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章 皇嗣

    ◎周衡昌手段雷霆,真公主流落民间◎
    面对眼前这个陌生农人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的询问,阮玲珑神态自若,并未因对方提到“朝廷官老爷”而有丝毫慌乱或逢迎。
    她接过赵铮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才平静地开口,声音清晰而坦荡。
    “我们种地的法子谈不上特别,不过是顺应天时地利,加上人勤地不懒罢了。深耕细作、选育良种、堆肥养地、科学灌溉、及时防治虫害,这些道理,老祖宗传下来的农书里未必没有,只是以往或因地力不足,或因灾祸频仍,或因……”
    阮玲珑顿了顿,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经历过流民之乱的父老乡亲,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或因人心惶惶,难以周全实施。我们平安镇能在今年这般光景下保住这点收成,靠的不是什么独门秘法,而是全镇上下齐心协力,不怕流汗,更不怕流血。”
    她话音刚落,周围的农人们立刻激动地附和起来。
    “玲珑姑娘说得对,全是靠大家伙儿拼命保住的收成!”
    “什么吴县令?屁用没有!流民来了他第一个躲衙门里!粮食抢收、护卫镇子,全是玲珑姑娘和赵小哥带着咱们干的。”
    “就是,吴扒皮就知道收税!要不是玲珑姑娘教我们堆肥抗旱,又带着赵小哥豁出命去守田里的粮食,咱们平安镇早就完了!哪还有良种卖?”
    “朝廷的官老爷真要管,就该好好查查吴扒皮,看看他干了啥好事!再看看玲珑姑娘和赵小哥的作为,他们才是真正为咱们老百姓着想的大好人!”
    七嘴八舌的控诉和赞誉,如同潮水般涌向裴余亮。
    他不动声色地听着,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眼前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那些话语中饱含的愤怒、感激、以及对吴有德的不屑,无比真实,绝无作伪。
    而阮玲珑的平静应对和坦荡无私,更让他心中暗赞不已。
    他需要的真相,已经无比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平安镇的奇迹,与县令吴有德毫无关系。
    真正的功臣,就是眼前这位脸上带着褪色印记,却眼神清亮坚韧的女子,以及她身边那位气质沉稳,眼神锐利的青年男子。
    “多谢玲珑姑娘解惑,多谢各位乡亲。”
    裴余亮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感激的神情,对着阮玲珑和周围人群拱了拱手,“在下一定把玲珑姑娘和各位的话记在心里!”他表现得就像一个被点醒的、朴实的外乡农人。
    完成了最关键的核心调查,裴余亮没有多做停留。
    他悄然退出人群,迅速与散布在镇内各处的心腹副手汇合,汇总了从不同渠道:茶肆、客栈、普通农户、甚至衙役口中旁敲侧击,收集到的关于吴有德昏聩无能、盘剥百姓,以及阮玲珑、赵铮如何组织自救的详细信息。
    所有的线索,都完美印证了他在田间地头听到的一切。
    路过黄府时,副手低声禀报:“大人,这便是前任太医院院判黄天泽大人的府邸。”
    裴余亮脚步一顿。
    黄天泽?
    这位老太医在京城医界颇有清名,致仕归乡在此。若能拜访,或许能从侧面了解更多关于平安镇,甚至阮玲珑、赵铮的情况?
    他正欲命人上前叩门。
    “大人!京中八百里加急来信!”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快马赶到,只见他翻身下马,将一封盖着特殊火漆印的信函呈上。
    裴余亮神色一凛,接过信函快速拆开,只扫了几眼,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他收起信件,果断下令:“立刻启程,回京!”
    事态紧急,刻不容缓。
    裴余亮看了一眼黄府紧闭的大门,对身边一名心腹低语几句,随即翻身上马,带着身后大部分随从,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平安镇,绝尘而去。
    那名心腹则快步走到黄府门前,对闻声开门的门房拱手道:“烦请通禀黄老大人,京中刑部裴侍郎奉旨查案途径贵地;本欲登门拜访老大人,奈何京中突发急务,圣命催召,因此不得不星夜兼程返回。”
    “侍郎大人深感遗憾,嘱托卑职代为致歉,待他日得闲,定当专程前来赔罪请教。”裴余亮的心腹说完,留下名帖,也迅速转身离开。
    门房迅速将话和名帖传了进去。
    黄府后院葡萄架下,黄天泽和徐闻道听完禀报,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疑和后怕。
    “裴余亮?刑部侍郎?奉旨查案?”
