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总的秘密情人》 正文 第1章 出差 黑色的商务车行驶在冷硬的柏油路上,后视镜倒映出严堂斯文俊秀的脸。 叮咚,口袋里微信提示音接二连三的响起。严堂抽出手机,熟悉的微信头像弹出,备注“Dong”,他的眉头不自觉松下。 Dong:“宝贝,下飞机了吗?我来接你去别墅。” 严堂:“我约了晶圆厂的产线参观。” Dong:“那等你下班,再一起回去。” 严堂:“公司有出差酒店。” 似是想到了什么,严堂又提醒一句:“我们最好保持距离,不要给工作节外生枝。” “又是工作?”屏幕上的信息才显示,又立马撤回,重新换了一段。 “好,听说晶圆厂的厂长尼莫曾是你们公司的测试员,离职时跟公司闹得很僵,你当心些。” “知道了。” 严堂回完三个字,拇指摩挲着对方头像上伸着长舌微笑的金毛,又补了一句。 “我给桶桶买了新玩具,今晚过去看它。” 他眉头微蹙,深褐色的眸子锁在狭隘的车窗上,默数着光影变换的红绿灯。 临近年末,Qua集团通过最终议案,印度上司紧急任命严堂要在三月前完成BAW(体声波技术)的高精度仿真平台。 今年已经年底,时间不多了啊! 严堂捏了捏眉心,希望一切顺利。 一阵轻微地颠簸传来,他抬起头,纽特尔,全球领先的半导体工厂之一,就出现在眼前。 冬日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刮在严堂的脸上。等了半个小时,厂长尼莫终于姗姗来迟。 尼莫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印裔,皮肤有些偏黑,对于迟到也不作解释。 “你就是Qua集团的研发组长,叫什么名字?” “您好,我叫严堂。” 尼莫上下打量了一眼严堂,越过严堂伸出的手,直接领他换上防尘服,往厂线走去。 尼莫挺着胸脯走在前,神情倨傲,“我们的机器不仅实现全自动化,工艺水平还精细到了0.38微米。我敢打赌,全球绝对没有第二家能够做到!” 0.38微米! 在此之前,严堂知道的最细工艺也只有0.45微米。 出于好奇,他驻足在显微镜前,想要仔细观察一番。眼前突然一黑,尼莫不知什么时候走近,关掉显微镜的开关,一脸不满。 “严组长,你连仪器名字都叫不出,就不要浪费时间研究别的了。” 严堂眉头微蹙,感到一丝不悦,“纽特尔的仪器手册我读过,这些仪器我也都认得,怎么能说浪费时间?” 尼莫显然不信,仪器手册那么厚一本,严堂还能每台机器都能记得? 于是他抬手往对面一指,“那你知道这是一台什么机器吗?” 面前的机器似乎没在手册上出现过,严堂上前,仔细端详了一会机器的结构。 “这台是薄膜沉积机,但它并没有手册上提到的最新反馈控制系统,应该是五年前的老设备。” 原本笃定严堂答不出,没想到他居然能准确推断出这是一台老设备。 尼莫面上挂不住,鼓起鱼眼,说话也不再客气,“认识这些仪器还找我带你参观什么?耽搁我接待高安的工程师审厂。” 严堂一怔,高安科技,Qua集团的商业对手,居然也在纽特尔! “他们审厂的领队是谁?”严堂面上平静地问道,心却不由悬了起来。 希望不要那么碰巧,遇上不该碰到的人。 尼莫瞥了严堂一眼,哂笑道,“当然是高安科技最厉害的研发组长,跟您一样,也是位华人。” 华人组长? 难道是? 严堂右手拇指不自觉地摩挲食指的关节,试探性地问出自己的猜测。 “你说的华人组长是……” “他说的华人组长是我。”一道猝不及防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透明的塑料挡帘被掀开,俊朗高大的青年弯着眉眼,走了进来。 尽管防尘服把对方包的密不透风,严堂还是认出了那双深邃多情的桃花眼。 心头微动,果真是他! “佟先生!”尼莫立马堆起笑脸巴结上去,“怎么来这么早?” “有些事想请您帮忙,就先过来。”青年说着话,眼睛却时刻黏在尼莫旁边这位漂亮的华人身上。 “这位是?” 尼莫立马热情地接上话头。“这位是Qua公司的研发组长,严堂,来纽特尔厂线参观的。” 佟远东浓眉轻扬,越过尼莫,朝严堂伸出手:“幸会,严组长。” 严堂盯着佟远东宽厚的手掌,迟疑了片刻,才与他相握:“幸会。” 碍于外人在场,严堂不动声色地避开佟远东越发专注的眼神,任由对方勾起的食指,在手腕下轻挠。 隐秘又细腻,还有点痒。 严堂及时抽回了手,斯文俊秀的脸依旧格外平静。 “佟组长有什么需求?我随时都能配合您开始。”尼莫凑到佟远东跟前,一脸讨好。 佟远东面向尼莫,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在严堂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下。 “听说Qua集团有人过来产线参观,就想请尼莫厂长让我手下的几个实习生也一起参观,认识一下仪器,知道该怎么使用操作。” “你的实习生能说出这些仪器的名字吗?”在尼莫开口前,严堂抢先问了话。 “实习生怎么会知道!” 严堂一听,摇头失笑,“那佟组长可要失望了,尼莫厂长说了,连仪器名字都不知道,就不要浪费时间学别的。” 尼莫一听,心下大惊,恨不得立刻缝上严堂的嘴,于是连忙挤在两人中间,“没有的事,是我开的玩笑,严组长当真了。” “原来是开玩笑。”严堂轻笑一声,眼睛看向佟远东,“只是再多带几个实习生,会不会耽搁佟组长审厂?” “当然不会,尼莫厂长若是能把那几个粗手粗脚的实习生带好,可就帮了我大忙。”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尼莫基本都插不进话,只能尴尬地附和点头。 最后,佟远东直直地盯着严堂,“严组长呢?能否同意我那几个实习生在您的厂线参观中旁听。” 尼莫一僵,面色紧张地望着严堂,生怕对方说出一个不字。 严堂轻飘飘地看了佟远东一眼,音色依旧清冷。 “我同意,但只能旁听。” 尼莫终于松了一口气,对于接下来的参观工作也不敢在有一丝怠慢。 直到下午的接待全部完成,尼莫才精疲力尽地走进地下停车场,回到自己的车上。他刚把安全带系上,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从他面前走过。 严堂?他怎么会出现在地下车库? 尼莫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错,待他重新睁眼,人已经不见踪迹。他连忙下车,站在过道,四处寻找。 滴!滴! 一阵刺耳的车鸣吓的尼莫差点没站稳,他转过身,一辆劳斯莱斯Black Badge的远光灯晃得他连忙挡住眼睛。 佟远东从驾驶窗探出半张脸,他脸色潮红,语气里似乎带着隐忍:“尼莫厂长,你挡路了。” 尼莫连连退开,奢华的车身,还是让他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副驾驶上好像还趴着一个人。 尼莫以为自己眼花,正想再看清一些,黑色的车身如同幽灵一般,从他身边疾驰而过,开向南边的别墅区。 夜幕如同一片沉默不安的深海,只有别墅二楼上的一扇窗内,一盏昏黄的台灯散发着暧昧的光芒,在燥热的卧室里微弱地摇晃。 洁白的床被里伸出一只手,虚弱地挥动了一下,扇在了另一个人的脸上。 “你是狗吗?那么急?”严堂整个人如同水里捞出来,有气无力地喘着。 身上的人抓住严堂的手,放在面前重重地啄了一口,桃花眼弯了弯,额间的汗珠顺着眉毛,滴在纤长的睫毛上。 体面的外衣褪去,只剩本能的掠夺与侵占。 “今天在工厂,我就好想你能这样打我。” 佟远东捧着严堂的手,依依不舍地在脸颊边游离,时不时还侧过头在严堂的手腕上咬一口。 严堂吃痛抽回手,“说你是狗,你还真咬人。” 佟远东俯下身,使坏地动一下;“现在咬着我不放的可是你。” 严堂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他颤抖地呼了一口气,情欲冷静了许多,目光认真地看着佟远东。 “你今天不该出现,我自己能解决。” 他话还没说完,佟远东就往他嘴上堵了一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同做BAW技术开发,以后就是对家,走得太近被发现,指不定要被有心人指控是商业间谍。” “你知道就好。”严堂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不过现在是在床上,你是不是该对你的男朋友认真一点。”佟远东扳过严堂的下巴,蹂躏似的擦过严堂嘴角的水光。 “男朋友?”严堂把胸口的脑袋推远,“我们不是炮|友吗?” 佟远东的眸光一颤,但又很快埋在长睫的阴影里,他粗暴地叼起严堂的唇瓣,“那就再做点炮|友该做的事,我保证,这次让你更满意。” “作为惩罚,你今天没机会了。” 严堂捂住佟远东的嘴,毫不留情地将他推远。随即起身,麻利地穿戴好一切。 “你要走了!不留下来过夜?”佟远东错愕,连忙捞住严堂的手腕, “我还有文件要处理。”严堂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眼底早已清明净澈。 “周末还来吗?我有惊喜要给你!”佟远东声音沙哑,凌乱的头发随着坐起的动作,还在空中打晃。 严堂咬了咬唇,然后俯下身,快速地掠过佟远东的唇角。 “看你表现,晚安。” 正文 第2章 有人 在纽特尔已经一周了,仿真平台的搭建依旧毫无进展。 加工图纸老早就提交上去,掩膜板却迟迟没有动工。严堂好几次去催促尼莫,都以“流程正常”为由拒见。 柔和的光线透了进来,模糊了严堂面部的棱角,手中的咖啡杯阴影被拉长,如同一柄烟斗,烟嘴还冒着长烟。 就在20分钟前,严堂得知,美国半导体之父威廉教授,受高安外聘,已经带着团队入驻纽特尔参与BAW技术的开发。 反观严堂这边,一同出差的组员中,一个是严堂的同门师妹,另一个还只是刚入职不久的新人。 高下立见,接下来该如何破局? 严堂正出神,一个和蔼的声音忽然传来,“在想什么呢?这么烦心?” 严堂猛然抬头,“商教授!” 门边,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在对他微笑。 严堂一阵惊喜,立即起身走到商教授面前。 商教授轻轻拍了拍严堂的肩膀,大手温厚地盖在严堂突出的肩骨上,“又瘦了!是不是工作太忙了,都没有好好吃饭?” 严堂有些不好意思,朗笑道,“商教授,你怎么来了?” 商教拉着严堂一起坐下,“赵侯接到了Qua的邀请,来美国进行商务交流。我是他的合伙人,当然也就一起来了。” 赵侯是承新科技的创始人之一。 而严堂大学时的授业恩师商教授,全名商振兴,正是国内半导体行业的领军人物,京华大学的院长,也是承新科技的另一位创始人。 商教授目光柔和,“听说你在这里,特意来看看你。” 老人摸了摸口袋,掏出两个透明小罐子,罐体上贴着贵城水蜜桃的标签,满满当当的果糖裹着粉色的糖纸,在光下一闪一闪,“吃不吃糖啊?严堂?” 严堂抿着嘴唇笑,长大了,也只有父母师长,才会一直把自己当小孩子。 “谢谢老师。”他接过这罐果糖,珍重的捧在手心。 商教授看着他,慈爱地笑笑,“这里还有我一个老朋友的孙子,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他?” “谁?”严堂虽然问,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商教授徐徐道,“三年前的微波会议的论文竞赛,你第一,他第二,你们应该认识吧?” 严堂应是,话语如同开关,将记忆再度唤醒。 三年前的全球微波会议的论文竞赛,严堂以高出0.5分的优势,险胜佟远东,拿到当年的冠军。 那场比赛结束后,会场的人如潮水般褪去。 严堂是最后一个回到后台休息室的,偌大的房间已经空无一人,他有条不絮地将之前准备的演讲稿子一张张铺平叠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突然,一阵熟悉的眩晕袭来,严堂难受的地弓起了身子。 低血糖发作了! 他的脚步有些发软,脑袋如有千钧重,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于是他靠着桌,身体缓缓往地上坐下去。 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严堂垂下头紧紧的闭上眼。 右边的裤兜里好像还有糖,严堂费力地抬起右手手腕,可他的手指抖得实在厉害,腕节也使不出力。 直到休息室的门打开,一片阴影从头顶笼罩下来。 “你好,我低血糖,能…能帮帮我吗?”严堂的声音轻如片雪,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 “好。”那片阴影矮了下来,嗓音低沉动听。 “右边口袋,有糖。”严堂挣扎着说,他的手已经没力气了,只能感觉到一只修长的手,带着温暖的体温伸进他的裤子口袋,很快把里面的东西都掏了出来。 “你确定这是糖?”对方轻笑,颠了颠掌心里的东西。 熟悉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严堂努力的把眼睛睁出一条缝,属于男性的宽大手掌出现在模糊的视线里,手里还堆着几颗类似糖果的东西。他眯了眯眼,眼前的重影开始变得清晰。 不是糖,是打工那家咖啡店的星星。 糟了,严堂正要昏沉下去,唇上却被轻柔地一触,一颗水果硬糖被对方塞进了嘴里,水蜜桃的香气在味蕾上绽开,带着酸涩的甜。 是他的糖…… 糖分顺着血液流转全身,能量得到补充,严堂缓缓抬起头,视线上移,对上了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又见面了,严堂。”那人说。 “还记得我是谁吗?”那人俊朗的脸庞又靠近了一些,深色瞳孔里映着的,满满当当都是此刻怔住的严堂。 严堂的大脑还有些迟钝,时钟已经故障,只有钟摆还在随着惯性缓慢的摆动。 他盯着他,也缓缓地回答,“记得,佟远东。” 那人一愣,随即笑了。 没有人再说话。 记忆是个爱偷懒的家伙,如不刻意回想,曾经就会慢慢被淡忘。 但现在随着商教授提起过去,忆海里的那些零散的海贝或珍珠,终于又开始粼粼浮光,被他逐一捡拾而起。 后边又发生了什么呢?严堂心不在焉地摸着座椅的扶手。 “在想什么呢?怎么又突然发呆了?”商教授笑着问。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当时的论文竞赛,佟远东的内容就是介绍体声波技术的仿真模型建立。”严堂答道。 商教授开怀的笑出声来,“这么说你们还真有缘分,当时就是对手,现在又成了对家。” 见严堂低着头,重新端起咖啡壶,壶底的咖啡轻轻晃动,刚好斟满了一杯。 “是啊,还在同一家晶圆厂研究体声波技术。” 严堂似乎又开始暗自苦恼,商教授安慰道,“其实这次来美国,我们也是跟Qua进行体声波技术的商务交流。” 严堂手上动作微顿,咖啡在瓷杯里旋转了几圈,最后稳稳的摆到了商教授的面前。 “承新也在做体声波技术的项目研发?”他问。 谈及公司成果,商教授话音自豪,“没错,而且我们已经利用体声波技术生产出国内第一颗体声波滤波器。” 由于欧美市场的垄断和专利限制,国内半导体行业的发展一直步履维艰。 心念电转,严堂的声音也不由有些激动,“这么说,体声波技术已经成功在国内实现应用生产了?” 商教授点点头,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在国外,半导体的声表面波(SAW)技术已经趋于成熟,而国内却刚刚兴起,现在体声波(BAW)技术正是火热,我们就不能再落后人家一步了。” 略带酸气的苦味瞬间弥漫在口腔,但数秒后,苦涩散去,只留下淡淡的回甘。 “教授,您真是太厉害了!”严堂衷心佩服。 “这次的功劳可不在我。”商教授却微笑摇头,“体声波技术的研发可不简单,从前期模型搭建到中期产品设计,包括后期的生产全都是赵侯亲力亲为。” 严堂微微错愕,“赵总是研发出身的?” “是啊,”商教授笑着回答,“没想到吧,他曾经可是Qua的第一个华人研发总监。你若是有什么不懂,尽管去问他。” 严堂精神一振,“那真是太好了,谢谢教授。” 说起赵侯,当年体声波技术刚在美国兴起的时候,赵侯就敏锐地看到了这项技术再未来5G通信的发展潜力,于是连夜提交申请,拿到项目启动书。 只是这项技术的研发费用太过高昂,上层出于成本考虑,不到一年,就把这个项目中途腰斩,赵侯一气之下回了国。直到三年前,与商教授一拍即合创立起承新,才继续把体声波技术的研发做下去。 而Qua公司为了迎合5G市场的需求,今年也重新启动了这个项目。最后兜兜转转落到了严堂的手里,感觉就像是一个奇妙的轮回。 严堂还在沉思,忽地熟悉的嗓音响起,“商伯父,您久等了。” 不出所料地是佟远东。 只是与严堂满脸心事重重相反,佟远东的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白衬衫的袖口随意挽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 人还未至,就能闻空气里醇厚的木质香水味。严堂认得这个味道,佟远东的每次求欢,都能让他溺死在这片香气里。 严堂这段时间避嫌,一直都没去别墅,这个香水,又是为了谁喷的? “严堂?真巧,又见面了。”一看到严堂,佟远东立刻笑了出来,一双眼睛亮起来,温柔专注地看着他。 严堂有些赧然,伸出右手主动跟佟远东示意,“你好,又见面了。” 佟远东的表情明显一僵,然后迟钝的与他交握。他的手很宽厚,手掌相交,严堂感受到来自他干燥手心的热度。 商教授微笑着站起身走上前:“来得也不算晚,我跟严堂也刚坐下。工作都做完了吗?” “还没做完,只是有几个比较棘手的问题,得等数据验证后才能推进。”佟远东收回手掌,手指不自觉的蜷缩了一下。 “今天就早点下班回家吧,小孟在家里煲了你最喜欢的排骨汤。” 小孟?别墅里这么快就住了新人? 严堂的眉头一皱,眼神本能地递到佟远东身上。 这时商教授又转过身,和蔼的对严堂发出邀请,“严堂,你今晚方便吗?陪我一起去远东家吃顿便饭吧。” 严堂看了一眼佟远东,对方的神情紧绷,不知是紧张还是期待。 “佟组长家里似乎有客人,我去……不方便吧?” “不妨事,”商教授摆摆手,“小孟从小和我们住一个胡同里,跟远东一起长大,就跟一家人似的,不用不好意思。” 一家人啊。 严堂眼睑轻合,咀嚼着这几个字。 鼻间绵长苦涩的焦香愈发浓郁,手中的咖啡似乎有些烫手,严堂放下杯子,轻声应下。 “好啊,那就一起佟组长家看看。” 正文 第3章 孟泽航 刚进别墅,严堂就看到有个身影在厨房里忙碌,门缝里传来阵阵食物的香气。 “是腊排汤!” 商教授一脸惊喜地搓搓手,迅速换好鞋,围了条围腰,便往厨房去帮忙。 严堂环顾四周,客厅安静得只有空调声,微弱地像在叹气,原本铺上的法式中古地毯也被撤下,露出了冷硬的大理石地板。 那地毯是今年入秋,佟远东和他一起买回来的,在市场挑了一下午。 严堂收回视线,惯性地打开鞋柜的第三排。一双陌生的定制皮鞋整齐的摆放在那儿,严堂怔了一瞬,若无其事地将鞋放在了旁边。 佟远东靠过来蹲下身,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要给严堂穿上。 “我把地毯送去清理了,地板凉,你先穿这个。” “家里有人,我自己来。” 严堂连退两步,眼神下意识往厨房的方向看去。脚下突然一暖,他低头一看,佟远东正握着他的脚踝,认真又执拗地给他穿鞋。 就像一对普通的爱侣一样。 严堂不再动作,只是近距离地望着佟远东低垂的睫毛出神。 又那么一瞬的光阴,他竟希望可以这样温存的梦可以久一些。 “你们在干什么?” 严堂如梦初醒般抬起头,刚刚还闭着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一双锐利的眼睛与他对上,严堂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留着利落中发的青年站在门口,浓烈的五官,摄人心魄。 是佟远东欣赏的类型。 他觑着眼,缓慢地擦拭着手中的金丝边眼镜。 “给客人找鞋,你没看到吗?”佟远东站起身,音色慵懒。 “没带眼镜,看不清。”孟泽航重新戴上了眼镜,眼前的景象终于清晰。 他看到严堂先是一愣,随后礼貌打完招呼,对着佟远东揶揄一笑,“原来刚刚蹲着的是你啊,我还以为你又把狗接回来了。” 狗? 严堂这才反应过来,进屋这么久,还没看到桶桶。他朝阳台的位置看了一眼,整洁干净,不见任何小金毛的痕迹。 冷风从阳台的窗缝钻进来,尽管脚下的拖鞋很暖和,严堂还是打了一个冷颤。 “孟泽航,我看你不仅狗毛过敏,眼睛也有问题。”佟远东没有注意到严堂的表情变化,嘴上怼着孟泽航,语气却无半点责怪的意思。 “懒得跟你贫。”孟泽航将手中的帕子砸到佟远东身上,“还有10分钟上菜,去把桌子擦了。” 佟远东应了一声,打发完孟泽航,就从橱柜里拿出严堂上次买的咖啡豆,晃悠到严堂身边。 “喝咖啡吗?” “不喝。” 严堂没看他,转头要走,却又被佟远东追上去半搂着腰,拉到跟前飞快地啄了一口。 “你不高兴?” “你看错了。”严堂抬起眼,迎上佟远东的目光。 “佟远东,我们的关系,还没到事事都跟对方交代。” 佟远东眼神一暗,手下的力道更甚,箍得两人严丝合缝,找不出一丝间隙。 “还不松开,你就不怕被他们发现吗?” “你不会让他们发现的。” 湿热的呼吸在打在耳边,严堂刚想挣脱,耳垂就传来一阵酥麻,强烈的战栗快速攀上脊背,惊得他立马咬住嘴唇,生怕自己漏出一丝声音。身体不自觉滑往下滑,严堂不得不用双手撑住佟远东的肩膀,眼睛却紧紧盯向厨房。 好在佟远东并未胡闹太久,很快就放开严堂。 “老孟跟我是一起长大的兄弟,这次来洛杉矶是为了陪女朋友过圣诞节。” 严堂气息一滞,眼神看向了别处:“你跟我交代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佟远东埋下头,温柔地亲吻着严堂的鬓角,“给我做杯卡布奇洛吧,我去收拾餐桌。” 佟远东走后,身上的压迫消失,内心却莫名地失落了几分,严堂没去深思其中缘由,心不在焉地做起了咖啡。 咖啡做好的时候,孟泽航也把煲好的汤端出厨房,佟远东立马围上去,默契地接住,然后稳妥地摆上桌。 严堂在一旁,捧着一杯孤零零的卡布奇洛,轻笑一声,看来今天是喝不上了,于是把它安静地留在了料理台。 随着菜逐一上桌,大家纷纷落座。佟远东坐在严堂对面,与孟泽航相邻,严堂则规矩地坐在商教授旁边。 孟泽航似乎对严堂的工作很感兴趣,严堂也发现这位孟先生不仅学识渊博,对于技术的革新发展也有着独到的见解,不仅对他刮目相待。 谈起目前正火的BAW技术,两人聊得越发投机,如同多年的老友,商教授偶尔也会插进两人的谈论中。 佟远东搅着碗里的汤,身子往后靠,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这汤有点淡,老孟你口味重,我给你在加点盐。” “劳烦。” 孟泽航顺势把碗往佟远东方向推了推,注意力依旧集中在喝严堂的谈话中,他就像个好奇宝宝源源不断的提出问题。 商教授也是兴致盎然:“未来5G的通信频率会越来越高,对应器件的尺寸可能会从现在的微米级降到纳米级,这在实际制造中难以实现。而且高频率下的电流密度大,还会导致电迁移和发热问题,而体声波技术不需要考虑声表面波技术那样的尺寸受限问题。” 突如其来的物理专业词汇,差点把孟泽航说懵了。 严堂笑了笑,补充到:“教授的意思是,相比起声表面波,BAW技术不需要考虑尺寸限制,以及尺寸变挤以后带来的一系列破坏性能的问题。” 孟泽航恍然:“原来如此。” 这时候,佟远东刚好加完盐,重新把汤推到孟泽航面前。孟泽航也只是单手捧着瓷碗,却无暇喝汤。 他扶了一下金属眼镜框:“我有点好奇,既然大家都在争BAW技术这个赛道,为什么不试着在原本的SAW技术上再优化一下,这样可以节省一半的成本。” 饭桌上突然变的安静,严堂也停下了筷子,认真地思索这个问题。 这时,一句突兀的话插了进来。 “老孟,你的汤快冷了。” 孟泽航这才从讨论里抽出一个间隙,低头喝一口汤,刚咽下去,整个人的脸色就变的扭曲怪异。 他扭头瞪着佟远东:“好咸!你放了多少盐?” 佟远东一脸无辜:“两勺,多了吗?” 商教授连忙招呼佟远东:“快去给小孟倒被热水来,以后进厨房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 “哦。”佟远东温顺的点头,起身走到料理台接了一杯热水端到孟泽航面前,孟泽航端过杯子就猛喝起来。 “小心…” 佟远东烫字还没说出口,孟泽航已灌了一口,整个喉管被热水浇过,嗓子瞬间沙哑得像个老人。 “好烫!” 桌上的其他人可吓坏了。 “有没有冰块?”严堂的语气也染上了几分焦急。 佟远东皱了皱眉,貌似有些不高兴,他转身从制冰机里舀了一勺的小冰块往孟泽航嘴里喂。 “怎么样,小孟感觉好些了吗?”商教授关切的询问。 孟泽航嘴里含着冰块,不方便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看着孟泽航的可怜样,佟远东揶揄道:“就你话多,这下说不了话了吧。” 佟远东又给自己盛了一碗腊排汤惬意的喝着。 一旁的严堂蹙眉盯着佟远东,正在喝汤的佟远东也突然抬眼,视线相撞的那刻,佟远东扬着眉,直直盯着严堂。严堂则避开,继续埋头喝汤。 醇厚的高汤热乎乎的,很快严堂的脸颊也暖烘烘的,透着显眼的红晕。 孟泽航终于缓了过来,只是声音还有些哑,他掏出手机,“我与严组长一见如故,可以互加一个微信吗?” “孟先生的见解很独到,今天能认识,也是我的荣幸。”严堂也立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两个人就这么当着佟远东的面,互加了微信。 孟泽航收回手机,浮出一道真挚的浅笑,“阿堂年轻有为,颇有商伯父当年的风范,难怪商伯父这么喜欢你。” 严堂有些不好意思,“泽航,你过誉了,商教授一直都是我心中的楷模。” 佟远东喝光了碗里的汤,随意地将碗放在桌面上,瓷碗与大理石桌面的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他撇了孟泽航一眼,语气有些不耐。 “嗓子哑成这样,你就别说话了。” 他双手垂落,慵懒地靠在椅子上,仿佛有一团道不明的情绪即将从身体里酝酿。尽管他表面上依旧保持着轻松的姿态,眼帘下深色的眼珠却在微微的颤动。 严堂感觉他似乎是在生气。 大家没在继续讨论工作的问题,慢慢的话题就转移倒生活的点滴趣事上。孟泽航应为嗓子的原因,只是安静的听着其他人讲,很少插话。严堂的话也很少,但都问必答,说的最多的,还是佟远东和商教授。 气氛正好,一阵急促的电话响铃打断了交谈,是从商教授的外套里出传出来的。 “抱歉,我先失陪一下。” 商教授起身从外套里拿出电话,看到来电人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疑虑。当他返回时,面色异常,右手紧紧贴住胸口。 “我要马上回圣地亚哥。” 正文 第4章 离别 佟远东从座位上站起,“商伯父,发生了什么事?” 商教授心情复杂,面上却努力保持平静:“赵侯那边出了点状况。” 此言一出,屋内气氛微妙变化,显然这通电话带来的消息非同小可。 佟远东看一眼时间,“时间还很充裕,商伯父您先休息一会,我们9点出发。” 商教授点头,扶着严堂坐在沙发上,孟泽航刚欲起身作陪,手机却在这时震动起来,来电人显示“章曼婕”。 方才还游刃有余的男人,脸上竟转瞬闪过一丝无措。 佟远东刚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拍了拍孟泽航的肩膀,领着他将碗盘一起收进厨房。 佟远东拧开水龙头,热水迅速溶解了碗具上的油渍。 “老孟,你们异地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从古巴回来,该谈的事好好谈,别总想着躲。” 孟泽航递盘子的手一顿,“我有分寸,倒是你,真打算跟家里对着干,将来领个男的回家?” 佟远东气笑,往孟泽航侧肩推了一下:“去你的,玩玩而已,领回家?我疯了吗?” 孟泽航上前两步把他挤走,“行,那剩下的交给我吧,你送商伯父去机场吧。” 佟远东推搡转过身,就看到严堂站在门口,手里捧着的咖啡已经冷了,杯口还残留着一圈破碎的白色奶泡。 佟远东神情一滞,声带也变得有些僵硬,“你怎么在这儿?” “杯子没收进来。”严堂的声音没有起伏。 他垂着眼,表情埋在刘海的阴影里,片刻后,听到佟远东有些暗哑的声线。 “你们先到门口等我,我去开车。” 严堂没说话,把杯子放在灶台就离开,孟泽航两步上前端起咖啡往水槽倒。 “看着不错,倒掉真可惜。” 话音未落,手中就空空如也,一阵急促的吞咽声后,咖啡已被佟远东一饮而尽。 “现在不可惜了。” “……” 不多时,佟远东开着一辆宝马5系轿车现身门口,沉墨似的车身与冰凉的夜色相互交融,严堂搀着商教授坐进了后车厢。 车厢里静谧非常,严堂甚至能听到驾驶位上佟远东起伏的呼吸声。 商教授心中装着的事,眉头像是上了一把无解的锁,严堂正思索着该如何宽慰商教授,教授竟主动开了口。 “严堂,今天下午跟你承诺的事,可能做不到了。”商教授的语气凝重,眼神微微颤抖,他沉默了一息,像是再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承新这次也会受影响吗?” 严堂抬起手,轻轻覆盖在教授的手背上,“教授,没有您的举荐信,我来不了美国求学,如果承新需要,我愿意……” 车身突然一震,一个急刹车停在了人行道前等红灯。严堂的话被打断,一个重心不稳,差点扑在商教授身上。 “抱歉,刹车踩重了。”佟远东简单解释一句,扶在方向盘的手却不自觉握紧。 商教授紧锁的眉头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撬松,他垂下肩膀握上严堂的手。 “好孩子,你的决心,我感受到了。” 他抬头神色认真的望着严堂,“承新是我的梦想,不是你要为我操心的。” 窗外的路灯温柔地洒在商教授的身上,形成一层金色的光环,看向严堂的眼神慈爱,如同对待自己最珍爱的孩子一般。 “你还年轻,有更广阔的舞台去施展,我这把老骨头还挺得住风浪,等到真扛不住那时,你再来考虑,是否愿意接过我手里的火种。” 不知不觉,车子也抵达机场门口。 冬夜里的风刮得有些急,严堂刚从车门出来,脖子上的围巾被吹得肆意乱舞,偶有一丝冷风灌进脖颈,凉意瞬间直逼背脊。 严堂还没来得及把围巾整理好,直面冲击而来的冷风便如同剪刀划开绸布一般,分成两道从身边疾速掠过。 佟远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严堂的面前,宽厚的后背挡住了迎面的寒风。 他小心翼翼地搀着商教授从车里出来,“商伯父,我们只能送您到这儿了。不管发生什么,还有我们这些年轻人能担事,您不必太过忧虑。” 商教授微微点头,而后逆着寒风朝机场大厅走去。 场面又只剩下严堂和佟远东两个人。 在昏暗的路灯下,严堂刚应完话准备上车。就在他伸手拉开车门的瞬间,一只手拦住了他。皮肤相触,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递过来,让他心头一颤。 “坐副驾吧。” 佟远东身子向前倾斜,呼出的热气,还没触到严堂的耳廓,就在空气中化作白雾,旋即又被吹散。 严堂一动不动,任由佟远东穿过指缝,将他覆在手心。 “陪我说说话,好吗?” 佟远东贴了上来,严堂眼眸颤动,细软的发丝在风中交缠着对方黑色睫毛,他轻微回头,看到佟远东发根下发红的耳朵,应该是冻的。 严堂轻叹一声。 “好。” 车厢内热烘烘的,严堂的后背已经微微发汗,濡湿的内衬贴着皮肤,心里没由来生出几分烦意。 “有话就说,别老偷看……” 话还没说完,佟远东把方向盘一甩,车子停到了无人的马路边,嘴上一阵发麻,剩下的话也都尽数化成黏腻的水声,吞进唇齿之间。 严堂的脸涨得通红,对方禁锢住他的手,亲的越发凶狠,就在他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对方终于撤开。 “你发什么疯?”严堂用力将对方推开,捂着起伏的胸口,快速往车外看了一圈。 “你想回国?”佟远东的直直地盯着严堂,半张脸藏在阴影下。 严堂楞了一下,反应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佟远东在问什么。 “教授拒绝了。”严堂偏过头,盯着远处忽闪的路灯沉默。 当听到赵候那边有情况的时候,严堂心中便有了不妙的预感。 赵候曾负责Qua集团体声波技术的开发一年之久,在此研发期间,依据此项技术布局的专利,即便是赵候自己申请的,专利权也归公司所有。要是承新此次的量产技术,是沿着之前的思路继续推进,难免会遭遇专利侵权的问题。 此外,半导体技术本就属于高端精密领域,国外在这方面已经形成了长期的垄断。