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9章 京都

    孟泽航那句淬毒般的质问,裹挟着被戏耍后的绝望与愤怒,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地刺穿了严堂坚守的信念。
    而金胜取消第二批订单的消息,也如同致命的瘟疫,迅速在公司内部蔓延开来。
    仓库里,1000K B26芯片堆积如山,原本被视作救命稻草的它们,此刻却变成了沉重的枷锁。
    巨额的加急费、空运费,以及越通良率爬坡产生的成本,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恶魔,化作狰狞的债务,死死扼住了佟氏科技的咽喉。
    公司的资金链发出了濒死的呻吟,每一秒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董事会会议室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投资人代表们面色阴沉,为首的林董指节重重叩击着桌面,那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地锁住坐在佟远东下首的严堂。
    “严总!”林董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却像千钧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金胜毁约,直接损失超过八千万!算上前期透支,窟窿将近一亿五!这次决策失误,你负主责!”
    他缓缓环视全场,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冰雹,“盲目迷信技术方案,在供应链高危的情况下孤注一掷!你的专业判断和风险意识在哪?对得起股东的信任吗?!”
    字字诛心,严堂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辩驳。毕竟,将公司拖入这场豪赌的,正是他坚持的技术路线和杭城分批方案。
    商场的残酷,第一次推着他直面眼前血淋淋的现实。
    “林董,”严堂的声音干涩而沙哑,“责任在我。我接受任何处分。”
    “处分?”赵总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一亿五的损失,是处分能填得上的?严总,我建议你可以引咎辞职了。”
    “辞职”二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众人心中。
    台下的老韩猛地抬起头,激动地说道:“赵总!主因是金胜背信弃义、海帝恶意竞争!严总当初的决策也是为了救公司!他……”
    “韩工!”林董敲击了两下会议桌,语气不容置疑,“请对股东负责,严堂的失误客观存在,损失的可都是真金白银!”
    会议室陷入了一片死寂,压抑的氛围让人喘不过气来。
    严堂闭上了眼睛,指节因为用力过渡而发白。
    就在这时,孟泽航缓缓站起身来,他脸色苍白,眼神却沉静如渊。
    “各位董事,此刻追责严总,于大局无益。当务之急是止血、填坑、稳住大局!”
    他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桌上,浑身散发着破釜沉舟的气势,“我,孟泽航,以COO的身份,向各位股东承诺:年底之前,一定填平这一亿五的窟窿,请给我时间,给严堂时间,也给鼎峰时间!”
    这掷地有声的承诺,投资人都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讶与怀疑。
    林董的目光如刀,紧紧地审视着孟泽航:“你确定?一亿五,年底?现在已经十一月了。”
    “确定!”孟泽航斩钉截铁地回答,语气中没有丝毫犹豫,“如果做不到,我也引咎辞职!”
    “泽航!”严堂惊呼一声,震惊地看着孟泽航。
    林董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开口道:“好!孟总,信你一次!年底为限,一亿五!但严堂,”
    他转向严堂,眼神冰冷,“停发所有奖金分红,薪资减半,全力配合挽损!再出纰漏,数罪并罚!佟总今天没到场,不知道有没有异议?”
    孟泽航深吸一口气,说道:“这次决策权,佟总已经全权授予我,我无异议。”
    会议结束,压抑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更加沉重。
    严堂低声道:“泽航…谢了。”
    孟泽航低头整理着文件,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不必了。我也是为了公司,鼎峰要是倒了,于我也没什么好处。”
    他抬起眼,目光深不见底,“一亿五的坑,不是靠技术报告与真诚就能填得起的。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
    这时,老韩走上前,拍了拍严堂的肩膀,安慰道:“别泄气,好歹把今天这关给过了。要不给你对象打个电话借点,反正他钱多。”
    “老韩,我现在没心思开玩笑。”
    “要不我现在就飞趟2欧洲,把商颂皑打一顿,办事太”
    严堂一把推开老韩的手,脱力似的重新坐到椅子上,双手抹了一下脸,重重地吐了半口气,又局促地站起身在会议室里踱步。
    如今已成定局,当务之急还是要想把办法把眼前这个窟窿填上。
    回到办公室,严堂拨通了商颂皑的电话:“颂皑,出事了。”
    “什么?”商颂皑的声音里带着关切,“慢慢说,怎么了?”
    严堂将金胜毁约、巨额损失、投资人逼宫,以及孟泽航赌命担保的事情,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什么?”商颂皑的声音瞬间炸裂,充满了震惊与愤怒怒。
    “金胜这帮流氓,居然还敢这么玩?取消订单还挖这么大坑?!陈胖子可真行,早知道他们要玩这套,打死也不会让你们走分批,这帮畜生,纯粹耍人!”
    商颂皑的愤怒惊愕发自肺腑,严堂心中不由得一暖,也升起了一丝微茫的希望:“颂皑,现在说这些晚了。公司被一亿五压着,年底填不上,天塌地陷。你门路广,有没办法?新客户,或者…”
    “还想什么办法!当初你回国我就劝了你,国内不好混,你非不听,现在好了,要不你直接辞职算了,来欧洲,我罩着你!”
