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大约是云颂的情绪实在是有些明显, 或是他不懂得隐藏,又或者是云颂答应着陪着白衍一整日,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太久, 白衍也反应过来,云颂似是有心事。
    他想, 大约是因为这是两人出发前的最后一日,听云颂的意思,两人似乎要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藏青山了,所以身位城主,要忧心和解决的麻烦实在是太多了,才如此控制不住的情绪外显吧。
    他很想心疼云颂,可更想能和他一同出去游玩。
    白衍望着云颂又一次未收敛好的忧思, 在心里暗暗道歉。
    抱歉, 云颂,我看出了你的情绪,可我们从未一起出游过,就只这一次,我就只无视这一次, 待我们去浮沉世游玩过再回寻锦城, 我便再不会成为你的负累!会放手让你去做你想要去做的事!绝对绝对,不会再无视你的忧愁,硬拉着你陪我玩了!
    他这么想着,一遍遍道过歉, 才继续心虚的同云颂在观风亭观景。
    可入了夜, 白衍心中那愧疚,属实是藏不住了。
    两人回到藏青山,月色安静朦胧, 白衍的心却静不下来。
    一阵纠结后,他两三步快步走到云颂面前,拦下了他的路。
    “云颂……”他严肃的盯着云颂的眼瞳,紧张的唤他道。
    “怎么了?”见白衍如此郑重的神情,云颂心中也是一惊。
    这一整日,他都在为明日去浮沉世的事情而忧心,毕竟这件事是他骗了白衍。他一直很害怕白衍知晓,他骗了他,他们此去浮沉世后,白衍便再不能回来了。
    他也不知该如何同白衍解释此事。
    而白衍完全只当云颂是在为了寻锦城的事情烦心。
    他鼓起勇气,迈步上前,猛然紧紧搂住云颂。
    “谢谢你!”他说,“你身为城主,如此繁忙,却还愿意陪我一整日,还有,还有之后的,愿意陪我一同去浮沉世玩,真的,很谢谢你!”
    他说着,又生硬的安抚着拍着云颂的背,道:“其实,虽然你未曾告诉我,但我都已经听说了!你,你为了我,罚了其余见学弟子,取消见学,还有,让寻锦城和其余仙门决裂的事……是,为了和我的承诺吧?谢谢你!但,但这么做,也一定让你很为难吧?”
    原来是为了这个,云颂放下心,揉了揉白衍的脑袋宽慰道:“此事无碍,你不必如此放在心上。见学一事,本就不是寻锦城该做的分内之事,当初成立,也只是看着各城实力不均,想帮衬一些,本就当做是件善事来做,可此番却有见学弟子占着寻锦城给的好处,不遵寻锦城的规矩,甚至各城也在暗地里苛待寻锦城门人,暗害寻锦城的修士!他们如此做,寻锦城又何必要再怜惜他们的弱小,任他们肆意欺负我寻锦城门人?”
    云颂说至最后,语气已十分激动。
    白衍听着,不禁震惊:“其余各仙城,对寻锦城的修士不敬?寻锦城不是仙门第一城吗?他们怎敢如此?”
    白衍之前在瑜城的时候,一直听到的说法就是这样,所以天然的一直如此认为。
    在修仙界,修士们都是绝对崇尚力量与强者的,而像寻锦城这样的仙门第一城,便该是所有仙城敬仰臣服的存在。
    云颂却只摇摇头,道:“从前师父还是城主的时候,寻锦城的确是这样的。”
    云颂简单同白衍讲述过曾经的寻锦城。
    曾经,云颂的师父阳胥尚是城主的时候,其余各仙城修士如有对寻锦城不敬的,阳胥绝不姑息,一直是用绝对的实力碾压其余各城,至他们再不敢反抗或有异声。而寻锦城一带,也是寻锦城门人独属的地盘,决不允许其余各城踏足分享资源。
    但当云颂继任之后,他觉得,各城众人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而竭力苦修的同道,不必如此泾渭分明或苛待,他想要拉近各城间的距离,又不想失了公平,才开设见学一事,借此缓和寻锦城与各城间的关系,也帮助其余各城的修士增益修为。正是因此决策,仙门十五城罕见的度过几年互助友爱,平和安宁的时光,也有了不少如湘属这般,各城合作巡守的交接地。
    但云颂从未想过,这些和平,只是表面上的平静,暗里实则一直藏有无法消散的漩涡。尤其是最近几年,寻锦城大多数门人好战的性子被消磨至温和,待各城愈发友好,其余各城中的某些人士便愈发觉得,寻锦城变弱了,已不再具有当初仙门第一的风姿,而自己又愈发强大,强大到足以取而代之,不必再靠着寻锦城可怜一般的见学一事获取资源,完全有能耐凌驾于寻锦城之上,夺得这一片宝地了。
    于是,这一两年间,各种暗地里欺压的手段层出不穷,而寻锦城门人因云颂下过令,才一直退让,未曾爆发过真正的战斗,那群人便愈发相信了自己的想法,愈发得寸进尺。
    这些事情,从前云颂一直没当回事,可此次南岭,某些人做的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们趁着寻锦城值守幻水寒妖的时候,暗做手脚,借幻水寒妖之手,伤了不少寻锦城门人,包括恒悟。
    “都怪我,都是因为我的决策,害得前辈受伤。”讲述至最后,云颂攥紧手心捏成拳,眼里尽是愤恨。
    他脸上鲜少有如此清晰的恨意。
    白衍知道,恒悟前辈对云颂而言是极其重要的前辈。
    安婉曾和他说过的。
    知晓前辈受伤时,他一定十分愤怒自责吧?