倘若国内异军突起,定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如果承新真的出事,你会怎么做?放弃这里的一切回国,还是继续维持现状?” 佟远东今晚有点犯倔,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越界了,他们这样的关系,不该问这样的问题,严堂捏了捏鼻梁。 烦意再次涌了上来,细密又汹涌,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下了床,绝不过问对方的私事,这是你定的。” 佟远冬咬着牙,拳头紧紧撰着方向盘,他拉下半截车窗,冷风打在脸上,直至胸口不再起伏。 车厢重归安静,两人都默契地不再谈论这个事,佟远东憋着气,目光注视着前方,重新启动车出发。 “车子要加油,信用卡在手套箱,帮我拿一下。” 严堂沉默了一瞬应下,他拿出钱包打开,里边的东西让他停下了动作,心脏像是接上了电源,颤动击中整个身体,催生出一种奇妙的轻盈感。 佟远东见严堂迟迟没有动作,下意识询问道,“里面没有卡吗?” “不是,有一些别的东西。” 尽管车厢里有点暗,但严堂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他曾经叠的星星。 佟远东似乎恍然明白什么,表面上依旧沉着镇定,耳朵却红的好似滴血。 “旧钱包,好多东西都来不及清理,发现什么都不奇怪吧。” “说得不错,星星的材质都变脆了,我帮你扔了吧。”说着,严堂就作势要把星星拿出来。 佟远东一下子急了:“老师从小没教过你,不要随便乱碰别人的东西吗?” “不是你发话让我碰的?”严堂一脸镇静。 佟远东顿时无言,他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注意力却被严堂的举动吸引,眼睛一时不知该盯着前方的道路,还是回头瞪着严堂。 严堂无可奈何摇摇头,“好好开车吧。” 车厢里暖气很足,或许是头天晚上加班太晚,也或许是身下的座椅太柔软了,严堂竟靠在副驾的座椅上毫无征兆的进入了梦乡。 摇摇晃晃的梦里,是一片乌泱泱的黑色人影,严堂被挤在人影中间推来推去,他挣扎着推开拥挤的人群,低着头使劲的往前跑,没有方向,也没有目标。 前方又一速亮光,他想也没想急扑了进去。 亮光散去,他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围着学校星巴克的店员围裙,从前台抽屉里拿出回收的彩色吸管开始叠星星,那是给福利院小朋友准备的星星罐。 就在他叠好第五颗彩色星星,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一个从未见过的亚裔青年走了进来。 六月的阳光透过咖啡厅照拂在青年身上,仿佛为他披上一层灿金的面纱,朦朦胧胧地掩住那张俊朗英挺的脸。 青年噙着笑朝严堂走来,像是从希腊神殿里走出来的阿波罗,骄矜、贵气、鲜活又美好。 从此,繁忙无趣的生活里,第一次,严堂生出了世俗的欲望。 正文 第5章 初见 “Good afternoon,How can I help you” “一杯冰美式,送去靠窗位置,谢谢。” 熟悉的国语突然出现,严堂油然生出一股亲切感。 他抬眼望向青年,青年眼神深邃,如同一池细碎的星光,吸引着严堂的目光,让他不自觉地扬起微笑,想要留下一个好印象。 严堂的脸很小,灰褐色的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扑闪的长睫轻盈得像蝴蝶的翅膀。 亚裔青年在看清严堂五官时,眼睛也瞬间亮了起来,视线粘在严堂的脸上,久久忘记移开。 “先生,这是您的收据单,总计10.95美元。” 青年接过小票,指尖相触,严堂像是被烫了般蜷缩回手指。 青年拿着小票在空中停留了一瞬后,拿出20美元递给严堂。 “不必找了,其余是你的小费。” 严堂微微一怔,抬头对上那双黑色的眸子。 青年微微一笑,“你的叠的星星很漂亮,都送给我吧。” 说完就要伸手去拿,严堂条件反射般缩回可怜巴巴的几颗星星。 “先生,如果您喜欢,橱柜里的星星罐更适合。”严堂礼貌地回应,准备转身去取。 青年却轻轻拦住了他,“不用,我要你刚刚叠好的那几颗。” 说完,青年就伸出手,将星星一颗一颗地星严堂手心里摘取。 他的手指修长,偶尔触碰到严堂手掌的软肉,严堂的心里就涌起一阵莫名的局促,他低下头,避开对方的热烈直白的注视。 再次抬头,青年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专注到笔记本电脑上的文件。严堂脸颊有些微微发热,直到咖啡做好,他踌躇了几许,才端着餐盘走近。 “先生,您的冰美式。” “谢谢。” 青年身体往前靠了靠,手肘撑在镂空的红色桌台上,严堂把咖啡递过去的时候,他只是轻轻托住杯底,没有完全接住。 咖啡停在了半空中,严堂怔怔地抬眸,两人的视线突然撞到了一起。 隔桌不知是谁,突然拉开了一瓶桃味汽水的易拉罐,砰滋!严堂听到翻滚汹涌的小气泡,从狭小瓶口里喷涌爆破的声音,桃子的香气盖过了咖啡的焦香。 有点热。 严堂抿了抿干燥的嘴唇。 “明天店里有活动,买咖啡送礼品,先生有兴趣参加吗?” “真可惜,明天有事来不了。” 桃香散去,青年叹了口气,接过咖啡,他垂下眸,无精打采地搅拌着手里的咖啡。 突然,严堂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了一颗亮晶晶水果糖放到青年跟前,他的眼睛弯了弯。 “这是今天的礼品。” 即使过了多年,严堂现在都还记得青年当时错愕的表情,发红的脸颊还有亮晶晶的眼睛。 之后微波会议的颁奖台上,严堂也终于知道,原来青年叫佟远东,来自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 严堂不是个爱凑热闹的,或许是因为快毕业了,也或许是因为当晚的联谊有其他学校的加入,他第一次走进了聚会的酒吧。 今晚还能不能再见到佟远东?严堂心里升起了几分隐秘的期待。 严堂来的有些晚,刚踏进酒吧,就有许多不同肤色的男女,拿着酒杯将严堂包围。 严堂不好拒绝,只好囫囵地喝了几杯,得亏他的同门赶来,将他从灯红酒绿里拯救出来。 才刚刚坐下,严堂的脑袋就在酒精的刺激下有些眩晕,他努力睁大眼在昏暗的舞池里巡视一周。 “怎么没看到洛杉矶分校的?” “你来的太晚了,他们刚刚已经离开了。” “走了?”是不是以后也不会再遇到了? 严堂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遗憾,“我还以为刚才劝酒的就是他们呢。” “不是,应该是其他学校的。” 同门抖动着身体,回答完严堂就跳进舞池,淹没在五颜六色的音浪中。 喧哗的音乐如同一根针,在严堂的大脑神经里乱扎,酒精使得理智逐渐溃散,胃里也如同被火灼烧。严堂用力掐着手臂,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先生,你好像不舒服,我扶你去洗手间吧。”一位之前劝酒的黑人走了过来,扶起了严堂。 严堂实在难受极了,身体无力地靠在对方的臂弯中,任由对方引导着自己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喧嚣声渐渐远去,严堂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这里似乎是酒吧后边的仓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糜乱的味道,是不是还能听到仓库里边传来痛苦的声音,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他这是掉进狼窝了。 他猛地挣扎着想要摆脱对方的搀扶,四肢一阵酸麻,却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束缚,只能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甜心,别挣扎了,相信我,今晚一定让你终身难忘。” 严堂心底一片冰凉,他转过身奋力挣扎,只是他的反抗如同一针兴奋剂,黑人压制住他,粗糙的大手在严堂的身上胡乱地揉捏。 严堂被刺激得不轻,身体的温度逐渐上升,沸腾的热气就快要把衣领冲破,他必须立马逃脱这里。 他咬紧唇,用力蹬着小腿乱踢,身后的人失去了耐心,他抓住严堂的脚踝,兴奋地往身边拖。 “你太乱来了!宝贝,我得给你再加一倍剂量。” 混乱中,一块抹布突然捂住了严堂的口鼻,严堂恐惧地睁大了双眼,身体失去了掌控力,力量正在一点一点的流逝,他听到黑人唾了一口,雀跃着往仓库里边吆喝他的同伴。 想起刚才仓库里的声音,严堂的手脚无法控制地颤抖起。随着药量的加大,身体的欲望也在攀升。 黑人终于松开了他,揉成一团的抹布也扔到了地上,沾满了灰尘,就像此刻的严堂,破败,肮脏,无能为力。 更让他绝望的是,听到了脚步声的靠近,黑人的伙伴来了。 严堂痛苦地闭上眼睛。身后似乎发生了可怕的动静,理智尚存一线,严堂努力地将自己缩成一团,他想大声呼救,声带却像生锈了一般,僵硬地发不出任何声音。 啊! 黑人突然的惨叫,下一秒,身上一轻,严堂就被扯进了一个更加炽热的怀抱。 “别怕!” 低沉的嗓音,像一冽冰泉舒缓了严堂紧绷的神经,他连忙抬起头。 是佟远东。 这不是在做梦吧?严堂举起手在靠近佟远东的地方停下。 “你怎么会在这儿?” “和你一样,好不了多少。” 佟远东此刻也形容狼狈,两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胸口也剧烈地起伏,粗重的呼吸暴雨般打在严堂头顶,而不远处的地上还趴着两个扭曲的人影。 严堂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两眼开始无法聚焦,他浑身又冷又热,身上的薄衫也被细密的汗水打湿。巨大的空虚袭来,整个人软在了佟远东身上。他一面唾弃自己此刻的丑态,一面又小幅度的磨蹭,如同一个瘾君子,汲取着对方身体带来的愉悦。 “好难受!” “严堂,你怎么了?”,对面的人似乎有些焦急,他把严堂拉开,“别逼我……” 愉悦被打断,严堂难受地扭动着身体,他听不清对方说什么,也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推开他,只是遵循着本能,笨拙地捧住对方,要把自己献上去。 佟远东其实也不好受,药性在身体里咆哮,好不容易凭着意志力将心怀不轨之人打晕,没想到会碰上同伙把严堂拐进来。眼下两人的情况都不乐观,严堂更甚。 两具火热的身体,都想在对方的身上寻求慰藉。 佟远东努力重筑起意志力,强硬地把严堂推开。 “严堂!你清醒一点!我是佟远东!” “我不行吗?” 严堂呆呆的,他的脸很红,眼睛也湿漉漉的,倔强地咬着嘴唇,脆弱的模样让人心头一绞。 “去医院吗?” “来得及吗?” 严堂的话让佟远东愣在当场,眼看两人马上就要失控,佟远东急促地呼吸着,双手温柔地摩挲着严堂的脸庞,替他拭去眼角的泪珠。 “要和我一起失控吗?” 严堂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闭了闭眼睛。 “去对面的宾馆。” 佟远东眼神更沉,定定地望着严堂,滚烫的指尖用力揉搓着火热的唇瓣。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佟远东,帮帮我。” 接下来的事,严堂就如失忆了一般,直到第二天醒来,陌生又混乱的房间,套子扔得无从下脚的地毯,无一不在提醒严堂昨晚有多荒诞。 原本以为的一夜之后,两人就不会再有交集。偏偏两人就像对磁铁一样,分开又聚合,一次次的欢愉,对彼此的占有也愈加强烈。极致地享受当下欲望带来的快乐,谁也没有提以后,或者说,谁也不敢提以后。 一个不清白的开始,一段不清楚的延续,只是玩玩而已。 或许是车内暖气太足,严堂热醒时,就看到佟远东烘得热乎乎的脸,与梦境里那张涨红的脸,重合在一起。 “醒了?”佟远东问了一句。 严堂这才注意,车子停在了酒店门口,而外边雨丝织成一张细密的雨网,将他们紧紧裹住。 已经12点半了,看来2个小时前就到就已经到酒店门口,那佟远东岂不是…… “我睡了多久?”严堂问道。 “没多久,我刚刚也睡着了。”佟远东在车窗轻轻的放下了一条小缝,冷空气溜进来了一点点,脸上的热度也消了一点点。 撒谎,明明眼下乌青,连发型都没变过。 严堂没去揭穿他,他推开车门,正欲下车,一把伞递了过来。 其实今晚的雨并不大,停车的地方离酒店也不远,可伞还是递过来了。 如果只是玩玩,又何必…… 严堂内心复杂,冬夜的风,带着潮湿的水汽刮在脸上,扶在推门的手有些颤抖,他呼了一口气。 “要一起上去吗?” 正文 第6章 娇气 同往常一样,再多的欲言又止,到了床上,都能顷刻消散,只剩下窒息的沉浮,还有漫长的低吟。 严堂的理智如纸片般在佟远东的狂热里失去重量,却又重重地撞击到灵魂的深渊。 早就劝好自己,不要过线,沉沦太多。 昨晚的插曲严堂不再放心上,可是一觉醒来,工作上的问题还是要继续烦恼。 仗着严堂不懂工艺,晶圆厂对Qua的研发生产一拖再拖。 这么下去可不行。 严堂仰躺在副驾驶,任由思维发散。 “嗓子还疼吗?喝点水吧。” 一瓶刚拧开的矿泉水递到跟前,严堂懒得起身,垂下头,猫儿似的小口啜着。 “喝口水都这么娇气。” 严堂白了佟远东一眼,重新躺回座位。 “待会把我放在工厂附近,免得被人看见。” “不用。”佟远东的语气不容置喙,一只手捧着严堂的侧脸,拇指虚虚地在他的湿润的嘴角流连, “这个点还早,停车场没什么人。你好好休息,我待会叫你。” 昨晚折腾得厉害,严堂的确有些疲乏,他闭上眼没去争辩,脸颊蹭过佟远东粗糙的掌心,皱着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补觉。 娇气! 佟远东暗骂道,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矿泉水。 车门关闭的声音把严堂吵醒,看着身边的人正往后车座钻。 严堂刚睡醒,声音还有些迷糊,他揉着眼睛绕到了后座,倚在车门口捂嘴打个哈欠。 “你干嘛?” “给你拿外套呢,外边冷。” 后座上,佟远东半跪着一条腿,够到一件深色的羊毛大衣,正要扭过身递给车门口的严堂时,却来了不速之客。 “严堂?” 尼莫的声音突然从后背响起,震得严堂心头一跳,电光火石之间,把佟远东推倒在后座。回过头时,只见尼莫一副见鬼的样子,从对面侧方走来。 尼莫什么时候出现的?也看到佟远东了吗?是不是开始怀疑他们的关系? 严堂喉结滑动,艰难的把慌乱咽下去,正思量怎么开口时,尼莫却在车头前停下。 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崭新的豪车,满脸不可置信:“这是你的车?你买车了?” 男人的虚荣心一向都很幼稚。 游戏比拼段位,车子攀比价位。没有哪个男人能够忍受,自己讨厌的人开了一辆更豪气的车,就好比自己娶了林青霞,就决不允许对方能娶到张曼玉。 严堂悄悄松了口气,车门挡住了一切,看来是没有发现佟远东。他弯下腰,一只手握住佟远东露在车外的小腿架在腰边,一手捂住佟远东的嘴。 午夜情迷时,佟远东曾对他做过无数次这个动作。 眼下这个不合时宜的场景里,两人的位置骤然发生颠倒,剧烈的心跳也在此刻不合时宜的震颤。 昏暗的光线下,严堂那张那双过分冷静的褐色眸子,仿佛扼住了对方的咽喉,佟远东的双颊因呼吸不畅而变得潮红。 严堂迅速取走了佟远东怀里的外衣,还是先把尼莫打发走。 “待好,别出声。” 像是撩拨的呢喃,又像是无情的警告。 佟远东皱了皱眉,他不喜欢。 下床后,严堂总是冷情的像个入定的僧人,连带着说出的话也不讨喜。 “尼莫厂长喜欢这辆车?” 严堂的表情一丝不苟,反而衬得尼莫有些大惊小怪。 “严组长只是出差三个月,就给自己买一辆豪车,看来Qua的油水的确很丰富。” “尼莫厂长,您要是对工艺制程多上点心,您的那辆丰田也能换成新的。” “严组长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质疑我的工作态度?” “我们的工艺加急费已经支付三天了,贵司却迟迟不动工。手下的组员都以为是尼莫厂长故意拖延,生误会事小,断了两家的合作,事情就大了。” 尼莫的笑容僵在脸上,“误会,误会,最近合作的公司太多,的确是忙不过来,绝对不是故意拖延的。” 严堂点头,“我们的掩膜板今天能加工完吗?” “严组长说笑了,当然能。” 尼莫尴尬地点头,对于面前的豪车已经完全失去了探究欲,黑着脸溜走了。 严堂重新打开车门,一股强劲就把他拉进了车厢,滚烫的胸膛贴了过来,挤走了周围的空气,有点喘不过气。 “快放开,别发疯。” “躲什么,尼莫又不在了。” “这里是公共场合。” 严堂推开佟远东,迅速从车里钻出来。 佟远东用舌头顶了顶脸颊,不急不徐地走出来。双手撑着车身,以一种围剿猎物的姿势,把严堂困住。 猎人对上猎物,脸上却满是讨好的笑意。 “这辆车我要了。” “没问题。” 佟远东的心情突然变好,他缓缓地把车钥匙塞进严堂的领口,金属的凉意袭向严堂的咽喉,喉结像是受了刺激一般,在佟远东的指间滑动。 这辆车本就是他为严堂出差准备的惊喜。本来还在纠结怎么开口,严堂能主动开口要,那就最好不过了。 “钱我会打给你。”严堂撑开佟远东,与自己拉开一段距离。 佟远东的笑僵在了脸上。 “你什么意思?” “公私分明,有问题吗?” 佟远东撑着的手掌,变成拳头握紧。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剑拔弩张,严堂不解地皱起眉。 难道这辆车很特殊,他不想卖? “那就先租给我?” “租给你?” “一辆破车,扔了我都不稀罕。” 佟远东面色阴沉,说话的声音也拔高了许多,扔下一句气话,就恶狠狠地离开。 留下一脸迷茫的严堂,久久没回过神。 他这是生气了? 可是为什么? 几个刚下车的早八员工,都被这边动静惊到,看着佟远东怒气冲冲的样子纷纷侧目。 “听说了吗?严组长和佟组长今天早上在车库里打起来了!” “据知情人讲,是因为佟组长嘲笑严组长买了辆二手车。” “可不是,仗着自家公司技术雄厚辱骂严组长技术烂的像开破车。” “什么!?佟组长骂严组长是辆破车?” 流言就像风中的尘埃,起初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粒,随着风起云涌,扭曲放大,落地时,早已面目全非。 午餐时间,大家都在疯狂地对此评头点足,严堂这个当事人反而风轻云淡。 “怎么不出面解释一下呢?”一个倩丽的身影坐到了严堂的对面。 来人正是苏珊,威廉教授的助理,研究生期间曾和严堂他们教研室有过项目合作,也算是熟识。 “这么多张嘴,我该解释哪句?” 严堂端起咖啡轻抿,不以为意。 人们看到的只是视角,而非事实,解释再多也只是意见罢了。 只是佟远东生气确实真的,严堂揉了揉太阳穴,他还是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生气,还是等下班再说。 苏珊以为严堂还在为这些流言蜚语烦恼,于是宽慰道。 “嘴长在别人身上,欲加之罪,你也自证不了,严学长不用放心上,说不定过几天,留言就散了。” “我知道,谢谢。”严堂停顿了一下,斟酌了几许问道:“佟组长怎么样?” “放心吧,阿东不会受这些流言影响的。” “阿东?”严堂手下一顿。 “你们的关系好像不错。” “我们……是要比旁人好些。”苏珊低头,双颊有些微红。 严堂不再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咖啡,咖啡酸气太过浓郁,连带着整个胸腔都有些闷涩。 他扯了扯领口,试图呼吸更多的空气,挤走胸口的不适感。 “对了,苏珊,上次麻烦你帮忙打听的事情怎么样了?” 苏珊闻言,从包里拿出了一个蓝色格纹封面的笔记本。 “你看看是不是你想要的?” 严堂接过笔记本,本子的边框有些磨损,连纸张也有些陈旧,不过令严堂惊喜的是,里边不仅把BAW技术的制作工艺和对应器械记录的很详细,连同每个环节消耗的时间都精确到小时。 “这个本笔记真是太齐全了!这么详细的笔记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这是威廉教授以前的工作笔记。” “威廉教授?” 苏珊微笑点头,“尼莫仗着你不懂工艺,故意拖延你们的项目周期,威廉教授听说你在收集工艺流程的相关资料,就让我把这个给你。” “不过这些都只是三年前的工艺流程,现在技术更迭,有些环节应该也会有改变。” 严堂反复抚摸着笔记上翻卷的折痕,心里止不住的欢喜。 “技术再怎么更迭,始终万变不离其宗,你们已经是帮我很大的忙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 苏珊轻笑一声,“你如果真想感谢,每天下午茶的咖啡,就麻烦严学长多做一壶,威廉教授对你的手艺,可是念了好多年。” “没问题,我现在就去做一壶。”说完严堂就要起身。 “晚点再弄吧,威廉教授还让我告知你一件事。” 苏珊叹了口气,她望了四周一眼,随后放低声量:“严堂,我记得你当年申请博士学位时,是商振兴教授举荐的你?” 严堂动作一顿,眼神变得认真,“难道跟商教授有关?” 苏珊欲言又止,“我刚刚在威廉门口听到,法院受理了Qua公司控告承新专利剽窃的起诉书。” 大脑瞬间空白,呼吸的不畅让严堂一度以为是周边的空气太过稀薄。 “怎么会……?” “商教授是位德高望重的前辈,相信他这次一定能逢凶化吉。” “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苏珊。” 严堂心里不由忐忑起来,谢别苏珊后,即刻寻了个无人的角落,拨通了商教授的电话。 电话的彩铃在空旷的楼梯间显得无比喧哗,仿佛在大脑里安装了一个尖锐的蜂鸣器,电话响了两回都无人接听。 直到第三次拨出,电话终于被人接通。 一道清亮却难言疲惫的年轻男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正文 第7章 看见 “严堂?”对面的声音清亮,是一个年轻人。 是商颂皑! 他不是在欧洲吗? 严堂再三辨认号码,确定自己没有拨错。 “怎么是你?……你现在在美国?” “叔父出了点状况,我也是刚到。” “商教授还好吗?承新现在怎么样了?赵师叔呢?” 严堂有些紧张,一连串的疑问砸向了对方。 就在严堂快要耐力耗尽时,商颂皑的声音伴随着电话中的电流声,传入严堂的耳中。 “Qua以经济间谍的名义起诉了承新,赵候现在被拘留,我们已经提出了上诉,法院裁决在圣诞节后。” “什么?” 电话里的噪音突然变得尖锐,刺得严堂耳膜生疼。 “我能做些什么吗?”严堂问道。 “严堂,你帮不了。”商颂皑发出短促的轻笑,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 低压压的沉默里,彼此都明白,在绝对的权利面前,公正就只能是水中月亮,虚幻,又脆弱。 挂断电话后,严堂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工位上,刺眼的白炽灯自头顶打下来,如同在他身上结了一层霜。 “一回来就愁眉苦脸,难道严哥你跟苏珊姐表白被拒了?” 罗念声俏皮地从严堂的身后探出头,作为团队里唯一的“关系户”,严堂的师妹,没大没小是她的特权。 严堂气笑:“好好工作,你这脑袋瓜子一天都装些啥?” “当然是装着我们严哥的终身大事啊!” 罗念声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拍着严堂的肩语重心长的说道。 “苏珊姐漂亮又聪慧,小严啊,快30的人了,你可长点心吧!” 严堂被罗念声这假正经的模样逗笑,“我跟苏珊只是普通朋友,别乱猜。” “我可没乱猜!” “苏珊姐来了之后,你不是请人家喝咖啡,就是请人家吃晚饭。” “只是普通朋友叙旧,顺便请她帮些忙。” “严哥,你不老实,明明每天都往高安办公室那边暗送秋波。” 听了这话,严堂眉头一紧,认真地转过头询问。 “我有吗?” “同门这么久,我还不了解你。”罗念声捂嘴笑道。 “每回路过高安办公室,你那仪态都快赶上站军姿了,难道不是想被多瞧一眼?” “你一个小姑娘,恋爱都谈不明白,就别瞎分析了。” 严堂忽略掉心跳瞬间的错拍,毫不犹豫地否认。 “我可没瞎分析。喜欢,不就是希望被对方看见。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要不行动,墙角就要被别人挖了。” 严堂手指蜷了又紧,忽地在罗念声的脑门上弹了一下,佯装生气。 “没大没小,既然你这么关心苏珊小姐,那这壶咖啡就交给你,帮我送去高安办公室。” 说着,他将一壶咖啡递给了罗念声,小姑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严哥终于想通了,要我去帮你打探情报。” 严堂无奈摇头:“是是是,小师妹说什么都是对的,咖啡是给威廉教授的,别送错了。” “我不知道威廉教授长什么样啊!” “三十多岁的混血帅哥。” “帅哥!混血!” 罗念声一听,顿时兴奋起来:“我马上就去!” 望着罗念声轻快的背影,严堂不由咂摸起刚才的话。 希望被看见吗? 不知为何,脑海里竟浮现那双抚过千百次的桃花眼。 尽管两人负距离接触的时候不少,可每次欢好,他几乎都是闭着眼,沉浸其中。 那佟远东呢? 严堂身体后仰,躺进皮座椅的怀里,细细回忆着与佟远东有关的每个细节。 他想起滚烫欲海里,他被一次次托举,又一次次下堕,黏腻咸湿的感觉,让他既舒畅又难受。 每当他受不住,睁开眼,那双坠着细密汗珠的桃花眼,就会迸发出更热烈的光芒,折腾得他更凶。 严堂心尖一颤,他甩甩头,真是魔怔了,还是多推几次梅森公式清醒一下。 罗念声一路上哼着小曲,来到威廉教授的办公室门前,轻轻地敲开了门。 “请进。” 年轻又富有磁性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沉稳而有力。 罗念声从门缝中探进半个身子,一名年轻的亚裔长相的男子端坐在办公桌前,宛如一幅精致的油画。 与严堂那温润秀气的气质不同,男人的面容刚毅又俊朗,既有东方的典雅,又有西方的硬朗,身上还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骄矜。 果然,混血都是高颜值!这次送咖啡真是赚大发了! 对方抬起头,眼眸深邃,在看到罗念声的那一刻还有瞬间的错愕,随后又皱起了眉。 看到男人的神色变化,罗念声立马解释道,“教授您好,我是替严哥过来送咖啡的。” “严哥?”男人眉头紧了又松,吩咐把咖啡放在左边的茶几上,又继续埋头工作。 看男人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罗念声只好轻手轻脚的走到茶几边把咖啡放到桌上。 只是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套点消息怎么成呢! 罗念声眼珠转了一转,带着一丝忐忑和期待走上前,“那个,教授啊,我能跟你打听一些苏珊小姐的事情吗?” 男人像是被戳到了某根敏感的神经,戒备地打量着罗念声。 “严堂叫你来打听的?”男人笑吟吟地问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 “不是不是”罗念声立马摆手否认,“我……我就是纯粹好奇,八卦而已。”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讪讪的低下了头。 “是吗?”男人的音色冷了几分,他的呼吸似乎有些加重,像一个即将失去耐心的猎人。 “苏珊小姐的事我不了解,严组长要失望了。” 说着男人从座位上站起身,缓步到茶几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迷迭香混合咖啡的香气瞬间溢满了整个办公室,男人举起杯子浅浅的品尝了一口。 “咖啡不错,替我转告严组长,我很喜欢。”男人笑意吟吟,眼底却一片冷色。 “好……” 罗念声楞楞点头,在对方下逐客令前退出了办公室。 她刚出去不久,休息室的门悄然打开,一个混血模样的男人走了,他戴着黑框眼镜,脸上带着一丝刚醒的倦意。 “Dong,刚才有谁来过吗?” “是的,威廉教授,一个送咖啡的服务生。” 佟远东随意坐在茶几边,面上似乎有几分不快。 他看了眼哈欠的威廉教授,随后关切地说道,“教授,接下来的的验证阶段,需要有实际经验的人员参与。苏珊已经日夜颠倒一个月了,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你是不是该给人家放个假,回去和家人一起过圣诞?” “你说的对,只是我的工作不能缺少助手。” 威廉教授沉吟片刻,“圣诞节后,就由马克博士代替苏珊过来继续跟进咱们的项目吧。” 佟远东笑了笑,顺手为威廉教授又倒了一杯咖啡,香气四溢的咖啡瞬间驱散了房间内的疲倦。 他将咖啡递到威廉教授面前,称赞道:“教授的决定总是如此周到。” “最近承新的经济间谍案闹得沸沸扬扬,你听说了吗?”威廉教书扶了扶眼镜继续说道。 “起诉书上说,赵候盗取Qua的技术专利拿回自己的国家,通过创建壳公司、申请政府资金、与中国大学和企业合作这些手段,来掩盖盗窃商业秘密的行为,并且使用盗窃的技术在中国进行教学和研究。” 佟远东好像并不意外,“威廉教授,我认为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任何指控都只是一面之词。” 威廉教授走了过来,坐在佟远东对面。“据我所知,许多国家都在说,中国是一个很喜欢‘抄’的国家。” 听到这儿,佟远东抬起眼,直直地注视着威廉教授,面上看不出喜怒。 威廉教授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审视,“你是怎么看待这句话的?不会因此而感到羞耻吗?” 佟远东失笑:“教授,‘抄’这个词,如果用在研发初期,我认为并不是贬义。模仿是必不可少的学习阶段,重要的是,我们得融会贯通,再加以创新。” “你的意思是,你认为这是合理的?” 佟远东懒洋洋的往背椅一躺,十指交叠置于膝上。 “没错,学习模仿是创新的基础。况且,‘抄’不可怕,落后才是真正可怕的。” 威廉教授双手抱在胸前,若有所思道:“那么,对于中国射频前端芯片的发展困局,你又有什么见解?” 佟远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有条不紊地说道:“有挑战就会有机遇,不正是年轻人施展创新能力的时候。” “听起来你对中国的创新能力似乎很有信心。”威廉教授摸着下巴,随后话锋转一转,“但是射频芯片的生产离不开基础设备。据我所知,目前中国的半导体的生产线还在建设中,工艺能力和欧美还有很大的差距。” “这不是很简单吗?”佟远东神情认真,“设备可以买,有钱就能解决。” 威廉教授愕然,但一想起佟远东的家世,随后开怀一笑,“这个问题,我曾经也跟严堂谈论过。” “严堂?”佟远东有些好奇,“他怎么说?” 威廉教授转着手中的咖啡,目光却异常专注:“他说,凝聚那些拥有国际视野、敢于创新实践的年轻人,然后一代一代地薪火相传,才是推动科技发展的不竭动力。” 凝聚和传承,的确是严堂能说出来的话。 想起那张倔强认真的脸,佟远东抿着唇,压住上扬的嘴角。 要是能不那么气人,就更好了。 正文 第8章 圣诞 罗念声回到办公室时,严堂正和组员讨论BAW技术的仿真模型。 严堂戴着一副蓝光眼镜,大衣随意搭在椅背上,粉色的内衬衫,搭配经典的黑色西装裤。得亏他这张脸,硬生生把“死亡芭比粉”穿出了高级感。 想起了高安办公室那个跟苏珊朝夕相处的矜贵男人。 罗念声暗自摇头,严哥危矣! 而严堂此刻眉头有些微蹙,显然是遇到了一些麻烦。 “梅森模型确实可以用来模拟BAW的谐振器,只是基础的一维电路模型简化度太高,对那些特定性能的参数可能会不准确。” “咱们还得想想如何优化一下模型。” 严堂取下眼镜,双手在捧着脸颊用力的搓了一搓,仿佛要把脑袋里纷乱的思绪捋平。一抬头,就看到杵在门口的罗念声。 “这么快就回来了,没跟威廉教授多聊几句?” “我也想聊啊,可惜威廉教授太高冷了。”罗念声垂头丧气道。 “高冷?”严堂想起那位对学术异常狂热的博士,虽说性子内敛,但高冷应该是不搭边的。 “或许是他太专注工作了吧。” 罗念声回忆了一下,“我去的时候,他确实一直都趴在办公桌上工作。” “不过严哥,威廉教授好帅啊!” “真的吗?”一旁的组员也凑了过来,“比严组长还帅?” “当然!”罗念声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一副亚裔长相,还又高又帅!尤其是他喝咖啡时候,一帧一画就跟电影里的总裁一样。就是脾气感觉不太好,说起话来三分凉薄,五分漫不经心。” 