    黄天泽捻着胡须,眉头紧锁,“他查什么案会查到平安镇来?还点名要拜访老夫?莫不是,与吴有德那厮有关?还是……”
    徐闻道目光深沉,他想到的是阮玲珑那亩产惊人的稻种和她的身世秘密,以及黄府后院那位,让新帝一夜白头的文静。
    他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压下心头的担忧,语气淡淡道:“既已走了,便不必多虑。京中急务……怕是朝堂又有大变故了。”
    京城,勤政殿的气氛,比裴余亮想象的更加波谲云诡、山雨欲来。
    周明珠疯了。
    经历被囚禁、被当作筹码、父亲登基、皇伯父身死,以及自己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变故,巨大的精神压力彻底摧毁了周明珠本就脆弱的神智。
    她被周衡昌秘密送入京郊一座清净的皇家尼庵,名义上是为亡母文静祈福静修。
    然而,就在周衡昌忙于稳定朝局、清算周胤余党之际,周明珠竟从看守严密的皇家尼庵中逃了出来。
    她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在京城繁华的朱雀大街上游荡,状若疯癫。
    偏偏命运弄人,她竟撞见了她的未婚夫钟鸣。
    “鸣哥哥,鸣哥哥!”周明珠浑浊的眼睛在认出钟鸣的那一刻,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她尖叫着扑了上去,死死抱住猝不及防的钟鸣。
    “是我,我是明珠啊!父皇答应了我们的婚事,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真好,你是我的驸马!是我的驸马!”
    周明珠语无伦次,声音尖锐刺耳。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如同它藤蔓般缠抱着钟鸣,涕泪横流,状若疯魔。
    这一幕,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在京城炸开了锅!
    一直暗中蛰伏,对周衡昌登基心怀不满的柳家和高家,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攻击机会。
    柳尚书在朝会上老泪纵横,痛心疾首。
    “陛下,明珠郡主乃金枝玉叶,更是先帝亲封!如今竟落得如此疯癫下场,被囚尼庵,流落街头,受尽屈辱。此乃天怒人怨之兆啊!若非陛下……若非陛下登基以来,手段过于酷烈,有伤天和,岂会累及亲女遭此天罚?”
    “恳请陛下自省,下罪己诏,以安天下,以慰明珠郡主!”
    高老夫人更是拄着拐杖,在宫门外哭天抢地,指责周衡昌不念旧情,私藏柳思琪,令高家蒙羞,让为国捐躯的高老将军在九泉之下难以瞑目。
    “天罚”、“酷烈”、“苛待亲女”、“愧对忠烈”……
    一顶顶沉重的大帽子,被反对周衡昌的势力,借着疯癫的周明珠这枚棋子,狠狠砸向刚刚登基、立足未稳的周衡昌。
    朝野上下,暗流汹涌,质疑之声渐起。
    周衡昌端坐龙椅之上,看起来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紧握龙椅扶手的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心中怒火滔天,这孽障不仅不是他的骨血,更是仇人之女!
    如今竟成了攻讦他的利器!
    柳家、高家,好得很!
    周衡昌没有立刻发作,强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杀意。他需要一击必杀,彻底粉碎这些魑魅魍魉的妄想。
    经过数日紧锣密鼓的周密部署和暗中取证,周衡昌终于祭出了他酝酿已久的杀招!
    一场规格极高的宗室朝会在太庙正殿举行。
    在京的宗室亲王、郡王、重要勋贵以及朝堂三品以上大员悉数到场,殿内气氛肃穆而压抑。
    周衡昌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威仪赫赫。
    他没有看向被侍卫强行带到太庙正殿角落,目光呆滞、口中喃喃自语的周明珠,而是目光如电,扫过面色各异的群臣,最终定格在柳尚书和高老夫人身上,声音冰冷如万载寒冰。
    “诸卿皆言此女乃朕之亲女,朕苛待于她,故遭天罚?”
    “哼!好一个‘亲女’!好一个‘天罚’!”