    白衍轻轻拍抚着云颂的肩膀,安慰道:“此事与你无关,你也是好心,你不必如此自责的,都是他们的错!是那群人不懂感恩!他们拿着寻锦城给的好处,便以为是自己该得的,以为是理所当然了!实在是过分!”
    云颂朝白衍勾起唇,宽慰道:“谢谢你,小阿衍,放心,我并非执拗于这一点,这些,不过是让我更为坚定,恒悟前辈他们所受的伤,与寻锦城所遭受的苛待,是我作为城主,必须要去讨个公道与说法的事情!便是与其余各城决裂,便是他们憎恨也无妨,寻锦城,从不惧怕任何人。”
    白衍应和着使劲点头,又不禁问道:“那你,怎么还瞧着不太开心呢?是,还有其他烦恼吗?”
    云颂干笑了声,自己的情绪,竟藏得这样烂吗?
    但他自是不能说实话的,叹了叹气,云颂循着借口,沉声道:“抱歉,小阿衍,我本不想因这些事影响到你的情绪的。其实,此事寻锦城虽不惧,可如若仙门内斗,各城定是损失惨重,到时不知又要有多少无辜之人受到牵连……”
    虽然欺骗白衍,是他心不在焉的最大的原因,但这也是他心中的一根小刺。
    如若各城之间最后的一点平衡被打破,挑起纷争,便定是许多人的一场劫难。
    且如今事情已然做绝了,虽然各城近期并没有什么异动,却不代表着暗地里不会行动。
    因着明里无事,他才能有空陪白衍一同去浮沉世,可他却不能因此而全然放松,还是要分出些精力来,留意寻锦城的事。
    云颂说完,稍稍愣了下,怕白衍不高兴,立刻找补说:“呃……我的意思是,不是那些伤害你的人不该受到惩罚,我并没有偏袒他们的意思,我只是想说,各城中那些……”
    “我知道。”白衍轻声打断他的慌张,温和的笑着说,“你是担心其余受到牵连的无辜者。”
    他平静的开口,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他知晓的。
    云颂不是普通的修士,他是濯世莲,濯世莲本心如此,他知晓的。
    而且说到底,这也是他自己的事情,云颂能为他做到如此份上,他已很是惊讶与感激了。
    白衍时时刻刻都有着这样的自觉,他知晓自己不配云颂对他那样好,他知晓,云颂对他的照顾与偏爱不过是濯世莲本心对弱者的同情。
    这些东西,总有一天是会要消失的。
    这份并不可能会长久的,他能够感受到的属于云颂的温柔,是有时限的。
    他一直都知道,如此高兴的,又难过的,清醒着,知晓着。
    白衍比云颂会掩饰的多,他的脸上,只有温柔的笑意,看不出任何悲伤来,云颂自是不知白衍心中如何想。
    他松了口气,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而且如今,魔兽之祸尚未查清,我也担心北幽之地的邪魔会因此趁虚而入,祸乱仙门。”
    这也是他放心不下的另一个原因。
    “那你此时与各仙门决裂,岂非就是在给妖魔制造可乘之机?”白衍惊讶问道。
    云颂叹息了声,道:“你不知晓,仙门之间早已心不齐,无论是否挑明,都会有此一劫。便是无此事,妖魔真攻打过来,也是一场避不过的劫难。”
    白衍明白了他的意思。
    便是寻锦城不和十四城为敌,邪魔入侵,人心不齐,必然不会同心协力抗击邪魔,而是会趁机筹算着如何能给自己的城池捞到最大的利益,或是如何能打击到自己的眼中钉。
    若真如此,倒也的确没什么区别,甚至,真不如将不合摆明在台面上,也好过背地里捅刀子,能更知晓应对。
    人心,是最不可轻易信任的东西,倒真不如完全撕破伪装来的安全。
    不过,与此同时,白衍也立刻明白了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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