说完,罗念声还拿起一个杯子,仰着下巴模仿对方说话。 “咖啡不错,替我转告严组长,我很喜欢。” 这下子严堂迷惑了,这神态语言怎么看也不像威廉教授。 “你说的那位威廉教授,他戴眼镜吗?”严堂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不戴啊!不过他要是戴眼镜,肯定很禁欲。” 罗念声越说越兴奋,嘴也咧得更开了。 但是严堂还是决定无情地指出这个错误。 “你认错人了!威廉教授虽然是混血,但他是个白人。” “什么?他不是威廉教授!那他是谁?” “应该是跟威廉教授一起合作的高安的工程师,听说就是个华人。”严堂说出自己的猜测。 “高安的那个工程师!”罗念声突然激愤起来。 “那他岂不是每天都能在苏珊小姐面前露脸!严哥,你有情敌了!” “……” “我跟苏珊真的只是普通朋友。”严堂颇为无奈,看来他是低估了小姑娘对这件事的执着程度。 “怎么只能是普通朋友!”小姑娘这下急了,“苏珊小姐多温柔啊!严哥你就不想找个体己的人,让自己不再那么孤单吗?” “我看着很孤单?”严堂一脸茫然。 “……” 罗念声语重心长地拍着严堂的肩,“小严啊,过了年,二十八了,你还没有一个伴。” “有伴就不孤单?”严堂很疑惑。 “把喜怒哀乐依赖于另一个人身上,连情绪的主动权都会丧失,难道不比孤单更可怕。” “严哥你工作得人傻了吧。”小姑娘的轴劲一下子上来了。 “真正的可怕,不是依赖,而是从未体验过灵魂共鸣的那种温暖。” 罗念声的话,如同抛出一颗颗诱人的彩色糖果。 “严哥,你不想体验一下吗?” 灵魂共鸣的温暖? 如同一个人长年踏着尖锐的乱石,独自在黑暗潮湿的山洞行走。突然有人告诉你,洞口外是一个温暖敞亮的海岸,头顶有明媚的阳光,脚下是细软的银沙。 严堂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向往,反而是退缩。 “我不知道。”严堂低下了头,声音轻柔得仿佛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我不怎么招人喜欢……” “不是吧,严哥,你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吗?”罗念声瞪大了眼。 “原来我们严哥这么不自信啊?”罗念声也惊讶的附和了一句。 她右手撑着下巴,俏皮地朝严堂眨了眨眼睛,“严哥你圣诞节有约吗?” 严堂无意识地看了眼手机,半个小时前,佟远东发来一个消息。 “圣诞自己过!” 也不知道他是今早的气没有消,还是又受了什么刺激。 严堂叹了一口气,佟远东的心思简直比麦克斯韦方程组都要难分析。 “目前没有约!” “那太好了,杰克抛下我去约会了,今年圣诞我们一起过呀,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杰克有对象?”严堂不免有些吃惊,那个性格害羞还不怎么爱说话的组员,居然也有对象。 “对呀,所以某人还需加把劲!” 严堂失笑,“行,如果没别的安排,我就跟你去那个好地方。” 罗念声笑嘻嘻,“好耶!那我就等严哥的好消息,可千万别让小师妹期望落空啊!” 适逢放假,严堂今天没有加班。只是坐到车里半天,还留在车库里没动一步。 佟远东今天没有车,要不要再等等他? 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怄什么? 严堂犹豫了一会,拿出手机发了一个信息。 车里有些闷,严堂摇下车窗,望着电梯口,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屏幕。 三三两两的人,有说有笑,雨点似的从电梯里往外冒。 佟远东走出电梯,往车库里望了一遭,早上停车的位置已经空了,佟远东顶了顶牙根,往后退了一步。 “阿东!” 苏珊缓步上前,自然地挽起佟远东的胳膊。 “你刚刚去B区做什么?Qua集团就在那边,不怕又被别人说闲话。” “我会怕这个。” 佟远东眼色如墨,看不明是什么情绪,他抽出胳膊,跟苏珊拉开距离。从早上到现在,他的心情都不算好。 苏珊捋毛似的顺着佟远东,“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也不怕给严组长添麻烦。” 听了这句话,佟远东从鼻子里哼口气。 “给他添麻烦,他巴不得……” 他巴不得跟我踹得干干净净。 “不说了,老孟还在家等着,我们回去吧。” 佟远东涨红脸,气鼓鼓地往前迈,苏珊牵住他的袖口,快步追上,几欲摔倒。 一辆黑色的宝马突然横在两人面前,车窗滑下,露出严堂斯文的脸。 “苏珊,你的男伴似乎不大高兴,需要我送你一程吗?” 苏珊笑了笑,“他一直这样,我哄一哄就好了。” “这样啊?那你们的感情确实不一般。” 严堂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可这胸腔里就是有那么一股劲,撞得他五脏六腑挤成一堆。 “这么说,圣诞节……” 严堂话还没说完,佟远东就急忙打断,好似不愿再多听一句,他抓住苏珊的手腕。 “曼曼圣诞节都要陪我过,严组长一个外人过问什么?” 曼曼? 外人? 苏珊的中文名里有个曼字,严堂是知道的。 他轻哼一声,眼底冰,方向盘转动,车身划过佟远东的衣角,消失在空旷的车库里。 佟远东望着出口,拉长的背影几乎与延伸的车道融为一体。 猛地,他抓了抓头发,车库里回荡起一句恶狠狠的发泄。 “谁TM惯的!”—— 转眼到了圣诞节,严堂的消息没等到,反倒是收到孟泽航跟章曼婕分手的消息。 两个天涯沦落人互相干瞪眼了两天,最后决定去艺术区的一家酒吧喝一杯。 酒精,失恋最好的调剂品。 当然,失恋的只有孟泽航。佟远东拒不承认自己被严堂冷落。 严堂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于是他自以为洒脱地拿出手机,取消的严堂的微信置顶。 然后奔至卧室,找出一套低奢西服,精心打扮了一番,奔赴美好的单身夜晚。 “这里的鸡尾酒不错,我们今晚试试?” “是吗?我还以为你会选对面那家异域风情的酒吧?” “你是说La Descarga,那是个gay酒吧,佟少爷想去?” “不想,今天我想喝鸡尾酒。”佟远东轻笑一声,双手插兜,和孟泽航一起走进酒吧。 “你跟曼婕……真分手了?”佟远东好奇地打听,“我还以为你们周五就和好了。” “理念不合,勉强在一起,双方都难受,还不如分开,对谁都好。” 孟泽航轻抿一口酒液,液体穿过喉咙,带起一阵冰凉,随后又是一阵轻微的灼烧,如同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深沉又复杂。 “这酒有意思,口味独特,还层次丰富,远东你也尝尝。”孟泽航岔开了话题。 佟远东会意,不再多问,配合地尝了一口。 “酒是的确不错,就是少了点激情。” 孟泽航被这句话逗乐了,“佟少爷想要什么激情?不怕被你家老爷子发现,又收拾一顿?” 佟远东悠然地看了孟泽航一眼,嘴角勾起一丝不羁的笑意,“怕他?就没有人能管得住我。” 随后又举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精的后劲逐渐显现,佟远东有一点微醺。 孟泽航的第一杯也快见底了,他撑着下巴揶揄道:“从幼儿园就花边不断地佟家小少爷,却安分了三年,我可不相信是你浪子回头,断情绝爱。” 他冲着孟泽航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神秘:“说不定,只是遇到更有意思的人呢?” 正文 第9章 果糖 “说不定,只是遇到更有意思的人呢?”佟远东晃着酒杯,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佟远东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充满焦香的咖啡厅,前台的服务员全神贯注的沉浸在咖啡的制作中,他的手指在研磨机上轻轻的调动着那些按钮。 原本浑圆的棕色咖啡豆,在他的手中逐渐变化,从饱满的颗粒,到细碎的块状,最后化为细腻的粉末,每一步都显得那么精准而优雅。 佟远东家里的二楼,藏着一个别致的咖啡室。这是他父亲年轻的时候为他母亲精心打造的,咖啡室装潢的每一处细节都透露着简单的浪漫。 然而他的母亲实在是没任何技艺天赋,尽管她十分热衷于咖啡的研制,对于咖啡制作的每一道工序都熟记于心,行云流水的操作手法堪比专业的咖啡大师,可制作出来的咖啡常常都是又苦又涩。 佟远东家有4个孩子,除了大哥佟远华,还有一对双胞胎姐姐,他在很小时候就听三姐说过,每年的五月二十九,母亲过生日时,她都会兴致勃勃地给全家人都冲泡一杯她新创的咖啡。 那时的三个孩子,面对这“独特”的口味,纷纷皱起小脸,发出吱哇乱叫的声音,而母亲则在一旁捂嘴偷笑,仿佛这一切都是她期待的乐趣所在。 每当这个时刻,她会温柔地给每个孩子发一颗果糖,作为勇敢尝试的奖励。而佟远东的父亲,总是能多得到一颗。 佟远东没喝过母亲的制作的咖啡,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同三姐说的那般难喝,他甚至从来都没见过她,但他一直也都很想和哥哥姐姐一样,得到一颗母亲奖励的果糖。 他记得遇到严堂的那天就是母亲生日,他也终于得到了一个渴望已久的奶糖。 “更有意思的人?”孟泽航突然来了兴致,“究竟是个什么的神仙人物,居然能让我们佟小少爷守身如玉,我可是好奇得不得了。” “去你的守身如玉,可别给我戴高帽。”佟远东轻踹了一下孟泽航的腿肚,不以为然。 “觉得有意思,就一定是我喜欢啊!或许我只是觉得生活有时难免单调,偶尔需要一些刺激,而他恰好给我带来了些许不一样的乐趣呢?” 佟远东稍作停顿,右手摸了摸鼻子,试图掩盖住此刻莫名的心虚,“况且一个大男人,整天情情爱爱的,又不是青春期的小姑娘。工作都忙不完,哪有那么无聊!” “是吗?”孟泽航表示有些怀疑,“你佟小少爷以往做事可都是全凭心情,可不会像今天这样解释这么多。” “笑话,一个看到我就躲的人,值得本少爷上心?我又不是没人追。” 提起严堂,在酒精的影响下,佟远东除了不服,居然还有那么一点委屈。 为什么严堂总想推开他? 佟远东仰头看着顶上五彩斑斓的灯光,感觉牙齿有点痒,总想要咬点什么。 “还要躲着你?那确实是块硬骨头,难怪要啃这么久。看来是真喜欢了?”孟泽航揶揄道。 “什么骨头,什么啃,你骂我是狗吗?”佟远东气笑,“这兄弟可没法做了。” 两人相视一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朦朦胧胧的彩色灯雾映在已经空了的透明酒杯上,酒杯里只剩下几块还没来得及融化的冰块。 佟远东望着这几颗冰块,眼神开始有些失焦。 初见严堂时,那双剔透的眼睛,猝不及防的闪现在佟远东的脑海里。 这是喜欢吗?或许,他内心涌动的,并非单纯的喜欢,而是那份对拒绝的抵触和不甘吧。 佟远东尝试着给自己的行为找一个恰当的理由,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的反复回响着那个名字,严堂。 严堂就像只轻盈的蝴蝶,看似缓慢,却十分灵巧,不经意的落在佟远东的心上,微张的羽翼,就像轻柔的指尖,细腻地划过他心房的每一处角落,唤起了他内心深处难以言喻的情感。 “所以,你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准备什么时候把人追到手?”孟泽航又挑起了这个话题。 “都说了,人家老躲着我,我也没那意思。”佟远东急忙回避这个话题。 “真是喝酒就堵不上你的嘴,好不容易聚一次,谈点别的。” 这时服务生又端上了新点的鸡尾酒,佟远东接过两杯冒着气泡的浅蓝色液体,将其中一杯推到孟泽航的面前。 “这次回美国是准备不往外跑,就留在当地发展了吗?” “我准备开年以后就辞职了。”孟泽航放下酒杯,把玩起右手腕上深红的珠串。 佟远东右手一顿,酒杯停止了晃动,“辞职?你可是在外贸行业摸爬滚打了五年,才坐到了北美销售副总的位置,你舍得?” “佟少爷家里的还有数不清的金山银矿,你怎么不回去继承,反倒选择在这世间扮演一个默默无闻的工程师角色?” 孟泽航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戏谑驳道,“可别告诉我你是为了追求所谓的梦想。梦想这种东西,对普通人来说,是背负生存的逆水行舟。可对于你这样生来富贵的人,就像点个外卖一样简单。” 佟远东也笑了,“你说的对,就当我在体验生活吧。” “远东,一个人单打独斗是长久不了的。”孟泽航的表情开始变得严肃认真起来。 “从大学那年你跟你家老爷子赌气,偷偷换了专业不说,还断绝了家里的一切经济支持。但你这些年的拼搏努力,在老爷子眼里或许都只是小打小闹。即便你在这个行业取得了非凡的成就,你也始终只是一个技艺高超的工匠,而非决策者。家族的权力结构决定了,无论你现在如何出类拔萃,你们也永远无法站在平等的位置上对话。” 佟远东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所以,你也想当决策者?”他问道。 “或许吧,我是一个私生子,家族的最底层。但现在,我不想再当一颗无人问津的螺丝钉。” 孟泽航的眼神开始有些迷离,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出酒吧的门槛,已经快10点半,两人的步伐都有些踉跄。孟泽航没有开车,佟远东只好将他安置在车后座上,自己则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 强烈的酒意忽然如潮水般涌来,让佟远东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不得不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短暂地休息,让酒劲稍微散去一些。 此刻,后座的孟泽航已经陷入了沉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待酒劲稍退,佟远东立刻联系了一个代驾服务。佟远东才把手机放下,一个熟悉的人影就闯进了视野。 马路对面是严堂,他仿佛一只羞涩的小鹿,双手轻轻捧着脸颊,那张脸犹如熟透的苹果般泛红。 在La Descarga酒吧的门口,他今天的装束与往常的小正经形象大相径庭。 一条浅蓝色的宽松牛仔裤,显得随性而不失时尚。上身则是一件带有珠光的白衬衫,在灯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淡淡的彩色。衬衫的一角随意地半扎在裤腰里,展露出一种迷人的慵懒。衬衫的领口比平常敞开得更低一些,微微露出他颈部的线条,增添了几分性感的魅力。 街道上,Merry Christmas的歌声在回荡,冬夜里昏黄的灯光,暧昧地贴在在严堂的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朦胧而迷人的光环。 佟远东刚消下去的酒劲随即又涌了上来,来势汹汹的热意蒸的他整个人有些微微的出汗,心脏也不受控制的的躁动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能撞出胸膛。 没过一会,突然有个身材健硕的男人从酒吧里出来,附在严堂的耳边,轻声细语地说了些什么。严堂也礼貌微笑着回应,两人之间的氛围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和谐。 随后,两人并肩走向酒吧深处,那个男人自然地走在严堂身后,宛如一道坚实的屏障,从远处看去,仿佛是在细心地守护着严堂,将他护在自己的胸前。 佟远东如同当头一棒,瞬间就清醒了。 为什么严堂会出现在La Descarga? 那个男人是谁? 严堂为什么要跟那个男人走? 他们是在约会吗? 佟远东心中的好奇与不安如同野草般疯长,巴不得立刻下车去探个究竟。然而代驾的是师傅还没到,他只能被迫坐在狭小的副驾驶位置上,眼睁睁地看着严堂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 节日欢快的歌谣还在街头循环播放,时不时夹着车辆沉闷的轰鸣声,刺激着耳朵里的那层薄膜。 他一股陌生的难以名状的戾气在胸中翻涌,迫切地想要找到一个发泄的出口。 佟远东感到一阵烦躁,他拉开了副驾前的手套箱,一罐水蜜桃果糖滑了下来。 他没在车里放过糖,这是哪来的? 他随手拿起糖罐,贵城水蜜桃的标签映进着他深色的瞳孔。 难道是严堂上次留下的? 大脑像是触电了一般,一股酸麻的感觉从头顶瞬间爬满全身,他慌乱地抓了几颗,顺势就关上手套箱。 这下更烦躁了。 在他剥掉第三颗糖的时候,还是没看到代驾师傅。剩下的几颗糖被他胡乱的塞进口袋,脑袋往后椅重重一靠。 美国的代驾效率真慢! 严堂与Leo再度回到了酒吧的热闹氛围之中。与此同时,杰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低垂着头,仿佛在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一丝羞愧。 罗念声则在一旁轻松自如地调侃着杰克,她笑着说:“杰克啊,你平常那么沉默寡言,没想到关键时刻,给严哥来了这么一出大惊喜,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哈哈哈哈哈。” 看着眼前互相逗趣的两人,严堂不禁感到今天所经历的一切恍若梦境,充满了不真实感。 正文 第10章 酒吧 今天是圣诞节,严堂是被酒店敲门声弄醒的。 “严哥!大好时光,出去浪啊!”罗念声的声音从门外兴奋的欢呼着,雀跃的音调透过木制门板,传递到严堂的耳朵里。 严堂打了个哈欠,穿着睡衣从床上爬了起来开门。 “放假你不多睡会?” “都快10点了,严哥你还没起床吗?” 罗念声今天穿着一件蓝色针织外套,娃娃领上镶着白色蕾丝,下身一条米色的半身裙,配上一双小白鞋,看起有活泼而不失优雅。正偏着头,眼睛一闪一闪的盯着严堂。 “……” 假期睡到中午,应该很正常吧。 严堂轻咳了一声,“不是说是今晚的活动吗?难道白天还有其他安排?” “今天可是圣诞节,严哥,你看,我弄到了什么?我们一起去呀!”罗念声欢欣的挥舞着手中的门票。 严堂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迪士尼乐园的票?你可真有精力。” 罗念声嘟了嘟嘴,“圣诞节的迪士尼超美的,有花车游行还有烟火表演,难得来一次洛杉矶,错过了多可惜啊。” “可我还想睡觉。”严堂搭拉着眼皮,有些不想动。 “别呀,严哥。” 罗念声立马上前拉住严堂的手臂。 “你是我的亲哥,我怎么能忍心让自己一个人去热闹的地方玩耍,而留你一个人在酒店独守空房呢?就让我这个妹妹陪你一起度过一个难忘的节日吧。” 罗念声说的一脸真挚,严堂却有点想笑。 到底是谁陪谁啊?严堂想起了还在国内念大学的小妹,撒娇耍赖的时候,就跟罗念声此时一模一样。 “好好好,谢谢妹妹陪我”严堂无奈的笑了,“那就请妹妹给哥哥半个小时去洗漱,好吗?” “没问题!”罗念声连连点头,“待会酒店大厅见哦,记得穿好看一点!” 严堂真的很想继续睡觉,可他又无法拒绝朋友释放的善意,于是他快速洗脸刷牙,然后就开始翻箱倒柜的找衣服。 严堂有些犯难了,在底层生活里挣扎了十多年,只要能穿能保暖,对他来说就足够了,到底怎么穿才算好看呢? 他从柜子里翻了一件中规中矩的白衬衫,套上一条垂感十足的西装裤。洛杉矶的冬天不也是很冷,他拿出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匆匆披在身上,就去酒店大厅与罗念声汇合。 毫无疑问,这套装备又遭到了罗念声一路的吐槽。 白瞎了这张脸,罗念声翻了个白眼。 迪士尼乐园里,圣诞节的狂欢正沸腾着,几个主题游玩下来,天际已经染上了墨色,五彩斑斓的灯光如同调皮的小精灵,在夜空中跳跃。 罗念声和严堂这对兄妹档,也沉浸在这场童话般的盛宴中。 罗念声像个发现宝藏的海盗,在人群里穿来穿去。 “严哥,快看,那是米奇和他的小伙伴们!我们得赶紧占个好位置!” “慢点儿,别把自己当成弹珠机里的球,到处乱撞。” 两人好不容易挤到了前排,罗念声像只好动的小松鼠,蹦蹦跳跳地欢呼每一辆经过的花车。严堂则默默地在旁护着,偶尔被罗念声的热情感染,也会露出温暖的微笑。 突然,一群装扮成圣诞老人的演员手持彩色喷雾枪,像是要给这个世界添上一抹节日的色彩。罗念声兴奋地伸手去接,却不小心成了“活靶子”,被喷了一脸彩色的泡沫。 罗念声像个被涂鸦的小丑,边擦脸边大笑:“哈哈,太好玩了!严哥,来都来了,大过节的,别光杵着!” 严堂像个被迫参加派对的绅士,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好吧,就当是应景了。” 谁知,一位过于热情的演员直接将一团泡沫喷在了严堂的衣服上,原本洁白的衬衫瞬间变成了“抽象艺术品”。 罗念声一下子乐出声:“严哥,你的衣服成了‘圣诞特别版’了!” 严堂低头看了看罗念声五彩斑斓的脸:“没事,就当陪你的脸一起‘彩绘’,待会去重新买套衣服就好。” “走,严哥,咱们现在去商场重新买套衣服,把你这身老干部装扮换下来,反正你现在衣服也花了。”罗念声一听,当下就挽着严堂的往外走。 “不是要看9点的烟花秀吗?”严堂问道。 “不看了,烟花秀哪有我严哥重要。今天可是圣诞节,可不能让我哥穿着脏衣服。”罗念声像个坚持原则的小老板,一脸的认真。 严堂看着她认真的小花脸,内心也变得柔软,“那好吧,刚好现在是饭点了,咱们先找地方吃饭,然后再去买衣服。” “好!咱们先去找吃的吧。”罗念声兴冲冲的点头。 两人离开热闹的游行队伍,去了附近的一家商场。快速的解决好晚餐,就开始穿梭在各式各样的服装装柜之间,罗念声像个专业的造型师,仔细的寻找着最适合严堂的那一款。 选试了好久,终于在一家复古风格的潮牌店里,找到了满意的套装。罗念声兴奋的拿起搭好的服饰把严堂推进了试衣间。 几分钟后,严堂忐忑的从试衣间里走出来。 他的上身是件珠光材质的白衬衫,它在光线的轻抚下,衣间仿佛洒落了无数的彩虹碎片,每一次转身都伴随着细腻而梦幻的光泽变化。搭配的裤子在大腿前侧还有两道精致剪裁,是近年流行的款式,考虑到严堂内敛的性子,才没有选张扬的破洞款。 换上这套衣物,严堂站在镜子前,久久未能移开视线。这是他吗? 褪去平时的严谨与刻板,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澈和纯粹,和一丝乖顺。 只是,领口是不是有点矮? 罗念声仿佛看穿了严堂的心思,笑眯眯的走上前,“瞧,这才是我严哥真正的样子,今晚的活动,回头率肯定百分百!” 严堂有些不自在,“我总觉得这样不太适合我。” 罗念声不依不饶地继续游说,“怎么会呢,严哥,这套衣服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你要相信我的眼光!再说了,你平时穿的太保守了,偶尔也要突破一下,展现自己的魅力嘛。” 严堂内心有些拒绝,但看到罗念声满怀期待的眼神,又不忍拒绝。 “好吧,既然你真么说,那我就试试看。” 这就对了,这么流畅的颈部线条,不露出来,简直暴殄天物。 结完账,严堂就跟着罗念声来到了今天的最后一站,一个充满古巴风情的酒吧,La Descarga。 酒吧内,古巴风情的装饰和热情的音乐营造出一种独特的异国情调。 墙上挂着复古的波普艺术画作,吊灯散发着柔和的黄光,映照在精致的瓷砖上,仿佛让人穿越到了哈瓦那的街头。 严堂与罗念声并肩坐在吧台边,各自品味着手中的鸡尾酒,周围是欢声笑语的人群,空气中弥漫着朗姆酒和雪茄的香气。 罗念声环顾四周,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严哥,你觉得这里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这里的装饰和音乐都好特色。” “的确是个不同寻常的地方,这里的氛围也很独特。有种想让人忍不住像跳舞的感觉。” 严堂略显拘谨的微笑着,“不过,念生,我怎么觉得这个酒吧里的情侣那么少呢?大部分都是男女分桌。” 罗念声不由的抬起头仔细观察了一周,“好像还真的是,不过我在网上看到好多人都在安利这家酒吧,估计这家酒吧的受众可能跟咱两一样,都是单身狗。” 听到单身狗这个词,严堂不禁有些发笑,“那你带我来这个单身人士聚集的地方来的目的是什么呢?不会是相亲吧。” 罗念声一双眼睛弯的像月牙,她凑到严堂的耳边,神秘兮兮的说:“我听说,在酒吧里被搭讪的人越多,说明这个人的魅力越大。严哥你猜,凭你的魅力,今晚的桃花会不会大爆发?” 严堂有些不好意思,手指在高脚杯的细跟上摩挲着,“念声,桃花多不多这种事不是用来证明魅力的标准。而且,我也不习惯在这种场合成为焦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尽管严堂的气质温和而吸引人,但并没有人过来搭讪。 罗念声开始有些失望,而严堂则显得越来越放松。他甚至开始欣赏起现场的乐队演奏,偶尔还会随着节奏轻轻点头。 看着罗念声丧气的神态,严堂目光柔和,轻声安慰道:“念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魅力,不一定非要在这种地方得到别人的认可。我们在这里,应该享受当下,不必急于在某个特定场合证明什么。” 罗念声轻轻点头,手指无意识的拨弄着酒杯上的樱桃,“也许你是对的,我只是想让你感受到更多的自信和快乐。” 严堂温柔地看着罗念声:“我已经感受到了。谢谢你肯为我花这些心思,这个圣诞节,我过的很开心。不过,我感觉酒劲有点上头了,想去洗手间洗把脸,然后我们就回酒店吧,好吗?” 看着严堂兴致缺缺的样子,罗念声只好点头同意:“好的,严哥,我在这里等你。” 严堂安抚的拍了拍罗念声的肩膀,起身就往洗手间走去。 他刚步入长廊的幽静之中,一阵突如其来的争吵声如潮水般涌入耳畔。熟悉的声音让严堂不禁驻足,心中涌起一丝好奇。 于是他轻轻探出头去,只见Jack正与一位金发碧眼的高大男子激动地扭打在一起,场面一时之间显得有些混乱而紧张。 正文 第11章 舞台 隔的太远,严堂听不清他们在争执些什么,眼看杰克被那位高大的男子紧紧抵在墙上,严堂心中紧张,下意识地想要冲上去帮忙。 结果就在距离两人还有一米远的位置,一个突如其来的画面把严堂吓得猛地刹住脚步,措手不及间竟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是的,严堂被吓着了。 就在10秒钟之前,这两个人,当着严堂的面,深情又激烈的吻在了一起,直至被意外闯入的严堂打断。 杰克转过头,脸上还有刚才情动还未消下去的红晕,而抱着他的那位男子,则面带被打断好事的不悦,眼神冷峻地审视着这个不速之客,气氛一时微妙至极。 “严……严组长,怎么是你?” 看到跌坐在地上的严堂,杰克的声音里满是惊讶,脸颊更是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 “不好意思,我是来……打扰了打扰了。” 严堂迅速的从地上爬起来,结结巴巴的说着抱歉,像只应激的兔子,慌乱的埋着脑袋,匆匆逃离了现场,直奔酒吧外而去。 真的是太尴尬了,这是哪门子的打架,明明是人家小情侣甜蜜而热烈的互动,玩壁咚呢。 杰克说圣诞节有约,严堂也没想到过来约的不是女朋友,而是男朋友啊! 虽说严堂自己跟佟远东亲热的戏码不少,但亲眼目睹同性情侣如此亲密无间的一刻,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一阵慌乱与不自在。 怎么会遇到到这种事情,还狼狈的逃出来。 酒精与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交织在一起,让严堂的脑袋变得晕乎乎,脸颊滚烫得几乎可以煎蛋。 直到冲出酒吧,被外界的冷风一吹,他才渐渐恢复了理智,心头的热度也随之缓缓消散。 这时候,那名魁梧的男子,应该说是杰克的男友,也追了出来。 他语气诚恳的上前跟严堂打招呼,“您好,严先生,我是里昂,杰克的爱人。很抱歉刚才让你受惊了。” 里昂身材高大,肌肉线条分明,一看就是经常锻炼的体育生。 严堂努力的平复着心情,尽量的保持着礼貌。 “很高兴认识你,里昂。我……抱歉,我不是故意……也请你们不要在意……” 他咬着自己有些乱颤的舌头,生怕会再讲出一些语无伦次的话,只是有些尬尴的保持着微笑。 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里昂看着严堂有些局促的样子,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酒吧今晚会有一个特别的圣诞歌舞环节,十分的有意思,能邀请您一起参加吗?” 严堂犹豫了一下,“可我还有同伴,我得先去跟她也知会一下?” “她?”里昂有些迟疑的看了严堂一眼,“她是您的伴侣?” “不是,也是我的同事。也是她带我来这里的,您朋友的酒吧的确很有特色。”严堂有些不好意思。 “是Luo吧,我听杰克提起过。这间酒吧确实很有特色,在本地也很受欢迎,只是……”里昂沉默了一下,“咱们还是先回去找到她吧。” “好。”里昂的稳重让严堂放松了不少,于是两人又重新回到了酒吧。 刚走到吧台旁,就听见了罗念声的笑声。 “杰克啊,你平常那么沉默寡言,没想到关键时刻给严哥来了这么一出大惊喜,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坐在一旁的杰克恨不得立马上去捂住他的嘴,恨恨的瞪了她一眼。看到严堂和里昂走过来,又有些拘谨的捏着手指头。 严堂的神情有些严肃,“念声,别再打趣杰克了,难得大家能碰上,那就一起好好享受节日,不要给朋友制造尬尴。” “哦,对不起,杰克。”罗念声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好吧,请我喝杯朗姆酒,我就原谅你了。”杰克 “没问题!”说完,罗念声就立马又跟服务生要了一杯朗姆酒。 里昂走过去坐在杰克的旁边,轻轻的拥着他,好奇问着罗念声,“听说,这间酒吧是你选的,怎么会选择这间酒吧?” “我在网上看到的,听说这家酒吧在圣诞节会有特别的歌舞活动,大家会去参加歌舞表演,人气最高的参赛者还能获得丰厚的奖品,我可好奇了。” 里昂心下了然,借机向严堂和罗念声解释了这间酒吧的特殊性质,并提醒他们,如果有兴趣再来,可以提前告知他,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周围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里昂笑了笑,语气温和又有说服力:“严堂先生,罗小姐,这间酒吧虽然是同**,但你们的运气很好,每年的今天都会有特别的圣诞歌舞活动,很多客人都慕名而来,其中也会有许多非同性的恋人或朋友。” 里昂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接着说,“如果以后有兴趣来,可以提前告知,尤其是严先生,您的长相,在我们圈子里很受欢迎。” 严堂愣了一下,罗念声则眨了眨眼睛,好奇地插话:“里昂,你的意思是说,严哥的长相会成为很多人的猎艳目标,那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人来搭讪呢?” 杰克听了突然笑了,眼中带着一丝戏谑:“因为你们俩今天都穿了蓝白色的衣服,别人可能以为你们是一对呢。” 罗念声与严堂对视了一眼,两人今天相同的色系装扮,的确是会让别人误解。 原来阻挡严堂桃花的竟是自己。 随着气氛的缓和,里昂详细介绍了当晚的圣诞歌舞环节,“再过半小时就是10点,活动就会开始,有意向的个人客户可以自由组队,然后带着酒吧发放的面具上台,根据音响里的音乐即兴表演。听说今年的奖品是一次前往加勒比海岛屿的豪华度假旅游券,包括酒店住宿和部分餐饮。” “为什么要戴着面具?”严堂好奇的问道。 里昂晃了晃酒杯,带起一阵气泡向上升,“因为只有面具下人们,才敢面对自己真正的样子。” 严堂低下头,长睫掩下了眸光。 罗念声却兴奋的站了起来,“对呀,带上面具谁也不认识谁,就不怕社死了。那我现在就去报名,严哥,待会一起上台表演!” 严堂眼神温和,但还是拒绝了她:“念声,你知道我不擅长这些的。而且,这里的氛围对我来说有点过于热闹了。” 罗念声又看了一眼杰克,杰克立马眼神躲避,把头埋在里昂的肩膀里。 啧啧啧,又在秀恩爱,罗念声鄙视的看了一眼。 “好吧,既然你们不肯参加,那我就自己去。我自己也能做得很好!” 到了歌舞活动环节,La Descarga酒吧内,灯光璀璨,音乐节奏动感明快。