    他猛地一拍御案,声震殿宇:“今日,朕便让列祖列宗和诸卿看看,这欺世盗名、混淆天家血脉的惊天阴谋。”
    周衡昌话音刚落,两名白发苍苍、身着特殊礼服的宗人府老宗正,在数名内侍的簇拥下,捧着一个古朴的玉盘和一套特制的银针、玉碗走上前来。
    今天要启用的,正是皇室秘传、极少动用的血脉验证之法。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老宗正极其庄重地取下周衡昌一滴指尖血,滴入玉碗特制的药液中。然后又强行取了一滴周明珠的指尖血,滴入另一个玉碗。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周衡昌的血液在药液中迅速扩散,呈现出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而周明珠的血液,却毫无反应,甚至隐隐有排斥相斥的迹象。
    “血脉相斥,周明珠非我皇族血脉!”老宗正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满殿哗然!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面无人色的柳尚书和高老夫人身上。
    “不,不可能!这是妖法!是陷害!”柳尚书失声尖叫,浑身颤抖。
    周衡昌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厉声喝道:“带人犯柳思琪!”
    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仅剩一口气的柳思琪,被两名侍卫拖了上来。
    当看到那象征血脉验证的玉盘和结果,看到角落里疯癫的周明珠,再看到周衡昌那如同看死人般的眼神,柳思琪残存的最后一丝意志彻底崩溃了。
    在周衡昌冰冷目光的逼视和宗室威严的压迫下,柳思琪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她如何受周胤皇后指使,如何在二十年前给庆王妃文静下蛊,如何在文静生产时用自己刚出生的女儿周明珠替换了真正的庆王嫡女……
    这桩桩件件,骇人听闻的罪行,柳思琪当众供认不讳。
    “是我,都是我做的!是皇后娘娘,是柳家,他们要掌控庆王府!他们要除掉文静那个贱人!哈哈……那个小孽种……早就被我扔了!哈哈哈……”
    柳思琪陷入彻底的癫狂,发出刺耳的尖笑。
    真相大白,石破天惊!
    整个太庙正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和愤怒的斥责。
    “毒妇!该千刀万剐!”
    “混淆皇室血脉,罪该万死!”
    “柳家,高家,你们还有何话说!”
    柳尚书面如死灰,瘫软在地。高老夫人更是直接晕厥过去。他们所有的攻讦,瞬间变成了天大的笑话和自取其辱的谋逆铁证!
    周衡昌看着这满殿的震惊与愤怒,看着仇敌的崩溃倒塌,眼中没有丝毫快意,只有无尽的冰冷和深沉的痛楚。
    他缓缓站起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滔天的恨意。
    “柳氏一族,混淆皇家血脉,谋害元后文静,罪不容诛!着,夺去所有爵位封号,柳思琪凌迟处死!柳氏全族,无论男女老幼,即刻押解,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永世不得入京!”
    “高家,不明是非,助纣为虐,构陷君上。着,夺去忠烈府匾额,削去所有恩荫!高明珠,既已疯癫,着高家领回,好生看管,永不得外出!”
    周衡昌手段雷霆,以极快的速度肃清朝堂。
    当一切尘埃落定,朝堂上却陷入了另一种诡异的寂静。*
    柳家倒了,高家废了,假公主的闹剧落幕了。但一个巨大的疑问,如同阴云般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真正的公主在哪里?
    周衡昌并未当众说出,自己和文静的女儿早已被柳思琪溺毙的真相。
    他只以无比沉痛和疲惫的语气说道:“朕之骨血,受此大难,生死未卜……朕,愧为人父!”他眼中流露出的深切悲痛,不似作伪。
    然而,这悲痛并不能堵住悠悠众口,更不能平息某些根深蒂固的念头。
    没过几日,便有老成持重的大臣出列,小心翼翼地奏道:“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储。陛下正值盛年,当广纳后宫,开枝散叶,以固国本……”
    “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选秀纳妃,绵延皇嗣!”
    “陛下,元后文静已逝,当立新后,以安六宫,以定天下!”
    劝谏选秀纳妃、延续血脉的奏请,如同潮水般涌来。
    尽管前不久,周衡昌刚以铁血手段镇压了反对者,但“皇嗣”问题,却成了新大周朝堂上无法回避,且“理直气壮”的议题。
    周衡昌端坐龙椅,听着这些“忠心耿耿”的劝谏,心中一片冰冷。他知道,这场围绕皇权继承的斗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他心中那个独属于文静的位置,以及那个可能早已去世的女儿,在这冰冷的权力场中,显得如此遥远而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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