舒服得长长叹了口气。 阮玲珑看着掌心那几个磨出来的水泡,非但不觉得苦,反而咧开嘴笑了,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明亮。 “铮哥,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带着劳作后的沙哑,却充满了蓬勃的力量,“陈伯说我留苗距太宽是浪费地力,李伯夸我那肥料配得‘有门道’,张伯提醒我要防干旱……” “我今天记了满满三页纸!”她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炭笔的痕迹有些模糊,但记录得密密麻麻。 赵铮蹲在她身边,就着微光,看着本子上那些歪歪扭扭却无比认真的字迹和符号。 有些是字,有些是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标记,画着稻穗、虫子、水滴和太阳。他看不懂全部,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滚烫的热忱。 赵铮轻轻握住她沾着泥星子的手腕,粗糙的指腹在她磨红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低沉的嗓音里满是动容:“玲珑,你真了不起。” 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亮了阮玲珑写满专注的侧脸。 她伏在院中那张小石桌上,就着油灯昏黄的光,仔细地将白天记录在炭笔小本上的零散信息,工整地誊写到另一个稍大些的本子上。 “今日,甲字一号对照田,播本地稻种,行距六寸,株距三寸,底肥为腐熟猪粪五担。”* “乙字二号、三号田,播‘玲珑金穗一号’,这是她给自己培育的稻种取的名字,行距一尺,株距四寸。底肥:厨余草木灰混合肥三担,腐熟程度待李伯二次确认;另加河底淤泥两担,这是张伯的建议,可增地力保墒情。” “丙字四号田,半亩‘玲珑金穗一号’,行株距同乙字田,底肥仅用腐熟猪粪三担,以作对比。” “丁字五号田,半亩本地稻谷种,行株距同甲字田,底肥试用‘玲珑牌混合肥料’三担。” 她写得极其认真,不仅记录了具体的操作,还写下了三位老农的每一条意见和自己的思考。 “陈伯言:株距过宽恐减产。记:待抽穗期观察分蘖数及穗粒饱满度对比甲字田。” “李伯言:混合肥劲足,需深埋防烧根。已照做。记:待出苗后观察苗情。” “张伯言:河湾地湿,需防稻飞虱和二化螟,可于田埂四周撒草木灰或茶籽饼粉。明日备料。另,水资源珍贵,浇灌必于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或酉时(下午五点到七点),避日头。切记!” 油灯的灯芯爆出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阮玲珑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低头沉思。 关于如何使用木系异能,初期她打算仅以微量异能温和滋养‘玲珑金穗一号’种子,促其根系深扎,增强抗旱力,绝不催熟。重点观察其在自然条件下,配合改良土壤的实际表现。每日记录苗高、叶色、墒情(土壤湿度)。 想到抗旱力,阮玲珑的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桌面。 窗外,夜色沉沉,依旧没有一丝下雨的征兆。 最后,阮玲珑起身合上本子,吹熄了油灯。小院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只有篱笆下新栽的蔷薇藤蔓,在无人察觉的夜色里,感应着主人深沉的心念,极其缓慢地舒展出更坚韧的嫩芽,悄然指向星辰的方向。 47 正文 第47章 惊雷 ◎黄天泽以为来人是神医徐闻道,没想到他竟然在平安镇看到了因病去世的庆王妃文静!◎ 平安镇的夏日,被一种无形的焦灼炙烤着。 风是滚烫的,卷起街面上的浮尘,扑在行人汗津津的脸上,带来一阵粗粝的刺痛,让人不由得心生浮躁。 空气干燥得仿佛一点火星就能燎原,吸进肺里都带着火烧火燎的涩意。街头巷尾,往日的喧闹像是被这毒日头蒸干了水分,只余下一种沉闷的压抑。 赵铮的肉摊前,熟客胡婶挎着空了大半的菜篮,对着案板上仅剩的几块边角肉叹了口气,布满愁纹的脸皱得更紧。 “赵家小子,今儿少割二两肉吧。家里那点麦子,磨出来全是麸皮,连稀疙瘩汤都快喝不上了,哪还有闲钱买肉啊。” 她粗糙的手指捻着几个磨得发亮的铜板,犹豫再三,还是只买了一块最便宜的猪油膘,准备回去熬点油星拌野菜。 赵铮沉默地点点头,他利落地切下那块肥膘,用荷叶包好递过去,顺手又添了一小根剔得干干净净的筒子骨。 “婶子,这骨头拿回去熬点汤水,好歹沾点荤腥。” 王婶眼圈一红,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低低道了声谢,她佝偻着背脊,脚步沉重地离开了。 这样的场景,近几日每天都在东市口上演。赵铮案板上零售的猪肉,已经从每日两头猪的分量,减少到了一头,甚至有时连一头猪的肉都卖不完。 赵铮只好把卖剩的猪肉全都制作成熏肉,毕竟天气热,鲜肉存放不得。 买肉的人少了,买得也越发抠搜。一张张日渐熟悉的街坊面孔,无一不带着被生计重压碾过的疲惫和愁苦,他们眼神黯淡,连说话的声音都低哑了几分。 原因无他,夏收结束了。 平安镇周遭十里八乡的麦田,在持续数月的高温的炙烤下,结出的麦穗稀稀拉拉,干瘪得像营养不良的孩子。 大山脚下的村子里,老王叔蹲在自家小院门口,抓起一把今年收获的麦粒,麦粒又小又轻,其中夹杂着大量的空壳。 老王叔粗糙的手掌掂量着手里的麦粒,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淌进干裂的泥土里。 一亩地,麦粒连皮带壳,才收不足一石半。除去提前缴纳的秋粮,剩下的那点麦子,磨出的面粉只够全家勒紧裤腰带喝两个月稀疙瘩汤。 偏偏这时候的粮价,像是火堆上的火苗,一天一个样地往上蹿。 平安镇的粮铺门口排起了长龙,恐慌和绝望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无声蔓延。 这不仅仅是饥饿的威胁,更是对未来的无望。晚稻刚种下去不久,玉米、地瓜、高粱同样长势不好,老天爷依旧没有一丝下雨的意思。 河沟的水位一日低过一日,井水也开始变得浑浊吝啬。 赵铮今天收摊比往日早了许多。他推着空了一半的推车回到小院,空气中弥漫的沉闷并未因院墙的阻隔而消散。 他刚刚走进院门,便看到正蹲在菜畦边,小心翼翼给几株蔫头耷脑的菜苗浇水的阮玲珑。她的背影依旧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带着一种与周遭颓丧格格不入的韧劲。 “玲珑,镇上最近……”赵铮将车停好,声音低沉地开了个头。 阮玲珑回头看了赵铮一眼,然后专注地将最后一点宝贵的井水浇在菜根上,“铮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老王叔家只收了一石半麦子。河对岸的李家村,听说更惨,一亩地才收一石。今年麦子产量比往年少了一半还多。” 她的声音平静,却像沉重的石头砸在赵铮心上。 “我们山里还有……”赵铮想说些什么。 阮玲珑终于站起身,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向赵铮时脸上没有多少惊惶,只有对未来天气的不乐观。 “那八十石粮食,是我们的退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更不能露白。” 阮玲珑走到赵铮身边,握住了他沾着油腻和血腥气的大手,指尖冰凉却有力,“铮哥,我不怕饿肚子。但我怕……怕这旱情再继续下去,到时候,更可怕的事情会相继发生。” 来自末世的经历,那种饿殍遍野、秩序崩坏的恐怖景象,是她最深沉的梦魇。 赵铮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传递着无声的承诺和力量,“玲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们的小院,仿佛成了这片绝望旱海中唯一一艘尚算安稳的小舟,但舟外惊涛骇浪,随时可能将一切吞噬。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闷几乎要将整个平安镇压垮时,一个从天而降的好消息,伴随着飞扬的尘土和驿马急促的蹄声,轰然炸响在平安镇的上空。 “大捷,北境大捷!庆王爷神威!把北狄蛮子打趴下啦!” 报信的驿卒骑着快马,旋风般冲过平安镇的青石板路,他那嘶哑却亢奋的报喜声穿透了沉闷的空气。 “庆王爷阵前连斩北狄七员大将,逼得那北狄可汗跪地献上降书!” “北狄认输了,赔款割地!咱大周赢了!” “庆王爷威武!战神再世啊!” 打了胜仗的消息就像燎原的野火,瞬间点燃了原本死气沉沉的平安镇。 街头巷尾,蔫头耷脑的人们猛地抬起了头,黯淡的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亮光,大家随即被这巨大的狂喜淹没。 “赢了,真的赢了?不打仗了?” “庆王爷,是庆王爷!我就知道!有庆王爷在,北狄蛮子算个屁!” “老天开眼啊,不打仗就好,不打仗就好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激动得老泪纵横,他经历过太多兵祸造成的惨烈场景,深知和平的珍贵。 “庆王爷千岁!千千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很快,压抑了许久的欢呼声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平安镇的大街小巷爆发出来。 沉闷的空气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和振奋。 粮价依旧高企,旱情依然严峻,但“边境战争结束”这个消息,像一剂强效的定心丸,暂时驱散了笼罩在人们心头的最大恐惧:兵灾。 只要不打仗,只要这世道还能安稳,总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赵铮肉摊的生意似乎也短暂地回温了一些,不少人终于舍得割上二两肉,说要“沾沾庆王爷的喜气”。 听着街头巷尾对庆王周衡昌铺天盖地的赞誉和神化,赵铮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北境大捷,固然是好事,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天气干旱依旧没有得到缓解。 赵铮更关心的是,黄老先生那边,关于神医徐闻道的消息,是否有了回音? 玲珑体内的蛊毒,如同悬顶之剑,一日不除,他便一日寝食难安。 殊不知,几天后的一个晌午,一辆风尘仆仆的青布马车,碾过平安镇还算平整的青石板路,最终稳稳停在了镇东头一座闹中取静、门庭素雅的宅院前。 门楣上悬着一块半旧的匾额“黄府”。 这里,正是前太医院院判黄天泽告老还乡后的居所。 门房仆人刚通传有客到访的消息进去,黄天泽便已按捺不住激动,大步流星地从内院迎了出来。 他须发皆白,但步履矫健,精神矍铄,此刻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欣喜,口中兀自念叨着:“闻道兄,定是闻道兄到了。总算把你给盼来了!” 黄天泽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前庭,他一把拉开了厚重的黑漆大门。 夏日午后的阳光略微有些刺眼,黄天泽眯起眼,脸上堆满了老友重逢的灿烂笑容,目光热切地投向马车。 然而,马车的车门打开,先下来的却是一个神情恭敬、作仆役打扮的中年汉子。他小心地放下脚凳,然后门帘掀开,一位老妇人极其谨慎地搀扶出……一位女子。 黄天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寒风冻住。 他,他竟然在平安镇这个偏僻的地方,看到了庆王妃! 身为前太医院院判,黄天泽自然不可能不认识庆王唯一的妻子,庆王妃文静! 只见庆王妃身形纤细,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裙,她虽然面容清丽绝伦,脸上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最令人心惊的是,庆王妃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双眸,此刻却如同蒙尘的美玉,黯淡无光,整个人空洞地“望”着前方虚空。 她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努力捕捉周围的声响,带着一种惊弓之鸟般的脆弱和茫然。 黄天泽僵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的目光越过庆王妃,急切地在马车里搜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车厢。 “黄老爷,”那中年仆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封口严密的信,双手恭敬地奉上,“小的是受徐闻道徐神医所托,护送这位夫人前来。徐神医说……请您务必代为照料。这是他给您的亲笔信。” 这段时间的期待落空,徐闻道还给自己送上了一份“大礼”,黄天泽心头猛地一沉。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接过那封信,指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迅速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那熟悉、略带潦草的字迹跃入眼帘,来信正是徐闻道的手笔。 信不长,字里行间却充满了焦灼、愧疚、无奈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尤其信上提到“小女下落”时,那力透纸背的墨痕,几乎要将信纸戳穿。 原来,徐闻道带着文静亦不知道要去哪儿,幸而他想起自己的好友黄天泽在西南方的一个偏僻小镇生活,因此他便带着文静直奔黄天泽而来。 结果即将要抵达平安镇的时候,徐闻道收到了和女儿相关的线索,他着急去找女儿,所以才有了黄天泽手上的这封信。 信上,徐闻道并没有交代太多和庆王妃相关的事情,他相信好友只要看到人,就知道庆王妃的身份和处境。 “唉……”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从黄天泽胸腔深处溢出。 他捏着信纸,抬眼望向天空,目光复杂难言。 徐闻道和他唯一的女儿之间的心结,他是知晓一二的。当年那倔强的丫头负气出走,音讯全无,成了老友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如今骤然得到线索,难怪他会如此失态,连如此烫手的山芋都直接丢给了自己。 黄天泽的目光缓缓移回那静静站立在马车旁、茫然无措的庆王妃身上。 一股本不该出现的怜悯之情油然而生。 庆王妃生性善良,曾经好几次主动帮他解围。要不是庆王妃,说不定自己也难以顺利告老还乡。 想到这里,黄天泽捏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他的内心十分挣扎。 庆王妃因病去世的消息,黄天泽是知道的。 如今已经葬入皇陵的庆王妃出现在他家门口,黄天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他行医一生,历经三朝,深知宫廷斗争的波谲云诡,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即便好友没有在信中言明,黄天泽也能猜到,应该是徐闻道救下庆王妃。于此同时,徐闻道更是直接卷入了泼天的大祸之中。 如今这烫得能烙穿手掌的“大麻烦”,就这么被老友塞到了自己怀里? 黄天泽的心跳如擂鼓,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着庆王妃文静那张苍白脆弱、茫然无知的脸,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需要庇护的病人,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将他和整个“黄府”都炸得灰飞烟灭的惊天秘密。 “黄老爷?”中年仆役见他脸色变幻不定,久久不语,低声提醒。 黄天泽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对那中年仆役道:“一路辛苦了,随管家进去歇息吧。” 然后,他又转向茫然站立的庆王妃文静。 黄天泽尽量放缓了语气,带着医者固有的温和:“这位……夫人,一路劳顿,请随老夫入内安顿吧。此地风大。” 说完,他伸出手,虚虚地引了一下,却不敢贸然触碰。 女子似乎被他的声音惊动,空洞的眸子微微转动了一下,却没有焦距。 她迟疑了片刻,才在中年仆妇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向前迈出了一小步,如同在无边黑暗中摸索的雏鸟。 黄天泽看着那纤细而蹒跚的身影,一步一步,缓慢地踏入“黄府”的门槛。 阳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仿佛一道沉重的枷锁,也一同压在了黄天泽的心头。 他抬头望了一眼依旧湛蓝无云、烈日灼灼的天空,只觉得这平安镇的天,从未像此刻这般,阴沉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48 正文 第48章 紧绷 ◎阮玲珑压下心中那丝怪异的悸动,轻轻抽回手,声音平稳道:“夫人说笑了,我们素未谋面,何来认识?”◎ 小河湾畔,阮玲珑的五亩水田在灼灼烈日下铺展开一片顽强的绿意。 与周遭田地里那些□□旱天气折磨得蔫头耷脑、叶片卷曲泛黄的秧苗不同,阮玲珑这几块水田里的稻子,绿得格外精神。 它们叶片舒展、根茎挺拔,透着一股蓬勃的韧劲。 尤其是那几亩施用了她特制的“玲珑牌混合肥”,而且按照她“宽行稀植”理念栽种的水稻,长势更是喜人,禾苗分蘖早且多,新抽出的叶片油亮亮的,在热风中摇曳生姿。 这异乎寻常的景象,像磁石般吸引着附近村子的庄户人家。 起初只是陈伯、李伯、张伯他们带着好奇和些许不服气的亲戚朋友来“视察”。渐渐地,田埂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看着自家水田里病恹恹的秧苗,再看看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秧苗,大家伙儿再也忍不住了。 “赵家娘子,你这稻子,究竟是咋养的?能给咱们透个底不?”一个黝黑精瘦的汉子搓着手,满脸恳求。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是啊是啊,眼看这老天爷连一滴雨都不下,再这么下去,秋粮很可能要绝收啊!” “赵娘子,行行好,指点指点大家伙儿吧!” 阮玲珑今日戴着一顶麦秆编制成的草帽,原本她正蹲在田边仔细记录着秧苗的长势。 听到动静,她站起身来,豆大的汗水顺着她晒红的脸颊滑落。 阮玲珑眼神清澈明亮,她没有丝毫藏私的念头。对上大家殷切的目光,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眼前这些都是靠天吃饭的穷苦百姓,为了粮食收成,所有人都费尽了心思。 放下小本子,阮玲珑指着田里特意留出的浅水层和湿润的泥面,声音清朗道:“各位叔伯,眼下这光景,水比油贵。我这个法子,名叫‘湿润管理’法。” 说着,她也不怕脏,径直弯腰捧起一把水田里的泥,“你们看,稻子也不是非要灌满水泡着。它们长得好不好,关键在根!” “我们只要保持这泥巴湿润不干裂,稻子的根就能吸到水气,秧苗就不至于渴死。水层浅点,还能让它们的根往深处扎,更耐旱。早晚凉快时浇透一次,比大中午顶着日头乱浇强得多。” 阮玲珑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急切的脸,声音不疾不徐。 “光省水还不够,我们还得给苗子‘壮筋骨’。天气干旱虫多病也多,得想法子让苗子自个儿硬气起来。” 一边说,她一边走到田埂旁,顺手拿起一个陶罐。 掀开盖子,一股不算好闻但也不刺鼻的发酵气味飘散出来。 “喏,这是我自个儿琢磨的‘壮苗水’。里面有鱼骨头、鱼鳞、鸡鸭骨头、指甲屑。你们别小瞧了它们,这些都是好东西,砸碎了泡水,再加点淘米水、茶叶渣,装罐子里封好,再搁太阳底下晒它个十天半月,等里面沤烂了、没气泡了,就成了。” 这些都是阮玲珑在末世的时候,无聊看杂书记下来的,没想到还真能派上用场。 “‘壮苗水’简单,容易制作。我们用的时候兑上水,往叶子上喷。骨头渣渣里的‘筋骨气’,淘米水茶叶里的‘力气’,不仅能让秧苗更厚实、杆子更硬挺,还让虫子不爱咬。秧苗不生病虫害,这可比光浇水顶用多了。” 都说知识源于实践,阮玲珑亲自尝试过,用着的确好,才分享给大家。 她讲得通俗易懂,将复杂的磷钾肥原理转化成了农人熟悉的“筋骨气”和“力气”。 围过来的农民越来越多,一片恍然大悟的“哦”声,几个脑子活络的已经开始盘算家里有什么鱼鳞骨头能搜罗的了。 阮玲珑见大家听得认真,听进去了,她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稻子也不能总惯着,得让它学着吃苦。水不能一直给得那么足,得让它知道水金贵,逼着它把根往更深的湿泥里钻。这样真到了大旱,它才熬得住。这就是‘炼苗’!” “不仅是稻子,咱们的玉米、高粱、地瓜,也是一样的道理。” 这些闻所未闻的法子,像久旱后的第一缕凉风,吹进了庄户人焦灼的内心。 一传十,十传百,“赵家娘子抗旱秘法”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平安镇十里八乡传开。 田间地头,到处可见人们砸骨头、收鱼鳞,加淘米水装罐的身影。虽然旱情依旧严峻,但一种名为自救的火苗,在绝望的底色上悄然点燃。 大家伙儿有了盼头,有了抗旱的信念,也就不再沮丧;而是见天琢磨着如何追肥,如何炼苗。 这个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平安镇县令吴有德的耳中。 此刻,他正对着案头一份份报告各乡、各村歉收惨状的公文愁眉不展。 粮仓告急,流言四起,再不想办法,激起民变只是时间问题。阮玲珑的名字和她的种田之法,如同救命稻草般出现在他眼前。 “好!好一个奇女子!” 吴县令拍案而起,小眼睛里闪烁着精光,“师爷,速速将此法整理成册,下发各乡,大力推行。就说这是本县令体恤民情,遍访老农后总结出的抗旱良策!” 他捻着稀疏的胡须,脸上浮起一丝得意。 天灾虽猛,若能将这民怨转化为“政绩”,化险为夷,岂不妙哉? 至于那阮玲珑,一个乡野妇人,给她个嘉奖的虚名打发了便是。 —————— 这天,赵铮带着两刀刚熏制的上好腊肉,陪着阮玲珑再次踏入“黄府”。黄天泽在花厅接待了他们,老人家精神尚可,只是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 “黄老先生,不知徐神医可有回信?”赵铮拱手,语气带着期盼。 黄天泽捋了捋胡须,叹息一声:“赵小哥,玲珑姑娘,老夫已收到好友的回信。只不过……”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扫过阮玲珑,“他在来的途中,又被一些事情耽搁,归期尚不能确定。二位还需,再耐心等待些时日。” 阮玲珑心中了然,在这个时代通信很慢,黄老先生已经尽力。 看着黄天泽眼中的真诚和那抹深藏的关心,阮玲珑温声道:“多谢老先生费心。我们明白的,徐神医定是有要事。等他处理完,再来也不迟,我们能等。” 蛊毒如今蛰伏在她体内,虽暂时被木系异能封印,但每次异能大量消耗后,右脸那块褪色的黑斑,就会隐隐传来些许疼痛。 它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她,蛊毒未除,她别得意得太早。 黄天泽见他们如此通情达理,心下稍安,便道:“赵小哥,不巧府上厨房屋顶有几片瓦松动了,正需个手稳之人帮衬。” 赵铮会意,立刻道:“老先生客气了,修补房顶的小事,交给我便是。” 黄天泽笑着点点头,又看向赵铮身侧的阮玲珑:“玲珑姑娘,后花园新移栽了几株花草,若有兴趣,不妨随老夫一起去看看?” 阮玲珑欣然同意,而后便随着黄天泽步入后花园。 园中花木扶疏,带着一丝药草特有的清苦气息。转过一道爬满藤萝的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架紫藤花廊下,静静坐着一个素衣女子。 阳光透过浓密的紫藤花叶,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那女子身上。 她端坐着,背脊挺直,侧脸线条精致得如同玉雕,肌肤苍白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即使她双眸空洞无神,那份沉静中透出的清丽绝伦,也让阮玲珑呼吸一滞。 好一个绝色美人! 只是这美,带着易碎琉璃般的脆弱。 黄天泽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阮玲珑脸上的表情,然后确定,她是真的不认识庆王妃。既如此,那阮玲珑的身世,或许和皇室无关。 就在阮玲珑心中感叹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只肥硕的马蜂,正嗡嗡地盘旋着,似乎被女子身上若有似无的花香吸引,竟直直地朝着她白皙的脖颈俯冲下去。 “小心!” 阮玲珑心念电转,来不及多想,木系异能已悄然发动。她的意念如同无形的丝线,瞬间缠绕住旁边一株正在盛放的紫藤萝枝丫。 那花枝在她意念的驱使下,极其轻微却迅捷地一抖。 “啪嗒!”一枝开得正盛的紫藤萝花枝耷拉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马蜂飞行的路径上。 马蜂受惊,嗡嗡叫着,原地转了个圈,终于放弃目标,飞向了别处。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又无声无息。紫藤萝花枝耷拉下来似乎只是恰逢其时。阮玲珑确定,黄天泽没有看出任何异常。 绝色美人就坐在自己必经的石凳上,阮玲珑若无其事地走上前两步。 “谁?”文静却敏锐地侧过头,那双空洞的眸子“望”向阮玲珑的方向,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刚才……是你帮我赶走了蜜蜂?” 阮玲珑微怔,没想到她感官如此敏锐。 “我只是路过而已,蜜蜂飞走了,夫人不必害怕。”阮玲珑看了一眼身侧的黄天泽,他微微点头,但并未过多解释对方的身份。 文静却朝着她声音的方向,缓缓伸出了手。 那只手纤细白皙,带着养尊处优的痕迹,此时却在空中微微颤抖,有些探寻的意味。 阮玲珑迟疑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微凉而柔软的指尖,轻轻触碰到阮玲珑因长期劳作而略显粗糙、带着薄茧的手掌。文静的手微微一颤,随即轻轻握住了阮玲珑的手。 “谢谢你。”她低声道,语气真挚。 文静的指尖在阮玲珑掌心那薄薄的茧子上稍作停留,她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困惑。 “你的手……你肯定过得很辛苦。为什么你身上,有一种让我觉得很熟悉、很温暖的感觉?请问,你……认识我吗?” 阮玲珑心头猛地一跳! 熟悉,温暖? 她看着文静茫然无措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努力想抓住什么。 阮玲珑压下心中那丝怪异的悸动,轻轻抽回手,声音平稳道:“夫人说笑了,我们素未谋面,何来认识之说?” 文静脸上掠过明显的失望,像丢失了心爱之物的孩子。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摸索着拔下了绾住青丝的唯一一支玉簪。那玉簪通体温润,雕工精细,一看便非凡品。 霎时间,她的青丝如瀑般滑落肩头,更衬得她容颜苍白脆弱。 “这个,送给你。”她摸索着,将玉簪递向阮玲珑所在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种固执的坚持,“谢谢你刚才帮我赶走了蜜蜂。” 阮玲珑看着那支玉簪,又看看文静毫无装饰、披散着头发的模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个绝色美人不仅失明,似乎还有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她难道不知道这根玉簪的价值? 不明白自己此刻毫无自保能力的处境? 这种毫无防备的赠予,简直像极了言情小说里那些命运多舛、需要被保护的“傻白甜”女主。 殊不知,几步之外的黄天泽更是诧异。自从文静入住他府上,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对人示好,第一次看到她说了那么多话。 阮玲珑后退一步,声音温和却坚定。 “夫人好意,我心领了。刚才是藤萝花枝帮的忙,无功不受禄。这根玉簪是您的贴身之物,还请收回。外面日头毒,夫人保重身体。” 然后,阮玲珑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 在她身后,文静执着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握着玉簪的手缓缓垂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心口,喃喃低语随风飘散。 “暖的……和她说话,这里……是暖的。我以前……是不是真的认识她?” 这一幕落到黄天泽的眼里,他若有所思的皱了皱眉。 阮玲珑皮肤微微发黄,幼时吃过不少苦,身体瘦弱,近来还晒黑了不少,文静则是长期养尊处优,皮肤白得发光;她们一个年方十八,勤劳能干,一个年过四十,芳韵犹存。 这俩人怎么看,也不像是有交集之人。 —————— 万里之外的京城,肃穆的太极殿内,此时却正酝酿着一场足以撕裂金銮殿顶盖的风暴。 “庆王殿下到!”殿前侍卫拖长了调子的通传声,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同时也打破了早朝沉闷的议事氛围。 文武百官下意识诧异地循声望去,目光触及殿门口那逆光而来的身影时,所有人,包括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周胤,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在原地,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殿门口,逆着微微刺眼的晨光,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他穿着沾满风尘的墨色亲王常服,身姿依旧如出鞘的利剑,带着千军万马中淬炼出的凛冽杀伐之气。 然而,最刺目的,是他那一头如霜似雪的白发。 没有一丝杂色,也没有半分过渡,浓密的长发自鬓角至发梢,尽数化为冰冷的银白。 这满头银丝与他刚毅冷峻、却苍白如纸的面容形成骇人的对比。庆王周衡昌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机,只余下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嘶……” 死寂的大殿里,吸气声清晰可闻。 无数道目光凝固在那头刺目的白发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是那位以俊美儒雅、文武双全闻名天下的庆亲王? 那个刚刚在北境立下不世之功、打得北狄俯首称臣的战神? 他怎会……怎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皇帝周胤端坐龙椅之上,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却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瞳孔骤缩,心头掀起的惊涛骇浪远比面上显露的更为剧烈。 他设想过周衡昌得知文静死讯后的反应,悲痛、愤怒、质问,甚至兵戈相向……但他万万没想到,竟会是眼前这般,形销骨立,一夜白头! 这锥心刺骨的绝望,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和掌控。 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和恼怒在周胤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他迅速调整表情,脸上瞬间堆满了“震惊”与“关切”,他的身体甚至微微前倾,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痛惜和难以置信。 “衡昌,你……你这是……怎么了?快,快给庆亲王赐座!” 关切的话语响彻大殿,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的意味。毕竟,他连站都没站起身。 皇帝周胤绝口不提周衡昌为何突然返京,也不问这白发因何而生,意图轻描淡写地揭过。 周衡昌对皇帝哥哥的“关切”置若罔闻。 他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那双布满血丝、深陷在苍白眼窝里的眸子,此刻不再有半分往日的温润或锐利,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冻结一切的寒冰。 那冰层之下,是足以焚毁天地的滔天恨意和绝望的死寂。 周衡昌缓缓抬起右手,动作僵硬而沉重。随着他的动作,两个身着玄甲、满面悲愤的亲卫,抬着一副担架,一步一步,沉重地踏入这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大殿。 担架上,覆盖着一面玄色的、绣着暗金云纹的旗帜,那是庆王府影卫的标识。 旗帜之下,隐约可见一个人形的轮廓*。 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龙涎香的馥郁,让殿中不少文官脸色煞白,几欲作呕。 周衡昌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缓缓扫过高高在上的皇帝,最后落在那面覆盖遗体的旗帜上。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破碎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带着冻彻骨髓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控诉。 “臣弟,日夜兼程,赶回京城。”周衡昌的白发在殿门灌入的风中微微拂动,更添几分凄厉,“只为,亲自送我的影卫,最后一程。”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担架,“他叫影八,奉本王之命回京传递家书!却在距离京城十里之外,被一群来历不明的‘山匪’……截杀!” “山匪”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浓浓的讽刺和滔天的恨意。 周衡昌猛地抬头,那双冰封的眸子死死盯住坐在龙椅上的周胤,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陛下!臣弟想请问,是何等猖獗的‘山匪’,敢在天子脚下、京畿重地,截杀我庆王府的影卫?” “我那影卫拼死带回的‘家书’……又为何,会变成我爱妻文静,因病去世的噩耗?” “回答我,陛下!!!” 最后一声低吼,如同受伤孤狼的悲鸣,带着泣血的质问,响彻整个太极殿。 周衡昌那满头如雪的白发,在死寂的大殿中,成了最刺目的控诉。 皇帝周胤的假面,在周衡昌泣血般的质问和那具冰冷的尸体面前,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就连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背也青筋暴起,他眼底的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再也无法完全掩饰。 周胤猛地一拍扶手,厉声喝道:“够了,周衡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被冒犯的震怒,瞬间压过了殿中所有的抽气声。 “朕念你丧妻之痛,又兼北境御敌劳苦,容你失仪。但你无诏擅自离营,置北境数十万将士、万千百姓的安危于不顾,此乃大罪!你可知,若北狄趁你不在,再生异动,这泼天大祸,你担待得起吗?” 周胤惯于先发制人,瞬间将矛头从影八之死和文静因病去世的疑云上,硬生生扭转到周衡昌“擅离职守”的“大罪”之上。 金銮殿内,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49 正文 第49章 缘分 ◎周衡昌引蛇出洞,阮玲珑文静畅聊◎ 金銮殿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最终以周衡昌被御前侍卫“请”入天牢而告终。 皇帝周胤震怒的面具下,藏着不易察觉的惊悸与杀意。 庆王周衡昌那一头刺目的白发和影八冰冷的尸体,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穿了他精心维护的“仁君”假象。 百官噤若寒蝉,原本为庆王求情的声音在帝王冰冷的眼神下迅速消弭。 这结果,本就在周衡昌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所求。彻底撕破脸皮,才能将暗处的毒蛇逼到明处。 天牢深处,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 玄铁铸就的牢门沉重无比,这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亮。 周衡昌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墨色的亲王常服在晦暗中更显沉郁。唯有那一头如雪白发,在墙角油灯微弱的光线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他闭着眼,仿佛陷入沉睡,但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抿的嘴唇,却透着山雨欲来前的死寂。 夜半时分,牢房外传来极轻微,带着特定节奏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普通狱卒衣赏,面容平平无奇的汉子,右手提着食盒,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周衡昌牢门前。 他动作麻利地用钥匙打开门锁,闪身入内,又迅速将牢门掩上。 “王爷。”狱卒躬身行礼,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绝对的恭敬。 周衡昌缓缓睁开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他的眼眸中没有丝毫囚徒的颓废,只有冰封千里的锐利与冷静。 “北境军中,几位主将皆稳。徐副帅传话:‘王爷所托,万死不辞。将士们也只认庆王帅印。’”狱卒低声汇报,语速极快,且条理清晰。 “王府这头,明珠郡主自王妃……去世后,一直闭门谢客,连院门都很少出。今日王爷入宫、下狱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王府亦应知晓。然……郡主处毫无动静,既未遣人探听,更无只言片语传来。” 周衡昌的指尖在冰冷的石壁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嗒”声。 他眼中掠过一丝深沉如海的痛楚,随即被更冷的锐意取代。 “反常即妖。明珠……她不该如此安静。安排人手,想办法试探明珠的真实想法。无论用何种手段,务必弄清她闭门不出的缘由,以及……她与宫中,特别是皇后那边的联系。” “是!” 狱卒应下,接着汇报道,“府医那边撬开了嘴。他说王妃的凤体是在王爷离京后约莫月余,开始渐渐衰弱的。症状起先极隐蔽,只是容易疲倦,食欲不振。后来才渐渐加重,直至卧床不起。那段时间,吏部尚书之女柳思琪,以探望郡主、陪伴王妃解闷为由,出入王府甚为频繁。” “柳思琪……”周衡昌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刻骨的寒意。 吏部尚书之女,女学学院院长,其亡夫更是为国捐躯,被追封忠烈的高将军。此人身份敏感,牵一发而动全身。 周衡昌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 “做局,绑了她。” 狱卒闻言,饶是见惯风浪,也不由得呼吸一窒。 “王爷,她的身份极为特殊,其父柳尚书位高权重,且她顶着忠烈遗孀的名头,在清流和民间声望颇高。若强行出手,恐打草惊蛇,更易授人以柄,引来滔天非议,反而可能陷王爷于更不利之地。” “所以,我们要做‘局’。”周衡昌的语气毫无波澜,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酷。 “去找一个与王妃身形和气质有几分相似的女子,易容成王妃的模样,引蛇出洞。地点就选在,王妃……生前最爱去的那片枫林。放出风声,就说有人在那附近,隐约见过‘王妃’的身影徘徊。” 他顿了顿,冰寒的眼底是洞悉人心的锐利。 “柳思琪若心中有鬼,必会亲自前去查探,甚至……灭口。她若心中无鬼,亦会被这‘鬼影’吸引,前去一探究竟。无论哪种情况,只要她踏入枫林,便是瓮中之鳖。记住,行动要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狱卒瞬间明白了周衡昌的用意,这是利用柳思琪对王妃下手的“心虚”和对“鬼魂”的恐惧,逼她自投罗网。 他心头凛然,躬身道:“属下明白,请王爷放心,属下定会安排妥当。” 交代完毕后,牢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周衡昌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他缓缓闭上眼,浓密的白色睫毛微微颤动,过了许久,才发出一声极轻、极压抑,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的呢喃,带着破碎的希冀与无边的痛楚。 “影八带回的消息,说王妃薨逝于皇陵。都有谁,曾真的……见到她的……遗容?” 周衡昌问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的心。 他不信! 即便那密信染血,即便皇兄亲口承认,他也不信他的静儿就这么化为枯骨! 生要见人,死……他也要亲见她的遗体!然而,皇陵重地,守卫森严,若无圣旨或特殊缘由,擅闯等同谋逆。 狱卒沉默了一下,声音更低:“回禀王爷,影八大人拼死带回的,只有那封密信。关于王妃凤体,皇陵那边守口如瓶。我们的人……暂时无法深入探查。但属下已命人设法,从守陵卫队轮值、采买等外围入手,看能否寻得蛛丝马迹。” 周衡昌没有再说话,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关节捏得惨白,微微颤抖。 冰封的面具下,是岩浆般翻滚的痛与执念。 静儿……你真的离我而去了吗? —————— 千里之外的平安镇,黄府后园的气氛与天牢的阴冷肃杀截然不同。 紫藤花架下,文静第一次主动在仆人的帮助下,找到正在药圃边查看草药长势的黄天泽。 她摸索着走近,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黄先生……我……想出去走走。” 黄天泽手一抖,差点把手里一株珍稀的“七叶星兰”给掐断了! 出去走走? 这位祖宗知道她顶着怎样一张倾国倾城的脸,牵涉着怎样惊天动地的秘密吗? 万一遇到认识庆王妃的人,又或者说哪位才子见佳人貌美,悄悄将她画了下来,流传出去,那还得了! 黄天泽的内心瞬间山呼海啸,崩溃得只想仰天长叹。 徐闻道啊徐闻道! 你这老匹夫,真是给我送了个烫得能烧穿地心的山芋! 然而,黄天泽面上却还得维持着医者的温和淡定,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夫人,外头日头毒得很,风沙也大。您身子骨还需静养,不宜奔波劳累。您有什么想要的、想玩的?尽管吩咐,老夫立刻派人去镇上给您买回来,保证即刻送到。” 文静微微侧着头,空洞的眸子“望”着黄天泽声音的方向,脸上掠过一丝迷茫和固执。 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然后才轻轻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说道:“我,我不想买东西。我,想见见那天那位姑娘。就是帮我赶走蜜蜂的那位……我想和她说说话。” 黄天泽一愣。 那位姑娘?阮玲珑? 他想起那天花园中短暂的一幕,阮玲珑那近乎本能的出声相护,以及文静对她那莫名的亲近感。 看着文静此刻脸上那近乎孩子般的执拗和期待,黄天泽心里那根名为“原则”和“安全”的弦,在巨大的怜悯和无奈面前,终究还是绷断了。 罢了罢了! 在平安镇这偏僻之地,在自己眼皮底下,让她们见见,应该……无妨吧? 反正她们彼此又不认识,说不定见了面没话聊,也就打消了文静这个念头。 总比这位主儿自己胡思乱想、非要跑出去强。 黄天泽内心长叹一声,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妥协:“好吧,夫人既想见那位玲珑姑娘,老夫这就派人去请她过府一叙。” 阮玲珑刚从她视若珍宝的实验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她的脸颊被晒得红扑扑的,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 可还没等她舀起井水洗把脸,黄府的仆人便到了。 “玲珑姑娘,我家老爷有请,府上那位夫人,想请您过去说说话。”仆人态度恭敬。 知道阮玲珑是赵铮未婚妻的人,一般都称呼她为玲珑姑娘,只有那些不知情的外人,才会叫她赵家娘子。 阮玲珑有些意外。 那位绝色美人,想见自己? 回忆起那双空洞却美丽的眼睛,以及那支固执递给自己的玉簪,她心中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阮玲珑答应下来,回屋快速换了身干净衣裳。 衣裳换好,恰巧赵铮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大碗刚熬好、还冒着热气的红豆沙。豆沙熬得细腻,深红的色泽,散发着甜蜜温暖的香气。 “黄府来人,说那位夫人想见我。”阮玲珑解释道,顺手接过赵铮递来的碗,“我就拿这个过去?” 赵铮点点头,眼神温柔:“嗯,去吧。刚熬好,温的,正好。” 他知道阮玲珑在田里忙了一下午,定是又渴又饿。 于是,阮玲珑便提着一个竹编的小食盒,里面装着那碗温热的红豆沙,再次踏入了黄府的后花园。 紫藤花架下,文静似乎感知到了她的到来,空洞的眸子准确地“望”向了阮玲珑走来的方向,苍白的脸上瞬间绽开一抹纯粹而欣喜的笑容。如阴霾中乍现的阳光,美得惊心动魄。 “你来了!”她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快。 阮玲珑也被她的笑容感染,放下食盒,坐到她旁边的石凳上。 “夫人,我给您带了点自家熬的红豆沙,甜甜的,暖暖胃。”她打开食盒,小心地端出大碗,分成两个小碗。然后将小勺塞进文静手中,引导着她触碰碗沿。 文静摸索着,在阮玲珑的指引下,小心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细腻温润的甜蜜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好甜,真好吃!谢谢你!”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阮玲珑讲些平安镇的风土人情,讲讲她田里那些“不听话”但很争气的秧苗。 文静则像个充满好奇的孩子,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些天真又让人心头发软的问题。 当阮玲珑提到自己用鱼骨头、烂菜叶沤肥时,文静竟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阮玲珑放在石桌上,还带着泥土气息的手指,惊奇地赞叹道:“你真厉害!能让那些没用的东西,变成稻子喜欢的‘养分’!” 也是在这轻松的氛围里,阮玲珑才从文静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拼凑出关于她的故事。 文静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一睁眼就在一片冰冷黑暗里,眼睛看不见,脑子里也空空的。 多亏一个姓徐的老神医救了她,把她从“一个很黑很冷的地方”带出来,然后送到了这里。她只记得老神医姓徐,是个很好很好的大夫。 就连她叫文静,也是老神医告诉她的。 阮玲珑听着,心中感慨万千。 美貌、失忆、失明、被神秘高人相救、寄人篱下…… 这配置,妥妥的言情小说里命运多舛、等待真命天子救赎的绝色女主啊! 就是不知道她那位注定要搅动风云,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强悍男主,现在在哪个角落? 阮玲珑甚至有点恶趣味地想,说不定男主正在某个地方浴血奋战,又或者被奸人所害关进大牢里了,小说里不都这样写的么。 她这边天马行空地想着,那边文静却似乎完全沉浸在与她相处的愉悦中。 阮玲珑的声音,她身上混合着阳光、泥土和淡淡皂角的气息,都让文静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和温暖。 文静的话不多,但每次阮玲珑说话,她都会侧着头,认真地“听”,唇角带着恬静满足的笑意。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假装修剪花枝、实则时刻关注着的黄天泽眼中,只觉得匪夷所思,又隐隐透着一丝宿命般的诡异。 一个是身份尊贵却跌落尘埃、记忆全失的失明王妃;一个是来历成谜、身中蛊毒、却在田垄间挥洒汗水的坚韧少女。 身份、年龄、经历天差地别的两人,此刻坐在紫藤花下,一个絮絮叨叨讲着泥土与种子,一个安安静静听着,画面竟是说不出的和谐与温暖。 仿佛她们之间,天然就存在某种看不见的纽带,超越了世俗的藩篱。 黄天泽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又缓缓松开,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 这缘分,是福是祸? 他看不透,只觉得这平安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得愈发厉害了。而漩涡的中心,很可能正是这一对相处融洽、身份悬殊的女子。 50 正文 第50章 真相 ◎若文静真死了……那他的好皇兄,还有地窖里的毒妇柳思琪,都必须用血来偿还◎ 京城西郊,那片曾经红叶似火,如今却因干旱而显得萧索的枫林,在风中发出沙沙的低吟。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弯弯曲曲的枝桠在地面上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一个穿着素白衣裙,身形与文静有七八分相似的女子,此时正背对着林间小路,静静地“凝望”着远方。她的脸上覆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上面赫然是文静的容颜。 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林间的死寂。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在枫林外停下,然后车帘掀开,一个戴着帷帽,身姿窈窕的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快步踏入林中。 来人正是柳思琪。 她步履匆匆,帷帽下的脸色在夕阳的光线中看不真切,唯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白日里,心腹丫鬟惊慌失措地禀报,说有人在枫林附近看到了“庆王妃”的身影。 这个消息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内心深处。那个被她亲手推进深渊的女人,难道真的没死? “谁在那里?”柳思琪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强作镇定地喝问。 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暮色中文静精致的面容依旧美好,只是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显得有些僵硬。 “柳……思琪……”带着文静特有的温柔腔调,却又因紧张而略显生硬的女声幽幽响起,“你……为何……要害我……” 这面容,这声音,这身形,这地点! 柳思琪如遭雷击,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恐惧瞬间攫取了她的理智,多年精心维持的端庄面具寸寸龟裂。 “不,不是我!是你自己命不好!是你挡了我的路!” 柳思琪失声尖叫,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我那么爱庆王爷,我能给他生儿子!你能给他什么?你一个病秧子,连女儿都生不出来的废物!我是在帮你解脱,王爷他……他终究会明白我的好。” 话音未落,林中骤然亮起数支火把。 刺眼的光芒驱散了暮色,也照清了柳思琪因极度恐惧和失言而扭曲的脸。 不等她反应过来,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扑上,瞬间卸掉了她侍女的下巴,将其打晕。 一块浸透了迷药的湿布死死捂住了柳思琪的口鼻,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京城某处隐秘的地窖里,环境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绝望。 柳思琪被铁链锁在冰冷的石壁上,她华丽的衣裙沾满污秽,精心梳理的发髻散乱不堪。脸上的惊恐尚未褪去,便迎来了更残酷的鞭刑。 “说!王妃体内的毒,到底怎么回事?”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带丝毫情感。 柳思琪痛得浑身抽搐,涕泪横流。 她不敢再硬抗,只能断断续续地哭喊:“我,我说……是我……是我下的‘引魂香’。可,我也是为了王爷好,他需要一个继承人!文静她……她空占着王妃的位置,却连……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还不许王爷纳妾。她活着也是拖累王爷,我……我是帮王爷解脱,帮文静解脱啊!” 柳思琪狡猾地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因爱生妒,却“情有可原”的痴情女子。 她绝口不提那早已种下的蛊毒,更将周明珠的身世死死捂住。 就在这时,地窖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负责审讯的暗卫脸色微变,快步出去。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返回,然后在周衡昌的心腹耳边低语几句。 周衡昌的心腹面色凝重,快步走到角落闭目养神的周衡昌身边,低声道:“王爷,柳家和高家的人疯了似的全城找寻柳思琪。动静太大,恐怕……已经惊动了宫里那位。” 为了知道真相,周衡昌不惜动用替身,从天牢里出来,亲临审讯现场。 周衡昌缓缓睁开眼,那双冰封的眸子在昏暗的油灯下,映着柳思琪狼狈的身影,没有一丝波澜。 “惊动?”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刻骨的嘲讽。 “他早就知道我在积蓄力量。影八的死,本王的白发,就是撕破脸的信号。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更‘名正言顺’除掉我的机会。” 周衡昌顿了顿,目光扫过还在哀嚎的柳思琪,“至于她……” 心腹低声道:“王爷,此女身份敏感,眼下风声太紧,是否,暂时放了她?留得青山在……” “放了她?”周衡昌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寒冰碎裂,带着森然的杀意。 “永远都不可能!”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柳思琪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淬着剧毒。 “让她死,都是太便宜她了。我要她活着,好好地活着。活着承受比死更痛苦的煎熬,活着亲眼看着她的家族因她蒙羞,看着她父亲柳尚书的官位是如何丢掉的,看着高家忠烈的牌匾是如何被砸碎的!我要她活着,在泥泞里挣扎,直到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他猛地转身离开地窖,然后才对心腹下令。 “立刻控制舆论!将北境大捷后,所有被拦截的旱情急报、夏粮绝收、秋粮无望的消息,全部散播出去,传遍京城每一个角落!” “告诉那些快饿死的百姓,告诉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官员,告诉天下人,天不降雨,非因苍天无眼,而是天子失德!是皇帝不仁,才招致上天降罚!唯有皇帝亲下‘罪己诏’,向天地万民认错,方能平息天怒,求得甘霖。” 他要将这京城,变成一座燃烧的火场。 他要用民怨的熔岩,去冲击那金銮殿的基石! 心腹凛然领命而去。地面的密室中,只剩下周衡昌沉重的呼吸。他缓缓坐到书案前,闭上双眼。 连日来的煎熬,丧妻之痛,被至亲背叛的愤怒,几乎将他撕裂。 他时而清醒如冰,算无遗策;时而又陷入一种近乎魔怔的偏执。 他不信! 无论如何也不信他的静儿就这么没了! 那皇陵里葬着的,一定不是她! 若她真死了……那他的好皇兄,还有地窖里的毒妇柳思琪,都必须用血来偿还! 若她没死……那他就更要握紧手中的刀,将这污浊的天地捅个窟窿,为她劈开一条回家的路。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再伤害她分毫! 第二天,天牢那扇沉重的铁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再次开启。 一个纤细苗条的身影,在狱卒的引领下,慢慢地走了进来。 当周明珠看清角落阴影里,那个靠墙而坐,满头如雪白发的父亲时,她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原地,小脸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刺目的银白,比任何言语都更残酷地宣告着母妃离世的真实,也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因自私而缩紧的心上。 “父……父王,您怎么会,会变成现在这样?”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 周衡昌缓缓睁开眼,冰寒的目光落在周明珠身上,没有半分往日的慈爱,只有审视,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骨缝。 “你来了?”他的声音平淡得可怕。 “你母妃病重时,你在做什么?你皇伯父命你写的那些‘平安家书’,墨迹未干时,你母妃……可还清醒?” 几个问题,如同淬毒的针尖,直刺周明珠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愧疚。 她浑身一颤,泪水汹涌而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父王,我……我怕。皇伯父说……说不能打扰您打仗,他说母妃只是小恙,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母妃她……” “不知道?”周衡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和失望。 “一句不知道,就能抵消你的不作为?一句怕,就能掩盖你的自私和怯懦?”他猛地站起身,白发在天牢昏暗的光线下那般刺目,宛如盛怒的魔神。 “周明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究竟有没有心?你母妃待你如珠如宝,你就是如此回报她的?你的心,是不是也跟你皇伯父一样,是石头做的?” 周明珠被父王这幅模样吓坏了,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疾言厉色。她瘫软在地,低垂着头,只剩下本能的抽泣。 周衡昌看着地上那团瑟瑟发抖、只会哭泣的身影,一股深沉的悲凉和强烈的违和感涌上心头。 他的静儿,那么善良坚韧又聪慧的女子;他和静儿,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自私自利、懦弱无能、连母亲病危都不敢吭一声的孩子?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一旦滋生,便疯狂地缠绕住他的心。 —————— 平安镇,赵铮和阮玲珑租来的小院里,暮色温柔,燥热的暑气被晚风吹散些许。 石桌上摆着两大碗赵铮特制的冷面:手擀的面条劲道爽滑,浸在用冰凉井水湃过的特调酱汁里,上面铺着脆嫩的黄瓜丝、喷香的卤肉片、酸爽的泡菜,再淋上一点红亮的茱萸油,撒上几粒香酥的花生碎。 阮玲珑吸溜了一大口,冰凉酸辣的口感瞬间驱散了身体的燥热。 她满足地眯起眼,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铮哥,味道绝了!你这手艺不开面馆真是可惜了!” 阮玲珑吃得鼻尖冒汗,两颊鼓鼓囊囊,虽然看起来毫无形象,却透着鲜活的生命力。 赵铮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将自己碗里的卤片又夹了几片给她,“慢点吃,厨房里还有” 阮玲珑连吃两大碗,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幸福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她满足地喟叹:“太爽了,感觉又活力满满啦!” “对了铮哥,你听说了吗?京城那边,好像有人在传,说天不下雨是因为皇帝不仁,要皇帝下什么‘罪己诏’呢!” 赵铮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峭的讥诮。 “罪己诏?”他嗤笑一声,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若真有用,秦皇汉武之时,何来大旱连年?不过是帝王无能,江山不稳,借鬼神之说安抚民心,又或是……有心人借天灾搅动风云的幌子罢了。” 阮玲珑一愣,随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赵铮,满是惊叹:“哇!铮哥,你这见解,太犀利了,一针见血!” 她随即又蹙起秀眉,忧心忡忡,“不过,你说得对。如果干旱持续,再加上朝廷不稳,要是真的发生动乱……那天灾加上人祸,对老百姓来说,就是灭顶之灾啊。” 来自末世的经历让她深知,秩序崩塌后的炼狱般的景象。 赵铮沉默地点点头,深邃的目光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那里,就是风暴的中心。 同一片夜空下,黄府的书房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黄天泽捏着几页薄薄的信纸,指尖冰凉。 信上寥寥数语,却勾勒出京城惊心动魄的乱象:庆王一夜头发全白,于金銮殿入狱;柳思琪神秘失踪,旱情绝收的消息如同野火燎原,“罪己诏”的呼声甚嚣尘上…… 这一切风暴的中心,都指向那个一夜白头,就算在牢狱中,依旧搅动乾坤的男人:周衡昌。 黄天泽长叹一声,疲惫地揉着眉心。 他太了解这位庆王爷了。 文静,就是他唯一的逆鳞,是他冰封外壳下滚烫的岩浆。 如今龙困浅滩,逆鳞被揭,岩浆喷涌……这大周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黄天泽抬眼望向窗外后花园的方向,穿过庭院,文静的房间还亮着微弱的灯火。这尊大佛留在自己这里,简直就是在火药桶上跳舞! “徐闻道啊徐闻道……”黄天泽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带着无尽的怨念,“你倒是快点滚回来,把这烫手山芋接走啊!” 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遥的一处荒僻村落。 徐闻道风尘仆仆,形容憔悴,望着眼前那个满怀希望找到的女子。结果,却只是一个眉眼与他女儿徐晓筱有几分相似的农妇。 希望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瞬间化为乌有。巨大的失落和自责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仰头望着漆黑无星、同样干旱无雨的夜空,苍老的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痛苦,一声悲怆到极致的嘶喊冲口而出,在寂静的荒野中回荡。 “晓筱!” “你到底在哪里?爹错了!爹当年不该逼你……爹可以解释!爹什么都答应你!你回来啊!” 老泪纵横,沾湿了他花白的胡须。旷野的风卷起他的衣袍,吹不散那深入骨髓的悔恨与绝望。寻找女儿的路,依旧漫长而无望。 51 正文 第51章 水龙 ◎如何证明她不是静儿和自己的孩子?◎ 京城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火油浸透,一点火星就能燎原。 街头巷尾,往日的繁华被一种焦灼的恐慌所取代。粮铺被一抢而空后,残破的门板在风中摇晃。 干涸的水井边,为争一桶浑浊井水而爆发的殴斗声,此起彼伏。 官差们疲于奔命,鸣锣示警的声音嘶哑不断。更远的州县,已有快马传来急报:赤地千里,饿殍盈途,暴民啸聚山林,打出“替天行道”的旗号,攻破了几处防守薄弱的县衙粮仓。 养心殿内,龙涎香也压不住那股无形的燥热与不安。 皇帝周胤面色铁青,来回踱步,脚下的金砖几乎要被他沉重的脚步踏出凹痕。 案头堆积如山的,不再是歌功颂德的奏章,而是各地告急、求粮、请兵的文书。 他猛地停下脚步,鹰隼般的目光射向垂手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司天监监正。 “说!到底何时有雨?!” 周胤的声音如同闷雷,压抑着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 监正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冷汗却早已湿透了官袍后襟。 他夜夜观星,比谁都清楚那片笼罩四野、仿佛亘古不变的“旱魃”星宿意味着什么。 两个月? 三个月? 甚至更久? 这答案一旦出口,他项上人头即刻就要搬家。可若不说……待谎言戳破,同样是诛九族的大罪。 司天监监正的牙齿打着寒颤,声音抖得不成调:“陛……陛下息怒!天象……天象示警……然……然天心仁慈,必不忍见万民涂炭。臣斗胆恳请陛下……亲登天坛,祈雨!陛下乃真龙天子,承天景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如此一来,必能感动上苍,降下甘霖,解民倒悬啊!” 他只能抛出这最后一块遮羞布,将烫手的山芋抛回给皇帝。 祈雨? 周胤心*中冷笑。 若祈雨有用,他何至于此。他目光阴沉地扫过殿角阴影处。 天牢的方向,仿佛有一双冰封的、充满恨意的眼睛在注视着他。 这一切的乱象,背后都少不了他那个好弟弟周衡昌的影子。散布旱情、煽动民怨、逼迫自己下罪己诏…… 桩桩件件,都直指他这个皇帝失德! 一股暴戾的杀意涌上周胤心头。赐死他!一杯毒酒,了却所有后患! 这个念头疯狂滋长。 然而,仅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他。周衡昌刚刚立下不世战功,打降北狄,万民称颂。此刻他若死在狱中,自己立刻就会成为史书上刻薄寡恩、残害功臣、逼死亲弟的暴君。 这污名,搁在自己身上绝对不行! 可若放了他? 更是万万不能! 放出这头被仇恨和绝望彻底激怒的白发凶兽,无异于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周胤思来想去,竟只有继续关押这一条路。至少,人在天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翻不出太大的风浪。 至于那个失踪的柳思琪,周胤眼中闪过一丝冷酷。没了也好,正好让衡昌把满腔怒火发泄在这个女人身上,省得他再盯着自己。 天牢深处,周衡昌背靠冰冷的石壁,白发如雪。京城的风声鹤唳,民间的怨声载道,如同最动听的乐章传入他的耳中。 他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不着急,这只是开始。 “明珠……”周衡昌低声自语,冰封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如何证明她不是静儿和自己的孩子? 滴血认亲? 不妥,皇室血脉,岂能轻易验看。他需要一个更确凿、更无法辩驳的证据。一个能彻底揭开柳思琪和周胤虚伪面具的证据。 周衡昌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石壁上划动,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成型。 万里之外的西南方向,平安镇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与外界恐慌截然不同的勃勃生机。 燥热的风卷过田野,掀起层层绿浪。 虽然河湾的水位也下降了不少,但有阮玲珑那五亩作为样板的水田,以及周围那些效仿她“湿润管理”、“玲珑壮苗水”和“炼苗”法子的田地,平安镇的水稻长势依旧稳健。 今年水稻的叶片虽不如丰水年那般油绿肥厚,却坚韧挺拔,根茎深扎,在灼灼烈日下透着一股不屈的倔强。 粮食作物没有蔫头耷脑,也没有大规模的病虫害,它们绿油油的连成一片,在这片被旱魃肆虐的土地上,成了最耀眼的希望灯塔。 赵铮和阮玲珑租住的小院,也因此成了平安镇最温暖人心的所在。 清晨推开院门,门槛下常会静静地躺着几枚还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门环上挂着一小捆用稻草扎好,腌得油亮喷香的咸菜疙瘩;有时甚至是一小包用洗净的荷叶包裹着的酸甜可口的山里野果,它们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阮玲珑每次看到这些质朴的“回礼”,心头便涌起一股暖流,比喝了最甜的蜂蜜水还要熨帖。 这是最朴素的认可,是来自乡亲们的善意回馈。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心意收好,心中那份对抗旱魃,守护这片安宁土地的决心,也更加坚定。 镇东头,黄府的花园里,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文静的气色比初来时好了许多,她的脸上不再是病态的苍白,多了几分红润。 她依旧看不见,但空洞的眸子里,似乎也染上了些许光彩。 这一切的变化,黄天泽心知肚明。大半要归功于,那个三天两头带着新奇吃食过来的阮玲珑。 有时是一碗冰凉清甜的绿豆沙,有时是几块赵铮新琢磨出的,用井水湃过的米糕,有时甚至只是一小把阮玲珑自己田里刚摘下的,带着露水的新鲜小番茄。 文静每次听到阮玲珑的脚步声,唇角便会不自觉地弯起。 她喜欢听阮玲珑讲田里发生的趣事,讲那些“不听话”的秧苗如何偷偷分蘖,讲笨拙的青蛙如何跳进浅水层…… 阮玲珑的声音,她带来的那些用心制作的食物,都像一剂无形的良药,滋养着文静干涸的心田和虚弱的身体。 黄天泽看在眼里,惊异之余,也只能将那份“送神难”的焦虑暂时压下。 这天午后,日头最毒辣的时候,平安镇小河湾旁最大的一片水田田埂上,却聚集了一群人。 以镇上最大的地主陈员外为首,几位拥有百亩以上良田的乡绅地主,连同经验最丰富的老农代表李伯、张伯、陈伯等人,都顶着烈日,神情凝重地围在一起。 人群的中心,正是穿着粗布短褂,裤腿挽到膝盖,脸颊晒得微红,眼神却格外清亮有神的阮玲珑。 日日灌溉的稻田里的水,肉眼可见地浅了一层。 河湾的水位线又下降了一掌宽。 烈日持续的炙烤,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渴的气息。 陈员外抹了把汗,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玲珑姑娘,大伙儿都按你的法子伺候庄稼,眼下看着是比外头强百倍。可,可这老天爷不开眼啊!再这么下去,河湾的水也撑不了多少时日了。到时候……唉!” 他的话,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希望就在眼前,却可能随时被烈日彻底烤干,这种煎熬比绝望更折磨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阮玲珑身上,大家充满了期盼和依赖。 这位年轻的姑娘,用她的智慧和双手,已经带领他们创造了奇迹。 此刻,她成了这片干涸土地上,众人心中唯一的定海神针。 阮玲珑的目光环视一圈,看着一张张被晒得黝黑,布满愁纹却依旧充满信任的脸,心中涌动着强烈的责任感。 她深吸一口气,清朗的声音在燥热的空气中响起,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 “各位叔伯员外们,天气还会持续干旱,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指望老天爷开恩,不如指望我们自己!” 这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众人焦灼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陈员外急切地追问:“玲珑姑娘,你的意思是我们还有救?这粮食,还能保得住?” “当然能!”阮玲珑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心。 “有水,就有活路。我们平安镇守着河湾这条水龙,就是最大的本钱。眼下,我们要做的不是等天下雨,而是把每一滴水,都用在刀刃上,一滴都不能浪费。还要想办法,把深藏在地下的水龙,给‘请’上来!” “请上来?”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阮玲珑蹲下身,捡起一根枯枝,在干燥的田埂上快速画了起来。 “第一要务,挖渠引水,分级蓄水。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大水漫灌了。” 她画出主渠、支渠、毛渠的示意图,“从河湾最深处挖主渠,把水引到地势最高的蓄水塘。再从蓄水塘挖支渠,通到各个大田块边上。最后,在每块田边挖带盖的小毛渠和蓄水坑。” “如此一来,提上来的水,先存进大塘,再通过带盖的小渠精准送到田边小坑,需要多少浇多少,减少沿途蒸发渗漏。这叫‘渠系配套,长藤结瓜’。” “第二要务,造水车,提水上山。” 她指着远处地势略高的旱地,“那些土地离河畔远,挑水灌溉累死人。我们需要造大水车,用木头做骨架,竹筒做水斗,架在河边水流急的地方,靠水流自己推动水车转,把水一斗一斗提到高处的蓄水塘里,省下人力去挖渠。” 阮玲珑的树枝重重一点,眼神锐利,“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向地下要水。我们需要找泉眼,挖深井!”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 张伯连连摇头:“玲珑姑娘,找泉眼挖深井?这可不是容易事啊!打十口浅井,未必有一口能出水。劳民伤财,万一……” “我有办法!”阮玲珑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她不能暴露异能,但末世积累的寻找地下水源的经验,结合她对植物根系分布的异能感知,让她有九分把握。 “我家流传下来一些寻水的土法子。看山势走向,看草木根系的深浅和茂盛程度,再结合一些特殊的‘探水’技巧,我能大致圈定几个可能有浅层地下水脉的地方。不用打多深,三五丈能见水就行。打井的劳力、材料费用,我们大家一起平摊。打出水来,就近的地块都能受益,这是长远之计!” 她的话,条理清晰,目标明确,既有立竿见影的节水引水方案,又有解决根本的长远水源规划。 每一句都砸在众人心坎上,原本焦虑的气氛被瞬间点燃。 “好!好一个‘渠系配套,长藤结瓜’!玲珑姑娘,我陈家出钱,出人!一切听你安排,你说怎么挖,就怎么挖。”陈员外第一个激动地拍板。 “制作水车好!我家有现成的好木料,匠人我也认识几个,这事包在我身上!”另一个地主拍着胸脯做出承诺。 “挖井我擅长!玲珑姑娘,你说哪里能挖出水,我李老汉第一个扛工具去!”李伯黝黑的脸上满是激动。 “算我一个!” “还有我,要钱出钱,要力出力!” “玲珑姑娘,你就说怎么干吧,我们都听你的!” 参会的老百姓群情激昂,刚才的忧虑被一股破釜沉舟的干劲取代。 阮玲珑看着眼前一张张被希望点燃的脸庞,心中豪情万丈。她正要开口详细分工,右脸那块被异能封印的黑斑,却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灼痛,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了按那块皮肤。 灼痛感稍纵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是蛊毒在异能封印下的异动?还是最近异能消耗过大引发的反噬? 阮玲珑心中警铃微作,然而,眼前是千百双期盼的眼睛,是关乎整个平安镇能否继续安宁的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丝不安,脸上重新绽放出坚定而明亮的笑容,声音清越有力,回荡在干渴的田野上空。 “好!承蒙各位叔伯员外信任,那我们就齐心协力,跟这旱魃斗到底!陈员外,烦请您统筹钱粮,组织壮劳力,我们先集中力量,挖通主渠和蓄水大塘。” “刘员外,水车的图纸和匠人,就拜托您了。李伯,您经验最老道,负责带人沿着我划定的路线,先挖几条试验性的小毛渠和蓄水坑,看看效果。至于找泉眼打井……” 阮玲珑的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山峦,眼神变得深邃而专注,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山石岩层。 “请大家给我两天时间,我亲自去山里转转。这一次,定要为我们平安镇,再‘请’出几条‘水龙’来!” 【作者有话说】 女主不是圣母哈,她只是不想重蹈末世生灵涂炭的覆辙,她只想有一个安宁的生活环境。 感谢订阅! 52 正文 第52章 礼物 ◎他要赌一把,赌明珠那短暂的反常背后,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 夕阳熔金,给连绵起伏的山峦镀上一层暖橘色。 赵铮背着沉甸甸的竹篓,里面装满了沿途新挖的药材和野生地瓜;阮玲珑则挎着水囊和干粮袋,两人并肩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山道上。 他们脚下是厚厚的松针,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松脂、泥土和草木蒸腾的混合气息,一点也不难闻。 赵铮侧头,看着身边人晒得微红却神采奕奕的脸颊,冷峻的眉眼间漾开一丝难得的温柔。 “就在前面那个岔口,转弯过去,就是小木屋的入口了。” 阮玲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嘴角弯起,“铮哥,幸好当初你把昏迷的我带回了小木屋。不然,我恐怕早就被野兽给吃掉了。” 她当时的确以为自己刚刚穿越,就毒发身亡,体验了一趟短暂的穿越之旅。 赵铮紧紧拉住阮玲珑的手,回忆起初见她的那一幕,他还是忍不住心头一紧。 “我很庆幸,我那天选择走那条路。玲珑,我们要好好地,一直一直在一起。” 阮玲珑回握了一下拉着自己的厚实手掌,笑着嗯了一声。 山风吹拂,带来草木的清新,也吹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便来到了悬崖背后的木屋前。 院门口,野蔷薇藤蔓依旧浓密,爬满了篱笆。赵铮熟稔地推开院门,熟悉的木屋静静矗立,院子里的花草长势极好,一点也没受干旱气候的影响。 只不过他们离开这些日子,杂草已经长得老高,它们看起来很喜欢这个小院。 推开堂屋门,一股干燥的木香混合着淡淡的药草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的陈设蒙着一层薄灰,却依旧整洁,仿佛主人只是短暂离开。 阮玲珑和赵铮放下东西,第一时间去查看存放粮食的秘密山洞。 山洞门口的藤蔓几乎将入口遮得严严实实,还是阮玲珑催动异能,让它们往左右两边挪开,才在不弄断藤蔓的前提下,打开带锁的木门。 推门进去,山洞里层层叠叠码放着一大堆麻袋,里面装的正是他们当初用卖人参的银钱囤积的粮食。赵铮上前解开一个麻袋口,抓出一把谷粒,只见它们干燥饱满,毫无霉变虫蛀的痕迹。 “还好,驱虫防潮的药包还有效。” 赵铮检查了角落悬挂的几个药包,又取出随身带来的新药包换上。阮玲珑跟在他身侧,看着山洞里堆满的粮食,心里很是舒坦。 两人走出山洞后,锁上木门,阮玲珑让藤蔓依旧遮掩住山洞入口。 这并不是赵铮第一次见阮玲珑使用异能,但是每一次看到植物如此听话,赵铮还是忍不住心中感慨万千。 他宁愿玲珑没有这样特殊的能力,换取她身体康健,蛊毒彻底清除。 然后,赵铮和阮玲珑走到屋后那片精心打理过的小药圃,动作利落地将已经成熟的药材小心挖出,用湿润的苔藓裹好放入背篓。 做完这一切,他才带着阮玲珑再次深入山林,寻找那关乎平安镇命脉的水源。 山野葱茏,崎岖难行。 阮玲珑集中精神,调动木系异能。她的意识如同无形的根须,深深扎入脚下的大地,感知着土壤深处的湿意流动,捕捉着不同植物根系对水源的微妙反应。 赵铮则沉默地守护在她身侧,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手中柴刀随时准备劈开挡路的荆棘,更像一座坚实的屏障,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危险与干扰。 “铮哥,你看!” 阮玲珑忽然停下,指着不远处一丛异常茂盛、叶片肥厚油亮的蕨类植物,声音带着惊喜,“这片野蕨长得太好了,下面肯定有浅层水脉!” 说着,她蹲下身,双手按在湿润微凉的泥土上,异能感知更加清晰。 “这里水气很足,水源离地表不会超过三丈!” 赵铮二话不说,抽出随身带的短柄鹤嘴锄,在阮玲珑指定的地方刨开一个浅坑。果然,刨开不到一尺深的腐殖土,下面的泥土就变得异常湿润冰凉,甚至隐隐渗出水痕。 “成了!” 阮玲珑双眼亮晶晶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三天两夜,风餐露宿,他们翻越了三座山头,阮玲珑终于凭借木系异能和末世积累的经验,锁定了三处位置绝佳的泉眼。 幸运的是,泉眼都在靠近山脚的缓坡地带,挖掘难度大大降低。 回程的路上,赵铮在一处向阳的山坡发现了大片成熟的野生山枇杷树。金黄色的果子累累缀满枝头,散发着清甜的果香。 他身手敏捷地攀上树枝,摘了满满一布兜山枇杷。 “玲珑,回去给你做冰粉吃。”赵铮眼神温柔,解释道:“山枇杷果与枇杷不同,它不能直接食用,但是用它搓出来的冰粉,最是清凉解暑。” 阮玲珑点点头,赵铮的贴心驱散了所有的燥热与疲惫。她看着赵铮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和沾着草屑的衣襟,心中一片柔软。 锁定泉眼的位置后,阮玲珑把挖深井的任务传递给其他人。 这一好消息,极大振奋了人心。平安镇参与挖井的人更是毫无怨言,只盼着早点挖出井水,早点灌溉田地里的庄稼。 这天傍晚,平安镇黄府。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阮玲珑和赵铮带着亲手做好的冰粉和二十两纹银,再次踏入黄府。 黄天泽在花厅接待了他们,收下那沉甸甸的银两,他心中感慨万千。这对未婚小夫妻,比他想象中更有担当,也更重信诺。 “黄老先生,大恩不言谢。”赵铮拱手,语气诚挚,“这是我和玲珑亲手做的冰粉,您可以尝尝,清热解暑的。” 黄天泽捻须微笑:“好,好!你们有心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山枇杷搓的冰粉了。” 说完,他的目光转向阮玲珑手中的小桶,“玲珑姑娘,这是?” “送给那位夫人的礼物。”阮玲珑笑着提起身侧的木质小桶,里面装着两支刚从河湾里采来的新鲜荷花,“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瞧着好看,给她解解闷。” 只见木桶中,荷花粉白的花瓣紧紧包裹着青翠的莲蓬,亭亭玉立,带着淡淡的清新。 黄天泽会意,引着他们走向后花园。 紫藤花架下,文静似乎感知到他们的到来,她空洞的眸子准确“望”向来人方向,脸上立刻浮现出真切的喜悦。 “玲珑姑娘?”她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期待,“是你吗?” “是我,夫人。” 阮玲珑快步走过去,将小桶放在她触手可及的石桌上。她握住文静微凉的手,引她触摸那冰凉的桶壁和带着水珠的荷花茎秆。 “我给您带了两支新鲜的荷花,刚采回来的。一支是粉色的,花瓣尖儿透着点白,就像小姑娘羞红的脸;另一支是白色的,干干净净,像上好的羊脂玉雕出来的。花苞还没全开,裹得紧紧的,里面藏着嫩黄的莲蓬,闻着可香了,有一股子水塘的清甜味儿。” 阮玲珑描述得生动细致,文静伸出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荷花挺直的茎、饱满的花苞、光滑的荷叶,仿佛真的“看”到了荷花那美丽的颜色和姿态。 