舞台上,罗念声站在中央,她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罗念声没练过什么舞蹈,严堂也不禁好奇,她满脑的鬼点子会在台上带来什么的惊喜。 “大家好!我是罗念声,今晚我将给大家带来一段特别的舞蹈——我们的中国广场舞!” 台下的观众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笑声。罗念声随着音乐的节奏,开始跳起了熟悉的广场舞步,她的动作虽不专业,但却充满了活力和自信,那种与众不同的风格反而让她显得格外迷人。 台下的老外们被罗念声的舞蹈所吸引,不少人开始模仿她的动作,摇起了花手,场面一度十分欢乐。 严堂在台下忍俊不禁,这个罗念声,总是能给人带来惊喜。 时不时他也会跟台上的罗念声一起互动,好几次罗念声想趁机拉严堂上台一起跳,结果都被严堂巧妙的躲开了。 可怜的杰克一时不查,反而被罗念声拉上了台,半推半就地跟着跳,只能对着罗念声苦笑:“Luo,你可真是会找乐子。” 随着音乐的推进,几位肤色各异的客人也被这欢乐的气氛所感染,主动走上台加入舞蹈,与罗念声一起摇摆。 舞台上,不同肤色的人们随着同一首歌曲,跳着不同的舞蹈,却和谐地融为一体。 果然广场舞才是统一舞林永远的神。 严堂看着台上欢快的场景,心中涌起一阵感动,他拿起手机记录下了这一刻,想要永久保存这份美好。 就在严堂拿出手机拍照的时候,不知为何,突然感觉好像有什么人在盯着自己。他放下手机,往四周看了看,除了欢乐的人群,并没有其他的异样。 大概是错觉吧。 一曲舞毕,大家都还意犹未尽,主持人上台。 “感谢这位来自中国的参赛者,她将今天的氛围推到了最高,我们来看看下一位参赛者能不能把这份高涨的气氛继续延续下去。来吧,下一位参赛者,音乐开始!” 随着音乐的起伏,一位男士走上了舞台,身穿一套深色的西服,上半张脸被一块精致的白色面具遮住,只露出那双深邃而又迷人的眼睛。 西装虽未系扣,却丝毫不减其高贵风范,反而增添了几分不羁与自由的气息。他的姿态中带着一丝傲慢,但又不失优雅,每一步都显得自信而从容。 从那人出场的那一刻起,严堂的脑海里就闪现出那张恼人的脸,他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那笑容里似乎带着一丝微醺的醉意。 严堂想,他大概是真的有些醉了吧。 正文 第12章 疯了 那位神秘人站在舞台上,面具下的眼眸闪烁,如星辰般熠熠生辉。他的舞步骄傲而优雅,每一个转身都像是在讲述一个未完的故事。 伴随着音乐的起伏,踢踏舞步的每一次踏击,都能引起台下观众的一阵欢呼和掌声。 罗念声随着音乐跟着舞台一起摇晃着身体,杰克紧紧依偎着里昂,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似乎在与舞台上的节奏同步。 只有严堂静静地坐在角落,说不清是酒精的麻痹,还是现场气氛太过火热,他有些想伸手去抓舞台上游走的身影。 面前的酒杯已经见底了,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如浪花般在心中不断的冲击堆叠。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神秘人的每一个动作,醉意快要淹没他的理智。 当音乐渐渐放缓,神秘人优雅地走下舞台,他从旁边的客座上抽取了一枝红色玫瑰,在众人的注视下,他将玫瑰递向了严堂。 严堂的脑子像断了发条的钟,停止了运转,只有心脏还在胸膛里咚咚作乱。 他像个木偶一样伸出手去接那朵花,却在触碰花瓣的瞬间,被一股力量牵引,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被神秘人拉上了舞台。 舞台上,神秘人围绕着严堂翩翩起舞,舞步充满了挑逗和魅力。 严堂起初只能被动地躲避,但很快,台下的观众的开始吹起了口哨。他们热情的鼓励着,欢呼着,急切的期待着台上的两人能碰撞出什么火花来。 严堂避无可避,在酒精的催化下,雄性的好斗基因仿佛也被激发出来。 踢踏舞,佟远东曾教过他。 他安静的站在舞台中间,认真的观察神秘人的舞步,心下总结着舞步的规律,接着便略显生硬的模仿起来。 在酒精对理智的侵蚀下,无端生出了许多平日没有的勇气,他开始跟随音乐的节拍,逐渐找到了跳动的节奏。 一踢一踏之间,仿佛在共振心跳的频率。 神秘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停止了自己的舞蹈,静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严堂的表现。 台下的观众也因为严堂突如其来的“反击”开始情绪高涨,高声的喝彩。 随着音乐的高潮迭起,神秘人也重新回应严堂的舞步,两人的舞蹈渐渐融为一体。 他们的每一个转身、每一次眼神交汇,都精准无误,仿佛是经过无数次彩排后的默契爆发,实则却是即兴之间灵魂深处的共鸣,引起了台下观众的阵阵惊叹。 就在这时,严堂的一次回旋将神秘人逼至了舞台的边缘。神秘人几乎要跌落舞台,但严堂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回安全地带,还顺势取走了他手中的玫瑰。 直到严堂手持玫瑰,优雅地旋转至舞台的另一侧,神秘人才发现手中空空如也,虎口处还有一道被玫瑰尖刺划开的口子。 此时音乐缓缓落下帷幕,严堂低头轻嗅着玫瑰,头顶昏黄的灯光变得有些温暖,他感觉身子热乎乎的。 这不是灯光,是阳光吧。 他仰头闭眼,嘴角勾起微笑,神情是放纵后的轻松与自在,想要再多感受一下此刻不同寻常的温暖。 神秘人站在舞台边缘,面具下的表情复杂而深刻。周围是欢呼的人群,但他好像只能看到严堂一个。他缓缓的向严堂走去,想要触碰他身上那层薄薄的光晕。 罗念声手舞足蹈的冲上了舞台,围到了严堂身边。 “啊啊啊,严哥,你就是我的神!”罗念声毫不掩饰的表达着他对严堂的喜欢和崇拜。 “严组长,你可真是个宝藏啊!”杰克也激动的拉着严堂的衣袖。 人群突然围上来,严堂觉得有些呼吸不畅,翻滚的醉意开始袭来,胃里难受极了。 “你们先玩着,我去方便一下就回。”他把玫瑰递给罗念声,随即推开人群离开。 四周的声音在他耳边扭曲变形,音乐和人声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灯光刺眼,每一次闪烁都像是在刺激着他敏感的神经。 胃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他冲进了卫生间,抵着隔间的木板干呕起来。 直到感觉胃部已经掏空,才觉得理智开始回笼,身体也变得舒爽一些。 严堂松下一口气推开门,只见一个穿深色西服的男子正背对着他洗手,而洗手台旁边放着那个精致的白色面具。 是那个神秘人? 才消下去的酒意似乎又回潮了,心跳如同鼓点般急促。 严堂轻轻的走到背对着的水池旁漱口洗脸,眼睛却一眨不眨的从镜子里盯着身后的背影。 视线越过柔顺的头发和有些泛红的耳垂,然后是高挺的鼻梁。严堂的双手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那个男人回过头,是一张从未见过的亚裔面孔。不知为何,严堂有一种期待落空的感觉,可他期待的又是什么呢?他的脸色也突然变得煞白。 男人回过头看到严堂,对上了严堂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惊呼道。 “天啦,先生您没事吧,需不需要我帮忙扶一下你?” 严堂顿感天地一片颠倒,他的身体突然间变得异常沉重,仿佛每一块肌肉都被无形的铅块拖累。 尽管室内温度适宜,他却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沿着脊背蔓延开来。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色彩和轮廓都变得不再鲜明。 不是酒意回潮,是低血糖犯了。 他整个人往地板上跌坐,眼前的男子显然是被吓着了,正欲上前搀扶,严堂却跌进了一个宽厚的怀抱。 “不用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是他朋友,交给我来照顾就好。” 陌生男子来回打量着两人,然后致意离开。 一双矫健的臂膀穿过严堂的胳膊,将他整个人完完全全的包围。身后的男人一手去够洗漱台上的面具,一手扶着严堂的腰,半扶半抱的将他慢慢的带到了长廊处。 温和的声音里满是担忧,“严堂你怎么了?低血糖?” 真的是佟远东。 “带……带我去喝口糖水。”严堂艰难的说着一个个的字。 “糖水?”佟远东往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两颗有些皱巴巴的水果糖。 “水果糖可以吗?” 严堂闭着眼,费力的点点头。 佟远东有些慌乱的撕开包装纸,把粉红色的硬糖小心翼翼的喂到严堂嘴边。 严堂微微启唇,用舌头慢慢的将糖果卷进的口腔,舌尖轻拂过佟远东的手心,如同被无形的火焰轻轻触碰,留下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温热。 佟远东的大脑嗡的一下就炸开了,他甚至都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2个小时前,他还坐在车里焦躁的等着代驾司机,后座的孟泽航已经醉的不省人事。 明明代驾司机到的时候,他还能忍着不下车,毕竟朋友喝的烂醉,他没有理由扔下对方不管。 况且,他气还没消呢? 凭什么要先让步? 于是他指挥着司机往来时的路回去。只是今天圣诞节,市中心热闹非凡,连带交通也拥堵不堪。 车子刚驶出不到10分钟,后座就传来了动静。 “远东啊,我好难受,好想吐。”孟泽航难受的在后座翻来覆去。 “忍着点,我这可是新车!”佟远东嘴上说着嫌弃,手上不停的找抱枕让孟泽航捂着胃。 “还有多久能到目的地?”佟远东转身问司机。 “先生,现在是回程的高峰期。咱们回去的时间还不好说。”司机诚实的回答,“至少还得2个小时。” 佟远东有些烦躁的抓了抓头发,然后吩咐道,“先去离这儿最近的酒店。” 佟远东与代驾司机一起搀扶着孟泽航,找了好几家才找到还有空房的酒店,办理入住时,前台小姐的视线在两人来回的看了一眼,然后微笑的说。 “先生,你们可真幸运,刚好今天只剩一间房了,若是再晚半个小时,整条街可能都没房了。” 佟远东有些不解,“为什么?今天过节不是应该都早点回家吗?” “是这样的先生,附近的酒吧都有专门的圣诞特色活动,您懂的,生活需要调剂品,每年的今天都会有许多客人,带上自己的伴侣来到这条街,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听到这里,佟远东的脑海里出现了严堂和那个陌生白人一起进酒吧的身影。他沉着脸,不再说一句话。 把孟泽航安全扶进房间,在前台请了一个服务员,帮忙照顾孟泽航。然后叫上代驾司机,把自己送到了La Descarga。 他承认,当他看到严堂毫无保留地与周遭人群欢声笑语,大方的给台上的女伴留影拍照时,心中竟莫名泛起一阵酸楚,宛如猝不及防饮下满杯柠檬汁,酸涩难当。 明明他才是跟严堂最亲密无间的人,可他连一个站在严堂身边的身份都没有。 也确实是酒精上头,他才会冲动的带上面具,踏入了舞池的漩涡。 或许是为了满足内心的恶趣味,他把严堂也拉上了舞台一起疯狂。 他想看他的惊慌无措,他想看他的无计可施,他想征服他。 只是,严堂的“反击”却如同意外之喜,再次颠覆了他的预期。 而此时,严堂正无力的倒在他怀里,紧闭的双眼能看到他不停颤动的睫毛,右边动脉上的小红痣再次掠夺了佟远东的所有注意力。 他突然不想去征服他。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摇曳不定的吊灯洒下慌乱而躁动的光影,颤动着地板上看似亲密无间的影子。 佟远东仰天长吐一口气,“真的是疯了!” 正文 第13章 低血糖 怀里的人突然动了动,佟远东埋下头,轻声问道。 “怎么样?严堂,你有没有好一点?” 听着熟悉的声音,严堂感到一阵心安。 “水蜜桃。” “什么?”佟远东被这句没由头的话弄得没反应过来。 “水蜜桃味的水果糖。”严堂微微侧过头,温热的呼吸洒在佟远东的颈窝处。 也是水蜜桃味的。 佟远东的身子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不动,唯有心脏激烈又强劲的在胸腔里来回撞击。 “熟悉吗?”佟远东缓了好久,才问出一句。 “嗯?” 严堂拉长的尾音,像一把钩子,勾着佟远东的心悬在半空中。佟远东轻微偏着头,如同情人呢喃般,在严堂的耳边低语,眼里浸满了温柔的水波。 “我车上有一罐,是你上次放的?” “你不是要和苏珊过圣诞吗?” “你是在吃醋吗?”温热的呼吸均匀地打在严堂耳旁,痒痒的。 “刚才,是你拉我上去跳舞的吧?”严堂有气无力的说着话,像一颗被劲风压倒着的野草。 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佟远东嘴角一勾,开始逗弄起严堂。 “怎么?你抢我的玫瑰,弄伤我的手,转头还把玫瑰给别的女人。拉你跳一次舞你还亏着了?” 严堂的心跳快的有些不正常,他缓慢又艰难的睁开眼,看到佟远东左手温厚的手掌正扶着他的右肩膀,手腕处系着那张面具,虎口的地方还有一道新鲜的口子。 这样的姿势,让严堂感到一阵心慌。 “你的手,没事吧?玫瑰好像扎到你了。” “我看你抢了玫瑰就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你要再晚点问,伤口估计都要愈合了。” 佟远东继续不着调的说话,只是这次的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温柔。 佟远东的调笑声在耳边响起,呼吸发在耳廓上,像是一根羽毛,很轻很柔,挠的耳朵痒痒的。 细绳下吊着的面具,在佟远东的手腕下孤独的旋转摆动。 可在严堂眼里,却有重重叠影相依相交,暧昧的飘摇舞动。 “我跳得好吗?”他眼神呆滞的望着摇晃的重影,没头脑的问了一句。 佟远东垂下头,身后抵着有些冰凉的海蓝瓷砖,柔和的灯光洒在他的脸上,淡化了平日的倨傲。他看着严堂细软的头发,目光缱绻而温意。 “你跳的不错,可惜要赶上我,还得再练十年。怎么样,回别墅我可以免费教你。” 果真还跟以前一样恶劣,严堂心里笑骂着。 还有精力开玩笑,看来是气消了。 严堂头晕得不得不再次闭上了双眼,慢慢的调整跳得过快的心率。 他尝试直起身,缓慢的向前倾着身子,从佟远东怀里起来。 佟远东小心翼翼的扶起他的腰,劲儿都不敢使大,仿佛严堂就是件易碎的瓷器。 离开了佟远东的怀抱,背后的暖炉不再,他微微的瑟缩一下身子,手脚依旧一片冰凉。 他听到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会儿,一件西服外套裹在了他的身上,紧紧的贴着严堂的后背与胸膛,带着佟远东残存的体温,传递到左心房的位置。 严堂伸出去手,想握住佟远东挡在胸口前的手腕,却在触碰前的那一刻,收回了手,紧紧的抓住了那颗靠近心脏的那枚纽扣。 一条长长廊道连通娱乐区与洗漱间,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一边是灯红酒绿的放纵与欢愉,一边是激情过后的喘息与释放。 而他们就停在长廊的中间,带着距离依偎着,可谁也没有继续拉开距离的想法。 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 “严哥,你怎么样?” 罗念声从旁边慌忙的跑出来,身后跟着里昂和杰克。看到严堂闭着靠在一个男人的身上,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她雄赳赳,气昂昂的走过去,正想指着对方的鼻子说着什么,没想到居然碰上“熟人”了,这下罗念声嘴都气歪了。 “你是那个高安的工程师,你抱着我们严哥想干嘛?” 说着就上手,准备把严堂从佟远东身上拉回来。 佟远东腾出一只手,钳制住罗念声的手腕,眉眼里没了先前的柔意,全是居高临下的盛气。 “他现在低血糖,别在这儿大呼小叫。”他皱着眉,连声音都仿佛滋着火星。 罗念声一听楞在了原地,有些无措的回头望着里昂。 里昂走上前,安抚的拍一下罗念声的肩,然后和杰克一起上前走到严堂的两侧。 “这位先生,我们是严先生的朋友,非常感谢您的帮忙,请把严先生交给我们吧。”里昂十分友好大方的跟佟远东交流。 是那个带严堂进这间酒吧的那个白人男子。 佟远东眯了眯眼睛,他知道他应该把严堂交给他们,可是…… 可是他有点不想松开。 里昂见佟远东有些犹豫,他没有继续跟佟远东说什么,而是转头对着严堂轻声的问道。 “严先生,我是里昂,刚刚有位先生告知我们,你好像遇到了一些问题,我先扶你去休息间坐会好吗?” 严堂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慢慢的睁开眼睛,缓缓点头。 里昂和杰克对视一眼,迅速将严堂从佟远东身上架起,裹在身上的西装外套也从身上滑了下来。 身上重量骤然消失,佟远东接住下滑的西服,手不自主的往前伸想要抓住什么,可惜什么都不能抓,也什么都抓不住。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严堂被人带着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长廊的尽头,胸口前残留的水蜜桃果糖气息也挥发得无影无踪。 佟远东低垂着头,右手捂着胸口。 他跑回来是干嘛的呢? 想起来了,面具落在了洗漱台,他是回来拿面具的。 现在面具找回来,心里却又空荡荡的,不知落在哪儿了。 咚咚咚,又是那阵恼人的高跟鞋声音,佟远东有些烦躁的抬起头。 果然是老围在严堂身边的那个丫头。 罗念声折而复返,看到佟远东还在长廊这里,眼睛一下就亮了。 “太好了,你还没走。”罗念声笑盈盈的说着。 “还有什么事?”佟远东面色不愉,真想转头就走。 “是这样的,严哥说有点冷,想继续借用你的外套。” “借我的外套?只有我的外套?”佟远东有些不可置信的盯着罗念声。 因为冷,所以还要拿走我的外套? 难道不应该也请他一起去休息间,然后点上一些可口的美式甜品,虽然他不是很喜欢吃甜品,但勉为其难的陪着严堂吃一些,可不是不可以。 为什么其他人都能跟严堂一起去休息室,说不定待会严堂缓过来,还能围在一起唱着圣诞歌,许着愿望。 而他却只能一个人又孤孤单单的回去,陪着孟泽航那个醉鬼,相顾无言的过圣诞。 罗念声看着佟远东毫无表情的脸色,不知道他心里已经排练了多少假设剧情。 “佟先生,我听严哥你说,你姓佟,我没喊错吧。” “嗯。”佟远东的看了罗念声一眼。 又是一句废话。 严堂身边怎么会有这么没有眼力见的人。 难怪严堂就喜欢这种看起来不大聪明的人。 “是这样的,佟先生,严哥还说,他刚才还不小心抓掉您西装上的纽扣。他想拿回去,帮您……” 罗念声有些支支吾吾的说着,面色有些难为情。 佟远东把西服展开一看,离胸口最近的那颗纽扣果然不见了。 佟远东堵着一口气正想说话,罗念声立马抢先说道:“我们严哥说了,他一定会帮您把这枚纽扣补上去,然后亲自给您送回来。” “我那西服可是高定,他怎……”佟远东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她刚才说什么?严堂说会亲自把衣服送过来?那不就是严堂终于要来主动找他了? 佟远东毫不犹豫的把衣服扔给罗念声,“那还不快点给人送过去,冻久了感冒怎么办?” “啊?” 罗念声被佟远东风一样的变脸速度给惊着了,明明这个人前一秒还一副要发作的架势,后一秒就立马风轻云淡。 真是个怪人! “还愣着干嘛?”佟远东催促着,“快把衣服给人送过去。” 罗念声像个弹簧一样,连连点头,一边道歉一边后退。 走出长廊,她就飞快的追上严堂他们,把衣服重新披在严堂身上。 撇着嘴,不解的问道:“严哥,我们去休息间,换上自己的外套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还要再继续穿那个高安工程师的外套啊?” 严堂现在稍微缓过来了一些,只是醉酒后,脚步还有些虚浮。 “我们的衣服不是弄脏了吗?”。他说话总算是有了点力气。 “只是弄脏了而已,又不是不能穿?”罗念声立马反驳过来。 严堂温柔的笑了,灰褐色的瞳孔泛着柔柔波光。 “因为我有洁癖。” 罗念声:“……” 洁癖为什么还要穿别人的衣服?但这次她选择了闭嘴。 佟远东突然觉得心情一下子又变好了,胸膛里的那颗心脏又从高处重新落回来。 他步伐轻松的走出酒吧,直接坐上了他的副驾,然后打开手机,重新叫了一个代驾。 一个人坐在车里确实有些无聊,他拉开了抽屉,透明的糖果罐又掉了出来,他打开盖子。 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 果然很甜。 正文 第14章 栽了! 佟远东回到酒店时,服务生已经离开,卧房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孟泽航呓语,含含糊糊也听不清在讲什么。 他坐在沙发上,捏了捏鼻梁,一阵困意袭来,起身从柜子里拿了一床被子,将就的窝在沙发上睡下。 或许是今晚的酒太醇厚,也或许是酒吧的舞蹈太费精力,佟远东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梦里的世界眼花缭乱,场景不停的交替变化。 一会儿是焦香四溢的咖啡厅,一会是庄重肃穆的演讲台,一会又是人来人往的机场,最后又变到了那个暧昧又昏黄的酒吧长廊。 不管场景如何的变化,无一例外的都跟严堂有关。 混沌错乱的梦里,严堂是他唯一想触碰的真实。 他后背抵着长廊那块坚硬的墙壁,拥着严堂在怀里,他的体温开始沸腾,蒸出阵阵热意,可是严堂的身子还是那么的冰凉。 为什么捂不热? 佟远东有些着急,他双手轻柔却急切地在严堂身上游走,试图以自己的体温驱散那份寒意,但这一切仿佛都是徒劳。 严堂静静地躺在他怀中,眼帘低垂,仿佛与世隔绝,让佟远东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与焦急。 他无计可施,小心翼翼地捧起严堂的脸庞,指尖的触感温柔得不真实。 “严堂,你怎么样了?要不要吃颗糖?”佟远东有些着急了,他怕严堂一直不回应他。 严堂果真睁开了眼,他对佟远东笑了,那是佟远东从来都没见过的笑。 他顷刻就迷失在这样的笑容里,嘴角也不自觉的勾起了弧度。 看到严堂的嘴一张一合的说着什么,可他一个字也听不清。直觉告诉他,那些话很重要。 “严堂,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佟远东觉得自己的脑袋开始嗡嗡作响,幽静的长廊开始变得扭曲崩塌,面前的严堂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一阵惊慌害怕的情绪涌了上来,快要淹把自己淹没。佟远东慌忙的一把抱住严堂,脸颊紧紧的贴在严堂的耳边。 “严堂,你大声点,我听不见。”佟远东有些绝望的喊出。 梦境在坍塌,现实就快要来临。 “我不要糖,我要你。”严堂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矜持,就像海妖的吟唱,蛊惑着人心。 佟远东被蛊惑了,天地刹那俱静。 眼前的严堂突然化作虚影,在佟远东面前又重新清晰起来,只是换了一张脸,换成了佟远东自己的脸。 佟远东突然惊醒。 是场梦啊! 确实是一场梦,严堂的性子是不会说出那句话的,因为这种话,只有他才会说出口。 因为他想得到严堂的回应,他想占据严堂的目光,他想拥有严堂的一切。 心跳的节奏又乱了。 佟远东看了一下表,才四点半,他继续躺下沙发,眼睛却直直的望着天花板。 从小到大,佟远东身边追求示好的男人女人不计其数,但每一次的相遇与相处,都更像是心照不宣的游戏,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起严堂的? 或许在母亲生日的那天,当他们的目光在人群中首次交汇的时候,当严堂奖励他一颗糖的时候,严堂就不仅仅是严堂了。 他如同一朵在永不凋零的野玫瑰,悄然的绽放,绚烂了佟远东的整个心房。 原来他是如此的渴望,摘下这朵玫瑰。 他想他对严堂,应该就是一见钟情吧。 栽了! 佟远东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理清了自己的思绪,现下更睡不着了。 严堂哪天生日来着?好像是6月22日。 他拿出手机,打开谷歌。 “如何追求一个巨蟹座?” “巨蟹座男生攻略手册?” …… 又看了一堆网上的废话,佟远东把手机扔在一边,觉得身体有些疲惫,只是大脑不听使唤,紧绷得没有半点睡意。 直到天光大亮,阳光从白色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在昏暗的屋子里,形成一条细长的光束,晃着他的眼睛。 佟远东伸出手想要挡住泄下的阳光,将它藏在掌心外,阳光却狡猾的从他的指缝中漏出。 藏不住了。 终于熬到快中午了,孟泽航从卧房里出来,就看到佟远东顶着一对黑眼圈,不禁一愣。 “怎么了这是?昨晚背着我出去风流了?” “你好意思说,昨晚喝得酩酊大醉,吐的我一身,你看我西服都扔了。”佟远东撇了孟泽航一眼,瞎话张口就来。 孟泽航上下打量着佟远东,身上没有什么暧昧的痕迹,西服也确实不见。 孟泽航抬了抬眼镜,踌躇了一下,试探性的问道。 “不然,我陪佟少爷再去定做个十件八件?” 眼看孟泽航上钩,佟远东有些得意,突然微信传来的信息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恶作剧。 佟远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整个人一下子就弹坐了起来。 严堂:“桶桶的零食够吃吗?” 佟远东:“不够,需要他严爸亲自买!” 孟泽航看着对面的好友瞳孔突然放大,嘴角都快咧到耳后跟了。 “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能让佟少爷乐成这样?”孟泽航有些好奇的上前。 佟远东立马把手机收回,揣进裤兜。 “秘密,别瞎打听。” 他嫌弃的扯了扯睡得有点皱的衬衫。 “陪你这个醉鬼在酒店里呆一晚,本少爷憋屈的只能睡沙发。不过本少爷现在心情好,就不找你赔高定,把酒店住宿费转给我就行了。” 孟泽航听了不禁气笑:“你佟少爷高定穿得起,酒店住宿付不起?” “毕竟我现在还个平凡的工程师,孟总你就大方点。”佟远东说着就往门外走。 “1488刀,记得转微信。” 回到车内,佟远东立马又掏出了手机,手指重重的戳在手机屏幕上。 “除了想桶桶,你就没有别的事了?” “有,扣子补好我就把西服送回来。” 客客气气的表述,佟远东不喜欢,他突然想让那件衣服在严堂那里留久一点,这样严堂一看见这件衣服,就能想起他。 “等你补好了再说吧。” “好。”—— 这个假期对佟远东来说,突然变得漫长起来。 他几乎每隔一小时他都要看手机好几遍,眼看假期都快要结束了,严堂怎么还没有联系他,补个扣子有那么久吗? 事实证明补个扣子还真要那么久。 严堂考察了好几家高定店,最终定下了一家颇有声名裁缝店,店主是一个胡子灰白带着眼镜的老人。 严堂将西服和扣子叠放整齐的递了过去。老人将西服和扣子仔细端详了一会,就用一个衣架将西服挂上并贴好标签,然后把扣子摆在给严堂面前。 “这颗扣子的缝补可能会需要比较长的一段时间” 严堂蹙眉有些不解。 老人看出了他的疑惑,拿出了一个放大镜置于扣子的上方。 “这应该是个大家族的定制纽扣,这种纽扣的镶钻一般都很精细费神。” 只见老师傅指着那颗纽扣的中心,那里本应该镶着一颗淡黄色的小钻石的,现在却只剩一个空洞的圆。 严堂心下一惊,明明出门的时候还在的。 “中间的太阳不见,我们需要重新找一个黄色钻石来代替。如果您那边有备用纽扣,也可以提供给我们。” “重新镶一颗钻石那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呢?”严堂问道。 “目前订单比较多,可能纽扣的修补可能会慢一些,大概一个多月。如果有备用纽扣只需要一天。” 原本以为最多等半天就能拿回西服,没想到还要等这么久。 严堂在裁缝店里跟老师傅交涉完,把西装寄存在店里,留下电话号码,没呆多久就离开了。 他去了附近的好几家珠宝店逛了逛,了解了一下黄钻的价格和种类,逗留到晚上9点才回酒店。 严堂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甫一踏入酒店大堂,就看见一只憨态可掬的金毛,颈间挂着清脆的铃铛,悠然自得地蹲坐在门槛旁。 见到严堂,它猛地站起,尾巴欢快地摇摆。 “桶桶,你怎么在这儿?”严堂惊讶地蹲下身,温柔地抚摸着金毛的头颅。 金毛似乎听懂了他的询问,轻吠几声作为回应,随即引领着严堂步入电梯,不时回头,眼神中满是期待,仿佛在看严堂有没有跟上来。 严堂觉得甚是有趣,也欣然跟随。 严堂住的酒店,这是一家宠物友好酒店,会提供宠物友好的房间,甚至还设有专门的宠物活动区域。 “是他带你来的吗?他人呢?” “汪汪~”桶桶欢快的叫了两声,似乎是给严堂回应。 严堂挠着桶桶的下巴,对方则更加得意地蹭着严堂的手。 “先跟严爸回屋,晚点再找他。” 直至电梯升到22楼,金毛蹬着的它的长腿,迫不及待地迈出电梯。 严堂连忙按熄了其他楼层的灯,跟着一起走出去。 只见这只金毛乖乖的立在一个房间门口,严堂走过去看了一眼,2210,就在严堂的对面。 桶桶兴奋的朝门口叫了两声。 严堂疑惑地走上前,安抚的摸了摸金毛的背。 正准备牵着桶桶离开,门推开了。 一个健硕的胸膛冲击着严堂的视觉神经,严堂立马直起身子,双颊瞬间被染红。 “哟,这么容易害羞?”开门的男人趣味盎然的双臂交叠,身着一袭洁白的浴袍倚靠在门口。 严堂再次听到那熟悉又心安的声音,他抬起头,对上了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真是巧啊,严组长,我们又见面了。” 正文 第15章 PLAY 严堂觉得,佟远东有时候真的很难懂! 佟远东半敞着胸膛,像是一堵墙,杵在门口。右手撑着脑袋支在门框上,手指时不时把沾着水汽的头发往后撩。 活脱脱一只开屏的孔雀。 就是开屏的场景有点奇怪,一个神情茫然的男人和一条兴奋摇尾的狗。 “你怎么跑这儿住了?” “不是想桶桶了吗?我给你带过来。” 严堂失笑,懒得拆穿他,佯装无情地说:“嗯,见到桶桶了,你可以走了。” 说完这句话,严堂埋下头,状若无事地继续撸狗。 久久没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严堂复又抬起了头,疑惑的眨着灰褐色的大眼睛。 只见佟远东,眉头紧锁,一脸沉思状,深色的瞳孔盯着严堂的头顶,下巴也骄傲的上扬着。 难道他信以为真,不高兴了? 严堂正踌躇着要不要服软解释一下,佟远东去突然蹦出一串莫名其妙的问话。 “你怎么这么矮?” “你有一米八吗?” “我是不是以后跟你说话都还得低头呢?” “对,只有一七七,今后就劳烦佟先生低着头说话了。” 又抽什么风? 严堂涨红着脸,这次是被气着的,沉着脸转身进屋。 眼看严堂就关门了,佟远东一个箭步过去,半个身子挤在门缝里。 “误会,严堂,我不是嫌你矮。” 身上的浴袍因为动作太大被扯开了,白花花的上半身就这么暴露在严堂眼前,严堂的眼睛像是被烫着一样闪忽,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别过脸看别处,还是该把这个“登徒子”踢出去。 就在他犹豫之际,小金毛就从门口留出来的宽缝里钻了进去,直奔严堂的卧室。 “桶桶进你卧室了,我去帮你捉回去吧?”佟远东来了主意。 这时,走廊里有人说话,声音正有远到近朝这个方向传来,严堂心一横,把佟远东扯进了房间。 佟远东马上换上一副诚挚的表情,打趣道:“严堂你别生气,今后我为你随身带着小板凳,咱俩说话时,我保证跟你视线齐平。” “谁要你带小板凳!” 严堂拧着眉想说些什么,看到佟远东胸口上被门挤压的痕迹,无奈的又闭了眼。 “你能不能好好穿衣服?” “没穿衣服你都见过,现在害什么羞?” 直到严堂烧到耳后根红,佟远东才心满意足地系好浴袍的腰带,慢条斯理地吆喝起桶桶。 卧室里传来一阵蹦蹦跳跳的动静,先是衣柜被撞的高亢,接着是书本落地的低沉,最后就听见玻璃瓶摔碎的尖锐。 两人顿觉不妙,立马往卧室走。 刚踏出一步,严堂就退回来,把鞋脱了放进鞋柜,光脚踩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大冬天光脚,小心感冒。”佟远东提醒道,严堂并没搭理。 