    “商老二,谈正经的!你别在这马后炮。”老韩在一旁忍不住呛了商颂皑一嘴,对方这才终于重新回归正题。
    “一亿五啊!”
    商颂皑倒抽了一口冷气,“金胜下手真他妈黑!新客户短期哪吃下这么大单?远水难救!”他停顿了片刻,语气变得沉凝起来,“老严,填坑未必靠卖货。资本市场,有时更快。”
    “资本市场?”严堂一愣,眼中满是疑惑。
    “对!”商颂皑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记得你死磕的那个IHP SAW滤波器?超高频、低插损、耐大功率那个?”
    “是,IHP SAW,目前还处于中试阶段。”严堂确认道。
    “要的就是这‘未来’!”商颂皑的语气变得激越起来,“资本最爱‘颠覆性’、‘卡脖子’,尤其现在国家死磕半导体!你的IHP SAW,正踩在飓风口上!”
    “融资?”
    “Pre-IPO轮,估值能吹破天!”商颂皑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刚得到密信,京城‘创芯未来’基金,国字头背景,正秘密遴选高端射频项目,下周有顶级闭门路演!我认识主管合伙人老方,能给你撕个口子,这是鼎峰唯一的翻身仗!”
    京城,创芯未来,国字头。这些字眼如同璀璨的星光,让严堂心中的希望之火轰然重燃:“颂皑,真能拿到名额?”
    “包我身上!”商颂皑的语气无比笃定,“你立刻准备最硬核的技术方案,PPT要炫出天际!突出唯一性、颠覆性、大国重器!我马上敲定,名额到手你立刻飞!生死时速!”
    挂断电话,严堂仿佛又重新充满了干劲。他立刻召集团队核心成员,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攻坚战就此展开。办公室里,灯火通明,键盘敲击声、讨论声此起彼伏。佟远东也发来了邮件,调动全司资源为此次路演保驾护航。
    数日后,商颂皑传来捷报:名额到手!
    严堂怀揣着凝聚着无数心血的技术方案,踏上了飞往京城的航班。
    京城隐秘的会所内,气氛庄严肃穆。
    资本大佬们云集于此,他们目光如炬,仿佛在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最终,鼎峰科技凭借IHP SAW这把硬核利刃,成功斩获“创芯未来”领投、两大知名风投跟投的Pre-IPO轮融资,融资额高达两亿人民币。
    捷报如同一缕灿烂的阳光,飞抵蓉城。鼎峰科技瞬间沸腾,积压数月的阴霾被狂喜彻底撕碎。这不仅是填平巨坑的巨款,更是鼎峰科技一飞冲天的火箭!
    严堂刚回到酒店,就接到了佟远东的电话。
    “恭喜你,我的合伙人。”佟远东的声音中满是柔情。
    “现在说恭喜是不是太早了。”严堂轻笑一声,眉头却依旧紧锁,“融资一天没到账上,我这心都得悬着。”
    “啧,”佟远东在那头轻哼一声,语气里是满满的笃定和心疼,“多大点事儿,投资人那帮老狐狸,眼里只认钱,你老公我别的没有,钱袋子还够深。”
    “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次失误是我造成的,理应我自己买单。”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能听到佟远东压抑的呼吸声。“这次同意用B26代替B5的决策,我也有参与,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可我还是……”严堂的声音哽了一下,指关节因为用力握着手机而泛白,“远东,你知道吗,这几天我一直都在思考一个问题。”
    “你说。”佟远东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全然的专注。
    严堂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耗尽全身力气才问出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真的适合做一个创业者吗?”
    他顿了顿,自嘲地低语,“我好像……总把商场想得太干净,太简单了。以为只要技术够硬,诚意够足,把产品打磨到极致,市场就会敞开怀抱……像个傻子一样。”
    “堂堂,你的想法没有错,看看你带出来的团队,鼎峰能有今天的口碑,可都是你带着研发中心挣出来?”
    “不是的。”严堂闭了闭眼,孟泽航在杭城机场跟他说过的话,再次刺激他的神经,一个从没有过的念头,突然在严堂的脑海里扎根。
    或许,市场看上的从来都不是他的能力,而是……
    “堂堂!”
    佟远东的声音及时讲严堂从胡思乱想里拉了回来,“你好累了,要不要我回来陪你?”
    “算了吧,越通那边的工艺是我们的重中之重,你要是没弄好,就别想进我的门了。”严堂半开玩笑地说道。
    听到严堂终于说了一句不算严肃的话,佟远东这才松了口气:“好,我保证,这个月一定完成工艺线优化,不过……”
    “不过什么?”
    “有个惊喜,想提前给你。”佟远东目光深邃如海。
    “惊喜?”严堂失笑,“你该不会又给桶桶弄了个爱心头套吧?”
    “这个惊喜只能是你和我,桶桶出场还不够格。”
    “好啊,那我就期待一下。”
    挂完电话,佟远东说的惊喜,也失去了时效性。
    严堂压着胸口,深吸一口气,“希望这次真的顺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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