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孩子般纯粹的笑容,用力点头。 “我摸到了,它们肯定很好看。谢谢你,玲珑!” 赵铮站在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夕阳淡金色的余晖透过紫藤花叶,洒在两个明媚的女子身上。 阮玲珑半蹲在文静身边,仰着头耐心地描述着,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文静则微微侧耳,专注地听着,她唇角含笑,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浑身散发出一种宁静柔和的光晕。 她们之间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与亲昵,仿佛相识多年的挚友,又像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赵铮的脑海,让他自己都惊了一下。 他立刻压下这荒谬的想法。 她们两人,一个是身份尊贵的贵人,一个是程家逃奴,怎么可能有血缘关系? 定是玲珑心善,又与那夫人格外投缘罢了。 然而,看着文静脸上那与玲珑偶尔流露出的、如出一辙的纯粹笑容,赵铮心中那丝怪异感却挥之不去。 —————— 京城,天气一天热过一天,也就晚上才能稍微凉快一点。 夜色如墨,压抑得令人窒息。 今天刚被从天牢释放的周衡昌,正坐在书房太师椅上。他一身素服,白发如雪,在烛光下更显刺目。 案前站着的心腹暗卫,正低声汇报,“军中几位老帅联名上书,言北狄虽降,然余孽未清,王爷久羁京城,恐军心浮动,不利边陲安定;朝中亦有清流御史,以‘有功之臣不可轻辱’为由,上奏请求陛下开释王爷……” 周衡昌面无表情地听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 这结果,在他预料之中。 利用军方的压力,是逼周胤放他出狱最直接有效的筹码。至于那些清流御史,不过是闻风而动,想借机博个名声罢了。 但是,他的好哥哥,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果不其然,第二天太阳刚刚升起,皇帝的旨意便到了。 明面上是嘉奖他在北境立下大功,赐下金银锦缎,派太医院院判亲来诊脉,叮嘱他“安心静养,保重身体”,实则勒令他在府中“休养”三个月,无诏不得入朝,不得会客,形同软禁。 “休养?” 周衡昌看着宣旨太监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周胤想用这金丝笼困住他,慢慢剪除他的羽翼? 可惜,他早已不是那个对兄长深信不疑、甘愿上阵杀敌的弟弟了。 静儿的死,影八的命,还有那无数被旱灾吞噬的百姓,被偷梁换柱的军中补给……都在他心头燃起了焚天之火。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走出天牢,而是将那金銮殿上的虚伪帝王,彻底拉下马来! 周衡昌摒退左右,独自坐在冰冷的书房里。 在他桌案上摊开的,是暗卫呈上来的关于周明珠近两年起居的详细记录。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却透露出惊心动魄的异常。 “王爷离京三月后,郡主与柳氏关系骤然变冷。柳氏数次登门探望王妃,均被郡主拦下,以‘母妃需静养’为由婉拒于院外。柳氏所赠珠宝玩物,亦被郡主命人原封退回,言其‘无功不受禄’。府中长史曾见郡主于花园偶遇柳氏,神色冷淡,未行全礼便匆匆离去……” “王妃病重弥留之际,郡主性情变化较大,复又亲近柳氏,对其言听计从。王妃薨逝后,郡主悲痛欲绝,然丧仪诸事,多赖柳氏操持安抚,郡主对其依赖日深……” 周衡昌的手指死死捏着纸张边缘,指节泛白。 离京三月后,那正是静儿身体开始明显衰败的时间点。 明珠为何突然对柳思琪态度大变? 是发现了什么?还是……柳思琪对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一个疯狂又冰冷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他要赌一把,赌明珠那短暂的反常背后,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 周衡昌沉默了许久,唤来心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去把柳思琪‘请’到王府地牢。记住,要让她在‘不经意间’发出点声响,务必让明珠听到。” 傍晚时分,庆王府深处,属于周明珠的绣楼附近,白日里勉强维持的平静被打破。 一阵隐隐约约、凄厉又压抑的女子哭喊声,断断续续地从地下传来。那如同鬼魅的呜咽声,穿透了厚重的石板,钻进周明珠的耳朵里。 “啊!饶了我……饶命……王爷……我说……我都说……是皇后……是皇后娘娘……” 那声音,是柳姨? 周明珠猛地从梳妆台前站起身来,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她惊恐地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却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柳姨被抓了?父王在审她? 柳姨,她会不会把自己供出来?那个秘密……那个自己不是庆王妃亲生女儿的秘密,是不是被父王知道了…… 周明珠再也忍不住了,她连鞋子都顾不上穿,赤着双脚,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她像无头苍蝇般在黑暗的回廊里奔跑,只想逃离那可怕的声音。 慌乱中,她一头撞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周明珠抬头,对上的是周衡昌那双毫无温度、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一身玄衣,如同黑夜中的魔鬼一般,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父……父王!”周明珠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就要瘫倒。 周衡昌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压迫感:“明珠,告诉父王,你知道了些什么?你在怕什么?你当初……为什么突然疏远柳思琪?” “我……我没有……我不知道……”周明珠语无伦次,泪水汹涌而出。 “不知道?”周衡昌猛地将她拉近,那双冰封的眼眸死死锁住她惊恐的瞳孔,“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把她送的礼物退回去?为什么在她靠近你母妃时如临大敌?明珠!” 他厉声喝道,如同惊雷炸响在周明珠耳边,“看着我,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关于你母妃,关于柳思琪,关于……你自己的秘密。” 最后几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穿了周明珠最后的防线。 “不!!!” 周明珠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涕泪横流,拼命挣扎,“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不是我娘,她不可能是我娘!她是魔鬼!是她害了母妃!是她……”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长久压抑的恐惧和心底那个沉重的秘密终于彻底爆发,“她亲口跟我说的,她说母妃身体里的蛊毒是她下的,她说我……我根本不是母妃生的!我是……我是……” 后面的话,她死死咬住嘴唇,再也说不出口,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周衡昌脑海中炸开,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怀疑,所有的违和感,在这一刻瞬间串联成一条清晰而恐怖的链条。 柳思琪亲口承认下毒! 明珠不是静儿所生! 周衡昌忽然明了,当年静儿差不多同时和柳思琪一起诞下女婴,明珠对柳思琪态度发生剧变的时机…… 真相,竟是如此不堪!如此恶毒! “来人!”周衡昌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疯狂,“对柳思琪严刑逼供,立刻!马上!给我用最狠的刑!我要她亲口说,一个字都不许漏!” 他猛地松开周明珠,任由她像破布娃娃般瘫软在地。 周衡昌踉跄着后退两步,背靠着冰冷的廊柱,他仰起头,看着雕梁画栋的屋顶,喉间发出困兽般压抑到极致的嗬嗬声。 他以为的丧妻之痛已是人间至苦,却不知,命运早已在他最幸福的时刻,就对他和静儿施以了最残忍的凌迟。 他的静儿,不仅承受着蛊毒的折磨,还背负着失去亲生骨肉的巨大痛苦。 这一切,都拜那个毒妇所赐! 而他……他这十八年来,竟然把仇人之女捧在手心,视如己出! “啊!!!” 一声凄厉绝望、如同灵魂被生生撕裂般的悲吼,终于冲破了周衡昌的喉咙,响彻在死寂的王府夜空。 他双手死死抓住胸口的衣襟,仿佛要将那颗被真相碾得粉碎的心脏掏出来。他的白发在夜风中狂舞,衬着他瞬间灰败如死人的脸,宛如从地狱爬出的复仇厉鬼。 他的女儿…… 他和静儿唯一的骨血…… 她在哪儿?她还活着吗? 53 正文 第53章 神医 ◎我徐闻道出手救人,素来有三个条件◎ 庆王府的秘密地牢中,血腥气浓稠得几乎令人窒息。 柳思琪被铁链悬吊在刑架上,她曾经精心保养的容颜如今肿胀扭曲如厉鬼,华美的衣裙也早已被血污和鞭痕撕裂。 她仅剩的一只眼睛透过肿胀的眼皮缝隙,死死盯着周衡昌手中那柄寒光森然的匕首。 昏黄的烛火下,那锋利的刀尖正稳稳抵在周明珠纤细脆弱的脖颈上。 当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周明珠在昏迷中无意识的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这声-呻-吟,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碾碎了柳思琪残存的所有抵抗力。 她可以忍受剥皮拆骨的酷刑,可以咒骂周衡昌到地老天荒,但她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骨肉,死在自己面前。柳思琪清楚地知道,周衡昌他绝对敢把匕首捅进去。 “不,住手!我说!我全都告诉你!” 柳思琪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音破碎嘶哑,每一个字都浸满了绝望的毒液。 “文静那个贱人的孽种……哈哈哈……那个小短命鬼……她早就死了,死得透透的了,就在她和明珠互换的那天!” 她猛地昂起头,仿佛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将积攒了二十多年的怨毒与扭曲的爱恋,化作最恶毒的诅咒,疯狂地向周衡昌倾泻,好像要将他一同拖入地狱。 “是我亲手把她扔进河里,是我送她下去见了阎王!文静那个蠢货,她活该!她凭什么独占你的宠爱?她凭什么生下你的孩子?她只配在蛊虫啃噬的剧痛里烂掉,只配在绝望里咽气,只配在皇陵里化作一摊枯骨!” “而你,周衡昌!” 柳思琪疯狂地扭动着残破的身体,锁链哗啦作响,她仅剩的眼睛里燃烧着刻骨的快意。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瞎子!你把仇人的女儿当眼珠子捧了十八年,哈哈哈……你活该一夜白头!活该痛失所爱!活该孤家寡人!你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注定活在痛苦里,永远别想解脱,永远!” 柳思琪尖利疯狂的诅咒如同淬毒的冰锥,一根根狠狠钉入周衡昌的心脏。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眼前天旋地转,喉头腥甜翻涌,支撑他走到此刻的最后一丝关于血脉的渺茫微光,被这极致的恶毒彻底扑灭。 “噗!” 一口滚烫的心头血再也无法压制,狂喷而出,溅在冰冷的地面上,宛如盛开的彼岸花,触目惊心。 “父王……”周明珠在昏迷中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随即彻底昏死过去。 就在这炼狱般的时刻,地牢入口处传来沉重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不好了。皇上、吏部尚书柳大人、忠烈高府老夫人已经到王府门口了。” 周胤! 柳尚书! 高家的人! 周衡昌猛地抬头,那双被仇恨与绝望灼烧得赤红的眼眸,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寒芒。 他强行咽下喉间翻涌的血气,用尽毕生意志压下立刻将柳思琪千刀万剐的冲动。 “带走,密道,快!”他对暗卫们吩咐道:“马上清场!” 暗卫一掌精准劈在柳思琪颈侧,截断了她疯狂的诅咒。锁链被迅速解开,柳思琪像一袋破败的垃圾被拖向地牢深处隐藏的密道入口。 其*余暗卫动作快如疾风,抹除血迹,藏匿刑具,眨眼间将血腥地狱恢复成幽暗死寂的模样。 周衡昌深吸一口带着浓重铁锈味的空气,用染血的袖口狠狠擦过嘴角,整了整凌乱的衣襟,转身大步走向地牢入口。 当他出现在周胤、柳尚书以及拄着拐杖的高老夫人面前时,周衡昌脸上已是一片冰封般的死寂,唯有唇边残留的一抹暗红和深陷眼窝中那无法掩饰的癫狂余烬,昭示着刚刚经历的惊涛骇浪。 “皇兄深夜驾临,不知有何指教?” 周衡昌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森然寒意。 他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堵冰冷的墙,堵在那里,他的白发在摇曳的火把光下根根如银针,刺得人眼睛生疼。 周胤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周衡昌苍白如鬼的脸颊和唇边的血迹,又试图穿透他肩膀看向周衡昌大步走来的精确方向,说话时语气带着帝王居高临下的威压和不易察觉的探究。 “朕听闻柳尚书爱女柳思琪失踪多日,最后踪迹指向庆王府。高老夫人亦忧心孙媳的安危。朕特来问问皇弟,你可曾见过柳氏?” 柳尚书早已心神俱裂,他扑通一声跪下,“王爷,求您开恩!小女若有冒犯,千错万错都是老臣教女无方。求您念在她亡夫为国捐躯的份上,高抬贵手,放她一条生路。老臣愿肝脑涂地,报答王爷大恩!” 高老夫人亦是泣不成声,拄着拐杖的手抖得如同风中残烛。 周衡昌嘴角扯出一个嘲讽到极致的弧度,目光冷冷地扫过跪地的柳尚书和哀泣的高老夫人。 “柳家小姐?本王未曾见过。本王今日方自天牢‘休养’归府,明珠便突发恶疾,高热惊厥,命悬一线。本王忧心如焚,寸步不离榻前,岂有闲暇理会不相干之人?” 说完,他侧身让开通道,露出远处卧房内的景象:安神香烟雾缭绕,丫鬟婆子围着床榻忙碌。恰逢此时府医来报,言明珠郡主依然昏迷不醒,恐要加重药的剂量。 “皇兄与二位若执意不信,尽可入府搜查。” 周衡昌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带着雷霆万钧的杀伐之气。 “然,若惊扰明珠养病,搜府无果……休怪本王不客气,告尔等一个惊扰宗室、藐视亲王、意图谋害郡主之罪!到时,莫谓本王言之不预!” 最后几字,如同裹挟着冰碴的重锤,狠狠砸在柳尚书和高老夫人心头。 周胤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太清楚此刻的周衡昌是什么状态:一头被彻底激怒,已无任何顾忌的白发凶兽。 强行搜查,若寻不到人,他不仅颜面扫地,更会彻底撕破脸,引爆这头凶兽最后的疯狂。 周胤的目光在周衡昌那双冰封着无边恨意与决绝的眼眸上停留片刻,最终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哼。 “既是明珠病重,皇弟爱女心切,朕与柳卿、高老夫人便不叨扰了。皇弟,你好生照料明珠。”周胤拂袖转身,带着尚且不甘心的柳尚书和高老夫人,在压抑的死寂中悻悻离开。 看着那消失在浓重夜色中的銮驾背影,周衡昌紧绷如弓弦的身体猛地一晃,他扶住冰冷的石壁才勉强站稳。 周衡昌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再无半分人性温度,只剩下被无边无际的恨意彻底浸透的、纯粹的杀念。 害静儿者,死! 害他骨肉者,死! 助纣为虐者,死! 这一夜,庆王府的书房灯火彻夜未熄。周衡昌枯坐如石雕,白发在烛光下流淌着金属般冰冷的光泽。 桌案上,一方染血的素帕上,墨汁淋漓,只有一个力透纸背、饱蘸着焚天恨意的字——杀。 几天后,关于皇帝因种种失德之举招致天罚,需下罪己诏以息天怒的流言,如同被点燃的野火,借助着干旱的烈风,以燎原之势席卷了大周朝每一个角落。 本就摇摇欲坠的秩序彻底崩坏,流民如蝗虫般汇聚,盗匪啸聚山林,打着“替天行道”旗号的小股叛军如同毒瘤在重灾区滋生蔓延。 西南方向的平安镇,这片因阮玲珑的智慧与众人齐心而顽强保住的绿洲,也感受到了来自外界汹涌的恶浪。 平安镇外围的树林里,开始频繁出现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的流民身影。 那些人像饥饿的幽灵,在田野边缘徘徊,贪婪而绝望地窥视着平安镇内那片与外界截然不同的、象征着生机与希望的绿色。 幸好,赵铮凭借猎户的敏锐,早已联合镇上的青壮年组织起巡逻队,外加吴县令迟来的增援,几次小规模的冲击都被他们以铁血手段迅速镇压,才暂时守住了这片土地的安宁。 平安镇的出入管理更加严格,没有路引者不说进城,甚至不能在郊外活动。 毫不夸张地说,此刻的平安镇,已是西南方向千里焦土中,唯一尚存炊烟与希望的孤岛。 即便平安镇的老百姓暂时没有饿肚子和绝收的风险,田埂上劳作的农人,眼神中除了对丰收的期盼,更添了一份沉甸甸的警惕和守护家园的决绝。 就在这风雨飘摇、人心惶惶之际,一辆几乎被尘土完全覆盖的青布马车,如同疲惫的归鸟,碾过平安镇平整的青石板路,停在了黄府那扇略显斑驳的黑漆大门前。 车帘掀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却难掩满身风霜和疲惫的老者,扶着车辕缓缓走下。 来人正是神医徐闻道。 黄天泽闻讯疾步迎出,看到老友那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模样,他心头猛地一沉。 徐闻道带来的消息,远比市井流言更加残酷:北地数州已成人间炼狱,饿殍盈野,易子而食绝非虚言;官府瘫痪,赈济断绝;江南亦有水匪趁机作乱,烽烟四起。 大周朝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舟,正在滔天巨浪中急速下沉。 “闻道兄!你,你可算平安到了!”黄天泽紧紧握住徐闻道冰凉的手,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这天下……已经大乱了。唉!那位夫人……可怎么是好?” 黄天泽压低声音,忧心忡忡地指向自家后花园的方向,那里住着失忆、失明的庆王妃。 徐闻道疲惫地摆摆手,浑浊的眼中满是深深的无力。 “我都知道。如今外头兵荒马乱,盗匪横行,带着她无论去哪儿……风险都极大。实在没办法,只能……再叨扰你些时日了。” 徐闻道脸上的沟壑似乎更深了,寻找女儿的希望再次渺茫,山河破碎的阴影又沉沉压下,饶是见惯生死的他,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 黄天泽长叹一声,徐闻道的到来,让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说什么叨扰!你能留下,我这心里才像有了主心骨。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带上恳切的请求,“还有一事,非你出手不可。平安镇上有个姑娘,名唤阮玲珑,是屠户赵铮的未婚妻。此女身中奇毒,老夫穷尽所学,亦是束手无策。偏生她性情坚韧,心性纯善,更是镇上百姓抗旱保收的主心骨。闻道兄,你医术通神,能否……为她诊上一诊?” “阮玲珑?赵铮……的未婚妻?”徐闻道低低重复着这两个名字,疲惫的眼中骤然掠过一丝期盼的光芒,如同沉寂的古井投入一颗石子。 “哪个赵?哪个铮?”徐闻道意外问得特别详细。 黄天泽见老友意动,连忙提笔写下赵铮的名字,亲自递到徐闻道面前。 看着两个颇有风骨的字体,徐闻道暗自握了握拳头,他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和刚才截然不同的语调,“可以。” 他目光如炬,直视黄天泽,“但我徐闻道出手救人,素来有三个条件。” 54 正文 第54章 诧异 ◎这古代神医的脑回路,难道真的这么清奇?又或者说……他另有所图?◎ 当黄府小厮气喘吁吁跑到肉摊报信时,赵铮正手起刀落,利落地将半扇猪肉分解成条。这是阮玲珑给的建议,客人看中哪块割哪块。 “赵……赵大哥,神医……神医到老爷府上了!”小厮双手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咣当!”沉重的砍骨刀从赵铮手中滑落,砸在厚实的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案板上的碎肉都跳了一下。 赵铮猛地转过身,沾着油腥的手甚至忘了擦,他一把抓住小厮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当真,徐神医到了?” “千真万确,老爷让小的立刻来告诉您和阮姑娘。”小厮被赵铮铁钳般的手抓得生疼,龇牙咧嘴地点头。 赵铮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希望。 他顾不上肉摊子,更顾不上还围着等割肉的几位熟客,他连声招呼都来不及打,只匆匆对旁边摊位的王婶喊了句:“婶子,劳您帮我看下摊子!”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朝着镇外水田的方向狂奔。 赵铮跑得那样快,那样急。 他脚下生风,带起尘土飞扬。 平日里沉稳如山的身影,此刻充满了兴奋的迫切。阳光照在他汗湿的额发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仿佛连风都在为他让路。 赵铮心里此时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玲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平安镇郊外的水田连成一片,在烈日下蒸腾着暑气。田坎上几乎看不到杂草,即便是偶尔有一株,杂草叶片的边缘也卷曲发黄,透着一股被-干-旱熬干生机的焦灼。 幸而,大部分庄稼地依旧绿意十足,尤其是阮玲珑的那五亩水田。 其中一亩水田,作为阮玲珑的对照田,用的是镇上常见的种子和耕作方法,虽然也受干旱影响,但稻株明显更挺立,叶片绿意更深,抽出的稻穗也比邻田的更长、更饱满些。 旁边另外四亩水田,才是真正的奇迹! 那是用阮玲珑用异能精心选育的良种,配合她改良的堆肥,更科学的灌溉和病虫害预防方法培育出来的稻子。 稻株比对照田的高出小半头,茎秆粗壮有力,叶片墨绿油亮,几乎看不到焦黄的痕迹。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穗颈,它们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在阳光下流淌着耀眼的光芒。 微风拂过,这四亩绿浪起伏,散发出谷物特有的、令人心安的醇厚香气,与周围田地的水稻形成鲜明对比。 大家虽然都参考了阮玲珑的种植方法,但是稻种的品质和地里肥力没跟上,以及前期受了干旱影响,水稻的生长情况完全没办法和阮玲珑的相提并论。 此时的阮玲珑正蹲在田埂上,小心翼翼地翻看着其中一株稻子的叶片背面检查。 她戴着宽大的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脖颈和脸颊依旧被毒辣的日头晒得通红,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在下颌处汇成小滴。 阮玲珑神情专注而认真,指尖拂过叶片,仔细查看是否有虫卵或病斑的迹象。 汗水浸湿了她后背的粗布衣衫,紧贴在纤细的腰背上。 “玲珑!玲珑——!” 赵铮带着喘息的呼喊声远远传来,打破了田野的寂静。 阮玲珑闻声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赵铮正沿着田埂大步流星地奔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激动和狂喜,眼中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阮玲珑心头一跳,连忙站起身,有些担心地看着他跑近。 难道是肉摊出事了? 赵铮一口气冲到阮玲珑面前,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刚毅的脸颊滚落。但他顾不得喘息,一把抓住阮玲珑沾着泥点的手腕,声音因为激动而异常洪亮。 “神医,徐神医,到黄府了!黄老先生派人来报信,他来了!能帮你解毒的神医终于来了!” 这个消息如同甘霖,瞬间浇灌了阮玲珑的心田。 虽然蛊毒暂时被异能压制,但它总是时不时跳出来找存在感,这让阮玲珑心有不安。 听到这个好消息,她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双眼亮晶晶的:“真的?太好了!” 相比之下,赵铮的兴奋却如同火山喷发,炽烈得几乎要灼伤人。他的喜悦里带着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狂乱和解脱。 赵铮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阮玲珑蛊毒发作时的痛苦和凶险,也比任何人都更害怕失去她。 神医徐闻道的到来,对他而言,不啻于绝望深渊里投下的一根救命绳索。 “快,快跟我回去!”赵铮拉着阮玲珑的手腕就要往回走,“赶紧回家洗洗手,我们立刻去拜见神医!” 他急切得像个孩子,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到黄府。 行走间,赵铮低头看到阮玲珑沾着泥巴的手和裤脚,又看看自己身上还带着油腥和汗味的短褂,眉头紧锁。 “不行不行,这样太失礼了,我们得收拾利索了再去,不能让神医觉得我们不尊重他!” 阮玲珑被他拉着快步急行,看他急不可耐、生怕晚了一秒就错过机会的样子,阮玲珑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她理解赵铮现在的心情,那份沉甸甸的担忧和期盼,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好,好,好!听你的,我们这就回去。” 阮玲珑温顺地应着,任由他拉着自己,快步离开这片承载着丰收希望的田野,朝着他们那个带天井的小院奔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新的美好篇章。 傍晚时分,黄府花厅,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来。 赵铮和阮玲珑并肩踏入花厅,带着一丝灼热晚风的紧张气息。 阮玲珑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布裙,脸上褪色的黑斑在夕阳柔和的光线下,似乎变得更淡了。她明亮的眼眸带着对神医的敬意和好奇。 赵铮则穿着利落的短打,他高大挺拔,眉宇间泄露一丝掩不住的激动,像一头终于看到希望的年轻雄狮。 花厅主位上,须发皆白的徐闻道静静坐着。 他的目光在赵铮踏入厅门的瞬间,便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那目光极其复杂,带着审视、探究,还有一丝极力压抑、几乎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慈祥。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仿佛要看彻底清楚眼前这位年轻男子的模样。 黄天泽在一旁陪着,见状轻咳一声,打破瞬间的凝滞:“闻道兄,这位便是赵铮赵小哥,旁边这位是他的未婚妻,阮玲珑。” 赵铮连忙拉着阮玲珑上前,恭敬地抱拳行礼:“晚辈赵铮(阮玲珑),拜见徐神医。” 徐闻道的视线在赵铮棱角分明的脸庞上缓缓移动,掠过他挺直的鼻梁、坚毅的下颌,最终落在他那双清澈却透着山林野性与沉稳的眼眸上。 赵铮…… 这个名字在他心头反复咀嚼,每一次都牵扯着那封尘封的信笺,那个他从未谋面的外孙。 徐闻道刚刚才经历了一场寻找女儿线索彻底断掉的绝望,那痛楚如同蚀骨的毒药还未散去。 此刻面对一个极可能只是同名同姓的陌生人,巨大的期盼与更深的恐惧交织着,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不敢问,更没有当面确认的勇气,他生怕那微弱的希望之火再次被无情掐灭,将他彻底推入绝望的深渊。 徐闻道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阮玲珑。 只见这位姑娘右脸上虽有大面积的褪色黑斑,但她双眼清亮有神,举止沉稳大方,丝毫不显自卑怯懦。 徐闻道想起黄天泽的推崇,说她心性坚韧纯善,是镇上抗旱保收的主心骨……他心中那份因赵铮的名字而掀起的波澜,暂时被医者的职责所替代。 “坐吧。”徐闻道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 待两人落座,徐闻道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阮玲珑:“你的情况,天泽已大致告知于我。蛊毒缠身,又未寻到下蛊之人,解之难如登天。” 赵铮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身体前倾,急切道:“神医,求您救救玲珑!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晚辈都愿意!” 徐闻道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却再次扫过赵铮紧张而恳切的脸庞。 他沉默片刻,在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挣扎。最终,那丝因“赵铮”之名而起的隐秘期盼,压过了对失望的恐惧,化作了一个决定。 “老夫行医,自有规矩。”徐闻道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要我出手救她,可以,但需答应我三个条件。” “神医,请讲!”赵铮毫不犹豫应下,斩钉截铁道:“莫说三个,三十个、三百个,只要能救玲珑,晚辈都答应!” 阮玲珑也郑重地点头:“徐神医请说,只要能解此毒,玲珑定当尽力。” 徐闻道浑浊却精光内敛的眼睛直视着赵铮,缓缓开口,说出了第一个条件。 “第一,你,赵铮,需留在老夫身边,做老夫的助手。照顾老夫的日常起居,协助老夫收集、辨识、炮制药材。期限为三年。” 赵铮一愣,随即立刻应承:“没问题。晚辈自幼在山林长大,识得百草,也有一把力气,定能照顾好神医,帮神医处理好药材。” 三年时间虽然不短,但只要能换回玲珑的健康,他心甘情愿。 赵铮甚至觉得这个条件很“实在”,比起虚无缥缈的承诺好多了。 徐闻道微微颔首,对这个干脆的答复似乎并不意外。他的目光随即转向阮玲珑,眼神变得复杂而深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说出了让整个花厅瞬间陷入死寂的第二个条件。 “第二,你,阮玲珑,需认老夫为祖父,做老夫的干孙女。从此,你便是老夫至亲,需为老夫养老送终。待老夫百年之后,名下所有财产、医书、手稿,尽归你所有。” “嘶!” 黄天泽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失手掉在桌上,茶水四溅。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老友,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干孙女? 养老送终? 继承所有财产! 这条件,简直石破天惊! 要知道,徐闻道可是大周朝医界的泰山北斗,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多少人挤破脑袋想拜入他门下,哪怕做个记名弟子都是莫大的荣耀和资本。 又有多少权贵豪门,捧着金山银山,只求他一个承诺,能在需要时请他出手,或者希望能让自己的子孙得到他的指点。 然而,徐闻道性情孤傲,他向来独来独往,从不收徒,更别提认什么亲。 他一生醉心医术,游历天下,积累的财富或许不算顶尖,但他那些凝聚毕生心血的医书、手稿、以及他掌握的无数秘方、独门绝技,其价值根本无法估量! 那是足以让任何医者,乃至一个家族为之疯狂的无价之宝。 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他竟然如此轻易地,打算交给一个初次见面,脸上带着毒斑的乡下姑娘! 还不是收徒,而是直接认作至亲的“干孙女”,赋予她继承一切的资格。 黄天泽的震惊无以复加,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或者老友是不是连日奔波劳累过度,神志不清了? 这条件太荒谬,太不可思议了! 赵铮也彻底懵了。 他预想过神医会提出苛刻的要求,比如寻找什么稀世奇珍,或者让他去完成什么艰难的任务。但他万万没想到,条件竟然会是,让玲珑认他做爷爷? 这,这算什么条件?听起来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只有阮玲珑,在最初的错愕之后,心头猛地一跳。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徐闻道眼神深处的复杂,那不仅仅是医者对病人的审视,也不仅仅是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反而更像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试探?一种在绝望边缘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寄托? 尤其让她感到古怪的是,这位神医从进门开始,那看似平静的目光深处,似乎总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线,牢牢地系在赵铮身上。 他此刻提出的第二个条件,看似针对她,但阮玲珑总觉得,那目光的终点,依旧在赵铮那里。 难道,这老头儿真正想认的,是赵铮? 可条件为什么是让自己当干孙女? 阮玲珑的大脑高速运转,充满了警惕和不解,这古代神医的脑回路,难道真的这么清奇?又或者说……他另有所图?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花厅染成一片暖金色,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震惊与无声的波涛。 徐闻道静静地等待着,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深处,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混杂着绝望与微弱希冀的复杂情绪。 他提出的前两个条件,如同两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正在悄然改变着所有人的命运轨迹。 55 正文 第55章 解蛊 ◎徐闻道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仿佛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你很特别,玲珑。”◎ “第三,老夫需要你们答应我一个请求。”徐闻道放下手中的茶盏,他心已定,老天爷冥冥之中会有安排。 “这个请求,我暂时还没想好。但我可以保证,绝非伤天害理、违背道义之事。待我想好之日,你们需得应允。”徐闻道的声音依旧带着威严,但仔细听,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情。 花厅内,徐闻道话音落下,让赵铮悬着的心彻底落回了实处。一个暂时未定的请求,这比起前两个明确的条件,显得尤为宽松,甚至带着一丝人情味。 尽管第二个条件令人匪夷所思,但对他和玲珑而言,并非坏事。 赵铮几乎是立刻应声:“神医请放心!只要不违背良心道义,无论何时,是何请求,晚辈与玲珑定当竭力完成!” 他脸上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喜悦,神医的要求没有刁难,甚至可以说是“宽厚”,这让他看到了玲珑被痊愈的希望。 黄天泽在一旁捋着胡须,眼神复杂地看着老友。 他太了解徐闻道的孤傲了,这般近乎“示好”甚至带着点“托付”意味的条件,绝非无的放矢。 黄天泽心中暗叹,老友此举,必定与那赵铮的名字,与他那失踪的女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只是此刻,不便点破。 阮玲珑则垂眸思索,心中那根名为“警惕”的弦并未完全放松。 神医徐闻道看赵铮的眼神极其隐晦,以及这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第三个条件,都让阮玲珑十分确信,这位神医与赵铮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她尚未知晓的渊源。 认她做干孙女,或许只是靠近赵铮的一个桥梁? 阮玲珑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依旧恭敬:“玲珑谨遵神医吩咐。” 徐闻道轻咳一声,“还叫神医?” 花厅里的气氛静了静,赵铮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拉着阮玲珑的手,朝徐闻道行礼,“好的,爷爷!” 徐闻道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孩子,倒也见机。 条件既定,事不宜迟。 黄天泽早已命人备好了后院一间通风极好的静室。静室门窗大开,院子里的人可以清晰地看到室内景象,却因距离和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听不清里面具体的对话。 赵铮和黄天泽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目光紧紧锁定静室。 赵铮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前倾,仿佛随时准备好要冲进去。 就在这时,文静在仆妇的搀扶下,也缓缓走了过来。 她依旧目不能视,但似乎感应到了这里紧张而期待的气氛,秀美的脸上带着关切,轻声问道:“可是神医在为玲珑诊治?” “是的,夫人。”黄天泽连忙起身,“夫人放心,徐神医医术通神,定能妙手回春。” 文静轻轻点了点头,摸索着在仆妇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她空洞的眼神也“望”向静室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里面那个让她莫名感到亲切的女孩。 静室内,徐闻道示意阮玲珑在铺着洁净棉布的诊榻上坐下。 他没有立刻诊脉,而是隔着一步远的距离,目光如炬,仔细地、一寸寸地扫过阮玲珑的脸庞、脖颈,以及露出的手腕。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轻响声。 良久,徐闻道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仿佛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你很特别,玲珑。” 阮玲珑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抬眼静静地看向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你的身上,有一股极其旺盛的‘生气’,”徐闻道的眼神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这股‘生气’蓬勃、坚韧,如同崖缝中挣扎而出的劲松。若非这股生气死死护住你的心脉和丹田,以你体内蛊毒的霸道阴邪,你绝无可能活到今日,更不可能……如此精神奕奕。” 阮玲珑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这就是古代神医的境界吗? 仅凭望气,就几乎看穿了她最大的依仗:木系异能带来的强大生命力。这老头儿的眼力,简直可怕! 阮玲珑凝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末世的经历教会她:越是面对强者,越不能露怯。她没有直接回答关于“生气”的问题,而是目光越过徐闻道,投向窗外院子里那个焦灼的身影。 赵铮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这边,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阮玲珑对着他,展露出一个安抚的、带着暖意的笑容,无声地用口型说了句:“别担心。” 看到赵铮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丝,她才转回头,迎上徐闻道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徐爷爷,您……也很特别。” 她刻意加重了“特别”二字,眼神清澈坦荡,带着一丝了然。 徐闻道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和更深沉的复杂。 他明白了阮玲珑的言外之意,她看出了他对赵铮的异常关注。这姑娘不仅心性坚韧,更是聪慧异常,心思剔透。 徐闻道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叹,似感慨,似无奈,又似带着一丝欣赏。 “罢了,把手放上来吧。”他指了指诊榻旁早已备好的脉枕。 这个过程异常漫长而凝重。 徐闻道先是三指搭上阮玲珑的左手腕脉,闭目凝神,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仿佛在聆听一曲极其复杂诡谲的乐章。 良久,他换到右手,重复同样的过程,神情越发专注,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诊完双手脉象,他示意阮玲珑张开嘴,仔细查看了她的舌苔色泽和形态。 紧接着,他又凑近,极其小心地翻看了阮玲珑的眼睑,观察她的瞳孔。最后,他甚至仔细检查了阮玲珑的耳廓后方。 随着检查的深入,徐闻道内心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强压着翻涌的心绪,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极度震惊。 这脉象! 这蛊毒的气息! 这深入骨髓的阴冷与纠缠感! 与他之前耗尽心力救治的,庆王妃文静体内的蛊毒,如出一辙! 不,甚至更霸道、更深沉。 因为它并非后天植入,而是……胎中带来的。这蛊毒,在她母亲怀着她的时候,就已经种下了。所以才会如此根深蒂固,与她的生命本源几乎融为一体。 再联想到阮玲珑的年龄,她那被刻意模糊的身世……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瞬间被一根名为“真相”的丝线串联起来。 眼前这个脸上带着毒斑、在乡野挣扎求生的坚韧女子,极有可能就是庆王周衡昌和庆王妃文静失散多年的亲生骨肉!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这个认知让徐闻道心头巨震,几乎难以自持。 命运何其弄人! 又……何其有幸! 他刚刚陷入失去女儿线索的绝望深渊,在来到平安镇后,似乎又被投下了一缕微弱却无比珍贵的光芒。偏偏此时,让他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自己带着失明且失忆的庆王妃,竟然阴差阳错找到了她的亲生女儿! 徐闻道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眼下最重要的是治病。 万幸!徐闻道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庆幸。 若非他之前经历了救治文静的全过程,对同源蛊毒的特性、弱点有了最深刻的认知,此刻面对阮玲珑体内这更为顽固的胎中蛊毒,恐怕也要束手无策。 文静体内消解的蛊毒,其残留的“解性”血液,正是克制这同源之毒的最佳药引之一! 这简直是天意! 徐闻道缓缓睁开眼,目光变得无比郑重。 他第一次在治疗前,向病人详细解释即将要进行的步骤和可能出现的状况。 “玲珑,”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你体内的蛊毒,非同小可,它早已与你的气血纠缠多年。老夫需先以金针渡穴之法,配合药力,强行将这蛊毒从你的丹田和心脉附近逼离,让它显形汇聚。” 说着,徐闻道指了指阮玲珑的右脸。 “它会本能地寻找宿主精血旺盛之处暂时盘踞。若老夫所料不差,它最终会汇聚于你右脸的黑斑处。届时,你的右脸会变得黑紫肿胀,状若恶鬼,过程痛苦非常。此乃必经之劫。” 看到阮玲珑眼中一闪而过的凝重,徐闻道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安抚。 “放心,老夫会尽量减轻你的痛楚。待它被逼出核心区域,显形汇聚之后,老夫便有把握将其彻底拔除!” 阮玲珑静静地听着,末世挣扎的经历让她早已习惯了面对痛苦和风险。 她深知蛊毒的可怕,也明白这或许是唯一根除的机会。她迎上徐闻道郑重的目光,没有半分犹豫,坚定地点了点头:“徐爷爷,我相信您。请开始吧。” 她的信任和决绝,让徐闻道心中微动。 他不再多言,转身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取出一个古朴的针囊,里面整齐排列着长短不一、闪烁着寒芒的金针。 于此同时,黄府的下人也按照他早先的吩咐,抬进了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浓郁苦涩药香的热气腾腾的药浴桶。 阮玲珑按照安排,直接跨入浴桶内,端坐其中。 徐闻道的神情瞬间变得肃穆,他出手如电,一根根细长的金针精准无比地刺入阮玲珑头顶百会、胸前膻中、背后大椎、双臂曲池、内关、双腿足三里、三阴交等要穴。 每一针落下,都带着精纯的内力。 阮玲珑只觉一股股或灼热、或清凉、或酸麻胀痛的气流顺着金针涌入体内,在她经络中奔流冲撞,目标直指潜伏在丹田深处的那股阴寒。 “呃!” 当金针刺入丹田附近关元穴时,阮玲珑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阴冷剧痛骤然爆发。 她感觉丹田深处那个被异能死死封印的“东西”,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烫到,疯狂地扭动、挣扎起来! 徐闻道眼神锐利,手中动作毫不停歇。 他一边以内力催动金针,引导着药浴蒸腾出的浓郁药气通过阮玲珑的毛孔渗入体内;一边沉声喝道:“凝神静气,引导你体内的‘生气’护住心脉!随我引导之力,将它逼出去!” 阮玲珑立刻照做,集中全部精神,调动丹田深处那汪绿色的生命源泉:木系异能。 蓬勃的生命能量如同最忠实的护卫,牢牢包裹住脆弱的心脉,同时分出一股力量,随着徐闻道金针引导的那股灼热气流,如同驱赶羊群般,狠狠地撞向那股在体内左冲右突、试图反噬的阴寒毒流。 剧烈的对抗让阮玲珑额头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她死死咬住下唇,哪怕咬破嘴唇也浑然不觉。 窗外,赵铮看到阮玲珑痛苦扭曲的表情和瞬间惨白的脸色,他霍然站起,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冲进去。 黄天泽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低声提醒道:“赵小哥,冷静!此时万万不可打扰,相信徐神医!” 文静虽然看不见,但似乎感应到了阮玲珑承受的巨大痛苦,她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指节发白,脸上流露出一种深切的痛惜之情。 静室内,拉锯战还在继续。 徐闻道全神贯注,额头上也布满了汗水。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在药力、金针内力和阮玲珑自身那股奇异“生气”的三重夹击下,那股阴寒歹毒的蛊毒终于被撼动。 它如同被沸水浇灌的毒蛇,发出无声的嘶鸣,开始被迫离开盘踞多年的丹田核心,沿着特定的经络向上逃窜。 它所过之处,阮玲珑的皮肤下便鼓起一条条诡异的黑色细线,如同活物般蠕动,所经之处留下火烧般的剧痛和阴冷的麻木感。 最终,在徐闻道精准的引导和阮玲珑自身“生气”的围追堵截下,那股汇聚了所有阴毒力量的黑流,被死死地逼向了阮玲珑的右脸。 “啊!”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从阮玲珑喉间溢出。 只见她原本有些褪色黑斑的右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肿胀起来。 皮肤下的黑色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疯狂扩散、凝聚,颜色迅速加深,由黑转紫。 不过几个呼吸间,她的右半边脸就变得如同覆盖了一层黑紫色的、狰狞的硬壳,高高隆起,连眼睛都被挤压得几乎无法睁开。 那模样,比之前布满黑斑时更加恐怖骇人! 56 正文 第56章 玄妙 ◎他特意保存下来做研究的血液,没想到竟用在了此处◎ 右脸剧烈的肿胀感,以及仿佛要将半边头颅撕裂的剧痛,让阮玲珑几乎昏厥过去。 她全靠一股顽强的意志力,和体内不断涌出的木系异能死死支撑着。 “坚持住,快要成了!” 徐闻道眼中精光爆射,带着一丝疲惫的狂喜。最关键、最凶险的一步终于完成,蛊毒已被逼出要害,显形汇聚。 他迅速拔掉阮玲珑身上大部分的金针,只留下几根封住蛊毒退路的。 然后,徐闻道拿起一把特制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小巧玉刀,声音沉稳而有力:“玲珑,忍着点,老夫这就为你斩断这祸根!” 话音未落,徐闻道手腕一抖,玉刀精准无比地划向阮玲珑那肿胀得如同熟透烂果的右脸中央。 刀锋过处,没有鲜血喷溅,反而是一股黑紫色的脓血如同压抑了千年的恶泉,带着刺鼻的腥臭和令人作呕的阴寒之气,猛地从阮玲珑肿胀的右脸创口处喷射而出。 阮玲珑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嘶鸣,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随即因巨大的痛楚和能量消耗而脱力,软倒在浴桶边缘,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窗外,赵铮目眦欲裂! 他看到那漆黑如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脓血喷溅出来,看到玲珑瞬间萎靡下去的身体,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猛地挣开黄天泽的阻拦就要往里冲:“玲珑!” “站住!”黄天泽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拉住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赵小哥,你想害死她吗?徐神医还在施救,那是毒血!排出来是好事!” 赵铮被吼得浑身一震,看着静室内徐闻道沉稳依旧、专注施为的身影,再看看趴在浴桶边缘虽然虚弱,却依旧顽强呼吸的阮玲珑。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几乎冲破喉咙的嘶吼咽了回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文静也猛地抓紧了扶手,空洞的双眼关切地“望”向静室,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和痛楚,毫无缘由地席卷了文静,仿佛那静室内承受痛苦的,是她血脉相连的至亲。 静室内,徐闻道紧紧地盯着那喷涌而出的蛊毒本源,他动作迅捷如电,用早已准备好的、内壁涂满特殊药膏的玉碗,精准地接住了那股粘稠腥臭的黑色脓血。 黑血落入玉碗,发出“滋滋”的轻响,它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翻滚,散发出更浓郁的阴邪死气。 玉碗壁上的药膏迅速变黑、焦化,显然这蛊毒之烈,远超寻常! 徐闻道面色凝重至极。 这仅仅是逼出来的蛊毒“躯壳”,最核心的蛊虫,如同跗骨之蛆,依旧盘踞在阮玲珑右脸伤口深处,并疯狂地试图反扑,重新钻回她的经络。 阮玲珑半边脸肿胀如鬼,伤口处黑气缭绕,剧痛让她意识模糊,全靠强大的意志力和丹田深处不断涌出的木系异能死死守住最后一丝清明,对抗着那阴毒的侵蚀。 “玲珑撑住,还有最后一步!”徐闻道低喝一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阮玲珑的痛楚迷雾。 他迅速放下盛着毒血的玉碗,转身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用寒玉雕琢的精致盒子。 盒子打开,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奇异生命力和淡淡清苦药香的寒气弥漫开来。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同样用寒玉制成的小小容器。 容器内,盛放着约莫一小酒杯量的、色泽比常人略浅,却微微泛着奇异淡金色光泽的血液。 这正是取自庆王妃文静体内的血液,其中蕴含着消解同源蛊毒后残留的“解性”精华! 当初,徐闻道救治文静时,因剧毒“七日归”和蛊毒意外拼杀消解,他特意保存下来做研究的血液,没想到竟用在了此处,且对象极可能就是文静的亲生女儿! 命运之玄妙,令徐闻道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徐闻道没有丝毫犹豫,他取出一根细如牛毛、中空的金针,小心翼翼地汲取了约莫半小杯的文静之血。 这血液离开寒玉容器,那股奇异的淡金色光泽似乎更加明显了一些,散发出的气息温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净化之力。 徐闻道眼中精光爆射,只见他左手快如幻影,几根金针精准刺入阮玲珑右脸伤口周围的穴位,暂时封住蛊虫的退路和蔓延的可能。 同时,他右手捏着那根汲取了文静血液的金针,手腕沉稳如磐石,对准阮玲珑右脸创口深处,那黑气最浓郁、如同漩涡般蠕动的核心,蛊虫的藏匿之处,猛地刺了下去! 嗡! 金针刺入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原本疯狂蠕动、试图反扑的黑色蛊虫,在接触到那带着淡金色光泽血液的刹那,如同滚油泼雪,发出了无声却仿佛能刺穿灵魂的凄厉尖啸。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黑气猛地从创口处爆发出来,比之前排出的毒血更加阴邪。 但这黑气刚一冒出,就被那淡金色的血液光芒死死罩住! 淡金色的血液仿佛拥有生命和意志,沿着金针的中空管道,精准地注入蛊虫的核心。它并非粗暴地摧毁,而是如同最高明的净化者,所过之处,那浓郁的黑气如同遇到了克星天敌,迅速消融、瓦解。 滋滋滋…… 细微却密集的声响从阮玲珑的伤口深处传来。 那是阴毒的蛊虫被彻底净化消解的声音! 阮玲珑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但这一次的痛苦,与之前的阴寒蚀骨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仿佛深入骨髓的灼烧感,伴随着一种奇异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暖流正在驱逐体内最深沉的污秽。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和却无比强大的力量顺着金针涌入,与她自身的木系异能瞬间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两股不同的力量,一股来自生母血脉的净化之力,一股源于她自身顽强的生命力,此时如同最默契的战友,内外夹击,将那盘踞在她血肉深处的阴毒蛊虫,死死地包裹、分解、净化! 窗外,赵铮、黄天泽、以及感应到强烈波动的文静,都屏住了呼吸。 赵铮和黄天泽亲眼看到,阮玲珑右脸那恐怖的黑紫色肿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如同潮水退去,露出被侵蚀的礁石。皮肤的颜色从骇人的黑紫,迅速变淡为深紫、暗红,然后是肿胀消退后不健康的苍白。 更令人惊奇的是,那创口处缭绕的黑气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生机气息,从静室内弥漫开来,甚至冲淡了之前残留的药味和血腥气。 徐闻道全神贯注,额头的汗水顺着他脸部深刻的皱纹滑落。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文静血液注入的速度和分量,既要确保彻底消解蛊虫,又不能过量损伤阮玲珑自身的元气。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终于,当最后一缕顽固的黑气在淡金色光芒的照耀下不甘地消散,阮玲珑右脸的肿胀彻底平复下去,只留下一个细长的刀口,以及周围皮肤上大片褪色后残留的淡褐色印记。 徐闻道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缓缓拔出金针,那细小的针尖上,再无一丝血迹,只有一点微不可察的灰烬。 成功了! 那险些数次夺走阮玲珑性命的蛊毒,终于在生母文静那蕴含“解性”的血液精华、徐闻道通神的医术、以及阮玲珑自身顽强生命力的共同作用下,被彻底拔除、消解殆尽。 阮玲珑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席卷全身。 那长久以来压在丹田和心头的沉重阴寒枷锁,骤然消失。 虽然身体极度虚弱,右脸伤口火辣辣地疼,但精神却有种拨云见日的清明。 阮玲珑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深处那股木系异能仿佛挣脱了某种束缚,变得前所未有的活跃和纯粹,在体内欢快地流淌,自发地开始修复着受损的经络和肌体。 徐闻道命人将阮玲珑扶出浴桶,给她换上干净的衣裳。 然后,迅速给她清理好右脸创口,敷上特制的生肌止血药膏,再用干净的棉布仔细包扎好。 徐闻道这才真正放松下来,看着虽然虚弱疲惫,但眉宇间已无阴霾,眼神清亮如洗的阮玲珑,他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好了,玲珑。”徐闻道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却充满了如释重负的轻松。 “如今祸根已除。你脸上的印记,是毒根拔除后残留的痕迹,假以时日,辅以药物调养,应能淡化,恢复如初。你的身子亏空不小,需得好好静养一段时日,补益元气。” 阮玲珑虚弱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神色疲惫却眼神温和的老者,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激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道:“谢……谢谢徐爷爷……救命之恩。” 窗外,看到徐闻道露出笑容,隐约听到他那句“祸根已除”,赵铮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断裂,巨大的狂喜和庆幸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再也忍不住,挣脱黄天泽的手,像一阵风般冲进了静室,扑到诊榻前,紧紧握住阮玲珑冰凉的手,“玲珑,玲珑!你没事了!太好了!太好了!” 文静也在仆妇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她空洞的双眼“望”着静室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释然和安宁。仿佛心头某个沉重的、无形的枷锁,也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 57 正文 第57章 甘霖 ◎汗水打湿了她的鬓角,她的脸色苍白,但声音却异常清亮、坚定,穿透了人◎ 京城的风云变幻,如同天际翻滚的浓云,沉重地压在每一个大周老百姓的心头。 庆王周衡昌带着滔天的恨意与决绝,从京城权力的漩涡中心脱身。 他麾下的军队如同一股滚烫的铁流,在干裂的大地上奔涌。 所过之处,一面是冷酷地扫荡着周胤的簇拥者,一面却又张开怀抱,收拢着被-干旱与暴政逼得走投无路的流民。 周衡昌率领军队开仓放粮,救济灾民,安抚着惶惶人心。 他亲手撰写的檄文如惊雷,响彻四方,直指深宫中的皇帝周胤:失德招祸,天怒人怨。周胤一日不下罪己诏,不求得上天垂怜降下甘霖,他周衡昌便一日替天行道,誓要将这无道昏君拉下马。 京城朝堂之上,人心惶惶,暗流汹涌。 庆王府内,那个鸠占鹊巢的周明珠,成了周胤手中最后的、也是注定徒劳的筹码,她被严密囚禁,用以要挟周衡昌。 周衡昌心如明镜,却秘而不宣。 他需要的,不是这个冒牌货女儿的安危,而是皇帝在天下人面前彻底失德的铁证。他咬死了“罪己诏”与“天降甘霖”这两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条件,强势地将周胤逼到了死角。 周胤因此夜不能寐,惶恐不安。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那刻骨的仇恨岂是一纸诏书能消弭的?就算自己违心下了罪己诏,周衡昌也必反! 绝望如同毒蛇噬心,周胤撕下了最后的伪装,悍然发兵清理内乱,直扑周衡昌所在的湖州。 真正的内战,在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惨景中,轰然爆发。 酷暑如同巨大的熔炉,炙烤着交战的双方。士兵们盔甲下的身体瘦骨嶙峋,嘴唇干裂起皮,握着刀枪的手因为饥饿而微微颤抖。 军粮? 早已成了奢望。 周衡昌一方,凭借着变卖一切所得和押注于他的南方富商暗中输送的粮草,如同在沙漠中维系着几近干涸的泉眼,艰难地维持着军队最基本的战斗力。 每一次冲锋,每一次厮杀,都伴随着倒下后再也爬不起来的饿殍。 这场兄弟相残的惨剧,在烈日与黄沙中,持续了整整半年,流淌的鲜血染红了干涸的河床。 最终,周衡昌的铁蹄踏破了京城最后的防线。御书房内,龙椅冰凉,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周胤,在穷途末路中,用一柄利剑结束了自己充满猜忌与算计的一生。 恰恰就在周衡昌踏入象征至高权力的金銮殿,准备接受那染血皇冠的这个夜晚。 积蓄了半年,也压抑了半年的天威,终于彻底爆发! 一道撕裂苍穹的惨白闪电,伴随着震耳欲聋、仿佛要劈开大地的惊雷,轰然炸响。 紧接着,不是淅淅沥沥,而是如同天河决堤,瓢泼大雨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向这片龟裂已久、渴求到极致的土地。 雨水冲刷着京城的宫阙楼宇,洗刷着石板路上的血污,也滋润着万里之外同样饱受战火与干旱双重蹂躏的平安镇。 当第一颗冰冷、硕大的雨点,带着尘土的气息,“啪”地一声砸在阮玲珑因疲惫而微微低垂的草帽檐上时,她正靠坐在自家小院的门槛上。 她的脚边,放着一把磨得锃亮、刃口却已崩出几个小缺口的柴刀,刀身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难以洗净的痕迹。 阮玲珑猛地抬起头,草帽滑落,露出那张右脸还带着一丝淡褐色印记,却眼神依旧清亮坚韧的脸庞。 她难以置信地望向墨黑如盖,被道道闪电瞬间照亮的天空。 “嗒……嗒嗒……嗒嗒嗒……” 雨点先是试探般地零星落下,敲打在滚烫的屋顶瓦片上,发出滋滋的轻响,蒸腾起淡淡的白烟。紧接着,它们仿佛得到了号令,密集的鼓点骤然加速、加重。 “哗啦啦!!!” 真正的倾盆大雨,如同无数条狂暴的瀑布,从九天之上狂泻而下。瞬间,天地间只剩下这震耳欲聋的雨声轰鸣。 短暂的死寂后,一个嘶哑得几乎破了音、带着哭腔的呐喊,穿透了厚重的雨幕,响彻整个平安镇。 “雨!是雨啊!老天爷开眼啦!” 这声呐喊,如同点燃了炸药的引信。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呜呜呜……苍天有眼啊,我们有救了!”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 紧闭的门窗被一扇扇猛地推开。男女老少,无论衣衫早已褴褛不堪,还是沾满了泥泞和可疑的暗红色,都像是疯了一样,赤着脚,冲进这冰冷刺骨却又甘甜如蜜的滂沱大雨之中。 他们仰着头,张开干裂的嘴唇,贪婪地吞咽着这救命的甘霖。 冰凉的雨水冲刷着他们脸上积攒了半年的尘土、汗渍、泪痕,还有……凝固的血污。 有人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泥泞里,双手捶打着地面,发出野兽般的嚎哭,那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恐惧与绝望的宣泄。 有人紧紧抱住身边的亲人,在雨中放声大笑,笑着笑着,泪水却混着雨水滚滚而下。 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浸透单薄的衣衫,冲刷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仿佛要将这半年炼狱般的煎熬,连同身上的污秽,一并洗去。 过去的这半年,平安镇的日子,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舔血,在饿鬼嘴边夺食! 阮玲珑带来的抗旱良法,让平安镇的老百姓在秋收时节,于一片焦黄中,奇迹般地守护住了自家珍贵的“绿洲”。 那些金灿灿、沉甸甸的稻穗,是全镇老百姓活下去的希望。 然而,当稻香刚刚飘起,希望的嫩芽尚未舒展,无数黑暗便如影随形,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 那些饥饿的流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群,开始一波又一波涌向平安镇。流民的规模越来越大,手段越来越凶残地冲击着平安镇这个最后的安全堡垒。 起初流民只是苦苦哀求,或是偷窃田边零星遗漏的谷穗。 很快,他们就变成了成群结队,手持削尖的木棍和锈蚀的菜刀甚至抢来的锄头,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疯狂绿光的恶劣抢劫团伙。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粮食! 抢走能够让他们活下来的粮食,让他们苟延残喘的粮食。 生死存亡之际,阮玲珑和赵铮如同两根擎天巨柱,再一次挺立在所有人的前面! 阮玲珑拖着刚刚拔除蛊毒不久,元气尚未完全恢复的虚弱身体,顽强地站在镇中央晒谷场的石碾上。 汗水打湿了她的鬓角,她的脸色苍白,但声音却异常清亮、坚定,穿透了人群的恐慌。 “乡亲们,回头看看我们身后,看看我们田里的稻子!那是我们熬过了大旱,一滴汗摔八瓣才保下来的!是我们全平安镇老老少少活命的根!是明年春耕的种子!是咱们祖祖辈辈传下去的指望!” “今天,有人要来抢!抢我们的粮,就是要断我们的根,就是要我们的命!” “想要我们的命,就得先问问咱们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赵铮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响起。 他高大的身影如同山岳,手中紧握着一柄血迹未干的猎叉,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众人。 “是爷们的,是能拿起家伙的,都给我站出来。守不住粮,咱们都得饿死!守住了,咱们才能活下去!跟这帮抢粮的畜生,拼了!” 赵铮那悍不畏死的怒吼和猎叉上刺目的暗红,瞬间点燃了镇民们骨子里守护家园的血性与凶悍。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一双双原本绝望的眼睛里,燃起了拼死一搏的火焰。 在阮玲珑和赵铮的统筹下,平安镇这个小小的镇子,瞬间变成了一座高效的战争机器和抢收阵地。 抢收! 与饿鬼抢时间! 阮玲珑成了这场生死时速的总指挥。 她的异能虽因身体虚弱和蛊毒拔除后的调整期无法大规模催熟,但她对植物生长状态和天气变化的感知达到了极致。 阮玲珑根据天空云层、风向的细微变化,精准预判着收割窗口期。 她将全镇还能动弹的劳力,不分男女老幼,分成数班,日夜轮替,如同蚂蚁搬家般扑向那些宝贵的稻田。而她自己的五亩稻田,却安排在最后。 镰刀挥舞,金黄的稻秆成片倒下,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老人和孩子在后方紧张地晾晒、捶打脱粒、将宝贵的谷粒装袋运回。 阮玲珑更是日夜巡视,嗓子喊哑了,脚底磨出了血泡。她强忍着丹田因过度调用异能而产生的阵阵抽痛,在夜深人静时,将最后一丝微弱的绿色能量注入那些即将成熟却因战乱可能无法及时收割的稻穗,让它们能多撑一刻,多结一粒! 好几次,她眼前发黑,几乎晕厥在田埂上,被赵铮或邻居强行背回,但稍一喘息,她又挣扎着爬起来。 阮玲珑那双眼睛,始终燃烧着守护的意志,死死盯着那片维系全镇生死的“金色堡垒”。 赵铮则化身为这座堡垒最坚固的盾与最锋利的矛。 他猎户的本能和对危险的敏锐嗅觉,成了平安镇最宝贵的预警系统。 赵铮将镇上所有青壮男子组织起来,编成严密的巡逻队和战斗队。他在镇子外围的树林、田埂、主要道路上,利用地形设置了重重陷阱:深挖的陷坑里埋着削尖的竹刺,拉起绊马索,堆砌起简易却足以阻挡冲击的土石路障和荆棘拒马。 他亲自示范,教大家如何利用锄头、镰刀、钉耙甚至削尖的竹竿,组成简单的战阵进行防御和反击。 “别怕,他们的刀也是抢来的!咱们的锄头一样能要命!护住头,护住心口,瞄准了打!咱们身后是爹娘孩子!没退路!”赵铮的吼声是战场上最有效的强心针。 每一次流民团伙来袭,他总是身先士卒,冲杀在最危险的前线。 赵铮强悍的身手、精准的箭术和那股不要命的狠劲,成了所有护卫队员的胆气之源。 他身上添了无数道伤痕,最惊险的一次,一伙亡命之徒突破了外围防线冲进镇子,直扑堆满粮食的晒谷场。 赵铮带着小队拼死堵截,为了保护一个被流民扑倒,眼看就要被砍中的半大少年,他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下了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 霎时间,皮开肉绽,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染红了整个后背! 赵铮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反手一叉将那个流民捅了个对穿。 那一战,靠着赵铮的拼死血战和闻讯赶来的老百姓合力,终于打退了最凶险的一波进攻。 赵铮被抬回去时,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如纸,阮玲珑咬着牙,含着泪,用尽所有能找到的草药为他止血包扎,守了他一天一夜。 赵铮和阮玲珑要守护的,还有黄府里的黄天泽、徐闻道,以及文静。 他们绝对不允许流民踏入平安镇半步! 这半年,平安镇的空气中弥漫的,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汗臭味、草药味和永远紧绷的恐惧。 夜晚不再宁静,狗吠声、巡逻队的脚步声、远处传来的可疑响动,都足以让人从睡梦中惊坐而起,握紧枕边的农具。 每一次流民冲击的号角响起,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喊、震天的怒吼、兵刃碰撞的刺耳金鸣和伤者的惨嚎。 每一次打退敌人,看着受伤哀嚎的同伴,看着被践踏的田地边缘,看着粮仓上新增的刀痕,短暂的胜利喜悦后,是更深沉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阴影。 下一次,还能守住吗? 支撑着平安镇数千口人没有崩溃、没有放弃的,是阮玲珑那永远挺直的脊梁和清亮坚定的指挥声,是赵铮那如同定海神针般屹立不倒、浴血奋战的身影。 他们是这绝望炼狱中,所有人心中不灭的灯塔! 黄天泽和徐闻道也没有袖手旁观,他们免费熬制解暑的汤药送给平安镇的护卫队,免费为每一个收拾的百姓医治。 活下去,守护好平安镇活下去,是每一个平安镇老百姓的共同心愿。 此刻,当久违的救命甘霖以如此狂暴而慷慨的姿态降临,冲刷着大地,也冲刷着人们心头积压了半年的阴霾与血污。 阮玲珑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中那些忘情欢呼、哭泣、拥抱的身影,疲惫至极的脸上,缓缓地、缓缓地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赵铮。 他同样站在雨中,仰着头,紧闭着双眼,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脸上新旧的伤痕、风干的汗渍和血迹,刚毅的轮廓在闪电的映照下,刻满了这半年血与火的印记,却也透出一种浴火重生的坚毅与安宁。 赵铮似有所感,低下头,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流淌。 他的目光穿透雨帘,精准地捕捉到阮玲珑的视线。 赵铮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布满厚茧和伤痕的大手,紧紧握住了阮玲珑同样粗糙却冰凉的手。 十指紧扣,力量传递。 所有的恐惧、疲惫、伤痛,以及此刻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和对雨后天晴的无限期许,都在这无声的紧握中,汹涌流淌。 这场持续了半年的血火煎熬,终于在这一场象征着重生与洗涤的倾盆大雨中,落下了沉重而充满希望的帷幕。 58 正文 第58章 能人 ◎你那时分明是第一次见他们。莫不是真如市井传言,你徐神医能掐会算,一◎ 连绵数日的大雨终于停歇,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饱饮甘霖的大地上,也洒在平安镇劫后余生的人们心头。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新气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过后的松弛感。 黄府后院,黄天泽和徐闻道两位老友坐在新搭的葡萄架下品茶。雨水洗过的葡萄叶青翠欲滴,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黄天泽放下茶盏,看着对面闭目养神、气色比初到时好了不少的徐闻道,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闻道兄,”他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探究,“老夫实在好奇。当初你第一次见赵铮和玲珑那俩孩子,怎么就……怎么就那么痛快地应下看病,还提出那么古怪的三个条件?” 他掰着手指头数:“让赵铮那小子给你当三年助手,鞍前马后也就罢了。可你居然让玲珑认你做干祖父?还要她给你养老送终,继承你所有衣钵?这……这未免也太……” 黄天泽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摇头。 “你那时分明是第一次见他们。莫不是真如市井传言,你徐神医能掐会算,一眼看出他们是可造之材?” 徐闻道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吐出几个字。 “是又如何?” “噗!”黄天泽差点被茶水呛到,没好气地瞪着老友。 “是又如何?闻道兄,咱们都是黄土埋半截的人了,你跟我这儿打什么机锋?还慧眼识人?我信你个鬼话!你这老狐狸肚子里藏了什么弯弯绕,当我不知道?你定是有所图谋!” 他越想越觉得可疑,“莫不是……你看中了赵铮那小子?觉得他像你故人之子?还是……” 徐闻道终于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黄天泽探究的脸,淡淡道:“图谋?图他们什么?图赵铮一身杀猪的力气,还是图玲珑脸上的毒斑?亦或是图他们在这乱世里挣扎求生,攒下的那点微薄家当?” 他放下茶盏,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和看透世事的通透。 “天泽啊,你我都活了好几十年,见过太多浮华起落,也看过太多人心鬼蜮。这俩孩子,在平安镇这方天地里,凭着本心,守着良善,在绝境中硬是撑起了一片生机。赵铮勇毅如山,玲珑智韧如藤,他们相互扶持,不离不弃……这份心性,这份情义,难道不值得老夫另眼相看?”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小院一角那生机勃勃的菜畦。 那是阮玲珑亲自过来种的,即使在最艰难的时期也未曾荒废,只为让他们随时有新鲜的蔬菜吃。 “更何况,”徐闻道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真诚的感慨,“若非他们两人,若非玲珑那些抗旱保粮的法子和赵铮那小子豁出命去组织护卫。” “你以为,就凭你我两个老头子,真能安安稳稳地熬过这场浩劫?我们只怕早就成了流民刀下的亡魂,或是饿殍堆里的一具枯骨了。” 黄天泽闻言,沉默了。 他想起这半年来,平安镇上空弥漫的紧张气息,想起深夜巡逻队急促的脚步声,想起粮仓外那场惨烈的血战,想起赵铮那差点被砍断*脊梁的伤痕,想起阮玲珑累倒在田埂上苍白却倔强的脸。 他不得不承认,徐闻道说得对。 是那对年轻人未婚夫妻,用他们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平安镇的希望。 “唉……”黄天泽长叹一声,脸上那份探究化作了深深的感慨和一丝后怕。 “是啊!若非他们,这平安镇,怕是真的要变成人间地狱了。”他望向雨后澄澈的天空,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如今新帝登基,天降甘霖,百废待兴,这天下,总算是又太平了。” 就在此时,文静在仆妇的搀扶下,摸索着走了过来。 “徐先生,黄先生。”文静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夫人?”黄天泽连忙起身。 徐闻道也看向她:“夫人有事?” 文静空洞的目光“望”向徐闻道所在的方向,脸上带着一丝恳求:“徐先生,我……我想请您帮个忙。” “夫人请讲。” “我想请您……帮忙医治我的眼睛。”文静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努力维持着平静。 “这半年来,虽蒙徐先生和黄先生派人照料,衣食无忧,但……终日活在黑暗里,如同废人。妾身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这太平日子来之不易,妾身也想……好好地活着,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有价值地活着。” 文静顿了顿,语气中流露出一种深切的、近乎本能的渴望。 “还有……我想‘看看’玲珑姑娘。这些日子,和她相处,感受着她的坚韧和善良,心中总是莫名牵挂。我真的很想……亲眼看看这位了不起的姑娘。” 徐闻道看着文静脸上那份真挚的期盼和向往,心头如同被重锤敲击了一下。 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关于阮玲珑身世的惊天秘密,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甚至没有告诉过老友黄天泽。 眼前的文静,虽然失忆失明,但她对阮玲珑那份天然的亲近与牵挂,或许就是血脉深处无法斩断的羁绊。 然而,告诉她真相吗? 徐闻道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文静的身体在经历了假死药、七日归、蛊毒、剧毒消解等一系列摧残后,早已油尽灯枯,绝无可能再孕育子嗣。 而周衡昌,如今已是九五之尊,坐拥江山,他不可能没有继承人! 后宫之争,立嗣之乱,必将伴随着无尽的腥风血雨。 若让周衡昌知晓文静尚在人间,知道他们还有一个流落民间的女儿。 那对文静和阮玲珑而言,非但不是天伦团聚的喜事,反而是将她们母女推向权力漩涡中心、万劫不复深渊的催命符! 与其让她们在深宫之中艰难求生,在猜忌、算计和无穷无尽的争斗中挣扎沉浮,甚至可能重蹈文静当年的覆辙,不如……就让这个秘密永远埋葬。 就让周衡昌以为文静已逝,让他心中的愧疚和思念成为永恒的枷锁。 也让阮玲珑,这个在乡野间绽放出独特光芒的女孩,能够远离那吃人的宫廷,和赵铮一起,在平安镇,在这片她亲手守护下来的土地上,安稳幸福地生活下去。 对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宫廷倾轧的徐闻道而言,没有什么比一份安宁、平实的幸福更重要了。 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所谓的“安宁”与“幸福”,不过是镜花水月,是包裹着蜜糖的毒药。 徐闻道发出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这叹息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最终收敛了所有心绪,用医者温和而专业的口吻道:“夫人有此心愿,老夫自当尽力。只不过……治疗眼疾,非一日之功,且需几味特殊的药材相辅。待老夫寻齐药材,便为夫人施术。” 文静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芒,如同黑暗中终于窥见了一丝曙光。 “真的?多谢徐先生!多谢先生!”她满怀希望地被仆妇搀扶着离开了,那轻盈的脚步,仿佛已经看到了光明。 徐闻道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复杂。 京城,新落成的勤政殿内。 刚刚登基,龙袍加身的周衡昌,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 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鹰,一扫便是雷霆万钧。 半年的铁血征战,已将他的杀伐果断从战场带到了朝堂。 周衡昌处理政务雷厉风行,手段强硬,对于那些在灾荒和战乱中依旧贪墨渎职、鱼肉百姓的官员,毫不手软,血淋淋的人头成了对新政最有效的宣告。 然而,在一片关于灾后重建、流民安置、赋税减免、地方吏治的冗长奏报中,一份来自西南边陲平安镇的奏折,引起了他的注意。 奏折是平安镇县令吴有德所上。 字里行间,极尽吹嘘之能事,将平安镇在百年大旱和流民暴乱中独善其身且秋粮丰稔,全部归功于他自己的高瞻远瞩和爱民如子。 奏折写得天花乱坠,仿佛他吴有德就是那力挽狂澜、保境安民的诸葛再世,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如此大功,朝廷理应厚加封赏,升官进爵。 吴有德此刻想必正做着平步青云的美梦,幻想着陛下的嘉奖诏书和金光闪闪的顶戴花翎。 殊不知,坐在龙椅上的周衡昌,只是面无表情地翻看着这份奏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他并非周胤那般昏聩易欺之主。 登基伊始,他便命人秘密调阅了各地官员,尤其是重灾区官员过往的政绩考课档案。 这个吴有德,在吏部的记录里,是个典型的“太平官”。他遇事推诿,毫无建树,贪墨或许不敢大张旗鼓,但钻营逢迎、苛捐杂税、盘剥小民以饱私囊之事,绝少不了他。 其治下的平安镇,往年赋税都收缴艰难,民怨时有,何曾有过半分“高瞻远瞩”、“运筹帷幄”之能? 事出反常必有妖! 平安镇能在整个大周朝都陷入饥馑、战乱和流民冲击的炼狱中,成为唯一保有收成、维持秩序的“孤岛绿洲”,这绝非一个庸碌无为的县令所能做到! 这背后,定有其他能人。 周衡昌敏锐地意识到,平安镇的抗旱、幸存经验,对于眼下百废待兴、急需恢复民生、稳定秩序的大周朝而言,具有极其重要的借鉴和推广价值。 这比十个百个吴有德的阿谀奉承都珍贵百倍。 他需要知道真相! 他需要知道是谁在幕后力挽狂澜?用了什么方法抗旱保粮?又是如何组织民众抵抗流民、守护家园的? 这些经验,必须尽快挖掘出来,推广到整个大周朝。 周衡昌冷哼一声,将吴有德的奏折随手扔到一旁,仿佛丢开一块令人作呕的抹布。 他提起朱笔,在一份空白的调令上,迅速写下了几行铁画银钩的字迹,然后沉声唤道:“来人!” 一名身着玄色劲装、气息沉稳的内侍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中。 “传旨,命刑部侍郎裴余亮为钦差大臣,持朕手谕及尚方宝剑,即日启程,前往西南平安镇。” 周衡昌的声音冰冷而威严,“彻查该镇县令吴有德所奏‘功绩’之虚实。重点查明该镇在旱灾、流民之乱中得以保全之真实原因、关键人物及所用之法!” “凡有功者,无论出身,据实奏报,朕不吝封赏。