严堂走进卧室,就看见了木制书桌下面的白色地板上,零星的玻璃碎躺在一滩银色的不规则的水面,一朵玫瑰倒在其中,旁边还飘零着几片花瓣。 桶桶好像好像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站在水渍的一角,欢快的朝着卧室门口的佟远东吠了一声。 严堂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都开始跳了,这狗果然随主人。 严堂脱下外套,挽起了袖子,准备处理地上的水渍。他蹲到桶桶面前,想要把桶桶先赶到别的地方去。 可不管怎么跟桶桶比划说明,它都好像听不懂。 “它可是狗,怎么可能听懂人话呢?”佟远东突然笑起来了。 严堂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那你把它叫走。” 眼看严堂平时镇定的脸上开始出现裂痕,佟远东立马收住了笑。 “桶桶,快过来!” 桶桶还是不肯走开,只是又朝佟着远东吠叫了一声。 佟远东看了严堂一眼,踌躇着要不要走进严堂的卧室,把桶桶抱出来。 桶桶见佟远东不肯过来,于是用爪子扒拉着面前的玫瑰花瓣,把那一小滩水扒的乱飞。 严堂正欲阻止,却在花瓣的旁边,发现了那颗淡黄色的钻石。他喜出望外的把那颗钻石捡起来,小心翼翼的放在手心里,用纸巾轻轻地擦拭干净。 “找到了什么这么高兴?” “那颗丢失的钻石。” 失而复得的欣喜让严堂的声音都变得轻快,他抬起头,眼波流转,笑容明媚。动人的模样却在佟远东心里,掀起一场悸动的海啸。 他无法用言语描述这种感觉,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传说中的海妖所魅惑,不由自主地想将呼吸、思绪乃至整个心灵都诚挚地献上,如同一场无声的祭祀,只为回应那一瞬间的惊艳。 严堂把钻石谨慎的放进了床头柜的一个小盒子,回过头对着桶桶的脸又捏又抱。 真是条好狗。 佟远东把拖鞋放置玄关,光着脚走进来。 他像是感觉不到地板的冰凉,他缓缓蹲下身,两人的目光在同一水平线上交汇。 “是我扣子上的钻石?” 严堂微微垂下眼帘,略显局促:“我以为弄丢了,看来不用要重新购置钻石了,应该能尽快将扣子恢复原状。” “那颗扣子的镶嵌工艺相当独特,采用的是手工绕镶,要修复它并非易事。” 听到这番话,严堂的抬头望向佟远东,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望着严堂脸上突然浮现的失落神情,佟远东的心中涌起一阵柔软的疼痛,如同涟漪般,在心底悄然扩散开来。 佟远东的眼神柔和地落在严堂身上,“为什么不问我再摇一颗备用纽扣呢?这是最便捷的方法。” 严堂沉默了,他内心深处的不确定让他犹豫,该不该向佟远东开口。 “备用纽扣你要吗?我家里还有好几颗。” 佟远东身体微微前倾,与严堂之间的距离变得亲密,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这安静的卧室里回响,仿佛连空气的温度也随之升高,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暧昧。 在这样的氛围中,严堂感到自己的思维被烘得迟钝,他轻轻的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任由冷风侵入,试图冷却有些上升的体温。 他努力保持冷静,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任何看似无偿的恩惠背后都有其代价。 “你的纽扣可都不是俗物,给我的理由是什么?” “讨好你。”佟远东在严堂的耳边轻轻吹着气。 “只是讨好我,这笔买卖似乎并不划算。”严堂弯着眼睛,迎上了佟远东的目光。 “确实有点亏,尤其是对于那些不轻易接受他人好意的人来说。” 佟远东身子往后退了一点,他挥手把桶桶招了回去,漫不经心地揉着桶桶的脑袋。 “桶桶想他严爸想得紧,某些人是不是该自觉一些,别让爱等得太久。” 严堂噗呲笑出声来,“是是是,我反思,今后一定常回去看看。” 佟远东看着这样的严堂,有些移不开眼,他捡起地上的玫瑰,仔细端详了一阵。 “我还以为你把这朵玫瑰给别人了,没想到你自己留了下来。”佟远东眼中闪烁着得意,紧接着追问道。 “这难道不是圣诞夜那天,你从我手中夺走的那朵玫瑰吗?” 严堂的心跳在佟远东认出玫瑰的那一刻漏了一拍,但他依旧保持着镇定,坦然回应: “那是我的战利品,为什么不能带回来?” “是吗?” 佟远东的眼神有些戏谑,“莫非是被我的魅力折服,所以才特意留作纪念,时常回味,睹物思人?” 严堂的脸上的温度热了几分,耳朵根红得都能滴血。 这是什么孟浪之词。 佟远东刚刚才重塑的好印象,此刻又再一次在严堂心里崩塌。 严堂意识到,这家伙好像总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最好的办法还是让他离开。 “我现在就联系前台,让保洁来清理这些碎玻璃。既然你这么喜欢这朵花,那就拿走吧。” 严堂一边说着,一边推着佟远东向门外走去,而桶桶则在严堂身后乖巧地跟随。 “不是,严堂你还没回答我,是不是被我的魅力折服?”佟远东不断转身,试图再多停留一会儿,但最终还是被严堂推出了门外。 严堂一手开门,一手推着佟远华的腰,胡诌着应付这个人。 “是是是,你的魅力无敌,让我回味无穷,其他的我们下次……” 严堂刚把门打开,罗念声一手拿着着一只恨天高,正一脸呆滞的打量着他们两。当看到佟远东有些凌乱的浴袍,和胸口的条条红痕,瞪大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严哥原来这么生猛的吗? 这时,桶桶从屋里窜出来。 还有“旁观者”! 这究竟是什么羞耻PLAY 桶桶围着罗念生欢快的转了两圈,就往对门的房间奔去,还随带踢了下后腿,关上了门。 这就住对门了! 下一步是不是马上就要同居? 正文 第16章 医院 空旷的房间里,又只剩下严堂和佟远东面对面地干瞪着。 或者说,是佟远东单方面的粘着严堂看。 私密的空间里,突然多了一双眼睛贴在严堂身上,他觉得房间都变小了,到处都是佟远东热烈的视线,他垂下眼眸,发烫的脸颊涨的有些发红,嘴唇紧抿着,拇指在食指的螺纹上来回摩挲。 怎么就又让这条恶犬钻了进来呢? 事情还得从半个小时前说起。 严堂推搡着佟远东往门口走,一打开门就碰上了罗念生。 小姑娘住在严堂楼下,原本舒舒服服的窝在床上刷小视频,突然听到楼上一阵劈里啪啦的声响。 以为严堂屋里遭了贼,打起来了,吓得她一个激灵从床上弹坐起来,旋即从鞋柜里掏出自己的红色恨天高。急匆匆的冲上楼。 刚到门口,就看到那个高安的华人工程师,面色砣红,衣衫不整。一脸狐媚的做派,这么快就自荐枕席? 看着罗念生精彩缤纷的表情,严堂感到一阵寒毛竖立。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什么都没想。” 罗念生连忙摇头,右手光速地将恨天高藏在身后。 “我都懂。严哥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你们继续。” “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严堂哭笑不得。 罗念生捂着嘴,肩膀因无法抑制的情绪而轻微颤动,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因为兴奋。 跑没影前,还顺势帮严堂一把,双手蓄力,猛的把佟远东往房间里推。 佟远东一个重心不稳,双腿一绞,整个人朝严堂扑了过来,腰间的束带又松了。 看着一个光溜溜的胸膛朝自己逼近,严堂连忙往后退了几大步。 直到听见“咔嚓”的一声,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不应该躲,立马前去搀扶佟远东。 佟远东瞪大了眼睛:“严堂!我摔倒了,你居然躲!?” “是我不对,你怎么样了?” “现在才问我怎么样?你不接着我,我都崴脚了。”佟远东哑着嗓子控诉。 严堂摸了摸鼻子,“我先扶起来吧。” 他小心翼翼的把佟远东扶到外间的书桌旁,佟远东右脚的脚踝迅速的肿了起来。 “肿了!” “看到了,你怎么像个小孩一样大惊小怪。” “我大惊小怪?谁推的我?又是谁见死不救?” 佟远东活似窦娥喊冤。 浮夸,真的太浮夸。 严堂心中的那几分愧疚,快被佟远东的撒泼给作没了。 他捏了捏眉心,“我去打电话叫救护车吧,先送你去医院。” 严堂拨通911,一边冷静地跟医院说明情况,一边不动声色地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些许,随后便朝着卧室走去。 佟远东见人要走,急忙伸手去拉:“你回卧室做什么?” “好好呆着。”严堂轻轻抬起手腕避开。 佟远东抓了个空,百无聊赖的靠着书桌,打量着桌上成堆的书籍资料,清一色的体声波技术研究,书籍最上层还有一沓仿真平台搭建的博士毕业论文,旁边的一叠草稿纸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 佟远东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拿起其中的一张草稿纸,愉悦地端详起来。 这时,严堂刚好从卧室走出,手里拿着一件宽大的羽绒服,递给了佟远东。 “可能有点小,你先套上吧。” 佟远东没有立马接过,而是扬着手上的草稿纸,“原来你在研究我的博士论文啊,公式推得还挺严谨。” “别把耦合模式模型(COM模型)的公式拿到我面前,看着头疼。”严堂叹了口气,把羽绒服扔到佟远东身上,顺势取走了那张草稿,重新压在论文下边。 “原来我们的严组长怕数学啊?”佟远东眉眼弯弯的说道。 “何止是怕。”想起过去,严堂不禁感到有些好笑。“研究生时,全靠我一套人情世故,才让教授放我一马。” “什么人情世故,说来听听。” 严堂有些不好意思,曲着左手食指在太阳穴的位置挠了挠。 “其实就是从国内带来一把扇子送给教授,然后跟他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佟远东被逗笑了,没想到一向板正的严堂,居然还会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商伯父在计算电磁学这块也是专家,他知道自己的得意门生偏科吗?” “不许笑!”严堂一副小老头的皱眉样。 “你这是在跟我撒娇吗?”佟远东把羽绒服披在身上,笑意愈发浓烈。 “你刚刚摔着的不是腿,是脑袋吧?” 被骂了的佟远东不仅没生气,心情反而比之前更好。 严堂搞不太懂他突然的好心情,待会去医院把脑袋也一起检查了吧? “其实你可以找个专业点的人,给你好好讲讲,做模型平台涉及到的数学公式可不少。” 佟远东收起笑意,右手食指指在眉尾处轻敲,意味深长地看着严堂,似乎意有所指。 严堂当下了意,“我也想去跟承新请教,只是承新现下泥菩萨过江,顾不上我了。” “为什么不找我呢,你明知道我对这方面更擅长。” 严堂盯了佟远东几秒,正色提醒他:“咱们是对家。” “公司是对家,我们又不是。” 这……整个晶圆厂都在传我两不和,这还不算对家? 算了,待会还是连带脑袋一起检查吧。 没过一会,救护车就到酒店楼下了,严堂协同医护人员把佟远东送到了救护车。 只是上车后,佟远东不知道又是哪根筋搭错,死活不愿意躺在担架上,非要挨着严堂坐在后车的长椅上。整个人就像是没长骨头一样,一个劲的往严堂身上倒。 严堂原本以为佟远东是嫌座位狭窄,摔着的那条腿伸展不开。出于体贴,他主动向外侧挪动,为佟远东腾出了更多的空间。 他退一分,佟远东就进两分。 弄得严堂也有些恼了,象征性的推了一把佟远东。没想到佟远东竟像是风中的被摧扯的蒲苇,整个人身子往前扑。 车上的人俱是一惊,严堂也吓得急忙伸出手,一把抓住佟远东,往自己身上一带。宽厚的肩膀又靠了过来,灼热的体温透过衣服传递到严堂的前胸。 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看起来比之前还要亲密。 “这位先生,请照顾好您的伴侣,您刚才的行为实在是太危险了。”对面的黑人护士有些不悦的提醒道。 严堂自知理亏,只能尴尬地点头致歉,并保证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然后埋头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动的飞快,不知道是在跟谁聊。 就在这时,一阵电话铃声打破了沉默,来电显示是孟泽航。佟远东这才重新长出骨头,在座位上立起身子,接通了电话。 “喂,老孟,有什么事?” “腿折了,正往医院去呢。” “哪个医院?洛杉矶人民医院,你来吧。” 佟远东简洁地回答后,便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放回口袋。 洛杉矶人民医院!? 还能取个更离谱的名吗? 严堂无语望天,他觉得再这么跟小少爷呆下去,接下来就得共享智商了。 抵达医院后,前后忙碌了近2个小时,事情总算忙完了,还好佟远东只是伤到了韧带,休息一周左右就能恢复。 只是这一周内,出行可能就不方便,只能暂时借助拐杖。 严堂搀扶着佟远东走出医院大楼,坐在楼前的花坛旁。 “圣诞节还有5天假期,刚好泽航也还在,可以照顾你一下。”严堂宽慰着佟远东。 “你就不管我了?为什么要把我推给孟泽航?” “还有,你才认识他几天,‘泽航泽航’的叫这么顺口?” 佟远东急了,一连串的问题像钢炮一样,直射严堂脑门,嘣得他脑瓜疼。 “佟少爷你误会了。”严堂无奈的说道。 “佟少爷?”佟远东鼓着河豚腮,“认识孟泽航了,我就变成了佟少爷,严堂!你没有心!” 严堂一时哑口无言,任由佟远东自在一旁无理取闹。 说曹操,曹操就到,只见一辆黑色宝马开了过来,严堂认出正是佟远东的车,孟泽航穿着棕色风衣从车上走下来。 “我竟不知道斯坦福大学医学院,什么时候改名叫洛杉矶人民医院了。要不是阿堂指路,我还找不到这儿呢。” 孟泽航上下打量着佟远东,继续揶揄道,“哟,佟少爷居然还亲自拄拐,身残志坚啊。看来接下来几天,都得辛苦我来照料你,这笔人工费可不止1488刀。” 言罢便走上前,跟严堂打完招呼后,直接从严堂手中搀过佟远东。 明明是理所应当的事,严堂心里却莫名其妙的觉得缺了什么,就像冬天漏风的窗户。 “你不是明天要回纽约吗?”佟远东急忙撇开孟泽航。 孟泽航觉得莫名,但还是接过佟远东的玩笑话。 “是是是,我明天还要飞纽约,去纽约人民大会堂参加全民投票,行了吧。” 待孟泽航扶稳佟远东,严堂才安心的放开手。 “既然泽航到了,我就先回去了。” 正文 第17章 同居 严堂才后跨一步,手腕就被死死抓住。 “你要走?你就这么想扔下我?”佟远东的语气骤降。 严堂一时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我没…” 严堂正犹豫着如何开口解释,就看见佟远东一手扶着孟泽航,一手杵着拐杖,单腿往前跳了一步,扑在严堂身上。 孟泽航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随后轻咳一声:“阿堂,你帮忙把远东扶上后座吧,我去后备箱放拐杖。” 没了拐杖的支撑,佟远东整个重心都往严堂身上倒,路灯下拉长的的两个身影再次重叠到一起。 严堂想推开佟远东,又怕用力过猛把佟远东摔着,只好认命的将佟远东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 虽然知道佟远东比自己高,但此刻,他感觉整个人像是被紧紧压在佟远东怀里,每次说话仰起头只能看到对方的下巴,这种处于下方的感觉让他感到不适。 严堂费力地猫着腰,好不容易把佟远东塞进后座,后背一片濡湿,他不喜欢这种黏腻腻的感觉。 “佟远东,你真的好重。”严堂微微皱起眉头,边说边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子往后退。 “娇气。”佟远东自得其乐地笑着,一手轻轻扶住严堂的腰,另一手抓住他的手腕,轻松地将他拉向前方。 “上了车就别想跑掉,留下来好好负责。”话音刚落,佟远东便按下了锁车键。 严堂上半身趴在佟远东的大腿上,感觉自己多年平和稳定的情绪,每每都能在佟远东面前破功。 “你……”严堂本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却只是轻轻踢了下佟远东的脚踝支架,力道就像小猫的爪子。 佟远东借势抱起腿,夸张地叫唤着表示疼痛,然后顺势躺倒,赖在严堂的大腿上,不管严堂怎么推,他都像没事人一样不动。 严堂再次无奈举头,眼光穿过后视镜,与驾驶位上的孟泽航猝不及防的对视上。 他猛然想起还有外人,急忙澄清:“是我不小心踢到他脚踝,这就把他扶起来。” 孟泽航轻咳一声:“阿堂,你别多心,佟少爷跟朋友开玩笑一向都没个分寸。” 随即他转过身,轻轻推了佟远东一把:“佟少爷快别闹了,咱们现在是回酒店还是回家?” “当然是回家,不回家你怎么收拾行李回纽约。”佟远东双臂交叉于胸前,不满地坐直身体,目光紧紧地盯着孟泽航。 孟泽航总算是回过味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佟远东一眼,笑着回应:“洛杉矶确实不能再呆了,我得早点回纽约才是。” “回纽约?你不是过来陪女朋友过圣诞吗?”严堂有些疑惑。 “情况有变,不留了。况且,不是还有你吗?” “我?” “怎么?你就想扔下我,任凭我自生自灭?”本来已经躺在座椅上的佟远东立马又弹坐起来立起身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严堂叹气。 “那你什么意思?”佟远东轻哼一声,斜靠在车门,尽管腿部的不适让他难以完全放松,但他依旧保持着他的风度。 “你看我这腿,”佟远东的无赖劲儿又上来了,语气里却又难掩一丝示弱,“你总不能忍心看我一个人在家里自生自灭吧?” 严堂双臂交叉,显得有些为难。“我最近很忙。而且,找个小时工或者家政帮忙不就行了。” “那些人粗手粗脚的,哪能像你这么细心。” 他故意停顿下来,观察着严堂的反应。“况且,你不是在研究我的论文么,我家里还有一堆博士时期的学习资料,我虽然不能对你有专业上的指导,我毕业的那些研究资料还是可以借给你。” “资料?你是指……FEM模型和参数优化的那些?” “没错,我在这方面可是有不少心得,你就不想看一下。”佟远东的声音里带着一**惑。 严堂轻笑:“交流?你确定不是想让我过来给你当保姆?” 佟远东立马睁大了眼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真诚一些:“怎么会?我只是想有个伴儿可以照顾我。你知道,搭建仿真平台可是个技术活,需要像我这样有经验的稍加点拨。” 严堂也不扭捏了:“你这是在利诱我。” 驾驶位上的孟泽航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打趣道:“阿堂,你就委屈一下,照顾他几天吧。你还不知道吗?佟少爷只要想达成目的,可是会不择手段的。” 佟远东啧了一声:“嘿,老孟,你怎么把我说的跟个反派似的。我这是在提供帮助,顺便也享受一点点的关照。” 严堂心知自己这次逃不掉了,佟远东提出的诱惑,他确实无法抗拒:“你的‘一点点关照’听起来可不简单。” 佟远东:“放心,不会很累的。而且,我可以保证,在我的点拨下,你的体声波仿真平台搭建效率至少提高一倍。” 严堂还是有些犹豫,“你真的能帮我?” 佟远东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那是当然,我对声波器件的模拟可是了如指掌,从声场的分布到材料参数的优化,都能给你最专业的建议。” “我们不是对家吗?”严堂感觉自己已经开始动摇了。 “的确是对家,所以我们只是交流三年前微波会议的研究课题,跟我现在工作的模型研究用的可不是同一个方法。”佟远东目光灼灼,仿佛这场辩论已经胜券在握。 当年微波会议上,佟远东的模型研究就已经很出彩了,若是能继续深入研究开发,一定能做出更准确的仿真平台,可是,为什么高安会没有继续佟远东的模型方案? 只是当下容不得严堂再多想,这也的确是眼下难得的好机会。 “成交。”严堂一口答应,他知道自己必须把握好这个机会,“佟少爷还有其他条件吗?” 听到佟少爷这个称呼,佟远东脸色明显一僵,“我行动不便,你必须住过来。” “这个没问题。”严堂点头,然后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那就麻烦前边路口右转,酒店就在附近,先送我回去吧。” “你这这么急着走,今晚都不留下来照顾我。”佟远东急了。 “今晚不是还有泽航吗?况且,总得有人回去照顾桶桶吧,它还在酒店呢。” 佟远东的话堵在喉咙,赌气的别过了头。 小少爷的脾气一向都是这么阴晴不定,严堂觉得作为一个懂分寸的成年人,这时候就应该乖乖的坐在旁边保持安静,给情绪化的小少爷腾出自我消化的空间。 直到车停到酒店门口,严堂都没有再说一句话,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下车前,严堂与孟泽航气氛融洽的地告别,还是有些不放心看了一眼佟远东,这位小少爷又瞪起了圆溜溜的眼睛,满眼哀怨地盯着严堂。 严堂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照顾佟远东这个决定是不是答应得过于草率。但他还是主动开口与佟远东交谈。 “你把房卡给我吧,我去接桶桶,顺便明天帮你退房。” 佟远东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他把房卡递给了严堂,“明天早点带桶桶回来。” 严堂无奈点头,“好,我一定早点带桶桶回家。” 孟泽航在一旁轻笑:“阿堂,有你照顾佟少爷,我也能放心回纽约了。” 严堂点了点头,心中却暗自思忖:这哪是照顾,分明是跳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不过,既然已经答应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严堂离开后,车里的氛围终于恢复了正常。 孟泽航靠着背椅,神情自若地说道:“佟少爷说的那个有意思的人,原来是严堂啊。我就说,好端端的别墅不住,非要带桶桶一起去住酒店,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有意见?”佟远东侧过头,语气慵懒。 “我没意见。有意见的不在这儿。”孟泽航垂眼,随意似的回答。 “我的事自己能做主。” 佟远东沉默了几秒,随后转移话题。 “机票我已经帮你定好了,曼婕圣诞后就回国了,你现在还有挽回的机会。” “你是来当和事佬的?”孟泽航淡淡的说道。 “不是,”佟远东慢条斯理地开口,“工作辞了,五年的感情也不要了,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孟泽航点燃一根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 “这世上,不是你付出了,就一定有回报。前途不是我的,女朋友……” 火星燃尽,抖落的烟灰,在风中打着旋,迟迟不落下。孟泽航自嘲一声,仿佛要把胸中的所有心事全都倾吐干净。 “远东,你说我们这么一直这样屈居人下,真的能给自己挣出一片天吗?” 佟远东也陷入了沉思,这个问题他也无法回答。 孟泽航也没有再继续追问,“我会回纽约的,你说的对,感情的事还是要当面解决。” 看着好友一脸的坚决,佟远东心下茫然,这些年看着孟泽航与章梦婕分分合合,无一不是女方家庭对孟泽航的身世有所诟病。 他不明白,既然相爱,为什么还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和言论。 不知为何,严堂的脸又闯进了佟远东的脑海里。 前路浮沉,他和严堂,又会被推到哪一步? 正文 第18章 纽扣 天还没亮,严堂就被一连串的来电铃声吵醒。他半梦半醒地摸索着床头手机,不情愿地接起了电话。 “喂?”严堂的声音带着睡意,语调慵懒。 “别撒娇,该起床了。” 电话那头传来佟远东轻佻的笑声,严堂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手机,才六点! “佟远东,你是不是有病啊!” 起床气瞬间爆发,严堂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蒙头大睡。 直到八点的闹钟响起。严堂揉着眼,从被窝里探出毛茸茸的脑袋,正好对到桶桶那双清澈的大眼睛。 “早啊,桶桶。” 他伸出手轻挠几下桶桶的下巴,然后翻过手机,才看到佟远东后续发来的微信。 “我在酒店门口,你带桶桶下来。” “怎么这么久?代驾师傅要加钱了!” “你又睡着了?” 距离信息发出已经两个小时了,严堂如同冷水浇头,瞬间清醒。 不知道佟远东现在怎么样? 起床气误事! 他迅速起床,洗漱完毕后,戴了一顶白色棒球帽,就牵着桶桶下楼。 刚出酒店,就看到对面红绿灯下的尼莫,正对着酒店方向。严堂偏过头,压低帽檐,麻利地牵着桶桶往车后座钻。 刚坐下,瘫在副驾的佟远东轻捶着右腿,悠悠开口。 “代驾师傅走了,你来开车吧。” 严堂没有动作,目不转睛地盯着酒店方向,直到酒店门口出现一个人影把尼莫接走,才重新下车坐到驾驶位上。 “你就这么怕被发现?” “小心使得万年船。” 严堂远远瞧了一眼那个人影,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是谁。 合作商私下邀请尼莫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毕竟谁都想讨好厂长,提高自家产品生产的优先级。 驾驶位的皮质座垫,冻得像块冰砖,严堂连忙关上车窗,把暖气开到最大。 “这么冷的天,光开暖气也不关窗,不怕感冒吗?” 佟远东停下了捶腿的手,扭头凝视着严堂额间的碎发,“车窗关了,怕找不见你。” 空调口的暖气呼呼地打在严堂的脸上,就像是夏日温热的海风,吹得眼睛有些痒。 “抱歉,我起晚了。” “先去裁缝店取衣服,到了叫醒我。” 佟远东没再说其他,拿出一条小毯子披在身上睡了过去。 严堂一路减速缓行,半小时的车程开了近五十分钟,车子停下的时候,佟远东也醒了。 圣诞节刚过,马上就是元旦节,裁缝店铺门口的两边挂起一对大型的中式镂空金属灯笼,在这条摩登风格的街道上显得尤为起眼。 “贝利裁缝店。” 佟远东念了一遍店名,浮上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严堂,你可真会找裁缝铺。” 严堂不明所以。 “走吧,看来我的这颗备用纽扣用不上了。” 佟远东拒绝了严堂的搀扶,独自拄着拐杖走进店铺,严堂也紧随其后。 一进门,穿着黑色西装马甲的店主,正拿着一把放大镜,端详着布料的花纹样式。 看到佟远东并肩走进来时,脸上没有一丝意外,反而直接跟佟远东打起招呼。 “嗨,Dong,没想到你会亲自过来取西装?” 严堂听到老师傅的话时,不免有些吃惊。 “您怎么知道西装是谁的?” 贝利解释说,“那枚纽扣是佟氏集团的三小姐给弟弟设计的成年礼物,而我正是镶接这些钻石的工匠。” 这枚纽扣居然是佟远东的生日礼物!严堂错愕地望向佟远东。 佟远东却显得很淡定:“扣子要是缝好了,就把西装给我们吧。” 没过一会,贝利就把西装取过来,佟远东抚拭着那颗新缝上的纽扣,眼底是严堂看不懂的情绪。 “这个纽扣是我姐寄过来的?” “远敏小姐在法国,是让这边的工作室寄来的。” “是吗?工作室都开到洛杉矶了。”佟远东语气带着一丝嘲讽,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贝利哑声,没有立刻回答。 “老头子知道了?”佟远东又问。 贝利沉默了一瞬:“Dong,你离家出走这么多年,所有人的眼睛可都盯着佟家。” 佟远东不怒反笑,“别人怎么看佟家,关我什么事。”说完也不管自己现在行动的不方便,瘸着腿往店外走。 严堂不知道佟远东与贝利之间具体聊的什么,看到佟远东坚决的背影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他与贝利点头示意正欲追上去。 贝利却叫住了严堂,语气不善,“严先生,佟少爷给了你多少钱?” 严堂眉心一蹙,“抱歉贝利先生,我不懂你的意思。” “爱情是神圣的,不该沾上铜臭,也不该成为伤害家庭的武器。” 严堂他面色一冷,失去了往日的温和:“贝利先生,我想你误会了。我很赞同您的观点,无论哪一种感情,都不应该被操纵或者成为攻击的武器。” “恕我直言,”严堂顿了一下,眼中一片坦然,“您现在,难道不是把亲情当做武器,去攻击佟远东的个人感情?” 贝利眼里闪过一丝怔忡:“抱歉,严先生,我鲁莽了。” 严堂转身离去,正撞上去而复返的佟远东。 两人相顾无言。 门口的风突然有些急,头顶的灯笼被吹的左右摇晃,牵引绳一松,掉了下来,直坠佟远东脑门。 “小心!” 严堂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佟远东拉开。佟远东单着脚被迫小跳着往后退,差一点就摔倒。严堂抵过后背,将他护在身前。 红灯笼上的挂钩重重地从严堂身边擦过,米色的羽绒服被拉了条口子,像一条狰狞的伤口。 严堂心想,还好把佟远东推开了。 “你怎么样?”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拉进一个温热的怀抱,他埋着头看不清佟远东的表情,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带着佟远东不成调的喘息,盖住了严堂心跳的鼓点。 “怎么又折回来了?” “我……我把你忘在店里了。” “我没事,别担心。” 严堂感受到了佟远东的颤栗,他从佟远东怀里挣出,轻抚着佟远东的背。 贝利闻声走了出来,看到地上摔得变形的灯笼,连忙招呼店员出来清理。 灯笼里的灯泡已经摔碎了,店员拿着扫帚扫过,破碎的玻璃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出尖锐的音调,就像是不规律的心电图。 佟远东上车后,情绪才放松下来,嘴里还嚷嚷着中午要吃咕咾肉。 严堂安静地开着车,只是贝利刚刚说的话,却像个气球一样在心底加压膨胀。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佟远东开口。 “我没看你。”严堂嘴硬。 “你都看了好几回,刚刚连拐弯都错过了。”佟远东直接拆穿他。 严堂自嘲一笑,随即说道:“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富二代,没想到你是一个叛逆的超级富N代。” 佟远东被严堂逗乐,“那你喜欢叛逆的超级富N代吗?” 严堂避开他的问题反而问道,“放着好好的少爷不当,跑出来没苦硬吃干什么?” “没苦硬吃?”佟远东低笑一声,“你就这么笃定,我一个没妈的小儿,在大家庭里过得就顺心?” 严堂放慢了车速,窗外的风声也断了,他静静地瞧了佟远东一眼,放柔了声音。 “你……有人欺负你吗?” “怎么可能,谁敢!?” 佟远东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严堂:“你知道我为什么跟家里闹翻吗?” 严堂小心的握着方向盘,尽管面前平静,心里却没由来的紧张。 “为什么?” “因为一个女人。” 佟远东往后一躺,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为了拒绝一个朋友的表白,我就说自己喜欢男人,结果老头子信以为真,为了拨乱反正,居然要强行给我订婚。那会年轻气盛,就当着宾客的面出|柜,然后自己跑到了美国。” “所以,你其实更喜欢女人吧。” 严堂抓着方向盘的手有些微微用力,心底平白生出一股莫名的失落,就像是冬日的枯树,被寒风生生凿出一个黑漆漆的洞。 “是啊,我应该喜欢女人的,结果却跟你混到了一块。” 佟远东没有感受到严堂情绪变化,一如既往地言语轻挑,两根手指一勾一迈,慢悠悠地夹起严堂的衣角。 “我都快忘了女人是什么滋味了,严组长是不是……” “是!我明白。”严堂突然急促地打断佟远东,换成佟远东一脸茫然。 “明白什么?” “我们的开始本来就是个错误。” “嗯?” “苏珊是个不错的女孩,你能碰到自己真正喜欢的,我替你高兴。” “关苏珊什么事?” 佟远东恍然想起两人在车库的那次碰撞,敢情严堂冷落自己这么多天,是在吃醋? 想到这个可能,佟远东心底竟生出几分得意,正想借此再逗弄严堂几句,就听严堂说道。 “但是你说好了的,这个假期书房里的资料全都借给我研究。” “……” “这段时间我会去住客厅,跟你保持距离。” “谁让你住客厅了?谁跟你保持距离。” 佟远东这会逗趣的心思是全没了。 “苏珊,也就是章曼婕,他是孟泽航的女朋友,我就是个中间人。”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不想说话的。 “苏珊?她是泽航的……” 后座的桶桶被两人的动静闹醒,张望着脑袋往前凑。 佟远东烦躁地把这颗碍眼的金黄脑袋往后推,然后回头凶巴巴地盯着严堂。 “分房睡?你想都别想!回家!” 正文 第19章 吊桥 自从住进别墅后,除了饭点,其余时间严堂几乎全都扎进书房。 佟远东书房里的专业资料的确非常齐全,专业书籍,参考论文,以及程序编译笔记都划分排列得整整齐齐,方便严堂去参考研究。 “到底应该怎么解决压电材料的问题?” 严堂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肩颈的不适加剧了内心的燥意,还是先放空一下,去楼下接杯水。 居家的严堂穿的没有平时那么商务,宽松的米白毛衣衬得他更加柔和,也少了工作时的严肃劲。刚走下楼梯就看到佟远东坐在沙发上捣腾着投影仪。 听到楼梯口的动静,佟远东抬起头,眉头微微舒展。 “终于舍得下楼了,快来看看新换的地毯怎么样?” 严堂端着水杯走近,这才发现之前撤掉的地毯又重新铺了回来,他欣喜地在地毯上踩着,软软的,棉花糖一般。 手腕突然被佟远东捉住,轻轻往身上一带,严堂就埋进了一个硬邦邦的胸膛,杯子里的水激荡着洒出一大半。 佟远东的声音混着愉悦从头顶传来,严堂仰起头控诉,“水都快洒光了,当心地毯又弄脏。” 话还没说完,就被佟远东横跨到腿上,杯子从手中脱落,彻底掉进地毯里,浸湿了一大片。 “已经脏了,我们再让它更脏一点吧。” 说完,湿漉漉的吻就就贴了上来,嘴唇,下巴,脖颈上淡蓝色的血管,密不透风。 严堂满脑子想的都是那淌还没收拾的水渍,就在被吻得快要窒息的时候,被佟远东一脸不满地推开。 “能不能给点反应,你这样会给我一种在强取豪夺的错觉。” “不是错觉,再晚点松开,我就可以告你谋杀了。” “是吗?那我让着你,把我绑起来,换你来……” “闭嘴吧,佟远东。” 严堂红着耳根,呼了佟远东的一个嘴巴。 “腿都瘸成这样了,还不安分。” “三天了,你不想我吗?”佟远东的手游离在严堂的腰间,语气温柔的像一把钩子。 “怎么不想。”严堂呼了一口气,“你不进书房,好多问题我都找不着人问。” 佟远东无奈地笑出声,哄小孩似的搂着严堂。 “又是工作,那我现在给你答疑解惑,今晚可以讨一份奖励吗?” 严堂咬着唇,思量片刻点头。 “成交。” 佟远东放开严堂,“遇到什么问题了?” “关于BAW技术的压电材料选择。” “哦?”佟远东轻捏着严堂的下巴,“别人问的都是电路的搭建,我们严组长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电路搭建的原理跟SAW技术基本一样,后期多实践就能补上经验的差距,可是压电材料的选择关系到产品的整体性能选择。” 佟远东很喜欢严堂研究学问时认真严谨的模样,仿佛这个人生来就该在学问里闪闪发光。 “所以呢,你觉得要提升产品的整体性能,还得花功夫研究一下压电材料的选择?” “是。” 严堂点头,“我目前选择的压电材料是ZnO(氧化锌),它压电耦合系数较大,可以应用在大带宽的产品设计上,只是……” “只是他的声速较慢,不利于小型化,而且CMOS工艺不兼容。”佟远东替严堂补充了后边的。 “纽特尔是不会为了我们的项目,单独再去费时间开发兼容的工艺。”严堂抿着嘴,似乎又在为这个问题继续烦恼。 佟远东轻轻捏了捏严堂的耳垂,“工艺换不了,我们还可以考虑别的压电材料啊。” “换别的材料?”严堂疑惑地偏过头,“可是另一种常用的PZT(锆钛酸铅),固有损耗大不说,同样也与CMOS工艺不兼容。” “小呆子,书房里的资料都是几年前的资料了。”佟远东揉完耳垂,又来捏严堂脸上的嫩肉。 “近几年有学者提出使用别的压电材料,而且它的制作工艺是磁控溅射法,也是纽特尔开发得最好的工艺。” “真的!”严堂一下子来了精神,“已经有人在实践了吗?” “想去看看吗?” “想!在哪里?” 佟远东压着明显上扬的嘴角,憋住脸上的笑意,“我的博导跟别的晶圆厂有合作,听说明天就有工艺加工。” “我能去看看吗?”严堂眸光闪闪,生怕佟远东拒绝。 “那我们明天就去。” 听到回应,严堂激动在佟远东的额头印下一吻,佟远东的身子明显僵硬了一瞬,他手下用力,将严堂抱的更紧,两人的下身贴的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缝隙。 “可以讨我的奖励了吗?” 听到这句话,严堂往佟远东胸口上埋的更深,藏住此刻滚烫的双颊。 佟远东腿脚不便,岂不是只能自己…… “那你自己起来动手。”低沉的嗓音暧昧地往严堂耳里钻,带着酥麻的电流,穿击着逐渐升温的身体。 严堂束手就擒。 他双手撑在佟远东胸前,闭上眼,缓缓起身。 “怎么还没动呢?” 一只大手握住了严堂的腰,滚烫的温度透过衣物,烫得严堂一激灵,睁开了眼。 弯弯的桃花眼里酝酿着浓烈的情意,一个遥控器递到了严堂的眼前。 “我买了你最爱的纪录片,陪我一起看吧。” 严堂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佟远东的奖励是什么,整张脸都红透了。他迅速从佟远东身上下来,机械拿过遥控器,努力维持着镇定的神态,跟佟远东拉开距离。 佟远东却像要跟严堂融为一体一般,将严堂的手覆盖在掌心之中,交叉,紧握。 “看纪录片吧。” 潮热的气氛一寸一寸地萦绕在两人之间,明明是最喜欢的纪录片,严堂却集中不了注意力,心底有一个情绪在震荡。 吊桥效应! 一定是,那种类似于冒险产生的悸动。 这种情绪是假的,严堂咬着下唇,拇指不安地摩挲着食指指关。 “The way to have adventure is to do things at a lower level.”[1]佟远东突然复述起影片里的台词,带着一种陌生的情愫。 “什么?”严堂偏过头。 “既然要冒险,就不能走康庄大道。这句台词不错,我很喜欢。”[1] 心绪再次荡漾起来, 吊桥!又来了。 严堂突然有点渴,这才想起跌在地毯上的杯子。 “我去接杯水。” 说完弯腰拾起杯子,往厨房走去,背影有些仓皇。 直到理智总算回归清醒,严堂才从厨房出来。 出来时,佟远东正在接电话,看到严堂出来时时,对着电话简短地说了一句话,随即打开了扩音功能。 “是商颂皑,承新那边出事了。” 严堂心中一紧,快步走上前来:“怎么回事?” 是商颂皑打来的电话。 “赵候被控商业间谍罪名成立,目前已经被警方拘留。Qua公司那边态度强硬,承新也受到牵连,被列入了制裁名单。” “为什么?难道是技术专利有冲突。” 电话那头听到了商颂皑长长的叹气。 “没错,赵候在承新实现的FBAR量产技术,是基于他在Qua任职时发表的专利。按照合同,那项专利属于Qua公司,不属于赵候个人。Qua起诉的理由就是赵候窃取了他们的技术。” 佟远东冷笑一声,“真是好算计,专利属于公司,个人连使用都不行?那他们为什么不早点提出来?还非要以BAW技术交流为名头,把人骗到美国来。” “因为赵候提前在国内推动了FBAR技术的量产,这直接影响到了欧美市场的利益。”商颂皑解释道。 “在商言商,他们这是在保护自己的市场。” 商颂皑补充道:“这次Qua公司的行动非常突然,BAW技术涉及到了最新的5G通信技术,是Qua公司未来几年的核心竞争力。” 佟远东的脸色凝重:“什么意思?” 商颂皑沉声回答:“这意味着承新不仅面临着法律上的挑战,还可能遭受市场上的排挤。Qua公司可能会利用这次事件,进一步限制国产产品的出口,甚至可能会试图收购承新,以完全控制FBAR技术。” 严堂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次危机的严重性远超他们的预期,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商教授现在怎么样呢?” “这次事件对叔父的打击很大,但他决定留在美国,继续上诉。”商颂皑简短的回答了一句,其余的话都暂时咽下。 佟远东摇了摇头:“技术落后,就只能挨打。” 严堂眉头紧锁:“商颂皑,你那边有什么对策吗?” “我已经联系国内找了最好的律师团,届时会飞来美国陪伯父一起。在法庭上为赵候辩护,还要在市场和公关上做好准备,保护国产的技术和品牌。” “我也在和Qua公司进行谈判,试图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 严堂内心五味杂陈,但目前除了这样,也别无他法。 “严堂,”商颂皑的声音又在电话那头响起,“伯父想见你,你明天能回一趟圣地亚哥吗?” “好。” 电话挂掉的时候,纪录片也结束了,片尾是一段图瓦的呼麦。 空旷的声音就像是从远方传来,颤动的音符在房间里回荡,撞在墙壁上,落在地板上,也敲在严堂的脉搏上。 正文 第20章 造火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手机中传来的机械女声,不带一丝情感。 “怎么样,商颂皑那边也没人接听吗?”严堂从咖啡机后探出个脑袋。 佟远东当下手机,摇摇头。 “可能有事耽搁,上飞机前发条消息,到了圣地亚哥再联系。” 从今早到现在,他和佟远东来回给商教授打了5次电话了,一直都没人接,现下连商颂皑也联系不上。 自那天之后,两人都默契的没再谈论赵候的事。他们都明白,上诉的胜算不大。 只能寄希望于商颂皑的律师团队,希望可以及时止损,避免承新遭受更大损失。 但愿不要再出什么乱子才好。 从别墅到机场,严堂一路都心事重重,他不时地翻看手机,忧虑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 直到飞机起飞前,终于等到了商颂皑的回信。 “抱歉刚才有事耽搁,你们几点到机场?我过来接机。” 简短的一句话,严堂心口的大石总算落了地。他迅速将航班信息发送给商颂皑,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弛下来。 “你跟商伯父的关系还真是不一般。”佟远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慵懒和温柔。 严堂侧过头望着佟远东的眼睛:“的确不一般,如果没有教授,应该就没有我的今天。” 佟远东更加好奇了,他微微倾身,把头往严堂的方向更靠近一些,试探着询问:“能跟我说说吗?我想知道你的更多事。” 严堂闭上眼,身体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后躺,“佟少爷,公共场合,谈私事不合适。” 佟远东面上一喜:“也就是说不是公共场合,你就愿意跟我谈私事。那下次我们回房里谈。” 严堂倏地睁开眼,面色羞红,怒骂一句:“流氓。” 随后别过头去,直到飞机着陆都没有再搭理佟远东一句。 出了机场不远,果然就在闸口附近看到了商颂皑。商颂皑今天也穿了一件风衣,跟佟远东身上的款式很像,只是颜色恰恰相反,是和严堂的短款米色外套一个色系。 “颂皑,好久不见。”他乡逢旧知,严堂很想加快脚步上前,只是佟远东行走还不利索,他只能先顾好佟远东这一头。 “好久不见,严堂。” 商颂皑与严堂是多年好友,故友重逢,自是十分欣喜的。于是他主动上前,想给严堂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一旁的佟远东眼睛都瞪直了,右腿一弯整个人直接往商颂皑的怀里扑。 “抱歉啊,商大少,我腿脚不方便,麻烦你帮我一把。” 佟远东横在商颂皑和严堂中间,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扒在商颂皑身上,甩也甩不掉。 “没关系,我最擅长的就是解决麻烦。” 商颂皑撇了佟远东一眼,面上笑得和煦,却一把夺过佟远东的拐杖递给严堂,随即一个公主抱,直接把佟远东抱来,几步走到车前,把佟远东塞进后座,惹得四周一阵瞩目,议论纷纷。 “商颂皑,你有病啊!” “不是你要求我帮忙的吗?”商颂皑一片坦然。 眼看矛盾一触即发,严堂急忙上前,挡在佟远东身前,“机场人流复杂,我们还是早点去见商教授吧。” “你说的对。”商颂皑又换上那副谦和的模样。 没有佟远东卡在中间,两人便如同大学时一般,两手相握,再用肩膀去轻撞着对方。 佟远东嘴唇紧抿,活像一座岩浆淤塞的火山,眼睛一直恶狠狠盯着两人的手。偏偏直到严堂上了车,两人的手才分开。 四十五分钟的车程,气得硬是没说一句话。严堂只当他是车程太累,给他塞了一个抱枕,嘱咐他好生休息。 “颂皑,你刚才说要去见教授,是在哪里?”严商颂皑的目光从后视镜中移开,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我们直接去医院,叔父今早突然心脏病发作,手术很成功,现在刚从观察室里出来。” 严堂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转头看向佟远东,只见对方也是一脸震惊。 “怎么会这样?” 难怪今早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教授会突然发病?” 商颂皑轻叹一声,“承新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原来Qua的研发总监在圣诞节的国际技术交流会结束之际,做了一段很长的演讲。演讲时列举了一大堆成新盗窃体声波技术的证据。 视频传至国内立刻引起轩然大波,承新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受到整个行业的谩骂与排挤,投资商也纷纷撤资。 最痛心的莫过于,赵候回国钻研了三年的体声波技术,所有的技术专利通通作废,技术权全部都归Qua所有。同时还将会面临法律仲裁,以及破产清算。 “这怎么可能?我们的技术和专利……”严堂的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他感觉自己胸腔有些发闷,呼吸也开始不顺畅。 “承新真的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 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即使最后上诉成功,但承新已经败了,一败涂地。 商颂皑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还是会继续上述,不管结果如何,国产的技术和品牌需要有人站出来维护。” 车子在医院的停车场停下,三人匆匆下车,直奔观察室。严堂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他的心中充满了不安。 他们穿过医院的走廊,最终停在了观察室的门前。 严堂正想上前一步,一群护士推着急救病人从他身旁掠过,严堂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商颂皑急忙上前扶住他。 佟远东也一瘸一拐的走上前,不动声色的从严堂身后将他护住,左手轻轻挡开了商颂皑搀扶的手。 商颂皑的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他的声音依旧维持镇定。 “叔父醒过来有一会了,只是目前处在观察期,每天探望只能两次,每次一个人,而且只有半个小时。” 严堂有些疑惑的看着商颂皑,商颂皑唇边泛起一抹笑意,“快去跟护士换好访客装,进去陪叔父说会话吧。” 严堂感激地朝商颂皑点点头,“好,那麻烦颂皑先带佟远东去家属休息区休息一下,我待会过来找你们。” 商颂皑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看了一眼佟远东,发现佟远东也像只斗鸡一样盯着自己。 “放心吧,我一定会照看好他的。” 严堂换好访客装后,站在病房的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推开了门。 病房内,商教授半躺在床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窗帘,洒在他的脸上,给他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仿佛刚刚经历的生死边缘只是一场梦。 “教授,您……”严堂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本想用最温和的话语来安慰这位历经风霜的老人,但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商教授微微一笑,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超脱世俗的宁静。“严堂,坐吧,不用为我担心。” 严堂依言坐下,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商教授的脸上,试图从那平静的外表下寻找一丝波澜。 “你知道普罗米修斯的故事吗?”商教授突然问道,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严堂点了点头,“当然,他是希腊神话中的泰坦神,因为偷火给人类而被惩罚。” 商教授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赵候确实将美国BAW技术带回了国,这一点是无可争议的。在这个世界上,话语权总是由强者所掌握。他试图成为那个盗火的普罗米修斯,将光明带给人间。只要天界不乐意,不管你给人间带来多少光明,你都是天界的叛徒,众神的罪人。” 严堂的眉头紧锁,他能感受到商教授话语中的沉重。 “但是,”商教授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些,“只有咱们中国的燧人氏,虽然钻木取火麻烦,但他创造出了世间第一把火,那才是属于人类真正的火种,是西方的神永远也拿不走的。” 是做盗火的普罗米修斯,还是造火的燧人氏? 我们不能总是依赖别人的恩赐,我们需要自己的火种。 严堂被商教授的话深深触动,他上前握住了商教授的手。 商教授慈爱地看着严堂,轻轻摆了摆手。 “国家需要真正的燧人氏。我已经老了,但你们这一代人,必须拥有自己的火种,自己的技术,这样才能拥有自己的话语权。” 说到这,商教授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孩子,承新没了,我们的借来的火苗,烧成烈焰,就被夺走。” 严堂紧紧握着商教授的手背,安抚着眼前如孩童般抽泣的老人。 “教授,您的心情我明白。承新这次虽然遭受重创,但国人的梦想和追求并没有熄灭。您曾经教导我们,每一次跌倒都是成长的机会。现在,我们的年轻人正站在新的起点上。” 商教授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他看着严堂,仿佛在这张年轻的面孔中寻找未来的希望。 “严堂,你的意思是?” “教授。”严堂的神情无比庄严,“您曾说过您要先去为我们试水探路,等到您无法再前行,而我们也已经足够强大,那时,我们再考虑是否愿意接过您手中的火种。” 商教授眸光闪动,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信任:“严堂,你是说,你愿意接受我的意志,继续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火种?” 严堂坚定地点头,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对商教授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誓言。 商教授轻轻拍了拍严堂的手背,声音温和而充满力量。“好孩子,去吧,去创造属于你们的时代。我会在这里,看着你们成长,看着你们点亮新的火种。” 探望时间,严堂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了病房。 当他轻轻关上病房门的那一刻,他知道,一个新的征程即将开始,而他将勇敢地迈出这一步。 他能否接过商教授的意志,成为这场征程中的燧人氏,点燃那属于自己的火种,照亮一个全新的时代? 正文 第21章 喜欢 严堂缓步走出观察室,换上访客的服装,便径直朝休息区走去。途中,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商教授的观察室,只见门外聚集着两位身影。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好奇心驱使他靠近了一些。一身白色西装的佟远华站在门口外,如同冬日里的一抹暖阳,却带着几分疏离,正侧着身跟身边的人聊着什么。 他的身边站着的一位年长的男子,看着跟商教授一般大。他身姿笔直,神态庄重,宛如庙宇中那尊不露声色的大罗金刚,目光穿透玻璃,静静地注视着室内的商教授。 “小佟总”严堂走上前,轻声打了个招呼。 “严堂?”佟远华似乎并不意外会在这里碰到严堂,他的眼神藏着许多话,但也只是淡淡地打了声招呼。 而他身边的长者听到这个名字,也收回了视线,投向了严堂身上,严堂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但他并未多想。 佟远华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有些不自然,脸上的肌肉紧绷,他不动声色地迈步挡在严堂面前,高大的身躯宛如一道无形的屏障,遮蔽了身后人的视线。 “您也是来探望商教授的?”严堂装作没有注意到佟远华的异样,语气平和地问道,“商教授目前还在观察期,一天只能探视两次,下一次探视得等到下午6点了。” “嗯,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换个时间再来探视。”佟远华说得平静又很干脆。 严堂微微一怔,怎么这么着急要走? 见佟远华要走,严堂正想上前告知佟远东也在医院,佟远华却像是猜到了严堂想说的什么,便先开了口:“远东最近给你添麻烦,我会找个月嫂去照顾他的。” 短短的一句话却在严堂脑海里重重砸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提醒自己什么吗? 严堂抬头,眼中满是疑惑。 佟远华身后的长者,在听到这番话后,鼻腔中发出一声轻蔑的哼声,随即转身离去。佟远华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紧随其后,匆匆离开。 严堂咀嚼着佟远华那句话的意思,不知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不知不觉就走到休息室。一推门,他便看到商颂皑独自一人坐在沙发椅上,他右手轻握着水杯,杯中的水波纹未动,似乎正想什么问题出神。 “颂皑。”严堂轻唤一声,将商颂皑从沉思中唤醒。商颂皑的目光逐渐聚焦,却带着几分迷茫地凝视着严堂。 “这是怎么了?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严堂半开玩笑地说道,同时环顾四周,寻找着佟远东的身影,“怎么就你一个人?远东呢?” 商颂皑并未立即回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严堂,眼神中带着探究,仿佛在审视一个陌生人。 严堂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逗乐了,他轻挥着手在商颂皑面前晃了晃。“怎么了,真的不认识我了?我是你大学时的室友,那个睡在你对面铺位的家伙,想起来了吗?” 商颂突然间抓住严堂挥动的手腕,眼神异常认真。“你和佟远东,到底是什么关系?” 严堂被这个问题怔在原地,他们并没有任何关系,他也很坦诚地回答了商颂皑。 可他的心里不知为何,却像是冬夜被捅破了的窗户,四处窜着寒风。 他意识到,自己并不喜欢这个答案——他与佟远东没有任何关系。 商颂皑得到了这个回答,松了一大口气,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我就知道,佟远东那家伙就是为了气他家老爷子,故意这么说的。”商颂皑的声音中带着释然。 他家老爷子? 难道是佟远华身后的那位长者,仔细想来与小佟总的下半张脸极为相似,看来应该就是佟家目前的掌舵人佟建勋。 现下想来,佟老爷子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表情并不高兴,商颂皑看到自己也是一脸复杂,看来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佟远东应该跟他父亲之间发生了不愉快的对话。 只是为什么会扯到自己身上呢? “佟远东说什么了?”严堂追问道。 “就是跟他家老爷说了一些混账话,说完人就跑了,你不知道也好。”商颂皑一笔略过。 但严堂并不领情,“告诉我吧,颂皑,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商颂皑深深地看了严堂一眼,“他说他跟你是已经同居了。” 这倒也不算撒谎,只是不是那种同居。 “严堂,作为朋友我还是要提醒你,佟家在京都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前些年佟远东传出的同性桃色新闻,让佟家在京都颜面扫地,他是个混不吝的,但我不希望你也会被他拖下水。”商颂皑正色说道。 严堂的眉头微微一皱,他知道商颂皑是出于好意,但他的心中却涌起了一股莫名的保护欲。他不喜欢别人这样评价佟远东,即使他们之间并没有那种关系。 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颂皑,我知道你关心我,但佟远东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不堪。” 商颂皑看着严堂,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对严堂的辩护感到不解。“你真的了解他吗?你知道他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事情?” 严堂摇了摇头,“我确实不了解他,但我相信他人不坏。” 商颂皑沉默了,他知道严堂不是一个轻易下结论的人。 “佟远东去哪儿了呢?”严堂进入正题,有些担心的问道。 “他这么大个人,跑不丢的。”商颂皑回答。 “他人呢?”严堂再次问道,声音中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严堂,你对佟远东好像有些不一样。”商颂皑的眼神复杂,他看着严堂,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答案,“你以前可从不会这么在意一个人。” 严堂的身子僵了一下,或许连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对佟远东有些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那颗及时的果糖很甜,也或许是特意铺上的地毯很软,严堂回答不上来。 是因为佟远东的仿真平台指导对他很重要吧,所以他需要佟远东。 严堂自我解释着,却也还是被这一连串的理由在心间烫了一下。 “下楼了,我看他乘坐的是长廊左边的那个电梯。”商颂皑终于回答。 “我去找他。”说完严堂不再深想,转身快步朝电梯方向走去。 严堂的心中涌起了一股莫名的焦虑。他知道佟远东是个成年人,有能力照顾自己,但一想到他可能在情绪激动之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决定,严堂的心里就不由得紧张起来。 严堂穿过医院的长廊,步履匆匆,心中不可控地生出许多的担忧。 佟远东会去哪儿? 他的目光在医院的各个角落搜寻着,直到他来到了医院的花坛,那里是一片宁静的绿洲,病人们常在这里休息和放松。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花坛的长椅上,佟远东就坐在那里,他的身边围着几个小孩子,他们正开心地玩着捉迷藏。佟远东的脸上洋溢着笑容,他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烦恼,沉浸在这份简单的快乐之中。 严堂停下了脚步,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他不想打扰这份难得的宁静,但内心的担忧驱使他必须上前。他轻咳了一声,引起了佟远东的注意。 “佟远东。”严堂的声音打破了花坛的宁静。 佟远东转过头,看到严堂,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站起身,向严堂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你来了。”佟远东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喜。 严堂走到佟远东身边,看着他和孩子们玩耍的情景,心中的担忧稍微减轻了一些。他坐了下来,和佟远东一起看着孩子们的欢笑。 “你看起来很开心。”严堂轻声说道。 佟远东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和孩子们在一起,总能让我忘记烦恼。”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严堂决定打破沉默,他想要了解佟远东的内心世界。 “你刚才和你父亲发生了什么?”严堂小心翼翼地问道。 佟远东的眼神黯淡了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声音在静谧的午间里低沉回荡,如同夜风轻拂过湖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我母亲在我出生的时候就难产去世了。而我父亲,他总是无法直视我,因为我的存在总是让他想起母亲。” 严堂静静地坐在一旁,目光柔和,似乎能感受到佟远东话语背后那股难以言说的痛楚。 “我努力地成长,想要让他看到我,让他为我感到骄傲。”佟远东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但随即被一抹无奈所取代。 “但是,每当我在外面受到委屈,回到家想要寻求安慰的时候,他却总是指责我。”佟远东的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他总是说,我应该更坚强,不应该让他失望。” 严堂的心被深深触动了,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佟远东的肩膀,试图给予他一些安慰。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佟远东。”严堂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你不需要为了别人的认可而活,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两人的距离缩短至咫尺,严堂的呼吸轻柔地拂过佟远东的面颊,仿佛是一剂镇静剂,让他感到安心。 “你还这么安慰我,我刚刚可是把你也一起拖下水了的。”佟远东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但眼中却闪烁着真挚的情感。 严堂埋下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们现在暂时住在一起,你也不算撒谎。” “确实不算撒谎。”佟远东目光紧紧锁定严堂的眼睛,语气温柔,“可我还说,我喜欢你,就想跟你在一起。” “别开玩笑。”