若有弄虚作假、欺上瞒下、贪墨渎职者……”周衡昌眼中寒光一闪,将尚方宝剑的剑柄重重按在圣旨上,“裴卿可持此剑,先斩后奏!” “奴才,遵旨!” 内侍接过圣旨和象征生杀大权的宝剑,躬身领命,迅速退下。 一场针对平安镇、针对吴有德,更针对那隐藏在幕后的真正功臣的调查风暴,正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那座刚刚迎来雨过天晴的小镇,悄然席卷而去。 尚沉浸在劫后余生喜悦中的吴县令,丝毫不知,他梦寐以求的“升官发财”,即将变成一场灭顶之灾。 59 正文 第59章 试探 ◎试验田亩产惊人,钦差微服私访◎ 雨水洗净了尘埃,也滋养了平安镇劫后余生的土地。当天气彻底晴朗,阮玲珑那五亩水田终于迎来开镰收割之日。 除了雇佣的短工之外,阮玲珑的水田里还出现了很多免费帮工。 大家都想知道,她种出来的粮食,到底产量如何? 割谷、脱粒、扬场去壳、晒干,整个过程参与的老百姓极多。一方面是为了回报赵铮和阮玲珑,另外一方面大家也是真好奇,阮玲珑的水田会创造什么样的奇迹。 作为对照的那一亩水田,用的是普通种子和旧法耕种,在经历了大旱和半年的提心吊胆后,竟然也收获了足足三石(180斤)稻谷! 这让老农们啧啧称奇,直呼是阮姑娘带来的福气。 然而,当另外四亩田的谷仓收拢起来称重时,所有人都惊得合不拢嘴。 最低的一亩,产量达到了惊人的六石(360斤),最好的一亩,沉甸甸的稻谷堆成了小山,经过反复称量,最终定格在七石(420斤)! 其余两亩也都在六石零两斗(380斤)左右。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前来围观、帮忙的老百姓心头。 要知道,今年平安镇其他农户的水田,平均亩产也不过是两石(120斤)左右,这已经是他们拼尽全力、加上阮玲珑传授的部分方法后,在干旱和战乱夹缝中创造的奇迹了。 阮玲珑的水田产出,竟然达到了他们的三、四倍之多! 这还是在经历了酷旱和流民冲击的恶劣环境下! “天爷啊……亩产七石稻谷?老汉我种了一辈子地,听都没听说过。”秦伯摸着饱满得几乎要撑破谷壳的稻粒,手都在抖。 “你们瞧,这谷子,粒粒饱满,金灿灿的,闻着都有一股清香味儿!”张婶抓起一把,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脸陶醉。 “神了,阮姑娘真是神了!”人群里爆发出由衷的赞叹和欢呼。 这个好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迅速飞出了平安镇。附近州县的地主大户、粮商巨贾闻风而动,纷纷派人携重金上门求购良种。 “阮姑娘,您开个价。这良种,有多少我王家要多少!”一个穿着绸缎的管事拍着胸脯。 “我家老爷说了,价钱好商量,只求姑娘割爱!”另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挤上前。 面对这些热情的“财神爷”,阮玲珑却显得异常冷静。她脸上带着温和但疏离的笑容,对每一位求购者都一视同仁。 “良种可以卖,但价格绝对公道,不会漫天要价。而且,每家限量购买。”她指了指堆在一旁,已经分装好的小袋种子。 “每户人家限购半斗,违者将不再有资格从我这里购买其他粮食的良种。为的是让更多普通农户,也能买得起、用得上这良种。” 阮玲珑态度坚决,不容置喙。 精明的地主们虽然心有不甘,但看着阮玲珑身后那个沉默擦拭着猎刀,眼神锐利的赵铮,以及周围镇民们自发维护阮姑娘的架势,也只能悻悻地按规矩买走限量的种子,心中盘算着这半斗良种能种出多少倍的财富。 与此同时,更多的是普通农人,甚至是外乡逃难至此,想要安稳扎根的流民,则怀着敬畏和希冀,小心翼翼地登门求教。 “玲珑姑娘,这地……是怎么个深翻法?” “姑娘,您说的那个堆肥……具体用啥?到底咋弄?” “这水啥时候灌?灌多少?秧苗生虫了,咋治?” 阮玲珑对此没有丝毫藏私。送走了一波求购良种的地主管家,转身就耐心地为这些满脸沟壑、双手粗糙的农人们解答疑惑。 她不厌其烦,一遍遍地解释着深耕、堆肥、选种、灌溉、病虫害预防的要点,阮玲珑甚至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图演示。 送走又一拨心满意足、千恩万谢的农人,阮玲珑的嗓子已经说得有些沙哑。 赵铮端着一碗温开水快步走过来,他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心疼。 “快喝口水润润。”他将水递到阮玲珑嘴边,看着她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忍不住提醒。 “这样下去怎么行?人人都来找你问,你一天得说多少话?累坏了怎么办?”赵铮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以后再有来问的,你就让他们去问陈伯、张伯和李伯。他们跟着你学得最久,该会的都会了。不能事事都让你亲力亲为,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阮玲珑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喉咙的干涩缓解了不少。 她笑了笑,拍了拍赵铮的手臂,示意他别太紧张:“好啦,我知道你心疼我。不过,能直接找上门来问的,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还是靠口口相传,或者跟着陈伯他们学。能开口问的,都是真心想学、想把地种好的,我多说几句,能让他们少走弯路,值得。” 赵铮看着她温润却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心疼化作对阮玲珑更细致的照顾。 雨过天晴,新帝登基,平安镇的日子终于回到了正轨。 赵铮关掉了面向散户的肉摊。 零售太耗时间,他如今有了更重要的“工作”,给神医徐闻道当助手。 但他并未完全放弃营生,凭借着之前积累的信誉和过硬的手艺,他专心做起了供应镇上几家大酒楼和县衙食堂的猪肉批发生意。 每日凌晨处理好肉,按时送达,收入稳定,足以支撑他和玲珑的小家,以及不定时贴补黄府的开销。 赚钱养家,这份责任,他始终牢记。 清晨,天蒙蒙亮,赵铮的身影便准时出现在黄府的后厨。 这是他作为“助手”的第一项任务,给徐闻道做早饭,顺便把黄天泽和文静的一起做了。 赵铮动作麻利,刀工精湛,有时候是一碗热腾腾、香气扑鼻的肉丝面,有时候是一笼皮薄馅大的肉包子,或者是一锅熬得浓稠的杂粮粥,它们总能准时端上饭桌。 徐闻道嘴上不说,但每次吃的时候,眉头都会舒展一些。 早饭过后,徐闻道便会丢给赵铮一本厚厚的医书,或是几卷泛黄的手稿。 “拿去看,仔细看。不懂的做记号。”徐闻道的语气不容置疑。 赵铮便老老实实坐在书房一角,对着那些艰深晦涩的药名、经脉图、病症描述,眉头拧成了疙瘩,看得头昏脑涨也咬牙坚持。 到了下午,徐闻道便会考校他上午看的内容,答不上来便是一顿毫不留情的训斥。 接着便是实践课,他教赵铮认识药材,学习如何炮制。切片、研磨、炒制、蜜炙……每一项都要求精准无误。 黄天泽时常端着茶杯,在书房门口“路过”。 看着赵铮被训得面红耳赤却又异常专注的样子,再看看徐闻道看似严厉,实则眼底藏着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的模样,黄天泽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在训练助手? 这分明是在手把手,倾囊相授地教徒弟! 徐闻道这是把对女儿的亏欠和寻而不得的遗憾,都寄托在了这个有可能是他外孙的年轻人身上了。 上午半天,是属于阮玲珑种田的美好时光。 她又开垦了几亩荒地。 如今,阮玲珑的“试验田”规模更大了。 她并没有特意招募人手,但她的地里头,永远不缺“免费”的劳动力。 那些前来求教的农人,或是得了她良种恩惠的农户,总会自发地在她需要翻地、播种、除草、浇水时过来帮忙。 大家伙儿一边干活,一边请教;阮玲珑一边示范,一边解答,其乐融融。 正因如此,新开的四亩荒地,翻整得格外松软平整,播种的进度也快得出奇。阮玲珑看着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美好期待。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阮玲珑正在新开垦的田地里,亲自示范如何根据土壤墒情进行播种后的第一次浅灌。 她周围围着十几个从邻村赶来的农人,大家聚精会神地看着、听着。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半旧灰布短褂、裤脚沾着泥点、头戴斗笠的中年男子,也随着人流,不动声色地挤到了人群外围。 他面容普通,皮肤黝黑,双手骨节粗大,看上去就像一个常年劳作的普通农人。 他沉默地观察着田间的景象:那整齐划一、生机勃勃的秧苗,那明显经过精心规划的水渠,还有那个在人群中侃侃而谈、脸上带着淡褐色印记却眼神清亮自信的年轻女子。 头戴斗笠的中年男子听着阮玲珑清晰而耐心地讲解着浅灌的要点、水量控制、以及如何观察幼苗反应调整灌溉频率。 她的语言朴实无华,却句句切中要害,听得周围的农人频频点头,眼中满是信服。 “这位姑娘,”中年男子等阮玲珑讲解告一段落,才操着一口带着点外地口音的官话,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您这地……看着就比别家的精神。是不是有啥特别的种地法子?” “县令老爷知道您这好法子不?能不能推广开来,让咱们别的地方也学学?” 中年男子的问题看似普通,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阮玲珑脸上。 阮玲珑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陌生的“农人”,正待回答。 赵铮恰好端着一碗水走了过来,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陌生男人身上有种不同于普通农夫的内敛气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玲珑,喝口水歇会儿。”赵铮将水递给阮玲珑,目光扫过那中年男子,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保护欲,“这位大哥看着面生,你也是来学种地的?” 那中年男子,也就是微服私访的钦差大臣裴余亮,迎着赵铮审视的目光,坦然地点点头,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 “是啊,刚逃难到这边的。听说阮姑娘是种地的大行家,特意过来学点本事,混口饭吃。刚才听姑娘讲得真好,就想着,这么好的法子,要是能让朝廷的官老爷们知道,推广开来,那得救活多少人啊!” “哎,就是不知道,那些官老爷,会不会管咱们这些泥腿子的事?”他最后一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和试探,再次将问题抛向了阮玲珑。 60 正文 第60章 皇嗣 ◎周衡昌手段雷霆,真公主流落民间◎ 面对眼前这个陌生农人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的询问,阮玲珑神态自若,并未因对方提到“朝廷官老爷”而有丝毫慌乱或逢迎。 她接过赵铮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才平静地开口,声音清晰而坦荡。 “我们种地的法子谈不上特别,不过是顺应天时地利,加上人勤地不懒罢了。深耕细作、选育良种、堆肥养地、科学灌溉、及时防治虫害,这些道理,老祖宗传下来的农书里未必没有,只是以往或因地力不足,或因灾祸频仍,或因……” 阮玲珑顿了顿,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经历过流民之乱的父老乡亲,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或因人心惶惶,难以周全实施。我们平安镇能在今年这般光景下保住这点收成,靠的不是什么独门秘法,而是全镇上下齐心协力,不怕流汗,更不怕流血。” 她话音刚落,周围的农人们立刻激动地附和起来。 “玲珑姑娘说得对,全是靠大家伙儿拼命保住的收成!” “什么吴县令?屁用没有!流民来了他第一个躲衙门里!粮食抢收、护卫镇子,全是玲珑姑娘和赵小哥带着咱们干的。” “就是,吴扒皮就知道收税!要不是玲珑姑娘教我们堆肥抗旱,又带着赵小哥豁出命去守田里的粮食,咱们平安镇早就完了!哪还有良种卖?” “朝廷的官老爷真要管,就该好好查查吴扒皮,看看他干了啥好事!再看看玲珑姑娘和赵小哥的作为,他们才是真正为咱们老百姓着想的大好人!” 七嘴八舌的控诉和赞誉,如同潮水般涌向裴余亮。 他不动声色地听着,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眼前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那些话语中饱含的愤怒、感激、以及对吴有德的不屑,无比真实,绝无作伪。 而阮玲珑的平静应对和坦荡无私,更让他心中暗赞不已。 他需要的真相,已经无比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平安镇的奇迹,与县令吴有德毫无关系。 真正的功臣,就是眼前这位脸上带着褪色印记,却眼神清亮坚韧的女子,以及她身边那位气质沉稳,眼神锐利的青年男子。 “多谢玲珑姑娘解惑,多谢各位乡亲。” 裴余亮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感激的神情,对着阮玲珑和周围人群拱了拱手,“在下一定把玲珑姑娘和各位的话记在心里!”他表现得就像一个被点醒的、朴实的外乡农人。 完成了最关键的核心调查,裴余亮没有多做停留。 他悄然退出人群,迅速与散布在镇内各处的心腹副手汇合,汇总了从不同渠道:茶肆、客栈、普通农户、甚至衙役口中旁敲侧击,收集到的关于吴有德昏聩无能、盘剥百姓,以及阮玲珑、赵铮如何组织自救的详细信息。 所有的线索,都完美印证了他在田间地头听到的一切。 路过黄府时,副手低声禀报:“大人,这便是前任太医院院判黄天泽大人的府邸。” 裴余亮脚步一顿。 黄天泽? 这位老太医在京城医界颇有清名,致仕归乡在此。若能拜访,或许能从侧面了解更多关于平安镇,甚至阮玲珑、赵铮的情况? 他正欲命人上前叩门。 “大人!京中八百里加急来信!”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快马赶到,只见他翻身下马,将一封盖着特殊火漆印的信函呈上。 裴余亮神色一凛,接过信函快速拆开,只扫了几眼,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他收起信件,果断下令:“立刻启程,回京!” 事态紧急,刻不容缓。 裴余亮看了一眼黄府紧闭的大门,对身边一名心腹低语几句,随即翻身上马,带着身后大部分随从,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平安镇,绝尘而去。 那名心腹则快步走到黄府门前,对闻声开门的门房拱手道:“烦请通禀黄老大人,京中刑部裴侍郎奉旨查案途径贵地;本欲登门拜访老大人,奈何京中突发急务,圣命催召,因此不得不星夜兼程返回。” “侍郎大人深感遗憾,嘱托卑职代为致歉,待他日得闲,定当专程前来赔罪请教。”裴余亮的心腹说完,留下名帖,也迅速转身离开。 门房迅速将话和名帖传了进去。 黄府后院葡萄架下,黄天泽和徐闻道听完禀报,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疑和后怕。 “裴余亮?刑部侍郎?奉旨查案?” 黄天泽捻着胡须,眉头紧锁,“他查什么案会查到平安镇来?还点名要拜访老夫?莫不是,与吴有德那厮有关?还是……” 徐闻道目光深沉,他想到的是阮玲珑那亩产惊人的稻种和她的身世秘密,以及黄府后院那位,让新帝一夜白头的文静。 他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压下心头的担忧,语气淡淡道:“既已走了,便不必多虑。京中急务……怕是朝堂又有大变故了。” 京城,勤政殿的气氛,比裴余亮想象的更加波谲云诡、山雨欲来。 周明珠疯了。 经历被囚禁、被当作筹码、父亲登基、皇伯父身死,以及自己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变故,巨大的精神压力彻底摧毁了周明珠本就脆弱的神智。 她被周衡昌秘密送入京郊一座清净的皇家尼庵,名义上是为亡母文静祈福静修。 然而,就在周衡昌忙于稳定朝局、清算周胤余党之际,周明珠竟从看守严密的皇家尼庵中逃了出来。 她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在京城繁华的朱雀大街上游荡,状若疯癫。 偏偏命运弄人,她竟撞见了她的未婚夫钟鸣。 “鸣哥哥,鸣哥哥!”周明珠浑浊的眼睛在认出钟鸣的那一刻,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她尖叫着扑了上去,死死抱住猝不及防的钟鸣。 “是我,我是明珠啊!父皇答应了我们的婚事,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真好,你是我的驸马!是我的驸马!” 周明珠语无伦次,声音尖锐刺耳。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如同它藤蔓般缠抱着钟鸣,涕泪横流,状若疯魔。 这一幕,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在京城炸开了锅! 一直暗中蛰伏,对周衡昌登基心怀不满的柳家和高家,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攻击机会。 柳尚书在朝会上老泪纵横,痛心疾首。 “陛下,明珠郡主乃金枝玉叶,更是先帝亲封!如今竟落得如此疯癫下场,被囚尼庵,流落街头,受尽屈辱。此乃天怒人怨之兆啊!若非陛下……若非陛下登基以来,手段过于酷烈,有伤天和,岂会累及亲女遭此天罚?” “恳请陛下自省,下罪己诏,以安天下,以慰明珠郡主!” 高老夫人更是拄着拐杖,在宫门外哭天抢地,指责周衡昌不念旧情,私藏柳思琪,令高家蒙羞,让为国捐躯的高老将军在九泉之下难以瞑目。 “天罚”、“酷烈”、“苛待亲女”、“愧对忠烈”…… 一顶顶沉重的大帽子,被反对周衡昌的势力,借着疯癫的周明珠这枚棋子,狠狠砸向刚刚登基、立足未稳的周衡昌。 朝野上下,暗流汹涌,质疑之声渐起。 周衡昌端坐龙椅之上,看起来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紧握龙椅扶手的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心中怒火滔天,这孽障不仅不是他的骨血,更是仇人之女! 如今竟成了攻讦他的利器! 柳家、高家,好得很! 周衡昌没有立刻发作,强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杀意。他需要一击必杀,彻底粉碎这些魑魅魍魉的妄想。 经过数日紧锣密鼓的周密部署和暗中取证,周衡昌终于祭出了他酝酿已久的杀招! 一场规格极高的宗室朝会在太庙正殿举行。 在京的宗室亲王、郡王、重要勋贵以及朝堂三品以上大员悉数到场,殿内气氛肃穆而压抑。 周衡昌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威仪赫赫。 他没有看向被侍卫强行带到太庙正殿角落,目光呆滞、口中喃喃自语的周明珠,而是目光如电,扫过面色各异的群臣,最终定格在柳尚书和高老夫人身上,声音冰冷如万载寒冰。 “诸卿皆言此女乃朕之亲女,朕苛待于她,故遭天罚?” “哼!好一个‘亲女’!好一个‘天罚’!” 他猛地一拍御案,声震殿宇:“今日,朕便让列祖列宗和诸卿看看,这欺世盗名、混淆天家血脉的惊天阴谋。” 周衡昌话音刚落,两名白发苍苍、身着特殊礼服的宗人府老宗正,在数名内侍的簇拥下,捧着一个古朴的玉盘和一套特制的银针、玉碗走上前来。 今天要启用的,正是皇室秘传、极少动用的血脉验证之法。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老宗正极其庄重地取下周衡昌一滴指尖血,滴入玉碗特制的药液中。然后又强行取了一滴周明珠的指尖血,滴入另一个玉碗。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周衡昌的血液在药液中迅速扩散,呈现出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而周明珠的血液,却毫无反应,甚至隐隐有排斥相斥的迹象。 “血脉相斥,周明珠非我皇族血脉!”老宗正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满殿哗然!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面无人色的柳尚书和高老夫人身上。 “不,不可能!这是妖法!是陷害!”柳尚书失声尖叫,浑身颤抖。 周衡昌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厉声喝道:“带人犯柳思琪!” 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仅剩一口气的柳思琪,被两名侍卫拖了上来。 当看到那象征血脉验证的玉盘和结果,看到角落里疯癫的周明珠,再看到周衡昌那如同看死人般的眼神,柳思琪残存的最后一丝意志彻底崩溃了。 在周衡昌冰冷目光的逼视和宗室威严的压迫下,柳思琪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她如何受周胤皇后指使,如何在二十年前给庆王妃文静下蛊,如何在文静生产时用自己刚出生的女儿周明珠替换了真正的庆王嫡女…… 这桩桩件件,骇人听闻的罪行,柳思琪当众供认不讳。 “是我,都是我做的!是皇后娘娘,是柳家,他们要掌控庆王府!他们要除掉文静那个贱人!哈哈……那个小孽种……早就被我扔了!哈哈哈……” 柳思琪陷入彻底的癫狂,发出刺耳的尖笑。 真相大白,石破天惊! 整个太庙正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和愤怒的斥责。 “毒妇!该千刀万剐!” “混淆皇室血脉,罪该万死!” “柳家,高家,你们还有何话说!” 柳尚书面如死灰,瘫软在地。高老夫人更是直接晕厥过去。他们所有的攻讦,瞬间变成了天大的笑话和自取其辱的谋逆铁证! 周衡昌看着这满殿的震惊与愤怒,看着仇敌的崩溃倒塌,眼中没有丝毫快意,只有无尽的冰冷和深沉的痛楚。 他缓缓站起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滔天的恨意。 “柳氏一族,混淆皇家血脉,谋害元后文静,罪不容诛!着,夺去所有爵位封号,柳思琪凌迟处死!柳氏全族,无论男女老幼,即刻押解,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永世不得入京!” “高家,不明是非,助纣为虐,构陷君上。着,夺去忠烈府匾额,削去所有恩荫!高明珠,既已疯癫,着高家领回,好生看管,永不得外出!” 周衡昌手段雷霆,以极快的速度肃清朝堂。 当一切尘埃落定,朝堂上却陷入了另一种诡异的寂静。* 柳家倒了,高家废了,假公主的闹剧落幕了。但一个巨大的疑问,如同阴云般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真正的公主在哪里? 周衡昌并未当众说出,自己和文静的女儿早已被柳思琪溺毙的真相。 他只以无比沉痛和疲惫的语气说道:“朕之骨血,受此大难,生死未卜……朕,愧为人父!”他眼中流露出的深切悲痛,不似作伪。 然而,这悲痛并不能堵住悠悠众口,更不能平息某些根深蒂固的念头。 没过几日,便有老成持重的大臣出列,小心翼翼地奏道:“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储。陛下正值盛年,当广纳后宫,开枝散叶,以固国本……” “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选秀纳妃,绵延皇嗣!” “陛下,元后文静已逝,当立新后,以安六宫,以定天下!” 劝谏选秀纳妃、延续血脉的奏请,如同潮水般涌来。 尽管前不久,周衡昌刚以铁血手段镇压了反对者,但“皇嗣”问题,却成了新大周朝堂上无法回避,且“理直气壮”的议题。 周衡昌端坐龙椅,听着这些“忠心耿耿”的劝谏,心中一片冰冷。他知道,这场围绕皇权继承的斗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他心中那个独属于文静的位置,以及那个可能早已去世的女儿,在这冰冷的权力场中,显得如此遥远而脆弱。 61 正文 第61章 赏赐 ◎试问,有谁不喜欢钱财和房地产?◎ 随着柳家和高家及其姻亲家族的落败,京城的风暴暂时平息,但朝堂之上关于“皇嗣”的暗涌并未停歇。 面对潮水般要求选秀纳妃的奏折,新帝周衡昌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 他直接将所有涉及此事的奏本扫落御案,斥责的声音冷冽如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周朝根基未稳,天下甫定,百废待兴!北地饥荒待赈,江南水患需防,流民亟待安置,吏治更需整肃!此等关乎社稷根基、黎民生死之大事未决,尔等不思为君分忧,为百姓谋福,却汲汲于后宫充盈、皇嗣绵延?是何居心!” “朕之心力,当尽付于国事。后宫之事,休要再提!再有妄议者,休怪朕不留情面!” 这番雷霆之怒,震得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周衡昌用行动表明,他绝非被礼法或朝议轻易左右的帝王。他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灾后重建与国家治理之中。 恰逢此时,刑部侍郎裴余亮带回的关于平安镇的详细调查报告,以及那份精心整理的《平安镇抗旱安民纪要》,如同及时雨一般,极大缓解了周衡昌在面对全国性旱灾后续治理的焦灼感。 他仔细翻阅着《平安镇抗旱安民纪要》,里面详细记录了阮玲珑的深耕、选种、堆肥、灌溉、病虫害防治等一整套行之有效的抗旱保粮方法,以及赵铮如何自发组织民众联防自保、抵御流民的经验。 这份调查报告条理清晰,操作性强,正是眼下大周朝最急需的“良方”。 周衡昌龙颜稍霁,当即朱批。 “着吏部、刑部即刻严查平安县令吴有德及其上司魏知州贪墨渎职、欺上瞒下、尸位素餐之罪,证据确凿,从严惩处,以儆效尤!” “擢升裴卿所荐之务实干员,即日赴平安镇及魏知州所辖州府上任,务必肃清吏治,安抚民生!” “裴卿所奏对阮玲珑、赵铮之嘉奖事宜,卿自斟酌提报,朕照准便是。” 对于平安镇这两个“小人物”的封赏,周衡昌并未过多思虑,全权交给了办事稳妥且了解实情的裴余亮。 得到皇帝“照准”的授权,裴余亮心中有了底。 他结合实地调查情况,以及吴有德被查封的财产,迅速拟定了封赏方案。 阮玲珑种田有方,那就奖励上等良田五十亩,奖赏主要来自查抄吴有德的田产;再奖励白银一百两,作为对其无私提供种植技术的补偿及鼓励。 至于赵铮,裴余亮想了想,决定奖励其一座位于平安镇的两进青砖大宅院。 该宅院为罚没吴有德的财产,因而连带宅内所有家具摆设一并赠予赵铮。 思及各地大都秋粮绝收,裴余亮最后附加了一个条件,朝廷将以合理价格,优先且大量采购阮玲珑培育的良种,用于分发至各个受灾区。 不多时,裴余亮将那份凝聚了平安镇经验的《抗旱安民纪要》正式誊抄,加盖官印,下发整个大周朝。 为了促进该项利民政策推广,周衡昌更是下了一道措辞极其严厉的圣旨。 “此《纪要》,乃活命之策,安民之基。凡我大周州府县官,务必熟读成诵,了然于心。即刻起,将此策广布乡里,务使农人尽知,家喻户晓。吏部、都察院严加督查,若有敷衍塞责、阳奉阴违者,立斩不赦!” “着工部和户部会同钦天监,以此《纪要》为基础,详加研讨,制定各州府应对各类灾害天气之《应急预案》。所定条目务必清晰,责任务必到人,力求未雨绸缪,有备无患。限期一月呈报!” 位于大周朝西南方的平安镇,很快迎来了所有官员的大清洗。 当传旨的差役敲锣打鼓地将地契、房契、白花花的银锭送到阮玲珑和赵铮手中时,两人都愣住了,随即心中腾起一股巨大的惊喜之情。 试问,有谁不喜欢钱财和房地产? “五十亩……上等良田!”阮玲珑摸着那厚厚一叠地契,开心地扬起嘴角。 这对于热爱种田、醉心农事的她来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厚礼。同时意味着她的试验田规模将空前扩大,可以尝试更多作物的改良和培育。 “还有一百两银子!”赵铮掂量着沉甸甸的银锭,也咧开了嘴。 这些银钱足够他们置办很多家当,甚至作为启动资金做点小生意。 “那座宅子……好像距离黄府不远。”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好奇和期待。 县令吴有德和魏知州被抓的消息早已传遍平安镇,人人拍手称快。 新来的县令据说是个年轻举子,出身寒门,为人务实,这让平安镇的百姓对未来又多了几分盼头。 “这位新帝,行事倒是干脆利落,赏罚分明。”阮玲珑感慨道,看着手中的地契,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奖励的东西也很实在,正是我们需要的。” 赵铮则显得更实际些,他笑了笑:“玲珑,你想多了。皇帝陛下日理万机,哪有空管咱们这点小事儿?肯定是那位裴大人调查清楚了,觉得咱们该赏,就按规矩提报了。陛下估计也就看了一眼名字,就批了个‘准’字。” 虽然这么说,但他脸上的笑意藏不住,对这份实实在在的赏赐非常满意。 最让阮玲珑开心的,无疑是那五十亩土地。 她立刻开始盘算起来,划出二十亩专门做良种培育基地,十亩试种新的耐寒耐旱作物,剩下的她想要把山上的各种野果移栽下来,争取早日实现水果自由。 阮玲珑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种植计划和改良方案,恨不得立刻就去田里安排。 赵铮和阮玲珑送走差役,第一时间去看了那座刚奖励下来的两进宅院。 这座青砖大宅院位置极好,闹中取静,离黄府确实只有一条街的距离。而且宅子很新,青砖灰瓦,朱漆大门。 推门进去,前院宽敞,正房、东西厢房俱全,家具虽不算名贵,但大都是上好的松木打造,结实耐用,桌椅床柜一应俱全,甚至厨房的锅灶都是现成的。后院还有个小花园,虽然现在荒着,但土壤看起来不错。 “这……这也太好了吧!”赵铮都有些看呆了,他在深山住木屋,在镇上租小院,何曾想过能拥有这样气派的宅子? 阮玲珑也满心欢喜,但很快现实问题来了。 “铮哥,这宅子好是好,可要是……就咱俩住,是不是太大了点?光是打扫就得费不少功夫。还有这大门,总得有人看着吧?” 雇人?他们俩人这出身,不太习惯使唤人。 买人?又觉得不太合适。 赵铮和阮玲珑正站在空荡荡的前院里,为如何“消化”这座大宅子而有些烦恼的时候,黄天泽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哟,你们看新宅子呢?”黄天泽早就收到了消息,他笑眯眯地打量着眼前的两进院子,“不错不错,裴侍郎办事果然周到,这宅子配得上你们俩的功劳。” 寒暄几句,黄天泽话锋一转,说出了来意:“玲珑,赵铮啊,老夫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商量。顺便,求你们帮个忙。” “黄老客气,您请说。”两人连忙道。 “是这样,”黄天泽捋着胡须,娓娓道来,“老夫在老家还有些未了之事,需要亲自回去处理一趟,路途遥远,归期不定。这一去,少则数月,多则……唉,不好说。可闻道兄和文夫人住在老夫府上,老夫这一走,实在放心不下。” 黄天泽看着眼前两人,眼神带着恳切。 “老夫也是刚知道,你们得了新宅子,地方宽敞。闻道兄是玲珑的干祖父,文夫人也与你们投缘。老夫就在想……能否将闻道兄和文夫人,暂时托付给你们照料?” “要是能让他们搬来这新宅子,与你们同住。一来,你们彼此有个照应;二来,闻道兄也能就使唤铮哥儿,继续为文夫人治疗眼疾;三来嘛……” 黄天泽笑得像只老狐狸,“他们搬过来后,你们这大宅子,不也就有人气,有人打理了?” 不等赵铮和阮玲珑回答,黄天泽又变戏法似的掏出几张纸:“当然,老夫也不能白让你们受累。这是几个老实本分仆人的身契,老夫一并带来了。” 他指着契书,逐一介绍。 “这个张诚,四十来岁,原来在这镇上大户人家做过门房兼车夫,人稳重可靠,看家护院、赶车跑腿都行。” “这两个丫头,春桃和夏荷,手脚麻利,一个负责浆洗洒扫,一个负责厨房帮工和照料文夫人的起居。” “还有一个叫福贵的小子,是张诚的侄子,机灵勤快,可以帮着跑跑腿,打理下后园,干点粗活。” 黄天泽一股脑儿把身契塞到阮玲珑手里,温和道:“人我都带来了,他们就在门外候着。工钱不用你们操心,老夫已经给他们结清了未来一年的工钱。你们只管用着,就当帮老夫安置老友,也解了你们的燃眉之急。如何?”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赵铮和阮玲珑看着手中的身契,再看看眼前这座之前变得有些“烫手”的大宅子,想到能就近照顾徐爷爷和温柔娴静的文夫人,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黄老言重了,照顾徐爷爷和文夫人,本就是我们应该做的。”阮玲珑连忙道。 “您尽管放心,我们一定把两位照顾好。这宅子有他们在,才更有家的样子。”赵铮也拍着胸脯保证。 黄天泽满意地笑了,他捋着胡子点头:“好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老夫这就回去安排,让他们收拾收拾,尽快搬过来。老夫……也好安心启程。” 说话间,黄天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这事儿敲定下来,他没再耽搁,告辞转身离去,那步履竟透着几分轻快。 赵铮和阮玲珑站在新宅的院子里,看着手中的地契、房契、银两和仆人的身契,想到即将搬来的徐闻道和文静,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一种温暖的归属感。 62 正文 第62章 成婚 ◎黄天泽抽身离去,阮玲珑赵铮大婚◎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平安镇黄府,徐闻道所住的厢房内,一灯如豆。 老人枯坐在书案前,布满老年斑的双手,极其珍重地从贴身携带的一个油布包裹里,取出一封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的信笺。 那纸张薄得几乎透明,上面的墨迹因岁月的侵蚀和无数次摩挲而变得模糊不清,但仍能勉强辨认出那刚劲有力的笔锋。 这是二十年前,他的女婿赵承德寄来的唯一一封报平安信。 信中告知他,女儿徐晓筱平安康健,他们已成婚,生了一个名叫赵铮的男娃。信末提到晓筱尚未原谅父亲,故未留地址,望他保重身体。 “赵铮……铮哥儿……” 徐闻道的手指颤抖着,极其轻柔地抚过那模糊的“赵铮”二字,仿佛能透过纸背,触摸到那个未曾谋面的婴孩。 他略微有些浑浊的双眼,紧紧盯着信纸,仿佛要将这寥寥数语看穿。 这个与他外孙儿同名同姓的平安镇屠夫,会是晓筱的孩子吗? 他那倔强又心软的晓筱,这些年……究竟在哪里? 她还……活着吗? 巨大的期盼如同藤蔓缠绕心脏,勒得他生疼,而更深的恐惧则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已经七十八岁了,虽有内力加持,但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最清楚。 他的身体如同深秋的枯叶,一日不如一日。他经历过太多次希望燃起又破灭的煎熬,每一次都让他心力交瘁。他害怕这次若再是一场空欢喜,他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身心,恐怕会彻底垮掉,再也支撑不住。 一行滚烫的老泪,毫无预兆地顺着徐闻道布满沟壑的眼角滑落,滴在脆弱的信纸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徐闻道慌忙用袖子去擦,动作笨拙而慌乱,生怕这承载着最后一丝念想的纸片就此化去。 好在,好在命运待他不算太薄。 徐闻道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他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墙壁,穿透院落,看向更远的地方。 赵铮和玲珑,都是顶好的孩子。 赵铮沉稳可靠,肯吃苦,学医虽笨拙却异常专注。玲珑坚韧聪慧,心地纯良,在农事一道的天赋更是惊人。 将自己一身衣钵传给这两个孩子,无论赵铮是否是他的亲外孙,都足以慰藉他这残年的心了。 这或许,是上天对他另一种形式的补偿。 至于黄天泽的突然离开……徐闻道心中了然。 这个老家伙,一辈子在太医院沉浮,见惯了宫廷倾轧,最是懂得明哲保身。 如今新帝登基,朝局虽定但暗流未息,他选择此时“回老家处理未了之事”,不过是远离是非的托词罢了。黄天泽在平安镇清静养老,本就是为了避开漩涡中心。如今,他不过是走得更偏僻些,彻底隐入尘埃。 几天后,徐闻道和文静在仆人的细心照料下,顺利搬入了赵铮和阮玲珑的新家,分别住进了宽敞明亮的东厢房和西厢房。 对于新环境,徐闻道和文静都适应良好。 赵铮和阮玲珑的新家,虽不如黄府大,但处处都透着一股温馨的氛围,住着也舒坦。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赵铮刚从外面忙完回家,额上还带着薄汗。 此时的徐闻道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晒太阳,文静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摸索着手中的丝线,像是在编制什么。 “铮小子,你过来。”徐闻道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郑重。 赵铮连忙走过去:“徐爷爷,有事您尽管吩咐。” 徐闻道抬起眼皮,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直视着赵铮,问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你准备什么时候娶我孙女?” 赵铮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 他黝黑的脸庞瞬间涨红,眼睛亮得惊人,几乎是脱口而出:“您老同意我们成婚,那太好了!我……我立刻就去请人算日子,三书六礼,一样都不会少!我定会风风光光把玲珑娶进门!” 看着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的样子,徐闻道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板起脸,冷声道:“我不同意,你就不娶了?” “我……” 赵铮被噎了一下,挠挠头,随即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娶,当然要娶!玲珑愿意嫁我,刀山火海我也要娶。只是……能得到您老的认可和祝福,我和玲珑都会更开心。” 徐闻道对这个答案似乎还算满意。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一旁安静聆听的文静。然后,他压低了声音,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也是他作为“祖父”必须为孙女问清楚的关键问题。 “铮小子,你之前……应该听其他大夫提过。玲珑身中蛊毒多年,幼时吃过太多苦,虽经我手拔除,但终究伤了根本。她这辈子……很可能都无法生育子嗣。这件事,你心里清楚吗?你……真能接受,不会后悔?不会觉得断了香火,愧对祖先?” 这个问题,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赵铮脸上的激动红晕。 他的神情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被相信的愠怒。他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地回视着徐闻道,声音低沉而有力。 “徐爷爷,我赵铮在此立誓:我娶玲珑,是因为她是玲珑,是我这辈子认定的人!有没有孩子,从来都不是我要不要娶她的条件。有她在我身边,与我携手白头,就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什么香火,什么祖先,在我心里,都比不上玲珑平安喜乐重要。”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和作伪。 那份发自肺腑的珍视和决心,让阅人无数的徐闻道都为之动容。 文静虽然看不见,也似乎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情意,握着丝线的手微微收紧。 徐闻道深深地看了赵铮一眼,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彻底柔和下来。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在赵铮转身离开后,老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笃定:有他在,玲珑的身体,未必不能彻底调理好,只是……需要时间罢了。 但这番话,此刻不必对赵铮说。 当赵铮捧着一束野花,站在田埂边,对着满手泥巴、正弯腰查看冬小麦出芽情况的阮玲珑,笨拙却无比真诚地求娶时,阮玲珑只是愣了一下,随即绽放出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没有繁复的仪式,没有旁人的见证,只有两颗相依为命、早已认定彼此的心紧紧相拥。 对他们而言,父母的缺席让世俗的礼节变得不那么重要,彼此的意愿才是婚姻最坚实的基础。 赵铮生长于山野,受父母恩爱的影响,他的感情世界里,“尊重”和“爱护”远胜于一切世俗的条框。 两人的婚期很快定下,就在冬月初一。 文静得知喜讯,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她很想帮忙做些什么,可失明的双眼让她寸步难行。 听着家里日渐热闹起来的筹备声,她独自一个人坐在窗边,脸上渐渐笼上了一层失落和无力感。 细心的阮玲珑察觉到了文静的情绪,主动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文姨,有件事,还真需要您帮忙呢。我和铮哥都不太会弄那些精巧的玩意儿,您手巧,能不能帮我们写喜字,扎喜绸?这可是成亲必不可少的!” 听到阮玲珑的请求,文静空洞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我……我真能帮上忙吗?” 得到阮玲珑肯定的答复后,文静的脸上焕发出新的光彩,她立刻让丫鬟找来红纸、剪刀和笔。 她摸索着红纸的大小,然后小心翼翼地落笔,她每一笔都写得极其认真,饱含着最真挚的祝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文静的字写得极好,非常漂亮。 扎喜绸文静则是全凭感觉,有时弄得不好,她也不气馁,摸索着重新再来。 那专注而温柔的神情,仿佛在完成一件无比神圣的艺术品。 时间很快来到冬月初一这天,因为阮玲珑和赵铮的婚礼,整个平安镇笼罩在喜庆的氛围中。 阮玲珑选择回到他们曾经租住的那个带天井的小院出嫁,那里承载了他们最初下山,到平安镇安身立命的记忆,也更有“娘家”的感觉。 天还未亮透,小院里就挤满了人。 平安镇的老百姓们,自发地来为他们的“福星”玲珑姑娘送嫁。 妇人们还带来了自己珍藏的头油、香粉,大家七手八脚地帮阮玲珑梳妆打扮。 争抢最激烈的,莫过于谁有资格当“全福夫人”为新娘梳头。 “我来梳头!我公婆在堂,儿女双全,夫妻和睦,福气满满!”陈婆拍着胸脯,自告奋勇。 “得了吧老陈婆,你儿子还没说上亲呢。还是我来!我们家可是四世同堂!”张婶不甘示弱。 “还有我!我男人是里长,我生了四个男娃……” “大家伙儿都别争了,玲珑姑娘自己说吧,你愿意让谁来给你梳头?” 众人看向身穿红色嫁衣、美得惊人的阮玲珑。 阮玲珑看着眼前这些熟悉而热切的面孔,心中暖流涌动。 她目光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位平时沉默寡言、丈夫早逝却独自拉扯大一双儿女、心地善良的卖豆腐的寡妇身上,微笑道:“李婶,您儿女孝顺,又教子有方,这福气令人羡慕。劳烦您帮我梳头吧。” 李婶受宠若惊,激动得手都抖了。 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梳子,为阮玲珑梳起乌黑的长发,口中念唱着吉祥的梳头歌:“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梳妆完毕,大红的盖头落下之前,阮玲珑走到窗边,悄悄掀起一角,望向院外。 只见赵铮穿着一身崭新的新郎红袍,骑在一匹同样系着红绸的高头大马上,正被一群由镇上的青壮小伙组成的娘家“拦亲队”团团围住。 “赵大哥,想娶我们玲珑姑娘,可没那么容易!” “对!先说说,以后家里谁说了算?” “要是玲珑妹子受了委屈怎么办?” 翻身下马后的赵铮被众人推搡着,他脸上却洋溢着幸福而无奈的笑容,大声喊道:“以后家里玲珑说了算。我赵铮发誓,这辈子只对玲珑一个人好,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他的誓言质朴却铿锵有力,引得围观人群一阵哄笑和叫好。 听着赵铮那带着山野气息却无比真诚的誓言,看着他被众人“刁难”却甘之如饴的模样,盖头下的阮玲珑,嘴角高高扬起,眼中却悄然涌上了温热的水汽。 就在这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将她整个人温柔地包裹。 她不再是末世里挣扎求存、格格不入的孤魂,也不再是被命运随意抛掷、无依无靠的浮萍。 她有了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爱人,有了视她如亲人的慈祥长辈,有了这一镇真心敬她爱她、愿意为她倾力相助的乡亲邻里。 她的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深深地扎进了这片饱经磨难却依旧坚韧温暖的土地里,扎进了这个异时空的人间烟火里。 “起轿!” 伴随着喜娘嘹亮的喊声和震耳欲聋的鞭炮锣鼓声,花轿被稳稳抬起。 阮玲珑端坐轿中,听着轿外孩童追逐嬉笑的声音、邻里们真诚的祝福声、以及赵铮骑着马护卫在轿旁那沉稳有力的马蹄声…… 她轻轻抚摸着身上精美的大红嫁衣,感受着那份细心周到的幸福与安宁。 63 正文 第63章 复明 ◎玲珑也看着吧,多学些总没坏处◎ 赵铮和阮玲珑的婚礼热闹极了,新宅内外一片喜气洋洋。 出于减少不必要曝光的考虑,徐闻道和文静并未出现在宾客如云的婚礼现场,他们在后院中,默默为新人送上祝福。 为了答谢平安镇乡亲们的厚爱,赵铮特意购置了三头肥猪、二十只鸡、二十只鸭,还托人从山户人家采买了些菌菇、野味,在新宅外的空地上,热热闹闹地摆开了流水席。 肉香四溢,笑语喧天,整个平安镇如同过节一般,共同分享着这对新人的喜悦。 阮玲珑虽盖着盖头不便露面,但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心中亦是暖流涌动。 待赵铮送走最后一批意犹未尽的宾客,喧嚣落定,新宅恢复了宁静。 赵铮和阮玲珑换下繁复的喜服,穿上舒适的常服,亲自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香茶,来到正堂。 徐闻道和文静早已被请到主位安坐。 “徐爷爷,请喝茶。”赵铮恭敬地将茶盏奉给徐闻道。 “文姨,请喝茶。”阮玲珑则浅笑着将另一盏茶送到文静手中。 两人齐声道:“谢徐爷爷(文姨)成全,愿您二位身体康泰,福寿绵长。” 徐闻道接过茶,看着眼前这对璧人,眼中是欣慰与慈祥。没想到,他徐闻道也有喝到孙女和孙女婿敬茶的一天。 他微微颔首:“好,好!” 徐闻道饮了一口茶,算是正式认下了这杯孙辈的敬茶。 文静摸索着接过茶盏,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她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哽咽:“好,好,愿你们白首同心,永结百年。” 她轻轻啜饮,心中那份莫名的亲近与喜悦,让她仿佛自己也沾了这喜气。 至此,婚礼的仪式才算彻底礼成。阮玲珑与赵铮,真正成为了一家人,婚礼就像是一个宣告仪式,告知周围所有的人。 赵铮更是早在收到这座宅院房契的那一刻,便毫不犹豫地托人去衙门将房主名字改成了“阮玲珑”。 从正堂屋出来,赵铮牵着玲珑的手,站在充满喜气的院子里,他郑重其事道:“玲珑,这座宅子,家里的一切,包括我这个人,从今往后,都是你的。” 阮玲珑心头一热,回握住他粗糙却温暖的大手,没有多言,只是依偎进他怀里。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交付,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安。 新婚夜,红烛摇曳,暖帐生香。 这是他们第三次肌肤相亲,却与之前的两次截然不同。不是蛊毒毒发时的寒热交错,也不是山中小院的情难自禁,而是在他们俩共同拥有的家里,在亲人祝福的目光下,在名正言顺的婚契中。 褪去了青涩与些许惶惑,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与归属。 赵铮的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珍重与温柔,阮玲珑的回应也格外坦诚与热烈。那种灵肉交融、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极致体验,让彼此的灵魂都为之震颤。 他们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对方融入自己的骨血,在这静谧的新婚夜里,许下无声的永恒誓言。 婚后,赵铮和阮玲珑生活回归日常,却又增添了新的责任与期盼。 徐闻道既然应承了为文静治疗眼疾,便一直在为此精心准备药材、推敲针法。这天,他认为时机已到,双方的状态也调整至最佳,便将文静请到特意布置的静室中。 “夫人,今日便开始施针,或有不适,需忍耐些。”徐闻道的声音依旧沉稳。 文静深吸一口气,带着紧张与希冀:“有劳徐先生,我……不怕。” 赵铮作为徐闻道名义上的助手和实际上的弟子,自然被要求在旁观摩学习。 出乎意料的是,徐闻道也示意阮玲珑留下旁观:“玲珑也看着吧,多学些总没坏处。” 静室内,光线柔和。文静端坐在椅子上,双目轻闭。 徐闻道凝神静气,手指捻起一根细如牛毫的金针。他出手如电,认穴精准无比,动作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一根根金针,或深或浅,或捻或转,精准地刺入文静头部、颈后以及眼周特定的穴位。 针法繁复无比,一套下来,足有七七四十九针。 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徐闻道精纯内力的缓缓注入,引导着药力疏通淤塞的经络,滋养受损的视神经。 文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微微颤抖,显然承受着不小的痛楚,但她紧咬着唇,一声未吭。 施针完毕,徐闻道已是脸色苍白,额头布满汗水,气息也明显粗重了许多。 以他七十八岁的高龄,完成如此耗费心神与内力的针法,负荷极大。 徐闻道强撑着精神,对阮玲珑道:“玲珑,接下来半个时辰,需以特制药汤浸透的温帕,敷于夫人眼上,同时辅以轻柔按摩,促进药力吸收和气血运行。按摩手法,我现在教你。” 说完,他仔细示范了按摩眼周穴位的力道和方向。 接着徐闻道又吩咐赵铮:“铮哥儿,去将小炉上那罐药煎上,三碗水煎成一碗,文火慢煎,不可急躁。煎好后,端来给夫人服下。” 安排妥当两人后,徐闻道才缓缓站起身。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脚下也有些虚浮。 但他不愿在两个小辈面前显露疲态,尤其今日是治疗的关键,不能让他们分心担忧。 徐闻道强自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对赵铮和阮玲珑摆摆手,声音尽量平稳:“老夫有些乏了,回房歇息片刻,你们……好生照料夫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步履略显蹒跚却异常坚定地独自走出了静室。徐闻道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才扶着桌子,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闭目调息。 赵铮去煎药,阮玲珑则按照刚刚徐爷爷教的方法,细心地为文静热敷、按摩。 阮玲珑一边轻柔地给文静按压穴位,一边回想着徐爷爷施针时的专注与疲惫,还有他对自己身上那股“生气”的评价。 徐爷爷曾说过,习武且内力深厚之人,身上会有股内劲儿,使其体魄强健,异于常人。 阮玲珑知道自己身上那蓬勃的生机并非内力,而是来自末世的木系异能。这异能让她在蛊毒缠身时得以存活,让她能感知植物、催生良种,同时也赋予了她远超常人的恢复力和生命力。 徐闻道显然察觉到了她的“特别”,但他并未深究,只是含蓄地将其归为阮玲珑的奇遇,并庆幸她身处平安镇这样民风淳朴之地,未被险恶之人觊觎。 这份通透的包容与保护,让阮玲珑心中充满感激。她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因此行事也越发低调务实。 不久后,朝廷派来采购良种的官差如期而至。 阮玲珑以明显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将今年试验田中产出的大部分优质稻谷都卖给了官府。 今年受大旱影响,粮价飞涨,她出售的价格和往年持平,保持在一个合理且让朝廷能够接受的范围。 这笔收入,加上之前的赏银,让她和赵铮的家底更加殷实。 平安镇的老百姓,在阮玲珑抗旱方法的指导和自身的辛勤努力下,加上降雨及时,大部分人家的存粮虽不宽裕,但省吃俭用,再挖些雨后新长出的野菜,勉强能支撑到明年夏粮收获。 然而,平安镇的这点安稳,在整个大周朝的苦难面前,如同杯水车薪。 京城,勤政殿。 新帝周衡昌的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几乎要将他淹没。每一份奏折都如同沉甸甸的铅块,压得他喘不过气。 “北地三州饥民百万,饿殍载道,饥民易子而食,惨不忍睹……” “江南干旱后疫病横行,粮仓已空,赈济无门,民变在即……” “西川流民啸聚山林,攻城掠地,官府无力弹压……” “东郡粮价已涨至斗米千钱,富户闭粜(禁止出售粮食的行为),贫民待毙……” 触目惊心的字眼,字字泣血。 周衡昌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手指捏着奏折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粮荒的根源:夏季大旱导致夏粮歉收,紧接着与北狄开战又提前征收了秋粮税赋以充军需。原本寄希望于秋粮能有所弥补,谁料旱情持续,秋粮几乎绝收! 各地官府的粮仓,早已在平定周胤叛乱的内战中消耗一空。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刚刚以铁血手段肃清了柳家、高家等反对势力,稳定了朝局,却立刻要面对一个更加残酷、更加棘手的难题。 如何喂饱这嗷嗷待哺的千万子民? 之前的内战,已经掏空了大半个国库和各地的储备粮仓。 如今,他拿什么去赈灾? 拿什么去平抑粮价? 拿什么去安抚那些濒临绝境的流民? “混账!”周衡昌猛地将一份描述灾民惨状的奏折狠狠摔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焦灼、愤怒,更有深深的无力感。 他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无数双因饥饿而绝望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京城,盯着他这个刚刚坐上龙椅的皇帝。 周衡昌派出去采购粮食的钦差,带回的消息也令人沮丧。 周边邻国要么趁火打劫抬高粮价,要么自身粮食储备不足。大周朝内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巨贾,更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纷纷捂紧了粮仓,坐等粮价飞升,大发国难财! 难道他周衡昌,刚刚结束内乱,好不容易登上帝位,就要眼睁睁看着他的子民在饥饿中挣扎、死去,看着他的江山在粮荒中再次陷入动荡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狠狠压在周衡昌的心头。 他推开窗,望着阴沉沉的天空,他眉头紧锁,仿佛在质问上苍,也仿佛在寻求那渺茫的生机。 解决粮荒,成了周衡昌登基后,面临的最严峻、也最迫切的挑战。 64 正文 第64章 铁腕 ◎命运,终究给了他一份意想不到的厚礼◎ 面对如同燎原野火般的粮荒危机,新帝周衡昌展现出了远超其兄长的铁腕与务实。 他深知,此刻任何迟疑或空谈都意味着成千上万条生命的逝去。 于是,一道道紧急诏令如同雪片般从勤政殿飞出,目标直指大周朝摇摇欲坠的根基。 首先,广开“野”源,官民自救。 周衡昌急命户部与司农寺,集全国有经验的老农、医官、博物学者之力,以最快速度编纂、绘制《大周野蔬野果可食图鉴》。 该图鉴详细列出各地常见,可安全食用的野菜、野果、块茎、树皮甚至部分昆虫,配以清晰图样和食用方法、禁忌。 这些图样由朝廷出资,不计成本地大量刻印,由驿卒快马加鞭送往各州县,再由县衙组织人手,在城门口、集市、乡村广泛张贴、宣讲、分发。 周衡昌甚至严令各地官府及驻军,必须全力支持并组织引导缺粮百姓上山下地,寻找图鉴中所列的可食之物。 官府须提供必要的工具:如锄头、镰刀、背篓,派出熟悉山林的衙役、兵丁带队,划定安全区域,防止百姓误入险境或误食毒物。 对于老弱妇孺,要求邻里互助,或由官府集中组织青壮代为采集分发。此举意在最大限度挖掘自然界的潜力,让山野成为百姓最后的粮仓。 周衡昌清楚地知道,仅靠朝廷和百姓自救远远不够。 他秘密召集心腹重臣,拟定了一份极其优厚的“劝捐令”,以密旨形式发往全国各地有实力的大粮商、大地主及豪富之家。密令的核心是重赏在困难时期,为大周朝做出重大贡献的人。 比如开仓放粮达到一定规模或捐银购粮数额巨大者,直接赐予象征无上荣宠和一定特权的丹书铁券或御赐金牌,可传子孙。 还可按捐赠数额,给予其名下产业不同年限、不同比例的税赋减免。 又或者,直接赐予其家族子弟进入最高学府国子监读书的名额,这是通往仕途的黄金阶梯。 对于那些传家已久且愿意慷慨解囊的富商,周衡昌承诺优先采购其家族产业商品,或授予特定商品的专营权,颁发御笔亲书皇商牌匾。 密令措辞软硬兼施,既晓以大义,更以实实在在、令人难以拒绝的丰厚回报相诱。同时,也隐晦地暗示:国难当头,若为富不仁,囤积居奇,待灾后清算,必无好下场。 这是胡萝卜与大棒并用,旨在撬开富户紧闭的粮仓和钱袋。 周衡昌深知国内粮源有限,必须寻求外部补充。 他紧急调动所有能出海的官船、以及征召部分可靠的民间大海商船队,组成一支规模空前的“购粮船队”。 周衡昌派出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并严令船队统帅:不惜重金,不拘种类,稻米、小麦、豆类、薯类甚至耐储存的鱼干、肉干皆可。他们将分赴南洋诸国、东洋乃至更远的西洋可能产粮之地,全力采购一切能填饱肚子的粮食。 “多多益善,速去速回!” 这支船队承载着新帝周衡昌的期待,带着大周老百姓的希望,扬帆起航。 这些政策如同数支强心剂,艰难地注入大周朝濒临崩溃的躯体。效果并非立竿见影,但总算在绝望中撕开了一丝生机。 山野间,成群结队的百姓在官差或乡老的带领下,按照图鉴指引,挖野菜、采野果、剥树皮。它们虽然清苦,甚至难以下咽,但总算能吊住性命,大大减少了饿死人的惨剧。 一些识时务、或眼光长远的富商巨贾,权衡利弊后,开始响应密令。 有的开仓平价粜粮,有的拿出巨资委托官府去外地购粮赈济本地。丹书铁券和国子监名额的诱惑,对许多渴望提升家族地位的富商而言,难以抗拒。 虽然对整个大周朝的困境而言杯水车薪,但涓涓细流汇合,总算缓解了部分重灾区的燃眉之急。 海外购粮船队也陆续传回消息,虽因路途遥远、采购不易,第一批粮食数量有限且价格高昂,但毕竟是有粮了! 这些宝贵的“洋粮”被优先用于最危急的灾区和军队□□,成为稳定局势的定海神针。 大周朝这台濒临散架的机器,在周衡昌近乎疯狂的驱动下,发出沉重而缓慢的咯吱声,艰难地重新开始运转。 干旱和内战带来的恐怖后遗症,终于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被遏制、被缓解。 北狄王庭原本蠢蠢欲动,打算趁大周内忧外患、粮荒肆虐之际,南下劫掠,甚至夺回之前战败赔偿的失地。 然而,周衡昌迅速平定内部叛乱、稳定朝局的雷霆手段,以及他应对粮荒时展现出的高效、务实和某种不惜一切代价的狠劲,让北狄人感到了忌惮。 尤其是得知周衡昌竟能调动海军远赴海外购粮,并成功撬动国内部分富户开仓,北狄高层意识到,这个新登基的大周皇帝绝非易与之辈,其掌控力和资源调动能力远超预期。 此时南下,很可能撞上对方拼死反扑的铁板。权衡再三,北狄王庭最终按下了躁动的马蹄,选择了观望。 —————— 平安镇,西厢房内,黄昏的光线温柔地洒入。 文静失明的治疗已进入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阶段。连续数月的药敷、针疗和汤药调理,徐闻道倾注了巨大的心力,人也明显消瘦憔悴了许多。 这天傍晚,按照徐闻道的吩咐,阮玲珑端来温水和干净的棉布,小心翼翼地开始为文静解开缠绕在眼部的最后一层纱布。 赵铮紧张地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徐闻道坐在稍远处的椅子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手指微微蜷缩,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纱布一层层褪去…… 文静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 当最后一缕束缚离开,室内柔和的光线似乎刺激了她,她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眼皮挣扎着想要睁开,却又仿佛畏惧那未知的光明。 “文姨,别怕,慢慢来……”阮玲珑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 文静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终于,缓缓地、一点点地睁开了眼睛。 起初,视线是模糊的、晃动的,只有大片朦胧的光晕和色块。她不适地眨了眨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冲刷着干涩的眼球。 渐渐地,模糊的景象开始聚焦。 文静首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一张脸:年轻,秀丽,她的右颊带着一片淡褐色的印记,眼神里充满了关切、紧张和期待。这张脸,莫名地让她感到无比亲切和安心。 文静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旁边那个高大健壮、面容刚毅的男子身上。他紧抿着唇,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那份担忧和期盼几乎要溢出来。 最后,她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在了不远处,那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疲惫的老者身上。他坐在那里,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岳,带着洞悉一切的沧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光明,色彩,清晰的人脸! 接近一年的黑暗世界,在这一刻被彻底点亮。 巨大的冲击和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文静。她怔怔地看着眼前清晰的世界,看着这三张在她生命中留下深刻印记的脸庞,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唯有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她苍白却难掩秀美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让阮玲珑和赵铮都没反应过来。 文静踉跄着,几步冲到徐闻道面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 “徐老先生!”文静的声音带着哭腔,哽咽难言,她仰起头,泪水模糊了刚刚重获光明的双眼,却依旧执着地望着徐闻道,“静儿……静儿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 她深深地俯下身去,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静儿身无长物,对自己的过去更是一无所知。从昏迷中醒来那一刻起,吃的、穿的、住的、用的,就连这条命……都是先生您给的,是您把我从黑暗里拉出来,给了我重见天日的机会。大恩大德,静儿无以为报!” 文静抬起头,泪眼婆娑,眼神却无比清澈而坚定。 “若先生不嫌弃静儿愚钝卑微,静儿斗胆,恳请先生收下静儿这个女儿。从今往后,静儿愿侍奉先生左右,照料您的饮食起居,为您端茶递水,铺纸磨墨。静儿会竭尽所能,去实现您的心愿!” “求先生……成全!” 文静几乎字字泣血,句句含情。这是一个在黑暗和茫然中徘徊太久,终于抓住光明的人,对给予她光明者最朴素、最真挚的感恩与托付。 整个房间一片寂静,只有文静轻轻的啜泣声回响。 徐闻道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跪在自己面前泣不成声的文静,听着她那发自肺腑的恳求。 这位经历无数生死离别、看透世事沧桑的老神医,此刻再也无法维持那惯常的平静。 他那双饱经风霜、阅尽人世悲欢的眼眸中,先是充满了巨大的震动,随即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心酸,有怜惜,有感动,更有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温暖洪流,猛烈地冲击着他那颗因寻女无望而日渐冰冷的心。 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徐闻道的眼眶,顺着他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滴落在他灰白的胡须上。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扶起文静,声音却嘶哑而哽咽:“好孩子,快……快起来……地上凉。” 徐闻道努力了几次,才终于发出清晰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难以抑制的激动。 “老夫……老夫何德何能……得你如此真心相待。好……好!老夫……认了!认下你这个女儿了!” “爹!”文静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仿佛要将这一年来所有的迷茫、无措、恐惧和此刻的狂喜、感激都宣泄出来。 她顺势扑倒在徐闻道膝前,紧紧抱住他的双腿,像一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般。 徐闻道老泪纵横,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文静的头发,一遍遍喃喃道:“好女儿,我的好女儿……起来,快起来……” 阮玲珑和赵铮站在一旁,看着这感人至深的一幕,眼眶也都湿润了。 阮玲珑扭头,悄悄抹去眼角的泪花,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赵铮则默默上前,将文静搀扶起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相拥而泣的“父女”二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晕中。 徐闻道看着怀中哭泣的文静,又看看身旁同样眼含热泪的阮玲珑和赵铮,心中那因失去女儿而留下的巨大空洞,似乎在这一刻,被另一种同样深沉、同样温暖的亲情所填补、所慰藉。 他虽然没有找到亲生女儿晓筱,但命运,终究给了他一份意想不到的厚礼。 一个孝顺的孙女,和一个愿意侍奉他终老的女儿。这份在暮年收获的亲情,如同冬日暖阳,足以驱散他心底最后的寒意,照亮他余生的路途。 因为阮玲珑和文静的经历和身世,徐闻道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他现在不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她们的亲人。 未来的路,他就算燃尽自己这把老骨头,也要让她们过得安心和舒心! 65 正文 第65章 捐赠 ◎玲珑捐粮,新帝赐匾◎ 大周朝各地饥荒蔓延、饿殍遍野的消息,如同带着血腥味的寒风,最终还是吹到了相对安稳的平安镇。 茶肆酒馆里,田间地头上,人们谈论的不再仅仅是今年的收成和镇上的琐事,而是其他城镇的饥荒,语气中更多了几分沉重和忧虑。 “你们听说了吗?北边好些地方都饿死人了,就连树皮和草根都都啃光了!” “唉,作孽啊!咱们这儿要不是有玲珑姑娘抗旱的法子,以及赵小哥带着大家跟流民拼命,我们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 “可不是嘛,想想去年那光景,现在还后怕呢,多亏了他们俩!” “现在外头乱成这样,官府都拿不出粮食来赈灾了。你们说,会不会……又要闹乱子?又要打仗了?” 有人压低声音,忧心忡忡地说出了大家心底共同的恐惧。 经历过流民冲击和战乱边缘的平安镇百姓,对“乱”字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 这些议论声自然也传到了阮玲珑和赵铮耳中。看着乡亲们脸上重新浮现的担忧和惶恐,再想到外面的惨状,阮玲珑心中沉甸甸的。 回家后,她拉着赵铮回到屋里,关上门,阮玲珑神情凝重。 “铮哥,外面的情形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她看着赵铮,“朝廷缺粮,就算有政策,远水也难救近火。咱们平安镇暂时安稳,但也无法独善其身。万一乱起来,覆巢之下无完卵。” 赵铮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 “山洞里,我们之前囤的那些粮食。”阮玲珑低声道,“靠着之前卖人参存下的,加上今年收获的粮食。除了咱们家里必要的口粮和种子,还有不少富余。我算过了,咱们差不多能拿出七十石左右的粮食。” 赵铮瞬间明白了她的想法,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坚定:“你想捐出去赈灾?” “是的,铮哥。”阮玲珑点头,眼神清澈而坦然。 “捐给朝廷,让官府统一安排。我们能力有限,帮不了所有人,但这七十石粮,或许能多救活几百上千个灾民,能让灾情缓和一分,让乱象少一分。咱们所在的平安镇,也能更安全一分。” 赵铮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敬佩。 他没有丝毫犹豫,紧紧拉住玲珑的手:“好,听你的。咱们明天就进山运粮。这70石粮食,咱们捐了!” 他们商量好后,第一时间把这个打算告诉了徐闻道。 老人听后,沉默片刻,他看着阮玲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徐闻道缓缓点头:“心怀苍生,深明大义。此举……甚好。” 徐闻道心中暗叹,玲珑不愧是新帝周衡昌的亲生血脉,这份心系天下的大局观,这份在自身安稳时仍不忘济世的情怀,已然刻在了骨子里。 第二天,趁着天色未明,赵铮和阮玲珑便悄悄进山,去搬运那批准备捐献的粮食。 此时,家中只剩下徐闻道和文静。 文静的眼睛刚刚复明,正在适应着光明下的世界,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桌椅。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新生的宁静。 徐闻道看着这个自己亲手从阎王手里救回来,又认作女儿的女子,心中思绪翻涌。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静儿,你过来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亲昵地唤她,“有件事……爹想问问你的意思。” 文静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走过去,她漂亮有神的眼睛带着一丝疑惑看向徐闻道。 “爹,您请说。” 徐闻道斟酌着词句,轻声问道:“你如今眼睛顺利复明了,可你对自己过往的经历,依旧没想起来。爹想问你,你是否……想要恢复之前的记忆?” “又或者说,你是否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之前有着怎样的身份和经历?” 这是自文静获救以来,徐闻道第一次如此直接明了地谈及她身份的谜团。 这个问法,几乎等同于明示:我知道你的过去。 闻言,文静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脸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眼神中掠过茫然和挣扎,最终归于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然。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徐闻道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终于,文静抬起眼,直视着徐闻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爹,我现在不想恢复记忆。暂时……也不想知道自己过去的身份和经历。” 这个回答出乎徐闻道的意料。 他微微蹙眉,疑惑道:“静儿,这是为何?” 文静走到徐闻道身边,轻轻握住老人枯瘦的手,眼中是深深的感激和心疼。 “爹,我知道,为了治好我的眼睛,您耗费了太多心血,甚至累得自己都差点病倒。那失忆之症,想必更加棘手。女儿不想再让您为了我,劳心劳力,再受那份累了。”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眼神中带着一丝茫然和超脱。 “至于过去的经历……爹,您既然早就知道,却一直选择没有告诉我,想必……那并不是什么值得追寻的美好回忆吧?或许充满了痛苦,或许充满了遗憾?” 她收回目光,看向徐闻道,露出一抹带着释然又有些凄清的笑意。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知道了又能怎样呢?那些记忆里的人,那些发生过的事,都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雾,与我无关了。” “强行揭开,除了徒增烦恼,甚至很可能打破现在的平静,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现在有爹,有玲珑和赵铮,有这个家,我已经很知足了。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文静的话,如同涓涓细流,平静却带着洞穿世事的力量。 徐闻道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有欣慰于她的体贴与豁达,也有对她那充满血泪的过往的痛惜,更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也许,遗忘对她而言,真的是最好的保护。 他强行撕开这层保护膜,于文静而言,可能是伤害多过于欢喜。 徐闻道反手握住文静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长叹一声。 “好……好孩子,爹明白了。过去就让它过去吧。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女儿文静,这里是你的家。” 就让这对尚未相认的母女,在自己的庇护下快乐、安心的生活。或许,有一天自己会告诉她们真相,但不是现在,徐闻道默默地想着。 几天后,平安镇新任县令怀着无比敬佩的心情,将赵铮和阮玲珑捐献七十石粮食赈灾的义举,详细上报给了刑部侍郎裴余亮。 裴余亮收到奏报,久久不能平静。 他亲自去过平安镇,深知平安镇的状况,更清楚赵铮和阮玲珑并非大富大贵之家。 这七十石粮食,对他们而言绝非小数目,几乎是拿出了全部家底。在朝廷如此艰难、许多富户还在讨价还价的时刻,这份来自偏远小镇、来自一对普通夫妻的无私奉献,显得尤为珍贵和震撼。 “心怀大义,赤子之心!” 裴余亮在给皇帝的奏章中,忍不住写下了这样的评语。他在一次面圣汇报灾情进展时,特意提起了此事。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周衡昌正为几份哭诉灾情惨烈的奏折而焦头烂额,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重。 听到裴余亮提及平安镇那对年轻夫妇,赵铮和阮玲珑竟捐出了七十石粮食,他执笔的手猛地一顿,朱砂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点刺目的红。 他抬起头,锐利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是深深的动容。 “七十石粮食,平安镇……赵铮、阮玲珑?”周衡昌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 他记得裴余亮之前的奏报,知道他们得了赏赐,但也不过是五十亩良田、一座宅子和百两文银。 七十石粮食,在这个粮价飞腾的年月,其价值远超那百两白银! 更讽刺的是,好些家财万贯的粮商巨贾,在他开出那般优厚的条件下,也不过象征性地捐了一百石粮食,还明里暗里索要好处。 “草莽之中,亦有忠义!”周衡昌感慨道,他心中那份因富户吝啬而积压的郁气,似乎被这股清流冲淡了些许。 他沉默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裴卿,”周衡昌放下朱笔,“朕记得,海外购粮船队带回来一些番邦的作物种子,有几种耐旱耐贫瘠的?” “回陛下,确有几种,如番薯、洋芋、番茄、辣椒等。当地人说产量尚可,且耐存放。只是我大周农人未曾见过,不知如何种植,故不敢贸然推广。”裴余亮答道。 “嗯。”周衡昌沉吟道,“那个阮玲珑,既能种出高产稻谷,想必对农事颇有天分和钻研。将这些‘洋种子’,每样挑些品相好的,包好一并送去平安镇,交予阮玲珑。就说这是朕……替天下灾民,谢她夫妻二人深明大义,赠予她试种。” “若能在她手中种成,于国于民,皆是善莫大焉!” “另外,”周衡昌走到书案旁,铺开一张上好的洒金宣纸,提笔饱蘸浓墨,挥毫写下四个苍劲有力、饱含帝王气度的大字“福寿康宁”。 “将此匾额制好,连同种子,一并送去平安镇赵家,赐予赵铮、阮玲珑夫妇。” 周衡昌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也蕴含着一丝难得的温和,“愿他二人福泽深厚,寿数绵长,康健安宁。” 平安镇,赵家新宅。 当来自京城的天使敲锣打鼓而来,送上那几包标注着奇怪名字的“洋种子”和那块覆盖着明黄绸缎,由皇帝亲笔御书的“福寿康宁”牌匾时,整个镇子都轰动了。 阮玲珑看着那些,自己在末世存档资料中了解过的种子,心中充满了惊喜和研究试种的欲望。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捐粮的举动,竟会换来皇帝如此特别的回礼。 不是金银财帛,而是可能带来更大希望的种子。这不禁让她对新帝周衡昌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位陛下,倒是明白人。”阮玲珑对赵铮低声道,“他清楚地知道什么才是真正有用的。捐粮本就是为了大家都能安稳,他送种子来,若真能种成高产的新粮,那才是真正的功德无量。” 赵铮则显得很冷静,他指挥着家里的仆人将牌匾挂到正堂最显眼的位置。 那四个金灿灿的大字,在朴素的家宅中显得格外庄重耀眼。 “皇恩浩荡,于我们而言是好事。”赵铮并未因皇帝的赏赐而诚惶诚恐,他深知这块牌匾就是他们家的护身符。 就在仆人将牌匾挂正的那一刻,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文静,目光无意间落在了那四个遒劲的大字上。 “福寿康宁” 她的心,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瞬间攫住了她。仿佛有什么深埋在心底、早已遗忘的东西,被这四个字轻轻触动了一下,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这种感觉,很熟悉……却又无比遥远和陌生。 文静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自己心口,她秀眉微蹙,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文姨,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阮玲珑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关切地问。 文静回过神,连忙放下手,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 “没……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字……写得真好。”她将目光从那块仿佛带着奇异魔力的牌匾上移开,努力压下心头那莫名的悸动。 那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也不愿深究。现在的平静生活,才是她想要的。 66 正文 第66章 洋芋 ◎推广洋芋种植,担忧爷爷康健◎ 送走京城来的天使,阮玲珑打开新帝周衡昌的回礼。 那几大包来自遥远异邦的种子,瞬间点燃了阮玲珑眼中探索与希望的光芒。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挨个辨认着裴余亮随种子一起附上的简要说明:番薯、洋芋、番茄、辣椒。 阮玲珑的心,怦然而动! 末世来临后,植物全部变异,她只能在留档的文字资料中,了解到过去的一些粮食作物的基础信息。尤其是番薯和土豆,阮玲珑对这两种作物并不陌生。 番薯和土豆那惊人的适应力和顽强的生命力,以及作为“救命粮”的关键属性,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认知里。 “洋芋,这种作物成熟期短,约莫60-90天即可收获;它们喜冷凉,耐瘠薄,块茎富含淀粉,可煮、可烤、可做粉。” “番薯的生长期稍长,约120-150天;它们喜温暖,耐旱,块根淀粉含量极高,藤蔓亦可食用,可以说全身是宝。” 阮玲珑几乎立刻锁定了洋芋作为突破口。在当下这粮荒如火如荼,急需见效快的救命粮的关头,洋芋那短且快的成熟周期,无疑是雪中送炭! 说干就干,阮玲珑没有丝毫耽搁。 值得庆幸的是,她出嫁的那个小院被赵铮给买了下来,一直作为她的秘密实验基地。 于是,阮玲珑带着新帝送来的外番种子,来到自家那个带水井、私密性好的小院里。 她挑选出最饱满健康的洋芋块茎作为“母种”,按照其可能发芽的位置,将洋芋切成小块备用。阮玲珑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在哪本书上看到过,切好的洋芋块需要在草木灰中“打个滚”,这样有了草木灰的保护,可以预防一些病虫害的发生。 阮玲珑熟练地用锄头打窝,相当于给切好的土豆块在地里安个家。 然后,阮玲珑挨个将土豆块种进去,再给它们盖上泥土被子。 将所有的土豆块播种完毕后,阮玲珑催动木系异能,将精纯的生命能量注入土壤。在木系异能的催动下,那些土豆块茎以远超自然的速度生根、发芽、抽茎、开花,最终在地下孕育出更多、更饱满的新块茎。 短短数日,原本数量有限的“洋芋种子”,在阮玲珑的异能催育下,如同滚雪球般迅速增殖,达到了可观的数量。 种子有了,下一步便是推广种植。 阮玲珑深知,仅靠她一人之力,杯水车薪,达不到想要的效果。于是,她立刻行动起来,召集平安镇的乡亲们,在打谷场上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推广会”。 她拿出自己催熟收获的、硕大饱满的洋芋实物,声音清亮地讲解:“各位叔伯婶娘,大家请看,此物名叫‘洋芋’,是朝廷从海外寻来的新粮种。” “你们可别小瞧了洋芋,它最大的好处有三。” “其一,洋芋长得快!根据外番老百姓的种植经验,洋芋从种下到能挖出来吃,最快只要60多天。它比咱们的麦子、稻子成熟快得多。” “其二,洋芋不挑地!山坡旱地、沙土地,都能种,它不怎么怕旱。” “其三,洋芋产量高,吃了后特别顶饿!这东西淀粉多,煮着吃、烤着吃、炖着吃都行,一个大洋芋顶几个馍馍,它的叶子也能当菜。” 说着,阮玲珑拿起一个洋芋,用小刀熟练地切成带芽眼的小块,在现场给大家演示具体的种植方法:“你们看,就这么切,一块带个芽眼,打窝埋土里就行,深浅大概4寸(13厘米)……”* “朝廷信任咱们平安镇,先给咱们试种。我这儿有洋芋的种子,大家想种的,尽管来拿,不要一文钱。只求大家用心播种,咱们一起帮朝廷,帮外面那些快饿死的乡亲们,多挣出一条活路来!” 阮玲珑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巨石。 “两个多月就能收?这也太好了!” “山坡地也能种?” “顶饿,还不要钱种子!