严堂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莫名的带了些许心慌。 不知道为何,严堂竟从这句话里感到一丝愉悦,他感觉那扇漏风的窗户缝上了,心房开始回暖。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不自觉地望向佟远东的眸子。 这一刻,佟远东的眼睛就像是盛满星光的潭水,严堂清晰地看到,那潭湖水中的星光,全都映照着自己的身影。 严堂自己都不知道,他这样盯着佟远东的眼睛已经看了十五秒,直到佟远东的两颊羞红,逃似的躲开严堂的视线。 严堂才也惊觉自己失态,急忙收回视线,一抹红不自觉地从脖子蔓延到了耳根。 “严组长刚刚这么盯着我,我都快以为你也喜欢我了。”佟远东说着玩笑话,眼神却愈发的认真。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严堂的心猛地一跳,他的目光再次与佟远东相遇,那双眼睛中的星光似乎更加璀璨了。 “你看我多可怜,爹不疼还没娘爱,要不?”佟远东顿了一下,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观察着严堂的眼睛,心中的情意开始激荡。 “严堂,你来爱我吧?” 正文 第22章 烟花 严堂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佟远东,每一步都像是在细软的沙滩上行走,生怕惊扰了脚下沉睡的贝壳。 他还是像往常一样,站在佟远东左边,佟远东的右手自然地搭在严堂的肩膀上,从远处看,就像是将严堂拥入在怀。 只是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纸,严堂连心跳都不敢太放肆,生怕幅度太大,撞破了那层纸。 他们就这样在地下车库的昏黄灯光下缓缓前行,直到一声尖锐的车喇叭声划破了这份宁静。 商颂皑的声音随着车灯的亮起而响起,他正坐在车上,从驾驶窗伸出半个脑袋来。 “严堂,这儿呢,叫你好半天你都没听见。” 商颂皑挥着手,眼神掠过严堂搀扶佟远东的手,又自然的错开。然后下车从严堂手中接过佟远东,把他扶上了车后座。 佟远东的配合让严堂感到一丝释然,但同时心口又泛起了之前的失落感,甚至更浓烈。 回程的路上,除了回答几个商颂皑递来的问题,严堂都一语不发。 “假期还剩两天,你打算回公寓,还是陪我住酒店呢?” 商颂皑随口问了一句,佟远东的眼神就射了过来,可惜没人在意到。 “回公寓吧。”严堂简短地回答。 “好,”商颂皑开着车,但还是分神看了一眼严堂,“后边那个人呢,一起带回公寓?” 提起佟远东,严堂内心有些复杂,“他跟你一起住酒店吧。” “我不住酒店。” 后座的佟远东终于也开口了,他坐直了身子,右手撑在副驾驶的皮椅上,胸膛上下起伏着,眼神直直盯着严堂。 严堂低着头没有说话,左手拇指在食指螺纹上轻撵摩擦。 似乎是看出了些端倪,商颂皑插言道:“我说佟小少爷,你不住酒店,难道要住进别人家里?” 佟远东右手握着皮椅,抓紧又松开。 “我腿还没好,需要人照顾。”一开口,声音有些示弱。 严堂心情复杂,他转过头,却又不敢去看佟远东的眼睛。正当不知该如何开口时,一旁的商颂皑又开口了。 “佟小少爷你放心,佟大少刚刚已经连同酒店和护工都一起给你安排好了,还很贴心的帮你预定在我隔壁。” 说完,商颂皑还不忘调侃一句,“有哥哥就是好啊,你说是吧,严堂?” 佟远东的脸瞬间变得阴沉,严堂也愣了一下,但随后也只是点头附和一句。 “小佟总做事果然周全。”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沉默,严堂靠在座椅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他的思绪如同车窗外飞逝的街景,纷乱而无法捉摸。 事情怎么就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呢? 车厢里的香薰开始弥漫开来,淡淡的香气,有点像刚刚花坛边青草的香气。 “严堂,你来爱我吧?” 佟远东的话再次窜进严堂的脑海里,激起的浪花一层叠着一层。 明明那个时候他的回答那么清楚,逻辑清晰,思维严密。怎么现在却在心里掀起波澜,乱了头绪。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记得他有些吃惊,大脑空白了一瞬,接着感觉到了佟远东的靠近。 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到了佟远东的眼睛,深色的眼珠,就像是透明金鱼缸里养着的黑珍珠,水波一荡,珍珠就生动了起来。 严堂不由地生出想逃的念头,身子也往后退开了些。 “可以爱我吗?”佟远东又重复问一遍。 他们的心跳在沉默中交织,严堂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不安分地跳动,他努力控制着,不让这份悸动泄露出一丝一毫。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严堂喉结下滑,一开口,声音竟有些暗哑。 “知道。”佟远东回答,“我在告诉我面前的这个人,我对他有不一样的心思。” 佟远东说话的声音很轻,说出的每一个字却重重砸在严堂的神经上。 “我没明白。”严堂眼神闪动,大脑飞速地回忆着两人从相识到现在的点点滴滴。 佟远东轻笑一声,像是一个胜券在握的猎手,骄傲地看着自己的猎物。 “我对你的心思,你还看不出来吗?” 严堂微微偏着头,思考着什么,表情有些茫然。但没过了一会,他的眼神慢慢开始聚焦,定定地落在佟远东的脸上, “佟远东,” 严堂的声音很清润,就像早春时的冰河。他神色认真的盯着对方。 “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你能确认你对我真的是喜欢?” “我能确认!”佟远东回复得很快。 严堂不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佟远东,直到盯得佟远东都有些不好意思,他才缓缓地回答。 “在我看来,喜欢就是一种情绪。可是情绪它不会一直长久下去,它会变,会消失。” 严堂不再面对佟远东,而是转过身继续面向欢乐的孩子们。 “就像面前的这群嬉戏的小孩,此时此刻他们是快乐的,对这个互动游戏是喜欢的。可一旦这个游戏不再让他们感到快乐,那么这个游戏将会变得平庸,这份快乐也会慢慢的变得索然无味,最后激情逐渐平息,直至消失。” “若是在这场游戏中,不慎受了伤,你说他们还会继续喜欢这个游戏吗?”严堂淡淡的说道。 午后的阳光晒在他的身上,白色的外套被阳光铺上一层朦胧的纱,衬得整个人轻的就像一个抓不住的梦。 这时,面前嬉闹的一个孩童,一不小心被一颗石子绊倒,膝盖跌在地上,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擦出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珠一下子就从伤口里冒出,小孩吓的哭作一团,大人们也连忙上前手忙脚乱。 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了两人之间氛围,佟远东也无法再继续说着什么,只好陪着严堂沉默。 这份沉默落在严堂眼里,却像是默认了严堂之前话。 严堂轻轻的摇了摇头,不知是因为眼前的这场意外,还是因为佟远东的沉默。 想起佟远东的沉默,一阵陌生的疲惫突然袭来,严堂微微弓起了背,手指紧拽着木质的长凳,仿佛肩头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他蜷缩着灵魂,在狭窄的车厢里微弱的呼吸。 车子摇摇晃晃,终于晃到了严堂的公寓,严堂努力维持着平时的端正,简单跟商颂皑道完别了就离开。 第二天傍晚,严堂继续去医院探望商教授,到医院才知道已经有人在探视,严堂门口站着,想透过玻璃窗远远的看一眼。 这时门突然就打开了,一位穿着访客服的高大男人出现在他面前,尽管对方戴着口罩,严堂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严堂来了,抱歉,今天的探视机会被我给抢了,让你白跑一趟了。”佟远东倚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严堂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颔首,朝商教授望了一眼,就从佟远东身边走过,径直离开。 佟远东连防客服都没来得及脱,就踮着脚,用无比怪异的姿势追了上去,引得服务台的护士纷纷侧目。 佟远东一路上插科打诨,试图引起严堂的注意。严堂虽然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但脚步却逐渐慢了起来。 佟远东却突然开口:“严堂,我送你回去吧。” 严堂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不用了,我想出去逛逛。” 佟远东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严堂已经转身,快步离开了医院。 严堂独自一人走在通往跨江大桥的路上,心中有些空落落的。他听说今晚的烟花秀会非常壮观,但他此刻的心情却并不像往常那样期待。 跨江大桥上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大家都在等待着烟花秀的开始。严堂站在人群中,望着江面,心中却有些迷茫。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有人不小心摔倒了。严堂被人群推搡着,一个不稳,也向前倒去。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疼痛。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将他紧紧地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严堂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佟远东那张带着关切的脸。 “你没事吧?”佟远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严堂有些惊讶,他没想到佟远东会这么快在这里出现。 “你怎么在这里?”严堂问。 佟远东笑了笑,有些无奈地说:“我担心你一个人不安全,就跟着你来了。” 严堂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他还是推开了佟远东,站起身来。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佟远东站起身,正准备说什么,却突然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些痛苦。 严堂注意到了佟远东的异样,连忙扶住他。 “你的腿怎么了?” 佟远东摇了摇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事。 “没事,可能是刚才摔了一下。” 严堂皱了皱眉,他知道佟远东的腿伤还没有完全好,刚才那一下肯定加重了伤势。 “这里离我的公寓最近,我先带你回去。”严堂说。 佟远东没有拒绝,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确实需要处理一下。 两人穿过人群,慢慢走向严堂的公寓。一路上,佟远东的腿伤让他走得有些艰难,但严堂始终没有放开他,一直扶着他。 回到公寓,严堂让佟远东坐在沙发上,然后去拿来了医药箱。 “你的腿需要处理一下。”严堂说。 佟远东看着严堂认真的样子,心中有些感动。 “严堂,你真的不需要我吗?”佟远东突然问。 严堂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看着佟远东的眼睛。 “佟远东,你很好,只是…”严堂的声音很平静。 佟远东的眼神黯淡了下来,他知道严堂的意思。 “我知道了。”佟远东说。 严堂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的腿,我会帮你处理的。”严堂说。 佟远东点了点头,他知道严堂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他。 严堂小心翼翼地为佟远东的腿伤消毒,然后包扎好。佟远东看着严堂专注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谢谢你,严堂。”佟远东说。 严堂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收拾好医药箱。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但严堂知道,这是他必须面对的。 “你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明天我送你回酒店。”严堂说。 佟远东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今晚确实不适合再走动。 夜深了,烟花秀已经开始,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城市。严堂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烟花,心中却有些寂寞。 正文 第23章 元旦 严堂站在窗边,隐藏在一片斑驳的阴影中,看着夜空被一枚枚烟花点亮。 一阵微信铃声响起,是严知打过来,严堂接通视频。 “哥,元旦快乐。”镜头前严知咧着嘴说道。 “还有10分钟才跨年呢,你说早了。”严堂随意地说道,眼尖地发现严知所处的地方有些陌生。 “你在哪儿呢?光线那么暗。” “我……我在昆城,就他那儿。”说完严知就埋下头,不敢去看严堂的脸色。 严堂抓着手机的指头也有些发白,上下的唇瓣像是一对吸磁,闭得严丝合缝。 严知有些心虚,但他还是继续开了口。 “哥,我知道你恨他,可是他……他快不行了。”,严知的眼眶有些发红。 “肺癌,医生说就这一两年的事了。” 提起那个人,严堂总是沉默的像一堵墙,又冷又硬。然而不管这堵墙有多厚,岁月的鼠蚁却总爱在墙角作祟,日积月累的啃咬嘶刨,突然就在某个阴雨天啃出一窝透风的洞。 “没什么事,就挂了吧。”严堂维持着平缓的语气。 “哥!”严知有些急了,“当年他把你一个人丢在火车站是不对,可人之将死,再怎么说他也是咱……” “他不是我爸。”严堂的胸膛有些起伏,像一座沉默的火山。 “他扔了我一次,我也报警抓了他一次,父子情分早就绝了。” 对面的光线真的很暗,严知的整张脸都在暗光里,他沉默了一会,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哥,你不肯再认爸,是不是……是不是还在因为英姨的事恨他。” 视频里,严堂额头的皮肤因为用力而变得透明,凸起的青筋像一条蛰伏的青蛇。 严知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找补:“对不起,哥,我不该提这个,但爸也很后悔,他也想再做点什么,弥补对英姨的亏欠。” “他没资格提我妈!”严堂的声音突然变大,像只应激的猫。 “弥补?我妈死的时候他就该跟着一起去,现在来提,他不配!”严堂的呼吸开始变得短促,他憋着气,不想在弟弟面前暴露出更多的丑态。 严知一愣,他从没见过严堂像这般情绪失控,但他还是鼓起勇气补充了一句。 “哥,爸老了,想家了,他想奶奶,也想再见见你。” “想再见我?”严堂自嘲的笑了一声,“等他死的时候,我再考虑要不要见他。” “哥!你怎么能这么自私无情?”严知显然也被严堂的话激怒了。 “你不认他,我和小妹还需要父亲,奶奶也还需要儿子。我会把爸接回贵城,我自己养,绝对不会跟你要一分钱!” 一场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问候,因为一个缺位已久的人,最后变得不欢而散。 视频挂了好一会,严堂才回过神,他双手环胸,和往年一样,隔在人潮之外,独自拥抱着自己。 今天怎么就没沉住气呢? 明明他什么都能忍得了。 可是,凭什么? 曾经的浪子回头,受害者就得格式化过去所有的伤害,以德报怨,助他立地成佛。 明明被抛弃伤害的人是他,被迫一夜长大的是他,替他供养婚外子的是他,挣钱还赌债的还是他。 可那个人呢?这么多年不曾露过一次面,到头来,一句他老了,严堂就得忘却一切,坦然接受他的回归? 凭什么?就凭那可笑的父亲称谓? 严堂苦笑了一番,他这是跟佟远东呆太久,连少爷脾气都学了个一两成。 没有少爷的命,偏也想得这少爷的病,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近墨者黑,假期结束后,他还是回酒店住吧。 严堂脑袋里盘算着怎么搬回酒店,心里却莫名地充斥着酸涩,像是灌了一大口柠檬汽水,细密的气泡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伴随着窗外的烟花轰鸣,在喉管里轰然炸开。 严堂突然想喝点水,冲淡胸口这股陌生的情愫。 他踱步至客厅,想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却在中途瞥见了柜台上的葡萄酒,于是给自己满上,猛地喝了好几杯,直到喝得太急被呛到,他痛苦的弓着身子咳嗽着,剩下的半杯酒也搁置在桌上。 严堂的客厅装修很简约,与佟远东明亮的暖色装配不同,屋子的配色不是灰就是白。只有木质的地板颜色,长期曝露在空气中,已经有些泛黄了,看着就像一块坚硬的黄色泥土。 严堂想起了佟远东家里那张新铺的地毯,他承认,他有些对脚下那柔软的触感有了眷恋。 “能给我也倒一杯吗?”佟远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房里出来,他拖着腿挪到严堂面前,却在距离半米处停住。 严堂盯着半杯水发了会愣,接着又抬眸,“我只有这一个杯子。” “是吗?” 佟远东眼睛黑沉沉的,嘴唇也快要抿成一条直线,身子后仰着像在往后退。 严堂没由来的有种对方马上就要撤离的感觉,回答的语速都变得快了一些。 “我家里没来过客人,用品全是单人的。” “我是第一个来你家的?” “是。” 佟远东突然笑了,好看的桃花眼变成了弯月牙,眼角弯下的弧度就像一个勾子,牢牢的勾住严堂的视线。 他伸手拿过严堂的杯子,把剩下的半杯全都喝光。 “没关系,我不介意跟你共用一个杯子,谁让我喜欢你呢。” 说完,佟远动还不忘把杯子下翻,示意杯子里的酒已经喝光。 严堂一把夺回杯子,怎么可以把他剩下的半杯水直接就喝了呢? 还专挑他刚才喝过的地方下口,不嫌脏吗? 想到这,严堂的脸有些发烫,手中的杯子也突然觉得有些烫手,拿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你不能这样?”严堂试图语气严肃一点,或许是紧张,声带还紧绷,说出来的话气势全无。 “不能怎样?”佟远东歪着头,学着严堂的语气。 严堂突然沉默了,理智告诉他,他应该继续拒绝的。 可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就是说不出一个字,严堂叹了一口气。 “佟远东,你不是非得和男人才可以。” 严堂又把目光转移到窗外,手掌不自在地揉搓着水杯。 “可我现在非严堂不行。” 外边烟花还在继续,每一次喧嚣都在严堂脑子炸开,严堂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佟远东撑着桌沿向前,握住严堂不安的双手,把水杯从严堂手中解放出来。 温热的手掌贴着严堂的手背,严堂想收回双手,却被佟远东紧紧抓着。 “严堂,你在害怕什么吗?”佟远东细细地观察着严堂的每一个表情。 “我没有。”严堂的音调高了一个调,趁机收回了手,后退了两步。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佟远东抬腕看了一下表,“还有3分钟倒计时,0点的烟花一定很惊艳。” “嗯?”严堂的注意再次被佟远东的话题岔开。 “给你十秒钟考虑,要不要跟我去楼顶看烟花?” 屋子的光线有些暗,但佟远东的眼睛却很亮,像是黑夜迷路的航海,突然在前方发现的灯塔。 “十、九、八……”醇厚的嗓音轻声倒数着。 “去!”严堂不知道哪来的冲动,或许是酒劲上来了,光着脚就往门外跑。 “别着急,把鞋穿上,外边冷。”佟远东追在后边,右脚却没有了之前的别扭。 严堂早就已经跑到电梯口,连续按了好几下电梯键,似乎真的不想错过这次烟花秀。 佟远东赶到的时候,电梯刚好打开,严堂已经站了进去,脸上带着异样的红晕,整个电梯间也充斥浓郁的酒气。 “你……跑的好快呀!”严堂的大脑还有些迟钝。 “要追你,能不快?”佟远东面不改色地靠着电梯壁,悄悄地踮起了右腿。 电梯很快到了顶楼,严堂迫不及待的冲上天台,天台上的风很大,但却可以看到整座跨江大桥和绚丽的烟花。 距离零点还剩1分钟,赶上了。 严堂松了一口气,天台的风劲有点大,撞得他有些站立不稳,于是他往下蹲,慢慢地往地上坐。 一个温厚的胸膛贴住了严堂的后背,“别坐地上,脏,旁边有送水管,坐那上边去。” 佟远东瘸着右腿,左手捞着严堂慢慢的往水管上坐。 等严堂在水管上坐稳了,佟远东却转过身,把严堂的右脚抬到了自己大腿上。 “你干嘛?” 严堂挣扎着把脚往后缩,没想到佟远东一手抓住严堂脚腕,佯装恶狠狠地朝严堂脚底板扇了两下,手掌带起的掌风像是轻柔的羽毛,挠在脚心,痒意在心中蔓延。 “别乱动给你穿双袜子,天太冷。”佟远东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袜子往严堂脚上套。 “这是一双吗?你已经给我右脚套了3只袜子了。”严堂有些想笑。 佟远东瞥了严堂一眼,套完最后一只袜子又换上了严堂的左脚,“不想感冒就闭嘴。” 夜风一过,从脖子里穿过,确实一阵凉意。可严堂的心窝却像是雪山上不起眼的枯井,突然被灌满了盈盈的温泉水,泡着整个人心口发软。 佟远东给严堂穿完袜子,又重新侧回了身子,挡住了袭向严堂的寒风。 “袜子是从你鞋柜里拿的,回去自己洗,本少爷可不会再帮你收拾。” 佟远东眯着眼抬着下巴,骄傲得不可一世的表情又出现在他脸上,可一次,严堂却不觉得这样的表情惹人厌烦,他反而有种想伸出手把这张脸捧住的冲动。 他想仔仔细细的看着这张脸,用视线好好地去临摹这个人的眉毛,眼睛以及嘴唇。 好好研究一下这张脸的主人,是如何让他的情绪变得如此饱满,以至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出身,三番两次的任性妄为。 “佟远东,我……” 严堂想说些什么,远处的人声却开始沸腾起来了。 “倒计时了!”佟远东指着江上的烟花,此刻那些烟花形成了数字在天空中形成倒数 “十、九、八……”佟远东的的声音带着浓烈的情意,目光从数字烟花上移开,闯进了严堂的眸底。 “严堂,一起倒数!” 严堂似乎也受到了感染,他回望佟远东,舍不得分出旁的视线,声音也开始逐渐清亮,跟着佟远东一起倒数。 五、四、三、二、一,倒数完毕。 一个巨大灿烂的2018出现在见面上,桥上以及江边的游客,情绪都到达了高潮,烟花的轰鸣声也变得更加热烈。 然而严堂此刻却听不见也看不见,他的视觉,听觉都被眼前的人牢牢困住。 “严堂,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回避,但我能感觉到你的不安和害怕,所以,我愿意交出我的选择权。”佟远东神情肃穆,像是在做某种庄严的宣誓。 “你的选择权?”或许是酒劲上头了,严堂此刻有点头晕目眩。 “让我来追你好不好?你可以享受对我的任何驱使,也可以对我的追求随时叫停,换我来患得患失,担惊受怕。” 佟远东每一个轻柔的字眼,都无比清晰地落到了严堂耳里,传递到酒精麻痹的神经。 这一刻,大脑失去了思考的力气。 “好。” 他听到了自己的回答,既惊异,又兴奋,他想他一定是醉了。 佟远东的脸上终于绽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容,轻松又惬意,就像晴空里自由的云蕾。 天台上,他俯下身,握着严堂的指尖,轻吻了上去,虔诚又珍重。 “严堂,元旦快乐,你要快乐。” 正文 第24章 交往 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严堂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深夜的寂静让他的思绪异常清晰,他索性坐起来,无聊地刷起了朋友圈。 点开朋友圈,里边挤满了浓厚的跨年氛围,有团聚的,有约会的,甚至还有官宣的。每一条形式不一的朋友圈都有个共同的名字,叫幸福。 卧室没开灯,手机屏幕成了唯一的月亮,微弱的白光映照在严堂的整张脸上,白光里那双眼睛突然被什么吸引住视线,手指停在了某处,指尖悬着的下方是一条罗念声的朋友圈。 那就是一个普通的在酒吧庆祝节日的朋友圈,2分钟前发的。不普通的是,在彩灯交织的客座旁,还有一名清秀的华人男孩坐在罗念声右边,两人挨得很近。 严堂认得他,这个男孩是他博士时期同团队老师的一个学生,跟罗念声称兄道弟的,但又听说他其实一直在暗恋罗念声。 他们怎么在一起跨年?难道小姑娘谈恋爱了?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严堂点进了罗念声的对话框,里边还有罗念声整点发过来的节日祝福。 严堂先是回复致谢罗念声的祝福,然后思忖着怎么开口问照片的事,结果罗念声的信息就立马先回过来了。 罗念声:“严哥你还没睡?” 严堂顿了一下,删掉之前的字:“嗯,有点失眠。” 罗念声:“不是吧,除了工作还能有什么其他东西让你失眠?” 严堂一下噎住,怎么反过来是他被问了,总不能跟小姑娘说,自己一个大男人正因为另一个大男人弄得辗转难眠吧。 正当他思考怎么回复的时候,罗念声的消息又来了。 罗念声:“严哥,跟你说个秘密,我的一个哥们,他刚刚跟我表白了。” 严堂盯着这串字良久,那还真是巧啊。 严堂:“你就是因为这件事失眠?” 罗念声:“怎么可能,我还在华人街吃夜宵呢!” 严堂:“……” 严堂:“你拒绝了?” 罗念声:“也不算拒绝(害羞表情包)。” 严堂:“?” 罗念声:“谁说表白就得立马接受?我们先尝试交往一个月试试,毕竟给对方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嘛(咧嘴笑表情包)。” 严堂:“没有一个明确的身份,不会尴尬吗?” 严堂发出了自己的疑惑,眼睛看着消息框里显示着“正在输入……”,脑海里又闯进了佟远东零点时的那个吻。他的心跳似乎也跟着输入光标跳动起来,指尖有些发烫,于是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地敲打。 终于罗念声的消息回来了,带着一丝轻松和玩笑:“尴尬,那是什么,能吃吗?” 接着她又补上一句:“哈哈,生活不就是一场冒险吗?不试试怎么知道?找工作也得有试用期。” 严堂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有道理,只是光有试用期这个概念,总得有具体考察维度吧?” 罗念声:“严哥你这是职业病又犯了(白眼表情包)。” “不过也可以这么打比方,假设交往就是你要完成的研发项目,那么你的追求者相当于就是你的合作伙伴。” 提起工作严堂一下就精神了,如果是按工作来解决的话,似乎也没那么难。 “你说的对,交往不仅仅只是一个人的事,应该是两个人以协作共赢为导向,那么试用期就一定要跟合作伙伴好好地磨合,了解双方的共同点和差异性。” “首先,要从共同的目标和价值观开始,确保我们有相同的愿景。” “然后,去观察我们的沟通和解决问题的方式,看看我们是否能够有效地协作。” “比如……”严堂新的消息还没编辑完,对面的罗念声就发来了一个目瞪口呆的表情包。 罗念声:“不愧是严哥,一个恋爱未满都能被你写成项目规划。不过,我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需要的应该是彼此去探索和体验的。” 严堂的心中一动,探索和体验? 他把头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微眯着眼睛,仿佛陷入一场远久的回忆,时而眉头一会紧,一会松,最后又全都化作嘴角若有似无的笑。 于是他删掉正在编辑的试用理论:“交往确实是需要探索和体验。” 说不定生活远比想象还要精彩。 心底的疑云散开,甚至透出几束光亮来,严堂心头渐热,竟对未来生出继续期待。 这次手机那边没有及时回复,就在严堂怀疑罗念声是不是手机没电时,手机又闪了。 罗念声:“严哥,你今晚不对劲,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柯南狗狗表情包)” 严堂本想矢口否认,但是看到那张身穿柯南衣服的金毛狗狗表情包,手指又悬在屏幕上。 “你猜。(再见黄脸小人)” 罗念声:“……” 一阵困意来袭,严堂就打起了哈欠,于是他跟罗念声嘱咐了一句早点回去,就熄掉手机。 脑袋刚沾到枕头就睡着了,丝毫没了之前失眠的痕迹。 一夜好梦。 第二天更是闹钟还没响,严堂就早早醒来,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像是圣诞节早晨,围坐在装饰着彩灯和礼物的圣诞树下,急切地等待着揭开礼物的孩子。 他今天没有赖床,利落地掀开被子下床,迅速冲进了浴室洗漱。一夜过去,下巴处的青茬并没有长出多少,但严堂还是拿出剃须刀来回地刮了两遍。 严堂穿戴整齐走出卧室时,佟远东已经端坐在客厅的餐桌旁。 今天的天气很好,白色的阳光暧昧地贴在佟远东的侧脸上,轻吻着他的眉眼,而佟远东身姿挺拔,右腿轻松地搭在左腿上,就像是漫画书里骄矜的小王子。 他低着头,悠然地翻阅着一本科技杂志,时不时会拿起桌上的咖啡轻轻嘬一口。 今天的餐桌上又是两份三明治,其中一份的旁边还有一杯热牛奶。 严堂莫名有些心虚,但一想到昨晚跟罗念声聊的那些,一下子又来了干劲。 这是合作伙伴,与合作伙伴的默契程度决定着项目能否成功的关键。 “他是我的合作伙伴,我要和他确认共同的目标和价值观,确保项目后续的可持续健康发展。” 严堂自我催眠着,然后挺起胸膛坐到了餐桌前。 “早啊。”佟远东也注意到了严堂,他放下杂志,眼神亮了起来。 “主人快入座,早餐还热乎着。” “主……主人?”严堂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定在了原地。 这才第一天,玩这么花吗? 他怎么能叫我主人呢?又不是奴隶主时代,我也没有这种癖好。 严堂突然有点心慌。 怎么办,交往试用期的第一天就发现两个人的三观有点不一样,得扣分。 “怎么了?”佟远东望了严堂一眼,把其中一份三明治推到严堂面前,“主人不入座,客人可不敢上桌动筷啊。” 严堂楞了一下,原来是主人家的意思,虚惊一场。不过这人说话不清不楚,还是得扣分。 他松了一口气,肩膀也松懈了下来,如释重负般去接三明治。 手还未触及三明治,佟远东又把三明治收回,他勾着唇,带着一丝玩味,“你刚才的表情很不自然,不会是想歪了吧?” 严堂的脸迅速烫了起来,但面上还是保持着镇定,他微微扬起下巴反问道。 “哦?你觉得我想歪了什么?” 由于严堂的模样过于正经,佟远东心里不免有些发笑,他低下头,左手捂了下嘴,变魔术般把刚才的笑意抹平。 “没什么。”佟远东换出一副自然的姿态,又重新把三明治递了过去。 “这个我亲手做的,尝尝味道怎么样?” 严堂紧绷的脸颊这才放松下来,他接过三明治,这才发现这个三明治跟之前吃的不一样,两片荞麦面包中间贴着厚厚的芝士片,而芝士片的中间还夹着一个煎蛋,和几片西红柿,这些都是严堂昨天在超市里买的。 煎蛋的蛋白有些糊,连蛋黄上都沾了些黑。严堂轻轻地掰开三明治,才发现原来煎蛋糊的地方不是一点点,配着旁边那几片稀碎的西红柿,说像命案现场都不为过。 严堂把这堆勉强用食品混合物来形容的三明治放到鼻端闻了闻,西红柿酸涩的味道下,还夹杂着另一种酸味,就像是一团发酵过度的面团,这个味道他太熟悉了。 