玲珑姑娘,给我来点。” 人群瞬间沸腾了,经历过饥荒的恐怖,平安镇的百姓太明白收成“快”和“顶饿”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能在最短时间内,能看到实实在在的粮食!意味着家里灶台不会空太久! “我要种!阮姑娘,给我留点。” “我家后山有块薄地,正愁种啥呢,给我来点!” “我也要,给我家娃儿们添口吃的!” 平安镇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种洋芋”热潮。家家户户都在房前屋后、坡地边角,甚至利用菜畦的间隙,种下了阮玲珑免费发放的洋芋种块。 人们像照顾眼珠子一样照料着这些寄托着希望的绿色幼苗,浇水、施肥、除草,满怀期待地计算着收获的日子。 整个平安镇弥漫着一种积极自救、共克时艰的蓬勃生气。这让新上任不久的卢县令惊讶不已,他没想到阮玲珑竟然有这么大的号召力。 为了将这份希望的火种更快地播撒出去,阮玲珑没有满足于平安镇一隅。 她带着自己精心整理的《洋芋种植要点及注意事项》册子,找到了新任的卢县令。这位年轻的寒门县令,务实勤勉,对阮玲珑十分敬重。 “卢大人,”阮玲珑将册子郑重递上,“这是洋芋种植的方法,也是缓解当前粮荒的急策。洋芋耐瘠薄、周期短、产量高、可裹腹。若能在受灾各州县大力推广,抢种一季,或可解燃眉之急!恳请大人速速上报朝廷。” 卢县令接过册子,只粗粗翻看几页,便被其中清晰实用的种植方法和那“六十日见粮”的前景所震撼。 他深知此事关乎国计民生,刻不容缓。 “玲珑姑娘大义,本官即刻上奏!”卢县令没有丝毫犹豫,当天便以八百里加急,将阮玲珑的册子和平安镇试种如火如荼的盛况,详细禀报给了刑部侍郎裴余亮,并恳请速呈御览。 这封奏报如同及时雨,送到了正为粮荒焦头烂额的周衡昌案头。 当周衡昌看到“洋芋”、“六十日成熟”、“耐瘠薄”、“高产”、“顶饿”这些关键词,尤其是看到这良策再次出自平安镇那个阮玲珑之手时,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好!好一个阮玲珑!”周衡昌猛地一拍御案,龙颜大悦,连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此女真乃天赐福星于朕,于大周!” 周衡昌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募捐来的粮食和海外购粮,数量有限,运输损耗巨大,顶多再支撑两个月。而两个月后,若各地还是青黄不接,后果不堪设想。 这洋芋,恰恰能在两个月后接上。 关键是它不挑地,可以在那些无法种植主粮的贫瘠土地上广泛种植,这简直是解决粮荒的绝佳利器。 “裴卿!”周衡昌立刻下令,“速将此《洋芋种植要法》誊抄,和剩下的洋芋种子一起,加急发往各受灾州府。严令各地官府,务必以最快速度,不计代价,组织百姓抢种。将此作物推广,列为当地官员首要考绩。救荒如救火,延误者,严惩不贷!” “同时,令出海的船只大量采购洋芋种子回来,及时分发至各受灾州府。” 一道道带着皇帝殷切期望和严厉督办的诏令,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向大周朝饱受饥馑之苦的四面八方。 一个以“洋芋”为核心的救荒战役,在大周朝范围内迅速铺开。 阮玲珑的名字,也随着这份救命的种植手册,悄然传遍了受灾的州县。 平安镇,绿绿葱葱的田野上。 阮玲珑正带着一群乡亲,在刚开垦出来的坡地上指导大家如何为洋芋苗培土、追肥。阳光洒在她专注的脸上,汗水浸湿了她的鬓角,但她眼中充满了对丰收的期盼。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由远及近。 “夫人,夫人!不好了!”家里的仆人福贵气喘吁吁地跑到田边,他脸色煞白,声音带着焦急和不安,“老太爷……老太爷他……忽然晕倒了!”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阮玲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手中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阮玲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爷爷晕倒了”这几个字在疯狂回响。 78岁的老人,在古代已是罕见。万一是中风,或者脑梗,那可怎么办才好?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攥紧了阮玲珑的心脏。 阮玲珑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拔腿就向家的方向狂奔而去。田埂崎岖,她跑得踉踉跄跄,几次差点摔倒。但她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爷爷不能有事! 阮玲珑冲进家门,直奔徐闻道居住的东厢房。 赵铮正从房里轻轻带上门出来,他脸上带着凝重和疲惫。看到阮玲珑满身泥土跑回来,他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 “玲珑,别慌!” 赵铮的声音低沉而带着安抚的力量,他紧紧握住阮玲珑冰凉颤抖的手。 “爷爷只是感染了风寒,加上之前为文姨治眼疾耗费心神太大,他的身体本就虚弱,这才一时支撑不住晕厥了。我刚才已经给他喂了药,施了针,烧暂时退下去一些,人也醒过来了。只是爷爷还很虚弱,现在又睡下了。” “风寒……真的只是风寒吗?”阮玲珑的心并没有放下,急切地想往房里冲,“让我看看爷爷!” 赵铮轻轻抱住她,低声道:“爷爷刚睡下,让他好好歇歇。文姨在里面守着。” 他看着阮玲珑煞白的脸和眼中的担忧,心疼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很担心他,爷爷年岁确实高了,这场病来势汹汹,不容轻视。我已经让人去请镇上最好的大夫了,也按爷爷之前教我的方子抓了药。咱们……都得打起精神来。” 阮玲珑靠在赵铮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一些,但那份沉甸甸的忧虑和恐惧,却如同阴云般笼罩下来。 78岁高龄,在这个时代,本就是风中之烛。 一场看似普通的“风寒”,也可能成为索命的无常。 她好不容易在这个世界拥有了这样一位可亲可敬的长辈,刚刚感受到家的温暖和依靠。她不敢想象,如果失去…… 阮玲珑紧紧抓住赵铮的衣襟,仿佛抓住了唯一的依靠。 67 正文 第67章 功劳 ◎文静学医,玲珑立功◎ 徐闻道昏昏沉沉睡了大半日,终于在傍晚时分悠悠转醒。 他缓缓睁开眼,看到的是文静哭得通红的双眼和阮玲珑强忍担忧的关切眼神。 “爷爷,您醒了!”阮玲珑的声音微微沙哑,“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文静也连忙凑近,声音哽咽道:“爹……” 徐闻道想开口回应,却觉喉咙干涩发紧,浑身酸痛无力。他挣扎着想坐起身来,肩膀被阮玲珑轻轻按住。 “爷爷别动。”阮玲珑安抚道,“铮哥让人去请了大夫回来……” “大夫?”徐闻道闻言,眉头立刻蹙起,带着惯有的倔强和一丝不高兴。 “看什么大夫?我自己就是大夫。我的身体……咳咳……我自己最清楚。不过是累着了,睡一觉就好。”他试图挥开阮玲珑的手,却显得力不从心。 “爷爷。”阮玲珑的声音充满无奈,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持,“铮哥帮您把了脉,说您是风寒入体,加上之前耗神太过,身体透支了。您就再让大夫看看,也让我们听听大夫怎么说,行吗?” 文静紧紧握住徐闻道枯瘦的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流下来,“爹……您让大夫看看,好吗?您这样,我和玲珑……” 看着眼前两张写满担忧和恳求的脸庞,以及她们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关怀,脾气一向古怪的徐闻道那点固执的坚持,如同冰雪消融般瞬间瓦解。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终是妥协地点了点头,“罢了……罢了……看就看吧。” 得到允许,阮玲珑立刻让等候在外的刘大夫进来。 刘大夫仔细地诊脉,查看舌苔,又详细询问了症状,最终得出的结论与赵铮之前的判断一致:风寒袭表,邪气未深,但老人年事已高,前段时日殚精竭虑,正气亏虚,这才来势汹汹。眼下当务之急是静养,祛风散寒,更要固本培元,切不可再劳心劳力。 听到刘大夫确认“只是风寒”,阮玲珑和文静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了实处。 虽然“身体透支”、“需固本培元”依旧让人忧心,但只要不是急症重病,就有调养好的希望。 徐闻道病倒这事,也给阮玲珑敲响了警钟。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整日泡在田间地头。阮玲珑将大部分具体的农活安排给了雇佣的长工和信任的小组长,如陈伯、张伯、李伯等,自己则把更多的时间留在了家里。 阮玲珑翻出徐闻道之前留给她和赵铮的那些厚厚的医书,特意寻找关于食疗、药膳的篇章。 她识字,理解力也强,加上末世积累的生存知识,很快便摸索着,笨拙却极其用心地为徐闻道做起药膳。 清晨,早餐是加了黄芪、枸杞的滋补米粥;午后,是清淡去火的莲子百合羹;晚餐,则是温补的山药炖排骨…… 厨房里时常飘散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食物的香气。 阮玲珑守在炉火旁,仔细看着火候,那份专注和认真,半点不亚于她侍弄庄稼。 徐闻道看着送到面前的碗盏,闻着那精心搭配的药膳香气,再看看阮玲珑眼底因熬夜看书而泛起的青黑,心中暖流涌动,那点因生病带来的烦闷也消散了大半。 他默默地吃着,虽然嘴上不说,但那份无声的关怀,他全盘接收了。 几天后,徐闻道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脸上也有了血色。 这天傍晚,赵铮从外面回来,陪着徐闻道在院中散步消食。走到僻静处,赵铮停下脚步,神情认真地开口:“爷爷,我想跟您商量件事。” “嗯?”徐闻道看向他。 “我打算,带人出去一趟。”赵铮目光沉稳,徐徐道来,“山里那些散户、猎户、药农,手里攒了不少脚板薯、野山药、板栗、干蘑菇,还有些耐储存的野果。往年他们也是卖到镇上或县城,如今外面粮荒,这些东西在那些缺粮的灾区,就是救命的粮食。” “我组织了一支小运输队,想把这些山货收上来,运出去卖。”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样一来,能让山里乡亲换点钱粮;二来,东西运到缺粮的地方,能换回更多我们需要的盐、布、糖;这三来……” 说到这里,赵铮的眼神变得锐利,“也是最重要的原由,让这些实实在在的粮食流出去,能稳住人心,至少咱们平安镇周边,不至于因为饿肚子再闹出大乱子。” 徐闻道静静听着,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 他明白赵铮的用意,这不仅仅是经商,更是在用他的方式,守护一方平安,践行着阮玲珑那种大局观。 徐闻道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沉稳,已能独当一面的孙女婿,心中满是欣慰。 “去吧。”徐闻道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赵铮结实的胳膊。 “路上小心。山里不太平,人心也难测。”说完,他转身回屋,不一会儿,便拿出一个小包裹递给赵铮。 “这里面有些常用的金疮药、解毒丸,还有些‘软筋散’。遇到不长眼的,该用就用,别手软。记住,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我记下了,谢谢爷爷!”赵铮接过包裹,郑重地行了一礼。 第二天一大早,送走了赵铮和他那支由镇上可靠青壮组成的运输队,家里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不少。阮玲珑、徐闻道和文静三人,更是关起门来,过起了低调而温馨的日子。 阮玲珑将心思更多地放在了规划和管理上。她雇佣了更多老百姓,帮忙打理自己名下的田地。 洋芋种子有限,她只在靠近水源,便于管理的一亩上等田里播种。 阮玲珑有能力用异能催熟更多洋芋出来,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注意,她选择了克制。那一亩地,将是她用来观察、记录和优选良种的试验田。 番薯种子更为稀少珍贵,她同样只种了一亩,精心照料着。在番薯量产前,阮玲珑并不打算推广番薯的种植。 至于番茄和辣椒,阮玲珑开始了精心的育苗工作。番茄苗在温暖的人工大棚里已经探出了嫩绿的小芽,辣椒则要等到天气更暖和一些。 重见光明后的文静,生活轨迹与失明时差别不大。 她依旧很少主动提出门,仿佛对外面的世界并无太多好奇。 徐闻道从未限制过她,甚至暗示过她可以出去走走,但文静总是微笑着摇头,说在家里看书、帮玲珑打理家中事务就很好。 书房和厨房,依旧是她待得最久的地方。 徐闻道在不经意间发现,文静看书的速度极快,而且涉猎极广,从游记、杂谈到诗词歌赋,甚至是史书。 更令他惊讶的是,文静的记忆力好得惊人! 有一次,他随意考校她昨日看的一本杂记中的细节,她竟能分毫不差地复述出来,连页数都记得。 “难不成,文静能过目不忘?”徐闻道心中掀起波澜。 这样的天赋,简直是天生的学医好苗子。医道浩瀚无边,需要的就是强大的记忆力和理解力。 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经历了这场病,又或是看到文静眼中偶尔流露出的,对知识纯粹的渴求,徐闻道心中那份沉寂的“传道”之心,再次被点燃了。 他看着文静安静读书的侧影,一个念头越发清晰,这样好的天赋,不学医,太可惜了!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徐闻道将文静叫到书房,开门见山问道:“静儿,爹看你天资聪颖,尤其记性绝佳。你可愿……随爹学医?” 文静闻言,微微一怔。 她眼睛眨了眨,清澈的眼眸看向徐闻道,没有立刻回答。 学医?她从未想过。 她只是喜欢看书,喜欢汲取知识带来的那种内心的充盈感。但看着徐闻道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种近乎“后继有人”的欣慰,文静的心被触动了。 她思考了片刻,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对着徐闻道盈盈一拜:“若爹不嫌静儿愚钝,静儿……愿意学。” “好,好!”徐闻道抚掌大笑,连日来的病气仿佛都消散了大半,精神焕发。 “那从今日起,爹便教你认药、识脉、明理!” 于是,阮玲珑每次从田里或外面回来,推开家门,常常能看到这样一幅宁静而充满书卷气的画面。 和煦的阳光下,徐闻道端坐案前,手持医书,声音平缓而清晰地讲解着药性药理、经络穴位;文静则端坐一旁,神情专注,时而提笔记录,时而轻声发问,那双复明后更显灵动的眼眸中,闪烁着求知若渴的光芒。 阮玲珑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心中一片安宁祥和。 她对身边的丫鬟荷花低声道:“这样也挺好的,人总得有个目标,有点事儿做,日子充实,才不会觉得无聊。” 时光如白驹过隙,两个月的光阴悄然流逝。 这两个月里,赵铮带着他的运输队,如同勤劳而坚韧的工蚁,往返于平安镇与周边几个受灾稍轻,但物资也匮乏的城镇之间数十次。 他带出去的山货,那些饱含淀粉的脚板薯、野山药、甘甜的板栗、鲜香的干蘑,在粮荒的大背景下,成了绝对的硬通货,几乎每次一露面就被抢购一空。 赵铮坚持平价出售,只赚取合理的辛苦钱和运输损耗,这更赢得了沿途百姓的口碑。 当然,路途并非坦途。 他们遭遇过好几波想发“灾荒财”的山匪。 幸而赵铮本身武艺高强,加上他带的人都是平安镇经历过流民之乱,敢打敢拼的青壮年,更有徐闻道给的“软筋散”作帮衬,危机都被成功化解,平安归来。 每次风尘仆仆地回家,赵铮总会带回一些外地的特产。 有时是几包香甜的芝麻糖,有时是几匹结实耐用的粗布,有时是给阮玲珑买的精巧小玩意儿,给徐闻道带的当地好茶,给文静寻的几本难得的杂书或精致的绣线。 这些小小的礼物,承载着他对家人的思念和分享的喜悦,为这个家增添了许多温馨的色彩。 —————— 京城,勤政殿。 户部尚书捧着厚厚一叠奏折,脸上是数月来罕见的轻松,就连声音都带着一丝难以克制的激动:“陛下,喜报!天大的喜报啊!” 周衡昌从堆积的奏章中抬起头,目光锐利:“讲!” “各地急报,遵照陛下严旨推广种植的洋芋,已陆续收获。其产量远超预期。虽因种植仓促和经验不足,洋芋平均亩产亦有五石上下。且事实证明,此物真的不挑地,山坡旱地皆可种,洋芋收获期短,实乃天赐救荒之神物!” 户部尚书越说越激动:“受灾最重的北地三州,洋芋已大量上市。虽其口感稍逊主粮,但胜在量大,而且顶饿!粮价已应声而落,百姓争相购买、食用,饿殍之危已解。江南、西川等地,洋芋也已收获,大大缓解了粮荒压力。流民渐归,民心思安啊陛下!” 周衡昌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他疾步走到殿中,一把抓过户部尚书手中的奏折,快速翻看着上面一个个令人振奋的数字和描述。 “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道尽了他心中积压多时的重负终于卸下的狂喜。 仿佛拨云见日,笼罩大周数月之久的饥荒阴霾,在这不起眼的“洋芋”面前,终于被彻底驱散。 周衡昌放下奏折,深深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都吐出来。他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此物……当真是我大周之福星!” 周衡昌感慨万分,他踱步到窗前,望着宫墙外辽阔的天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在奏章中反复出现的名字。 平安镇,阮玲珑。 若非她识得此物,若非她无私献出种植之法并率先试种推广,这场席卷整个大周的浩劫,后果不堪设想。 “阮玲珑,当居首功!” 周衡昌在心中默念,对这个素未谋面,却一次次为大周带来生机与希望的农女,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好奇。 68 正文 第68章 规划 ◎黄金百两,洋芋盛宴◎ 几天后,新帝的赏赐再次抵达平安镇赵家。 这一次赏赐之物不再是海外采购的洋种子或牌匾,而是沉甸甸、金灿灿的一百两黄金。 当黄绸覆盖的托盘被掀开,露出码放整齐的金锭时,饶是见惯风浪的徐闻道也微微挑眉,难得新帝大方一回。 赵铮和阮玲珑更是有些发愣,一百两黄金! 这在大周西南方的平安镇,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人疯狂的财富。 还好送赏赐来的天使十分低调,新帝周衡昌似乎也不想惊动其他人,天使只是转达了周衡昌的口谕,言明最终封赏肯定不止于此。 送走来自京城的天使,阮玲珑拿起一块金锭掂了掂,触手冰凉沉重,她看着那耀眼的金色,低声对赵铮嘀咕道:“铮哥,看来咱们这位皇帝陛下,国库也不是很充盈嘛。” 毕竟,自己献出的改良后的稻种、洋芋的种植法,以及之前捐献的粮食,其价值和对大周的贡献,远非这百两黄金可比。 赵铮失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知足吧,玲珑。这已经是难得的恩典了。寻常人家,几辈子也见不到这么多金子。” 他理解玲珑的言外之意,但也深知皇权恩赏的分量。 阮玲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她只是随口一说。看着眼前这笔意外之财,她心里立刻有了盘算。 “铮哥,”阮玲珑眼睛亮晶晶的看向赵铮,“我想用这笔钱,在咱们那五十亩地边上,修个庄子。” “修庄子?”赵铮有些意外。 “对!”阮玲珑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 “你看啊,文姨她不太爱出门走动,咱们现在这宅子虽好,但院子有限。若是修个庄子,带个大园子,种些花草树木,甚至弄个小池塘,文姨的活动范围不就大多了?心情也能舒畅些。” 阮玲珑扳着手指头继续说道:“咱们名下田产不少了,以后可能还会更多。有了庄子,就等于在田边有了自己的据点,方便管理,存放农具和粮食种子都便利,雇工干活也有个歇脚喝水的地方。” “再说嘛,”阮玲珑狡黠一笑,“也算是给咱们家置办了一份更气派、更安定的不动产。你说是不是?” 赵铮听着她的分析,越想越觉得有理。 既能照顾到文姨,又能便利农事管理,还能置办家业,一举三得。 “好,就按你说的办。我去联系工匠,好好规划一下。” 大周境内,粮荒的阴影逐渐散去,赵铮不再需要亲自带队奔波于外,冒险转运粮食。但他一手组建起来的运输队,却并未解散。 平安镇地处大周西南方,连接着几处山货产地和周边几个县城、州府。 随着商业的恢复,货物往来需求渐增。而平安镇,恰恰缺少一支稳定可靠的、能承接大宗货物运输和押运的“镖行”。 赵铮看准了这个机会。 他的运输队成员都是经历过流民之乱、身手不错且知根知底的青壮,忠诚可靠。 赵铮趁机整合资源,正式打出了“平安顺达”的招牌,承接货物运输和押镖护送的活计。 凭借着之前积累的信誉和人脉,赵铮的生意很快红火起来。加上他原本就经营着的猪肉批发供应,赵铮俨然成了平安镇上数得着的“实业家”。 事业蒸蒸日上,赵铮心中却一直记挂着一件事。 这天,他特意找了个徐闻道精神头不错的午后,端了杯热茶,坐在老人对面。 “爷爷,”赵铮语气诚恳,“我有件事,想跟您开诚布公地谈谈。” 徐闻道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嗯,说吧。” “是关于……跟您学医的事。”赵铮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您让我当助手,照顾您起居,辨识药材,处理炮制,这些我都乐意做,也一定会做好。但是……”赵铮顿了顿,神情变得认真而坦诚。 “我清楚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不瞒您说,我性子粗,坐不住,那些深奥的医理脉案,看久了就头疼,实在不是这块料。强扭的瓜不甜,我也怕辜负了您一身惊天的本事。爷爷的医术传承,恐怕还得另寻良才了。” 他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徐闻道,生怕老人动怒。 谁知,徐闻道只是抬眼瞥了他一下,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你以为老夫老眼昏花,看不出来你榆木疙瘩里没长那根学医的弦?行了,老夫心里有数。你呀,就不是当大夫的命。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去吧,把玲珑照顾好,把家业经营好,比什么都强。” 徐闻道答应得如此爽快,甚至带着点嫌弃,反倒让赵铮愣住了,随即是满心的感激和轻松。 他连忙起身,郑重地给徐闻道行了一礼:“多谢爷爷体谅!” 徐闻道之所以如此“大度”,自然是有他的底气。 他的目光,早已锁定了那个在书房里安静看书的文静。 这个半路认的女儿,在学医一道展现出的天赋,简直令他惊叹。文静心无旁骛,过目不忘,一点就透,一学就会! 失忆对她而言,仿佛成了一块纯净的画布,让她能毫无杂念地、全情投入地描绘医道的玄妙。 徐闻道甚至觉得,她学医的灵性和专注,比许多自幼学医的弟子都要强。 这大概就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他这一身衣钵,总算是后继有人了! —————— 初夏时节,阮玲珑精心照料的那一亩洋芋试验田迎来了丰收。 当赵铮带着雇工将洋芋地里的第一块泥土翻开,露出下面密密麻麻、个头硕大饱满、如同小拳头般的洋芋时,围观的乡亲们发出了阵阵惊呼。 “我的老天爷,这洋芋也太大了吧!” “瞧瞧这颜色,金黄金黄的,一看就好吃!” “乖乖,这一亩地得收多少啊?” 经过仔细的称量,结果让所有人瞠目结舌:阮玲珑的一亩地,整整收获了十五石(约900斤)洋芋。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洋芋品质极佳,表皮光滑,个头均匀,最大的几乎有碗口大小。 阮玲珑家洋芋的产量,远超平安镇其他人种植的洋芋,更是将传统的麦粟产量远远甩在身后! 这个好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平安镇乃至周边乡镇的农户蜂拥而至,都想购买阮玲珑家这高产优质的洋芋做种。 “玲珑姑娘,卖我点种子吧。价钱好说!” “玲珑妹子,我家明年就指望这良种了!” 面对热情高涨的乡亲们,阮玲珑心中早有打算。 她将收获的洋芋仔细分拣,拿出其中一半,以合理的价格出售给有需求的农户。剩下的一半,则小心地储藏起来,作为自家明年扩大种植的良种,以及日常食用。 看着堆积如山的金黄洋芋,阮玲珑想起了远在京城的皇帝。若非他当初送来这些种子,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洋芋, 于是,阮玲珑拿出半石(约30斤)品相最好的洋芋,又亲笔写下了厚厚一沓食谱当做回礼。 酸辣洋芋丝,爽脆开胃,佐粥下饭。 红烧洋芋块,软糯咸香,老少皆宜。 香煎洋芋丝饼,外酥里嫩,香气扑鼻。 香酥洋芋球,外皮酥脆,内里绵软。 奶香洋芋泥,细腻柔滑,营养丰富。 阮玲珑还手写了一份洋芋粉制作方法,里面详细记录了如何将洋芋制成耐储存的淀粉,可用于勾芡、制作粉丝、粉条等。 她将精心挑选出来的洋芋和食谱郑重地委托给卢县令。 “卢大人,烦请您将此物呈送陛下。就说,此乃平安镇阮玲珑,用陛下所赐‘福种’收获的第一批洋芋,并附上些许烹饪心得,聊表谢意,愿陛下福寿康宁。” 阮玲珑特意提到了那块御赐牌匾上的字。 京城,御书房。 当那半袋沾着泥土芬芳,个头喜人的金黄洋芋,以及那叠字迹娟秀、内容详实的食谱被呈到周衡昌面前时,这位铁血帝王眼中再次流露出难以掩饰的赞赏和愉悦。 “好,好一个阮玲珑!” 周衡昌拿起一枚沉甸甸的洋芋,感受着那饱满的质地,又翻看着那些令人食指大动的食谱,由衷感叹道:“此女不仅心思灵巧,知恩图报,更难得这份事事想着为君分忧,为民谋利的心!” 他当即下令:“将这些食谱誊抄下来,连同这洋芋的实物,在京城各大集市、城门张榜公示。””让天下百姓都知道,洋芋不仅高产,还能做出如此多的美味佳肴。着户部将此食谱刊印成册,随同新一批洋芋良种,发往各州府县衙,广为传播,务必鼓励百姓多种洋芋。” 御厨们不敢马虎,按照阮玲珑给的洋芋食谱精心烹制。 当晚,周衡昌的御膳桌上,多了几道新菜:金黄诱人的香酥洋芋球、酸辣爽口的洋芋丝、软糯咸香的红烧洋芋块。 周衡昌夹起一块红烧洋芋放入口中,那粉糯香甜、吸饱了肉汁的滋味,让他这位尝遍珍馐的帝王也微微颔首:“此物……果然不俗,当为百姓餐桌之宝。” 红烧洋芋入口,周衡昌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落寞。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文静最爱的就是这种粉糯香甜的食物。 她会不会怪自己,这么久了都还没去皇陵看过她?想到这里,周衡昌放下手中的筷子,食欲全无。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平安镇,赵家新宅。 厨房里香气四溢。 阮玲珑亲自下厨,用自家丰收的洋芋,操办了一桌丰盛的“洋芋宴”。 酸辣洋芋丝清脆爽口,香煎洋芋丝饼外焦里嫩,红烧洋芋块软糯入味,奶香洋芋泥更是细腻香甜……甚至还有一道用洋芋粉勾芡的滑肉汤。 文静坐在餐桌旁,看着眼前一道道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菜肴,眼中充满了新奇和期待。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香煎洋芋丝饼,轻轻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内里是软糯温热的洋芋丝,带着淡淡的焦香和咸鲜。一种质朴而温暖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阳光的气息。 “好吃!”文静由衷地赞叹,眉眼弯弯。 紧接着,她又尝了尝软糯的红烧洋芋块,那熟悉又陌生的口感让她微微怔忪,仿佛有什么模糊的片段在味蕾上跳跃了一下,却又抓不住。 徐闻道则对那道酸辣洋芋丝情有独钟,洋芋丝爽脆开胃,让他忍不住多吃了几口饭。 他看着桌上其乐融融的景象:赵铮给阮玲珑夹菜,玲珑笑着给文静盛汤,文静则细心地替自己布菜……徐闻道不由得联想到京城里那位孤独的帝王,此刻或许也在品尝着同样的洋芋,却不知是何心境? 69 正文 第69章 清算 ◎她的功劳太大,也太特殊了◎ 初夏时节,平安镇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 卢县令的批复来得极快,几乎在阮玲珑和赵铮刚提出,购买修建庄子用地意向的第二天,盖着鲜红官印的地契就送到了赵家新宅。 五十亩良田旁边,依着一条清澈小溪的缓坡地,被划拨给了*他们。 卢县令深知,若非阮玲珑提供的良种和种植技术,以及赵铮在维持安稳上做出的突出贡献,平安镇乃至整个县城,去年绝不可能如此安稳地度过大旱饥荒。 这份地契,既是嘉奖,也是期许。 拿到地契,阮玲珑心中雀跃。她立刻铺开宣纸,用烧黑的细木条做炭笔,开始绘制庄子的建造蓝图。 图纸上,中心是一座坐北朝南,三进带跨院的青砖黛瓦主宅。观其设计,既显气派又不失农家的实用。 宅院后,阮玲珑特意开辟出一片静谧的园子,引溪水汇成一方小池塘,塘边点缀假山,再种上垂柳和荷花,这是她对悬崖木屋后那个荷塘的念想。池塘边预留了石桌石凳,是给爷爷徐闻道品茗晒太阳的地方。 园子东侧,规划了一片向阳的药圃,这是为文静和爷爷准备的。阮玲珑知道,文静如今醉心医道,这片药圃必将成为她的心头好。 园子西侧则是花园和一小片果林,她打算种些稀罕的花卉和嫁接后的果树。 最让阮玲珑费心思的,是庄子内部仿“现代化”的设计。 她结合有限的古代材料工艺,设计了简易的冲水便厕和利用高处水箱引流的淋浴间,污水则通过陶管排入专门的化粪池。 当阮玲珑把这份详尽的图纸交给从州府请来的施工队负责人时,这位经验丰富的匠人眼睛都直了。 “妙,妙啊!赵娘子!”王队长激动地拍着自己的大腿,“这‘净室’和‘洗浴间’的设计,既干净又便利,排水思路更是绝妙。” 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赵娘子,这图纸……不知可否割爱?小人愿出二十两银子买下这设计的独家使用权。以后接活,定能打出名声,也注明是您提供的巧思。” 阮玲珑本意是自用,但想到能推广更卫生的生活设施,还能赚笔额外收入,何乐而不为? 于是,她爽快应下,收了银子,只要求王队长务必保证自家庄子的施工质量。 庄子破土动工后,赵铮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监工。 阮玲珑则趁着这段相对清闲的时间,开始填补自己之前为了救饥荒,而暴露的知识“漏洞”。 她找到赵铮通过运输队结识的,一位专门做旧古籍字画的手艺人老孙头。 在一间弥漫着陈旧纸张和特殊药水气味的小屋里,阮玲珑口述,老孙头执笔,用特制的、模仿虫蛀水渍的纸张,以略显古拙的字体,“复原”了一卷名为《南岭农事杂记》的残本。 书中简要“记载”了作者早年游历海外番邦的见闻,重点描述了土芋(洋芋)的形态、大致种植方法和其作为荒年救命粮的巨大潜力。 不仅如此,书中还提及了一些番邦的肥田之法,如堆肥、草木灰利用等,以及几种“洋种子”,类似番茄和辣椒的描述,强调其“形色奇异,或可食,或可调味,然未及深研”。 完工后,阮玲珑仔细检查了做旧效果,确认没有任何瑕疵,连书页边缘的磨损和墨迹的晕染都恰到好处。 自然,她对老孙头的说辞是自己早年看过这样一本杂记,为了呈现给皇帝陛下看,才请他帮忙复原的。 没有耽搁,阮玲珑第一时间将这本“古籍”郑重地交给了卢县令。 “卢大人,这是我偶然所得的一本农事杂记。通过前些日子的种植验证,确认该农书所记载的内容真实有效。上面记载的‘土芋’,与陛下赐下的洋芋极为相似,还有一些番邦农法,或许对朝廷有所助益。民女不敢私藏,特献于大人,由大人定夺是否呈送御览。” 卢县令仔细翻阅着这本由阮玲珑亲自递上来的杂记,看到关于“土芋”的描述与阮玲珑之前推广的洋芋几乎吻合,又看到那些闻所未闻的“洋种子”和肥田法,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阮玲珑的奇思妙想和超常见识,根源在此! 他心中激动不已,这简直是天降祥瑞于平安镇,于他卢某人。 “赵娘子大义,此乃利国利民之宝!”卢县令如获至宝,立刻安排快马,连同阮玲珑新近整理出的更详尽的洋芋储存、留种及轮作要点,以及番薯的初步种植观察记录,一并火速送往京城。 京城,金銮殿。 早朝的气氛与平安镇的生机盎然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户部尚书正慷慨激昂地陈述着抗旱度荒的“艰难历程”与“卓著成效”,话里话外暗示着户部官员的劳苦功高。 吏部、工部几位要员也纷纷出列,或明或暗地为己方派系人员表功请赏。 更有几位勋贵,拐弯抹角地提及自家在“劝募粮商”、“安抚流民”中的突出贡献,试图为子弟或门生谋个前程。 大殿之上,一时唾沫横飞,面红耳赤。 仿佛不久前那场席卷全国的灾难,不是沉痛的教训,而是他们争权夺利的盛宴。 甚至有人开始旁敲侧击,暗示陛下应广纳后宫,绵延子嗣,为江山社稷计,并积极推荐各家“贤淑”贵女。 龙椅之上,周衡昌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指节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这声音不大,却像无形的鼓点,渐渐压过了殿内的喧哗。争吵的官员们察觉到了异样,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直至殿内鸦雀无声,只剩下那令人心悸的敲击声。 周衡昌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争完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诸位爱卿争功夺赏,好不热闹。看来,是忘了朕在饥荒最严重时说过的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地:“朕说过,‘饥荒结束,即是清算之日’!” 殿下群臣,脸色瞬间煞白。那些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人,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周衡昌缓缓起身,白发在龙冠下更显刺目,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刺得那些方才还吵嚷不休的官员纷纷低下头去。 “吏部、户部、都察院!”周衡昌挨个点名,“朕给你们十日。十日之内,将在抗旱、赈灾、平乱中渎职、贪墨、毫无作为的官员名单,以及在国难之时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一毛不拔的商户名录,详列奏报。朕要一个不漏!” “有功者,朕不吝重赏;有过者,朕绝不轻饶!” 这道旨意如同惊雷,炸得整个朝堂鸦雀无声。那些之前还抱着侥幸心理,或者想浑水摸鱼的官员,此刻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一场席卷朝野和地方的大清洗,就此拉开序幕。 周衡昌手段雷霆,罢黜、流放、抄家,一系列动作快准狠,一时间官场风声鹤唳,但也让国库以惊人的速度回笼了大量被贪墨的银钱和物资,勉强堵上了几个大窟窿。 大棒落下,鲜血淋漓。 尘埃落定后,便是安抚人心的“萝卜”。 周衡昌并非一味嗜杀。他深知,必须树立标杆,明确导向。他再次下旨,着吏部、户部详查各地在抗旱救灾中立下实打实功劳的官员与商贾。 很快,一批名字被呈上御案。 在灾情最重时,那位组织民夫疏浚河道、引水灌溉,保住了数万亩良田的知州,连升三级,擢为巡抚。 也有那变卖家产,购粮设粥棚,活人无数的县令,被破格提拔为知府。 还有那在流民冲击城池时,身先士卒守城,并开仓放粮稳住民心,自己却因过度操劳倒下的守备,追封厚恤,其子荫官。 更有那倾尽家财,从海外购粮数十万石平价售与官府的江南巨贾,赐予“义商”匾额,御笔亲题“济世安民”,并特准其家族子弟三人入国子监就读,其名下商行税赋减免三成,为期十年。 就连那些组织乡勇,保护一方粮道,使赈灾粮能顺利抵达的地方乡绅,也被赏赐了金银布帛。 周衡昌赏罚分明,恩威并施。 朝野上下,经历了一番血与火的洗礼后,风气为之一肃。实干者得到擢升重赏,投机者被无情扫除。 新帝周衡昌的铁腕与新秩序,开始真正深入人心。 然而,在长长的封赏名单最后,有一个名字,周衡昌提起朱笔,悬停良久,却迟迟未能落下。 阮玲珑。 她的功劳太大,也太特殊了。 平安镇能在千里焦土中独善其身,成为唯一稳定产粮区,阮玲珑的种植技术、良种培育、抗旱方法居功至伟。 饥荒严峻的关头,她主动捐粮七十石,率先试种并推广的洋芋,被证明是解决此次大周饥荒的关键“速效药”。 她无私分享种植方法,并通过县令上报朝廷,才使得这一高产救荒作物得以在大周快速铺开,拯救了无数生灵。她送来的半石洋芋和详尽食谱,更让大周所有老百姓亲身体验了其价值。 封她什么? 金银?她刚得了一百两黄金,再赏金银显得俗套,也未必是她最需要的。她似乎更看重土地和实际的生产资料,比如庄子、种子。 土地?平安镇能赏的好田,之前因吴有德案查封的良田,已经奖励了她五十亩。再大规模赏赐土地,一来平安镇及周边合适田地有限,二来容易引起当地其他大户的嫉妒,给她招祸。 爵位?她是女子,且身份是屠户之妻。封女子爵位在大周并非没有先例,但往往与皇室宗亲或重大节烈相关。直接封一个农妇爵位,过于惊世骇俗,朝堂阻力会极大。 封赵铮?功劳主要在阮玲珑,封赏其夫显得本末倒置。 周衡昌心思百转,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上那份关于阮玲珑的卷宗,目光落在了她新建庄子的信息上,以及那份被施工队长买走的“新式”设计图。 “心思巧妙,务实,不贪慕虚荣……”周衡昌低声自语。 他想起了裴余亮奏报中描述的,她在田间地头耐心教导农人、与赵铮并肩劳作的场景,想起了她收到黄金和牌匾时,托卢县令转达的谢恩折子里那份不卑不亢、心系民生的态度。 一个念头渐渐在周衡昌脑海里变得清晰。 他需要给她的,不仅仅是一次性的赏赐,而是一个能让她长久发挥其才能、保障其安全、且不引人过度嫉恨的平台和身份。 这个赏赐,既要足够厚重匹配其功,又要贴合她的本性和需求。 周衡昌提起朱笔,亲自在空白的圣旨上缓缓书写。他的字迹刚劲有力,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但落笔的内容,却充满了务实和长远的考量。 70 正文 第70章 封赏 ◎裕民夫人◎ 过了好一会儿,周衡昌放下朱笔,看着眼前墨迹未干的圣旨,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这份赏赐,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既彰显了阮玲珑不可替代的功绩,也最大程度地契合了她的本性与需求,更暗含了他一丝难以言明的期许与补偿。 “传旨。”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内侍总管躬身接过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治国之道,以农为本。民以食为天,社稷以粮为基。去岁天灾肆虐,赤地千里,黎庶悬于倒悬。幸有贤良,应运而生,解朕之忧,救民之厄。 兹有平安镇民妇阮氏玲珑,禀性淑贞,聪慧敏达,心系稼穑。其于荒年之中,首倡良法,推广新种洋芋,精研农艺,惠泽乡梓。所种之田,亩产倍于常时,活民无数;所献之法,详实可行,遍传宇内,功在社稷。更献古籍《南岭农事杂记》,增益农学,功莫大焉。其行高洁,其功卓著,实乃巾帼之典范,黎庶之福星。 特此恩典:敕封阮玲珑为‘裕民夫人’,享正六品诰命俸禄仪仗,以示荣宠。 着将阮玲珑名下于平安镇所有田产,钦定为‘皇庄供奉田’。此田所出之良种,优先供给皇家试验田及朝廷推广之用。该田赋税全免,官府不得额外征派徭役。 赐‘御田监行走’腰牌一面。凭此腰牌,裕民夫人可自由出入各州府官设之试验田圃、良种库房及农事官署,查阅非涉密之农书图册,并与农官交流切磋农艺。各地官员须予便利,不得阻挠。 另赏赐锦缎二十匹,宫花十对,以彰其德。 农为国本,贤乃邦光。望裕民夫人阮玲珑,秉持初心,再接再厉,广育良种,精研农法,福泽苍生,不负朕望。钦此!” 这道圣旨,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朝堂内外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裕民夫人”这个封号,寓意着给百姓带来富裕,是极高的赞誉,尤其赐予一个非官非宦,出身乡野的女子,前所未有! “皇庄供奉田”更是天大的恩典。 这意味着阮玲珑的土地虽然名义上还是她的私产,但已被打上了“皇家”的烙印,享受皇庄级别的免税特权,其产出更是直接服务于朝廷的粮种优化和推广大计。 这不仅是一种保护,地方官府再无权干涉其田产,更是一种极高的认可和信任。 而“御田监行走”腰牌,则是赋予了阮玲珑一个超然的身份和通行权。 她虽无实职,却拥有了可以参与,甚至一定程度上影响官方农事研究的资格。 这等于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大周农业最高研究领域的大门,让她宝贵的见识和农学知识储备,有了更广阔和官方的传播渠道。 这份赏赐,厚重、务实、且极具开创性。 它跳出了传统的金银土地或虚衔封诰的框架,真正贴合了阮玲珑的价值和她所做的事情的本质。 朝野上下虽有微词,但面对强势的帝王周衡昌,反对的声音自发弱了下来。毕竟,谁都知道,要是没有洋芋的推广种植,此时的大周早已陷入饥荒深渊。 当卢县令亲自捧着明黄的圣旨,带着浩浩荡荡的赏赐队伍来到赵家新宅时,整个平安镇都轰动了。 老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争相目睹这旷古未闻的荣耀。 从来没听说过,种田还能光宗耀祖,还能被皇帝封赏诰命! 阮玲珑和赵铮在香案前恭敬跪接圣旨。当听到“裕民夫人”的封号时,阮玲珑心中微震;听到“皇庄供奉田”的特权时,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保障;而“御田监行走”腰牌,更是让她眼中亮起了光芒。 这意味着她的研究和推广,将不再局限于平安镇一隅。 “民妇阮玲珑,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阮玲珑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由衷的感激。赵铮也在一旁沉稳叩谢。 卢县令笑容满面地将圣旨和腰牌郑重交给阮玲珑,又将赏赐的锦缎宫花等物一一交割。 他心中无比庆幸自己当初对阮玲珑的全力支持,这位裕民夫人,如今可是平安镇乃至整个大周朝的一块活招牌。 这个好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飞遍平安镇每一个角落。 “裕民夫人!天爷啊,玲珑妹子被皇帝封官了!” “皇庄供奉田!那以后玲珑姑娘家的地,就是给皇上种粮食的地了,官府都不能收税派活了?” “玲珑姑娘也是你叫的?该叫裕民夫人!” “御田监行走,那是不是说,玲珑以后能管官家的田了?” “啧啧,了不得!真了不得!咱们平安镇出了个金凤凰!” 镇上百姓与有荣焉,看向阮玲珑和赵铮的目光充满了崇敬和感激。没有阮玲珑,就没有平安镇去年的安稳,更没有如今这份足以载入地方志的巨大荣耀。 赵家宅院内,徐闻道捻着胡须,看着阮玲珑手中那面沉甸甸的,刻着“御田监行走”字样的玄铁腰牌,以及那份象征着“皇庄供奉田”特权的圣旨,眼中精光闪烁。 “好!好一个‘裕民夫人’!好一个‘皇庄供奉田’!好一个‘御田监行走’!” 他连说了四个好字,“新帝是个明白人,也是个有魄力、有想法的人。这份赏赐,看似未赏金银土地,实则给了你最大的自由、保障和施展才华的空间。玲珑,你当之无愧!” 徐闻道看向宠辱不惊的阮玲珑,心中的感情十分复杂。 周衡昌从没见过玲珑,却能在皇帝这个位置上,给了她最好的奖赏;玲珑也并不知道新帝是他生父,却在新帝每次焦头烂额的时候,给他最有力的支持。 如果,他把真相公开,玲珑还有现在的快乐吗? 她还能当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快乐女子吗? 徐闻道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老天爷为什么偏偏要让自己知道这个惊天的秘密! 文静也在一旁含笑点头,她虽然完全失去记忆,却能感受到这份圣旨背后沉甸甸的分量和皇帝对阮玲珑才能的珍视。 她轻轻握住阮玲珑的手:“玲珑,恭喜你!这是你应得的。” 阮玲珑回握住文静的手,直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自己从末世穿越而来,从差点被射杀的女奴走到今天,凭借的是末世的求生经验,木系异能的帮助,更是想在这个世界求一份安稳的心。 如今,这份安稳被皇权赋予了更坚固的基石,也获得了官方认可和推广。 “爷爷,文姨,铮哥,”阮玲珑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而充满希望的光芒,“有了这块御赐的腰牌,有了‘皇庄供奉田’的名义,我就能做更多事了。我要把更多、更好的种子,更好的种植方法,推广到更多地方去。” 赵铮看着爱人眼中熟悉的光彩,那是她沉浸在热爱之事时才有的神采。 他用力点头:“好!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咱们的庄子,正好可以作为你的‘实验基地’。” 圣旨带来的荣耀与特权,并未让阮玲珑迷失。 相反,它如同一股强劲的东风,鼓起了她心中更大的风帆。她知道,脚下的路更宽了,肩上的责任也更重了。 —————— 京城皇陵,子夜时分。 初夏的夜风带着白日未散的燥热,吹过皇陵森然的松柏林,发出低沉的呜咽。 白日里庄严肃穆的陵园,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与冰冷。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明暗岗哨,出现在一座崭新的陵寝前。 没有随从,没有仪仗,只有他孤身一人。 新帝周衡昌,他终于来了。 在登基称帝,手握生杀予夺之权后;在雷厉风行地清算朝堂,用鲜血暂时堵住国库窟窿后;在勉强稳住因大旱和饥荒而摇摇欲坠的江山后……他终于来到了这里。 距离他收到影八以命送来的密信,得知静儿“薨逝”的消息,已经过去了整整两百八十五个日夜。 这两百八十五天,他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提线木偶,靠着刻骨的恨意,以及后来身为帝王的职责,强撑着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应对层出不穷的危机。 他用各种手段解决饥荒,用冷酷无情清洗朝堂,用近乎苛刻的勤勉处理每一份奏章。 所有人都看到了新帝的威严、冷酷和效率,却无人看到那满头刺目的银发下,早已被碾碎的心。 繁忙的政务和严峻的灾情耗尽了他的精力,却从未消耗掉那份蚀骨的痛。 爱妻的死,如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他心底溃烂、发脓,将他整个人都浸染得越发冰冷、严酷,如同披着人皮的寒冰。 影七的尸体,终于在京城西郊那个废弃染坊区的地下被挖出。 和影八一样,他死状惨烈。证据确凿,凶手就是他曾经敬重、效忠的好哥哥——周胤! 过去的迷雾彻底散开。那些他曾想不明白的疑点,那些文静身体日渐衰弱的莫名缘由,在他登上帝位后,掌握权势后,都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得令人窒息。 原来,静儿嫁给他之后不久,就被柳思琪那个毒妇下了蛊毒! 难怪静儿的身体会越来越差,难怪她生育时像在鬼门关走一遭。他曾以为是生育损伤了她的根本,却不知这竟是柳思琪因爱生恨种下的恶果。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是因为他周衡昌! 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他查到了周胤安排人替换了静儿准备假死脱身的假死药,静儿以为的假死药实际上是剧毒“七日归”。 正是这一点,让周衡昌最后一点侥幸化作虚无。 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如果他能早一点察觉柳思琪的歹毒;如果他能更早地看清周胤虚伪面具下的猜忌和狠辣;如果他能更强硬地保护静儿,不让她成为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沉重的陵寝大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石料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长明灯幽暗的光芒在空旷的墓室里跳跃,将他的影子拉扯得巨大而扭曲,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上。 巨大的玄色棺椁静静地停放在中央的汉白玉石台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气。 周衡昌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棺椁。 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那两百八十五天里强行压抑的、无处宣泄的悲恸,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伪装。 他踉跄着跪倒在冰冷的棺椁前,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衡昌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刺骨、雕刻着繁复凤纹的棺盖。 “静儿……静儿……”他低哑地呼唤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替她承受所有的痛苦。万蛊噬心也好,七日归的剧毒也罢,他宁愿千倍万倍地加诸己身。 当年,他若是知道爱上自己、嫁给自己,会让她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不!他若是知道,他一定会在柳思琪露出第一丝歹意时就毫不犹豫地杀了她!他绝不会甘心做周胤手里那把开疆拓土的刀,他会早早地积蓄力量,将一切威胁都扼杀在萌芽之中! 是他,都是他的错! 是他识人不清,放任心思不单纯的柳思琪接近静儿;是他对兄长心存幻想,低估了皇权争斗的残酷;是他没能保护好自己最心爱的女人。 “静儿……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 滚烫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汹涌而出,滑过他苍白憔悴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棺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这位刚刚以雷霆手段震慑朝野,让整个大周为之颤抖的铁血帝王,此刻跪伏在亡妻的棺椁前,像一个失去珍宝的孩子,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额头抵着冰冷的棺木,白发凌乱地散落,高大的身躯因极致的悲痛而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空寂的墓室里,只有他压抑到极致的哭泣声在回荡,一声声,敲打着冰冷的石壁,也敲打着他自己早已破碎的心。 71 正文 第71章 坦白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程家逃奴的?◎ 平安镇,裕民山庄。 原本阮玲珑还在纠结新建好的山庄叫什么名字,现在有了皇帝赏赐的封号,她直接拍板就叫裕民山庄好了。 裕民,使人民富裕! 阮玲珑还挺喜欢这个称号的,毕竟她现在就是广大人民中的一员。 盛夏的暑气蒸腾,平安镇外的山峦间却自有一股清凉。阮玲珑新建好的裕民山庄,依山傍水,青砖黛瓦掩映在葱茏绿意之中,成了绝佳的避暑胜地。 六月初六,宜乔迁。 阮玲珑终于得空,带着徐闻道和文静搬进了新落成的山庄。 当徐闻道和文静踏入专为他们准备的清幽院落时,两人眼中都流露出惊喜。院中布局雅致,最让他们新奇的是那设计巧妙的“更衣间”和“淋浴间”。 “这……这可真是前所未见!”徐闻道抚摸着光滑的陶瓷便器和高处引水的竹管,啧啧称奇。 文静也十分满意,她听着阮玲珑的讲解,感受着那干净便捷的设计理念,脸上浮现出温暖的笑意。 更别提阮玲珑还特意在园子东侧,专门辟出了一大片向阳、土质肥沃的地块,作为他们的专属药园,连药圃的垄沟都整得一丝不苟。 阮玲珑和赵铮甚至已经提前在药园里种上了一部分常用药。 “爷爷,文姨,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药圃了,想种什么药材都行!”阮玲珑挽着文静的手臂,语气轻快。 徐闻道看着眼前笑容明媚、事事为他们考虑周全的阮玲珑,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感慨。 他忍不住想,自己若真有亲外孙女,能孝顺体贴至此,也不过如此了。 徐闻道因为那份深埋心底的秘密所带来的沉重感,在阮玲珑这份赤诚的孝心面前,似乎也淡去了几分。 新建的庄子足够大,等着徐闻道和文静慢慢探索。 这天傍晚时分,暑气稍退。 赵铮陪着阮玲珑在山庄内散步。新挖的荷塘里,碧绿的荷叶铺满水面,几支粉嫩的花苞羞涩地探出头,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阮玲珑停下脚步,望着这熟悉的景象,忽然有些恍惚。 一年前,也是这样的夏日,荷叶亭亭,她刚从末世穿越而来,因为蛊毒发作,狼狈不堪地滚落山崖,被赵铮所救。 那时的她,右脸上布满恐怖的黑斑,身中奇毒,前途迷茫。 如今,自己身上的蛊毒已在徐爷爷的妙手下彻底拔除,连脸上那淡淡的痕迹,也在文姨开始学医后,用精心调配的药膏日日擦拭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不再是那个可能随时毒发身亡的程家逃奴,而是皇帝亲封的“裕民夫人”,拥有自己的山庄、田地,和深爱她的家人。 “铮哥,问你个问题。”阮玲珑轻声开口,目光依然落在摇曳的荷叶上,“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程家逃奴的?” 赵铮微微一怔,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侧头看着阮玲珑月光下莹白无瑕的侧脸,坦诚道:“很早。平安镇城门口,贴过通缉程家逃奴的画像。画上的女子,眉眼轮廓,与毒斑褪去后的你极为相似。” 阮玲珑的心轻轻一颤,转头看向他:“那你,为何还收留我?不怕惹祸上身吗?”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程家势大,尤其是在新帝登基后,似乎更显赫了。 赵铮深邃的眼眸中映着玲珑姣好的身影,他没有丝毫犹豫,语气沉稳而坚定:“因为在我眼里,程家那个逃奴‘阿花’,早就死在深山的涧边了。我救下带回家的,自始至终,都是你——阮玲珑。” 他伸出手,温暖的大掌紧紧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力道不容置疑。 “你是我的玲珑,这就够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上阮玲珑的心头,鼻尖微微发酸。 她明白了! 赵铮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是“阿花”。他不知何时看穿了这具身体里换了一个灵魂,但他选择了接纳,选择了保护,更选择了爱她这个“异世之魂”!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守护,比任何封赏都更让她动容。 阮玲珑反手用力回握赵铮的手,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指尖的力度和眼中闪烁的泪光。 —————— 普通农女被皇帝亲封“裕民夫人”,这个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扩散至整个大周。 平安镇这个西南边陲的小镇,也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 前来拜访的官员、攀附关系的商贾、求教农事的农官、甚至只是慕名而来想一睹“裕民夫人”风采的闲人,络绎不绝。 阮玲珑不胜其扰,干脆躲了个清净。 趁着山庄建好,已经能入住,她便拉着赵铮,带着徐闻道和文静,一起搬到山庄深处避暑,顺便采摘山中应季的野果,享受难得的清静。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平安镇的青石板路染成金色。 一队装饰华丽且仆从精干的马车,在清脆的马蹄声中,浩浩荡荡地驶入了略显喧嚣的平安镇。马车低调中透着奢华,悬挂的家族徽记,赫然是京城程家。 车厢内,程家少爷程嘉禾端坐其中,他面如冠玉,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程家在新帝登基前便敏锐地押对了宝,又在饥荒时“慷慨”散了大半存粮博取名声,这才在新朝站稳了脚跟,甚至更上一层楼。 然而,作为程家最受宠的人,从来没有想要的东西得不到的程嘉禾,心中始终有一根刺:那个从他箭下逃脱,让他颜面尽失的逃奴。 程嘉禾对外宣称是游学访友,目的地正是程家在平安镇附近的避暑山庄。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行最重要的目的,是彻底查清那个逃奴的下落。 一年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绝不相信一个小小的女奴能凭空消失。 平安镇是距离她失踪地点最近,也是她最可能逃往的地方。如今,这个小镇又出了个名动天下的“裕民夫人”,更让他觉得此地蹊跷,或许能从中找到线索。 马车驶到程家避暑山庄门前停下,程嘉禾撩开车帘一角,目光冷冷扫过熟悉的门楣。 他俯身走出车厢,人站在车辕上,目光却投向镇子深处,那掩映在绿树丛中,隐约可见的新建庄院轮廓。 据说,那就是裕民夫人阮玲珑的裕民山庄。 程嘉禾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去,打听清楚裕民夫人阮玲珑的来历,越详细越好。特别是,她一年前,是如何出现在这平安镇的。” 他低声对身侧的心腹吩咐道,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狠厉,“还有,查一查镇上是否出现过长得像阿花的女子。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骨!” 程嘉禾的心腹领命而去,迅速融入渐起的暮色中。 程*嘉禾并未下车,他掀开车帘,走回车厢,重新靠在柔软的锦垫上。 他看似在闭目养神,但紧抿的薄唇和微微跳动的太阳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那个卑贱的女奴,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不拔出来,他寝食难安。如今重回故地,他定要将这隐患彻底清除,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但是这程家避暑山庄,他是真不想入住。他的双腿分明已经被医治好了,来到这里似乎又回忆起了摔下马背,被阿花射中大腿的钻心之痛。 山风拂过裕民山庄的荷塘,带来一丝凉意,也仿佛带来了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阮玲珑尚不知晓,一年前的旧债,正带着森冷的杀意,悄然向她逼近。 京城皇宫,紫宸殿内。 夏天热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殿内弥漫的低气压。 周衡昌斜倚在宽大的龙椅上,一手用力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另一只手烦躁地挥退了跪在下方冷汗涔涔的太医院院判。 “废物,一群废物!”低沉的声音压抑着痛苦和怒火,如同闷雷在殿内滚过,“连个头痛都治不好,朕养你们何用?滚!” 院判和几位御医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留下满殿的死寂和皇帝周衡昌沉重的喘息。 头痛,如同跗骨之蛆,日夜折磨着周衡昌。 尤其是在深夜独处,或是批阅奏折稍有闲暇时,那蚀骨的思念与悔恨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化作尖锐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颅脑。 御医们用尽了法子,针灸、汤药、按摩、熏香……皆如泥牛入海,不见丝毫缓解。 这头痛,是心魔,是愧疚,是失去挚爱后灵魂无处安放的撕裂之痛,非药石可医。但这些话,御医皆无法说出口。 “来人,传旨。”周衡昌闭着眼,声音沙哑疲惫,“着户部、太医院联合拟旨,张榜天下:凡有能治愈朕头痛顽疾者,无论出身,赏金千两,赐‘妙手国医’匾额,享五品供奉。然,若有欺瞒不实者,严惩不贷!” 内侍总管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领命:“奴才遵旨!” 这道悬赏皇榜,如同巨石投入湖中,迅速通过朝廷驿站,张贴到大周各州府县城的告告栏上。 “赏金千两,五品供奉!”告示前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普通百姓咋舌于这泼天的富贵,但更多人是摇头叹息。 “皇家的钱,哪有那么好赚?” “是啊,御医都束手无策,这病怕是不简单。” “唉,只盼陛下龙体安康啊!他登基那天就天降甘霖,解了咱们的旱灾,后来又推行新农税,减了三成赋呢。这样的好皇帝,老天爷可得保佑他长命百岁!” “对对对!听说陛下还是个大情种,独爱元后一人,可惜元后娘娘福薄……” “嘘,慎言!天家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我这不是心疼陛下嘛……” 百姓的议论声中,充满了对这位铁血帝王的关切与朴素的支持。 他登基时的甘霖被视为祥瑞,他力挽狂澜度过饥荒的功绩被铭记,他减轻农税的新政更是实实在在的恩惠。 老百姓真心希望这位给他们带来希望的皇帝能好起来。 至于那“情种”的传闻,则更增添了几分传奇色彩和唏嘘。 平安镇,裕民山庄内绿树成荫,清风徐徐,隔绝了外界的暑热与喧嚣。 文静刚在药圃里侍弄完新移栽的几株草药,她用清水洗净了手,沿着青石板小径慢慢散步。 山庄雇佣的几位负责洒扫浆洗的仆妇,正在不远处的回廊下一边做着手里的活计,一边小声闲聊着。 “你们听说没?城门口张贴皇榜了,悬赏千两黄金,找能治陛下头痛的神医呢!”一个消息灵通的仆妇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叹。 “千两黄金?我的老天爷!”另一个咂舌不已,“可惜啊,这钱注定没人敢挣。连御医都治不好的病,谁有那个本事?” “不过,咱们现在的陛下可真是个好皇帝啊!登基当晚就下雨,后来又带着咱们熬过了饥荒,如今又减了赋税,只盼着他能长命百岁才好。”一个年长些的仆妇感叹道。 “唉,就是可惜了……” 先前那个仆妇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惋惜,“听说陛下对元后娘娘情根深种,后宫空置,元后娘娘因病去世,陛下就一夜白头,这头痛怕也是思念成疾。” “谁说不是呢?世间竟真有这样痴情的男子,还是九五之尊……” 仆妇们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入文静的耳中。她脚步微顿,静静地站在一棵繁茂的桂树下,仿佛在感受那穿过叶隙的细碎阳光。 “世间竟真有这样痴情的男子,从一而终吗?”她心中无声地划过这个疑问,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和微不可查的触动。 那深埋于遗忘之海中的某个角落,似乎被这陌生的词语轻轻叩动了一下,泛起一丝微澜,随即又归于沉寂。 文静无法理解那种炽烈到可以一夜白头、思念成疾的感情,只觉得遥远而且难以想象。 这个世界,真的存在这样的情意吗? 程嘉禾最终并未入住让他感到晦气的程家避暑山庄,而是选择了自家在平安镇中心购置的一处更为隐蔽,也更方便行事的大宅院。 宅院布置奢华,却驱散不了他眉宇间的阴霾。 书房内,烛火摇曳。程嘉禾面无表情地听着心腹的回报。 “少爷,关于那位裕民夫人阮玲珑的来历,镇上流传的说法大同小异。都说她大约是一年前被猎户赵铮从山里救回来的落了难的流民,她当时右脸全是黑斑,看起来十分恐怖。全靠赵铮悉心照料,后来又在机缘巧合下得了神医相助,她右脸上的黑斑也慢慢消退了。” 72 正文 第72章 找到 ◎那个卑贱的女奴,如同蝼蚁般被他视为玩物的女奴阿花。她不仅活了下来,还摇身一变,成了名动天下、连皇帝都亲封嘉奖的“裕民夫人”阮玲珑!◎ 听着心腹的汇报,程嘉禾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紫檀木椅子的扶手。 “一年前,山中救人,右脸有黑斑。”每一个关键词都像一根针,刺向他心中那块名为“阿花”的敏感区。 时间、地点、经历……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 “她出现在平安镇的确切时间,能查到吗?”程嘉禾的声音冰冷。 “回少爷,小的问过几个住在平安镇城门口的老住户。他们隐约记得,大概是去年夏末秋初,具体日子记不清了,但差不多就是咱们山庄出事,追捕逃奴阿花之后的三个月内。”心腹小心斟酌着用词。 程嘉禾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时间点完全吻合! “还有呢?关于她的长相,可有人详细描述过?或者有画像吗?”程嘉禾身体微微前倾,双眼紧紧盯着心腹。 那个逃奴阿花,他记得很清楚,五官底子其实相当不错,笑起来更是如春花般灿烂。可她的右脸怎么会突然多出来黑斑? 难道是为了躲过追捕刻意弄的伪装? 心腹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少爷,这……裕民夫人深居简出,如今又搬去了山庄避暑,寻常人难得一见。” “小的只打听到,黑斑消退后,阮玲珑容貌清丽,尤其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灵动有神。至于画像……”他顿了顿,“平安镇这等小地方,哪有人会为她画像?不过……” “不过什么?”程嘉禾追问。 “小的打听到,卢县令那里,似乎有一份当初为阮玲珑请功的奏折底稿,里面或许附有对她容貌的描述。”心腹小声提议道。 程嘉禾眼中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与其花费心思去卢县令那里周旋,不如制造一个机会。 阮玲珑不可能永远不外出,他总有机会见到她的真容。那时候…… 程嘉禾挥退心腹,信步来到书案前,桌上放着一张墨迹刚干的女子画像。 画中女子杏眼樱唇,眉眼是极为好看的。尤其是她的眼睛,明亮如星子,嘴角勾起的笑容让她颜值更添几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女子身穿粗布麻衣,头发也只是随意挽在脑后,身上无一饰品。 这正是程嘉禾记忆中那个卑贱的逃奴阿花!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脸上,仿佛要透过那层墨迹,看到画像之下真实的轮廓。 程嘉禾反复地看,仔细地看,脑海中疯狂地对比着心腹口中描述的“清丽灵动”的裕民夫人阮玲珑,与眼前画像上这个笑颜如花的逃奴。 目前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一个惊人的巧合! 或者说,一个他不愿意承认,却又无法忽视的可能性。 “容貌清丽……眼睛灵动……”程嘉禾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画像上阿花,与他心中模糊构建的“裕民夫人”形象渐渐重叠。 一股混杂着震惊、愤怒、难以置信以及被强烈冒犯的情绪,如同毒藤般缠绕上程嘉禾的心脏,然后,越收越紧。 难道,那个从他箭下逃脱,让他沦为笑柄的卑贱女奴,摇身一变,竟成了皇帝亲封、名动天下的“裕民夫人”? 这个念头太过荒谬,太过惊悚,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合理性! “阮玲珑……”程嘉禾缓缓抬起头,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盯着虚空,一字一顿,如同淬毒的冰刃,“本少爷倒要亲眼看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 平安镇东市街头,初夏的阳光带着灼人的热度,炙烤着平安镇东市的青石板路。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货物、牲畜和人汗混杂的气息,喧嚣嘈杂。然而,今日的东市口,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拥挤和热切。 一个穿着异域服饰,操着生硬官话的胡商,在几个孔武有力的随从护卫下,占据了一个显眼的位置。 胡商面前摊开的油布上,摆放着几样稀罕物:几十颗黑亮饱满、形状奇特的种子,以及几株用湿润苔藓小心包裹着根部的翠绿幼苗。 “瞧一瞧,看一看咯,真正的西域奇珍!” 胡商卖力地吆喝着,吸引着越来越多好奇的目光。 “这可是寒瓜种子,种出来寒瓜瓤鲜红如血,汁水甘甜赛蜜糖。还有这青玉葡萄苗,结出的葡萄颗颗晶莹剔透,如同青玉雕琢,乃是西域王庭贡品!” 寒瓜?有些老百姓甚至从来没听过。 青玉葡萄?西域王庭贡品! 这两个名字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对于大周的百姓来说,寒瓜已是传说中的水果,葡萄更是稀罕物,何况是贡品级别的青玉葡萄! 这个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快地传遍了平安镇,自然也传入了正在裕民山庄药圃里忙碌的阮玲珑耳中。 “寒瓜种子和青玉葡萄幼苗!”阮玲珑的眼睛瞬间亮了,她仿佛看到了夏日里冰镇后红瓤黑籽的大西瓜。青玉葡萄更是意外之喜,她几乎立刻就想冲去东市看看。 偏偏不巧,赵铮一大早就被州府来的一个大商贾请去洽谈一桩贵重物品的长途押运生意,事关“平安顺达”镖行的信誉和未来发展,他实在脱不开身。 “玲珑,等我回来陪你去?”赵铮临行前有些不放心。 “没关系的,铮哥,办事要紧。”阮玲珑虽然遗憾,但也理解,“我让文姨陪我去逛逛就好。正好可以带文姨出去散散心,她还没好好逛过平安镇呢。” 徐闻道在一旁捋着胡子,闻言沉吟了一下。 他深知阮玲珑不可能永远安于一隅,也隐约猜到玲珑种田的才能可能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徐闻道看向文静,文静脸上带着一丝期待和好奇,显然对能和阮玲珑一起出门感到开心。 “这样也好。”徐闻道最终点头同意,对文静嘱咐道,“静儿,出门在外,戴上围帽吧。人多眼杂,小心为上。” 他并非担心文静的容貌过于惊艳,而是她那份失忆也无法完全掩盖的,沉淀在骨子里的气度,在人群中太过显眼,容易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文静温柔地点头:“知道了,爹。” 她取过一顶轻纱垂落的素色围帽戴上,薄纱遮住了她的面容,只留下一双沉静的眼眸。 看着文静戴上围帽后难掩的雀跃,阮玲珑心中微动。文姨虽然失忆,但内心似乎依然渴望接触外面的世界。她暗暗决定,以后一定要多抽时间陪文姨出来走走。 就这样,阮玲珑和文静乘坐着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在两名山庄雇来的可靠护院的跟随下,来到了东市口。 此刻,那胡商的摊位前早已被闻讯而来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大家伸长了脖子,争相目睹那传说中的西域奇珍,议论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而在摊位正对面,一座临街的茶楼二楼雅间,窗户微开一道缝隙。程嘉禾端坐其中,面前的香茗早已凉透。他眼神锐利如鹰隼,透过缝隙,死死地盯着楼下那一片喧闹的中心,以及通往这里的必经之路。 他的心腹散布在楼下的人群中,如同潜伏的猎犬,只待目标出现。 整个东市口,看似热闹喧嚣,实则早已在程嘉禾的精心布置下,成为了一张无形的网。茶楼内外,甚至附近几条巷口,都有他安排的人手,确保目标一旦出现,插翅难逃。 时间一点点流逝,程嘉禾的耐心也在一点点耗尽。 就在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失误时,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驶入了他的视野,停在了距离人群稍远一些的空地上。 来了! 程嘉禾的身体瞬间绷紧,目光死死锁定那辆马车。 车帘掀开,先是下来一位戴着素色围帽,身姿窈窕的女子。她举止从容,虽看不清面容,但那份沉静温婉的仪态气度,让见惯了贵女的程嘉禾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人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村妇或仆妇! 紧接着,另一道身影敏捷地跳下了马车。 那是一个穿着水蓝色细棉布衣裙的年轻女子,远远看去,她身形匀称,动作利落。她并未戴帷帽,一张脸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初夏明亮的阳光下。 当看清那张脸的瞬间—— “哐当!” 程嘉禾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身侧的高脚茶几。上好的青瓷茶盏摔在地上,碎裂声刺耳,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华贵的锦袍下摆。 然而,程嘉禾对此浑然不觉。 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维,都被楼下那张脸死死攫住。 那张脸光洁如玉,肤色是健康莹润的白皙。女子眉眼如画,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如同山涧清泉,顾盼间灵动生辉,带着一股蓬勃的朝气和难以言喻的聪慧。她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嫣红,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坚韧而明朗的笑意。 这张脸,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为褪去了那层女奴枷锁,她便如同拂去尘埃的明珠,绽放出令人炫目的光彩。 但是那份清丽脱俗,那份由内而外的自信与活力,与他记忆中那个狡猾灵动,让人又爱又恨的程家逃奴完全重合。 熟悉,是因为那眉眼轮廓,那鼻梁的形状,那笑起来时微微上翘的唇角……尤其是那双眼睛!那眼神深处的倔强和不服输,深深吸引着他。 是她! 竟然真的是她! 那个卑贱的女奴,如同蝼蚁般被他视为玩物的女奴阿花。她不仅活了下来,还摇身一变,成了名动天下、连皇帝都亲封嘉奖的“裕民夫人”阮玲珑! 巨大的冲击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程嘉禾的胸口。 震惊、荒谬、愤怒、被愚弄的耻辱、以及一种被强烈冒犯的滔天怒火,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死死抓住窗棂,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颤抖。 那张英俊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骇人的铁青和扭曲的阴鸷。他死死盯着楼下那个正含笑与围帽女子说话的身影,眼中翻涌着毁灭性的风暴。 “阮……玲……珑……”这三个字,几乎是从他紧咬的牙关中,带着血腥味,一字一顿地挤出来。 73 正文 第73章 狩猎 ◎寒瓜种子,青玉葡萄苗?这分明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目标,就是引她阮玲珑,或者她身边的文姨出来!◎ 确认了! 这张清丽灵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脸,就是阿花!那个本该被他玩弄于股掌,生死皆由他定的卑贱女奴! 巨大的冲击让程嘉禾脑中“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一股暴虐的冲动直冲喉间,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抓她!立刻!马上! 把这个胆敢愚弄他、戏耍他、践踏他尊严的贱奴抓回来,让她跪在脚下,撕碎她如今这身“裕民夫人”的虚假光环,让她重新变回那个只能在他脚下瑟瑟发抖的阿花。 他猛地抬起手,就要给埋伏在楼下的心腹发出信号。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挥下的刹那,最后一丝属于程家嫡系少爷的,浸淫在权力场中多年的城府和冷酷的算计,如同冰水般浇了下来。 不行,至少不能当街动手! 这里是平安镇,眼前这个女人,也不再是无依无靠的女奴阿花,而是皇帝亲封的“裕民夫人”阮玲珑。 当街抓走一位有诰命在身的夫人? 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不仅会立刻惊动官府,更会彻底得罪那位刚刚以雷霆手段清洗朝堂的新帝。程家在新朝好不容易站稳的脚跟,可能因此毁于一旦。 “呼……”程嘉禾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那只抬起的手缓缓放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站在窗边,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克制而微微颤抖,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钉在楼下那个水蓝色的身影上。 无数念头在程嘉禾混乱而暴戾的脑海中激烈碰撞、撕扯、最终融合成一个清晰到令人心悸的执念:她必须消失,或者……彻底属于他! 当街硬来是下下策,风险太大。 他必须想个万全之策,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回程家,让她重新成为他程嘉禾的禁脔。裕民夫人?呵,他要让她明白,无论她爬得多高,都逃不出他的掌心。她只能是他的阿花,永远都是! 就在程嘉禾内心掀起惊涛骇浪,杀意与占有欲激烈交锋的同时,楼下人群中的阮玲珑,心头也骤然掠过一丝冰冷的不安。 那是一种在末世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 她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与文静低声交谈,仿佛对周围的热闹饶有兴致。但她的精神力,却在瞬间高度集中。 “文姨,你看这胡商的随从,是不是有点过于精悍了?”她看似随意地指了指,目光扫过那几个护卫。 文静依言看去,她虽不通武艺,但那份沉淀在骨子里的见识让她也微微蹙眉:“嗯,步伐沉稳,眼神锐利,他们不像普通商队护卫,倒像是……行伍出身。” 阮玲珑心中一凛。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几道视线,如同冰冷的针尖,从不同的方向若有若无地刺在自己和文静身上。 不是那种普通老百姓带着好奇或敬仰的目光,而是带着审视、评估,甚至一丝隐藏极深的恶意。 有问题! 阮玲珑立刻右手搭在眉毛上,闭上双眼,她表面装作是被阳光刺得不适,实则在全力催动丹田深处那团精纯的木系异能。 无形的精神涟漪以她为中心,瞬间扩散开去! 方圆一公里内,所有的植物:路边的野草、墙角的苔藓、摊贩筐里的菜叶、甚至远处树木的枝叶……都在这一刻都成了她感知的延伸。 意识如同无形的触手,轻柔而迅捷地拂过每一株植物。 通过它们,阮玲珑“听”到了更远处模糊的对话,“看”到了巷口阴影里鬼祟的身影,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些锁定在她和文静身上的、带着监视意味的目光来源。 她的意识如同最精密的雷达,迅速扫过胡商摊位正对面的那座茶楼二楼。 在其中一个雅间的窗口,她的感知清晰地“勾勒”出地上碎裂的瓷片和一滩水渍,窗棂上甚至有几道新鲜的、因大力抓握而留下的细微凹痕。 然而,此时房间里空无一人! 那个位置,那个角度,正好可以俯看胡商摊位发生的一切事情。 这样一个绝佳的观察位置,这样一间刚刚发生的混乱痕迹的雅间……却没有人?阮玲珑的心沉了下去。 这绝对不是巧合! 寒瓜种子,青玉葡萄苗?这分明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目标,就是引她阮玲珑,或者她身边的文姨出来! 电光火石间,阮玲珑已有了决断。 她迅速收回异能,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疲惫和娇憨,她轻轻拉了拉文静的手,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文姨,我肚子有点饿了,早上出来得急,都没吃多少。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好不好?这摊子人太多,挤得我头晕。” 文静毫无所觉,只当她是真的饿了,看着阮玲珑略显“苍白”的小脸,她立刻心疼起来,“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饿坏了可不行!走,咱们先去吃东西。” 她本就对那拥挤的胡商摊位没什么兴趣,相比之下,自然是更关心阮玲珑的身体。 “嗯!”阮玲珑乖巧地点头,挽着文静的手臂,转身就朝马车走去,她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犹豫。 两名护院立刻警觉地跟上,隔开了人群。 马车很快驶离了喧嚣的东市口,汇入镇上的车流。阮玲珑靠在车厢壁上,看似闭目养神,精神却高度紧绷,异能再次悄然覆盖周围。 果然!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远远地缀在了她们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阮玲珑心中冷笑。 她没有选择直接回山庄,而是真的带着文静去了镇上最好的祥福酒楼,点了一桌精致的菜肴,慢条斯理地享用起来。 席间,她谈笑风生,兴致勃勃地和文静讨论着等会儿计划买的东西,仿佛完全沉浸在购物的愉悦中,对身后的“尾巴”浑然不觉。 饭后,阮玲珑拉着文静逛了几家铺子,给徐闻道买了上好的烟丝和几本新出的游记,给赵铮挑了结实的护腕,给自己和文静添置了时兴的胭脂水粉和几样精巧的银簪。 她刻意放缓脚步,在几个铺子里流连,甚至和掌柜讨价还价,表现得就像一个寻常享受逛街乐趣的年轻妇人。 她就是要让跟踪的人摸不清她的意图,就是要让他们以为自己毫无防备。 “玲珑,你不是想要买那寒瓜种子和青玉葡萄苗吗?”文静看着阮玲珑手里提着的几个包裹,再次提醒道,“这会儿日头偏西了,东市人应该少了,咱们要不要再去看看?” 阮玲珑仿佛才想起来似的,眼睛一亮:“对哦,差点忘了这茬。走,文姨,我们再去看看!” 她脸上的表情切换得无比自然,带着一种“突然想起要紧事”的急切。 午后慵懒的阳光洒在东市略显空旷的青石板路上。 胡商的摊位前,只剩下几个闲汉在指指点点,好奇地打量着那些无人问津的“奇珍”,毕竟这种子和小苗要价不低。 阮玲珑和文静缓缓来到胡商摊位前。阮玲珑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那包寒瓜种子上,眼神热切,仿佛之前的离开真的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胡商见到她们去而复返,尤其是认出阮玲珑后,他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热情:“哎呀!两位夫人午安,看来您识得这寒瓜种子呐?” 阮玲珑微微一笑,拿起一颗种子掂量着:“寒瓜种子,确实少见。” 胡商搓着手,脸上笑容更盛,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还是夫人您识货。这寒瓜种子,就算在西域也是稀罕物!小的看您气度不凡,又对这些新奇作物如此上心,莫非,您就是那位名动天下的‘裕民夫人’?” 阮玲珑故作惊讶,微微颔首:“哦?你竟认得我?” “哎呀呀,果真是裕民夫人当面!失敬失敬!”胡商立刻夸张地躬身行礼,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引得周围几个闲汉也好奇地看过来。 “夫人的大名如雷贯耳。您改良粮种,活民无数,连我们这些走南闯北的商贾都敬佩万分。今日能得见夫人,真是小的祖上积德!” 胡商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抓起一小包寒瓜种子和两株最好的青玉葡萄苗,不由分说就往阮玲珑手里塞:“夫人既然喜欢,这点东西,就当是小的一点孝敬。能入夫人的眼,是它们的福气!还望夫人千万收下!” 阮玲珑推辞道:“这如何使得?如此贵重……” “使得,使得!”胡商态度坚决,满脸堆笑道:“只求夫人日后若种成了这寒瓜和葡萄,能想起小的这点心意就好。” 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眼底却藏着探究:“不过夫人,小的在西域行走多年,深知这两种作物娇贵难养,非精通农事者不可为。夫人见识广博,不知是从何地学得这寒瓜和青玉葡萄的种植妙法的?若能指点一二,小的感激不尽。”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阮玲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自然地接过种子和幼苗,语气平和:“说来惭愧,我不过是在一本残缺的《南岭农事杂记》上偶然看到过几句模糊记载罢了。书中只言其味道极佳,并未详述种植之法。今日见到实物,才知书中记载非虚。至于如何种植,我也只能摸着石头过河,慢慢尝试,实在谈不上指点。” 阮玲珑熟练地祭出了那本万能的“古籍”挡箭牌。 胡商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更深的笑容掩盖:“原来如此!夫人果然博学,那小的就祝夫人早日种成这西域奇珍了。” 阮玲珑虽收下寒瓜种子和青玉葡萄苗,却是按照市价给了银钱才离开的。 东市街角,一家成衣铺二楼的雅间窗户缝隙后。 程嘉禾已经换了一身更为低调的墨蓝色常服,负手而立。午后的光影在他俊美却阴郁的脸上切割出分明的界限。 他透过缝隙,目光如同粘稠的毒液,紧紧吸附在楼下摊位前那个水蓝色的身影上。 看着她接过种子时的那份大气,远观她与胡商对答时那份从容不迫,程嘉禾眼中翻涌着更加浓烈的、扭曲的占有欲。 愤怒和耻辱并未消失,反而在心底深处酿成了更毒的汁液。 但此刻,一种更加强烈的、病态的征服感压倒了一切! 她越是这样光彩夺目,越是这样聪慧从容,就越能证明他程嘉禾的眼光没错。她阿花本就是一块蒙尘的璞玉,只是这块璞玉,不该自己发光,而应该只为他程嘉禾所有。 如今,她不仅挣脱了他的掌控,还拥有了他意想不到的身份和地位。 这非但没有让程嘉禾放弃,反而激起了他前所未有的,要将她彻底碾碎、重塑,然后牢牢掌控在手中的疯狂欲望。 “不管你是阿花,还是阮玲珑。” 程嘉禾低声呢喃,声音沙哑而充满磁性,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残酷的弧度,“你注定,只能是我的女人。” 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震惊彻底褪去,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占有和掌控欲。 狩猎,才刚刚开始。 74 正文 第74章 守护 ◎明珠蒙尘,无人识!◎ 青布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平安镇街头。车厢内,阮玲珑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全部心神都沉入了方圆一公里内的植物网络。 那些如影随形的“监视者”在她敏锐的感知下无所遁形。 阮玲珑的意识如同无形的触手,附着在路旁的野草、树枝、甚至墙角的青苔上,无声地捕捉着监视者撤离的轨迹。 其中,十分之三监视者散入不同的民宅客栈,气息混杂;余下的大部分尾随者…… 阮玲珑心中一凛,她的意识清晰地‘看’到绝大部分监视者最终汇聚的终点:那座在平安镇门庭森严的程家宅院! 还有几道监视者的气息,如同跗骨之蛆,依然远远地吊在自家马车后方。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阮玲珑的脊背。 程家?程家人怀疑自己了? 看这架势,程家不仅怀疑自己是逃奴阿花,而且已经付诸行动,布下了如此严密的监视网。 更让她心惊的是,程家如此肆无忌惮地平安镇街头布控,那么自己精心设计的视为避风港的裕民山庄内部呢? 是否也早已被无声无息地渗透,安插了程家的钉子? “玲珑,你的脸色怎么还是不太好?可是方才吹了风,头疼得厉害?”文静温柔的声音带着些许担忧。 一直关切看着阮玲珑的文静,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体微微的紧绷。 阮玲珑猛地回神,对上文静关切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纯粹的担忧,让阮玲珑心头一暖,涌起一丝不忍。 她不能把这份沉重带给文姨。 阮玲珑努力放松身体,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容,“我没事的,文姨。就是今天逛久了有点乏。” 说着,阮玲珑顺势调整了下姿势,笑着挽住文静的胳膊,歪头靠在她的臂膀上撒娇,心中却已百转千回。 回到裕民山庄,阮玲珑安顿好文静,看着她回房休息后,立刻开始整理思绪。 程家的怀疑焦点在于她的身份:程家逃奴阿花。 但是,阮玲珑十分肯定他们拿不出证据! 她出现在平安镇时,右脸那狰狞的黑斑是无数人亲眼所见,回春堂的大夫更是人证。 至于相貌相似?阮玲珑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子肌肤莹润,气度沉静,眼神坚定而自信,这与她记忆中那个在程家山庄里麻木瑟缩、面黄肌瘦的阿花,早已判若两人。 气质、眼神、乃至细微的举止,都是天壤之别。 平安镇的*老百姓,都是她的“证人”。 程家之所以不肯罢休,阮玲珑知道肯定和程家少爷程嘉禾有关。毕竟,自己逃出程家前,让他坠马,还射中了他的双腿。 从一年前的全面搜捕和今日的阵仗来看,程嘉禾绝非善罢甘休之辈。 此事必须让爷爷知晓。 夕阳的余晖将徐闻道小院的青石板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药圃里的幼苗舒展着枝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清香。 阮玲珑来到徐闻道独居的幽静小院请安。夕阳在老人清癯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阮玲珑深吸一口气,屏退了侍候的丫鬟,走到徐闻道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爷爷,玲珑有一事,需向您坦白。”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 徐闻道放下手中的医书,目光温和地看向她:“哦,何事如此郑重?坐下说。” 阮玲珑没有坐,她坦然地直视徐闻道的眼睛,缓缓道:“玲珑并非遭了天灾家破人亡的孤女。一年前,赵铮在深山救下我时,我的身份……是程家山庄的逃奴,奴名阿花。我之所以逃离程家,是因为程家少爷程嘉禾,当日欲将我当作活靶射杀。” 随着阮玲珑说完,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徐闻道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猛地睁大,锐利的光芒爆射而出。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逃奴……阿花?”他喃喃重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黄天泽当初含糊其辞的“遭难孤女”说法,与此刻血淋淋的“逃奴”身份,简直天差地别。 随即,一股滔天的怒火从老人心底轰然升起。 他猛地一拍身旁的小几,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几上的茶盏震得跳了起来。 “岂有此理!”徐闻道须发皆张,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程家,好一个程家!竟敢如此草菅人命,将活人当箭靶!十八年……十八年为奴!他们竟敢如此苛待……苛待……”他差点脱口而出“苛待皇室血脉”,只得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胸中的怒火更炽。 “玲珑,你放心!有爷爷在,程家休想再动你一根汗毛!他们敢轻举妄动,老夫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阮玲珑心中感动不已,“爷爷息怒,玲珑现在很好,有您和铮哥、文姨护着,我不怕。程家目前也只是怀疑,并无实证。” 徐闻道打量着眼前的阮玲珑,脑海中瞬间闪过她在程家可能遭受的种种非人待遇,想到她曾经携带蛊毒当了十八年奴才,更觉得心痛如刀绞。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局势。 “程家在新帝登基前押对了宝,又在饥荒时散粮博名,如今看似煊赫,实则根基尚浅,全靠新帝给几分薄面。你如今是陛下亲封的‘裕民夫人’,有‘皇庄供奉田’护身,更有‘御田监行走’的腰牌,身份贵重!程家除非疯了,否则绝不敢明着动你。” 徐闻道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至于程家少爷程嘉禾,老夫知道此人,程远山最宠爱的幼子,仗着几分小聪明和家世,在京城就是个无法无天的主儿。他性格偏执狭隘,睚眦必报!他射杀你在先,如今见你不但没死,反而活得如此精彩,那份被忤逆、被‘冒犯’的扭曲心思,怕是更盛了!” 阮玲珑感受到徐爷爷是真心关爱自己,“被保护”对于她而言太过陌生,以至于对上徐闻道疼惜的眼神时,她瞬间红了眼眶。 “爷爷,我也不是好欺负的。我逃离程家山庄前,夺了他的弓箭,连射-了他三箭。我运气好,都射中了他。” 徐闻道先是一愣,然后抬手拍了拍阮玲珑的肩膀,“好样的,就该以牙还牙!” 他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阮玲珑,心中感慨万千。 拔除蛊毒后,她就像拂去尘埃的明珠,肌肤莹润白皙,气色红润健康,眉宇间那份源自末世磨砺的坚韧与聪慧,混合着如今安定生活滋养出的明朗与自信,形成一种独特而夺目的光彩。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在程家为奴、朝不保夕的“阿花”?简直是脱胎换骨! “玲珑,”徐闻道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浓浓的心疼,他问出了那个明知答案却仍想确认的问题:“你方才说,你在程家待了十八年?那……你的父母,待你……可还好?” 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和某种即将做出决断的意味。 阮玲珑沉默了一瞬,原主那些模糊而痛苦的记忆碎片涌上心头:无休止的劳作、动辄的打骂、冰冷的剩饭、绝望的黑暗……让她心底泛起一丝寒意。 她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沉重的分量:“不好。” 短短两个字,已道尽一切辛酸。 徐闻道的心猛地一揪!看着眼前坚韧聪慧、为大周立下大功的玲珑,再想到她本该是庆王周衡昌和文静捧在手心,金尊玉贵的嫡长公主,却在那腌臜之地被磋磨了整整十八年,甚至险些命丧箭下……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愤怒再次涌上心头,几乎让他老泪纵横。 明珠蒙尘,无人识! 幸而苍天有眼,让这块璞玉在绝境中绽放出如此夺目的光华! 徐闻道不再去深究阮玲珑身上那些“奇遇”的细节:高产粮种的知识、抗旱之法、乃至她身上那股特殊的生机。每个人都有秘密,最重要的是,她是他的孙女。她心性纯善,心系苍生,这就够了。她的奇遇,或许是老天爷对她前十八年苦难的补偿。 从今往后,他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要护她周全。她受过的苦,他徐闻道定要为她讨回来!那些伤害她的人,一个都别想好过! “程嘉禾此人,性格执拗阴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徐闻道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带着洞悉世事的犀利。 “此子乃程远山幼子,溺爱非常,加之天资尚可,养成了个无法无天、偏执成性的性子。你射-了他三箭,他必定对你恨之入骨。见你如今风采,必不甘心。明着不敢动你这‘裕民夫人’,暗地里……恐怕会从你身边人下手。” 阮玲珑心头一跳,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在外奔波的赵铮,顿时脸色微变:“铮哥,他还在外面走镖……” “莫慌!”徐闻道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对赵铮的信任。 “那小子机警得很,功夫底子扎实,又带着老夫给的软筋散。寻常宵小奈何不了他。程家要动他,也得掂量掂量后果,毕竟他现在也不是无名之辈。不过,提醒他务必小心是应当的。” 徐闻道沉吟片刻,继续分析。 “程家若想在平安镇动手,无非是买通下人、制造意外、或利用你身边的人做文章。山庄内,须得立刻清查,尤其是新买的下人。你和文静近期少出门,若出门必带足人手。庄子的护卫,让赵铮回来再加强些。” 祖孙二人就着烛光,低声商议起应对之策,从人员排查到信息传递,从山庄防卫到如何利用“裕民夫人”的身份施压地方官府。 阮玲珑思路清晰,徐闻道经验老辣,很快便制定了几条切实可行的方案。 商议接近尾声,屋内的气氛稍缓。阮玲珑看着烛光下爷爷苍老却坚毅的面容,心中那关于文静的疑问再次浮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问道:“爷爷,还有一事。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文姨的真实身份?她是京城的人,对吗?而且,身份恐怕很不一般?” 徐闻道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昏黄的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阮玲珑,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了然、叹息、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以及最终沉淀下来守护秘密的决心。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与不是,只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声音仿佛穿越了厚重的时光帷幕,带着洞悉一切却又无可奈何的苍凉。 “玲珑啊,这世间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福。就像有些伤口,强行揭开,只会鲜血淋漓,痛彻心扉。文静如今心无旁骛,一心学医,安享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与平和,便是她最好的归宿。”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她的身份,牵连甚广,一旦泄露,必将掀起滔天巨浪,不仅会将她重新卷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更可能给我们所有人带来灭顶之灾。爷爷并非有意瞒你,而是知道得越少,对你和对她,都越安全。” 徐闻道深深地看着阮玲珑,语重心长地补充道:“你只需记得,她待你如亲女,你视她为生母。这份情谊,真挚无伪,比什么显赫的身份都珍贵。” “至于其他的,就让它尘封吧。有些过去,一旦提起,便是滔天巨浪,足以将你们现在拥有的一切安宁,都冲击得支离破碎。为了她,也为了你自己,为了这个家……莫问,莫查。” 徐闻道的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阮玲珑的心上。 虽然没有明说,但这番话几乎已经确认了她的猜测:文静来自京城,身份极高,且与京城有着极其痛苦,甚至危险的过往。 爷爷如今选择隐瞒,是为了保护文静,更是为了保护她们这个刚刚组建起来的,充满温暖的小家。 阮玲珑望着爷爷眼中那份沉重的守护之意,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爷爷。文姨就是我们的家人。其他的,不重要。” 徐闻道眼中露出一丝欣慰,紧绷的肩膀也略微放松下来:“好孩子。” 夜色渐深,药圃里的虫鸣声清晰起来。 山庄的宁静之下,暗流已然涌动。而屋内,祖孙二人守护家人的决心,坚定如磐石。 75 正文 第75章 应对 ◎裕民夫人?呵,应该叫嘉禾夫人才对!◎ 裕民山庄阮玲珑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阮玲珑将写好的密信仔细封好,交给自己亲自挑选的心腹护卫陈武。 “阿武,务必将信交到赵铮手中,路上小心。”阮玲珑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告诉他,平安镇有豺狼窥伺,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速归。” “夫人放心!”陈武抱拳领命,将信贴身藏好,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送走陈武,阮玲珑并未歇息。 徐闻道已然行动起来,老人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一股久违的肃杀之气。 他唤来山庄管事,调出所有新近买入仆役的身契和来历记录,又亲自带着几个信得过的老随从,不动声色地开始了山庄内部的“清扫”。 徐闻道的手段既快且准。 他借口山庄新植了一批珍稀药苗,需防虫防害,让所有仆役依次到指定的偏厅“领取防虫香囊”。 那特制的香囊里,掺入了一丝味道极淡,却能引动心绪剧烈波动的药粉。心怀鬼胎之人,骤然吸入,即便极力掩饰,也难逃徐闻道那双洞悉微末的利眼。 不过一个时辰,三个眼神闪烁,在药粉作用下呼吸急促,以及额角冒汗的仆役便被悄然带离。 徐闻道甚至没给他们开口辩解的机会,直接堵了嘴,命人捆了,连夜送去平安镇外一处隐秘的矿场。 那里有他的人,足够让这几颗钉子安静的消失。 “庄子里暂时清理干净了。”徐闻道回到书房,对等候消息的阮玲珑说道。 徐闻道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程家既能在我们眼皮底下安插人,难保不会有后手。明日,按计划行事。” 第二天清晨,裕民山庄的拜帖便送到了平安镇县衙。 新任县令卢文清,出身寒门,年轻务实,深知阮玲珑这位“裕民夫人”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更感激她为平安镇乃至整个大周所做的贡献。 接到拜帖,他不敢怠慢,立刻放下公务,匆匆赶往裕民山庄。 花厅内,茶香袅袅。阮玲珑一身素雅衣裙,端坐主位,眉宇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与不安。 她并未寒暄太多,直接开门见山道:“卢大人,冒昧请您前来,实是心中惶恐,不得不求助官府。” 卢文清闻言心头一跳,忙道:“夫人言重了,有何难处,但请直言,下官必定竭力相助。” 阮玲珑轻叹一声,将自己昨日东市被跟踪,回程时察觉到异常,以及山庄内部揪出不明来历内应的事情,缓缓道来。 她语气平静,但描绘的细节却让卢文清听得心惊肉跳,后背渐渐渗出冷汗。 “我虽侥幸得陛下恩典,封了个虚名,但说到底,不过是一介平民女子,与夫君在这平安镇求个安稳度日罢了。”阮玲珑抬起眼,看向卢文清,眼中带着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威压。 “如今竟有人如此处心积虑窥伺、意图不轨,连这陛下亲赐牌匾护佑的住所都不得安宁。卢大人,我心中实在害怕。这平安镇的治安,还需仰仗大人您啊!” 裕民夫人被不知名人士跟踪窥伺! 裕民山庄被安插奸细! 这还了得! 卢文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瞬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阮玲珑不仅是陛下的功臣,更是平安镇乃至整个大周西南的“祥瑞”。她若在平安镇地界上出事,别说他的仕途,就是项上人头也难保! 更何况,她话里话外点明了陛下亲赐牌匾“福寿康宁”,这牌匾若未落到实处,他这个父母官首当其冲受到责罚。 “夫人受惊了,此事实在是下官失察。”卢文清霍然起身,深深一揖,额头也见了汗。 “夫人放心!下官这就回去,立刻抽调精干衙役,日夜轮值,加强对裕民山庄周围的巡逻防控。但凡有可疑人等靠近山庄一里之内,一律严加盘查。山庄内,夫人也请加强护卫,若有需要,下官亦可派些可靠人手协助护卫。” 卢文清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夫人乃国之祥瑞,万金之躯!在平安镇内,绝不容许任何人惊扰夫人清静。此事下官必一查到底,给夫人一个交代!” 阮玲珑见他反应激烈,态度坚决,心中稍定,面上露出感激之色:“如此,便有劳卢大人费心了。” 卢文清哪敢多留,匆匆告辞,几乎是快马跑着回了县衙。 回衙第一件事,便是立刻召集所有捕快衙役,亲自部署对裕民山庄的严密防护,并严令彻查近日进入平安镇的可疑外地人员,尤其是对裕民夫人多加打听的外来人员。 第二件事,卢文清立刻回到书房,铺开信纸,提笔如飞。 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自己一个七品县令,分量太轻,这事必须上报。 卢文清选择的联系对象,是曾经来过平安镇,并且对阮玲珑夫妇颇有好感的刑部侍郎裴余亮。 信中,他将阮玲珑所述遭遇,山庄揪出内奸,以及自己加强防护的举措详细写明。字里行间充满了忧虑和急切,恳请裴侍郎务必重视,将此情况上达天听,或至少给予指示,以防事态恶化。 信写好,用了火漆封好,卢文清派了最得力的亲信,骑快马即刻将信件送往京城裴侍郎府邸。 与此同时,距离平安镇百里之外的一处繁华商埠。 赵铮刚刚结束与一个江南丝绸商巨贾的艰难谈判,终于拿下了为对方运送一批价值不菲的苏绣和蜀锦前往北地的镖单。 这笔生意利润丰厚,足以支撑运输队大半年的开销。他心中正盘算着回程时给玲珑、爷爷和文姨带些什么新奇玩意儿,陈武风尘仆仆地赶到了。 看完阮玲珑的亲笔信,赵铮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程嘉禾!这个阴魂不散的畜生,竟然回到了平安镇,还敢打玲珑的主意! 一股暴戾的杀意在赵铮胸中翻腾。他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玲珑身边,将任何威胁到她安全的因素碾碎。 但他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 经历了饥荒民乱和走镖的历练,赵铮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狩猎的深山猎户。他深知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落入陷阱。 赵铮没有立刻启程,也没有声张。 他仔细询问了陈武山庄的情况和徐爷爷的安排,得知内奸已除,卢县令也已加强防护,心中稍安。但程嘉禾的阴险狡诈他深有体会,此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赵铮当机立断,找到了相熟的一位往返于南北的大商队首领,付出一些代价,将自己和运输队编入了对方庞大的队伍中。 这支商队护卫森严,经验丰富,等闲宵小不敢招惹。混迹其中,既能掩人耳目,又能借势而行,大大提高了安全系数。 他放弃了原本计划好的轻松返程路线,选择了跟随商队走更繁忙但也更安全的官道。一路上,他不动声色,却时刻保持着最高警惕,留意着周围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正如徐闻道所料,程嘉禾确实在赵铮返程的几条必经之路上都布下了“罗网”,只等这个深山猎户自投罗网。 然而,赵铮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没有选择独自返程,更没有走那些偏僻的近道,而是隐入了庞大的商队洪流之中。 程家的爪牙面对武装精良、背景深厚的大商队,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目标消失在视野里,无功而返。 消息传回平安镇程家别院,程嘉禾气得砸碎了手边最心爱的一个青瓷笔洗。 “废物,一群废物!”他俊美的脸庞因为愤怒而扭曲,“连个出身山野的猎户都抓不住!” 手下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程嘉禾在屋内焦躁地踱步,眼中燃烧着不甘和更深的占有欲。阮玲珑的警觉和反击,赵铮的狡猾和谨慎,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像在烈火上浇了一瓢油。 “裕民夫人?呵,应该叫嘉禾夫人才对!” 程嘉禾拿起桌上搜集来的关于阮玲珑和赵铮的详细资料,目光落在“已结为夫妻”的字样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扭曲的笑意。 “嫁人了又如何?”他低声自语,指尖用力划过纸面,仿佛要抹去赵铮这个名字。 “这只会让游戏更有趣。赵铮,一个走了狗屎运的泥腿子,也配拥有这样的珍宝?她本该是我的猎物,是我的收藏品!一年前没死成,是老天给我的机会,让我亲手把她抓回来,慢慢驯服……” 那份得不到的执念和被“忤逆”的恨意,在程嘉禾心中发酵、膨胀,最终化为一种病态的占有欲。 阮玲珑越是光芒四射,越是展现出不属于“阿花”的智慧和力量,就越让他想要摧毁她的外壳,将她重新禁锢在自己掌中,欣赏她绝望挣扎的模样。 至于猎户赵铮?不过是个碍眼的绊脚石,迟早要一脚踢开。 京城,刑部侍郎裴余亮的府邸。 书房内案牍堆积如山。裴余亮奉新帝周衡昌之命,正在彻查江南漕运贪墨大案,已离京半月有余。 他行踪不定,公务繁忙,府中只留了几个忠仆看管。 卢县令那封加急的求救信,经过几日奔波,终于送到了裴府。忠仆不敢怠慢地方官员的信件,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了裴余亮书房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 然而,这张书案早已被裴余亮离京前未处理完的公文,以及离京后新送达的各地邸报所淹没。 这封来自西南边陲小镇,关乎“裕民夫人”安危的信函,静静地躺在案头一角,被一份关于漕粮损耗的紧急奏报和几份涉及江南大族请托的书信压在了下面。 信件的火漆封印完好,却暂时被遗忘在了这案牍的海洋里,积上了一层薄薄的、无人拂拭的微尘。 76 正文 第76章 对峙 ◎这‘福寿康宁’,赵猎户……你还能护得住几时?◎ 裕民山庄内,原本些许紧张的气氛在徐闻道雷厉风行地拔除钉子后,稍稍缓解。 阮玲珑看着爷爷眉宇间难掩的疲惫和忧虑,温言宽慰道:“爷爷,您放心。我不会因噎废食,把自己关在山庄里惶惶不可终日。” “您也不用过分担忧,程家再势大,程嘉禾再……嗯,再行事乖张,”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没说出“变态”二字,“能有末……咳咳,能有深山里的猛虎和熊瞎子可怕?咱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徐闻道看着阮玲珑沉静而充满韧劲的眼神,那份焦灼的心绪也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是啊,这孩子经历过常人无法想象的磨难,心志之坚毅远超常人。 “好,爷爷听你的。”徐闻道点点头,眉间的褶皱舒展了些许。 阮玲珑说到做到,她没有因为程嘉禾的暗中窥伺就龟缩不出,反而将精力投入到了山庄的建设中。 她将从胡商手里买回来的寒瓜(古代把西瓜称作寒瓜)种子,仔细地播种在特意开辟出的一小块试验田里。 西瓜她没吃过,倒是在末世时喝过西瓜口味的营养液。想到绿皮红壤的西瓜,阮玲珑心情好了不少。 现在早已过了西瓜的最佳种植期,但阮玲珑指尖拂过湿润的土壤时,一丝微不可查的绿意悄然流转,融入了那些沉睡的西瓜种子里。 有木系异能的暗中滋养,她并不太担心西瓜不能长成。 那两株珍贵的青玉葡萄苗,则被阮玲珑种进了新建的果园中。 裕民山庄的果园是阮玲珑的心血之一。当初新建山庄时,她和赵铮特意带人从山上移栽了不少野果树:野杏、野柿、野梨、枇杷、桑树、野桃等等 移栽后,阮玲珑甚至摸索着进行了大胆的果树嫁接尝试。能不能成,阮玲珑没办法保证,毕竟她之前只是听说过果树嫁接,并没有专门学过这门手艺。 此刻,园子里不少嫁接过的枝条已经萌发出新绿,透出勃勃生机。 等阮玲珑忙完果园的活计,日头已近中天。 盛夏的阳光带着灼人的热度,连风都带着一丝燥意。 阮玲珑想着爷爷年事已高,文姨又大病初愈,两人都有些苦夏,近来胃口一直不佳,便决定亲自下厨,给他们做顿清爽开胃的午饭:凉拌凉皮。 厨房里,阮玲珑挽起袖子,动作麻利的做好准备工作。 将清水缓缓倒入面粉里,她纤细却有力的手指灵活地揉搓着,水和面逐渐交融成团。和好的面团盖上湿布醒着。 约莫一刻钟后,她将面团放入盛满清水的木盆中,开始耐心地搓洗。淀粉随着揉搓融入水中,清水渐渐变得浓稠如奶。 然后,阮玲珑将淀粉水倒入另一个大盆沉淀,面团则继续加水搓洗。 如此反复数次,直到搓洗出的水变得清澈,剩下的便是柔韧的面筋。沉淀好的淀粉水倒去上层清水,只留下洁白的淀粉浆。 这时候,蒸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沸腾起来。阮玲珑取来特制的薄铁烤盘,这是她根据记忆让铁匠打的。 将烤盘放在蒸屉上,阮玲珑手腕轻巧地一抖,一勺淀粉浆均匀地铺满盘底,再盖上锅盖。 不过一会儿光景,阮玲珑揭开盖子,晶莹剔透、柔韧弹滑的凉皮便成了。她利落地将凉皮揭下,一张张叠放在盘中,薄如蝉翼,透亮诱人。 面筋上锅蒸熟,切成小块备用。 胡瓜(黄瓜)丝、焯水的豆芽、烫熟的菠菜整齐地码在切成条状的凉皮上。 最后,阮玲珑淋上蒜水、香醋、黄豆酱油,再浇上她秘制的、红亮诱人的辣椒油。 “爷爷,文姨,来尝尝我做的凉皮!”阮玲珑将两碗色香味俱全的凉皮端到花厅。 文静好奇地夹起一筷子像宽面一样的食材送入口中,爽滑的凉皮、清脆的配菜、浓郁的酱醋香瞬间充盈口腔,然而最让她感到惊艳的,是那股带着强烈刺激感却又让人欲罢不能的辛辣。 “玲珑,这味道好生特别。这辣味,似乎与茱萸不同?”文静细细品味着,忍不住出声问道。 阮玲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笑着解释道:“文姨好灵的舌头。我没用茱萸,这次用的是辣椒油拌凉皮。” “上次皇上赏赐的番邦种子里有辣椒,我试着种了些。有的已经成熟了,晒成了干辣椒;有的还是青辣椒。喏,这盘青椒洋芋丝,就是用青辣椒炒的。”阮玲珑指着桌上另一盘翠绿鲜亮的菜肴。 “辣椒?”徐闻道也尝了一口凉皮,那霸道的辣味让他精神一振,额头微微冒汗,却通体舒泰。 他看向那盘青椒洋芋丝,青翠的辣椒丝与金黄的洋芋丝交相辉映,煞是好看。 “正是,”阮玲珑兴致勃勃地介绍,“等辣椒红了,摘下来晒干,就是干辣椒,可以用来炒菜调味。把干辣椒磨成粉就是辣椒面,做油泼辣子、炒菜都香得很。新鲜的红辣椒还可以泡在盐水里做成泡椒,酸辣开胃,用来炒鸡杂、炖鱼,风味绝佳!” 徐闻道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眼眸亮如星辰的孙女,心中满是骄傲与疼惜。 她就像一颗蒙尘的明珠,在挣脱了命运的枷锁后,绽放出越来越夺目的光彩。 这份聪慧、坚韧和对生活的热爱,是程家那污秽之地永远无法磨灭的。 徐闻道心中那个念头再次翻涌:若是公开她的真实身份……是不是就能彻底斩断程嘉禾这等宵小的觊觎? 阮玲珑并未察觉爷爷纠结的心思,她继续兴致盎然地说道:“爷爷,您可别小瞧了这辣椒。它不仅能调味,还可以入药呢!” “哦?”徐闻道来了兴趣,放下筷子,“快说说看。” 阮玲珑正色道:“辣椒味辛,性热,归心、脾经。它温中散寒,开胃消食。可用于治疗寒滞腹痛,呕吐,泻痢,甚至冻疮。我们那边……咳咳,我曾在杂书上看到,外番老百姓认为吃辣椒能祛除体内寒湿之气。” “若是遇到寒湿侵犯脾胃导致的腹痛泻痢、身重体倦、饮食减少的患者,辣椒可以配伍苍术、藿香、厚朴等温中开胃、燥湿止泻的药材,效果应当不错。” 阮玲珑的话条理清晰,俨然已有几分医者的风范。 徐闻道听得连连点头,眼底精光闪烁,“没错!玲珑,你说得极有道理。此物辛热发散,确为驱寒除湿之良品。快,去取些干辣椒来给我瞧瞧,老夫要好好研究研究这‘番邦良药’。” 老神医的探究欲被彻底勾了起来。 “好的,爷爷,我这就去。”阮玲珑笑着应下,起身便要去取。 就在这时,山庄前院隐约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门房有些紧张的问询。阮玲珑和徐闻道、文静对视一眼,心中都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裕民山庄大气而不失雅致的原木色大门外,风尘仆仆的赵铮勒住缰绳,灵活地翻身下马。 赵铮虽连日赶路,眉宇间带着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山庄门口卢县令增派的衙役认得他,连忙行礼:“赵爷回来了!” 赵铮点点头,正要转身回家。 “哒、哒、哒……”一阵清脆而略显张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在数名健仆的簇拥下,停在了山庄门前。车帘掀开,一身锦袍面如冠玉的程嘉禾,手持一把玉骨折扇,施施然走了下来。 他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笑容,目光却十分冷淡。 程嘉禾精准地锁定了准备进门的赵铮,语气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前面这位可是裕民山庄的门房?快去通报你家主子,就说程家少爷……程嘉禾到访。” 赵铮的脚步顿住。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瞬间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地刺向程嘉禾。 一年前程家山庄那场针对家奴的残暴猎杀,玲珑晕倒在溪边的惨状……所有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如今,这个畜生竟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家门口,还敢用如此轻佻恶毒的语气挑衅他! 赵铮的手,无声地按在了腰侧的长刀刀柄上,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说话,但那如山岳般沉重的压迫感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暴戾,让程嘉禾身后的健仆们瞬间绷紧了身体,手也不自觉地按在武器上。 程嘉禾脸上的笑容依旧,折扇在他掌心轻轻敲打,仿佛丝毫感受不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他甚至向前踱了一步,目光越过赵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裕民山庄的大门和牌匾,仿佛在欣赏什么奇观一般。 “裕民山庄,福寿康宁。”程嘉禾轻声念着牌匾上的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好地方,好名头。只是不知,这‘福寿康宁’,赵猎户……你还能护得住几时?” 两人四目相对,火花四溅。 无声的硝烟,在裕民山庄门前弥漫开来。 77 正文 第77章 抽他 ◎阮玲珑手腕一抖,用力将闪着银光的刀面狠狠抽在了程嘉禾那张俊美却扭曲的脸上◎ 赵铮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程嘉禾那句轻蔑的“赵猎户”和充满恶意的挑衅,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赵铮眼中最后一丝理智被暴戾的赤红取代,腰间长刀“锵啷”一声悍然出鞘,冰冷的刀锋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瞬间抵在了程嘉禾那白皙细嫩的脖颈上。 “滚!” 赵铮的声音低沉如野兽咆哮,蕴含着滔天的杀意,就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程嘉禾身后的健仆们惊骇欲绝,纷纷拔出兵刃,对准赵铮,却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然而,被刀锋抵住要害的程嘉禾,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涌起一种病态的兴奋。 他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让那冰冷的刀锋更紧地贴着自己的皮肤,脸上挂着扭曲的笑容,目光越过赵铮的肩膀,仿佛在对着他身后的空气说话,声音带着刻骨的恶意和一丝诡异的亲昵。 “啧*啧,你长这么粗糙,而且难看。她看了不觉得碍眼吗?她那细嫩的肌肤,怎么能忍受你这双握惯了杀猪刀和弓箭的脏手?真是,暴殄天物啊!” 这赤裸裸的充满侮辱和臆想的言辞,彻底激怒了赵铮,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裕民山庄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 “铮哥!” 阮玲珑清冷的声音如同冰泉乍破,瞬间浇在紧绷的空气上。 裕民山庄大门口,她与徐闻道并肩大步走了出来。 阮玲珑的目光第一时间看向赵铮,确认他安然无恙后,才看向程嘉禾。 四目相对,那双看似温润实则疯狂、毫无人性的眼睛,让阮玲珑瞬间确认:这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披着人皮的变态! 她在末世见过的九阶丧尸王,眼神都比这玩意儿有“秩序”得多。 阮玲珑心中毫无惧意,反而腾起一丝厌恶。她无视那寒光闪闪的刀锋,径直大步走到赵铮身边,然后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握住了赵铮持刀的手腕。 她的动作坚定而有力,带着安抚的力量。 赵铮感受到那熟悉的温度和力量,眼底的杀意微微一滞。 阮玲珑顺势从他手中接过了那柄沉重的长刀。 只见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刀锋在手中一转,厚重的刀背瞬间朝外,在所有人,包括惊疑不定的程嘉禾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阮玲珑手腕一抖,用力将闪着银光的刀面狠狠抽在了程嘉禾那张俊美却扭曲的脸上。 “啪!” 一声极其响亮的、令人牙酸的脆响。 刀背与皮肉猛烈撞击,程嘉禾被抽得脑袋猛地一偏,白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道清晰的红肿血痕,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锋利的刀刃几乎是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差之毫厘便能让他破相! 阮玲珑持刀而立,眼神冰冷如霜,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鄙夷。 “在我裕民山庄门口耍威风,还满嘴喷粪,污言秽语辱我夫君。这位少爷,你怕不是得了什么失心疯的毛病,今天出门之前没吃药?” 护卫在门口的衙役们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这位裕民夫人,也太彪悍了吧! 她知不知道她打的这位是谁啊?那可是京城程家最受宠的小少爷!她居然直接用刀面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还骂他脑子有病! 然而,更让他们惊掉眼球的还在后面。 挨了重重一记刀背耳光,脸颊红肿、嘴角带血的程嘉禾,非但没有暴怒,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迹,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仿佛品尝到美味般的笑容。 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阮玲珑,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情”。 “阿花,我的阿花,你还是这么烈性,够味儿!你都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啊!你看,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找到你了!” 这变态至极的反应,连徐闻道都忍不住皱紧了眉头,眼中厌恶更深。 果然,这畜生就是想揪着玲珑曾经的奴籍身份不放,借此羞辱、纠缠! “呵,”阮玲珑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看程嘉禾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坨肮脏的垃圾。 “脑子有病就赶紧去治!趁早找个靠谱的大夫,别讳疾忌医,晚了……怕是真的没得治了!”她刻意加重了“没得治”三个字,充满了鄙夷。 程嘉禾脸上的“深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的冰冷。 他死死盯着阮玲珑,一字一句,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敬酒不吃吃罚酒!阿花,别以为你现在披上了‘裕民夫人’这层皮,我就不敢动你。你骨子里流的,永远是我程家的奴血!我想带走你,谁也拦不住!” “是吗?” 阮玲珑眼神一厉,再无半分废话。她手腕猛地一扬,那柄沉重的长刀竟被她如同扔飞镖一般,看似随意却又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脱手而出。 刀光如电,精准无比地擦着程嘉禾惊愕的脸颊飞过。 “噗嗤!” 一声闷响,长刀深深地扎进了程嘉禾身后那辆华贵马车的车壁之上。刀柄兀自震颤不休,发出嗡嗡的低鸣! 冰冷的刀锋紧贴皮肤擦过的死亡触感,让程嘉禾脸上的阴鸷瞬间被惊骇取代,他甚至能感觉到刀锋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少爷!” 程家的随从们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拥而上,用身体死死将程嘉禾护在中间。 他们惊恐地看着那把深深嵌入马车的长刀,又看向那个持刀时凶悍,弃刀后依旧气势迫人的女子,如同看一个煞神。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住手,都住手!”平安镇县令卢文清满头大汗地策马赶到。 他本就因为不放心裕民山庄的防卫,特意亲自过来巡查。没想到,远远就看到山庄门前剑拔弩张的场景。 赶到近前,更是亲眼目睹了阮玲珑飞刀擦脸,程家随从如临大敌的一幕。 卢文清心头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完了!最棘手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裕民夫人竟然直接和程家小霸王对上了! 卢文清翻身下马,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两方中间,他脸色煞白劝解道:“程公子,裕民夫人!这……这是怎么回事?有话好好说,切莫动武啊!” 然而,程嘉禾在随从的保护下,惊魂稍定,那股变态的执拗再次占了上风。 他推开挡在身前的随从,指着阮玲珑,对卢文清厉声道:“卢县令,你来得正好!此女乃我程家逃奴阿花,本公子今日要将她带回程家处置!你速速命人将她拿下!” “逃奴?”卢文清一愣,下意识看向阮玲珑。 阮玲珑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卢县令明鉴!我阮玲珑行得端坐得正,乃陛下亲封‘裕民夫人’,有牌匾为证!” 她指向程嘉禾,语气愤慨:“此人,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在我家门口出言不逊,辱我夫君,污蔑我的名声,甚至意图强行掳人。其行径与土匪无异!” “卢县令,我倒要问问你,对于这种无端骚扰、污蔑朝廷命妇,意图行凶的无赖狂徒,大周律法,有何惩治之法?” 阮玲珑的声音清晰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凛然正气,瞬间将程嘉禾扣上的“逃奴”帽子击得粉碎,转而将程嘉禾钉在了“污蔑命妇”、“意图掳人”的耻辱柱上。 卢文清额头冷汗涔涔,心中叫苦不迭。 这……这简直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 一边是权势滔天的程家少爷,一边是圣眷正浓的裕民夫人。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就在卢文清左右为难,程嘉禾正要再次开口逼迫之际。 一直冷眼旁观的徐闻道,浑浊的眼眸中精光一闪。 他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阮玲珑和程嘉禾的言语交锋,以及那把扎在马车上的刀时,宽大的袍袖下,他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极其隐蔽地对着程嘉禾的方向,凌空轻轻一弹! 一道微不可查的、带着奇异劲风的指力,如同无形的细针,瞬间跨越数步距离,精准无比地刺入程嘉禾颈侧某个隐秘的穴位。 正欲张嘴说话的程嘉禾,只觉得颈侧微微一麻,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随即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大脑。 “你……!” 他指着阮玲珑,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眼前便是一黑,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软地向后倒去。 “少爷!少爷你怎么了?” 程家随从们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扶住瘫软昏迷的程嘉禾,顿时乱作一团。 “少爷晕倒了!” “快,快送少爷回去找大夫!” “这……这,肯定是裕民山庄的人使了妖法。” 程家随从们惊恐地看了一眼气势慑人的阮玲珑,以及旁边那位深不可测的白发老者,哪里还敢停留? 他们七手八脚地抬起昏迷的程嘉禾,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爬上马车,连那把插在车壁上的刀都顾不得拔,便狼狈不堪地驱车逃离,留下一地狼藉和惊愕的众人。 卢文清看着远去的马车,又看看一脸平静的阮玲珑和徐闻道,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官服。 他知道,这事……远远没完。 程家,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他这个县令,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阮玲珑目光冷冷地看着马车消失在尘土中,转头对惊魂未定的卢文清再次问道:“卢县令,现在可以告诉我,对于这种无赖,律法究竟如何惩治了吗?”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78 正文 第78章 民愤 ◎她要的,是釜底抽薪!◎ 卢文清被阮玲珑那双清冷而锐利的眸子盯着,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硬着头皮据实回答。 “回禀夫人,大周律法明文规定:凡无端污蔑、毁损朝廷命妇清誉者,杖八十,徒三年。若意图强行掳掠,罪加一等,可判流刑。至于当街寻衅滋事,辱骂他人,亦可按律处以笞刑或拘押。”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恳,几乎是指天发誓。 “夫人明鉴!下官虽人微言轻,但身为平安父母官,必当秉公执法。此事……下官绝不会因他出身程家而有半分徇私,定还夫人一个公道!” 阮玲珑看着卢文清惶恐却努力维持公正的姿态,知道他夹在中间也难做,便不再咄咄逼人,只淡淡道:“有卢大人这句话,我便安心了。明日,我会让讼师递上我的诉状,静候大人查明真相,做出公允判决。” 送走如同逃过一劫,脚步虚浮的卢文清,阮玲珑脸上的冰霜才稍稍融化。 她转过身,自然而然地牵起赵铮那只布满厚茧、骨节分明的大手。那双手粗糙、有力,却给了她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铮哥,我们回家。”她的声音轻柔下来。 赵铮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眼中翻腾的戾气在触及她指尖的温度时,缓缓平息。他沉默地点点头,与她并肩走回那扇象征着“福寿康宁”的大门。 裕民山庄内,徐闻道负手而立,看着他们回来,微微颔首。 “爷爷,您刚才……”阮玲珑看向徐闻道。 徐闻道捋了捋胡须,浑浊的眼眸闪过一丝冷意:“不过是一点隔空点穴的小手段,让他安静几天罢了。那点穴力道,足以让他昏睡三天三夜,正好清净清净。”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但这孽障醒来,以他那偏执疯魔的性子,绝无可能善罢甘休。程家在京城势大,他吃了这么大的亏,定会疯狂反扑。我们需早做准备。” 阮玲珑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 “他当然不会罢休。所以,我们更不能坐以待毙。舆论,便是我们手中的第一把利剑。趁他病,要他命!我们要先下手为强,让平安镇,乃至让更多人知道,他程嘉禾是个什么烂东西!” 是夜,裕民山庄主院寝室内。 烛火昏黄,映照着赵铮略显紧绷的侧脸。 白日里程嘉禾那些恶毒侮辱的话语,如同毒刺般扎在他心里。他沉默地坐在床边,周身弥漫着一股压抑的低气压。 阮玲珑洗漱完毕,走到他身边坐下,伸手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 “铮哥,”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直视着他深邃的眼眸,“看着我。” 赵铮的目光有些躲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和难过。 阮玲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凑近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轻缓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听着,赵铮。我心悦你,不是因为你在山涧边救了我,我就以身相许。那不是爱,那是报恩。” “我心悦你,是因为你就是你。我爱的是那个在深山里沉稳可靠,会为我搭秋千的赵铮;是那个为了给我求医,可以无所不为的赵铮;是那个明明自己辛苦奔波,却总记得给我们带新奇玩意儿的赵铮;是那个面对豺狼,能毫不犹豫挡在我身前的赵铮!” “你手上的茧,是你为我撑起一片天的勋章。你脸上的风霜,是你守护我们安宁的印记。在我眼里,它们比任何绫罗绸缎、金银珠宝都珍贵。程嘉禾那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畜生,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我只心悦你,我爱的就是这样的你,完完整整,独一无二的你!明白吗?” 赵铮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冰封的寒意瞬间被汹涌的热意取代。 他紧紧地将阮玲珑拥入怀中,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没有说话,但剧烈的心跳和微微颤抖的身体,诉说着他内心的激荡与感动。 “玲珑……”他低哑地唤着她的名字,所有的疑虑、自卑,都在她坚定而炽热的告白中烟消云散。他何其有幸,能得此珍宝。 两人相拥而眠,窗外月色如水,屋内暖意融融,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雨。 —————— 第二天,原本安宁平和的平安镇如同被投入了巨石的湖面。 关于程家少爷程嘉禾昨日在裕民山庄门口的所作所为,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了街头巷尾。版本越来越详细,也越来越惊心动魄。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京城来的程家少爷,昨天带着一帮凶神恶煞的打手,堵在裕民山庄门口!” “何止啊!我听在衙门口当差的二舅哥说,那程少爷嚣张得很,上来就辱骂赵大哥,说赵大哥配不上裕民夫人!” “呸!他算什么东西?赵大哥和裕民夫人多好的人啊!要不是他们,去年咱们镇子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就是!他还一口咬定裕民夫人是他家的逃奴‘阿花’,想强行把人带走呢!” “裕民夫人可是陛下亲封的,还有御赐牌匾,他这是污蔑朝廷命妇!是死罪!” “我跟你们说,我亲眼看见的!那程少爷看裕民夫人的眼神,啧啧,像饿狼见了肉,恶心死了。他肯定是贪图夫人的美貌!” “光贪图美貌?我看不止!裕民夫人种出的高产粮种,弄出的洋芋,还有那抗旱的法子,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的大本事?程家这是想控制夫人,让她变成程家的摇钱树和垫脚石啊!” “没错,肯定是这样!程家人用心之歹毒!” “裕民夫人多好的人啊,免费教大家种地,还捐粮救灾,这样的活菩萨也敢欺负?程家简直无法无天!” 受过阮玲珑和赵铮恩惠的平安镇百姓们彻底愤怒了。他们自发地聚集起来,议论纷纷,为阮玲珑打抱不平。 那些“目击者”的描述绘声绘色,将程嘉禾的嚣张跋扈、觊觎美色、以及企图霸占阮玲珑才能的险恶用心揭露得淋漓尽致。 舆论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席卷了整个平安镇,并且迅速向周边城镇蔓延。 很快,不知是谁带的头,烂菜叶子、臭鸡蛋、甚至小石块,如同雨点般砸向了程家在平安镇那所气派的别院大门和高墙。 “滚出平安镇!” “程家恶少,滚回去!” “保护裕民夫人!” 程家大门口,愤怒的呐喊声此起彼伏。 程府管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程家大门紧闭,门房被打发到后院躲着,听着外面砰砰的砸门声和叫骂声,管家心惊胆战。 更让他心焦的是,自家少爷被抬回来后,一直昏迷不醒,府里请来的几个大夫都束手无策,只说脉象平稳,像是睡着了,却怎么也叫不醒。 “管家,管家!不好了!后墙那边也有人扔石头,把花房的琉璃瓦都砸碎了好几块!”一个小厮连滚爬爬地跑进来报告。 管家脸色煞白,想着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少爷,再看看外面群情激愤的百姓,知道这事彻底闹大了,而且对程家的名声极其不利。 “快,快给京城老爷写信。八百里加急!把这里的情况,尤其是少爷昏迷不醒和百姓闹事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老爷!”管家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必须让老爷知道,平安镇的事态已经失控,少爷招惹了一个绝对不能招惹的人,捅了马蜂窝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县衙里的卢文清也焦头烂额。 衙门外面,聚集了越来越多的百姓,大家群情激奋,纷纷要求官府严惩程嘉禾,抓捕那个意图掳掠污蔑裕民夫人的恶徒。 “卢大人!您要为民做主啊!” “那程嘉禾如此嚣张,必须抓起来!” “裕民夫人是咱们平安镇的恩人,不能让她受委屈!” 卢文清看着衙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听着震耳欲聋的呼声,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要命的是,他手里还有一份裕民夫人送来的诉状。 程嘉禾昏迷不醒,无法抓捕审讯。程家那边暂时没有动静,但京城程家的压力随时可能压下来。而眼前这汹涌的民意,他若处理不好,恐怕立刻就能激起民变! 卢文清感觉自己坐在了火药堆上。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再次提笔,用最急迫的语气,将平安镇汹涌的民意、失控的舆论以及程嘉禾依旧昏迷的情况,再次写成密信,派人火速送往京城,直呈刑部侍郎裴余亮。 他只能祈祷,裴侍郎能尽快看到信,并且派遣有能力、有魄力的人来处理这烫手山芋! 事实上,阮玲珑的动作远不止于引导舆论。 从确认绝大部分跟踪者都来自程家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仅仅依靠平安镇的舆论,还不足以彻底扳倒程嘉禾,更不足以撼动程家。 她要的,是釜底抽薪! 阮玲珑通过赵铮运输队的关系网,以及徐闻道早年行走江湖留下的人脉,开始暗中高价悬赏、收集程嘉禾过往的劣迹。 目标明确,和平安镇程家山庄有关的人。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很快,一些曾在程家山庄待过,侥幸活下来的老仆,或者被程嘉禾迫害过,又侥幸逃脱的苦主,在严密的保护下,被秘密带到了阮玲珑面前。 阮玲珑亲自询问,赵铮在一旁记录。 那些尘封的、血淋淋的往事被一件件揭开。 一年前那场将活人当作猎物的“游戏”,并非第一次。程嘉禾在程家山庄豢养猛犬,时常驱使猛犬撕咬看不顺眼的下人取乐。 曾因一个婢女不小心打碎了他心爱的玉器,他便命人将那婢女活活杖毙。 更有甚者,他看中了一个佃户家的女儿,强行掳入山庄,那女子不堪受辱,投井自尽,其父母上告无门,反被程家诬陷讹诈,最终落得家破人亡! 桩桩件件恶行,触目惊心! 每一条人命,都浸透了程嘉禾的残忍和程家的包庇。 阮玲珑听着这些控诉,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她将这些血泪证词,连同那些苦主按下的手印,小心翼翼地整理好。 “程家势大又如何?”阮玲珑看着手中厚厚的一沓罪证,声音冷冽。 “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容不下一个公道!若平安镇容不下,若卢县令顶不住,那我就带着这些罪证,进京,告御状!哪怕敲登闻鼓,我也要将他程嘉禾的罪行,昭告天下!” 她眼中闪烁着末世磨砺出的决绝与无畏。 为了守护来之不易的家,为了那些枉死的冤魂,她将不惜一切代价。 三天三夜,在程府管家度日如年的煎熬中,终于过去。 程嘉禾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悠悠转醒。 他茫然地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脸颊处更是火辣辣地疼。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裕民山庄门前,阮玲珑那冰冷鄙夷的眼神和飞刀擦脸的惊悚瞬间。 “水……”程嘉禾嘶哑地开口。 “少爷,少爷您终于醒了!”一直守在床边的管家惊喜交加,连忙端来温水。 程嘉禾喝了水,稍微缓过神,立刻想起昏倒前的屈辱,脸色瞬间狰狞。 “阮玲珑,那个不识抬举的贱人!还有那个老东西,他们对我做了什么?外面……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管家看着少爷阴鸷扭曲的脸,心中叫苦不迭,却不敢隐瞒,只能硬着头皮,将这三日外面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平安镇沸反盈天的舆论和百姓围堵府邸,甚至投掷秽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少爷,如今外面群情激愤,都在声讨您,说您……说您……”管家吞吞吐吐。 “说我什么?如实道来!”程嘉禾厉声喝问。 “说您,意图污蔑掳掠裕民夫人,贪图美色,还……还……”管家声音越来越小,“还……还把你以前在庄子上,处置下人的一些事情,都……都传开了。现在整个平安镇,甚至外面,都在议论……” “什么?!” 程嘉禾如遭雷击,猛地坐起身来。因为动作太急,牵动脸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管家后面的话。 他的那些“旧事”……竟然被翻出来了? 还传得人尽皆知!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暴怒瞬间淹没了他。 他精心维持的“贵公子”表象,他那点见不得光的癖好,竟然被阮玲珑那个贱人当众扒了个精光!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阮玲珑,我要你死!我要你不得好死!”程嘉禾双目赤红,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嘶吼起来,他抓起手边的药碗狠狠砸在地上。 顿时,瓷碗碎片四溅。 他苦心营造的一切,他视为囊中之物的“猎物”,竟然反过来将他撕咬得遍体鳞伤,名誉扫地,这让他如何能忍?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京城,程府。 一封来自平安镇的八百里加急密信,被随从颤抖着双手,呈到了程家家主程远山的书案上。 程远山看着信封上“平安镇程府管家亲启,十万火急”的字样,心中莫名一沉。 他拆开信,快速阅读起来。 信中的内容,如同一个个炸雷在他脑海中爆开。幼子嘉禾在平安镇与裕民夫人阮玲珑发生剧烈冲突,当众受辱:被打耳光、飞刀惊魂;随后离奇昏迷三日! 平安镇舆论彻底失控,百姓围府投掷秽物,声讨程嘉禾。 更可怕的是,程嘉禾在程家山庄草菅人命,虐杀下人的旧事被翻出,传得沸沸扬扬!程家声誉遭受重创! “混账东西!”一声震怒的咆哮响彻书房。 程远山猛地将手中的信纸狠狠拍在桌案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名贵青瓷茶盏跳了起来,然后“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程远山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惊怒交加的火焰。 “逆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竟敢去招惹那个阮玲珑,还捅出如此大的篓子!”他气得浑身发抖。 程远山心里清楚,新帝周衡昌登基后,程家看似因押注早而风光,实则根基不稳,全赖新帝念几分旧情和他们在饥荒时散粮的举动。 裕民夫人阮玲珑是什么人? 那是新帝亲自下旨褒奖、亲封的“裕民夫人”,是大周朝度过饥荒的大功臣。 她的名声和圣眷,如日中天! 程嘉禾去招惹她,还被人当众扒出如此多不堪的旧账,这简直是把自己、把整个程家架在火上烤。 新帝正愁找不到借口整顿他们这些前朝旧勋,这不是把刀子亲手递过去吗? “来人!”程远山对着门外厉声咆哮,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杀伐之气。 “立刻派人,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个逆子给我绑回京城。胆敢反抗,打断他的腿!另外,备厚礼。我要亲自去,拜会裕民夫人!”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他知道,程家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止损。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79 正文 第79章 糊涂 ◎她,绝不会妥协!◎ 程远山派去平安镇“接”儿子的人快马加鞭,却终究晚了一步。 他们抵达平安镇时,看到的不是紧闭的程家别院大门,而是县衙门口贴出的告示。 程嘉禾已被平安镇县衙以“意图污蔑掳掠朝廷命妇”、“虐杀婢女”、“强抢民女”等多项罪名正式拘捕收押。 卢文清顶着巨大的压力,在阮玲珑提供的人证和物证,以及程嘉禾当日嚣张言行的事实下,硬是签发了拘捕令。 程家派来的管事拿着程远山的亲笔信函,试图以“误会”、“带回管教”等理由要求卢文清放人,甚至暗示程家的权势。 然而,此刻的卢文清已经被汹涌的民意和裕民夫人的强硬态度架在了火上。 他知道,自己若此刻放人,不仅前程尽毁,恐怕连府衙都走不出去,下一个被人扔烂菜叶子和臭鸡蛋的人就是他。 卢文清只能严肃着脸,搬出“证据确凿,需按律羁押,等候审理”的官话,坚决不放人。 程家管事交涉无果,只得将最新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递给正在赶往平安镇途中的程远山知晓。 “混账!卢文清区区一个七品县令,安敢如此?” 疾驰的马车内,程远山接到飞鸽传书,气得脸色铁青,一掌拍在车辕上,震得车厢嗡嗡作响。卢文清这个名字,被他咬牙切齿地记在了心里。 程远山一边催促车夫加快速度,一边疲惫地揉着眉心,想办法替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收拾烂摊子。 程嘉禾在程家山庄做的那些事,他并非完全不知情,只是在他眼中,那些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贫民的命,贱如草芥,如同浮萍,死了便死了,何须挂怀? 只要不闹大,不影响程家的体面,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程远山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些“小事”会成为刺向程家的利刃,更想不到会是因为一个所谓的“裕民夫人”。 “难道就因为这个阮玲珑得了陛下几分青眼,就能颠倒乾坤,推翻这千百年来的尊卑纲常不成?”程远山心中愤懑,却也升起一丝警惕。 这个阮玲珑,不简单! 在赶路的间隙,程远山早已命人加紧调查阮玲珑的底细,尤其是她与“阿花”的关系。这是他手中可能翻盘的最后一张牌。 然而,当他风尘仆仆地赶到平安镇时,更坏的消息正在等着他。 卢文清顶不住压力,也深知此案牵扯太大,已按律将程嘉禾连同初步卷宗,移送州府大牢。 这意味着,案件已经升级,脱离了平安镇这个小池塘,进入了更大的、也更难操控的层面。 “废物!一群废物!” 程远山在程家别院的书房里,再也控制不住怒火,狠狠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碎裂声刺耳。他精心策划的“亲自接人、私下和解”计划,第一步就彻底落空。 这时,派去调查的心腹终于带来了确切的消息。 “老爷,查清楚了。”心腹的声音带着谨慎,“那个裕民夫人阮玲珑……应当不是当年程家山庄的逃奴阿花。” 程远山猛地抬头,眼神锐利:“说清楚!” “是。根据多方查证,那个名叫阿花的女奴,是十九年前京城家里负责浆洗的张婆子从城外捡回来的,当时那孩子裹着锦缎,张婆子贪图布料,就把孩子带回来了。后来她嫌孩子烦,把孩子送给了其他家生子养。” “阿花一直养在最下等的奴仆家中,受尽苛待。此女性格懦弱木讷,常年营养不良,身形瘦小,脸上并无黑斑记载。一年前,少爷在山庄‘狩猎’时,她确实被当作猎物射杀,但据当时侥幸逃生的另一个家奴说,阿花在极度恐惧下爆发,夺了少爷的弓箭反击,射伤少爷后滚落山涧,尸骨无存。” 说到这里,心腹顿了顿,继续道:“而这位裕民夫人阮玲珑,首次出现在平安镇时,身份是猎户赵铮从山里救回的‘孤女’,当时她身患疾病,右脸有大片黑斑。阮玲珑性情坚韧聪慧,精通农事,学识渊博,绝非阿花那等卑怯无知之人可比。” “阮玲珑的农学知识,据说是家学渊源,只是遭了难。赵铮也一直对外称其为自己救下的未婚妻,家破人亡。两人在平安镇成婚,后被陛下封为裕民夫人。” 心腹最后总结道:“阮玲珑无论是外貌特征、性情学识,还是出现的时间地点、经历遭遇,都与阿花截然不同。由此属下推断,她们很可能并非一人。阮玲珑就是阮玲珑,与程家逃奴阿花,并无干系。” 程远山听完,沉默了良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阮玲珑不是阿花,他就失去了最有力的把柄和攻击点。 这同时也意味着,他无法用“逃奴”身份来威胁、压制对方,反而要面对一个毫无污点、圣眷正浓、深得民心的“裕民夫人”! 没有把柄,如何能让对方放弃追究? 难道真的只能靠低声下气,割肉赔款? “该死的!”程远山低声咒骂,一股前所未有的憋闷感涌上心头。 他纵横朝堂多年,何曾在一个小小农妇面前如此被动过?这平安镇,这阮玲珑,简直是他的克星! “备厚礼。明日一早,随我去裕民山庄登门拜访!”程远山咬着牙下令,眼神阴鸷。软的不行,那就试试软的后面藏着什么! 第二天,程远山亲自带着几大箱价值不菲的礼物,里面不乏珍稀药材、贵重珠宝、绫罗绸缎,甚至还有几包据说是海外重金购得的奇特种子,来到了裕民山庄气派的大门前。 然而,他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门房得了阮玲珑的严令,客客气气但态度坚决地回复:“程老爷,实在抱歉。我家夫人身体不适,今日不见外客。您请回吧。” 程远山碰了一鼻子*灰,脸色瞬间铁青。 他堂堂程家家主,工部尚书,大周正二品官员亲自登门赔礼,竟然被一个农妇拒之门外!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程远山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无妨,无妨。夫人身体要紧。老夫改日再来拜访。” 程远山袖中的手,却已紧握成拳。 第三天,程远山改变了策略。他打听到阮玲珑今日要出门,去给平安镇周边的农户察看水稻病虫害情况。 程远山带着几个精干的随从,早早地等在了阮玲珑必经的一片田埂旁。 日头渐高,阮玲珑果然带着两个山庄的懂农事的仆从,挽着裤腿,赤脚踩在湿润的田泥里,正低头仔细察看一株水稻的叶片。 阳光下,她的神情专注,动作熟练,丝毫没有“裕民夫人”的架子,倒像个真正的农家女子。 程远山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幕,随即整了整衣冠,脸上瞬间堆满了谦卑、愧疚和自责的表情,快步迎了上去。 “裕民夫人,裕民夫人请留步!”程远山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和诚恳。 阮玲珑闻声抬头,看到程远山和他身后捧着礼盒的随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冰冷的嘲讽。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程远山走到近前,无视田埂的泥泞,深深一揖到底,姿态放得极低。 “裕民夫人,老夫程远山,教子无方,致使那逆子程嘉禾胆大包天,竟敢在夫人门前放肆,污言秽语,惊扰夫人清静。老夫,实在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啊!”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痛心疾首。 “老夫得知此事,日夜难安,星夜兼程赶来,只为亲自向夫人赔罪。那逆子已被官府羁押,是他咎由自取!老夫绝不包庇!” “只求夫人能念在他年轻气盛,一时糊涂的份上,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莫要与他一般见识。待老夫回去后,定当严加管教,打断他的腿,让他再不敢踏出家门半步!”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随从将礼盒打开。 顿时,珠光宝气、名贵药材和各种珍奇的种子暴露在阳光下,引得附近几个偷偷观望的农户倒吸凉气。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权当是老夫替那不肖子给夫人赔罪,压压惊。还望夫人……高抬贵手!” 程远山语气恳切,态度谦卑,将一个因儿子犯错而痛心疾首、卑微求情的父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周围的农户都屏住了呼吸,看着田埂上那谦卑作揖的华服上位者,再看看泥水里站着的、神情平静的裕民夫人,心中都捏了一把汗。 程家家主都亲自来道歉了,还带了这么多好东西,裕民夫人……会如何处置? 阮玲珑静静地听着程远山声情并茂的表演,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价值连城的礼物,目光平静地落在程远山那张写满“悔恨”的脸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程老爷,”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田野,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您说,程嘉禾年轻气盛,一时糊涂?” 程远山心中一紧,连忙点头:“是是是,是老夫管教不严……” “一时糊涂?”阮玲珑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他一时糊涂,就敢将活生生的人当作猎物射杀取乐?一时糊涂,就能随意虐杀婢女?一时糊涂,就能强抢民女逼人致死?” 她每问一句,声音就拔高一分,目光也锐利一分,如同冰锥刺向程远山。 “程老爷,您口中的‘一时糊涂’,是十几条、甚至更多条人命堆砌起来的‘糊涂’。这糊涂,未免也太久了些,也太沉重了些!” 程远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想到阮玲珑竟敢当众,将他最想掩盖的疮疤直接揭开。 “至于管教?”阮玲珑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程远山身后那些华贵的礼盒,充满了讽刺。 “在程嘉禾第一次草菅人命时,您在哪里?在他习以为常地视人命如草芥时,您又在哪里?程家的‘管教’,就是在他闯下弥天大祸后,用这些黄白之物来替他‘压惊’、‘求情’?” 她的话语如同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程远山脸上,也抽在周围所有屏息倾听的人心上。 “人命不是草芥,不是可以用金银衡量的物件。”阮玲珑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凛然正气。 “程嘉禾犯下的罪孽,自有国法公理来审判。不是您一句‘管教无方’、‘年轻气盛’就能轻轻揭过的!” 阮玲珑看着脸色铁青,几乎维持不住谦卑假象的程远山,接下来的话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您的道歉,我不需要。您的厚礼,我更不会收。带着您的东西,请回吧!程嘉禾该受的惩罚,我阮玲珑,会亲眼看着他领受到底。” 说完,阮玲珑不再看程远山一眼,仿佛他只是路边的一块碍眼的石头。 她转身,重新弯下腰,专注地察看起那株水稻的叶片,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阳光洒在她沾着泥点的素衣上,却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不容侵犯的金光。 程远山僵在原地,脸上伪装的谦卑、愧疚彻底碎裂,只剩下被当众羞辱后的极度难堪和汹涌的怒火。 他看着阮玲珑在泥水中专注的背影,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头里有着比钢铁还硬的倔强和决心。 她,绝不会妥协! 那些打开的礼盒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此行的彻底失败。 程远山袖中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寒光闪烁。 软的,看来是彻底行不通了。 80 正文 第80章 纵火 ◎招惹我阮玲珑,不会有好下场!这把火,烧掉的是我的山庄,烧掉的也是他们程家的棺材板!我要让程家,永无翻身的可能!◎ 这天傍晚,裕民山庄的书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阮玲珑将白天在稻田边与程远山对峙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徐闻道和赵铮。 她的声音冷静,条理清晰,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程远山的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仿佛痛心疾首。但那双眼睛深处,是压不住的怒火和不甘。软的不成,他必然要来硬的。” 说到这里,阮玲珑的眼神锐利如刀。 “要么刺杀,要么纵火,要么栽赃陷害。栽赃需要时间布局,程远山等不起,也怕夜长梦多。前两者,可能性更大。而纵火既能毁灭痕迹,又能制造混乱,更是方便刺客浑水摸鱼,甚至能伪装成意外。” “如果我没猜错,他选纵火,而且会加上补刀的刺客。” 徐闻道听着阮玲珑的分析,看着她年轻的面孔和饱经风霜的眼神,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心疼。 寻常人家十来岁的女孩儿,还在闺中憧憬未来,又或者享受幸福美满的家庭生活,何须像她这般,步步为营,直面豺狼的獠牙? 这世道,何其不公! 赵铮和徐闻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认同。阮玲珑的推断,合情合理,且直指要害。 “玲珑,你想如何应对?”赵铮沉声问道,目光紧紧锁住她。 他了解她,她既然提出了这个推断,心中必然已有定计。 阮玲珑迎上他的目光,眼神中没有丝毫恐惧,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让他烧!” “什么?”徐闻道和赵铮都是一怔。 “让他烧!”阮玲珑重复道,语气斩钉截铁,“裕民山庄烧光了也没关系。砖瓦木石,没了还可以再建。这件事,我想闹大,闹到京城!闹到御前!”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程家为了掩盖罪行,为了报复,能做出多么丧心病狂、无法无天的事情。我要让这把火,彻底烧掉程远山的侥幸,也烧掉所有想动我阮玲珑的人的胆量!”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凛冽气势。 赵铮看着她眼中跳动的火焰,瞬间明白了她的决心。她要的不是防守,而是反击! 用一场看似毁灭的烈火,作为反击的号角。 “好!”赵铮毫不犹豫地握紧了她的手,“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徐闻道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中也爆发出决然的光芒:“既如此,那就按玲珑的计划来!老夫这把老骨头,也豁出去了!” 反击的计划迅速制定,并坚定地开始执行。 阮玲珑也有想过,如果她推断错误,那就当这是一次演练,关于生死存亡的演练。 当天夜里,万籁俱寂。 裕民山庄如同蛰伏的巨兽,沉浸在黑暗中。然而,山庄的内部,却进行着无声的转移。 徐闻道和文静,以及所有忠心的仆役,在阮玲珑和赵铮的安排下,悄无声息地通过山庄地下一条极其隐秘的地道。这是当初建庄时,赵铮坚持留下的后手之一。 他们被转移到了裕民山庄后山一处早已准备好的,同样隐蔽的山洞里。 那里储备了足够的食物和清水,足以支撑数十日。 山庄内,各个房间的床上、椅子上,被巧妙地放置了穿着衣裳的稻草人,在昏暗的月光下,影影绰绰,足以以假乱真。 阮玲珑和赵铮没有离开。 他们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脸上涂抹了炭灰,如同融入了山庄最深沉的阴影里。 此时他们藏身的位置,是靠近主院一处坚固假山的内部密室,这里视野极佳,能观察到山庄大部分区域,且结构坚固,不易被大火波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 阮玲珑和赵铮屏息凝神,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 子时刚过(晚上十一点),山庄围墙外,影影绰绰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 他们动作迅捷,训练有素,分成数个小队,悄无声息地翻越围墙,潜入山庄内部。每个人都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里面散发出刺鼻的火油味道。 果然有人来了! 阮玲珑和赵铮在密室中,通过特意留出的观察孔,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那些黑影熟练地分散开,将大量浸透了火油的布团,以及特制的引火之物,精准地投放在山庄的各个角落:库房、主屋、花厅、马厩、柴房…… 被他们关照的重点是居住区域! 一切准备就绪,领头的一个黑衣人打了个手势。 刹那间,数十个火折子同时亮起,又被同时扔向那些易燃物。 “轰!” 几乎在同一瞬间,裕民山庄的多个角落同时爆发出耀眼的火光。火舌如同贪婪的巨兽,猛地窜上房梁,舔舐着木质结构,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浓烟滚滚而起,迅速弥漫开来。 熊熊烈火,在寂静的深夜,瞬间将整个裕民山庄吞噬! 火光映照着那些黑衣人冷酷无情的脸。他们并未立刻撤离,反而迅速集结,拔出腰间的利刃,眼神如同毒蛇般扫视着开始燃烧的房屋。 他们在等待! 等待有人惊慌失措地逃出来,然后进行最后的补刀。以确保目标人物,一个不留! 就在这时,阮玲珑低声提醒道:“铮哥!” 赵铮点头,随后猛地拉动密室中一根不起眼的绳索。 “扑棱棱!扑棱棱!” 山庄几处特意保留的鸽舍顶棚突然被掀开。数百只被惊扰的鸽子,在浓烟和火光中惊恐地扑腾着翅膀,如同灰色的旋风般冲天而起。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让那些准备补刀的黑衣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就在这一刹那! “噗噗噗……” 无数细微的、如同粉尘般的白色粉末,从那些飞腾的鸽子身上,从鸽舍的缝隙中,甚至从燃烧的房屋某些不起眼的角落里,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如同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这正是徐闻道精心配制的顶级软筋散。无色无味,遇热挥发更快,吸入少许便足以让人筋骨酸软,内力凝滞。 “不好,有诈!” “是迷药!闭气,快闭气!” 黑衣人中不乏高手,瞬间察觉不妙,厉声示警。然而,已经晚了! 大部分黑衣人猝不及防,吸入了不少粉末,顿时感觉手脚发软,头晕目眩,内力运转不畅,手中的兵刃都几乎拿捏不住。 “撤,快撤!”领头之人强提一口气,嘶吼道。 残余的、吸入较少或者反应快的黑衣人,哪里还顾得上补刀? 看着四周越来越猛的火势,感受着体内迅速流失的力量,他们惊恐万分,只想立刻逃离这片火海和毒雾! 他们如同没头的苍蝇,慌乱地向山庄大门方向逃窜。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赵铮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慌不择路间,有人踩中了深埋在落叶下的捕兽夹,惨叫声划破夜空。有人掉进了伪装巧妙的陷坑,坑底倒插着削尖的竹刺。更有人触发了连环的绊索,被巨大的力量拖拽着撞向燃烧的梁柱。 一时间,陷阱触发的声音、痛苦的哀嚎声、烈火燃烧的爆裂声,交织在一起,如同地狱的奏鸣曲! 裕民山庄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如同黑夜中醒目的灯塔,很快惊动了整个平安镇。 “不好!走水了,走水了!是裕民山庄!” “天哪,裕民山庄烧起来了!快,快去救火啊!” “裕民夫人、赵大哥、徐老爷子、文夫人!他们还在里面啊!” “快,拿水桶!快去救人!” 无数人从睡梦中惊醒,看着那映红半边天的方向,发出惊恐的呼喊。恐惧和担忧如同瘟疫般蔓延。 裕民山庄里的人,那可是平安镇的恩人,是他们的主心骨啊! 刹那间,整个平安镇都沸腾了。 男人们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抓起水桶、脸盆就往外冲;女人们哭着喊着,抱着孩子也跟着跑出来;老人们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朝着火光方向赶。 有人套上牛车、驴车,拉上家里所有能装水的容器,疯了似的往裕民山庄冲。 通往裕民山庄的道路上,很快挤满了人。 他们提着水,扛着工具,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恐惧,呼喊着,奔跑着,汇成一股汹涌的人潮,向着那吞噬一切的烈焰冲去。 卢文清是被师爷惊天动地的敲门声惊醒的。当他看到窗外那映红夜空的火光方向时,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裕民山庄……完了!” 他嘶哑地喊了一声,连官服都来不及穿好,只披了件外袍,就跌跌撞撞地冲出县衙,抢过一匹马,飞快地朝裕民山庄狂奔而去。 当卢文清赶到时,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瞪口呆。 昔日雅致清幽,象征着“福寿康宁”的裕民山庄,此刻已完全陷入一片火海。 烈焰如同狂舞的恶魔,吞噬着一切。高大的主屋在烈火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倒塌!火星四溅,浓烟滚滚,热浪灼人! 百姓们如同蚂蚁般,排着长长的队伍,从附近的小河、水井取水,一桶桶、一盆盆地泼向大火。 然而,火势实在太大了,杯水车薪!那点水泼上去,瞬间就被蒸发,只留下刺啦的白气。 “裕民夫人!” “赵大哥!” “徐老爷子!” “文夫人!” 无数人哭喊着,一边救火,一边试图冲进火场救人,却又被那灼人的热浪和不断倒塌的残垣断壁逼退。 “裕民夫人,您在哪里啊?”一个曾经得到阮玲珑免费赠送粮种的老农,跪在火场边缘,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活菩萨,您不能有事啊!” “赵大哥,你出来啊!”运输队的汉子们赤着上身,眼睛赤红,一次次试图往里冲,又一次次被身边的老百姓死死拉住。 “呜呜呜……玲珑……裕民夫人……”许多妇人孩子也哭成一片。 绝望和悲痛的气氛,笼罩着每一个人。 突然,有人指着山庄大门口的方向,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牌匾,陛下的御赐牌匾,也被烧毁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山庄大门早已被烧塌,那曾经高悬的,象征着无上荣宠和庇护的“福寿康宁”鎏金牌匾,此刻正被烈火包裹着,上面的金字在火焰中扭曲、熔化,最终连同厚重的木料一起,轰然坠落,砸在燃烧的废墟中,只剩下焦黑扭曲的一团。 象征着安宁与福祉的牌匾,在烈火中化为乌有! 这一幕,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牌匾……毁了……”卢文清看着那坠入火海的焦黑木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金星乱冒,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大人,卢大人!”旁边的衙役眼疾手快扶住他,只见卢文清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已然是急怒攻心,晕厥了过去。 “卢大人晕倒了!” “快,快送大人去旁边休息。大夫,赶紧叫大夫过来!” 现场因为卢文清的晕倒,变得更加混乱。 百姓们看着晕倒的父母官,看着那彻底被火海吞噬、象征着一切美好的山庄,看着那化为焦炭的御赐牌匾,巨大的悲痛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们淹没。 哭声震天,仿佛整个平安镇都在为裕民山庄的“覆灭”而哀恸。 没有人知道,在那熊熊烈火燃烧的废墟之外,一条隐秘的地道里,阮玲珑和赵铮正通过观察孔,看着外面这绝望而混乱的一切。 赵铮紧紧握着阮玲珑的手,他的手心因为用力而微微出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玲珑,看着我们的家,被这些贼人毁掉……你会心痛吗?” 阮玲珑的目光扫过那些在火中挣扎倒塌的房屋,扫过那化为焦炭的牌匾,扫过外面那些悲痛欲绝、呼喊着他们名字的百姓…… 她的眼底,是一片冰封的荒原,没有眼泪,只有焚烧一切的冰冷火焰。 “会,当然会心痛!”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又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没有程嘉禾和程远山,也会有其他人。铮哥,我的出现,损害了一部分人的利益,势必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我们的家被毁,我自然生气。” 她顿了顿,反手回握住赵铮的手,仿佛汲取着他身上源源不断的力量和温暖。 “可是,有你,有爷爷和文姨的地方,就是家!砖瓦没了,可以再砌。家园毁了,可以重建。但人心若被践踏,一味的退让妥协,那才是真正的毁灭!” 她的目光转向外面那些绝望哭喊的百姓,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决绝取代。 “我要借这把火,告诉程远山,告诉所有藏在暗处心怀不轨的人:招惹我阮玲珑,不会有好下场!这把火,烧掉的是我的山庄,烧掉的也是他们程家的棺材板!我要让程家,永无翻身的可能!”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充满烟尘和死亡气息的地道里,如同淬火的钢铁,冰冷而坚硬。 81 正文 第81章 深渊 ◎如果阮玲珑没死,她和赵铮、徐闻道去了哪里?为何废墟里找不到任何属于他们的痕迹?◎ 裕民山庄的冲天大火,映红了平安镇的大半个夜空,也照亮了程远山那张看似平静、实则眼底深处藏着快意的脸。 他站在程家别院最高的阁楼上,负手而立,眺望着那足以焚毁一切的火光。 “烧吧……烧得干净些才好。”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 裕民山庄化为白地,阮玲珑葬身火海,那些碍事的证据连同她带来的麻烦,都将在这场“意外”的大火中灰飞烟灭。 明日,他只需派人去州府打点一番,就能顺理成章地将小儿子程嘉禾接出来,然后悄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身为朝廷要员,借口病假离京的时间不能太长,京中还有要事,此间事了,正好回去。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程远山脸上的那一丝快意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火势太大,惊动整个平安镇是程远山意料之中的事。但街头巷尾传来的,并非仅仅是惊恐的呼喊,还有撕心裂肺的哭嚎,甚至是声嘶力竭的“裕民夫人”、“赵大哥”的呼唤! 那些声音汇聚成一股悲愤的洪流,穿透夜空,冲击着他的耳膜。 “管家,开门!去看看外面到底怎么回事!”程远山心中莫名烦躁,从阁楼上下来后,厉声吩咐。 管家连声应是,赶忙命人打开别院大门。 眼前的景象让程远山瞳孔骤缩,心头狂跳! 只见街道上,人流如潮水般涌向裕民山庄的方向。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所有人衣衫不整,甚至赤着脚,有的提着水桶木盆,有的扛着简陋的工具,脸上无一例外地写满了惊恐、悲痛和一种不顾一切的焦急。 他们奔跑着,哭喊着,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 “快,快点,快点去救火!救裕民夫人啊!” “活菩萨不能有事!” “赵大哥!徐老爷子!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那发自肺腑的呼喊,那不顾自身安危冲向火海的行动,让程远山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这阮玲珑,在平安镇的根基和民心,竟已深厚至此!这哪里是对一个“裕民夫人”的敬重,分明是对再生父母般的爱戴与依赖! 民心所向!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此刻却如同千钧巨石,压在了程远山的心头。他隐隐感觉到,事情的发展似乎……脱离了他的掌控。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派出去执行任务的刺客,如同石沉大海,竟无一人返回复命! 这绝不可能! 就算任务失败,也该有逃回来报信的。 再说,看这被烧红了半边天的架势,任务也没有失败! “再安排人,立刻去火场附近打探!看看我们的人……还有,看看裕民山庄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程远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计划产生了动摇。 派出去的随从如同泥牛入海,迟迟没有确切消息传回。 程远山在灯火通明的厅堂里来回踱步,彻夜未眠。 窗外的火光随着时间流逝,渐渐黯淡下去,但平安镇百姓那悲恸的哭喊声,却如同魔音灌耳,挥之不去。 天空泛起鱼肚白,火势终于彻底熄灭,只剩下缕缕青烟和远处一片触目惊心的焦黑废墟。 就在这时,程远山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心腹终于回来了,他脸色煞白,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老……老爷,不好了!裕民山庄……烧没了!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焦土断壁。” “我们的人……全……全折在里面了!” “属下远远看到,废墟里有……有烧焦的尸体残骸,穿着夜行衣,像极了我们家的护卫。还有,还有陷阱!很多陷阱!捕兽夹、陷坑、尖刺……我们的人像是……像是掉进了猎户抓捕猎物的陷阱!” “什么?”程远山如遭五雷轰顶,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椅背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全折了! 一个都没回来? 连尸体和腰牌都被发现了! 裕民山庄内还设有陷阱?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程远山。这不是意外失手,这是彻头彻尾的陷阱!是请君入瓮! 阮玲珑……她早有防备! 程远山双手颤抖,按照打探回来的消息推断,阮玲珑很可能不仅没死,还把他的精锐护卫一锅端了,没准儿还留下了致命的证据。 “那阮玲珑呢?还有赵铮,徐闻道他们呢?是死是活?!”程远山几乎是吼出来的。 “属下……属下不知!”心腹惶恐地摇头,“火场太大太乱,衙役封锁了现场,根本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况。有人说全烧死了……也有人说没找到尸首,就是没死。卢县令晕过去了!” 卢文清在衙役的搀扶和冷水刺激下,悠悠转醒。 短暂的茫然之后,巨大的悲痛和恐惧瞬间将他淹没。他看着眼前那片焦黑的、冒着青烟的废墟,看着那化为焦炭的御赐牌匾残骸,只觉得天旋地转。 但他知道,此刻他不能倒。 “快!救火队继续泼水,防止火势死灰复燃!”卢文清强撑着站起来,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决绝。 “所有衙役听令!立刻封锁整个裕民山庄废墟。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以破坏凶案现场论处!” 起初,悲痛欲绝的百姓们根本不听,依旧哭喊着要冲进去救人。 “裕民夫人还在里面!我们要进去!” “让开!我们要找赵大哥!” 卢文清看着群情激愤的百姓,猛地拔高了声音,带着哭腔嘶喊道:“乡亲们,听我说!裕民夫人、赵庄主他们……可能……可能已经不在了。但这场火,它不是意外!它是谋杀!是有人故意放火要杀他们全家啊!” “谋杀”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哭喊声瞬间小了许多,无数双含泪的眼睛震惊地看向卢文清。 “凶手可能就在我们中间,或者留下了证据!你们这样冲进去,会踩乱现场,会毁掉凶手留下的线索,会让我们永远抓不到真凶!让裕民夫人他们死不瞑目啊!” 卢文清声泪俱下,指着那片焦黑的废墟,“你们想让凶手逍遥法外吗?” 这话如同冰水,浇醒了被悲痛冲昏头脑的众人。 是啊,如果是恶意纵火谋杀……那必须抓住凶手! “我们听卢大人的!” “保护现场!抓凶手!” “为裕民夫人报仇!” 在卢文清晓以大义的嘶喊下,悲愤的百姓们终于强忍着悲痛,他们停下了往前冲的脚步,含着泪,自发地在衙役的指挥下,远远地围成一个圈。 他们悲戚而警惕地守护着那片焦土,仿佛在守护着他们心中最后的神圣之地。 卢文清看着暂时稳定下来的局面,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只有更沉重的压力。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立刻返回县衙,不顾身体虚弱,提笔疾书。 第一封,十万火急,写给顶头上司:州府知府大人。 信中卢文清详细禀报了裕民山庄遭人纵火,疑似谋杀裕民夫人全家。现场发现许多不明黑衣人尸体,百姓群情激愤等所有情况,请求州府立刻派员支援勘察现场并处理此惊天大案。 第二封,他直接用上了官方最高级别的八百里加急通道! 这是一封写给当今天子周衡昌的认罪书兼泣血奏报。 信中,他详细描述了裕民夫人对平安镇、对大周朝的功绩,描述了昨夜那场惨绝人寰的大火,描述了御赐牌匾被焚毁的骇人听闻,描述了百姓的悲恸与自己的失职无能,最后,他沉痛地请罪,并恳请陛下派钦差彻查此案,为裕民夫人讨回公道。 写完这两封重如千钧的信,卢文清几乎虚脱,但他不敢停歇。 县衙人手严重不足,根本无法有效控制现场和进行初步勘察。 卢文清咬咬牙,再次提笔,以最恳切的语气,向三十里外驻扎的一支地方卫所主官写去求援信,请求派兵协助封锁现场、维持秩序。 当天傍晚,在百姓们悲愤的注视下,一队盔甲鲜明的地方驻军终于赶到,与县衙衙役一起,彻底接管了已成焦土的裕民山庄废墟。 士兵们拉起长长的警戒线,严禁任何人靠近,开始进行初步的清理和证据搜寻工作。肃杀的气氛弥漫开来。 程远山站在距离警戒线不远的一处高坡上,远远地望着那片被军队严密看守的焦黑废墟。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一种死寂的气息。 程远山最终还是来了。 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自己若龟缩在别院不出面,反而更显得心虚,更授人以柄。他要表现出一个“惊闻噩耗、前来关切”的姿态。 程远山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震惊、悲痛和难以置信,仿佛也被这惨剧深深触动。 然而,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却无人知晓。 他的人,一个都没回来,尸体还被发现了……这阮玲珑,如今到底是人是鬼? 她真的死了吗? 如果阮玲珑死了,那些陷阱是谁布置的? 如果阮玲珑没死,她和赵铮、徐闻道去了哪里?为何废墟里找不到任何属于他们的痕迹? 还有那些百姓……那些士兵……那封锁得如同铁桶般的现场…… 程远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迅速蔓延全身。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精心策划的雷霆一击,不仅没能除掉心腹大患,反而像是捅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马蜂窝! 一个巨大的、充满未知危险的漩涡,正以裕民山庄的废墟为中心,疯狂地旋转起来,而他程家,似乎正被无可抗拒地拖向漩涡的中心。 他看着那片焦土,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那里埋葬的,似乎不仅仅是一座山庄,更可能是他程家的万丈深渊! 82 正文 第82章 震怒 ◎阮玲珑进京◎ 裕民山庄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熄灭后,卢文清顶着巨大的压力,指挥衙役和驻军在悲愤的百姓协助下,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废墟清理工作。 整整五天,焦黑的瓦砾被一点点移开,断壁残垣被仔细检查。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最终,衙役和驻军从这片地狱般的废墟中,一共清理出二十六具被烧得面目全非、残缺不全的尸骸。 他们身上的衣物大多化为灰烬,但一些未被完全焚毁的金属物件:特制的短刃、带有独特凹槽的飞镖、以及几块在高温下变形但依稀可辨特殊纹路的腰牌残片。 这些都作为重要证据,被卢文清如同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密封保存。 然而,更让卢文清心惊肉跳的是,在这片本该是阮玲珑、赵铮、徐闻道等人葬身之所的废墟核心区域,竟然没有发现任何与他们身形特征相符的、相对完整的尸骨。 只有一些散落的、无法辨认归属的焦黑骨殖。* 这个发现,如同一道微弱的希望之光,却又带来了更深的谜团和不安。 就在清理工作接近尾声的当晚,一份没有署名的信笺,被一支冷箭射进了卢文清的卧房,牢牢钉在他的床柱上。 信上只有一行杀气腾腾的字:“卢文清,到此为止!再查,灭门!”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寒意瞬间浸透了卢文清的骨髓,因为他知道,这应该是程家对他最后的警告,也是对他性命的直接威胁! 卢文清心中自有一番推断,在程家少爷和程家家主来平安镇之前,一切安好无恙。 所有的是是非非,都是程家人带来的。 只可惜,现在还没有直接有力的证据,不然……他可以直接发布抓捕令! 身为七品芝麻官,卢文清没想到,自己居然也会有怀疑和抓捕正二品大员的冲动。 程远山此时的心情,远非“糟糕”二字可以形容。 裕民山庄被烧毁的废墟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里。 没有找到阮玲珑及其家人的明确尸骸,这成了他最大的心病。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些早有准备的陷阱,那些消失的护卫……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性:阮玲珑很可能还活着。而且,她带走了致命的证据和人证! 程远山深知此地不宜久留。 在将自己“不在场”的证据链做得滴水不漏,并彻底切断了与那些派出去的死士的一切联系后,程远山便如同惊弓之鸟,第一时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平安镇,日夜兼程赶回京城。 他要回到权力的中心,利用程家的根基和人脉,将这场滔天大火带来的毁灭性影响,尽可能压下去。 —————— 京城,刑部侍郎裴余亮风尘仆仆地回到府邸。 江南漕运贪墨大案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走进书房没多久,他就看到了书案上那几封被压在最下面的信件。 抽出来一看,赫然是来自平安镇县令卢文清! 裴余亮心头猛地一跳,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立刻拆信,越看脸色越是铁青,最后几乎站立不稳。 “裕民夫人受辱?程嘉禾栽赃裕民夫人是程家逃奴!” 裴余亮倒吸一口凉气,顾不得换下沾满旅途尘埃的官袍,抓起那几封信件,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府邸,直奔皇宫而去。 他必须立刻面圣! 御书房内,皇帝周衡昌正在批阅奏章。 听闻裴余亮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立刻宣召。 裴余亮冲进御书房,甚至来不及行全礼,便将卢文清的信件高高举起,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陛下,平安镇出事了!裕民夫人阮玲珑遭程家幼子程嘉禾当众污蔑,称其为程家逃奴,意图掳掠!” “什么?”周衡昌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案上的奏章被带落一地。 那个献上抗旱良策,推广高产洋芋,以一己之力保一方平安,被他视为大周祥瑞的女子!竟然有人敢动她?还是程家人! 周衡昌心中惊怒交加。 他当初煞费苦心给予阮玲珑“裕民夫人”的封号和诸多殊荣,就是希望能为她提供一层保护,震慑那些觊觎她才能或心怀不轨之人。 没想到,程家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程远山,程嘉禾!”周衡昌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声音透着浓浓的寒意,“来人,即刻宣程远山进宫见朕!” 侍立一旁的御前太监总管连忙躬身,声音带着惶恐:“回禀陛下,程尚书……数日前便告了病假,至今……未曾上朝。” “病假?”周衡昌眼神锐利如刀。 “告病数日未上朝?好,很好!那就派太医院院正,带着朕的旨意,去程家。好好给程尚书‘诊治诊治’,看看他到底患了什么病,几时才能‘痊愈’上朝!” 太医院院正带着御前侍卫,浩浩荡荡直奔程府。 然而,得到的回复却是程夫人惊慌失措的遮掩:“老爷……老爷他头疼得实在厉害,京城的大夫都看遍了不见好。前几日……前几日便由几个家仆陪着,去外地寻访名医了。妾身……妾身也不知,老爷去了何处啊……” “去外地求医?”周衡昌接到回报,怒极反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真当朕是傻子不成?给我查!动用所有力量,立刻给朕查清楚,程远山这‘病’到底去了哪里医治。” “着刑部和大理寺,立刻彻查程家幼子程嘉禾。给朕把他这些年,在平安镇、在京城、在所有地方做过的‘好事’,一桩桩、一件件,全给朕挖出来!” 圣上的口谕,瞬间在京城暗流中涌动。 然而,还没等调查结果出来,来自平安镇的八百里加急送达的奏报,便如同最猛烈的惊雷,在金銮殿上炸裂开来。 这一天,正是大朝会,文武百官肃立两旁。 一名风尘仆仆、背插三根红色翎羽的信使,在刑部侍郎裴余亮的安排下,被侍卫直接带到了金銮殿外。 “报——!平安镇县令卢文清,八百里加急奏报!”传令官嘶哑的声音穿透了朝堂的肃穆。 周衡昌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点,他霍然起身,甚至等不及太监转呈,大步流星地从御阶上走了下来。 然后,在满朝文武惊愕的目光中,他一把抢过传令官手中那封沾染着尘土和汗水的加急信件。 周衡昌迫不及待地撕开火漆封印,展开信纸。 卢文清那泣血般的字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裕民山庄于六月初五子夜时分,遭不明凶徒纵火焚毁,火势滔天,尽成焦土。陛下亲赐‘福寿康宁’御匾亦遭焚毁,裕民夫人阮玲珑、其夫赵铮……生死不明!百姓悲恸,如丧考妣!臣无能,未能护佑国士,致使奸人得逞,御匾蒙尘,罪该万死!恳请陛下即刻派遣得力钦差,彻查此滔天血案,擒拿元凶,以慰忠良,以安民心!罪臣卢文清,泣血叩首……” 周衡昌只觉得一股狂暴的怒血直冲头顶,眼前金芒乱闪。 他死死攥着那封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手背青筋暴起。 “好,好一个程家!好一个无法无天!”周衡昌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雄狮在咆哮,震得整个金銮殿嗡嗡作响,充满了无边的怒火和痛心。 “裕民夫人,心系黎民,功在社稷,竟遭此毒手!山庄焚毁,御匾被焚,生死不明!此乃对朝廷的挑衅!对朕的藐视!更是对大周千万子民的戕害!” 他猛地转身,赤红的双目扫视着噤若寒蝉的群臣,最终落在脸色同样剧变的几位程家派系官员身上,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刃。 “给朕围了程府,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着刑部侍郎裴余亮,即刻为钦差大臣,持朕宝剑,全权负责彻查裕民山庄纵火焚毁、谋杀裕民夫人一案。凡有涉案者,无论品阶,无论出身,给朕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圣旨如山,杀气凛然。 整个朝堂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血案和皇帝的震怒所震慑。 裕民山庄被焚,裕民夫人生死未卜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天杀的!裕民夫人那么好的人……” “洋芋救了多少人的命啊!是谁这么丧心病狂!” “肯定是程家!除了他们家那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还能有谁?” “烧了御赐牌匾,那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一定要严惩凶手,为裕民夫人报仇!”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是百姓震惊、悲痛、愤怒的议论声。阮玲珑的名字和她带来的福祉被一遍遍提起,对凶手的诅咒也响彻云霄。 民意汹汹,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就在这山雨欲来,全城震动之际。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京城最庄严肃穆的象征之一:皇宫正门外,那面沉寂了不知多久、落满灰尘的巨大登闻鼓前,出现了一行人。 为首的女子,一身素色布衣,风尘仆仆,发髻有些散乱,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烟熏火燎的痕迹,甚至手背、脖颈处还有几处未愈的水泡和灼伤。 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如同淬火的寒星,没有丝毫畏惧。 在其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同样带着伤痕和疲惫的男子,以及几名押解着被捆得结结实实、伤痕累累、眼神惊恐涣散刺客的山庄护卫。 在无数早起行人惊愕、好奇、渐渐转为震惊的目光注视下,那素衣女子——阮玲珑,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走上前。 她伸出那双布满薄茧、带着伤痕的手,紧紧握住了悬挂在巨大鼓架上的、沉重无比的鼓槌。 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鼓槌,狠狠地砸向了那面象征着直达天听、鸣冤诉屈的登闻鼓。 “咚——!” 一声沉闷且厚重,仿佛蕴含着无尽悲愤与不屈的巨响,骤然撕裂了京城清晨的宁静,如同惊雷般滚滚传开,震撼了整个皇城。 83 正文 第83章 审判 ◎“真是奇怪……”周衡昌自语,心中对阮玲珑那份莫名的亲近感更深了一层。◎ “咚——!” “咚——!” “咚——!” 沉重而悲怆的鼓声,如同不屈的呐喊,一声接一声,撕裂了京城的宁静,重重地敲击在皇城的闻登鼓上,也敲击在无数早起百姓的心头。 宫门守卫被这象征着天大冤屈的鼓声惊动,迅速层层上报。 鼓声未歇,宫门已开,皇帝周衡昌亲自下旨,宣击鼓之人——裕民夫人阮玲珑及其夫君赵铮,即刻入宫觐见。 当一身素衣风尘仆仆、脸上手上还带着明显灼伤痕迹的阮玲珑,以及她身后押解着几个形容狼狈、眼神惊恐囚犯的赵铮等人,被内侍引领着踏入庄严的紫宸殿时,整个大殿都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高踞龙椅之上的周衡昌,在阮玲珑身影出现的刹那,目光便牢牢锁定了她。 没有预想中的惊惧或瑟缩,眼前的女子虽然疲惫且带着伤,但身姿挺拔如竹,眼神清澈而坚定,如同历经霜雪洗礼却愈发坚韧的青松。 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沉静与力量,让阅人无数的周衡昌心头莫名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亲近感油然而生。 而阮玲珑,也在抬眸望向那龙椅上威严身影的瞬间,心中微微一动。 这位就是古代的皇帝? 与她想象中或威严刻板、或尊贵高傲的形象截然不同。 眼前的周衡昌,正值盛年,他面容英俊刚毅,眉宇间凝聚着上位者的威严,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某种她无法解读的深沉情感。 他像一头蛰伏的雄狮,强大而孤独。 阮玲珑甩开脑中不合时宜的念头,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位皇帝的确是人中龙凤。 “民妇阮玲珑(草民赵铮),叩见陛下!”阮玲珑和赵铮依礼下拜,声音清晰沉稳。 “平身。”周衡昌的声音带着帝王威严,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裕民夫人,你能平安脱险,朕心甚慰,当真是天佑我大周!你详细道来,裕民山庄为何会被焚毁,究竟发生何事?” 紧接着,阮玲珑声音清晰,条理分明地将程嘉禾如何因疑生恨,设计跟踪、当众污蔑,程远山如何包庇纵容,最终策划了那场意图焚庄灭口的滔天罪行,以及他们如何将计就计、反制擒凶的过程,一一禀明。 她呈上了从刺客口中撬出的供词,以及她和赵铮整理的部分物证。 阮玲珑的叙述冷静而有力,没有过多渲染悲情,三言两语,将程家的狠毒与自己的智勇展现得淋漓尽致。 周衡昌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尤其是听在到程嘉禾竟敢觊觎和污蔑他亲封的裕民夫人,程远山更是胆敢焚毁御赐牌匾、刺杀功臣时,眼中更是寒芒爆射。 怒火在他胸中翻腾,然而奇怪的是,那原本隐隐如针刺的头痛,在阮玲珑清越的声音中,竟渐渐平息下来,仿佛她本身便是一剂良药。 “好!好!你和你的家人平安就好!”周衡昌连道两声好,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下来,“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朕,朕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周衡昌看着阮玲珑,越看越觉得顺眼,那份莫名的亲近感让他自己都有些诧异。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阮玲珑身旁沉默如山的赵铮身上。此人……似乎有些面熟? “赵铮,”周衡昌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探究,“朕看你,颇有几分面善。不知令尊令堂是?” 赵铮没想到皇帝会问起这个,他微微一怔,随即恭敬答道:“回陛下,家父名讳赵承德,家母徐晓筱。双亲……皆已故去多年。” “赵承德?”周衡昌眸光一闪,这个名字,该不会是…… 他霍然起身,快步走到御案前,提笔在纸上飞快写下“赵承德”三个字,然后对身旁的内侍总管沉声道:“速去御书房,将朕珍藏于西侧紫檀木柜最上层,那个玄色锦盒中的画卷取来。” 内侍总管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知皇帝此举何意。 很快,画卷取来。周衡昌亲自解开丝带,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人物小像,画上是一位身着戎装,但英姿勃发的年轻将领,只见他手持长枪,目光如炬,整个人眉宇间充满了豪迈与坚毅。 周衡昌亲自将画卷展示在赵铮面前,目光灼灼:“赵铮,你且仔细看看,画上之人,你可认得?” 赵铮的目光死死锁住画卷上那个身影,眼眶瞬间红了。那熟悉的眉眼轮廓,那坚毅的神态……正是他记忆深处父亲年轻时的模样。 “回禀陛下,此……此人的确与家父容貌极为相似!”赵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果然!”周衡昌长叹一声,眼中流露出追忆与感慨。 “难怪朕总觉得你面善。赵承德……他曾是朕当年在北境军中的袍泽,是朕麾下最勇猛善战的先锋将军之一。他为人忠义,武艺超群,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子。只可惜……”他摇摇头,惋惜之情溢于言表,“天妒英才,未能再会。” 得知赵铮竟是赵承德之子,周衡昌心中对阮玲珑夫妇的亲近感与保护欲更盛。 他当即下令:“玲珑、赵铮,你二人及家人此番受惊,也与朕御下不严相关,致使程家这等蠹虫为祸。此案,朕必亲审,还尔等一个公道。” “在案件水落石出之前,你们便安心住在朕昔日的府邸。那里虽空置已久,但一应俱全,守卫森严,绝无人敢再扰你们清净。所有涉案人证物证,朕皆会亲自派人接管看押。” “谢陛下隆恩!”阮玲珑与赵铮齐声道谢。 阮玲珑心中对这位铁血却又念旧情、明是非的新帝好感倍增。 赵铮更是心潮澎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父亲那段壮烈的过往,对父亲的敬仰更深,也对眼前的皇帝多了一份源自父辈的信任。 当夜,庆王府旧邸,现为皇家别苑内,阮玲珑和赵铮终于得以在安全的环境中稍稍喘息。 然而,皇宫内的周衡昌,却难以入眠。 白日里阮玲珑那双清澈坚韧的眼睛,赵铮那张酷似故友的面容,以及徐晓筱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徐晓筱……”周衡昌喃喃自语,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儿听过。 当熟悉的头痛再次发作,周衡昌忽然想起来,文静之前跟他提过徐晓筱这个人,她应当是神医徐闻道失踪的女儿。 他招来心腹暗卫:“去暗中查访神医徐闻道的下落。若寻得他的踪迹……告知他,其女徐晓筱已逝,但其外孙赵铮与孙媳阮玲珑,如今皆在京城,两人平安无恙。” 周衡昌顿了顿,补充道,“就说是故人相告,请他节哀,也请他保重。” 暗卫领命,无声退下。 周衡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文静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那份锥心刺骨的思念与遗憾再次汹涌而来,头疼似乎又加剧了。 他烦躁地起身踱步,但当他无意中回想起白日里阮玲珑站在殿中的身影,那份沉静与坚韧,竟奇异地让他翻腾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连那恼人的头痛,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真是奇怪……”周衡昌自语,心中对阮玲珑那份莫名的亲近感更深了一层。 皇帝亲审裕民山庄焚毁案的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京城。 被阮玲珑带来的刺客,在森严的天牢和皇帝威压之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他们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程远山如何策划、如何派他们前往裕民山庄、如何下达纵火刺杀命令的细节,交代得一清二楚。 铁证如山! 还在回京路上做着最后挣扎美梦的程远山,在半道上就被禁军直接拿下,押解回京。 而州府那边,接到圣旨的官员更是不敢怠慢,立刻将关押的程嘉禾严加看管,用最快的速度押送进京。 紫宸殿上,程远山面如死灰,他知道大势已去,在如山的铁证面前,任何狡辩都是徒劳。他只求能保住程家一丝血脉。 然而,他的小儿子程嘉禾,却是彻底疯魔了。 当程嘉禾被押上大殿,看到站在御阶之下的阮玲珑时,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扭曲的光芒,如同濒临饿死的野兽看到了猎物。 “阿花,阿花!我就知道是你!你没死,你是我的,你永远是我的!”他疯狂地挣扎着,嘶吼着,完全无视了龙椅上的皇帝,眼中只有阮玲珑。 “陛下,陛下明鉴!她真的是阿花,是我程家的逃奴!她抢了我的弓箭,射伤了我!她是罪奴,她该死!” 程嘉禾指着阮玲珑,状若癫狂。 “陛下不信?不信您派人去我家,我书房里挂满了她的画像!上百幅画卷,每一幅都画着她的样子。她要不是阿花,我怎么会画她?我怎么会知道她长什么样?” 这疯狂的指控,让满殿哗然! 上百副裕民夫人阮玲珑的画像?这听起来简直匪夷所思,却又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 程远山听到儿子这话,吓得魂飞魄散。 他猛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陛下息怒!逆子已然疯魔,胡言乱语。裕民夫人乃有功之臣,岂是我家奴仆?那画像……那画像定是他臆想所致。阮玲珑是阮玲珑,阿花是阿花,绝非一人!” “臣认罪!所有罪责皆由臣一人承担。纵火焚庄、意图谋杀裕民夫人,皆是臣利令智昏,指使所为,与程家他人无关。求陛下开恩,饶恕程家无辜族人。” 程远山深知,他必须立刻掐断这危险的指控,绝不能牵扯出阮玲珑那可能存在的、更加惊人的身世。否则,程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不,她就是阿花!爹,你糊涂了!她就是那个贱奴!”程嘉禾还在嘶吼,却被御前侍卫死死按住。 周衡昌看着殿下的闹剧,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 程嘉禾的疯狂指控,在他听来不过是垂死挣扎的疯言疯语。 而程远山此刻急于认罪、急于切割的态度,反而更显其心虚和卑劣。 至于那些画像?周衡昌心中冷笑,一个疯子收藏臆想对象的画像,有何稀奇。这只能证明程嘉禾对阮玲珑的病态觊觎! 案件至此,真相大白,再无悬念。 周衡昌当场宣判:“程远山,身为朝廷重臣,不思报国,纵子行凶在先,更策划纵火焚庄、谋杀朝廷命妇裕民夫人及其家人在后,罪大恶极,十恶不赦!判斩立决,秋后处斩!” “程嘉禾,暴虐成性,草菅人命,当众污蔑、意图掳掠朝廷命妇,罪无可恕!判斩立决,秋后处斩!” “程氏一族,教子无方,包庇纵容,其罪难逃!念及其族中或有不知情者,免于连坐死罪。但程家所有家产抄没充公,程家上下,无论主仆,悉数流放北地苦寒边城,永世不得回京。遇赦不赦!所有涉案凶徒,助纣为虐,皆判斩刑!” 判决如同雷霆,轰然落下。 程嘉禾被拖下去时还在嘶吼着阮玲珑的名字,声音怨毒而绝望。程远山则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 退朝后,周衡昌特意留下了阮玲珑和赵铮。 在御花园一处临水的凉亭中,周衡昌摒退了左右。他看着眼前沉静坚韧的女子,心中那份莫名的亲近感和看到她时便消散些许的头疼,让他忍不住开口询问。 “玲珑,此间事了,程家已伏法。你可愿……留在京城?”他的语气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京城人才荟萃,资源丰厚,于你研究农事、推广良种,更为便利。朕……可以为你安排更好的宅邸,更安全的住所。你也可以将你的家人,尽数接到京城来。” 周衡昌自己也有些困惑,他对阮玲珑的这份关心,绝非男女之情。 看到她,就像看到一颗历经磨难却璀璨夺目的明珠,忍不住就想呵护,想给予她最好的。那份由于文静离世带来的,长久积压在心底的阴郁和头疼,似乎都能得到片刻的缓解。 阮玲珑微微一怔,看向身边的赵铮,两人目光交汇,心意相通。 她转向周衡昌,深深一礼,声音清朗而坚定。 “谢陛下厚爱。京城虽好,但平安镇是玲珑与夫君相识相守、亲手建立家园的地方。那里有信任我们的乡亲,也有我们未完成的试验田,更有我们共同经历的磨难与新生。” “玲珑的心愿是回到那片土地,用所学所能,继续为乡邻、为大周尽一份绵薄之力。京城繁华,非吾心安处。” 她的回答,坦荡而赤诚,带着对家园的眷恋和对初心的坚守。 周衡昌看着阮玲珑清澈坚定的眼眸,又看了看她身旁沉稳可靠、眉宇间依稀有着故旧影子的赵铮,心中那份莫名的亲近感化作了深深的欣赏与释然。 他明白了,这对璧人,他们的根,他们的心,他们的未来,都牢牢系在那片他们亲手守护、也守护过他们的西南土地上。 那里,才是他们绽放光芒的地方。 “好!”周衡昌朗声一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不忘根本,心系黎民,方是赤子之心。朕准了!平安镇裕民山庄,朕命工部拨付银两,按你心意重建。规模规格,皆可逾制。朕会赐你一块更大的牌匾,上书‘功在社稷,福泽万民’!望你夫妇二人,永葆此心,为大周,为百姓,再立新功!” “谢陛下隆恩!”阮玲珑和赵铮真心实意地拜谢。 84 正文 第84章 揭秘 ◎赵铮身世◎ 从京城返回平安镇,历时一个月的归期,在周衡昌特意安排的那辆外表朴素、内里却宽敞舒适的马车承载下,终于接近了终点。 马车轮碾过熟悉的青石板路,发出轻快的声响,阮玲珑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渐行渐近的家门,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暖流。 皇帝周衡昌的这份细致体贴,让她感慨万千。 这辆低调的马车是他特意安排人准备的礼物,马车不仅坐着舒坦,里面更是塞满了各种实用又心意满满的物件。 有几匹柔软亲肤、触手生温的细棉布料;也有几匣子京城有名的精致点心,甜而不腻;最让她惊喜的,是几个沉甸甸的锦袋,里面装满了各地搜罗来的、形态各异的种子,每一袋都附带着简略的说明标签。这份礼物,再次精准地送到了她的心坎上。 “皇帝陛下……倒真是位心思细腻的人。”阮玲珑在心中默默道。 当马车稳稳停在平安镇赵家宅院门口时,得到消息的徐闻道和文静,早已在门口翘首以盼多时了。 尽管程家父子伏诛的消息已经传回平安镇,可没亲眼见到阮玲珑和赵铮平安归来,这两位长辈的心始终悬在半空。 “玲珑,铮哥儿!”文静第一个迎了上来,一把拉住刚下车的阮玲珑的手,上下打量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重逢的喜悦。 “你们可算回来了!让文姨好好看看,路上可还顺利?没再遇到什么危险吧?玲珑瘦了,也晒黑了些……”她絮絮叨叨,拉着阮玲珑的手不肯松开。 徐闻道虽未像文静那般激动外露,但紧锁的眉头在看到两人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时,也终于舒展开来。 他捋着白色的胡须,目光如炬地在两人身上扫视,最终落在赵铮身上,沉声道:“回来就好。京城之事,等会儿详细说说,一切可还顺利?” 徐闻道心中最挂念的,除了两人的安危,便是程家的结局以及皇帝的态度。之前镖局送来的平安信,只说了大致结果,细节却语焉不详。 赵铮站在阮玲珑身侧,脸上带着归家的轻松笑意。 “爷爷,文姨,我们一切都好。程远山、程嘉禾皆已伏诛,判了斩立决,秋后处决。程家抄没家产,族人流放北地,永世不得回京。陛下对我们颇为照拂。” 一家人进了堂屋落座,赵铮便开始详细讲述京城的经历。 他讲玲珑如何敲响登闻鼓,如何在金銮殿上面圣陈情,讲程远山的狡辩与程嘉禾的疯狂指控,讲皇帝周衡昌的震怒与公正的判决。 “陛下竟然对我父亲还有印象。”赵铮说到此处,语气带着一丝感慨和激动,“当陛下问起我父母名讳,我答家父赵承德,家母徐晓筱时,陛下显得很意外,立刻命人取来了一幅画卷。” 徐闻道听到“赵承德”时,神色微变,但当“徐晓筱”三个字从赵铮口中清晰吐出时,他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目光瞬间变得异常专注,紧紧盯着赵铮。 赵铮并未察觉,继续回忆道:“那画卷上画的是一位身着戎装的年轻将军,看起来英姿勃发。陛下让我辨认,那画中之人,眉眼轮廓竟与家父年轻时分外相似!陛下说,我父亲当年曾是他麾下先锋将军,他们在北境并肩作战过,父亲为人忠义勇猛,是他敬重的袍泽……” 赵铮的声音低沉而带着对父亲的追思与骄傲,他正想接着说皇帝如何感慨父亲英年早逝,未能再会。 “爷爷,您怎么了?”阮玲珑惊愕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赵铮的叙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移到徐闻道身上。 只见这位向来沉稳如山、喜怒不形于色的老人,此刻竟已是泪流满面! 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水痕。他紧握着手中的茶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颤抖,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无声的悲痛。 赵铮愣住了,文静也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堂屋内一片寂静,只有徐闻道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爷爷?”赵铮不明所以,担忧地唤道。 阮玲珑和文静立刻起身,一左一右扶住徐闻道的胳膊。她们都通晓医理,深知老人此刻情绪激动异常,恐伤心脉。 “爹,您哪里不舒服?”文静眼中满是心疼,拿出丝帕,轻柔地替徐闻道擦拭脸上的泪水,动作小心翼翼,充满了孺慕之情。 阮玲珑则迅速搭上徐闻道的脉搏,感受到那急促而紊乱的跳动,心更是揪紧了。 “爷爷,您先别激动,有什么话慢慢说,身体要紧!” 徐闻道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任由泪水流淌,仿佛要将积攒了数十年的悲伤在这一刻尽数宣泄。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呜咽。 晓筱……他苦寻多年负气离家的女儿……原来早已……早已病逝!他甚至没能见她最后一面,没能解开当年父女间的误会心结! 白发人送黑发人,此乃人间至痛。 这份迟来的、残酷的真相,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剜开了老人尘封的心。 时间仿佛就此凝固了。 阮玲珑、赵铮、文静都屏息凝神,不敢出声打扰,他们只是用无声的陪伴和担忧的目光守护着他。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徐闻道那汹涌的悲潮才似乎稍稍平息。他缓缓睁开眼,那双饱经沧桑的眼中,盛满了无法言喻的哀恸与深深的疲惫。 他颤抖着抬起手,缓缓伸向自己的胸口。 在衣襟最贴近心脏的内袋里,他摸索着,极其珍重地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薄薄纸包。 徐闻道的手指因激动而显得笨拙,拆开油纸的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开启一个尘封了数十年的、沉甸甸的秘密。 终于,一封折叠整齐、纸张早已泛黄变脆的信件,呈现在众人眼前。信纸的边缘甚至因为无数次的摩挲而变得半透明,上面的墨迹也因岁月流逝而略显模糊。 徐闻道枯瘦的手指,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将这封承载了太多岁月与思念的信,递向了还处于茫然和巨大担忧中的赵铮。 赵铮下意识地双手接过,然后珍重地打开信纸。 当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那熟悉的、刚劲有力的字迹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字迹……他再熟悉不过!是父亲赵承德的亲笔! 他屏住呼吸,带着巨大的疑惑和一丝隐隐的预感,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信的内容并不长,却字字泣血,句句含情。赵承德代妻子表达了对岳父的深切思念、愧疚之情,这是一封报平安的信,同时也是一封告知徐闻道他们已经结婚生子的信。 赵铮的目光死死钉在“诞下一子”、“取名‘铮’”这几个字上,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面前泪痕未干,眼神复杂地注视着自己的老人。 “铮……铮哥儿……”徐闻道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悲怆与慈爱。 刹那*间,所有线索在赵铮脑海中轰然贯通。 为什么爷爷第一次听到“赵铮”这个名字时反应异常?为什么他对玲珑格外偏爱,甚至在初次会面时提出要认她做干孙女?为什么他看自己的眼神,有时会带着难以言喻的追忆和深藏的痛楚?为什么他对自己的教导如此用心,甚至想要将一身医术倾囊相授? 这一切,只因为他的母亲的名字是徐晓筱! 原来,眼前这位待他如亲孙,被他唤作“爷爷”的神医,竟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外公! 巨大的震惊,迟来的明悟,汹涌的孺慕之情,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赵铮的心防。 “外公!”一声带着无尽哽咽,仿佛从灵魂深处喊出的呼唤,响彻堂屋。 赵铮高大的身躯轰然跪地,双膝重重砸在青砖之上。他仰着头,泪水夺眶而出,顺着刚毅的脸颊滚滚落下。 他赤红着双眼,无比庄重地对着徐闻道,磕下了迟到了二十多年的、认祖归宗的响头。这一刻,他想如果父亲和母亲泉下有知,应是一样激动的。 “不孝外孙赵铮……拜见外公!”赵铮的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饱含着血脉相连的至亲之情。 一旁的阮玲珑和文静,彻底惊呆了! 阮玲珑看着泪流满面的徐闻道,看着跪地哽咽的赵铮,在看向他手里那封泛黄的信件……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她。 原来如此! 难怪爷爷对铮哥如此特别!难怪他看铮哥的眼神总像透过他在看别人!原来……徐爷爷竟然是铮哥的亲外公! 神医徐闻道,就是她丈夫赵铮的嫡亲外祖父! 这突如其来的身份揭秘,如同一道温暖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所有过往的疑惑,也将这个在患难中凝聚的家庭,用最坚韧的血脉纽带,更深地联结在了一起。 85 正文 第85章 归心 ◎铮哥,咱们啥时候要个娃?◎ 得知徐闻道竟是自己的亲外公,赵铮的心湖如同投入了巨石,激荡不已,彻夜难眠。 激动、酸楚、孺慕、还有对父母早逝的深切遗憾,种种情绪交织翻涌。 看着身边早已熟睡的阮玲珑,赵铮心中那份失而复得的亲情与深沉的爱意交织,让他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第二天,他郑重地前去征求外公徐闻道的意见。 “外公,我想带您去山里,去爹娘曾经生活过的木屋看看,也去他们坟前祭拜,告诉他们,我们终于相认了。” 徐闻道布满皱纹的手微微颤抖,浑浊的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他用力地点点头,声音哽咽道:“好,好孩子……是该去看看他们。也去看看晓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那是他苦寻多年,却最终天人永隔的女儿啊。 阮玲珑立刻握住赵铮的手:“铮哥,我和你一起进山。我们先去把木屋收拾出来,外公和文姨住得也舒服些。” 平安镇的风波刚刚平息,赵铮和阮玲珑再次踏上通往深山木屋的路,两人的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不再是生死逃亡,或是求医的仓惶,而是计划带着亲人归家的踏实与期待。 他们依然热爱这片隔绝尘嚣的山林,这里是他们命运的起点,也是心灵的归宿。 夕阳西下,熟悉的悬崖轮廓在望。穿过隐秘的路径,那座承载了他们最初温情的小木屋再次出现在眼前。 只是,因为许久无人居住,一人高的野草肆意生长,几乎淹没了低矮的院门,木屋上也爬满了藤蔓,显得荒凉而寂寥。 赵铮正欲上前清理,阮玲珑却轻轻拉住了他。 “铮哥,让我来。”她微微一笑,眼神沉静。 在赵铮略带疑惑的目光注视下,阮玲珑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双手,无形的意念如同温柔的潮汐般扩散开来。 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只见那些一人高的坚韧野草,如同被赋予了生命,齐刷刷地从根部开始松动,然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柔地拔出土壤。 它们没有四处散落,而是被这股力量规整地托举着,如同听话的士兵般,整整齐齐地挪移到了院子角落,堆叠起来。 那些缠绕在木屋上的藤蔓,也如同解开了束缚,自觉地滑落下来,蜷缩在墙根。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然韵律。不过片刻功夫,院门前的障碍被清除得一干二净,露出了原本的石板小路和木屋的原貌。 赵铮看得目瞪口呆,尽管他早已知道玲珑身怀异能,但亲眼目睹如此神奇的对植物的控制,还是让他震撼不已。 他看向阮玲珑,眼中充满了惊奇与纯粹的赞叹。 “玲珑,这……这真是太神奇了!” 阮玲珑收拢心神,看向赵铮,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铮哥,你……会害怕吗?这样的我……” 赵铮毫不犹豫地大步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而温暖。 “怕?为什么要怕?这是上天赐予你的力量,它保护了你,也帮助了我们。这力量与你一样,纯净、强大而且充满生机。我只会为你骄傲,玲珑。有你在我身边,我只有安心,没有害怕。” 他话语中的信任与坦然,瞬间抚平了阮玲珑心底最后一丝隐忧。 她回握住他的手,笑容如释重负,比山间的清风还要清爽。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分工合作。赵铮负责打扫木屋内部的积尘,擦拭家具,整理床铺。阮玲珑则继续运用异能,清理屋前屋后、菜畦附近的杂草,甚至引导溪水冲刷水井旁的青石板。 她的异能运用得越发纯熟,仿佛与这片山林融为了一体。 夜幕降临时,小木屋内外已焕然一新。虽然依旧简朴,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袅袅炊烟从厨房升起,简单的饭菜香气飘散在清凉的山风中。 饭后,两人搬出躺椅,放在清理干净的院子里,并肩躺下。 深邃的夜空中,繁星点点,银河璀璨,如同缀满了钻石的深蓝色绒布。山间的虫鸣与远处隐约的兽吼交织成自然的夜曲。 “铮哥,找到外公,你开心吗?”阮玲珑轻声问道,侧头看着赵铮在星光下轮廓分明的侧脸。 赵铮沉默片刻,握紧了她的手,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慨。 “开心,当然开心。只是,这开心里,也掺杂着太多遗憾。如果爹娘还在,该多好。如果外公能早一点找到我们……或者我们能早一点知道……”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玲珑,你知道吗?这一切都是缘分,奇妙的缘分。如果那天早上我没有出门打猎,没有走那条偏僻的山涧路,我就不会遇到你,救下你。我也许一辈子都不会下山,不会在平安镇经历那么多,更不可能……遇见外公,与他相认。” 他转过头,深邃的眼眸在星光下熠熠生辉,盛满了对阮玲珑的深情。 “所以,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福星,玲珑。是你,带来了这一切的改变和我生命中的圆满。” 阮玲珑心中暖流涌动,她回望着他,认真地说道:“铮哥,你才是我生命中的贵人。是你救了我的命,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包容我的不同,理解我的秘密,无论顺境逆境,你始终站在我身边。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星光下,两人十指紧扣,无声的情意在静谧的山野间流淌,比星辰更永恒。 第二天清晨,山间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香和露水的湿润。 阮玲珑深吸一口气,看着被两人合力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小院,心中充满了安宁与满足。 她扭头看向正在厨房灶台前忙碌着准备早饭的赵铮,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宽阔的背上,勾勒出温暖而踏实的剪影。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 阮玲珑扬声问道,“铮哥,咱们啥时候要个娃?” 赵铮翻炒锅铲的手一顿,耳根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转过身,看向倚在门框上笑意盈盈的阮玲珑,眼神温柔而珍重。他放下锅铲,走到她面前,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玲珑,”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怜惜,“要孩子的事情,我们不着急。外公的医术通神,我们听他的。先把你之前亏空的身子彻底调理好,养得健健康康的。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再要孩子。我希望你和孩子都平安康泰。” 阮玲珑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话语中无微不至的关怀,心中一片柔软。 她轻轻点了点头:“嗯,听你的。” 早饭后,赵铮第一次郑重地带着阮玲珑,沿着一条隐秘的小径,走向后山深处的一片向阳坡地。 那里,两座并排的坟茔静静地躺在几棵苍翠的松树下,周围开着不知名的野花。 赵铮仔细地清理着坟前的落叶和杂草,阮玲珑也默默地帮忙。清理干净后,赵铮拉着阮玲珑的手,两人一起在坟前跪下。 “爹,娘,”赵铮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无比清晰。 “儿子带媳妇来看你们了。她叫玲珑,阮玲珑。她很好,聪明、善良、坚韧,是儿子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我们已经成亲了,在山下的平安镇安了家。爹娘放心,儿子现在过得很踏实,很幸福。”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还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要告诉你们。我找到外公了!他老人家身体硬朗,外公他……是极好极好的人。娘,外公跟我说了当年和您之间的误会,那些事情都过去了。外公现在跟我们生活在一起,我们会好好孝顺他,替娘尽孝。” 赵铮对着父母的墓碑,说了很多很多,说山下的生活,说平安镇的乡亲,说玲珑的种种好,说外公的慈爱。 阮玲珑静静地听着,感受着他对父母那份深沉而内敛的思念。 最后,她也恭敬地对着墓碑,庄重地磕了三个头:“爹,娘,玲珑给你们磕头了。我会好好照顾铮哥,好好孝顺外公,请你们放心。” 几天后,准备妥当的赵铮和阮玲珑下山,带着徐闻道和文静,再次踏上了进山的路。 为了照顾两位长辈,他们走得格外慢,走走停停,欣赏着沿途的风景。 徐闻道看着这座陌生的山林,眼神复杂,有回忆,有感慨,更有近乡情怯的酸楚。 文静则安静地陪伴着,她能感受到徐闻道身上那股沉重的悲伤,心底也莫名升起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早逝女子的深深怜惜与心疼。 直到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边的云霞,他们才终于抵达了悬崖背后的木屋。 当那座掩映在绿树丛中,被阮玲珑和赵铮打理得干净整洁的小木屋出现在眼前时,徐闻道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浑浊的眼睛贪婪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那低矮的篱笆,那口泛着微光的水井,那扇结实的木门……仿佛每一块木头,每一片石头,都残留着女儿徐晓筱生活过的气息。 徐闻道颤抖着手,轻轻推开木屋大门,脚步有些踉跄地走了进去。 他抚摸着屋前粗糙的木柱,抚摸着窗棂,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件简陋却擦拭得发亮的家具,最终停留在那张小小的梳妆台上,那里或许是晓筱经常坐着梳头的地方。 泪水无声地滑过他布满沟壑的脸颊,滴落在脚下的木板上。 “晓筱……爹来了……爹来看你了……”老人喃喃低语,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积压了数十年的思念与悔恨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文静看着徐闻道佝偻悲恸的背影,眼眶也湿润了,她默默上前,轻轻扶住老人的手臂,给予无声的支撑。 赵铮和阮玲珑站在一旁,亦是眼眶泛红,心中充满了对逝者的哀思和对眼前老人的心疼。 这一夜,徐闻道和赵铮同住一屋。 祖孙俩在昏暗的油灯下,低声交谈着,赵铮讲述着记忆中母亲的点滴,徐闻道则回忆着女儿幼时的模样和父女间那些或温馨或争执的往事。 时光仿佛倒流,弥补着错失的岁月。 文静则和阮玲珑住在另一间屋。 这是她们第一次如此亲密地独处一室。文静温柔地询问着阮玲珑的身体状况,询问着去京城返回途中的事情。 阮玲珑也耐心地回应,帮她铺好被褥,动作自然而亲昵。 两人之间没有尴尬,没有不适,只有一种如同母女般自然而然的亲近与温暖。 在阮玲珑轻柔的讲述声中,文静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很快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山雾缭绕,鸟鸣清脆。赵铮带着徐闻道和文静,沿着木屋背后的小径,来到了父母的坟前。 香烛燃起,纸钱飞舞。 徐闻道看着女儿女婿并排的墓碑,老泪纵横。他颤抖着伸出手,一遍遍抚摸着女儿的名字“徐晓筱”,仿佛要将那冰冷的刻痕捂热。 “晓筱……爹对不起你啊……爹来晚了……太晚了……”老人泣不成声,佝偻的身体几乎要支撑不住。 赵铮红着眼圈,紧紧搀扶着外公。文静和阮玲珑也跟着默默垂泪。 祭拜完毕,阮玲珑体贴地带走了赵铮和文静。 因为她知道,外公一定有很多很多话,想要单独对女儿诉说。那些迟到了几十年的道歉,那些无处诉说的思念,那些尘封的父爱…… 赵铮和阮玲珑带着徐闻道、文静,在这片承载着过往与新生、悲伤与宁静的山林里,足足住了十来天。 远离了市井的喧嚣与纷扰,每日只有清风鸟鸣,山泉松涛。 徐闻道在女儿生活过的地方,心境渐渐平复,每日在院中晒药,或由赵铮陪着在附近山林采药,仿佛在追寻女儿当年的足迹。 文静则爱上了屋后那片静谧的竹林,常常坐在竹下看书,或者跟着阮玲珑去溪边洗衣、采摘野菜。 阮玲珑的木系异能在这里运用得更加自如,她甚至催生了一片野花,将小院点缀得生机勃勃。 山居的日子安逸宁静,文静和徐闻道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眉宇间的郁气也消散了许多。这片山林,不仅安葬着逝去的亲人,也抚慰着生者的心灵,成为了他们共同的安心之所。 86 正文 第86章 疗愈 ◎玲珑,爷爷……瞒了你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山居的日子宁静而悠长,时间仿佛在山风的吹拂下变得缓慢。 这天,赵铮带着弓箭和猎刀,踏着晨露进山打猎去了。 文静则抱着厚厚的医书,坐在木屋后那片清幽的竹林下,沉浸在药理的玄妙世界中。 徐闻道站在院中,看着阮玲珑正用竹管引流来的溪水,浇灌她新开辟的一小片药圃。 阮玲珑专注而沉静的侧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美好。 他心中百感交集,一个酝酿了许久的决定,终于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刻。 “玲珑,”徐闻道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你来,爷爷有话跟你说。” 阮玲珑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徐闻道,她敏锐地察觉到他眼神中那份不同寻常的复杂:有慈爱,有愧疚,有决断,更有深深的担忧。 她洗净手,走到徐闻道面前的小竹凳坐下:“爷爷,您说。” 徐闻道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许久,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积蓄勇气。最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浑浊的眼中充满了坦诚与歉意。 “玲珑,爷爷……瞒了你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看着阮玲珑清澈的眼眸,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沙哑。 “爷爷一直把你当作至亲的晚辈,甚至比亲孙女还要亲。所以,私心里,爷爷希望你能一直像现在这样,过着安宁、自在的日子。远离纷争,远离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富贵牢笼。”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皇家虽然坐拥天下富贵,可要知道那宫墙之内,勾心斗角,阴谋诡计,步步杀机。爷爷看着你过去在程家那十八年受的苦,心疼得恨不得将程家挫骨扬灰!爷爷不想你再卷入那样的漩涡里,不想你刚脱离虎口,又踏入一个更复杂、更凶险的龙潭。” 阮玲珑静静地听着,心中隐隐有了预感,但她没有打断,只是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徐闻道深吸一口气,终于将那个沉重的秘密,如同卸下千钧重担般,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玲珑,你的亲生母亲,就是文静。她是原来的庆王妃,后来庆王登基,她被追封为元皇后。而你的亲生父亲……就是当今陛下,周衡昌。” 山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只有竹叶轻微的沙沙声。 阮玲珑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出乎徐闻道意料的是,她脸上并没有出现震惊、狂喜或者愤怒等剧烈的情绪波动。 她的神情,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奇异的平静。 事实上,阮玲珑的心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穿越小说诚不我欺! 难怪她对文静有着天然的亲近感,难怪皇帝周衡昌看她的眼神带着莫名的温和和善意。原来,她这具身体,竟然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但这份认知,并未在她心底掀起太大的波澜。 因为她很清楚,她不是那个在程家受尽折磨,最终饿死的可怜女奴“阿花”。 她是来自末世的阮玲珑,一个拥有独立灵魂的异世来客。 她感激这具身体给了她重生的机会,也愿意承担起对原主生身父母的责任,但这血脉的羁绊,并不能完全定义“她是谁”。 这个最深的秘密,她永远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包括最亲密的赵铮和外公。 “爷爷,”阮玲珑的声音平静得出奇,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谢谢您告诉我这一切。谢谢您为我考虑这么多。” 她看向徐闻道,眼神真诚而温暖。 “您不必感到愧疚。我和您最初的想法一样,没有认祖归宗的打算。现在的生活,有铮哥,有您,有文姨,有我们亲手经营的一切,我很满足,也很珍惜。权势富贵,于我如浮云。” 徐闻道怔住了,他预想过阮玲珑的各种反应,却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坦然、冷静和透彻! 眼前这个才十九岁的姑娘,在得知自己可能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公主时,竟然能如此清晰地看透本质,坚守本心,不为滔天权势所动。 这份心性,这份定力,让阅尽人世的徐闻道都感到深深的震撼和折服。 “好,好孩子!” 徐闻道的声音带着激动和由衷的欣慰,他轻轻拍了拍阮玲珑的手背,“爷爷就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你这份通透和豁达的心境,爷爷佩服!” 阮玲珑微微一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 “爷爷,关于文姨……我的母亲,”她对这个称呼还有些生涩,但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我希望您能教我帮她恢复记忆的法子。我认为,对她而言,最好的结果不是由我们告知她真相,而是她自己想起来关于自己的过去。这样,无论她最终选择接受还是放下,都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意愿。” 徐闻道再一次被阮玲珑的智慧和体贴所打动。 她不仅看清了自己的路,还如此设身处地地为文静着想。 这个外孙媳妇,简直是老天赐给赵铮,也是赐给这个饱经磨难的家庭最大的福报! “好!”徐闻道重重点头,“爷爷定当倾囊相授!” “不过,治疗失忆之症,本就艰难,文静的情况又尤为复杂,涉及蛊毒和剧毒的损伤,还有巨大的心理创伤。爷爷现在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尽力而为。” 当晚,在摇曳的油灯下,阮玲珑没有隐瞒赵铮,将徐闻道告知的身世秘密,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赵铮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仿佛被雷劈中一般。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阮玲珑,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什……什么?玲珑你……你是……陛下的女儿?是真正的……公主!” 这个冲击太大了,他娶的媳妇,竟然是金枝玉叶,是当朝皇帝唯一的血脉!这简直比话本里的故事还要离奇! 震惊过后,一股巨大的担忧瞬间攫住了他。 皇室血脉……这身份意味着什么? 玲珑还能留在平安镇,留在他这个猎户出身的丈夫身边吗?皇帝周衡昌会同意他们继续在一起吗? 那些复杂的宫廷斗争……赵铮的心沉了下去,眉头紧锁。 阮玲珑看穿了他的担忧,主动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而温柔。 “铮哥,别担心。我刚才跟外公说了,我不会回京城认亲。我就是阮玲珑,是你的妻子,是平安镇陛下亲封的裕民夫人。这个身份不会改变,我的心意更不会改变。” 赵铮看着妻子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心中的担忧如同冰雪般渐渐消融。 他反手紧紧握住阮玲珑的手,所有的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最深沉的一句:“玲珑,无论你是谁,你都是我的妻子。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我信你!” 为了能心无旁骛地给文静治疗,徐闻道决定暂时不下山。 毕竟,没有比悬崖背后的小木屋更适合治病的地方。 赵铮和阮玲珑对此毫无异议,两人很快下山一趟,将各自负责的营生:赵铮的镖局事务、阮玲珑的试验田和与官府对接的良种事宜,通通做了妥善安排和托付。 然后,他们带着足够的补给和药材,重新回到了小木屋。 所有治疗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徐闻道对文静坦诚了自己的计划:“静儿,爹想试试看,能不能帮你找回一些过去的记忆。你愿意试试吗?” 文静沉默了片刻,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抗拒或期待,只是平静地看着徐闻道,轻声问:“爹,治疗……会对您的身体造成很大负担吗?如果有任何风险,女儿宁愿不想起来。” 她的话语里,是对徐闻道最纯粹的关心。 徐闻道心中一暖,温声道:“放心,爹心里有数,会量力而行,不会勉强。主要是靠玲珑施针,爹从旁指导。” 文静闻言,目光转向阮玲珑,眼中是温和的信任:“那就好。有玲珑在,我放心。” 治疗的过程漫长而细致。 徐闻道毫无保留地将一套极其精妙、专门针对脑络淤塞、修复受损神元的针法传授给了阮玲珑。 这套针法极其复杂,对施针者的指力、认穴的精准度、以及下针时气息的掌控要求都极高。 阮玲珑学得异常专注和刻苦。 她本就聪慧过人,又有木系异能带来的对身体经脉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加上对文静那份源自血脉的关切,让她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掌握了针法的精髓。 每日清晨和傍晚,在木屋安静的内室,文静都会平躺下来接受针灸。 阮玲珑则凝神静气,依照徐闻道的指点,将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精准无比地刺入文静头部的各大要穴。 在施针的同时,阮玲珑还做了一件连徐闻道都未曾察觉的事情。 她小心翼翼地调动起一丝精纯的木系异能,如同最温和的生命溪流,顺着银针的引导,极其缓慢而精准地注入文静的大脑经脉之中。 这绿色的生命能量,带着强大的生机与梳理之力,悄无声息地温养、疏通着文静脑内那些因蛊毒、剧毒和巨大心理创伤而淤塞、受损、甚至枯萎的细微经络。 它如同最灵巧的清道夫和最温柔的修复者,一点点地抚平着过往伤痕留下的崎岖。 文静在治疗中,有时会感到头部轻微的酸胀或温热,有时会陷入短暂的、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有时则是一片空白,只觉得异常放松。 无论身体有何种变化,她都会告诉徐闻道和阮玲珑,文静始终积极地配合着治疗。 因为她知道,徐闻道和阮玲珑都是她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人,他们不会伤害她一丝一毫。 时间在山林的静谧中悄然流逝。赵铮负责照顾好所有人的起居,打猎、捕鱼、照料菜园,默默守护着这份宁静。 徐闻道则一边指导治疗,一边在山中采撷珍稀草药,为后续可能需要的药方做准备。 这天早上,天气晴好。 赵铮吃过早饭,便去了屋后那个被阮玲珑用异能滋养过的小池塘。 池塘里莲叶已经开始枯萎,他费了些功夫,从池塘里挖出了几节肥硕的莲藕,准备晚上炖一锅滋补的莲藕排骨汤给大家补补。 他提着沾满泥泞的莲藕,心情颇好地回到小院,正想招呼玲珑来看这新鲜的收获。 然而,他刚踏入自家小院,就看见阮玲珑脸色苍白地从文静的房间快步走了出来,一向沉稳的她此刻眼中带着罕见的惊慌。 “玲珑,怎么了?”赵铮心头一紧,立刻放下莲藕问道。 “铮哥!”阮玲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文姨她,她刚才施针结束后,突然……突然就昏过去了!” 赵铮脸色骤变,立刻迈步走进房间。 只见文静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面色也并无异常,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但无论旁边的徐闻道如何轻声呼唤,她都毫无反应。 徐闻道正坐在床边,手指搭在文静的腕脉上,眉头紧锁,神色异常凝重。他反复诊脉,又翻开文静的眼睑查看,脸色越来越沉。 “外公,文姨她……”阮玲珑快步走到床边,声音充满了担忧和自责。难道是她输入异能时出了岔子?还是针法刺激过度了? 徐闻道缓缓收回手,眉头深锁,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静儿的脉象并无大的凶险之兆,沉缓而有力,倒像是陷入了极深的沉眠。”他看向阮玲珑,“玲珑,刚才施针,可有什么异常?你感觉如何?” 阮玲珑仔细回忆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针法步骤和往常一样,我的每一针都极为小心,应该没有偏差。只是在最后一针落下时,我手里的针似乎有一种明显得阻滞感……文姨的身体好像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就……这样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和后怕。 徐闻道闻言,目光猛地一凝,看向文静沉睡的脸庞,喃喃自语道:“难道是……银针触及了最核心的淤积?那些被强行遗忘、或者身体本能想要保护的……最痛楚的记忆?”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沉重的寂静。 窗外,阳光正好,山风依旧,但小木屋内的气氛,却凝重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文静这突如其来的昏迷,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87 正文 第87章 相认 ◎我的孩子……我的女儿啊◎ 文静的昏迷持续了两天两夜。 这两天,对于守护在她床边的阮玲珑和徐闻道而言,如同漫长的煎熬。 阮玲珑心中充满了自责与担忧,她一遍遍回想施针的每一个细节,生怕是自己的异能失控或是针法偏差导致了这场意外。 徐闻道虽面色凝重,但反复诊脉后,却始终未发现凶险之兆,这让他心中那份关于“触及核心封印”的猜测越发清晰。 当第三天的晨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文静苍白的脸上时,她的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以往那种带着些许茫然与温顺的柔和,而是如同拨开了重重迷雾的深潭,清澈沉静,却又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复杂与沧桑。 那是一种历经劫波后,洞悉一切的清醒。 “文姨,您醒了!”一直守候在旁的阮玲珑瞬间红了眼眶,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让她声音都带着哽咽。 天知道她这两天承受了多大的心理压力。 文静的目光缓缓聚焦在阮玲珑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感,有感激,有怜惜,更有一种穿透时光的、属于母亲的温柔。 她张了张嘴,声音还有些沙哑:“玲……珑……” 这一声呼唤,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 徐闻道见状,立刻上前诊脉,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脉象平稳,神思清明。静儿,你现在感觉如何?” 文静缓缓闭上眼,似乎在消化脑海中汹涌而来的信息洪流。 庆王妃的尊荣与桎梏,北境战火纷飞时王府的孤立无援,柳思琪虚伪的笑容下暗藏的毒针,蛊毒发作时生不如死的折磨,“七日归”带来的冰冷绝望,皇陵的阴冷孤寂…… 以及,失忆后在皇陵被徐闻道所救,在平安镇与阮玲珑、赵铮朝夕相处的点滴温暖。 最重要的是,她那个一出生就被调换,被残忍抛弃的亲生女儿! 无数的画面、声音、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击着她,巨大的信息量和强烈的情绪波动让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脸色瞬间又变得苍白。 “爹……玲珑……”文静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和巨大的悲伤,“我……我都想起来了……我的女儿……”她猛地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徐闻道见状,立刻在她几处安神的穴位上快速按压。 但情绪的剧烈震荡实在太过猛烈,文静还来不及说出“明珠不是我的女儿……”眼前便一黑,再次晕厥过去。 “文姨!”阮玲珑惊呼。 “别慌!”徐闻道这次反而镇定了许多,他迅速检查了一下。 “无妨,是骤然恢复庞大记忆,心神激荡太过,身体承受不住自我保护性的昏迷。让她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这一次,阮玲珑和赵铮都平静了许多。 他们知道,之前的针灸治疗和玲珑特殊的异能已经发挥了关键作用,文静的记忆壁垒已经彻底打通。她现在需要的,只是时间让身体和心灵去适应这失而复得的、沉重而复杂的过往。 第二天,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唤醒了山林,阮玲珑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准备去厨房准备早饭时,却被院子里的景象怔住了。 只见文静正拿着一个葫芦瓢,站在她精心打理的小花圃旁,动作轻柔而专注地给那些沐浴在晨光中的*花草浇水。 她的侧影沐浴在金色的光晕里,宁静而美好,仿佛昨日的痛苦与挣扎只是幻梦。 听到脚步声,文静转过头来。 当她的目光落在阮玲珑身上时,脸上绽开了一个极其灿烂、充满了新生喜悦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明亮,如此温暖,如同穿透阴霾的朝阳,瞬间驱散了阮玲珑心中所有的担忧。 阮玲珑真切地感知到,那个温柔却坚韧的文姨,真的回来了。并且,是以一种更强大、更通透的姿态。 “玲珑,早呀!” 文静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清爽,温柔依旧,却多了一份历经沧桑后的沉静力量。 徐闻道也闻声出来,仔细为文静诊了脉,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好,很好!脉象稳健,心神安泰。静儿,你的身体根基还在,蛊毒和‘七日归’的余毒已清,失忆之症也已痊愈。剩下的,只需好好休养,假以时日,定能恢复如初。” 文静走到徐闻道面前,无比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爹,再造之恩,静儿无以为报!若非您皇陵相救,悉心照料,后又带我来此,更得玲珑妙手施针,静儿早已是一抔黄土,更遑论能恢复神智,记起前尘往事。此恩此德,静儿永世不忘!” 徐闻道连忙扶起她,眼中也泛着泪光:“傻孩子,你我父女,何须言谢?你能好起来,爹比什么都高兴。” 文静起身,目光坚定地看向远方连绵的青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爹,我想去找我的女儿。我真正的女儿,她被柳思琪那个毒妇扔进了河里……但我相信,老天有眼,她一定还活着。我要去找她!” 徐闻道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静儿,你可知道你女儿有何特征?茫茫人海,寻人如同大海捞针。” 文静眼中闪过痛楚,随即化为希冀的光芒。 “爹,我记得!她右耳背后,有一个小小的、像三瓣梅花一样的红色胎记,那是她出生就有的!柳思琪那个女儿周明珠,她耳后的胎记,是后来被人用特殊染料点上去模仿的。” 徐闻道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说出答案,而是试探地问道:“静儿,你……可想过回京城?周衡昌他现在是皇帝,手握天下权柄。若有他相助,动用朝廷力量,寻到女儿的机会或许更大……” 提到周衡昌,文静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无比。 有爱,有怨,有被伤害的痛楚,更有对皇家生活的深深厌倦和恐惧。她缓缓摇头,语气异常平静却坚定。 “爹,他现在是皇帝了。九五之尊,坐拥四海,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 “而我……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我的女儿。找到她,陪在她身边,看着她平安喜乐,就是我余生唯一的念想。” 她的目光扫过这清幽的山林小院,充满了眷恋。 “回京城?回到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戴上皇后的凤冠,被无数的规矩束缚,被前朝后宫的纷争裹挟?爹,那样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再过。我宁愿像现在这样,布衣荆钗,在山野间自由自在的呼吸。哪怕寻女之路再艰难,也好过在那笼子里锦衣玉食却心如死灰。” 她看向徐闻道,眼神带着恳求。 “爹,我知道您交友广阔,在江湖中亦有故旧。我想请您帮帮我。请您发动江湖的力量,暗中寻访。我这些年也偷偷攒下了一些体己,虽然不多,但应该足够支付寻人的费用。我只求一个线索。” 文静的决绝和清醒,让徐闻道既心疼又欣慰。 她看清了权势的虚妄,选择了最艰难却最遵从本心的道路。 徐闻道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他看向文静,目光深邃。 “静儿,既然你心意已决,爹尊重你的选择。爹一定帮你。”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柔和:“不过,在开始寻人之前,爹想请你先做一件事。” 文静有些疑惑:“爹,什么事?” 徐闻道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眼中含着复杂情绪的阮玲珑,温声道:“去抱抱玲珑吧。感谢她这段时间,耗尽心力为你施针治疗,感谢她像亲生女儿一样照顾你、陪伴你。没有她,也就没有你今日的重生。” 文静闻言,心中瞬间涌起无限感激与柔情。 她看向阮玲珑,这个聪慧、坚韧、给予她无数温暖的姑娘,早已在她心中占据了无比重要的位置。 “玲珑,”文静眼中含着泪光,带着满心的感激和喜爱,走上前,轻轻地将阮玲珑拥入怀中。 她的拥抱温暖而充满力量,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视,“谢谢你,孩子。真的……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阮玲珑感受着怀中属于母亲的温暖和淡淡的药香,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外公把最终的选择权交给了她。要不要相认,何时相认,由她自己决定。 文静的拥抱真诚而充满感激,阮玲珑的心却跳得有些快。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她没有立刻回应文静的感谢,而是微微侧过头,轻声说道:“文姨,我右边耳朵后面有点痒痒的,好像长了什么东西,您能帮我看看吗?” 文静不疑有他,只当是山间蚊虫叮咬或是起了小疹子。 她松开怀抱,关切地凑近阮玲珑的右耳:“只是痒吗?痛不痛?快给文姨看看……是不是被虫子……”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文静瞬间僵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阮玲珑右耳背后,靠近耳垂的那一小片肌肤上。 那里,赫然有一个小小的、极其清晰的、如同三瓣梅花般的红色胎记! 那个形状,那个位置,与她记忆深处,无数次在梦中抚摸、亲吻过的,她亲生女儿耳后的胎记……一模一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文静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她瞪大了眼睛,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急剧收缩,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她死死地盯着那个胎记,仿佛要把它烙印进灵魂深处,生怕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这是真的吗?”她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文静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带着冰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触碰向那个小小的红色印记。 触感是真实的! 那熟悉的轮廓是她刻在骨血里的记忆! 巨大的狂喜如同火山般在她心底轰然爆发,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和难以置信。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阮玲珑。 眼前的姑娘,眉眼沉静,眼神清澈,正带着一种了然、温柔、甚至有些心疼的目光回望着她。那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等待已久的平静。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贯通! 为何初见时便觉得莫名的亲近?为何她做的饭菜格外香甜?为何她施针时那股温和的力量让她感到安心?为何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是带着超乎寻常的关切?还有衡昌对她那份异常的亲近感…… “你……玲珑……你……” 文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情感冲击让她几乎站立不稳,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巨大的喜悦、难以置信、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迟来了十九年的铺天盖地的母爱,将她彻底淹没。 文静再也控制不住,她伸出颤抖的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阮玲珑狠狠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一松手,这失而复得的珍宝就会再次消失! “我的孩子……我的女儿啊!” 一声撕心裂肺、饱含了十八年血泪与思念的哭喊,终于冲破了喉咙,响彻在宁静的山林小院上空。 文静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阮玲珑肩头的衣衫。 她紧紧地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仿佛抱住了整个世界,也抱住了自己破碎后终于得以完整的心。 88 正文 第88章 化解 ◎这些是娘给你置办的良田,以后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娘只盼着你开心。◎ 巨大的喜悦如同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文静。 她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阮玲珑,仿佛要将这错失的十八年时光都补回来,要将女儿身上曾受的苦楚都用自己的体温熨平。 那一声撕心裂肺的“我的女儿”,是她压抑了太久太久的血泪呼喊。 然而,这份狂喜如同燃烧过猛的火焰,在短暂的炽烈后,很快被紧随而来的、更加汹涌的痛苦和自责所取代。 当最初的激动稍稍平复,当阮玲珑那平静而带着抚慰的眼神清晰地映在文静眼中时,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玲珑在程家十八年的遭遇,如同最残酷的画卷,一帧帧地、无比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展开。 吃不饱穿不暖的童年,繁重到压垮脊梁的劳役,随时可能降临的打骂……还有那惊心动魄的、被程嘉禾当作活靶子射杀的瞬间! 只要一想到这些,文静的心就如同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透。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她给予假女儿周明珠的是锦衣玉食、无微不至的宠爱,是天下人艳羡的郡主尊荣。 而她的亲生骨肉,她的玲珑,却在承受着炼狱般的折磨。这种巨大的反差,如同最锋利的刀子,随时随地凌迟着文静的心。 即使知道程家父子已被周衡昌判了斩立决,已经伏法,文静心中那滔天的恨意也丝毫未减。 她本是心性纯善、连蚂蚁都不忍踩死的女子,此刻却恨不得化身索命的阎罗,将程家满门挫骨扬灰! 她更恨柳思琪的歹毒,恨前任皇帝、周衡昌的好大哥周胤的冷酷算计,是他们一手导演了这场骨肉分离、女儿饱受磨难的惨剧。 然而,她内心深处最怨恨、最无法原谅的,却是两个人:周衡昌,和她自己。 如果不是周衡昌引来周胤的猜忌,柳思琪又怎会被利用成为插向她们母女的毒刃? 如果不是她这个母亲太过懦弱,太过信任身边人,没有保护好襁褓中的女儿,又怎会让柳思琪有机可乘? “是我……都怪我……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文静在病榻上辗转反侧,泪水浸湿了枕巾,口中反复呓语着这句话。 巨大的愧疚感和自我否定如同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锁住,迅速拖垮了她的身体。 文静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失去了光彩,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灰败。她没有丝毫胃口,整日昏沉,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徐闻道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他深知解铃还须系铃人,文静这心结,根源在玲珑身上,也只有玲珑才能解开。 “玲珑,”徐闻道找到正在煎药的阮玲珑,神色凝重,“你娘她……陷得太深了。大喜大悲之后,这自责如同毒蛇,日夜啃噬她的心神。若不能及时开解,恐成心疾,郁结难舒,于她身体恢复大大不利,甚至有性命之忧。” 阮玲珑放下药扇,看向文静房间的方向,眼中满是心疼与坚定。 “外公,我明白。让我去和娘说。” 阮玲珑端着一碗温热的药粥,轻轻走进文静的卧房。文静背对着她躺着,单薄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 “娘,”阮玲珑的声音温柔而清晰,“起来喝点粥吧。” 文静没有动,肩膀却微微耸动,压抑的啜泣声低低传来。 阮玲珑将粥碗放在床边小几上,走到床前坐下。她没有立刻劝慰,而是伸出手,掌心向上,目光沉静地看向文静。 “娘,您看。” 在文静困惑而悲伤的目光注视下,阮玲珑的掌心,凭空缓缓凝聚出一团柔和而充满生机的绿色光芒。 那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液体,在她掌心缓缓流淌、旋转。 紧接着,更加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窗台上一个原本有些萎蔫的小盆栽,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召唤,几片枯黄的叶子迅速恢复了翠绿,一个微小的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绽放,开出了一朵娇嫩欲滴的粉色小花! 文静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忘记了哭泣,难以置信地看着这超越常理的一幕。 “这……这是?”她的声音带着惊异。 阮玲珑收起光芒,握住文静冰凉的手,眼神清澈而坦诚。 “娘,这就是我想告诉您的。程家的十八年,是苦难,是折磨。但也许,正是这段经历,让我因祸得福,得到了老天爷额外的奖赏。” “这份特殊的能力,它保护了我,让我在绝境中活了下来,也让我有能力去帮助更多的人,包括您。” 阮玲珑默默地在心里祝福原主,希望她能像自己一样获得神奇机缘。 从她接管这具身体开始,她就得承担起这具身体的因果。 这其中,自然是包括照顾好文静。 阮玲珑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平和,她认真地说道:“过去的路,无论多么曲折艰难,我们都无法改变。但重要的是,我们走到了今天。娘,您找到了我,我也找到了您。我们现在一家人团聚,平安喜乐。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阮玲珑凝视着文静的眼睛,一字一句,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 “娘,我真的不介怀过去。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您的身体能健健康康的。这样,我们母女才能长长久久、开开心心地在一起。” “我要带您尝遍天下的美食,看遍世间的美景。我还要跟铮哥生几个可爱的娃娃,到时候,您可得帮我们带孩子,教他们读书认字,给他们讲山里的故事……” 她描绘着平凡而美好的未来,声音轻柔,却充满了强大的感染力。 阮玲珑讲赵铮的憨厚可靠,讲徐闻道的慈爱渊博,讲平安镇淳朴的乡亲,讲裕民山庄重建后的蓝图,讲她试验田里那些充满希望的种子。 文静静静地听着,眼中的悲伤和自责如同冰雪般,在女儿温暖而充满希望的话语中,一点点消融。 滚烫的泪水再次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痛苦的泪水,而是释然、是感动、是重新燃起的对生活的热爱。 她看着女儿明亮而坚定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一丝阴霾,只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对她的深切关爱。 这份纯粹而强大的力量,终于穿透了她心中厚重的自责壁垒。 文静反手紧紧握住阮玲珑的手,一边流泪,一边用力地点着头,露出了大病以来第一个真心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好,好孩子……娘答应你……娘什么都答应你!娘一定好好活着,健健康康的,看着你幸福,帮你带孩子……” 文静同时也在心中默默发誓:从今往后,她不要再成为女儿的累赘和负担!她要成为女儿最坚强的后盾,最温暖的港湾,成为女儿快乐和力量的源泉! 她要振作起来! 女儿的身体还需要仔细调养,才能早日实现做母亲的心愿。她要继续跟着爹学习医术,而且要学得更精、更深。她要亲手将女儿被亏空的身体,调养得健壮康泰。 这一刻,笼罩在文静心头多日的阴霾终于彻底散去。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明亮而坚定,心中充满了目标感和对未来的希望。 那份蚀骨的自责,被对女儿深沉的爱和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待所取代,化作了支撑她重新站起来的强大力量。 随着文静心结的解开和身体的逐渐恢复,山居小木屋的宁静时光也接近尾声。 平安镇的事务、重建裕民山庄的计划,都需要赵铮和阮玲珑回去主持。徐闻道也需要下山补充一些药材。 于是,一家人收拾行装,带着山野的清新气息和对未来的美好期许,重新回到了平安镇的赵家小院。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却又有了微妙的不同。 文静不再像失忆时那样安静地待在角落,她的眼神更加明亮,行动更加利落,开始主动跟着徐闻道辨识药材、研磨药粉,学习医术的劲头比谁都足。 她看向阮玲珑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疼爱和骄傲。 就在他们回平安镇的赵家小院不久,来自京城的皇家天使,带着浩浩荡荡的车队,再次抵达了平安镇。 这一次,周衡昌送来的不再是金银珠宝,而是实实在在的、用于重建裕民山庄的顶级木料、坚固的石材、上好的青瓦,以及一队技艺精湛、经验丰富的皇家御用工匠。 天使宣读了圣旨,言明皇帝感念裕民夫人功绩,特赐资材工匠,助其重建家园,规格可逾制,务必使其尽善尽美。 这份赏赐,可谓送到了心坎上,也体现了周衡昌的务实与用心。 有了之前修建山庄的经验,加上这批精良的物资和顶尖的工匠,赵铮统领起重建工作来,更加得心应手,进展神速。 新的裕民山庄,在众人的期待中,一日日拔地而起,规模和气度都远胜从前。 文静的身体在徐闻道的精心调理和阮玲珑木系异能的辅助下,恢复得很快。她看着女儿每日为农事、为山庄重建奔波,心疼之余,更多的是支持。 这天,文静拉着阮玲珑的手,将一个小巧却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塞到她手里。 “玲珑,这是娘以前攒下的一些体己。不多,但买些田地还是够的。”文静眼中满是慈爱,“娘知道你心系农事,喜欢和土地打交道。这些是娘给你置办的良田,以后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娘只盼着你开心。” 阮玲珑打开木盒,里面是厚厚一叠地契,加起来足有上百亩上好的水田和旱地。 这份来自母亲的、沉甸甸的心意,让阮玲珑心中暖流涌动。 她握紧手中的地契,望向窗外阳光下正在蓬勃生长的青翠树苗,又看了看身边笑容温柔的母亲,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富足。 土地、家人、自由、以及改变这方水土的力量,她所珍视的一切,此刻都真切地握在手中。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有了这些,她无所畏惧。 89 正文 第89章 寒瓜 ◎玲珑啊,你这丫头,总能化腐朽为神奇◎ 与文静相认,就像是在阮玲珑原本就充实的生活画卷上,添上了一抹最温暖的底色。 在不知道自己与文静有血缘关系前,阮玲珑是真心把她当成长辈孝顺。文静是那样美好、那样善良、那样脆弱、那样值得被珍惜。 直到现在,阮玲珑依然觉得原主的身世十分狗血,比她看过的任何一本小说都要曲折。 本应是皇室掌上明珠的原主,竟然活得那样悲惨。 阮玲珑毕竟不是原主,她也没办法替原主去怨恨和责怪谁。听外公的意思,给文静和自己下蛊的人已经被周衡昌雷厉风行地处置了。 这也是阮玲珑打算和周衡昌和平共处的原因之一。 身为丈夫和父亲,他纵然有不合格的地方,可毕竟事已至此。 阮玲珑和文静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致:暂时不和远在京城的那位帝王相认。她们珍惜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自由,更不愿轻易将其打破。 文静将所有的心力全都投入到了跟随徐闻道学习医术之中。 她那份专注和热情,甚至超过了失忆时的状态,她仿佛要将错失的时光都补回来,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医学知识,辨识药材、研习脉理、背诵方歌,进步神速。 文静的目标清晰而坚定:务必亲手将女儿玲珑早年亏空的身体,调养到最佳状态,让她早日实现做母亲的心愿。 阮玲珑则将目光投向了脚下这片广袤、待开发的土地。 裕民山庄那场大火烧毁了建筑,却无损于她名下田地的庄稼和植物。那些土地,在她的精心规划播种下,正焕发着惊人的活力。 得益于她异能催化过的良种和不断摸索改进的种植方法,她名下的五十亩冬小麦迎来了令人咋舌的大丰收。 金黄的麦浪翻滚,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麦秆。 最终,小麦的亩产达到了惊人的九石(540斤),五十亩地,总计收获了四百五十石(27000斤)饱满圆润的小麦。 看着在仓库堆积如山的麦粒,阮玲珑心中有了决断。 她留下足够自家和雇佣人工的口粮,以及来年做种的部分,然后将其余的一半:整整二百二十五石上等新麦,通过官府的渠道,运送去了京城,献给皇帝周衡昌。 自从得知他是这具身体的生父,又感念他之前的数次照拂,阮玲珑觉得,分享丰收的喜悦,是自己的一种心意。 她并未打算以此邀功或换取什么,只是单纯地想要将这片土地孕育出的良种,送一份给那位血缘上的父亲。 至于他收到良种后是何感想,阮玲珑并不在意。 剩下的田地,则成了阮玲珑的“百宝园”。 红薯藤蔓铺满了地垄,硕大的块茎在土里悄然生长;玉米秆子挺拔,吐着红缨;南瓜藤蔓肆意伸展,结出形态各异的果实;番茄架上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辣椒地里更是色彩斑斓,青红交映;还有耐旱的高粱,也昂首挺立,穗头饱满。 每一种作物的长势和产量,都远超平安镇其他农户的田地,成为了平安镇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阮玲珑对自己以后要做的事情无比清晰:她的土地,就是大周朝最顶级的良种培育基地。 在阮玲珑的规划中,这里产出的粮食和蔬菜,品质优良,抗逆性强,是推广良种、提高全国粮食产量的关键。 除了满足自家和雇佣老百姓的需求外,一部分作为“贡品”送给皇帝以示心意,剩下的大部分,则优先卖给那些有远见、愿意尝试新种、追求更好收成的农户。 她深知,只有让更多农户手里有好种子,才能从根本上改变大周老百姓的生活。 与此同时,阮玲珑的目光看得更远。 老百姓手里光有良种还不够,配套的田间管理技术同样重要。她开始着手筹备一件更消耗精力的事情:开一家肥料和农药加工厂。 受限于这个时代的工业水平,后世那些高效的复合肥当然无法复制。 但阮玲珑的思路非常清晰,她打算充分利用眼下一切可利用的自然资源。 她将目光投向了各种天然有机质:动物和家禽的粪便、废弃的秸秆、用作绿肥的植物、枯枝落叶、杂草、灶膛里的草木灰、厨余的菜叶果皮、鱼鳞内脏、动物骨头毛发、河塘沟渠的淤泥、甚至老灶土和石灰……这些都是制作氮、磷、钾肥的宝贵资源! 为此,她甚至提前在裕民山庄附近新建了一个规模不小的综合养殖场。 猪、鸡、鸭、鹅、牛、羊……各种牲畜家禽被精心饲养起来。养殖场产生的粪便和垫料,正是堆肥的核心原料。 有外公徐闻道这位神医坐镇,帮忙调配预防各种家禽、动物疫病的药方,让阮玲珑对养殖场的防疫管理充满了信心。 阮玲珑考虑再三,决定与雇佣的老百姓签订更规范的“雇佣契书”,并引入了“绩效管理”的概念。 根据工种、出勤、完成质量和数量等多方面因素,给雇佣的工人发放不同的工钱。 有“裕民夫人”这块御赐的金字招牌在,加上阮玲珑一向待人以诚、工钱公道,被雇佣的老百姓都死心塌地,干活格外卖力。 即便有人想用重金收买,也无人愿意背叛这位带着他们过上好日子的东家。 阮玲珑忙得像一只旋转的陀螺,不断穿梭在田间、养殖场、未来的肥料厂选址和家中。 赵铮同样不遑多让,他不仅要统筹指挥裕民山庄的重建工程,还要打理日益兴隆的“顺达镖局”业务,将平安镇的山货运往各地,又将外地的特产带回。 这天下午,夕阳的余晖将田野染成一片金黄。 阮玲珑结束了一天的巡视,从试验田返回家中。马车上,她小心翼翼地抱着两个硕大浑圆,带着深绿色花纹的“宝贝”。 那是她精心培育的西瓜! “外公,娘,快来看看这是什么!”阮玲珑跳下马车,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悦和成就感,像献宝一样将两个大西瓜抱进院子。 徐闻道正坐在院中石桌旁翻看医书,文静则在晾晒刚处理好的药材。 听到阮玲珑的声音,他们都含笑看了过来。 “哟,这么大的寒瓜!”徐闻道放下书,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曾在宫廷和达官显贵府邸品尝过进贡的寒瓜,知道此物珍贵难得。 文静也走了过来,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玲珑种的寒瓜,看着就喜人。” 阮玲珑将瓜放在石桌上,拿起刀,手起刀落。 “咔嚓”一声脆响,鲜红欲滴的瓜瓤瞬间露了出来,一股清甜沁人的瓜香弥漫开来。 只见寒瓜鲜红多汁,黑亮的籽镶嵌其中,但寒瓜籽的数量明显比寻常贡瓜少得多。 “外公,娘,快尝尝看甜不甜?”阮玲珑将切好的瓜分给两人。 徐闻道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甘甜的汁水瞬间充盈口腔,那清甜爽口的滋味直透心脾,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吃过的贡瓜都要甜美。 他忍不住连连点头,赞叹道:“不错,这瓜好!玲珑,你这寒瓜……甜得透心爽口,比宫里进贡的还要好上几分!” 文静也优雅地小口品尝着,脸上露出惊喜:“玲珑种的瓜不仅甜,而且这瓜籽很少,吃着不用频频吐籽,省事多了。更难得的是,你们看这瓜皮,薄得透光。” 说罢,她轻轻敲了敲瓜皮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 阮玲珑自己也拿起一块,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大口,感受着口腔里那久违的、属于盛夏的甜蜜。 西瓜这种好东西,在末世可是没有吃的,倒是有西瓜口味的营养液。 听到两人的评价,阮玲珑得意地笑了:“外公,娘,你们还不知道吧?这西瓜皮,也是好东西,能吃的!” “哦?”徐闻道和文静都露出好奇的神色。 寒瓜皮也能吃?这倒是闻所未闻。 “当然!”阮玲珑兴致勃勃地开始动手处理瓜皮,“把外面这层绿皮削掉,里面这层白瓤,清炒、凉拌都好吃,爽脆着呢!” 在阮玲珑的巧手下,当天晚饭的餐桌上,果然多了两道别致的菜肴。 一盘是碧绿透亮、淋着香油和醋的凉拌西瓜皮丝,另一盘是清炒西瓜皮片,点缀着几粒鲜红的辣椒碎。 徐闻道尝了一口凉拌瓜皮,清脆爽口,带着瓜类特有的清香,拌上调料,风味独特。清炒的则保留了瓜皮的脆嫩,微辣开胃。 他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感慨道:“玲珑啊,你这丫头,总能化腐朽为神奇。这被人丢弃的瓜皮,经你手一弄,竟成了如此爽口的佳肴!只可惜……” 徐闻道说着,放下筷子,望向院门的方向,语气带着一丝遗憾。 “铮哥儿还没回来,这么好吃的寒瓜,这么新鲜的吃法,他还没尝到呢。也不知道他那镖局的事,几时能忙完回家。” 话语里,是对外孙赵铮满满的牵挂。 阮玲珑闻言,也望向门外,心中涌起对赵铮的思念。甜蜜的西瓜固然好,但一家人围坐分享的滋味,才是最美。 晚饭后,清甜的瓜香似乎还萦绕在唇齿间。 徐闻道放下茶杯,对阮玲珑道:“玲珑,随外公来书房一趟,有事与你商量。” 阮玲珑应了一声,跟着徐闻道走进他素雅清幽的书房。 油灯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徐闻道在书案后坐下,神色带着一丝郑重:“铮哥儿这次押镖去北地,除了镖局的生意,我还让他给我的一位故交带了封信。” 90 正文 第90章 愧疚 ◎这份隐瞒,是为了保护文静和玲珑来之不易的平静。但是,面对周衡昌这份不动声色的关怀,徐闻道心中难免升起一丝愧疚。◎ “外公在北地也有故交?”阮玲珑有些好奇地问道。 “嗯,我早年行医,云游四方,结识了几位性情相投的朋友。”徐闻道点点头,跟阮玲珑解释道:“我托老友帮忙物色些北地健壮的良种马驹。数量不用多,但要精良。” 他看向阮玲珑,眼中闪烁着慈爱的光芒。 “我琢磨着,以后有必要在你们新建的那个大养殖场旁边,再专门圈出一块地,建个像样的马场。” “马场?”阮玲珑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外公的深意。 “没错!”徐闻道捋着胡须,面带微笑,“一来,铮哥儿的‘顺达镖局’要发展壮大,离不开好脚力的马匹。北地的马,耐力强,速度快,负重好,远非我们南方这些驽马可比。等你和铮哥儿有了自己的马场,镖局的根基就更稳了。” “二来,”他看向阮玲珑,目光中带着赞赏,“你这边的事业也越做越大。试验田、养殖场、未来的肥料厂、农药厂,还有那上百亩的田地。地里的产出要运出去,需要的东西要运进来,哪一样离得开运送?” “光靠人力和牛车太慢。咱们要是有自己的马队,效率能提升一大截。长远来看,这是必须的投入。” 阮玲珑听完,心中暖流涌动,由衷地赞叹道:“要不人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外公,您这眼光和筹划,真是给我们指了明路。咱们这个家啊,离了您可不行!” 徐闻道被外孙媳妇夸得脸上露出笑意,但随即,他神色郑重地从书案最下方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玲珑,”他将木匣推到阮玲珑面前,打开锁扣,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厚厚一叠银票和一些成色极好的金锭、玉器,“这些,*是外公这些年攒下的家底。” 见状,阮玲珑吃了一惊:“外公,您这是……” 徐闻道抬手止住她的话,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这些钱,本来早该给你。只是之前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变故太多,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如今,是时候交给你了。” 徐闻道看着阮玲珑,眼神无比认真:“外公知道,你心气高,本事大,未必需要外公这点棺材本。但外公给你,不是施舍,是托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木匣中的财物。 “就算铮哥儿不是我的亲外孙,外公这点家当,也早就打算留给你。不为别的,就为你这份心系黎民、着眼天下的格局。” “你建养殖场,筹办肥料厂、农药厂,桩桩件件,看似为了营生,实则都是为了提升粮食产量,让天下少些饥荒,让百姓日子好过些。这是天大的功德!” “外公行医一辈子,救人无数,但也用毒杀过该杀之人。临到老了,也想为自己积点福德,免得日后到了九泉之下,无颜见铮哥儿他娘。” 老人的话语平静,却蕴含着沉甸甸的分量和对往昔的释然。 徐闻道将木匣又往前推了推:“收下吧,玲珑。就当是外公入股你的‘种地大业’。建马场,办肥料厂,处处都要用钱。外公这点心意,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 阮玲珑看着匣子里的财物,又看着外公眼中那份豁达与期望,鼻尖微微发酸。 她深知外公的骄傲,这份钱,承载的不仅是财富,更是一位老人对后辈事业的无条件支持,和他对自己过往的救赎之心。 她不再推辞,双手郑重地接过紫檀木匣,深深一礼。 “玲珑谢过外公的信任。这钱,玲珑收下了。玲珑定不负外公所托,将它用在刀刃上,用在让这土地多产粮食、让百姓少挨饿的‘种地大业’上!” 有了徐闻道这笔丰厚的“入股金”,阮玲珑资金上的压力顿时减轻不少。 她立刻着手规划,将一部分钱用于购买紧邻养殖场的上等坡地,作为未来马场的基地;更大一部分,则投入到了肥料厂前期的土地平整,厂房搭建和基础设备的购置上。 徐闻道的雪中送炭,解了她眼下的燃眉之急。 没过多久,来自京城的皇家天使再次风尘仆仆地抵达平安镇。这一次的赏赐,规格之高,就连卢县令和平安镇富户都咋舌不已! 圣旨中,皇帝周衡昌对裕民夫人阮玲珑进献高产小麦良种之举大加褒奖,称其“心系社稷,功在千秋”。 为表嘉奖,特将平安镇西侧,毗邻裕民夫人现有田产的三座连绵山林,包括山脚下的部分缓坡地,永久赐予阮玲珑作为封赏。同时,赏赐阮玲珑黄金千两。 三座山林!外加千两黄金! 这份厚赏,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平安镇乃至整个州府都引起了巨大轰动。 “裕民夫人可谓是深得陛下的厚爱啊!” “别的不说,裕民夫人值得!有了裕民夫人给的良种和种田之法,我家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照我说,这皇帝陛下的赏赐还是太轻。亩产9石的小麦良种,说是价值万金也不为过!” 皇帝周衡昌的赏赐,意味着阮玲珑的产业版图,从平坦的农田,直接扩展到了拥有丰富山林资源的广阔天地。 山林可以育林、放牧、种植药材、甚至开发山泉……未来的潜力不可限量。 就在阮玲珑接收这份厚重赏赐,忙于规划新得的山林时,徐闻道也收到了一份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提醒”。 一个看似普通的行商,在卖药材时,巧妙地避开旁人,将一个密封的蜡丸交到了徐闻道手中。 徐闻道捏开蜡丸,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迹刚劲的小字。 “晓筱已逝,节哀。外孙赵铮和外孙媳妇阮玲珑均安,望珍重。” 纸条没有署名,但徐闻道瞬间就明白了。 来人是皇帝周衡昌的暗卫,他在履行皇帝的命令,提醒自己女儿徐晓筱已逝,但外孙赵铮和外孙媳妇阮玲珑一切安好,请他保重。 握着这张小小的纸条,徐闻道的心情异常复杂。 皇帝周衡昌……确实是个周全人。 他与自己不过两面之缘,还都跟文静有关。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能记得让人来提醒自己这个“故人”,告知女儿的死讯,并宽慰他外孙一切安好。 这份细心和人情味,让徐闻道心中颇不是滋味。 徐闻道坐在昏暗的书房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长长地叹了口气。 自己明知他的爱妻文静和唯一的亲生女儿阮玲珑,此刻就在这平安镇,就在自己身边。而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却还在为失去“爱妻”而痛苦,为寻找“亡女”而渺茫无望,甚至头疼难眠……自己却选择了隐瞒。 这份隐瞒,是为了保护文静和玲珑来之不易的平静。但是,面对周衡昌这份不动声色的关怀,徐闻道心中难免升起一丝愧疚。 京城,皇宫。 此时夜色深沉,御书房内却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龙椅之上,周衡昌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得如同寒冰。 他面前的地上,跪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官员和内侍。旁边,一个衣衫不整、容貌确有几分酷似文静,但气质却天差地别的年轻女子,被侍卫押着,她花容失色,抖如筛糠。 “好!真是好得很!” 周衡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 “朕的话,你们全当耳旁风了?朕说过,后宫之事,不容任何人插手!更不需要任何人替朕‘分忧’!” 他猛地抓起龙案上的一本奏折,狠狠摔在地上:“你们竟敢找此等庸脂俗粉,妄图鱼目混珠,行此龌龊下作之事!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陛下息怒!臣等……臣等也是一片忠心,见陛下日夜操劳,龙体欠安,又……又思念元后娘娘,才……才出此下策……”一个官员涕泪横流地辩解。 “思念元后?”周衡昌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讽刺和悲凉,“你们找来的赝品,也配与静儿相提并论?也配玷污静儿的名声?来人!” 御前侍卫应声而入。 “将此女即刻逐出宫门,涉事官员,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内侍总管监管不力,杖责三十,贬去皇陵守陵。再有敢以此等手段媚上,妄图插手后宫者,无论何人,杀无赦!” 周衡昌冰冷的声音在御书房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哭喊求饶声瞬间响彻御书房,但很快就被侍卫无情地拖了下去。 书房内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周衡昌粗重的喘息声。 怒火过后,是更深沉的疲惫,周衡昌头疼得如同无数根针在脑中搅动。 他扶着额头,跌坐在龙椅上,太阳穴突突直跳,根本无法入睡。 烦躁地挥退了想上前伺候的内侍,周衡昌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桌案一角。 在那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封信函:正是阮玲珑之前进献良种时附上的信件,以及汇报平安镇农事进展的奏报。 鬼使神差地,周衡昌伸出手,将那几封信拿了过来。 信上阮玲珑的字迹清秀工整,条理清晰,言语质朴却充满力量。 他一遍遍地翻看着,看着信中描述田间的丰收景象,看着她对新型肥料、农药的构想,看着她对平安镇百姓生活的点滴关切。 说来也怪,当周衡昌专注地看着这些来自平安镇,来自那个奇女子阮玲珑的信件时,那折磨了他许久的剧烈头痛,竟如同退潮般,慢慢地缓解了下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感,如同山间的清泉,悄然流淌过他烦躁的心田,抚平了那翻腾的怒火和无边的孤寂。 周衡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仿佛能透过那薄薄的纸张,感受到那片充满生机的土地,和那个总是能带来惊喜与安宁的女子。 只有在这时,他紧锁的眉头才微微舒展,获得片刻的喘息。 91 正文 第91章 巨富 ◎告示一出,整个平安镇乃至邻县都轰动了。◎ 平安镇赵家,阮玲珑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的是文静给的上百亩良田地契,徐闻道那沉甸甸的紫檀木匣,以及皇帝周衡昌御赐的三座山林契书,和那明晃晃的千两黄金。 指尖拂过这些巨额财富,阮玲珑心中腾起一股不真实的“一夜暴富”的快感。 有钱,有地,还有山! 这放在任何时代,都是令人艳羡的资本。 然而,来自末世,经历过资源极度匮乏的特殊时期,阮玲珑骨子里那份对生存资源的警惕和焦虑并未因此消散。 金银珠宝、地契山林,远不如实实在在、堆满仓廪的粮食更能给她带来安全感。 因此,在巨额财富面前,阮玲珑的规划十分清晰且务实。 阮玲珑心中,粮食是根本。 地里产出的优质小麦、稻谷,除了按惯例精挑细选一部分作为“贡品”送往京城,再拿出一部分卖给那些渴求良种的农户外,剩下的大部分,都被她小心翼翼地收入了新建的超大粮仓中。 这座粮仓是她的心血之作,粮仓不仅墙体厚实、结构坚固,防火防盗性能极佳,更在徐闻道的指点下,采用了特殊的防潮、防虫蚁设计,仓底铺设了厚厚的生石灰和特制药粉混合层,仓内悬挂着驱虫药囊,通风口也加装了细密的铜丝网。 所有粮食入库前,都经过严格的晾晒筛选。 管理粮仓的是她精挑细选签了死契的下人。卖身契牢牢握在她手中,加上她待下宽厚但也赏罚分明,这些人的忠诚度极高,粮仓的安全和干燥清洁得到了最大保障。 仅仅储存粮食,还不够。 阮玲珑清楚地知道粗粮和蔬菜深加工带来的增值效益,关键是深加工后利于储存,也极大的丰富了储备粮的种类。 因此,她大量雇佣人手,将收获的红薯清洗、粉碎、过滤、沉淀、晾晒,制成易于储存和运输的红薯淀粉。 然后再将一部分淀粉加水调浆、漏丝、煮熟、冷却、晾干,制成耐储存的红薯粉条。 这两种深加工产品,不仅大大延长了红薯的保存期,也提升了附加值。 除此外,南瓜也安排上。将其中一部分切成薄片或条状,晒成香甜有嚼劲的南瓜干;一部分蒸熟捣泥,过滤晾晒成细腻的南瓜粉,这是制作点心和婴幼儿辅食的好材料。 阮玲珑甚至尝试熬制了一些南瓜糖,它们甜度适中,带有独特的南瓜清香。 至于收获的玉米,大部分脱粒后磨成金黄的玉米面,阮玲珑吃不惯粗的玉米面,因此她家的玉米面都要求磨细一点,多磨几遍。 好在家里养了马和骡子,倒不用太担心出力的问题。 新鲜洋芋不易久存,除了留足秋季播种的洋芋种子和自家食用的一部分外,阮玲珑暂时没有安排大规模深加工。但她计划未来研究薯片、洋芋粉等产品。 深加工后的农产品,例如:红薯粉、粉条、南瓜干、南瓜粉、玉米面等,阮玲珑采取“囤一半,卖一半”的策略。 至于农副产品的销售,则全部整合进了赵铮的“顺达镖局”。 镖局如今不仅负责押运贵重货物,也利用其遍布各地的站点和商路信息,直接销售这些紧俏的农产加工品。 这相当于砍掉了中间环节,利润最大化地落入了自家口袋。镖局也因此拓展了业务范围,增加了稳定收入来源。 就在家里最后一批晚熟的寒瓜挂满藤蔓,等待采摘的时节,赵铮终于风尘仆仆地从北地回来了。 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十几匹神骏异常,一看就耐力十足的北地良驹。 这些马匹高昂着头,打着响鼻,透着一股南方马匹难以企见的彪悍气息。 虽然新建的马场还在紧锣密鼓地施工,但临时搭建的围栏和棚舍宽敞干净,足以让这些远道而来的“贵客”得到妥善安置。 更让阮玲珑惊喜的是,赵铮这次不仅带回了马,还带回了擅长养马的一家五口:一对经验丰富的中年夫妇,以及他们三个半大的小子。他们家世代在北地养马,全家都是养马的好手! 赵铮按照阮玲珑的模式,与他们签订了待遇优厚、责任明确的长期用工契约。 有了他们的加入,马场的未来更有保障了。 风尘仆仆归来的赵铮,洗净了脸,迫不及待地抱起阮玲珑特意给他留的,早已经冰镇在井水里的寒瓜。 一刀下去,独属于寒瓜的清甜香气四溢。 赵铮拿起寒瓜咬了一大口,甘甜爽口的汁水瞬间充盈口腔,驱散了旅途的疲惫。 “甜,真甜!玲珑,你这瓜种得极好!”赵铮由衷地赞叹,眼睛都亮了起来,“比我之前在京城吃过贡瓜还要甜。关键是籽还少,皮也薄。” 他一边大口吃着寒瓜,一边问:“这瓜产量如何?一年能种几茬?” 阮玲珑笑着回答:“如果精心管理,选对品种,利用好咱们这里的气候,一年可以种三茬。” “春播预计2-3月育苗,4-5月定植,6-7月收获;夏播预计5-6月育苗定植,7-8月收获;秋播预计7月育苗,8月定植,9-11月收获。这样算下来,从初夏到深秋,咱们都能有寒瓜吃。” “三茬?”赵铮震惊了,随即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那感情好啊!玲珑,咱家多种点。你是不知道,这寒瓜在外面卖得有多贵。稍微好点的寒瓜,运到州府或者京城,十两银子一个都有人抢着要。咱们要是能稳定供应,这绝对是个大进项!” 阮玲珑看着丈夫兴奋的样子,眉眼弯弯,毫不犹豫地点头:“行!反正咱家现在不缺地,铮哥说种,咱就种。把马场旁边的缓坡地也利用起来!” 看着小两口凑在一起,一个眉飞色舞地规划着种植寒瓜大业,一个含笑点头表示全力支持,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让坐在一旁喝茶的徐闻道和文静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欣慰和满足。 还有什么比看到孩子们恩爱和睦,事业有成更让长辈开心的呢? 这一茬晚熟的寒瓜,阮玲珑照例往京城送了一份。文静看着那些精心挑选、个头匀称的寒瓜被装上马车,眼神有些复杂。 自从恢复记忆,那个自己曾经深爱过的男人,偶尔也会浮上心头。 不知他过得好不好,头疼的毛病有没有缓解?但是,这份思绪总是很快被她刻意压下。 文静的目光落在女儿玲珑身上,那看似康健实则内里仍需调养的身体,才是她全部的心之所系。 玲珑过去亏空得太厉害,虚不受补,她这个做母亲的,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用最温和、最有效的方法,一点点为女儿固本培元。唯有玲珑身体真正强健起来,她悬着的心才能放下。 文静不知道未来如何,但她知道自己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什么。 秋播的季节很快到了。 阮玲珑没打算把寒瓜种植的技术和良种捂在自己手里。她深知,只有让更多人掌握技术,形成规模,才能让这份甜蜜的产业真正惠及一方。 因此,她主动找到了县令卢文清。 “卢大人,寒瓜种植,只要掌握方法,并非难事。我打算在秋播寒瓜时,开放我的瓜田。但凡平安镇及周边州县,有意学习寒瓜种植技术的农户,都可以来我地头观看和请教。我不收学费,凡是来学习的,每人还能免费领一小包寒瓜种子,足够自家种上几分地试试。” 卢文清闻言大喜过望:“夫人高义!此乃造福乡梓的大善举啊!下官立刻张贴告示,晓谕四方!” 跟阮玲珑的接触越多,卢文清越发认可她。 现在想来,陛下才是真正的慧眼识英才的明主,裕民夫人的称号名副其实! 阮玲珑紧接着补充道:“不过,卢大人也需替我说明。免费送的种子数量有限,仅供自家试种。若有想大面积种植,需要大量种子的,就只能从我这里购买了。毕竟培育良种,也需要成本。” 告示一出,整个平安镇乃至邻县都轰动了。 裕民夫人免费教种寒瓜,还送种子,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从那天起,阮玲珑规划好的秋播寒瓜田里,就没断过人。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前来求教的老百姓。 其中有经验丰富的老农,有充满干劲的年轻人,也有带着孩子来长见识的妇人。他们围在阮玲珑和几位经验丰富的雇佣工身边,聚精会神地听着,抓紧时间提问。 “夫人,这瓜苗移栽,行距株距多少最合适?” “这藤蔓管理,压蔓、整枝有啥讲究?” “浇水施肥有啥门道?听说您有售卖专门培育寒瓜的肥料?” “这授粉是不是一定要人工帮忙?” 阮玲珑耐心地讲解着每一个步骤,亲自给大家示范如何选地、整地、做畦、育苗、移栽、水肥管理、整枝压蔓、人工授粉、病虫害防治……她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农户们也都不是白学的。看着阮玲珑和雇佣工在田间忙碌,大家自发地撸起袖子帮忙。 整地的整地,挑水的挑水,移栽的移栽……田间地头,一片热火朝天、互帮互助的景象。淳朴的乡情在汗水和泥土中流淌。 就在这繁忙而充满希望的氛围中,阮玲珑看着秋意渐浓、早晚温差加大的天气,心中萌生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在一次田间讲解的间隙,她指着已经移栽好的瓜苗,对围观的农户们说道。 “各位乡亲,寒瓜是喜温怕寒的作物。咱们现在种的是秋瓜,最怕的就是秋末冬初的霜冻和低温。一旦遇到强降温,瓜苗就可能冻死冻伤,前功尽弃。” 众人纷纷点头,这是他们最担心的。 阮玲珑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新颖的概念。 “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人为地给这些瓜苗,或者其他的蔬菜苗,创造一个相对温暖的小环境,让它们能安然度过寒冬呢?” 她用手比划着:“我们是不是可以用竹篾或者木条,搭成一个拱形的架子,上面覆盖上透光性好又厚实保暖的东西,比如油纸、厚棉布,甚至是刷了桐油的厚草帘子?” “白天揭开帘子阳光能照进来升温,晚上盖上帘子能挡住寒气,保持寒瓜喜欢的温度……这样,即使在冬天,我们是不是也能种出新鲜的瓜果蔬菜?” “你的意思是搭个棚子,像暖房一样?”有见多识广的老农似乎想到了什么。 “对,就是这样的!”阮玲珑肯定道。 “我们可以叫它‘大棚’,利用这个‘大棚’来达成抗寒保温的效果。虽然成本会高一些,但如果成功了,我们一年四季都能有新鲜菜吃,寒瓜也能避开霜冻,长得更好。甚至……冬天也能种出夏天的菜!” “大棚?冬天种夏天的菜?”这个前所未闻的想法,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农户们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他们看着阮玲珑,眼神充满了惊奇和疑惑,但更多的是被点燃的希望之火。 裕民夫人总能带来奇迹,这一次,她说冬天也能种夏天的菜。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却又让人忍不住心生向往。 92 正文 第92章 民心 ◎周衡昌沉吟片刻,多问了一句:“阮玲珑家中,如今都有些什么人?”◎ 就在阮玲珑带领着平安镇及周边农户,热火朝天地研究和搭建第一批试验性质的“保温大棚”,试图在日渐寒冷的秋末初冬里守护那些娇嫩的瓜苗和蔬菜时,万里之外的京城皇宫,周衡昌派去给徐闻道传递消息的暗卫回京了。 “启禀陛下,神医徐闻道正好在平安镇,且已与赵铮相认。赵铮确为其亲外孙无疑。”暗卫的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内响起。 周衡昌揉了揉又开始隐隐刺痛的太阳穴,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沉吟片刻,多问了一句:“阮玲珑家中,如今都有些什么人?” “回陛下,除其夫赵铮外,常住者便是神医徐闻道。此外,还有一位妇人,据说是徐神医在□□年间救下的,因其身体孱弱且无依无靠,便被阮玲珑认作干娘,一直留在身边照顾。此妇人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只在家中打理些杂务。”暗卫的回答清晰而详尽。 “干娘?”周衡昌低声重复了一句,挥挥手让暗卫退下。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摇曳。 头痛似乎又加重了几分,针扎般的痛感让周衡昌眉头紧锁。 阮玲珑那双清澈坚定,仿佛能洞察世事的眼睛,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从她处理程家一事展现出的果决、智谋和不畏权贵,让他明白,此女性情刚烈,自尊心极强,最厌恶被人暗中窥探或操控。 因此,即便周衡昌心中对这位屡创奇迹,带来无数惊喜的裕民夫人充满了好奇和欣赏,甚至有着莫名的亲近感,他也始终恪守着一条无形的界限。 他没有往她身边安插任何一个探子,更没有派出暗卫进行所谓的“保护”。 周衡昌深知,以阮玲珑的敏锐,一旦发现蛛丝马迹,那份来之不易的信任与联系将瞬间崩塌,再无修复的可能。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可笑。 他分明是大周的帝王,手握生杀予夺大权,天下万民皆在其掌握。可偏偏对这位出身乡野的年轻妇人,他却如此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患得患失。 “真是奇怪!”周衡昌苦笑一声,抬手按着额角缓解刺痛。 但细细想来,似乎又理所当然。阮玲珑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特质:纯粹而强大。 她像一轮小小的太阳,不仅温暖和照耀着她身边的小世界,更将那份光芒和力量,通过良种、新的种田方法,辐射到了整个大周。 阮玲珑有任何好东西,无论是高产的粮食,还是甘甜爽口的寒瓜,她从未想过独占奇货以牟取暴利,而是第一时间想着分享给自己、推广开来,让更多老百姓受益。 这种胸怀和格局,是那些只知囤积居奇、鱼肉乡里的豪强富户永远无法企及的。 就好比这寒瓜,周衡昌很清楚,在阮玲珑之前,并非无人掌握种植技术。但那些拥有技术的富户,想的只是如何让它成为奇货可居的贡品,如何卖出天价,何曾想过让这甜蜜的果实飞入寻常百姓家? 唯有阮玲珑,视种植技术为公器,倾囊相授,惠泽乡邻。 周衡昌踱步到窗前,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清冷的月光洒在他布满疲惫的脸上。 他心中的念头越发清晰:等手头几件最紧要的朝务处理完毕,自己一定要亲自去一趟平安镇。 去看看阮玲珑那传说中亩产惊人的粮田,去看看她如何用“大棚”在冬日里种出绿意,去亲口尝尝她种出的、让暗卫都赞不绝口的寒瓜…… 周衡昌更想亲眼看看,那个让阮玲珑放弃京城优厚条件的平安镇,究竟是何等模样。 —————— 平安镇,新的裕民山庄终于落成。 历时三个多月,从金秋奋战到初冬,在赵铮的统筹调度,各种工匠的巧手营造以及众多老百姓的辛勤建造下,新的裕民山庄赫然矗立。 这座依山傍水、规模宏大的新山庄,远远望去,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白墙黛瓦掩映在苍翠的林木之间,气派非凡又不失雅致。 高大的门楼上,“裕民山庄”四个鎏金大字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主人不凡的身份与功绩。 至于皇帝周衡昌赏赐的牌匾:‘功在社稷,福泽万民’,则被阮玲珑挂在会客大厅的正中央。 阮玲珑入乡随俗,特意请人选了一个黄道吉日作为乔迁之期。 搬家的这天,裕民山庄门前热闹非凡,有很多老百姓自发前来祝贺。阮玲珑、赵铮、徐闻道、文静站在崭新的山庄大门前,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然而,让他们始料未及的是,山庄门口的空地上,早已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物。 没有名帖,没有署名,只有一份份朴实无华的心意。 一坛坛散发着酸香的家常泡菜、泡萝卜;一罐罐用陶罐小心封存、透着酒香的甜醪糟;一双双针脚细密、纳着千层底的新布鞋;一顶顶用麦秆或蒲草精心编织、结实耐用的草帽;一把把打磨光滑、坐着舒适的手工竹椅…… 更有平安镇郊外几个村子的妇人联合起来,一针一线精心缝制的一床温暖厚实、色彩斑斓的“百家被”。 那床“百家被”被庄重地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上面密密麻麻的针脚,绣着简单的吉祥图案,每一块布片都来自不同的家庭,凝聚着无数人的祝福和感激。 阮玲珑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匿名礼物,眼眶瞬间湿润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收到乡亲们的馈赠,但眼前一份又一份真挚的礼物和其中饱含的感激之情,还是深深震撼了她。 阮玲珑从未想过,自己那些在末世求生本能驱使下,为了活下去,同时也为了让身边人过得更好而做的事情,会换来如此多真诚而温暖的回报。 这份沉甸甸的心意,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让她感到富足和踏实。 “夫人,这……这怎么办?”管家看着堆积如山的礼物,有些不知所措。 阮玲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感动,脸上露出温暖而坚定的笑容:“收下!这是乡亲们的心意,每一份都要仔细登记在册,妥善保管好!” 幸好,她早有准备。 原来,最近这两个月,她名下的养鸡场产出的鸡蛋,她一个都没卖,全都小心翼翼地储存了起来。幸好天气转冷,鸡蛋不易腐坏。 就在昨天,她雇人清洗和挑选,然后动用了家里所有的大锅,用加入了多种香料和猪肉的卤料,日夜不停地卤制。足足四万多个鸡蛋,全都被煮成了酱香浓郁、色泽诱人的卤蛋。 搬家这天,几辆满载着大木桶的马车就从裕民山庄侧门驶出。 木桶里,是堆放得整整齐齐、还带着温热卤香的卤鸡蛋。 阮玲珑没有假手于人。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棉布衣裙,亲自站在了裕民山庄门口。她笑容满面,如同迎接远道而来的亲朋。 从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落,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阮玲珑的身影一直穿梭于山庄门口通往镇子和各村的道路上。 她见到路上的农户,无论是熟悉的还是陌生的,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是蹦蹦跳跳的孩童,都会亲手奉上两个热乎乎、香喷喷的卤鸡蛋。 “婶子,拿着,尝尝鲜!” “大伯,刚卤好的,还热乎着呢!” “小娃娃,过来拿卤鸡蛋。一人两个,慢点吃,小心烫!” “大哥,多谢您之前帮忙搭建保温棚子,一点心意,请拿好。” 沿途,阮玲珑一边分发着卤蛋,一边微笑着和每一个人交谈几句。 “今年冬小麦种下了吗?底肥可施足了?有啥弄不明白的,直接上裕民山庄或者我的田庄来问我。” “保温大棚搭得怎么样了?夜里记得盖严实些。” “家里老人身体可好?若有不舒服,可以去回春堂找我外公看看。他每隔一天都会去回春堂义诊,看病不收银钱,只给药钱。” “大伯,明年开春想种点啥?寒瓜种子还够不够?” “婶子想买点番薯种子?没问题,您直接上我家田庄找李管事,他免费送您一些。” 阮玲珑的声音温和清亮,话语间全是接地气的农事关切和生活问候。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只有如同邻家女儿般的亲切与真诚。 拿到卤蛋的乡亲们,脸上洋溢着惊喜和感动。 这不仅仅是两个美味的卤鸡蛋,更是裕民夫人亲手递过来的心意! 这位改变了他们生活,带给他们希望的贵人,在百忙的乔迁之喜中,依然记挂着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 在平安镇及附近村子百姓心中,阮玲珑就是活菩萨。 这一天,整个平安镇及周边的村庄,都沉浸在一种如同过年般的喜悦氛围中。 家家户户的饭桌上,都多了一道香喷喷的卤鸡蛋。人们一边品尝着这份意外的美味,一边兴奋地谈论着与裕民夫人说上话的激动,交流着从她那里讨教来的种田小窍门。 阮玲珑的名字和她亲手送出的卤蛋,成了这个冬日里最温暖、最美好的回忆。 当夜幕彻底降临,天上寒星闪烁,四万多个卤鸡蛋终于全部送完。 阮玲珑累得几乎直不起腰,嗓子也因为说话太多变得有些沙哑,但她的心,却如同被温泉水浸泡过一般,暖洋洋的,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力量。 因为她知道,这座新的裕民山庄,不仅建在坚实的土地上,更牢牢地建在了平安镇万千百姓的心中。以后不会有任何人,再敢打裕民山庄的主意! 93 正文 第93章 火锅 ◎阮玲珑兴奋地将一片鲜红的牛肉在滚沸的红汤中涮了几秒,蘸上香油蒜泥碟送入口中时,那鲜、香、麻、辣、烫的极致口感瞬间征服了她的味蕾◎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掠过新落成的裕民山庄,卷起细碎的雪沫。 山庄外的田野被一层薄霜覆盖,显露出冬日的萧瑟。然而,山庄之内,却是另一番温暖如春的景象。 休憩了暖炕的房屋内,地面下铺设着烟道,只需烧上柴火,整个屋子便暖烘烘的。 厅堂和书房里摆放着造型别致的烤火炉子,里面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无烟无味,只散发着融融暖意。 阮玲珑本就有些畏寒,如今更是乐得窝在家里,享受这难得的清闲与温暖*。 徐闻道的精神头,似乎随着冬季的到来沉寂了一些。 女儿徐晓筱的下落尘已然埃落定,那份支撑他寻亲多年的执念消散后,疲惫和衰老便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清晰地显现出来。 从背后看过去,他的背似乎更佝偻了些,白发也增添了许多,行动间带着明显的迟缓。但他依然每日督促着文静学医,只是脾气变得有些急躁易怒,对文静的要求近乎严苛。 整个裕民山庄里,大概也只有阮玲珑软声细语的劝说,才能让他稍稍收敛些火气,勉强听进去几分。 这天上午,外面飘着细碎的雪花。阮玲珑和赵铮都没出门,两人兴致勃勃地一头扎进了宽敞明亮的新厨房里,准备捣鼓一件大事。 吃火锅! 阮玲珑在末世的时候,自然没机会品尝这种人间美味;但她曾在浩如烟海的资料库中,偶然看到过关于“火锅”的详尽记载。 那红油翻滚、香气四溢的画面和令人垂涎的配方,被她牢牢记在了心底。 恰逢昨日养殖场宰杀了一头牛,新鲜肥厚的牛板油和各式牛下水正好齐全,阮玲珑想吃一顿地道牛油火锅的念头便再也抑制不住。 “铮哥,今天你掌勺。”阮玲珑系上围裙,将主厨的位置让给力气更大、对火候掌控更精准的赵铮,“我负责指导,咱们按写好的火锅底料熬制方子,一步一步来。” 赵铮欣然应允,他动作麻利地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阮玲珑则化身军师,一边回忆着资料里的步骤,一边指挥着厨房里雇佣的几位帮厨。 “张婶,牛板油切小块,焯水去腥!” “李叔,大葱、姜、蒜、洋葱切大块备用!” “王嫂,干辣椒、花椒、豆豉、醪糟、豆瓣酱,还有我配好的香料包都准备好!” “小翠,那些牛肚、牛黄喉、牛筋都要反复清洗干净,切片备用。牛肉选最嫩的里脊和上脑,也切片装盘,虾去壳剁蓉做成虾滑……” 厨房里顿时热火朝天。 赵铮在阮玲珑的指挥下,先将处理好的牛板油放入大铁锅中,小火慢熬。 油脂滋滋作响,浓郁的牛油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待油渣金黄捞出,锅中留下清亮醇厚的牛油。接着,投入大把的葱姜蒜洋葱块,炸至焦黄飘香后捞出。 然后便是这次熬制火锅底料的重头戏,在锅里放入秘制豆瓣酱炒出红油,再投入干辣椒、花椒、豆豉、香料包,不断翻炒。 辛辣霸道的香气如同苏醒的猛兽,瞬间冲破了厨房的束缚,霸道地席卷了整个厨房,然后从厨房蔓延开来。 “嚯!今儿这厨房在做什么神仙菜?香味着实霸道!” 徐闻道原本在书房里生闷气,因为文静指出他一个药方配伍的瑕疵。他猛地吸了吸鼻子,那勾魂摄魄的浓香让他瞬间把什么药方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循着香味溜达到了厨房门口。 “这味儿……够劲儿!香!这样做的菜才好吃嘛!” 他最近被文静以“调养身体”为由,要求饮食清淡少油少盐,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此刻闻到这霸道辛香,简直如同久旱逢甘霖。 阮玲珑看着外公那馋猫似的模样,忍俊不禁。 “外公,您的鼻子可真灵!今天咱们吃火锅,保证让您吃饱喝足!” 炒制火锅底料是个功夫活,赵铮在阮玲珑的指点下,一丝不苟地翻炒着,汗水浸湿了额发。 看着锅中红亮诱人、咕嘟冒泡的底料,阮玲珑灵机一动:“铮哥,咱们索性多炒点。这天气冷,放冰窖里能存得住。给咱们自己留足,剩下的安排镖局快马,往京城送一份。你觉得如何?” 赵铮擦了擦汗水,表示赞同,“好主意!也让陛下尝尝咱们研究出来的新鲜菜式,保管他从未尝过!” 当一大锅色泽红亮、香气浓郁到化不开的牛油火锅底料终于炒制完成时,厨房的备菜也早已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几个大案板。 其中荤菜有薄如蝉翼的鲜嫩牛肉片、脆爽弹牙的毛肚、爽滑的黄喉、软糯的牛筋、香韧的牛舌、手打的劲道牛肉丸子、粉嫩的虾滑、新鲜的大青虾、小巧圆润的鹌鹑蛋。 素菜的种类更加丰富,有淡黄色的洋芋片、脆甜的藕片、清甜的冬瓜片、水灵的萝卜片、晶莹的红薯粉、爽滑的土豆粉、翠绿欲滴的豌豆尖、嫩生生的豆芽、白嫩的豆腐、柔韧的豆腐皮、色泽油量的豆腐泡、鲜香肥厚的各色蘑菇等。 饭堂中央,特制的紫铜火锅已经架好,炭火烧得正旺。 红艳油亮的牛油锅底倒入锅中,随着温度升高,铜锅开始“咕嘟咕嘟”翻滚起来,浓烈的辛香混合着牛油的醇厚,刺激着每个人的味蕾。 文静和徐闻道围坐在桌旁,看着这前所未见的阵仗,眼中充满了新奇。 当阮玲珑兴奋地将一片鲜红的牛肉在滚沸的红汤中涮了几秒,蘸上香油蒜泥碟送入口中时,那鲜、香、麻、辣、烫的极致口感瞬间征服了她的味蕾。 徐闻道迫不及待地学着样子涮了一片毛肚,按照阮玲珑的提醒七上八下涮好后入口,那脆爽麻辣的滋味让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连声赞叹,“嗯,好吃!过瘾!这才叫吃饭!以前吃的都是啥啊!” 文静则动作优雅地尝试了一片蘑菇,鲜美的菌菇吸饱了麻辣鲜香的牛油汤汁,口感柔滑,滋味丰富,让她也忍不住频频下箸。 一时间,饭堂里只剩下火锅翻滚的“咕嘟”声和满足的赞叹声。 就连最近胃口不佳的徐闻道,也吃得额头冒汗,根本停不下来。 阮玲珑一边涮着豌豆尖,一边感慨:“可惜今天时间紧,没来得及准备鸭肠、鸭血和鸭胗,这几样食材煮火锅也是一绝呢!” 徐闻道正埋头对付一块吸满汤汁的豆腐泡,闻言立刻抬头。 “豆腐泡也好吃!玲珑,你这豆腐、豆腐皮、豆腐泡,做得比外面卖的好吃太多了!又香又有嚼劲。我瞧着平安镇虽也有卖豆腐的,但滋味寡淡得很,油水少做出来也不好吃。你这手艺,不开个豆制品作坊太可惜了,应该让更多人尝尝这好东西!” 他对豆制品情有独钟,尤其是吸饱了火锅汤汁的豆腐泡,软糯鲜香,让他欲罢不能。 文静也点头附和,她夹起一片鲜嫩的平菇道:“玲珑这自己种的蘑菇也好,鲜得很。以前蘑菇只在山里采摘,稀罕得很。如今在自家大棚里就能种出来,想吃随时有,真是神仙日子。” 她看着女儿,眼中满是骄傲。 她的女儿,是如此聪慧能干,将生活经营得如此精彩丰盈! 这样的玲珑,就应该像山间的青松,自由舒展,绽放属于自己的光芒,而不是被禁锢在深宫的金丝笼里。 阮玲珑看着外公碗里堆成小山的肉和豆制品,颇为无奈地夹了一大筷子翠绿的豌豆尖放到他碗里。 “爷爷,光吃肉和豆腐可不行!营养要均衡。喏,这豌豆尖是我今早亲手从大棚里摘的,最是鲜嫩。还有这冬瓜,是铮哥特意挑的沙瓤冬瓜,煮软了入口即化,您也尝尝。” 徐闻道看着碗里绿油油的蔬菜,有些不情愿,但在阮玲珑“监督”的目光下,他只得乖乖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 清甜鲜嫩的滋味在麻辣之后带来一丝清爽,倒也别有风味。 阮玲珑并未打算藏私。几天之后,她将精心整理好的火锅底料配方和豆制品的制作工艺,以一个非常合理的价格,卖给了平安镇口碑极佳的祥福酒楼。 祥福酒楼的老板本就是铮哥的故交,她信得过对方。 好东西,自然要分享出去,才能让更多人品尝到这份冬日里的热辣鲜香。 祥福酒楼的老板没想到,阮玲珑竟然给他送了这样一份大礼。他深知裕民夫人的分量和这份配方的价值。 因此,他不仅爽快地付了钱,更主动提出,今后他名下所有酒楼、客栈所需的肉类、禽蛋、新鲜蔬菜以及豆制品、粉条等深加工农产品,一律优先从阮玲珑的养殖场和加工作坊采购。 这无疑是为阮玲珑的产业开辟了一条稳定而优质的销售渠道。 阮玲珑的养殖场、加工作坊以及名下的良田,产出的高品质产品根本不愁销路。 除了供应祥福酒楼,还有无数商人慕名而来,抢购她的良种,甚至不惜重金聘请她本人或者她手下的熟手农工,前往外地指导粮食种植和田间管理技术。 借着这股强劲的东风,阮玲珑将筹备已久的增产利器正式推向市场。 由她亲自指导配比,利用天然原料,如骨粉、草木灰、腐熟粪肥、绿肥、矿粉等,精心制作而成的“增产肥料”;以及利用植物提取物,如除虫菊、苦楝皮、烟草水和矿物原料如硫磺、石灰配制的“杀虫灵”、“灭菌散”等系列农药。 阮玲珑深知这些新事物的推广需要谨慎。 为此,她精心培训了一批口齿伶俐、熟悉农事的销售人员。他们不仅负责销售,更肩负着重要的科普任务。 销售人员需要在销售点或田间地头,详细讲解每种肥料、农药的功效、适用作物、使用方法和最关键的注意事项,如浓度、喷洒时间、安全间隔期等。 每一位购买者,必须在详细阅读并理解一份《使用须知》文书后,亲自签字画押,确认自己已完全知晓正确使用方法。这份文书一式两份,买卖双方各执一份。 所有正规产品包装上,都有裕民山庄特制的防伪印记和编号,便于追溯。 “宁可少卖,不可错用!”阮玲珑对销售团队的要求极其严格,“我们要的是增产增收,是除害保苗,绝不能因为使用不当造成药害肥害,毁了庄稼,伤了老百姓的心。” 这个寒冷的冬天,平安镇“裕民夫人”的名号,连同她带来的“冬日绿蔬”、“香辣火锅”、“增产肥料”和“杀虫灵药”一起,如同插上了翅膀,伴随着商旅的驼铃、镖局的快马、以及老百姓的口口相传,迅速飞遍了整个大周朝的州府县乡。 这个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京城,传到了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被头疼折磨得眉头紧锁的皇帝周衡昌的耳边。 “陛下,”内侍总管小心翼翼地呈上一份密报,并补充道,“顺达镖局刚送抵京城一批货物,是裕民夫人特意进献的,说是‘火锅底料’和‘自种鲜蘑’,还有一份详细的食用说明。” 周衡昌放下朱笔,按了按刺痛的额角。 听到“裕民夫人”四个字,他紧锁的眉头似乎下意识地舒展了一丝。 他接过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平安镇新近发生的种种“奇迹”:冬日里生机勃勃的大棚蔬菜、让整个平安镇飘香的神秘美食“火锅”、以及那引起巨大反响、被老百姓奉为增产保收希望的肥料和农药。 周衡昌的目光落在“火锅底料”几个字上,又看了看那份食用说明上画着的、翻滚着红汤的奇特铜锅图案。 一股奇异的、混合着辛辣与醇厚的香气,仿佛透过纸面,幽幽地钻入了他的鼻腔。 说来也怪,那顽固的头痛,在这份礼物面前,似乎减轻了几分? “让御膳房根据制作方法,做一餐火锅尝尝。”周衡昌说完补充道:“就安排在今天的晚膳时间,着人去请刑部侍郎裴爱卿与朕一起用膳。” 94 正文 第94章 修路 ◎要想富,先修路!◎ 寒冷的北风卷过京城的街巷,天空阴沉沉的,预示着今冬第一场大雪即将来临。 皇帝周衡昌身着不起眼的深色棉袍,仅带着两名精干的侍卫,悄然出现在京城慈幼局的门外。 他此行微服私访,就是想看看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那些无依无靠的孩子们过得如何。 慈幼局内虽然陈设简单,但打扫得干净整洁。灶房里热气腾腾,弥漫着米粥和杂粮馒头的香气。 孩子们穿着虽旧但厚实的棉衣,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正在嬷嬷的带领下背诵《千字文》,朗朗读书声驱散了几分冬日的寒意。 看到孩子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避寒,周衡昌紧绷的心弦放松了些许。 离开慈幼局,周衡昌又在京城几个有名的贫民区转了转。 得益于他登基后雷厉风行地整顿吏治、严打豪强、赈济灾民,京城的治安和民生比前朝好了太多。 街头巷尾,并未看到流离失所的乞丐或聚众滋事的混混,那些贫民居住区域虽显破败,但秩序尚存。 只是那些低矮拥挤、年久失修的房屋,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脆弱。不少屋顶的瓦片残破,只用茅草或破布勉强遮盖着。 “这天,怕是快下大雪了。”周衡昌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眉头微蹙。 一场大雪,对这些危房来说,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周衡昌当即对随行的侍卫低语几句。 侍卫领命,迅速离开。 不久后,京兆府尹便诚惶诚恐地接到了圣上密旨:立刻拨付内帑专款,组织人手,优先修缮贫民区危房、加固漏顶,务必确保京城所有百姓,尤其是贫苦人家,能安然度过这个寒冬! 处理完这件心头事,已近正午。寒风更劲,腹中也有些饥饿。周衡昌随意走进一家看起来生意不错的酒楼。 一进门,一股熟悉浓郁辛香便扑面而来,正是那风靡京城的“火锅”味道。 正巧,周衡昌也想尝尝,这外面的火锅与阮玲珑送给自己的有何不同。 不多时,看着跑堂端上来的紫铜火锅,翻滚着红艳艳的汤底,旁边摆满了一碟碟鲜肉、蔬菜、豆制品和粉条,周衡昌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这番椒(辣椒)是她培育推广的;洋芋、豆制品、粉条是她种植和研究出来的,蘑菇听说也是她大棚里种出来的…… 周衡昌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欣赏与感慨:玲珑此女,当真是奇女子! 她不仅能育出高产的粮种,解饥荒之危;更能发掘寻常食材的潜力,创造出这等冬日里的暖身美味,丰富百姓餐桌。 农乃国之本,民以食为天,她所做之事,桩桩件件,皆是大周基石之功。 周衡昌夹起一片薄薄的羊肉,在红汤中涮了涮,蘸上香油蒜泥送入口中。味道尚可,辛辣开胃,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汤底的香醇浓郁、层次感,远不如阮玲珑特意命镖局快马送来的那份。 那份底料,似乎蕴藏着更复杂的辛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醇厚,让他印象深刻。 不过,桌上食材倒是新鲜,尤其是那嫩生生的豌豆苗和脆爽的藕片,显然是用了心。周衡昌并非铺张浪费之人,和侍卫一起,将点的菜品吃得干干净净。 放下筷子,望着窗外萧瑟的街景,一个念头在周衡昌心中愈发强烈。 待到明年春暖花开,冰雪消融,他一定要亲自去一趟平安镇!去看看那片神奇的土地,看看那个总能带来惊喜的女子,看看她如何将贫瘠之地化作希望之田。 平安镇,裕民山庄。 冬至清晨,细碎洁白的雪花,如同被揉碎的云絮,纷纷扬扬地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 “下雪了,下雪了!” 阮玲珑惊喜地跑到院子里,她仰起头,伸出手,试图接住那轻盈飘落的雪花。 冰凉的触感在手心瞬间融化,留下一点微湿的凉意。 来自末世的她,只在影像资料中见过雪的景象,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亲身感受真实的落雪。那份新奇与兴奋,让她像个孩子般雀跃。 徐闻道披着厚厚的棉袍,站在廊下,慈爱地看着她雀跃的身影。 “玲珑啊,喜欢看雪?这才刚开始呢。咱们平安镇地处西南,此地气候温暖湿润,往年下雪,多是这般细碎的雪沫子,难得能在地上积起厚厚一层。你想看那种‘银装素裹’、‘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盛景,得去北方才行。” 老人的眼神飘向远方,带着一丝悠远的回忆。 “大周最北边,那才叫真正的冬天。大雪封门是常事,积雪能没过人的腰。外面呵气成冰,寒风像刀子,裹着再厚的棉被出门,也能冻得人骨头缝都疼。那雪,下起来铺天盖地,整个世界白茫茫的一片,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赵铮走过来,自然地揽住阮玲珑的肩膀,感受到她因兴奋而微微发凉的指尖。 他笑着提议道:“玲珑要是真喜欢大雪,等镖局有往北边去的活儿,我带你一起去?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北方的大雪!阮玲珑的心瞬间被勾动了,眼中闪烁着向往的光芒。 然而,不等她开口答应,文静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关切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来。 “不行不行,玲珑现在可不能去那么冷的地方!” 文静快步走过来,将一件厚实的斗篷披在阮玲珑身上,嗔怪地看了赵铮一眼。 “铮哥儿,玲珑的身子骨还没完全调养好呢!虚不受补,更受不得那等酷寒。北地风硬雪大,万一受了风寒,落下病根可怎么好?咱们啊,等过两年,把身体底子打扎实了,再去北方玩雪,好不好?” 她拉着阮玲珑的手,语气温柔却带着母亲的坚持。 面对文静满是关切的眼眸和温言软语,阮玲珑心中那点跃跃欲试的火苗只好乖乖熄灭。 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依偎在文静身边,乖巧地点头:“嗯,娘说得对,我听娘的。等过两年身体好了再去。” 果然如徐闻道所言,这雪虽然飘飘洒洒了两天,但落地即化,始终未能积攒起来,只在背阴的屋顶和草叶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雪停之后,除了天气愈发寒冷,平安镇似乎并无太大变化。 然而,对于平安镇的老百姓而言,这个冬天,却是他们记忆中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充满希望的冬天。 往年此时,为了节省粮食和柴火,家家户户都像冬眠的动物,一天只敢吃一顿稀薄的饭食。大家伙儿蜷缩在冰冷的屋子里瑟瑟发抖,连说话都尽量小声,生怕消耗了那点可怜的热量。孩子们更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今年,一切都不同了! 粮仓里有沉甸甸的存粮,锅里是稠粥热饭,肚子能填饱了。 大棚里的蔬菜长势喜人,拿到集市上能换回铜钱,给家人添置厚实的冬衣不再是奢望。 裕民夫人的加工作坊、镖局、养殖场、田庄提供了大量活计,即使冬日平安镇的老百姓也有进项。 来往平安镇的商队络绎不绝,连带着官道沿途摆个小摊卖点山货、热食,都能有些收入。 大家伙儿手里有了余钱,偶尔也能给眼巴巴的孩子买块麦芽糖、称几块点心甜甜嘴。 这日子,有粮有钱有盼头!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好光景! 而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一个人:裕民夫人阮玲珑。她的良种、新法、作坊,如同温暖的春风,吹散了笼罩在平安镇上空的贫瘠阴云。 看着平安镇熙熙攘攘的人流,听着商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再看着孩子们红润的小脸和身上崭新的棉袄,阮玲珑心中充满了成就感,但她也看到了一个制约发展的瓶颈:交通不便! 通往州府、通往更广阔市场的官道,依旧是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的土路。 这不仅大大增加了运输成本和时间,也严重制约了货物的流通。 “要想富,先修路!”这句在末世资料中看到的朴素真理,清晰地浮现在阮玲珑的脑海中。 她找到县令卢文清,开门见山:“卢大人,我想出钱,给平安镇修路。把通往州府的主干道,以及连接几个大村和镇子的要道,好好修整一番。” 卢文清闻言,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修路的好处他比谁都清楚,可平安镇财政拮据,朝廷也拿不出这笔额外拨款,这想法只能憋在心里。 如今裕民夫人主动提出出资,这简直是天降甘霖! “夫人高义!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善举啊!下官……下官代表平安镇百姓,叩谢夫人大恩!”卢文清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当即就要行大礼。 阮玲珑连忙扶住他,坦诚道:“卢大人不必如此。修路利民,但也是利己。我的作坊、养殖场、田地里的产出越来越多,路不好走,运不出去也是麻烦。咱们这是互惠互利。” 她紧接着详细阐述了自己的修路方案。 “我考察过,大周官道多为土路,遇雨泥泞难行。我计划采用‘三合土’夯实路基。具体操作是:底层铺碎石,中层用黄泥、炭渣和少量石灰混合夯实,最上层再铺一层细石子碾压平整。” “这样修出来的路,虽不及青石板路,但比纯土路坚固平整得多,雨天不易积水成洼,车马通行也会顺畅许多。用重石碾反复压实后,路面会非常平整耐用。” 卢文清听得连连点头,双目放光。 “妙哉!夫人此法甚妙!就地取材,成本可控,效果显著。下官举双手赞成,定当全力配合夫人!” 这个好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平安镇及其周边乡村。 听说裕民夫人要自掏腰包为家乡修路,整个镇子都沸腾了! 平安镇的富商大户和田庄地主听说后,纷纷琢磨:这可是博取好名声、积攒人望的绝佳机会。 于是,他们主动慷慨解囊,“裕民夫人为乡梓谋福,我等岂能落后?”、“修桥铺路,功德无量!张某愿捐白银五百两!”、“李某捐石料十车!” 一时间,捐钱捐物修路的热潮兴起。 普通百姓们更是热情高涨,冬天地里没多少活计,闲着也是闲着。如今去修路,不仅管饱饭,每天还能领到实实在在的工钱,这简直是送上门的好事! “给裕民夫人干活,我们放心!” “修的是咱自家的路,出力应该的!” 报名点前,人头攒动,青壮劳力踊跃报名。 短短数日,修路所需的资金、物料、人力便已筹措到位。随着卢文清一声令下,平安镇通往州府的主干道上,一场热火朝天的修路大会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碎石车、黄土车、炭渣车往来穿梭;号子声、铁锹锄头的碰撞声、石碾滚动的轰鸣声响彻田野;男女老少齐上阵,挖路基的、铺碎石的、拌合三合土的、拉石碾的……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干劲,就连凛冽的寒风似乎也被这冲天的热情驱散了不少。 阮玲珑站在裕民山庄的高处,望着远处那条在冬日里延伸、逐渐变得平整宽阔的道路雏形,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条路,不仅连接着平安镇与外面的世界,更承载着无数人对美好生活的希望。 而她,正亲手参与着这份希望的铸造。 经历了末世的种种艰难后,阮玲珑只想吃饱穿暖,在一个和谐稳定的环境下过好每一天。 95 正文 第95章 有喜 ◎一股以往从未在意的、浓烈的蛋腥味,此刻却异常清晰地钻入阮玲珑的鼻腔,瞬间勾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个冬天,对于平安镇的老百姓而言,是记忆中少有的温暖。 凛冽的寒风似乎被一种无形的暖流所驱散,人们脸上少了往昔冬日里常见的瑟缩与愁苦,取而代之的是红润的气色和忙碌的身影。 吃饱穿暖,是这份温暖的基石。 阮玲珑名下的庞大产业如同一台精密的引擎,持续不断地为镇子注入活力。 养殖场需要照料牲畜、清理圈舍的雇佣工;加工作坊里,红薯变成粉条、豆子磨成豆腐豆浆、禽蛋被精心腌制;肥料厂和农药厂日夜运转,将各种天然原料按比例混合、封装;广袤的田地里,大棚需要精心维护,越冬作物需要照看…… 这些,都为平安镇的青壮年提供了大量稳定的工作机会。 更令人称道的是阮玲珑引入的“绩效管理”。 工钱与完成的工作量、质量直接挂钩,多劳多得,赏罚分明。 裕民夫人的公正和慷慨有目共睹,她为平安镇带来的改变更是深入人心。 因此,雇佣工中极少出现偷懒耍滑、滥竽充数的现象。大家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活计,干活格外卖力。 偶尔有人想偷点小懒,不等管事发现,身边的工友便会善意提醒甚至直接举报。良好的风气在阮氏产业中蔚然成风。 再加上轰轰烈烈的修路工程,整个平安镇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在冬日里依然热火朝天地运转着。 人们不再蜷缩在家中“猫冬”,而是纷纷走出家门,投入到各种劳作中。 汗水驱散了寒冷,忙碌带来了充实,更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收入。 这种活力也深刻改变着平安镇的面貌。镇上的主要街道和通往各村的要道,都在按阮玲珑的方案进行改造。 三合土夯实的新路基日渐成型,平坦宽阔。 为了方便行人和客商,道路沿线合适的位置,修建起了干净整洁的公共厕所,镇上的卫生环境大为改善。 平安镇的客栈如雨后春笋般多了起来,甚至有人嗅到商机,修建了专门用来短期存放货物的仓库。 街头巷尾,再也看不到游手好闲的混混,取而代之的是步履匆匆、脸上洋溢着希望笑容的老百姓。 一种积极向上、充满干劲的氛围弥漫在整个平安镇。 当春风终于吹绿了柳梢,平安镇规划内的所有道路改造工程,竟奇迹般地在寒冬里全部按时完工。 一条条平整坚固、雨天不再泥泞的道路,如同金色的纽带,将平安镇与外界更紧密地连接起来。 卢县令激动万分,他没有动用朝廷一分一毫的库银,全靠阮玲珑的巨额投入和平安镇富户乡绅的慷慨捐助,便完成了这项利在千秋的伟业! 他特意自费请来能工巧匠,在镇口最显眼的位置,立起了一块高大的“功德碑”,上面镌刻着所有捐资捐物者的姓名,阮玲珑的名字自然位列榜首。 阮玲珑的产业版图也在持续扩张,随着养殖场规模的扩大,禽蛋产量激增。阮玲珑适时推出了两种耐储存的蛋制品:皮蛋和咸鸭蛋。 皮蛋那独特的墨绿色溏心、晶莹的松花纹路、以及醇厚特殊的口感,很是惹人喜爱。 咸鸭蛋那流油起沙、咸香诱人的蛋黄,一经推出,立刻俘获了众人的味蕾,在市场上获得了空前的好评。 徐闻道尤其钟爱咸鸭蛋,每日清晨一碗白粥配一个流油的咸鸭蛋,是他雷打不动的享受。 文静则偏爱皮蛋瘦肉粥,那滑嫩的皮蛋丁与咸鲜的肉丝融合在绵密的粥底里,暖胃又暖心。 为了迅速打开这两种新品类的销路,阮玲珑再次展现了她的“点金手”。她将精心整理的十几道皮蛋、咸蛋菜谱,无偿赠送给各大酒楼。 皮蛋可以制作成:凉拌皮蛋、青椒炒皮蛋、皮蛋豆腐、皮蛋胡瓜汤、皮蛋炖肉等。 咸鸭蛋更适合用来调味,比如咸蛋豆腐煲、咸蛋炒饭、咸蛋焗南瓜、咸蛋黄酥、咸蛋黄炒玉米粒等。 这些菜谱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皮蛋和咸鸭蛋从佐餐小食,一跃成为酒楼饭馆的热门食材,需求量大增。 尤其是外地客商,尝过之后惊为天人,纷纷涌向平安镇订货。为了抢到货源,有些商人甚至甘愿在客栈住上十天半月等待。 一时间,裕民山庄的皮蛋和咸蛋加工作坊门口,车水马龙,供不应求。 阮玲珑名下产业庞大的订单量,有一半都交给了赵铮的“顺达镖局”来运输。 得益于裕民山庄出产产品的巨大吸引力和良好口碑,顺达镖局的业务蒸蒸日上,雇员已经迅速扩张到了三百余人。 赵铮深知安全是镖局的生命线,他特意招募了许多像他父亲一样解甲归田、经验丰富的老兵。 他不仅定期组织他们进行武术训练和配合演练,更在平安镇县令卢文清处备案后,为押运贵重货物的镖师队伍配备了律法允许范围内的精良武器,如腰刀、弓弩等。 加上徐闻道提供的各种防身、驱兽、甚至迷晕小股匪徒的“特效药”,顺达镖局的托运业务以安全、高效、信誉卓著而闻名遐迩,好评如潮。 “裕民夫人丈夫开的镖局”,这块金字招牌,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和保障。 运输途中虽偶有小摩擦,但人员和货物的安全从未出过大纰漏。 这也多亏了徐闻道当初的远见卓识,及时引进了北地良驹。 虽然目前马匹数量仍有缺口,但在那几位北地养马好手的精心照料和科学繁育下,这个瓶颈迟早会被突破。 裕民山庄,清晨时分。 当和煦的春光透过窗棂洒进饭厅,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白粥、暄软的馒头、几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碗刚蒸好、嫩滑如布丁的水蒸蛋。 阮玲珑在餐桌面前坐下,那碗飘着香油和葱花的水蒸蛋就被推到了她面前。 她拿起勺子,习惯性地舀起一小勺送到嘴边。 然而,一股以往从未在意的、浓烈的蛋腥味,此刻却异常清晰地钻入她的鼻腔,瞬间勾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唔……” 阮玲珑猛地捂住嘴,强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恶心感,迅速将蒸蛋碗推得远远的。 她夹起桌上碟子里的一颗厨娘腌制的、酸甜脆爽的糖蒜,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那股不适感才稍稍被压下去。 文静一直留意着女儿,见她动作异常,立刻关切地问道:“玲珑,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的脸色怎么有点白?” 阮玲珑皱着眉,指着那碗蒸蛋:“没什么大事,就是觉得今天这蒸蛋,味道好腥啊,闻着就不舒服。” 坐在对面的赵铮闻言,疑*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刚舀起的一勺蒸蛋,又尝了尝。 “腥吗?我觉得挺嫩的,味道还不错啊,跟往常一样。” 他话音刚落,坐在上首的徐闻道和旁边的文静,几乎是同时停下了筷子。 两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巨大惊喜。那眼神里,有期待,有激动,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欣慰。 徐闻道捋了捋雪白的胡须,神色如常,语气却带着慈爱的关切。 “觉得腥就不吃了,玲珑,你吃点别的,这小米粥不错,清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铮和阮玲珑,声音沉稳地道:“铮哥儿,玲珑,待会儿吃完早饭,你俩都先别急着去忙,随我……嗯,还有文静,一起到书房来一趟。我有点事情,想跟你们说说。” 文静的目光则一直温柔地落在阮玲珑身上,细细打量。 只见女儿肌肤白皙中透着健康的红润,双眸明亮有神,整个人精神奕奕,气色好得不得了。 她心中那点猜测越发笃定,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如同暖流般涌遍全身。 若真是如此……那她这一年多来,埋首医书,遍查古方,亲手为玲珑炮制药膳、搓制药丸,耗尽心力只为将女儿早年亏空的身体调养回来的辛苦,便都值了!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女儿必须生育子嗣,而是希望玲珑能拥有一个真正强健的体魄,能够长长久久、健健康康地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不再被旧日的伤痛所困扰。 餐桌上,赵铮和阮玲珑还全然不知两位长辈心中的惊涛骇浪。 赵铮以为外公是要商量马场扩建或者肥料厂新配方的事。阮玲珑则还在为刚才那股莫名的恶心感感到困惑,想着是不是最近太忙,肠胃有些不适。 两人依言,不疾不徐地吃完了早饭,带着一丝好奇和些许的茫然,他们默默地跟在徐闻道和文静身后,走向了书房。 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洁净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静谧而微妙的期待感。 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药香。 徐闻道在书案后坐定,文静则安静地站在他身侧,目光柔和地看着眼前这对璧人。 “别站着,坐吧。” 徐闻道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待赵铮和阮玲珑坐下后,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少有的郑重其事。 “今日叫你们过来,不为别的。入春了,天气变化大,老夫想着,给全家人都仔细诊个平安脉,看看冬春交替之际,身体可有需要调理之处。铮哥儿,你先来。” 96 正文 第96章 南巡 ◎周衡昌微服私访第一站,平安镇◎ 徐闻道先给外孙赵铮检查身体,赵铮从娘胎里带来的体质便是极好的,他的幼年和青少年虽然都在深山里长大,但是从来不缺肉吃,身体壮得像头牛。 检查结果在意料之中,没啥需要特别关注的。 第二个被徐闻道点名诊脉的是文静。文静的身体和阮玲珑一样,因为之前蛊毒的折磨亏空得厉害,加上后来又被上一任皇帝周胤下了剧毒七日归。 幸好她在给玲珑调理身体的时候,没忘记调理自己的身体。 因此,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虽然算不得康健,但是按照这样的方法继续调理下去,长命百岁也不是不可能。 最后终于轮到阮玲珑,她看着外公放在自己手腕上把脉的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阮玲珑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为什么她把脉的时间比铮哥和娘都要长? 徐闻道诊脉的手指稳如磐石,书房内落针可闻。 赵铮紧张地盯着外公花白的眉毛,文静则屏住了呼吸,目光在女儿和外公之间流转,带着难以言喻的期盼。 良久,徐闻道收回手,先是抬眼看向文静,浑浊的眼底漾开一丝了然的笑意,微微颔首。 文静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 “咳咳,”徐闻道清了清嗓子,看向还懵然不知的阮玲珑,脸上带着温和而郑重的神情,“玲珑丫头,是喜脉。你有身孕了。” “啊?”阮玲珑下意识地发出一声轻呼,手下意识地抚上平坦的小腹。 怀孕了! 这里有了她和铮哥血脉相连的结晶? 一股奇异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带着点茫然,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穿越末世,挣扎求生,再来到这古代,经历种种,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这里孕育一个全新的生命。 赵铮整个人则像是被定住了,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傻傻地看着玲珑,又看看外公,嘴巴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 下一秒,巨大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反应,他猛地回过神来,一把紧紧握住阮玲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玲珑,玲珑!你听见了吗?我要当爹了!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 他反复说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恨不得立刻将玲珑抱起来转圈,又想起她的身子,硬生生忍住了,只是握着玲珑的手傻笑。 文静的眼眶瞬间湿润了,她快步上前,轻轻环住女儿的肩膀,声音哽咽却满是欣慰。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这一年来,她殚精竭虑研读医书,亲手调配药膳、药丸,日夜悬心于女儿身体的亏空,所求不过玲珑能康健长寿。 如今得知她不仅身体调养得当,更怀上了骨肉,那份沉甸甸的担忧终于化作了巨大的喜悦。 女儿能孕育生命,本身就是她身体恢复的最好证明。 徐闻道看着眼前喜不自胜的三人,捋着雪白的长须,眼中也满是慈爱和感慨。 他看向急切询问玲珑身体状况文静,温声道:“静儿放心。玲珑的身体底子虽曾被蛊毒侵蚀,亏空得厉害,但这一年多来,你的调理细致入微,加上……”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了一眼玲珑,“加上玲珑自身的造化,根基已固。如今玲珑的脉象平稳有力,胎气稳固,孕育此子,对她身体并无妨碍,反是气血充盈之象。只要注意保养,莫要过度劳累,安心正常活动便是。” 阮玲珑感受着赵铮掌心传来的灼热温度,听着外公笃定的话语和母亲温柔的叮咛,心头的茫然渐渐被一种踏实而温暖的幸福感取代。 她低头,再次轻轻抚上小腹,仿佛能感受到一个微小的生命正在其中悄然生长。 这是她和铮哥爱情的延续,也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扎下的最深的根。 按照习俗,怀孕前三个月需得谨慎,不宜声张。这份巨大的喜悦便只在裕民山庄的核心四人之间默默流淌。 徐闻道和文静并未因此就将阮玲珑禁足,只是千叮万嘱她外出务必小心脚下,若感疲惫定要立刻歇息,山庄内的大小事务也尽量让赵铮和管事们多分担些。 三月的平安镇,春意融融。 裕民山庄依山而建,后山那片规模可观的桃林正值盛花期。 粉霞般的花朵密密匝匝缀满枝头,远远望去,如烟似雾,将整片山坡晕染得浪漫而热烈。 阮玲珑今日精神颇佳,带着精心挑选的几位擅长果树管理的雇工,缓步穿行于这片粉色的海洋之中。 清风拂过,花瓣如雨纷扬,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带着清甜的香气。她一边走,一边细致地指导着。 “桃树根系不深,最喜疏松透气、排水性佳的土壤。你们看这片坡地,土质就偏粘了些,需得深翻,掺入腐熟的厩肥和沙土改良。回头测测土壤的酸碱性,若是偏酸,适量撒些石灰中和;若是偏碱,则用硫磺粉调整,务必将土性调到桃树最适宜的范围。” 阮玲珑声音清亮,条理清晰。 “再看这株距行距,”她指向几棵略显拥挤的桃树,“当初移栽时,务必要给它们留足空间。依我看,行距株距至少得保持三到五米。这样每棵树才能晒饱太阳,通风也好,枝叶不易生病虫害。过密的,等秋后适当移栽或修剪掉一些侧枝。” “花期管理是关键。”阮玲珑停在一株花开得特别繁盛的树下,仰头看着那密密的花簇。 “盛花期若能辅以人工授粉,坐果率能大大提高。花谢后约莫两周,就要着手疏果了。那些小的、歪的、挤在一堆的幼果,要狠心摘掉,只留下位置好、个头均匀的。这样养分才能集中供给,结出的桃子才又大又甜。” 阮玲珑行走在花海间,脚步轻快,神情专注。 无人看见,随着她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念流转,桃林中那浓郁的、充满生机的粉色能量,如同受到无形的吸引,丝丝缕缕地向她汇聚而来。 它们温柔地渗入她的肌肤,滋养着她的经脉,最终汇聚于小腹,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温煦与安定感。 这是木系异能最本源的力量,是生命对生命的天然亲和与回馈。 一圈巡视下来,阮玲珑非但不觉疲惫,反而容光焕发,白皙的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眼眸亮如晨星。 桃林的最高处,依着阮玲珑当初的设想,建了一座视野开阔的八角凉亭。 此刻,她坐在亭中的石凳上稍作歇息。随行的侍女手脚麻利地呈上温热的清茶和几样精致的江南小点:有软糯的桂花糕,酥脆的杏仁酥,还有一小碟开胃的梅子脯。 阮玲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越过亭栏,俯瞰着脚下这片由她亲手缔造的粉色云海。 微风过处,花浪翻滚,美不胜收。 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茶点清香萦绕鼻尖,腹中孕育着新生命,家人安康和睦。 一股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幸福感油然而生,将她温柔包裹。 这是末世挣扎求生时不敢奢望的安宁,是穿越后历经波折终于握在手中的踏实。 阮玲珑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满足的微笑,轻声对身旁的侍女道:“改日天气再好些,定要请外公和娘亲也来这亭中坐坐。如此美景,不可辜负。” 经过近两年的精心培育和嫁接改良,山庄的果园已初具规模,桃、李、梨、葡萄、桑葚、枇杷、杏、苹果…… 四季鲜果轮番不断。 望着眼前的花海,阮玲珑的心思已飞到了数月后果实累累的时节。 这么多的果子,除了自家吃和鲜卖,深加工势在必行。制作成耐储存的水果罐头,或是晒成果脯、果干,都是极好的出路。 只是这罐头……她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石桌,最大的难题便是如何长期保鲜防腐。 这时代没有杀菌技术和密封工艺,要如何攻克呢? 阮玲珑托着腮,望着无边的花海,陷入了沉思。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京城。重重宫阙深处,御书房内的奏折终于批阅到了最后一本。 周衡昌揉了揉因长期伏案而酸胀的眉心,那熟悉的、隐隐的刺痛感又悄然袭来。 他放下朱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雕花木窗。 暮春的风带着御花园里花草的气息涌入,稍稍驱散了殿内的沉闷。 他望着南方天际,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奏报中描述的景象:平安镇四通八达的新路,热火朝天的作坊,堆满仓廪的良种,还有那位……总能在困境中创造奇迹的裕民夫人阮玲珑。 她献上的良种解了饥荒,她推广的肥料农药增产显著,她琢磨出的火锅、皮蛋、咸鸭蛋丰富了百姓餐桌,她甚至出钱修路,惠泽一方。 桩桩件件,都远超一个普通乡野女子的格局。 周衡昌的脑海中又闪过那个在登闻鼓前不卑不亢、眼神坚毅的女子身影。 京城一见,那份莫名的亲切与信任感始终萦绕心头。 她种出的寒瓜,送来的火锅底料,信中描绘的田间景象……都让他对这个偏远的西南小镇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和一丝向往。 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刺痛似乎也只有在想到这些与“裕民夫人”相关的事务时,才会奇异地得到片刻舒缓。 “来人。”周衡昌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陛下。”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传旨,朕后日启程,南巡体察民情。轻车简从,微服而行。”周衡昌顿了顿,目光投向遥远的南方,“第一站,平安镇。” 内侍心头一震,却不敢多问,躬身应道:“遵旨。” 窗外的风似乎更暖了些。周衡昌负手而立,深邃的目光仿佛已穿透千山万水,落在了新落成的裕民山庄。 他要去亲眼看看,那片在灾荒与动荡中顽强生长出的“福地”,去看看那个总能带来惊喜的女子,究竟是如何在田间地头,书写着大周未来的希望。 97 正文 第97章 积福 ◎兴官学,攒福报◎ 阮玲珑腹中新生命的悄然孕育,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裕民山庄漾开一圈圈温暖而充满活力的涟漪。 大家长徐闻道,这位曾经脾气古怪倔强,带着几分孤傲的神医,仿佛一夜之间被注入了新的生机。 他花白的眉毛舒展了,浑浊的眼中时常闪烁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光亮,那是期盼之光,对重孙的期盼压倒了一切。 徐闻道甚至开始主动询问文静自己的调理方案,不再抗拒那些“养身”的清淡饮食,甚至破天荒地让文静替他缝制更厚实舒适的冬衣。 他依旧沉迷医书,但更多时候是翻阅那些关于妇人科、小儿推拿的典籍。 徐闻道偶尔会拉着文静或赵铮,絮絮叨叨地讲起自己年轻时见过的怀孕案例,末了总要加一句:“不过玲珑身子底子调得好,这些都不打紧。” 但那份对自身健康的“爱惜”,是前所未有的。 家里变化最大的人是文静,长久以来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终于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彻底移开。 看着女儿日渐红润的脸庞和平稳的孕象,她眼中那份深藏的忧虑,终于被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所取代。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玲珑过去身体的亏空有多严重,能顺利怀孕,便是女儿彻底康健最有力的证明。 文静不再仅仅埋头于艰深的医典,而是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实际的事务中。 她亲自挑选最柔软的棉布,细细浆洗晾晒,预备着给未来的小外孙或外孙女缝制贴身小衣;她研究孕妇不同阶段的饮食宜忌,变着花样给玲珑炖煮滋补又不油腻的汤羹。 那份温柔和满足感,让她整个人都散发着宁静祥和的光彩。 初为人父的巨大喜悦,让赵铮整个人都处于一种亢奋又略显笨拙的状态。 镖局的事务他依旧打理得井井有条,但闲暇时,他总是不见人影。 要么是钻进了镇子上手艺最好的老木匠家里,比划着尺寸,要求务必用最结实的木头、最光滑的打磨,做出最稳固舒适的婴儿摇椅和小木马。 要么就是泡在布庄里,一匹匹地摩挲着那些细软吸汗的棉布、绸缎,颜色从柔嫩的鹅黄、粉蓝到喜庆的大红,搜罗了一大堆。 赵铮甚至开始不动声色地打听平安镇乃至邻近州县最有经验、口碑最好的稳婆,早早地记下名字和住址,预备着到时候无论如何也要把人请来。 只要玲珑不经意间提一句想吃什么,无论是山里的野味、镇上的点心,还是稀罕的南方水果,他总能以最快的速度捧到她面前,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宠溺和呵护。 阮玲珑自己倒是家里最为平静从容的一个。 除了对鸡蛋的气味变得格外敏感,闻到蒸蛋的腥气会忍不住干呕外,其他食物阮玲珑照单全收,胃口极好,也没有明显的孕期不适。 她感受着小腹内那微小而神奇的变化,新奇多于忐忑。 这种孕育生命的感觉,是在末世挣扎求生时无法想象的安稳与期待。 她依旧会去田间地头、果园作坊巡视,只是步伐放得更缓,停留的时间更短。 木系异能被她刻意收敛,深藏于体内,只偶尔在独处或夜深人静时,才会悄然内视,感受那蓬勃的生命力与腹中小家伙微弱的呼应。 她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珍惜着家人的关爱,对未来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生命,充满了温柔的憧憬。 这份安宁与幸福,让阮玲珑心中涌动着更深的感恩。 她找到卢县令,提出了一个酝酿已久的想法。 “卢大人,”阮玲珑语气诚恳,“玲珑深知读书明理之重要。平安镇能有今日气象,也多赖大家齐心协力。如今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孩子们不该再被束住手脚,只知田间地头。玲珑愿出资,修缮扩建镇上官学,延请有真才实学、德才兼备的夫子前来执教。” 卢县令闻言,眼睛一亮,刚要开口称赞,阮玲珑又接着道:“不仅如此,玲珑还想为平安镇所有九岁以上的孩童,代缴三年官学的束脩。” “三年时间,足够他们识得常用字,学会基础算数,明些事理。日后无论是务农、经商还是学手艺,总归能多一条路走。至于更长远,玲珑力有未逮,只能尽此绵薄之力了。” 卢文清愣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感动和敬意涌上心头。 他出身寒微,太明白这三年的免费读书机会,对于许多贫寒家庭的孩子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改变命运的可能! 卢文清猛地站起身,不顾阮玲珑的阻拦,对着这位年轻却心怀大义的裕民夫人,深深地、郑重地作揖行礼。 “夫人高义!卢文清代平安镇所有学子及百姓,拜谢夫人!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善举!下官……下官……”他声音有些哽咽,竟一时语塞。 这个好消息如同春风,迅速传遍了平安镇的大街小巷。 庄户人家先是难以置信,继而爆发出巨大的喜悦和感激。 裕民山庄门口,再次悄然堆起了“小山”。这一次送来的是平安镇老百姓朴实无华的谢意:几把自家腌得油亮的咸菜、一坛新酿的醪糟米酒、几双妇人一针一线纳得厚实暖和的棉布鞋、几对给未来小娃娃绣的虎头鞋、一篮刚摘下的新鲜野菜、一篮新鲜野果…… 这些东西或许不值钱,却承载着沉甸甸的心意。 平安镇的富户们,在修路中尝到了名望的甜头,此刻更是闻风而动。 有人立刻表示愿意设立“勤学奖”,每学年奖励官学里成绩最优异的十名学子;有人则看准了“衣食住行”中的“食”,主动提出以极低的价格承包官学食堂,保证让学子们吃饱吃好;还有人提出赞助官学学子统一的入学服饰。 整个平安镇,因为“兴学”一事,再次焕发出勃勃生机和浓浓的人情味。 就在这官学改造如火如荼、报名处人头攒动的热闹时节,一辆外表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随着熙攘的人流车马,悄然驶入了平安镇的地界。 车厢内,一身寻常富商打扮的周衡昌,轻轻撩开了车帘的一角。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车窗外的景象,这位见多识广的帝王,眼中也忍不住掠过一丝讶异。 与他沿途所见的凋敝和沉默不同,这里的田野,庄稼长得格外整齐旺盛,绿意盎然,充满蓬勃的生命力。 田间劳作的农人,虽然同样身穿打了补丁的衣裳,同样挥汗如雨,脸上却不见麻木与愁苦,反而带着一种昂扬的劲头和满足的笑容? 老百姓之间彼此交谈,声音爽朗,甚至能听到隐约的笑声传来。 这与他在别处看到的,被沉重生活压弯了腰的农人,截然不同。 “停车。”周衡昌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马车依言停在宽阔平整的官道旁。周衡昌利落地跳下车,不顾随从紧张的目光,径直走到道路中央,甚至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仔细摸了摸那坚实光滑的路面。 不是常见的夯土路,而是混合了石子、黄泥和炭渣,再经石碾压实的特殊结构道路。 难怪马车行驶其上如此平稳迅捷,即使前几日下过雨,路面也未见泥泞深坑。 周衡昌站起身,放眼望去。这条官道不仅宽阔平整,每隔一段距离,竟还设有干净整洁的公共茅厕。 路旁,三三两两的小摊贩支着棚子,售卖着茶水、简单的吃食,为过往行人提供便利。 官道上,装载着各式货物的马车、驴车络绎不绝,川流不息,一派繁忙景象,哪里像个偏远西南小镇的官道?分明是沟通繁华商埠的要道气象。 “这,就是她带来的改变?”周衡昌心中震撼,低声自语。 他重新登上马车,吩咐道:“进入平安镇后,找间干净的客栈住下即可,不必声张。朕……我先在这镇子里走走看看。” 马车最终在一间名为“悦来”的中等客栈前停下。 周衡昌要了间上房,房间陈设简单却洁净,与这小镇的“繁华”相比,显得有些过于朴素了。然而,躺在客栈的床上,一路舟车劳顿的疲惫却并未给他带来睡意。 白日里所见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周衡昌脑海中回放:那生机勃勃的田野,那笑容满足的农人,那规划科学、管理有序的宽阔官道,那便利的设施,那川流不息的车马……还有那些关于“裕民夫人”兴办学堂、富户争相效仿的传言。 这一切,都与奏报上的文字重合,却又比文字鲜活生动百倍。 一个女子,凭借她的智慧、仁心和不懈努力,竟真的在一片贫瘠之地,开创出如此生机盎然、秩序井然、人心向上的局面。 这不仅仅是富裕,更是一种难能可贵的“积极气象”。 周衡昌坐起身来,走到简陋的书桌前,就着油灯微弱的光芒,铺开纸笔。 墨汁在粗糙的宣纸上晕开,他提笔,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认真,将今日入镇后的所见、所闻、所感,一一记录下来。 从道路的构造、田间的景象、百姓的精神面貌,到那兴学的义举引发的热烈反响……笔尖沙沙作响,每一笔都承载着一位帝王内心深处的触动和思考。 夜渐深,窗外小镇的喧嚣早已沉寂,唯有偶尔几声犬吠。 周衡昌终于搁下笔,看着写满的纸张,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趟微服私访才刚刚踏入目的地,甚至还未见到那位传奇的“裕民夫人”,但他已感觉不虚此行。 这片土地和它孕育的活力,以及那位未曾谋面的奇女子所展现的力量,都让他看到了另一种治理的可能,一种名为“希望”的微光,在他心中悄然点亮。 周衡昌吹熄油灯,躺回床上。 这一次,心绪虽依旧翻涌,却不再是忧国忧民的沉重,而是一种混合着期待、赞叹与强烈好奇的复杂情绪。 明日,他要去更深入地看看这个小镇,去接近那个创造了奇迹的人。窗棂透进淡淡的月光,映照着帝王眼中不再冰冷的光芒。 98 正文 第98章 亲临 ◎终相见,心存疑惑◎ 当裕民山庄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阮玲珑一眼便看到了那个负手立于门前的挺拔身影。 阳光勾勒出他略显清瘦却依旧威严的轮廓,帽檐下,鬓角的白发在日光下尤为刺眼。 皇帝周衡昌,他竟然就这样出现在自家家门口! 阮玲珑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显,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笑容主动迎上前。 “陛下,您怎么会在这里?这真是意外之喜。”她屈膝行了一礼,姿态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这是她在得知身世后,第一次直面这位血缘上的父亲。 周衡昌的目光落在阮玲珑身上,锐利中带着一丝温和,嘴角也牵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玲珑,好久不见。朕……我此次微服南巡,体察民情。平安镇声名在外,我自然要来亲眼看看。不请自来,叨扰了。”他的语气刻意放得平缓,带着一种上位者难得的随和。 “陛下言重了,能得圣驾亲临,是裕民山庄的福气,快请进!” 阮玲珑侧身引路,不着痕迹地对身旁侍立的一个机灵侍女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快速吩咐:“速去后院,禀报老太爷和我娘,就说贵客临门,即刻准备迎接圣驾。” 她顿了顿,继续补充道,“告诉我娘,来与不来,全凭她心意。” 侍女心领神会,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下。 穿过花木扶疏的前院,步入布置雅致却并不奢华的厅堂。 阮玲珑的心一直悬着,她深知母亲文静与周衡昌之间的纠葛。那是一个孤女与皇子的爱情,始于美好,却终于爱女丢失与剧毒的折磨。 文静如今能活下来,能恢复记忆与健康,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脱离了那个名为“庆王妃”、“元后”的金色牢笼。 阮玲珑站在一个旁观者,或者说一个经历过末世残酷的现代灵魂角度,她很难认同那种以爱为名的束缚与牺牲。 文静现在拥有的平静与自由,是她应得的。 厅堂内,徐闻道已闻讯起身,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他对着走进来的周衡昌拱手,声音沉稳:“不知圣上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徐闻道目光坦然,不卑不亢。 “徐老神医不必多礼。”周衡昌连忙虚扶一把,目光扫过厅内,语气带着由衷的感慨。 “朕不请自来,实在是抱歉。在平安镇盘桓两日,所见所闻,令人震撼。玲珑之功,惠泽一方,远胜朕在庙堂之上听闻的千百倍。若非亲眼所见,实难想象此间气象。” 周衡昌的话语真诚,带着帝王的赞赏。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徐闻道身旁那位一直安静侍立、看似普通的妇人时,却猛地顿住了。 那妇人穿着一身素净的靛蓝棉布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简单的木簪。 她的面容,周衡昌微微蹙眉,那是一张极其平凡,甚至可以说有些寡淡的脸,皮肤微黄,眼角带着细纹,是那种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模样。她低眉顺眼,姿态恭敬,完全符合一个“干娘”或“家中管事妇人”的身份。 可是,周衡昌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在那张平凡的脸上停留了数息。 太普通了,普通得近乎刻意。 就在这刻意营造的平凡之下,周衡昌的心脏却毫无征兆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一种难以言喻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漾开一圈圈涟漪,搅乱了他方才面对阮玲珑和徐闻道时的从容。 那低垂的眼睫弧度、那沉静如水的站姿、甚至是她放在身前微微交叠的双手,都仿佛在某个遥远的地方,被他珍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角落里,有着一模一样的烙印。 文静此刻内心却是一片澄澈的平静。 在看到周衡昌踏进门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会激动,会怨恨,会悲伤…… 然而,什么都没有。 她就像看着一个与自己再无瓜葛的故人。他老了,头发和传闻中一样全白了,眉宇间刻着深深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沉郁,那是身为帝王的枷锁。 但这与她何干?她是文静,是玲珑的母亲,是徐闻道的干女儿,是这裕民山庄的一份子。 她的世界,早已与那座冰冷的皇宫,那个沉重的身份彻底割裂。 文静微微福身,用陌生的、带着一丝沙哑和平板的声音道:“民妇文氏,见过贵客。” 这个声音,分明与记忆中那温婉清越的嗓音判若两人。周衡昌的目光却牢牢锁在她身上,那强烈的熟悉感并未因这陌生的声音而消散,反而更加浓烈。 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探寻和不确定。 “这位夫人,客气了。”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按捺不住那股莫名的冲动,试探地问道:“夫人对玲珑照顾有加,着实辛苦。” 文静依旧低垂着眼帘,声音平稳无波:“贵客言重了。玲珑是民妇的干女儿,照顾她,是民妇的本分。” 然而,这句话却像是一根针,轻轻刺了周衡昌一下。 他微微眯起眼,那股萦绕不去的熟悉感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让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这妇人的身形轮廓,这沉静的气质,即使面容声音迥异,也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 厅堂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徐闻道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衡昌的神色,阮玲珑也屏住了呼吸。 终于,周衡昌往前微微倾身,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平凡的伪装,声音低沉而清晰地问道:“这位夫人,我们之前,是否曾在何处见过?” 这个问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厅堂内维持的微妙平衡。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位面容平凡,却莫名牵动着帝王心绪的妇人身上。 文静缓缓抬起头,那双经过易容后显得有些平凡无奇的眼睛,平静地迎向周衡昌探究的目光。她心中无波无澜,只是清晰地知道,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文静那双经过易容后显得格外平凡的眼睛,平静无波地迎着周衡昌注视的目光,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刻意修饰过的平板。 “贵客说笑了。民妇这张脸,或许是沾了几分和气,让人瞧着有些眼熟罢。这天下间,有几分相似的人也是有的。” 她的话语轻描淡写,将周衡昌那带着强烈直觉的疑问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 偏偏文静的语气平和,姿态谦卑,挑不出半分错处,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疏离感,将“文氏”这个身份牢牢焊在自己身上。 周衡昌深邃的眼眸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如同雾里看花,抓不住实体。 他毕竟是帝王,心念电转间已压下翻腾的思绪,知道再追问下去不仅失礼,更可能触碰到对方不愿言说的隐秘。 周衡昌微微颔首,将*目光转向阮玲珑,顺势转开了话题。 “玲珑,听说你名下产业众多,皆经营得法,惠及乡里。我此次来平安镇,最想看的便是这些。不知可否带我一观?” 阮玲珑心中暗松一口气,立刻应道:“陛下有此雅兴,玲珑自当引路,请随我来。” 她巴不得赶紧离开这气氛微妙的厅堂。 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阮玲珑化身向导,带着微服的帝王周衡昌,穿梭于她一手打造的“产业”之中。 第一站是皮蛋与咸鸭蛋加工作坊。 尚未进门,一股混合着石灰、草木灰、茶叶和盐的独特气味便扑面而来。 作坊内整洁有序,一排排巨大的陶缸整齐排列,工人们穿着统一的罩衣,戴着自制的简易口罩和手套,正熟练地将裹好泥糠的鸡蛋或浸泡在盐水中的鸭蛋小心码放。 周衡昌看得啧啧称奇,他从未想过一枚普通的鸭蛋或鸡蛋,竟能通过如此复杂的工艺,变成风味独特、耐储存的美味佳肴。 “这泥料配方是秘方?”周衡昌指着那些裹着厚厚泥糠的皮蛋问道。 “是的。”阮玲珑坦然点头,“主要是石灰、草木灰、盐、茶叶末和一些香料,比例是关键。咸鸭蛋则靠盐水的浓度和浸泡时间控制风味。严格的操作规程能保证品质稳定。” 她解释着温度、湿度的控制,以及如何通过观察蛋壳变化判断成熟度。 周衡昌听得极其认真,不时追问细节,眼中满是惊奇与赞赏。 他们此行第二站,家禽牲口养殖场。 规模庞大的养殖场让周衡昌大开眼界。猪舍、鸡鸭舍、牛羊棚分区明确,干净整洁的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专门修建的排污沟渠通向远处的堆肥区,空气中虽有牲畜气味,但并不污浊难闻。工人们正按部就班地投喂、清扫,以及检查家禽牲畜状态。 “玲珑,你是如何能养得如此干净?疫病如何防治?”周衡昌看着那些毛色光亮、膘肥体壮的猪羊,大为震撼。 他见过皇家苑囿,也见过民间散养,从未见过如此干净集约化的养殖。 “定期消毒,分区管理,粪便及时清理发酵成肥料。疫病防治主要靠隔离和外公配的药。”阮玲珑指着远处堆肥区,“粪便不是废物,是宝贝。堆肥能肥田,家禽牲畜的粪便可以制作肥料。” 周衡昌看着那巨大的粪便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废物利用之道,深合治国理政中开源节流的精髓。 第三站是粉条加工作坊与豆制品作坊。 看着红薯、土豆经过清洗、粉碎、过滤、沉淀、漏粉、晾晒等一系列工序,最终变成晶莹剔透的粉条;然后看着黄豆经过浸泡、磨浆、煮浆、点卤、压制成形,变成白嫩的豆腐、千张、豆干、腐竹……周衡昌仿佛看到了粮食另一种形态的升华。 作坊里热气腾腾,却忙而不乱。 阮玲珑详细地向周衡昌解释了深加工如何延长农产品储存期,提升价值,解决丰产滞销的问题。 “此乃化平凡为神奇!”周衡昌由衷赞叹。 这些不起眼的作物,在阮玲珑手中,变成了丰富餐桌和增加收入的法宝。 参观完农产品深加工作坊,他们来到第四站马场。 新落成的马场里,几十匹来自北地的健壮马匹正在宽敞的围栏中休憩或奔跑,毛色油亮,神骏非凡。几位经验丰富的养马人正在照料。 周衡昌是识马之人,一眼就看出这些马匹的优良素质。 “好马!”他赞道,“这便是顺达镖局的根基吧?有了它们,货物通达四方,商路便活了。” 阮玲珑点头,介绍了马匹的来源、日常训练和养护,以及未来扩大规模、改良本地马种的计划。 周衡昌看着那些奔腾的骏马,仿佛看到了平安镇乃至更广阔地域商贸流通的强劲脉搏。 他不由得在心里感慨,阮玲珑和赵铮夫妇真是奇才,做事周全不说,而且极有远见。 第五站是肥料与农药作坊。 这里的气味颇为复杂,草木灰、骨粉、鱼杂、腐熟的粪肥、还有一些研磨成粉的矿物和草药混合在一起。 作坊里的工人们正按照配方将各种原料混合、搅拌、装袋。 阮玲珑拿起一袋标着“追肥”字样的成品,向周衡昌解释道:“这是根据不同作物、不同生长阶段调配的肥料。旁边的是杀虫防病的药粉和药水,大多用植物提取或矿物配置,毒性较低,但需严格按照说明使用。” 周衡昌抓起一把黑褐色的颗粒肥料,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 “这便是你田地高产的秘诀之一?” “没错。”阮玲珑肯定道,“良种是根本,但好肥和科学的田间管理同样不可或缺。地力需要养护,而非一味索取。” 最后,阮玲珑带着皇帝来到自家的田地里,这也是周衡昌的要求。 当周衡昌最终站在阮玲珑名下那片广袤的麦田前时,此时节正值麦穗灌浆饱满,沉甸甸地压弯了麦秆,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金黄。 麦穗硕大,颗粒饱满,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空隙。 风吹过,麦浪翻滚,发出沙沙的丰收乐章。 “这,这麦田亩产几何?”周衡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身为帝王,他太清楚粮食意味着什么。大周立国以来,他从未在奏报上见过如此壮观、如此充满希望的麦田景象。 “去岁秋播的这块地,按经验估算,亩产当在九石(约540斤)上下。”阮玲珑平静地回答。 “九石!”周衡昌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疾步走入田埂,不顾身份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托起一穗沉甸甸的麦子,仔细端详着那饱满得几乎要爆开的麦粒。 那金黄的色泽,那沉甸甸的分量,像是最美的珍宝,灼热了他的掌心,更点燃了他心中压抑已久的某种期盼。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激动,饱含着帝王的狂喜与震撼。 周衡昌站起身,环顾这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胸膛剧烈起伏着。 这哪里是麦田? 这是国泰民安的基石,是社稷稳固的希望! 震撼与激动过后,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占据了周衡昌的心头。他转向阮玲珑,目光灼灼,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恳切。 “玲珑,平安镇之盛景,朕亲眼所见,叹为观止!此非一地之福,乃大周万民之幸!” “朕恳切请教,如何才能将这‘平安镇之法’,将这高产的良种、这科学的农艺、这惠民的产业……复制推广至大周其他州县?让这金色的麦浪,亦能席卷我大周更广阔的土地,解百姓饥馑之苦,奠国家富强之基?望你不吝赐教!” 周衡昌的姿态放得极低,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一个真心求教、渴望改变的学生。 阳光洒在他雪白的鬓角,映照着他眼中燃烧的、名为“希望”的火焰。 这一刻,裕民山庄的主人阮玲珑,成为了大周天子眼中,照亮未来道路的那盏最明亮的灯。 99 正文 第99章 变故 ◎玲珑解惑,文静进京◎ 面对皇帝周衡昌的提问,阮玲珑的回答清晰而务实。 “陛下,”她指着繁忙的作坊和四周广阔的田地,“平安镇之法,核心在于‘联动’。官府需牵头,与各州府县衙联营,设立类似作坊,将深加工产业铺开。” “有条件之地,可允地方富商参股,既能引入资金经验,又能分散风险,更能将利益与地方捆绑,使其真正落地生根。此理,同样适用于其他便民利商的产业。” 阮玲珑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平坦的官道:“然而,产业兴旺,流通为要。运输与道路,实乃经济血脉。” “若货物积压于产地,无法通达四方,再好的作坊也是空谈。因此,修路、护路、畅通商道,与兴办产业同等重要。平安镇之繁荣,半赖此路。” 周衡昌频频点头,深以为然,将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间。 他喜欢与阮玲珑交谈,因为她的思路清晰且务实,没有朝臣的弯弯绕绕和歌功颂德,只有解决问题的直接和方法。 周衡昌在平安镇的半个月,过得充实而愉悦。他像一个孜孜不倦的学生,贪婪地吸收着阮玲珑带来的关于民生富足的“新学问”。 他也喜欢平安镇的氛围,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但是,身为帝王,南巡计划未完成,即便不舍,他不得不启程离开。 临行前,他特意再次来到裕民山庄,深深看了眼那位始终沉默低调的“文氏”。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如同附骨之疽,让他无法释怀。 最终,周衡昌还是留下了最隐秘的指令给心腹暗卫:详细调查“文氏”的真实身份。他需要解开这个疑惑。 周衡昌的离去,让裕民山庄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文静依旧每日一丝不苟地易容,不曾懈怠。 阮玲珑看着母亲对着镜子仔细修饰面容,忍不住劝道:“娘,其实您若不愿,大可不必如此辛苦。他,虽是帝王,若真相认,以他如今对您的态度和对这里的看重,未必会勉强您回宫。您有选择的自由。” 文静放下手中的工具,转过身,易容后平凡的脸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温柔。 她轻轻抚上女儿已微微显怀的小腹,声音柔和却无比坚定。 “玲珑,我的宝贝女儿。娘经历过那金笼子里的日子,知道那看似锦绣繁华下的冰冷和窒息。娘如今所求,不过是守着你,守着这个家,看着我的小外孙平安降生,看着你自由自在、开开心心地做你想做的事。” “这份平静安稳,来之不易,娘绝不会让任何事、任何人来打扰。他是皇帝,可他的世界太大,也太复杂。我们之间,就这样很好。” 阮玲珑看着文静眼中那份历经沧桑后的澄澈与守护,心中温暖,便不再多言。 然而,这份难得的宁静很快被打破。 半个月后,一个惊天动地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雳,震动了整个平安镇,也撕裂了大周朝短暂的祥和。 皇帝周衡昌在南巡微服私访途中,遇刺身亡! 紧接着,北狄大军趁大周国丧、朝局动荡之际,悍然南下,连破三城,兵锋直指京城。 一时间,举国震动,流言四起,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平安镇虽远在西南,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粮价骤然上涨,人心惶惶。 所幸卢文清早有准备,手段果决。 他第一时间严控粮价,严厉打击囤积居奇,同时调集衙役和乡勇加强巡逻,安抚民心,将恐慌压制在最低限度,维持住了平安镇来之不易的秩序。 事实上,周衡昌遇刺是真,但“身亡”却是他精心布下的迷雾。 此次离京南巡,他明为体察民情,暗中更重要的目的,是揪出朝中与北狄勾结的蛀虫,并引蛇出洞,然后一网打尽。 他早已安排好了替身,那替身在遇刺地点“奄奄一息,重伤卧床”,吸引着所有心怀叵测者的目光。 而真正的周衡昌,则金蝉脱壳,秘密调集早已布置好的精锐之师,如一把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绕到北狄大军的侧后方,发动了雷霆万钧的突袭。 与此同时,他留在京城的暗棋早已启动。 禁军如臂使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暴露出来的通敌官员和奸商一网打尽,彻底肃清了内部的隐患。 这场战争,在周衡昌亲自坐镇指挥下,如疾风骤雨般迅猛推进。 仅仅三个月,北狄大军便被打得丢盔弃甲,狼狈逃回漠北老巢。大周潜伏已久的危机,随着北狄的溃败和内部蛀虫的清除,终于被彻底斩断。 只不过,胜利的代价是惨重的。 在最后一场决定性的战役中,周衡昌身先士卒,激励士气。可不曾想,一支来自暗处的淬毒冷箭,带着北狄最阴狠的混合剧毒,精准地射穿了他的肩胛。 箭簇入肉极深,毒素瞬间蔓延。 尽管随军御医拼尽全力拔箭清创,保住了周衡昌的性命,但那诡异的北狄奇毒却如同跗骨之蛆,始终无法根除。 周衡昌高热持续不退,伤口反复溃烂流脓,他时而清醒,时而陷入危险的昏迷,生命之火在剧毒的蚕食下忽明忽灭。 京城所有顶尖御医束手无策,只能勉强维持周衡昌的生命体征。 早在周衡昌中毒受伤之时,他便安排自己最信任的暗卫首领亲自率领一小队精锐,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裕民山庄。 暗卫带来了皇帝周衡昌的亲笔密信,以及一枚代表最高指令的龙纹令牌。 他跪在徐闻道面前,声音嘶哑而沉重:“徐老神医!陛下……陛下在北狄战场身中奇毒,命悬一线!陛下昏迷前最后一道旨意,命卑职无论如何也要将您请回京城。求神医救救陛下,救救大周!” 说罢,暗卫首领的头重重磕在地上。 裕民山庄厅堂内一片死寂,徐闻道看着令牌,眉头紧锁。 阮玲珑下意识地抚住小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文静虽然易着容,但那双眼睛里的平静瞬间被击碎,只剩下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担忧。 徐闻道深吸一口气,看向文静,他的目光十分复杂:“静儿,此番去京城,凶险未卜,但也可能是了断前缘之机。你,可愿随为父同往?” 文静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年少初遇时的惊艳,庆王府中的孤寂绝望,蛊毒噬心的痛楚,皇陵中的冰冷,失忆时的茫然,与玲珑相认的温暖幸福……最后画面定格在周衡昌昏迷前可能经历的痛苦和那因为自己全白的头发。 良久,文静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她的声音却异常平静,带着易容后的沙哑。 “爹,女儿愿往。陛下于国有功,于民有德,弟子身为医者,责无旁贷。只是,”她看向阮玲珑,眼中带着恳求,“玲珑,娘……” 阮玲珑立刻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她握住文静冰凉的手,斩钉截铁道:“娘放心,您就是外公的关门弟子,医术精湛的‘文大夫’!此番是去京城给外公当助手的。其他的,您无需顾虑太多。” 她不能让母亲再次以“文静”的身份,踏入京城那个权利漩涡。 京城,皇宫深处,帝王寝殿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绝望的气息。 周衡昌躺在龙榻上,面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微弱。肩胛处的伤口被层层包裹,却依旧有黄绿色的脓水渗出,散发出不祥的气味。 他深陷在高热和剧毒带来的梦魇中,浑身滚烫。 当一路奔波赶路,一身素净医女打扮的文静,跟在徐闻道身后踏入这充满死亡气息的寝殿时,她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眼前的景象远比她想象的更触目惊心。 文静强忍着翻涌的情绪,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伤情上,迅速进入医者的状态。 因为连日赶路,脸色有些苍白的徐闻道见状,立刻上前诊脉、查看伤口、检验脓液,他的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好霸道的混毒!箭簇上至少淬了三种以上的剧毒,相互纠缠激发。”他立刻写下药方,指挥御医准备特殊工具和药材,开始争分夺秒的救治。 清理腐肉、施针逼毒、灌服汤药…… 徐闻道手法如电,沉稳老辣。 文静则在一旁默契配合,递工具、煎煮特殊药剂、擦拭冷汗。 她的动作精准、利落,眼神专注,完全沉浸于救治之中,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亟待拯救的危重病人。 就在徐闻道进行到最关键一步,需要文静递上那味特殊的解毒粉时,异变陡生! 昏迷中的周衡昌,仿佛被巨大的痛苦攫住,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他那滚烫的、因高热而布满虚汗的手,竟在无意识中,死死地抓住了正在他榻边忙碌的文静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带着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绝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依恋。 文静浑身一僵! 手腕上传来的灼热温度和那熟悉的、即使昏迷也带着帝王威压的力道,瞬间击溃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伪装。 无数被刻意封存的记忆碎片汹涌而至,冲击着她的心防。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和颤抖。 “静儿,药粉!”徐闻道急促的提醒声如同惊雷,瞬间将文静从失神中拉回。 她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 医者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迅速挣脱那只滚烫的手,将徐闻道需要的药粉准确无误地递了过去,声音竭力维持着平板的冷静:“爹,给。” 在徐闻道精湛医术和文静的全力配合下,那致命的混毒终于被暂时压制下去。 一碗特制的解毒汤药被文静小心喂下。 两个时辰后,龙榻上,周衡昌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动,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他沉重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意识从混沌的深渊中艰难浮起,视线由模糊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徐闻道疲惫却欣慰的脸庞:“陛下,您醒了。毒素已暂时压制,但您还需静养。” 周衡昌虚弱地点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转动眼珠,想看看周围。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榻边,那个正垂首收拾药箱、穿着一身素净医女服饰的女子身上。 她的侧脸平凡无奇,看着有些眼熟,手腕处……似乎有些微红? 就在这时,昏迷时那模糊的触感:一只冰凉、细腻的手腕,以及自己死死抓住它的那种莫名的安心之感,猛地涌上心头。 周衡昌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只微红的手腕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究,看向自己那只刚刚从死亡边缘挣脱出来的手。 自己……刚才在昏迷中,竟然如此失礼地、死死抓住了阮玲珑干娘的手! 寝殿内一片寂静,徐闻道不动声色。 文静收拾药箱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毫无察觉。 唯有周衡昌,这位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帝王,他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窘迫的、与帝王威严格格不入的复杂神色。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那垂首的整理的文氏,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如同投入巨石的深潭,激起了更汹涌、更难以捉摸的波澜。 100 正文 第100章 震惊 ◎周衡昌认出文静,阮玲珑大年夜临盆◎ 当周衡昌的目光无意间划过文静手腕,那不经意间的一瞥:她右手食指关节处那道月牙状的旧疤痕,如同惊雷在他昏沉的脑海中炸响。 这道疤痕的弧度和位置,甚至细微的陈旧痕迹,都与记忆深处静儿手上那道疤痕一模一样! 那是多年前,她为他雕刻礼物时,不慎被刻刀划伤留下的印记。后来就算涂抹了最好的药膏,也没能消除掉。 刹那间,所有的疑惑,那挥之不去的熟悉感,以及文静刻意营造的疏离,都有了答案。 是她!真的是她! 她还活着,那么皇陵中的棺椁……应当是空的! 巨大的震惊和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周衡昌的心神,几乎让他失态。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呼唤,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帝王的镇定,以头晕乏力、需要静养为由,声音沙哑地遣退了寝殿内所有人,包括神医徐闻道和他的助手文氏。 殿门合拢,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人。 周衡昌躺在龙榻上,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不知是毒伤未愈的虚脱,还是心绪激荡所致。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仿佛还能感受到抓住她手腕时那冰凉的触感,以及她在那瞬间的僵硬。 静儿还活着,她没有死! 她被徐闻道救了,她就在平安镇,就在玲珑身边,以玲珑“干娘”的身份活着!可是,她不愿与自己相认…… 周衡昌闭上眼,心绪翻江倒海。震惊过后,是巨大的庆幸,庆幸她还在这人世间。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自责、痛苦和理解。 疗伤这些天,周衡昌躺在病榻上想了很多。 想他与文静坎坷的过往,想她受的苦,想她最终选择留在平安镇玲珑身边的缘由。 京城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是禁锢,是阴谋,是失去女儿的锥心之痛,是几乎夺去她性命的毒药! 她好不容易挣脱了这个金丝牢笼,在平安镇找到了安宁和新的寄托,自己又有什么资格、什么脸面,要求她抛下这一切,重新回到这个充满不堪回忆、依旧暗流汹涌的牢笼中来? 更何况,他还没找到他们的女儿! 那是周衡昌心中最深的痛,也是他无法弥补的亏欠。在找到女儿之前,他连站在文静面前请求原谅的资格都没有。 想通了这一点,周衡昌心中那股强烈的想要立刻质问,想要马上相认的冲动,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带着无尽愧疚的释然和一种小心翼翼的守护之意。 接下来的治疗过程,周衡昌表现得异常平静和配合。 每次徐闻道带着助手前来问诊换药,他都竭力克制着自己不去看文静,不去探究她易容下的表情,甚至刻意回避与她有任何眼神接触或言语交流。 他只是像一个最普通的病人,安静地接受着治疗,对徐闻道表达着感激,对“文氏”保持着疏离而客气的尊重。 文静自然也察觉到了周衡昌微妙的变化。 他似乎不再探究自己是谁,那份让她心惊胆战的审视目光消失了。 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能更专注于医者的职责。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诡异的平静。 当周衡昌体内的混合剧毒终于被徐闻道拔除干净,伤口也愈合良好时,徐闻道立刻提出了告辞。 他此时归心似箭,要知道玲珑怀的可是双胎,如今已近七个月,他这外公兼守护神如何能不在身边? 文静更是恨不得马上插翅飞回女儿身边,要不是周衡昌情况实在危急,她是绝对不愿意同爹一起来京城的。 周衡昌看着他们,心中万般不舍,尤其是对文静。但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更没有理由挽留。 他强压下心中的酸涩,痛快地应允了,并精心准备了两大车的礼物。 其中一车,是给玲珑的滋补品、婴孩用品和稀罕的种子;另一车,则全是给文静的礼物。其中有名贵的药材、上好的锦缎、珍稀的笔墨纸砚,甚至还有几匣子精巧雅致的首饰。每一件礼物都价值不菲,却又不过分张扬,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补偿和遥远的守护。 “徐老神医,文大夫,一路珍重。玲珑,就拜托二位了。” 周衡昌亲自送他们到宫门口,他的声音低沉,目光复杂地掠过文静平凡无奇的侧脸,最终落在徐闻道身上。 “陛下放心,老朽定当竭尽全力。”徐闻道拱手,带着文静登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载着归心似箭的两人,也载着周衡昌沉甸甸的目光和无法言说的情愫,驶离了巍峨的宫门,驶向遥远的西南。 裕民山庄内,阮玲珑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她站着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背,行动也愈发不便。 收到外公报平安和周衡昌痊愈的信件,她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得知玲珑怀的是双胎,惊喜之余,赵铮的焦虑也与日俱增。他几乎成了阮玲珑的影子,寸步不离,恨不得事事代劳。 他早早请来的三位经验丰富的稳婆,已经住进了裕民山庄最好的客房,好吃好喝地供着,唯恐有半点闪失。 赵铮甚至私下里反复演练过无数遍,产妇遇到突发状况该如何应对,他自己紧张得几乎寝食难安。 直到徐闻道和文静风尘仆仆地赶回山庄,赵铮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弛下来。 徐闻道顾不上旅途劳顿,第一时间为阮玲珑诊脉。 他凝神细查,感受着指下两个活泼有力的胎心搏动,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脉象稳健有力,气血充盈,胎位也正。玲珑,铮哥儿,你们尽管放心。两个小家伙健康得很,就等着时辰到了出来见咱们了。有外公在,定会保你们母子平安!” 这斩钉截铁的话语,如同定海神针,驱散了小夫妻心头最后一丝担忧。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大年三十这天。 裕民山庄张灯结彩,充满了喜庆的年味。丰盛的年夜饭摆满了桌子,欢声笑语不断。 阮玲珑挺着巨大的肚子,也笑盈盈地参与其中。当她咬开一个白白胖胖的饺子时,“叮”的一声轻响,一枚象征着好运的铜钱被她咬了出来。 “呀!娘,你看,我吃到铜钱啦!这可是个好兆头!”阮玲珑开心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然而,这笑容还未完全绽开,她脸上的表情忽然凝滞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手下意识地捂住了高耸的肚子。 “玲珑,你怎么了?”一直密切关注着她的赵铮立刻察觉,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没……没事,”阮玲珑深吸一口气,试图安抚他,但紧接着,一阵清晰而规律的宫缩疼痛席卷而来,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玲珑,你哪里不舒服?”赵铮脸色骤变,就要去抱她。 “别慌!”文静立刻起身,声音沉稳,迅速走到女儿身边,一手轻轻搭上她的脉搏,一手安抚地放在她肚子上感受着宫缩。 “玲珑是有要生产的迹象了。双胞胎提前些日子生产是常事,别怕。”说完,她看向旁边同样紧张站起的徐闻道,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三位早已严阵以待的稳婆立刻行动起来,动作麻利而有序。 “夫人,产房都备好了,热水、参汤、剪刀、布巾一应俱全!” “快,扶夫人去产房!” “赵爷别担心,有我们在呢!” 稳婆们都是经验老道之人,又有赵铮提前给的大红包和裕民夫人的善名在,此刻她们个个打起十二分精神。 阮玲珑被小心地搀扶进温暖洁净、布置妥当的产房。 阵痛一阵紧似一阵,如同汹涌的浪潮冲击着她。 阮玲珑咬紧牙关,没有哭喊,只是额头的汗水越来越多,浸湿了鬓发,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粗重。 末世磨砺出的坚韧意志,在此刻正支撑着她面对一波又一波的阵痛。 文静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着女儿额头的汗水,眼神充满了心疼和鼓励。 她端过一碗早已准备好的、冒着热气的红糖荷包蛋:“玲珑,乖,来吃点东西,补充力气。生孩子是场硬仗,吃饱了才有力气。” 阮玲珑忍着痛楚,在母亲的帮助下,小口小口地吃着甜暖的荷包蛋。 这一刻,身体的剧痛与母亲温柔的照顾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中充满了复杂且坚韧的力量。 产房外,赵铮如同困兽般来回踱步,每一次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闷哼,他的心就像被狠狠揪住。 徐闻道也坐不住了,他站在产房门口,眉毛紧锁,侧耳倾听着里面的动静,平日里的沉稳被一种焦灼的情绪取代。 整个山庄都笼罩在紧张而期盼的气氛中,新年的钟声仿佛被遗忘。 就在这同一个寒冷而紧张的大年三十深夜,京城郊外的皇家陵园,却是一片死寂。 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避开了所有守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元后文静的陵墓地宫。 周衡昌手持一枚夜明珠,冰冷的光芒照亮了地宫中央那具描金绘凤的棺椁。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灰尘和冰冷的石料气息。 他站在棺椁前,呼吸有些急促。 暗卫送来的最后一份密报,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关于女儿下落的线索,极其隐晦地指向了程家,指向了那个被扔进河里的女婴可能没死! 周衡昌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他运起内力,沉重无比的棺盖被他缓缓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夜明珠的光芒探入棺内——空的! 只有一袭象征着庆王妃身份的华美衣袍,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棺底。棺椁里没有尸骨,没有陪葬,什么都没有! 虽然早有预料,但周衡昌此刻的心情格外激动。 果然,静儿没死! 阮玲珑的干娘文氏,就是文静! 巨大的狂喜和寻找女儿未果的失望,如同冰火两重天,瞬间淹没了周衡昌。 他站在空荡荡的棺椁前,夜明珠的光芒映照着他苍白而震惊的脸庞,眼神在短暂的茫然之后,骤然爆发出无比锐利和坚定的光芒。 周衡昌猛地合上棺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阴冷的地宫。 寒风凛冽,吹动他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静儿……”他望向西南平安镇的方向,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沉似海的决心。 “等着我。这一次,我定会找到我们的女儿!然后……再去求你一个答案。”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鹰隼般消失在皇陵森然的夜色之中。 101 正文 第101章 结局上 ◎是阿花,也是玲珑!◎ 产房内,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阮玲珑感觉自己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即将倾覆的小船。每一次宫缩带来的剧痛,都远超她末世与九阶丧尸搏杀时的极限。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两个小家伙在她腹中焦躁不安地伸展着手脚,急不可耐地想要出来,那种生命的律动如此清晰而有力。 然而,稳婆焦急的声音一次次传来:“夫人,悠着用力啊!产道开得慢,孩子头还没进入产道呢!” 汗水早已浸透了阮玲珑的头发和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的嘴唇因长时间的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每一次用力,都像是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眼前阵阵发黑。 文静见状,一颗心如同被放在火上煎熬。 作为医者,她深知头胎双生本就凶险,产程漫长更是雪上加霜。但作为母亲,看着女儿承受着炼狱般的痛苦,她却束手无策,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强迫自己冷静,手指精准地搭在女儿的手腕上,感受着那虽然疲惫却依旧顽强的脉搏,同时检查着宫缩和胎位情况,然后将最新的情况清晰而快速地传递给门外同样焦灼的徐闻道。 “爹,玲珑产程迟滞,宫缩有力但产道扩张不足。目前胎心尚稳,但时间拖久了怕有变。”文静的声音透过门缝,带着竭力压抑的颤抖。 门外,徐闻道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听着里面玲珑压抑的痛呼和文静的汇报,心中天人交战。 不用药,顺其自然,是医家最稳妥之道。 但是,眼下时间就是生命。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可能因脱力、窒息而陷入绝境! “不能再等了!”徐闻道猛地一跺脚,眼中闪过决断,“开方‘催生顺产汤’,加味!速度要快,三碗水煎成一碗,速速送来!” 他口述药方,赵铮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向药房,亲自守着药炉,双眼熬得通红。 当那碗浓稠苦涩的褐色药汤被端进产房时,赵铮看着那扇隔绝了他与妻子的门,生平第一次涌起了强烈的悔意。 他宁愿不要孩子,也不要玲珑承受这样的痛苦。 药力很快发挥了作用。阮玲珑感觉宫缩变得更加密集和强烈,产道的阻力似乎在减弱。然而,就在她以为曙光在即时,新的危机降临:两个小家伙仿佛都感应到了出口的松动,竟同时发力,争抢着要出来。 一个胎头稍稍靠前,另一个也不甘落后,结果反而互相掣肘,谁也出不来。 “两个孩子顶住了!”经验最丰富的稳婆失声惊呼,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阮玲珑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力量在腹中拉扯、冲撞,剧痛让她几乎昏厥。力气正在飞速流逝,意识也开始模糊。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绝望之中,末世求生的本能和母亲保护孩子的意志让她做出了最后的挣扎。 她集中起残存的所有精神,试图催动那沉寂多时的木系异能。她想用意念温和地引导其中一个孩子稍稍后退,让出通道。 然而,就在她意念触及腹中胎儿,试图用那熟悉的绿色能量去“牵引”靠后的那个孩子时。 嗡! 一种奇异的、仿佛灵魂被抽离的眩晕感瞬间席卷了她! 阮玲珑体内那如同潺潺溪流、生生不息的木系异能,在触及胎儿的刹那,竟然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彻底失去了对那股力量的感知! 阮玲珑低低叫了一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猛地从产床上坐了起来,巨大的恐慌压过了身体的剧痛。 就在她坐起的这一刹那,“哇!” 一声嘹亮而充满生命力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般在产房中骤然响起。 “生了,生了!是个带把的小子!”稳婆惊喜的声音带着哭腔,稳稳地用双手托起一个浑身沾满胎脂、正放声大哭的男婴。 “玲珑,快躺下。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孩子没出来。” 文静又惊又喜,连忙扶住女儿,用温热的棉巾擦拭她脸上交织的汗水和泪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浓浓的担忧,“玲珑,你刚才怎么了?别吓娘!” 阮玲珑茫然地看着被抱走的儿子,又低头看向自己依旧高耸的腹部。 刚才那瞬间异能消失的感觉还残留在心底,但此刻,她已无暇细想。母亲温暖的怀抱和急切的呼唤让她找回了神志。 她紧紧抱住文静,仿佛汲取着最后的勇气和力量,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尽身体里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再次向下狠狠用力。 这一次,孩子生得异常顺利。 “哇!” 又是一声清脆的啼哭,另一个小生命滑出了母体。 “是个千金!龙凤胎!恭喜夫人,恭喜老夫人!龙凤呈祥啊!”稳婆们的声音充满了喜悦和激动。 阮玲珑浑身脱力,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耷拉在文静身上。 她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女儿,巨大的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一个模糊而清晰的念头划过阮玲珑的脑海,异能好像转移到那个妹妹身上?然后,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产房外,当赵铮终于被允许进来,看到襁褓中两个皱巴巴却充满生命力的小家伙时,巨大的狂喜只持续了一瞬。 他只看了一眼,便扑到床边,紧紧握住阮玲珑冰凉的手,声音沙哑而颤抖:“玲珑!玲珑!你怎么样?你醒醒!” 文静拍了拍赵铮肩头,告诉他玲珑只是累得睡着了。 徐闻道更是不顾什么“产房污秽”的俗礼,他直接拨开众人,坐到床边,三指精准地搭上阮玲珑的手腕。 他凝神细诊,脸色由凝重渐渐转为舒缓:“脉象虽虚浮,但根基未损,只是耗尽了心力。静儿说得没错,玲珑累得狠了,让她好好睡一觉。” 说完,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 话虽如此,徐闻道诊脉的手指并未立刻离开。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玲珑体内那股一直蓬勃旺盛、远超常人的特殊生机,此刻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身体虽然无大碍,但那种独特的“生命力场”却完全沉寂了。 心中疑窦丛生,徐闻道立刻将目光投向两个刚出生的重孙。 他小心地捧起哥哥的小手,仔细诊脉。小家伙脉象有力,是个健康壮实的男婴,并无异常。 当他再捧起妹妹那更为娇小柔软的手腕时,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无比熟悉的蓬勃生机感,如同初春破土的新芽,带着难以言喻的生命活力,轻轻拂过他的感知。 徐闻道浑身一震,眼睛瞬间瞪大! 他难以置信地再次凝神感受。没错!就是这股生机勃勃的气息,虽然还很稚嫩,但其本源特质,与玲珑之前身上那股独特的“生气”何其相似,甚至更加精纯! 一个匪夷所思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徐闻道的脑海。 玲珑体内神秘的“生机”,难道是在分娩的时刻,通过某种难以理解的玄妙方式,转移到了这个女婴身上? 徐闻道看着襁褓中睡得香甜、浑然不知身怀异宝的重孙女,又看了看沉睡中、气息变得“平凡”却安稳的玲珑,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究竟是福是祸?这奇异的力量,对这孩子未来又会有什么影响? 阮玲珑平安诞下龙凤胎的消息,如同春风般迅速传遍了平安镇。 这简直是裕民山庄乃至整个平安镇天大的喜事! 赵铮亲自带着人,将煮得红彤彤、象征着喜庆与福气的红鸡蛋,挨家挨户地送到老百姓手中。每人一个,让大家一同分享这份巨大的喜悦。 镇民们的回报同样真挚而热切。 裕民山庄门口,再次堆满了乡亲们送来的心意。手工缝制的小衣服、小鞋子、虎头帽、百家被……琳琅满目,针脚细密,用料实在。 许多心思灵巧的妇人,考虑到大家都送一样的礼物,更是特意将衣物往大了做。 于是,等赵铮和阮玲珑回过神来时,惊讶地发现,两个孩子从刚出生到三岁左右的四季衣裳鞋袜,竟然已经足够穿用了。 这份质朴而厚重的情谊,让赵铮和刚醒来不久的阮玲珑感动不已。 关于两个小家伙的取名重任,自然落在了学识渊博又德高望重的徐闻道身上。 赵铮和阮玲珑对此毫无异议,乐得清闲。 徐闻道翻遍了典籍,斟酌了数日,终于在大年初三这天,郑重地宣布了两个孩子的名字。 “哥哥,名唤赵时安,取‘时和岁丰,平安顺遂’之意。” “妹妹,名唤赵时宜,取‘顺时应务,万事咸宜’之意。” “时安”、“时宜”,既寄托了对孩子一生平安顺遂、诸事合宜的美好祝愿,又暗含着对时局的期许。 全家人都对这名字赞不绝口,十分满意。 就在平安镇沉浸在新生喜悦之中时,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气氛却如同冰封的寒潭。 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周衡昌身上散发的寒意。他肩胛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脸色因失血和震怒而显得异常苍白。 在他面前的地上,跪着一个抖如筛糠的老妇人。此人,正是当年从冰冷的河水中,捞起那个奄奄一息女婴的程家仆人张婆子。 自从程远山和程嘉禾问斩,程家人全族流放,程家的仆人也都各自被发卖。 暗卫们找到张婆子,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说!”周衡昌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 “把你当年如何‘捡’到那个孩子,她在程家是如何度过的,给朕一字不漏地说清楚!若有半句虚言……”他未说完的话,比任何酷刑的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张婆子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隐瞒? 她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地开始讲述那尘封了十多年的悲惨往事。 “陛……陛下饶命!老奴……老奴是在崇明九年腊月,在京城西郊的落霞河下游,捞……捞起的那个女娃子。当时天寒地冻,她裹在一个锦缎小包被里,小脸冻得青紫,就……就剩一口气了……小的看她可怜,就、就抱回了程家……” “老奴养不活女娃子,就把她送给了其他想要孩子的家仆。再后来……后来的事,老奴,就不得而知了。” 周衡昌气得不行,狠狠一拍案几,怒声道:“把其余程家仆人都给朕带上来!现在不说实话,朕会叫你知道什么叫做悔!” 接下来,程家仆人的话更是让周衡昌差点把牙齿咬碎。 “张婆子捡来的女娃,没几天就送人了,她还问别人要了五文钱。” “那个女娃子造孽哟,给口米汤喝就不哭不闹。她能长大,多亏了程家心善的厨娘,不然,早就在奶娃子时就饿死了。” “程家当时正好缺个粗使丫头,管家看她是个女娃,就留下了,随便给了口吃的。没名没姓,大家就,就叫她阿花……” “阿花,她……她命苦啊!”其中一位老仆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从会走路起,就在厨房打杂,劈柴、烧火、刷碗……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吃不饱,穿不暖,动辄就被管事打骂……手上、身上都是疤……” “十岁那年,冬天洗衣服,掉进冰窟窿里,差点淹死。捞上来后大病一场,烧了三天三夜,命是捡回来了,可人也更木讷了。后来……后来不知怎的得罪了府里的小少爷,被发配到最偏远的平安镇程家山庄去做活。” “再后来,就听说……听说山庄里跑了个逃奴,被小少爷当活靶子,给射……射死了……尸骨都没找全……”老仆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呜咽。 “被当成活靶子……射死了……阿花……” 周衡昌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滔天的怒火和蚀骨的痛楚瞬间淹没了他。 他的女儿,他千辛万苦寻找的骨血!竟然在程家遭受了如此非人的虐待!像牲畜一样被驱役,像蝼蚁一样被践踏! 最后……最后竟然被当成猎物,死在了那个畜生程嘉禾的箭下!尸骨无存! 狂怒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他恨不得立刻将下旨程家满门抄斩,挫骨扬灰。然而,就在这焚天的怒火中,一个名字如同冰冷的针,刺入了他混乱的脑海。 阿花! 这个名字,为什么如此熟悉? 周衡昌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想起来了! 在当初审理程家父子,追查裕民夫人阮玲珑被诬陷为逃奴的旧案卷宗里,在那些关于程家山庄逃奴的记录里,那个被程嘉禾射杀和用来构陷玲珑的女奴…… 她的名字,就叫阿花! 102 正文 第102章 结局下 ◎他的爱,给了阮玲珑最深的安全感◎ 周衡昌立刻命画师按照程家仆人的描述,画出阿花的样子,他还命人去找寻程嘉禾所绘阿花的画像。 宫廷画师根据老仆颤抖的描述,试图勾勒出那个在苦难中挣扎长大的“阿花”的轮廓。 与此同时,暗卫几乎翻遍了程家废墟,终于在一位曾负责清理程嘉禾书房垃圾的老仆家中,找到了两张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画卷。 那是程嘉禾病态迷恋时期,所绘制的逃奴阿花的人物画像。 当画卷在周衡昌面前缓缓展开时,时间仿佛静止了。 画上的少女,虽然穿着粗布衣裳,面容因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显得清瘦,但那眉眼、那鼻梁、那唇角的弧度……分明就是年轻时的文静!不,是融合了他与文静骨血的模样! 尤其那双漂亮的眼睛,即使画中带着程嘉禾的主观色彩,但其眼眸中的清澈与倔强,和他在平安镇所见的阮玲珑,几乎一模一样。 一声压抑的呜咽从周衡昌喉中溢出,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 御书房早已空无一人,周衡昌滚烫的泪水瞬间决堤,模糊了视线,滴落在冰冷的画卷上。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摸画中女儿的脸颊,却又怕弄脏了她。 “哈哈哈哈……” 紧接着,一阵悲怆至极,又仿佛带着无尽荒谬和自嘲的狂笑爆发出来,回荡在空旷的御书房内,令人毛骨悚然。 他虽笑着,泪水却更加汹涌。 他的女儿! 他苦苦寻觅、愧疚了数年的骨肉! 那个在程家受尽折磨,被当成猎物射杀的逃奴“阿花”,竟是他的亲生女儿!同时她也是如今名满天下,为大周立下不世之功的裕民夫人阮玲珑! 巨大的狂喜与更深的、几乎将他撕裂的愧疚和痛苦交织在一起,如同最猛烈的毒药,瞬间击垮了这个前不久刚捡回一条命的帝王。 周衡昌病倒了。 这一病,如山崩海啸。 接连五日,他无法上朝,甚至无法从龙床上起身。 高烧伴随着噩梦,只要一闭上眼睛,幼小的“阿花”在冰天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在厨房劈柴被烫伤哭泣、被恶仆鞭打、最后在惊恐中被利箭贯穿…… 种种臆想出来的悲惨画面便轮番上演,啃噬着他的灵魂。 文静不愿与他相认的原因如此清晰:他不仅没有保护好她,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她们母女苦难的根源! 她们早已相认,在平安镇过着安宁的生活,她们……不需要他了。 直到一封来自裕民山庄的密报,如同黑暗中透进的一线微光,送达他的枕边:阮玲珑平安诞下龙凤胎,母子均安。 这个消息,像是一剂强心针,唤醒了周衡昌求生的意志。 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可以守护! 他挣扎着坐起,浑浊的眼中重新燃起火焰。他不能倒下!他要为他的女儿、他的外孙、他亏欠了一生的文静,撑起一片再也没有人能伤害她们的天。 周衡昌强打精神,将南巡时从阮玲珑那里学到的、关于民生富强的点点滴滴,结合大周实际,化作一道道切实可行的政令颁布下去。 他铁腕推行,恩威并施,将平安镇经营模式的精髓:官府引导、富民参与、道路先行、教育奠基……推向整个大周。 同时,一道封赏圣旨飞向大周西南方:晋封裕民夫人阮玲珑为“安宁郡主”,永久享西南三城税赋,并拥有对其封地的高度自治之权。 这是他能给予女儿的最大的、不打扰她现有生活的守护。 裕民山庄,赵时安和赵时宜的百日宴热闹非凡。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平安镇的百姓和来往商户如同过节一般。 就在这喜庆的时刻,皇帝的特使携带着厚重的封赏圣旨和整整两大车专门给两个小娃娃的礼物抵达了裕民山庄。 阮玲珑接过圣旨,听着那“安宁郡主”的封号和三城税赋的赏赐,心中惊诧不已。 这赏赐太重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母亲文静。 文静易容后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如深潭,她轻轻对女儿摇了摇头,低声道:“他……怕是已经知道了。玲珑,他就是这样的人。他想要查的,总会查到。” 文静的语气中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丝了然的叹息。 她太了解周衡昌了,他的执着和能力,足以穿透任何迷雾。 赵铮则更关注那两大车给孩子的礼物。金锁玉镯、绫罗绸缎、精巧玩具、启蒙书籍……琳琅满目,无一不精,无一不显露出送礼人的用心。 身为知情者,他握紧了妻子的手,给予无声的支持。 百日宴的喧嚣掩盖了暗涌的波澜。 这天晚上,阮玲珑将分娩时异能消失的奇异感受告诉了赵铮。 赵铮听完,只是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玲珑,有没有那特殊的能力,你都是你,是我最爱的妻子,是孩子们的母亲。我会用我的性命,护你们一世周全。” 他的爱,给了阮玲珑最深的安全感。 而正如阮玲珑所猜测,那股神奇的木系异能,确实悄然转移到了小女儿赵时宜的体内,只是如今还深藏着,如同沉睡的种子,尚未破土。 时光如白驹过隙,三年转瞬即逝。 在周衡昌铁腕治理和“安宁郡主”模式的示范效应下,大周朝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 农业革新遍地开花,商业流通空前活跃,四通八达的官道如同血脉,将生机输送到帝国的每个角落。 阮玲珑的西南封地,作为这一切的源头和样板,更是成为了大周经济、交通、教育的明珠之地,昔日的偏僻贫瘠早已成为历史。 赵铮的“顺达镖局”已发展成庞然大物,成为维系大周南北货物流通的重要支柱。 他麾下雇佣的大量退伍士兵,他们不仅获得了生计,更将忠诚和悍勇注入了镖局的灵魂。 周衡昌虽未公开认回文静和阮玲珑,但他对裕民山庄的偏爱举世皆知。 隔三差五送达的珍馐美味、新奇玩具、珍贵药材、乃至各地进贡的稀罕物,都无声地宣告着这位郡主在帝王心中不可撼动的地位。 双胞胎三岁这天,随同生辰礼物抵达的,还有十二位气度不凡的师长。 这是周衡昌为外孙赵时安和外孙女赵时宜精心挑选的启蒙老师,涵盖经史子集、骑射武艺、琴棋书画、乃至治国方略,其培养未来接班人的心思,昭然若揭。 三岁的赵时安,小小年纪便显露出沉稳聪慧,对新来的老师们恭敬有礼。 而妹妹赵时宜,则是个古灵精怪的性子。她不满枯燥的识字课,偷偷用墨水画花了夫子的胡子,被阮玲珑抓了个正着。 “赵时宜!”阮玲珑难得地板起脸,拿出戒尺,严肃道:“把手伸出来,娘怎么教你的?要尊师重道!” 赵时宜的小手掌心挨了几下戒尺,虽不重,但也让娇生惯养的小姑娘疼得眼泪汪汪。 她委屈地瘪着嘴,趁人不备,一溜烟跑进了山庄那片繁茂的桃林。 赵时宜手脚并用地爬上一棵粗壮的桃树,找了个舒服的枝桠躺下,对着满树粉霞般的桃花,气鼓鼓地抱怨。 “桃花啊桃花,你说娘亲是不是不对?夫子胡子那么长,那么白,我给他涂黑了多好看!她居然打我手心,都打痛了!娘亲坏!” 话音刚落,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一枝原本离她有些距离,开得正艳的桃花枝,仿佛被无形的风温柔地拂过,花枝竟缓缓地、柔顺地弯垂下来,用柔软娇嫩的花瓣,轻轻地地碰了碰赵时宜还挂着泪珠的小脸蛋。 小丫头瞬间破涕为笑,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嘻嘻,我就知道,桃花你是最懂我的!”她亲昵地蹭了蹭那花瓣,随即又像想起什么,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对着桃花枝小声嘀咕:“不过,你以后不要这样啦。娘亲说了,不能让别人知道我能和你们说话,这是我们的秘密哦。” 说罢,她伸出小手指,煞有介事地和桃花枝“拉了勾”。 孩子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桃林里很快只剩下小女孩满足的叹息和桃花无声的陪伴。 阮玲珑和文静的真实身份,终究未能成为永远的秘密。 朝堂宗室之中,不乏嗅觉灵敏之人。当“安宁郡主即圣上嫡长公主”、“其母文氏实乃元后文静”的消息悄然传开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宗室成员和朝廷官员,以皇室血脉不容流落民间、需认祖归宗为由,要求阮玲珑和文静回京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周衡昌的案头。 然而,无论是裕民山庄的安宁郡主,还是她那位深居简出的母亲“文大夫”,对此都置若罔闻。 她们的生活,依旧围绕着山庄、田地、作坊、学堂和那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平安镇的安宁与富足,是她们用智慧和心血浇灌的乐土,她们无意再踏入那座象征着无上尊荣却也束缚重重的紫禁城。 御书房内,周衡昌看着那些或言辞恳切,或别有用意的奏折,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提起朱笔,只批了四个字:“朕意已决,尔等休得再议。” 他如今唯一的心愿,便是倾尽所有,早早地将那个继承了玲珑坚韧与智慧,又带着皇家血脉的外孙赵时安,培养成材。 他要将这好不容易开创的盛世基业,亲手交到那个流淌着他和文静血脉,在平安镇这片希望之土上成长起来的孩子手中。 至于那些宗室和朝臣的反对? 周衡昌放下朱笔,目光投向窗外辽阔的天空。 经历过生死、洞悉了人心、手握无上权柄的他,此刻拥有绝对的自信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大周,如今是朕的天下!朕要传给谁,便是谁!”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金铁交鸣,带着定鼎乾坤的力量,在殿宇间回荡。 裕民山庄的炊烟依旧袅袅,桃林的花开花落年复一年,而属于赵时安和赵时宜,以及大周朝的新篇章,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