严堂皱着眉,脖子往后缩了缩:“这个面包是哪来的?” “我在你橱柜拿的。”佟远东看了眼严堂手上那团三明治,“有什么问题吗?” 橱柜的面包,那是都是刚入冬那会严堂屯的。 严堂把这堆食品混合物放下,“橱柜的面包已经过期了。” “过……过期了?” 佟远东满是期待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他夺走严堂手上的三明治,与自己盘里的堆在一起,倒进旁边的垃圾。 “我……我看你家里好像还有面,我去重新给你煮碗面吧。” 佟远东椅子往后移了一下,作势要起身,却被一双手又重新压回了椅子上。 严堂弓着身子,把佟远东重新按回座椅上,没想到佟远东把座椅往后移了一段距离。严堂的上半身就不受控制地往倾得更多,额头都快抵上佟远东的下巴。 他连忙稳住身形,撑着佟远东的肩膀做支点,慌忙抬起头。 佟远东似乎也没预料到,他抬起手抓在严堂的双腕上,紧张地低下头。 “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一抬一低,视线在咫尺毫无预兆地撞到了一起,两颗心骤然加速,跳着不同的节拍,却奏成一曲轻柔的歌谣。 十秒过去,两人的视线都还没离开对方的脸,却一个比一个能忍,硬是没人再说出一句话。 倒是佟远东最后有些躲闪,视线移到了严堂的唇上,严堂也感觉到了手掌下肌肉的紧绷,于是也默契地别过头,重新站好。 “还是我去煮吧。” 严堂全程埋着头,不敢再去看佟远东,怕被佟远东瞧去他此时已经红烫的脸,他局促地后退了几步,一个趔趄,后腰撞到长椅的椅角。 严堂一下子有点惊慌,他忍不住低头朝佟远东看去,而佟远东听到动静抬起头,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往前探了探。 一低一抬,严堂的满脸的红晕全都落进佟远东的眼里,像一颗即将成熟的水蜜桃,佟远东喉结滑动,偷偷地咽了咽口水。 “我没事,先去厨房了。”严堂的语速很快,连声音都突然变得生硬。 佟远东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了,他慢慢坐回椅子上。 “好,我想吃番茄鸡蛋面。” “嗯。” 听到佟远东说完好字,严堂立马应了一声,就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只有严堂一个人,他总算是能长吐一口气了。 他像是终于活了过来,这时他才发现,后背居然都有一些濡湿。 这个项目开头就遇到这么多卡点,看来要完成确实有难度。 严堂心里想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过,很快两个荷包蛋完美的煎出盛到了一边。 这时,水也沸了,严堂揭开锅盖,氤氲的水汽升起,形成一团薄雾,水雾散尽,一张俊朗的脸出现在旁边。 佟远东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暖宝宝,“刚才撞得不轻,热敷一下吧。” 说完他把暖宝宝塞到严堂手里就离开。 严堂拿着暖宝宝不禁有些好笑。 还真是个小少爷,撞伤了应该先冷敷,这可是常识。 但他还是撕开包装,把暖宝宝贴在了后腰。 合作伙伴不会做饭,还没有生活常识,扣分。 但是,这个暖宝宝真的很暖和。 严堂笑了,“应该加分。” 正文 第25章 早餐 面条很快就煮好了,雪白的面条在红黄相间的面汤里交缠依偎,番茄的酸味与鸡蛋的鲜甜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垂涎的酸甜平衡。 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是商颂皑。 严堂迅速接起电话,偏着脑袋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继续熟练地搅拌着锅里的面条,一边应答。 “喂?”声音从紧绷的声带里挤出。 “还没起床?声音听起来怪怪的。”商颂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调侃。 “早就起来了,在厨房呢。”正是客厅的时钟突然报时,时间显示9点整。 “又是番茄鸡蛋面?”商颂皑打趣道。 严堂没有回答,手里拿着菜刀剁着葱花,落在商颂皑耳像是不间断的打桩声。 商颂皑正奇怪是什么声音,就听到严堂问道:“是教授那边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叔父今天有人预约了探视,你就不用来医院了,中午我会过来送你去机场。”商颂皑的语气似乎在掩饰着什么。 “探视还能预约?”是谁要来探视,能让商颂皑想出这么拙劣的一个借口,暗示自己今天不要过去。 严堂在脑海里搜寻了一遍,自己并没有得罪过什么人。突然他想起了佟远华临走前似有警戒的话,看来今天来探视的应该是佟家人。 “好,那我今天就不过来了。”严堂的回答让对方松了一口气。 “还有别的事吗?”严堂追问了一句。 商颂皑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言辞,“确实还有其他事想问你,我听说你打算接过叔父的理想,继续走叔父的那条路。” 商颂皑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一丝关切和忧虑:“严堂,这是个大事,你考虑清楚了吗?” 葱花终于切好了,严堂放下菜刀,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汤匙往两个小碗里盛汤。窗外人声鼎沸,夹杂的全是异国他乡的语言,而严堂的思绪仿佛已经飘洋过海,回到了那个熟悉的角落。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颂皑,这事我确实在琢磨。你也知道我对国产芯片的情结,但我也清楚这条路不会容易。” 电话那头,商颂皑叹了口气:“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实这堵厚墙,你能撞多少次?” 说到这里,商颂皑的音调都上升了一度:“你想过专利规避的问题吗?而且国内工艺滞后,技术也跟不上,这些你都怎么打算解决?承新就是前车之鉴,你不是看到的吗?” 严堂苦笑一声,这些问题在他脑海里转了无数圈,都快成绕口令了。他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力:“这些问题,我天天都在脑子里过电影。但现在,我真给不了你答案。我知道路不好走,但我还是想试试。” 商颂皑似乎能感受到严堂的挣扎,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严堂,我不是想泼你冷水。我只是担心你,怕你一头热回去,最后……最后碰得头破血流。” 严堂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容:“颂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有些事情,就算再难,也得有人去做。我不想以后老了回想起来,后悔自己连去尝试的勇气都没有。” 商颂皑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那你有什么具体的打算?是准备投国内大企业,还是去找老韩内推进研究所?” 严堂的笑声轻松:“坦白说,我现在还没完全想好。手头仿真模型搭建的项目还没收尾,我也想好好利用这次机会,积累足够的经验。” 严堂继续说道,“而且,我觉得不管是大企业还是研究所,关键是能出份力就行。” 商颂皑在电话那头点了点头,虽然严堂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朋友的认同:“你说得对,严堂。选哪条路不重要,只要你相信它是对的,它就一定能成为对的。” 商颂皑的话就像是一阵风吹过的湖面,在严堂的心里起了涟漪,两人隔着电话默契地笑了。 “对了,严堂。”商颂皑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事,接着问道:“你知道佟远东在哪儿吗?他哥给他找的月嫂刚刚上门说找不着人。” 严堂一听到佟远东的名字,不由的恍惚了一下,过了好半晌才咂摸明白商颂皑是什么意思。 “喂,严堂,你有听到我在说什么吗?” “听到了,听到了,他在我这儿。” “他在你那儿?”商颂皑有些惊讶。 “是啊,就在我身后……”严堂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去拿桌台切好的葱花撒到碗里。 结果“餐厅”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后腰位置又不小心撞到烧锅的勺柄,瞬间的痛感如同尖锐的刀锋袭来。 “嘶,撞到我腰了。”严堂不由轻呼了一声。 餐厅外的佟远东听到动静,立马赶过来。刚到厨房就看到严堂撑着腰,倚在灶台边。 严堂看到佟远东过来了,也没多想顺手将面条递到佟远东手上打发了他出去。 “别进来了,你先出去。”连带着声音都有一点战栗。 “你在说什么?!”对方似乎是受到了惊吓,“你,你们真的在一起……?” “嗯,是的,我们是在一起。”严堂瞧了一眼身旁乖乖端面的佟远东,老老实实回答。 商颂皑倒吸了一口凉气,“等等,我需要时间缓缓,拜拜。” 说完不等严堂反应,对方就把电话挂了。 什么情况? 没过一会,严堂就收到商颂皑连发的三条短信,还很罕见的在结尾加了三个加油奋斗的表情包。 “虽然很突然,但也并不意外。”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好好休息,保重身体。” 严堂维持着拿手机的状态,一脸地铁老人的表情。 难道是商颂皑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回国? 严堂心下虽然感动,但也忍不住觉得好笑,商颂皑这信息神神叨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不是要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过,他还是很真诚的跟商颂皑致谢。 “谢谢你,兄弟,这个事定下来的时候,我一定先告诉你。” 严堂回完消息,正准备收回手机,没想到又收到了一条商颂皑的短信。 “虽然我不喜欢佟远东,但你永远是我的兄弟。” 严堂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这小子,又扯的哪儿跟哪儿? 只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商颂皑看着严堂回过来的信息,再一次机械地端起了杯子,努力地维持着即将碎掉的表情。 严堂重新回到餐桌,两人之间的气氛也终于不再像刚才那么怪异。 是的,就是怪异,自从认识佟远东后,严堂就会常常感受到这种被泡软发胀的怪异感觉,尽管他不明白这种怪异的感觉代表什么,本能却告诉他,一定要警惕! 这就是一株罂粟花,连靠近都是危险。 一顿早餐下来,两人都很安静,佟远东也出奇地没有再说一句话,严堂居然觉得有点不习惯。 “商颂皑说,你哥给你找的护工好像在找你。”严堂尝试主动找话题。 “嗯,我哥刚找我了。”佟远东继续颤呼呼地吃着面。 “护工也要跟你一起回洛杉矶吗?”严堂问道,语气里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听商颂皑说,护工可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佟远东停下筷子,直直盯着严堂,“你希望我带她回去?” “她是你家里人请的,我无权干涉。”严堂垂下眼,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面。 “说的也是,”佟远东认同的点头,“她要是跟我回去,你就得回酒店住了。” “也不是不行。”严堂戳面的手突然有些用力。 “你是在吃醋吗?”佟远东的声音轻轻柔柔地飘进严堂的耳朵里。 严堂背脊僵了一下,像是被一股电流窜过。 “没有!”他立马否认。 刚抬起头,就掉进佟远东多情的桃花眼里,像是溺进一湖温柔的春水,那种泡胀发软的感觉又来了,酥麻的感觉直冲头皮。 佟远东翘着嘴,右手撑着脸,朝严堂的碗里睇了一下,“面条都快被你戳成面糊了。” “嗯?”严堂有些茫然的看着佟远东,然后顺着佟远东的视线落到自己的面碗里,好好的面条被搓成一节一节的,东倒西歪地躺在面糊里,还真是惨不忍睹。 严堂咬住舌尖,没好气地瞪了佟远东一眼,“好好吃你的面。” 佟远东乐了,“我吃饱了,碗放到厨房,我待会回来洗。” 说完就站起身,踮着右脚往门口走。 “你要出去?”严堂也放下了筷子,探头问道,“回酒店吗?” 佟远东右手正扒在门把上,他回过头,目光深邃,璨若星河。 “对,回酒店,拿行李,顺便把护工给辞了。” 佟远东走后,严堂坐在餐桌前,直到面碗的热气不再上升,严堂才算回过神来。 这是让自己继续住在他家的意思? 严堂觉得应该是昨晚跟罗念声聊的太晚了,今天才会变得这么迟钝。 他抿着嘴,皱起眉头,想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点,可惜五官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不管严堂怎样地费劲摆弄,始终都还懒散地挂在脸上。 严堂最终放弃,只好任由五官舒展,端起碗筷往厨房里走。 “碗放到厨房,我待会回来洗。” 刚把碗筷放到水槽,佟远东走前的叮嘱又闪过脑海。 “谁要你来洗。”严堂嘟囔了一句,不经意撇到了黑色瓷砖上的自己的样子。努力压抑着的嘴角早就高高翘起,眉眼尽是喜色。 方方正正的黑色瓷砖把严堂框住,可框内的脸却如此生动鲜活,如同黑土里绽开的红色野玫瑰。 这样的自己让严堂感到有些陌生,但并不讨厌。 临近中午了,佟远东还没回来。 严堂一手握着手机,一手翻着面前的科技杂志,杂志翻得很慢,一上午也没看几页。 手机终于响了,是佟远东打来的。 “喂?”手机还没贴到耳边,严堂就开口问道,“怎么出去这么久?” “你这么快就开始查岗了?”对面传来的佟远东的轻笑,如同破冰的春水。 “不是。”严堂回答。 “不是查岗那是什么?”佟远东继续调笑。 “我是说,现在才查岗,已经很慢了。”严堂反击道,“再不回来,今天的航班就该取消了。” 电话对边的人显然愣了一下,随后绽出浓烈的笑意,“是是是,早就该查岗了。” 怎么又突然笑起来了,严堂觉得自己有些摸不透佟远东的脾性,于是进入正题:“你还有多久回来。” “回来了,回来了,就在你楼下了!”电话里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商颂皑?你怎么……”严堂一脸疑惑。 “别废话了,快下楼,我送你们去机场。”商颂皑一副不耐烦的嗓音在手机那头嚷嚷道。 “好……”严堂木木地点头,大脑却在飞速地运转。 今天早上去医院的是佟家人没错了,佟远东应该也是被叫了过去。 严堂拉起行李箱下楼,很快就在路边找到了商颂皑的车,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在商颂皑好奇的目光下钻进了后车厢,坐在了佟远东的旁边。 “怎么了?”严堂被商颂皑的目光盯的有些不自在。 商颂皑看了看严堂,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副驾驶,然后吐出一句。 “没什么,就是感叹一下,春天来的太快了。” 正文 第26章 返程 机场外的路边,严堂站在后车门,弓着半个身子,小心地将佟远东从后车厢里搀扶出来,佟远东也跟软条似的,一下车就顺势贴在严堂身上。 这时,商颂皑刚从后备箱取出行李箱,刚绕到车前,就目睹了佟远东没骨头地往严堂身上靠。 “小心点,别碰到头。”严堂一手牵着佟远东,一手护在车门顶上防止碰头。 “有你扶着,我很安心。”佟远东又故意往前靠了一点。 呸,不要脸! 商颂皑鄙夷地瞟了佟远东一眼,佟远东也看到了商颂皑的小动作,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滋滋冒着火花。 看着毫无察觉的严堂,商颂皑内心翻了好几个白眼,然后鼓着腮帮走上前,用身子将两人隔开。 佟远东踉跄着后退几步,眼看就要失去平衡,严堂迅速绕过商颂皑,稳稳地扶住了他。 “啧。”商颂皑不满地歪过头,俯视着佟远东的狗腿。 “这脚这么不利索,干脆就别要了。” 话音刚落落,佟远东再次失去平衡,整个人压向严堂,两人一同倒在了地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商颂皑立马上前,将严堂扶起。 “严堂你没事吧?” “我没事。”严堂简短回答,随即蹲下查看佟远东,“远东,你怎么样?” 商颂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颂皑,我一个人不方便,你也来搭把手吧。”严堂扭过头求助。 “我才不要!” 商颂皑一脸嫌弃,声音几乎拔高了一调,他往四周张望了一圈,确定没人看向这边,又压着嗓子继续说。 “他明明就……” “没事的,严堂。” 佟远东打断商颂皑的话,一手捂着右脚踝,微微蹙着眉。 “严堂,他其实……” 商颂皑觉得自己肺都快炸了,从小到大,这小子惯会装大尾巴狼,于是他走上前想拉开严堂。 没想到,佟远东却自己把严堂推开,然后双手撑地,顽强地站起来。 “我可以自己撑起来的,不用麻烦颂皑。” 商颂皑仿佛被什么东西恶心到,往后连退了几步。 “你一个大男人,装什么柔弱。” 但佟远东并有去接他的话,反而指着自己的脚:“严堂,你看,我的脚还是有点肿。” “是吗?”严堂从口袋里掏出湿巾,轻轻地擦拭着佟远东手上的灰尘,“那我们先进机场找个位置坐下吧。” 严堂说完,正准备跟商颂皑告别,一扭头就看到商颂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偏白的皮肤也气成猪肝色。 “算了,你们开心就好。” “再见!” 商颂皑咬着牙上车,不等严堂回应,就驾着车扬长而去。 严堂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回过头望着佟远东有些压不下来的嘴角发呆。 察觉到严堂的目光,佟远东也立马收敛笑意,伸手去拉严堂:“咱们也快进去过安检吧。” “你的拐杖呢?”严堂突然问道,“这两天好像都没看到你用拐杖了。” 突然的质问,佟远东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说话也有些支吾。 “走得太急,好像……忘在酒店了。” “医院那么大,你没有拐杖,应该很不方便吧。”严堂仍然面无表情。 “你怎么……” “脚什么时候好的?” 严堂拉长行李杆,若无其事地盯着滑动的底轮。 “没,没全好呢。”佟远东有些笑不出,脸上挤出来的笑容,比笑脸娃娃脸上的弯曲的线条还要生硬。 “这样啊。”严堂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眉一挑。 “那就把行李箱借给你撑吧。” 行李箱往前一推,灰色的轮子摩擦着硬地板,轰隆隆跟小火车似的,撞上了佟远东的膝盖。 佟远东吃痛了一声,待他蹲下身扶稳行李箱时,严堂已经走到了安检口。 “严堂,我不是故意的。”佟远东一路都追在严堂身后半米的位置,手脚并用的解释着。 “我就是不想让你觉得我太独立,怕你没有安全感。” 讲完这句话,严堂总算停下脚步,他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手指抬起到耳朵等高距离,抿着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急促地呼出一口气。 他瞪了一眼佟远东,就在候机区找了个位置坐下。 佟远东也跟着一起坐下,念经似的一直在严堂耳边聒噪。 “严堂,严组长,你理理我呗。” 严堂并没有搭理他,而是掏出手机,开始在备忘录制定节后的工作安排。 佟远东往前探了下脑袋,“又开始工作了呀,我们堂堂真刻苦。” 堂堂…… 严堂似乎被这个称呼惊到,雷劈似的僵在原地,表情皱的像苦瓜。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他终于肯理我了,”佟远东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得意地凑到严堂耳边。 “原来堂堂是你的密码开关啊。” “那我多叫几声,堂堂,堂堂。” 严堂偏过头,眼睛落在佟远东的脸上,目光却又好像落在别处。 “怎么走神了?”佟远东的五指在严堂面前挥了挥,“不喜欢这个称呼?” “不是。”严堂埋下头,指头抓在手机框的边缘太紧而有些泛白。 “只是很久没听到有人这么叫我了。”严堂抬头局促地笑了一下,又很快把视线收回到手机备忘上。 看到严堂的反应,佟远东没有继续追问,跟严堂相处一段时间,基本也摸清了他的一些习性。 但凡严堂有心事,不是一个人发呆,就是立马投身到工作。 严堂的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跳跃,眉头紧锁着,像是在苦恼什么问题。 “又遇到什么问题了吗?”佟远东指着自己的眉头,“你这眉头都快打成一个中国结了。” 严堂被佟远东的比喻逗乐,他松下眉头,“没什么,工作上事而已。” 佟远东有些不信,他往严堂的手机屏幕瞟了一眼。 “使用石英晶体作为BAW谐振器的压电衬底?” 还真是工作。 佟远东皱了下眉,“为什么不用氮化铝薄膜呢?” 严堂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的敲击戛然而止,他抬头看向佟远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它的弹性和硬度都非常适合作为BAW谐振器的材料。” 佟远东平静地说道,“它的高弹性模量和低密度可以提供更好的频率稳定性,而且它的化学稳定性也比石英晶体要好。” 严堂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佟远东的话。但是选择材料不仅仅是基于性能,还有成本、工艺兼容性和供应链的稳定性等多方面的考量。 “我明白你的顾虑,方案调整就意味着变化。”佟远东弯着眉眼继续说。 “但是,如果我们不尝试突破,就永远不会知道我们能走多远,要不要争取一下。” “只需一个电话跟上司汇报争取一下,我相信没有公司会拒绝一个让提高产品竞争力的机会。” 严堂的眼珠轻微颤抖,有些犹豫,但更多的是对佟远东说话的深思。 “你说的对。”严堂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释然,“与其担心改变会带来风险而墨守陈规,不如放手去行动。” “是呀。” 佟远东一手撑在严堂座位的椅背上,从远处看,就像是把严堂护在胸前,他语气温和又坚定。 “所以,遇到问题不要埋在心里,不管是生活还是工作,总有人会一直陪着你。” 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心脏,严堂的感觉到了心跳的漏拍,他认真地注视着佟远东的双眸,像是深沉的大海盛装着明月。 “谢谢。” 简短的两个字,却把佟远东整的有些不好意思。 “你先休息会,我去打个视频。” 严堂背对着佟远东,调整了一下耳机,确保一切就绪,然后点击了视频通话的按钮。屏幕上很快出现了印度上司Ravi的脸,他的背景是一片阳光明媚的花园,与洛杉矶机场的喧嚣形成了鲜明对比。 “中午好,Ravi先生。”严堂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 “中午好,严堂。假期过得怎么样?”Ravi的声音温和而遥远。 “很不错,谢谢。不过我现在更关心的是我们的BAW技术仿真平台。”严堂试图将话题引向工作。 “哦,那个啊。我听说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Ravi似乎对此并不太在意。 严堂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汇报:“是的,先生。我们对项目方案进行了一些优化,我不确定团队是否有足够的资源来解决。” Ravi轻松地回应:“我们是一个团队,无论是谁完成这个项目都是我们的荣耀。你不觉得吗?” 严堂有些困惑:“我当然明白团队精神,但这个项目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我担心如果我们不抓紧,可能会错过关键的截止日期。” Ravi神秘地微笑:“严堂,有时候你需要学会放手,让事情自然发展。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看到严堂的情绪转变,佟远东有些担心,好奇地朝严堂的方向张望着。 “你身后的那位年轻人是谁?”Ravi突然问道。 严堂这才注意到身后的佟远东入镜了,他迅速回头看了一眼,随后将镜头转了一下方向。 “只是我的一位朋友。” “你的朋友吗?看着有些眼熟。”Ravi似乎还在转移话题。 严堂并没有接过话头,“我们快等登机了,我们还是继续聊工作吧。” Ravi打断了他,“亲爱的严堂,我马上就要去睡午觉了。” 严堂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Ravi先生,如果我们不能按时完成仿真平台,整个项目都会受到影响。” 镜头对面,Ravi嗤笑了一声,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深意:“放心吧,严堂。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严堂虽然还是有些不安,但也只能作罢:“好吧,那我们保持联系。” Ravi点头,微笑:“当然,当然。旅途愉快。” 严堂挂断视频后,思考着什么,然后拿起手机,开始拨打电话,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凝重起来。 正文 第27章 睡颜 摆渡车已经停在闸口,值机人员拉开警戒线,人流开始争先恐后地往登机口汇聚,等待着上车。 “快登机了,你在给谁打电话呢?”佟远东推着行李箱走严堂身边。 严堂从有些沮丧地把耳机取下,佟远东靠近往手机屏幕看了一眼。 鲍勃,是纽特尔派给严堂的那个助理。 “还是没人接吗?”佟远东问道。 严堂摇摇头,胸腔慢慢的扩张起来,又迅速收缩,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气,他把手机揣回了裤兜。 “不打了,先登机吧。” 从乘坐摆渡车到登上飞机,严堂一路都有些心不在焉,尽管他已经表现很镇定,细微的小动作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 “又在磨指头。” 佟远东望着严堂右手食指关节被拇指反复碾磨的苍白,长又密的眼睫敛下眼底的复杂。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着了严堂的指关,冰冷的指头突然被温暖的手掌包住,严堂有片刻的失神。 “你是打算让这个手指出家吗?指关薅的比一休的脑袋还要亮。”佟远东翘着嘴,说着温暖的玩笑。 严堂这次没有抽回手,他很喜欢佟远东热烈却不灼人的体温,就像阳光一样可靠。 他好像真的被佟远东传染了,开始变得有些任性,他想佟远东就这么握着他,再久一点。久到佟远东握着严堂的手指,稳稳的将整只手放到了自己的膝盖上。 “我给尼莫打个电话吧。” 佟远东没有去征求严堂的意见,直接掏出手机给尼莫打了过去。 广播里播报着飞机即将起飞,电话也终于接通了。 “嗨,伙计。有什么事吗?”尼莫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嗨,尼莫。是有一些事,我听说你们公司有一个叫鲍勃的助理工程师挺不错的,节后可以安排给我做助理吗?” “抱歉啊,伙计,你来晚了一步。”尼莫语气遗憾。 一旁的严堂也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朝佟远东这边靠近一些。 “怎么了?是鲍勃已经派给别的工程师了吗?”佟远东试探着问道。 尼莫那边没有立马问答,仿佛想了很久才回答:“他之前的确是派给了一个小工程师做助理,不过,他最近有一些事,可能也很长一段时间都联系不上他。” “很长一段时间都联系不上他。” 佟远东与严堂对视了一眼,察觉到严堂肌肉的紧绷,他松开了手掌,又重新把严堂的所有指头,安抚地包裹进温热掌心,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已经在梦里翻来覆去地练了千百遍。 “假期不是马上结束吗?明天也他总会来公司吧?。”佟远东问出了严堂心中的疑窦。 “这个嘛……”尼莫有些犹豫。 “先生,飞机即将起飞,请把手机调至关机状态。”例行检查的空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态度认真地提醒着。 严堂有些羞赧地收回右手,重新放回自己的膝盖,身体也慢慢地缩回来靠在后背椅上,双手局促地交握,像个上课偷吃糖果被发现的小学生。 “既然这样,那我们下次再谈吧。”短促地告别后,佟远东当着空姐的面关闭了手机。 佟远东转过头正想宽慰一下严堂,就看到了严堂泛红的脸颊。 不等他开口,严堂却率先说了话。 “我都听到到了,你不用再说一遍了。”他的语速有些快,眼睛往佟远东方向快速地瞟一眼。像只急于爬到终点,然后就可以安稳躲进壳里的蜗牛,偏偏又舍不得阳光的温暖,于是偷偷地伸出触角。 严堂这一神态落在佟远东眼里就像是致命的烈药,他甚至能感受到身体里被刺激的沸腾的血液。这些旁人永远也看不到的小动作,他爱的要死! “好。” 佟远东声音有些沙哑,他也学着严堂靠着后背椅,视线却被沾上了502,贴在严堂的脸上撕不下来。 严堂被他浓烈的视线盯得有些不好意思,索性就闭了眼。 飞机逐渐起飞,在高空中稳住了机身。 黑暗里,严堂感觉到袖口好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他们猛地睁开眼,发现佟远东左手的两根指头,正牢牢地捏住严堂袖口的扣子。 胸口再一次被泡在了温水里,身体软的像是喝醉了,严堂侧过头,佟远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觉了。 冬日的阳光穿过云层,透过机窗,投在佟远东的侧脸,如同给皮肤镀上一层细腻的薄纱,鲜红的嘴唇因为干燥,有了一些细小的裂纹,配上这张深邃立体的脸上,竟也有一种不完美的完美。 严堂一时竟有些看呆,他盯着那些裂纹,胸腔的温水突然滚起了水泡。热意袭来,严堂仿佛陷入了一个旖旎的梦,连着喝了几口空姐送来的果汁,也解不了口中的燥意。 他只能仰起头,解开衬衫最顶上的纽扣,把喉结暴露在空气中,等待着这波热意的退去。 回到公寓后,严堂行李都还没来得及收拾好,人就先冲进书房,随手拿了一本《微电子材料与制成》,就迫使自己研究起来,直到睡觉都没有再主动跟佟远东说一句话。 似乎察觉到严堂好像又有些回避,佟远东也很默契地一直没上楼。 等严堂从书海里抬起头时,已经快晚上11点了。佟远东已经洗漱完,只是没在隔壁,说不定在楼下逗桶桶。 严堂也趁着这个时间去洗漱,等他从浴室里出来时,佟远东已经睡下了。他小心翼翼地走回书房,准备躺下,书桌上却多出了一杯热牛奶。 或许是因为刚刚从热气腾腾的浴室里出来,心跳的速率比以往都要快。 严堂走上前,牛奶底下还压着一张纸。 “堂堂,晚安。” 严堂扯出那张纸,原来在留言纸下,还藏了一颗水蜜桃味的水果糖。 “都洗漱了,还吃什么糖。” 严堂嘴上说着嫌弃,眼睛却弯成了月牙。今晚书柜挡在中间,严堂还是往佟远东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夜里,隐约传来轻微的声响,那是粉色糖纸轻轻剥落的细微动静。果糖顶在舌尖,甜蜜的滋味瞬间在味蕾中绽开,如同烟花般绚烂。 元旦节一过,又回到了紧张的工作进展中。 严堂早早的来到了临时办公点,他还是和往常一样,架起眼镜,拿出笔记本,把一周的工作要点一个一个的列出来,再根据项目的难易程度排好。 罗念声推门进来的时候,严堂刚把这周的项目计划表写完,双手正扶在后腰上,脑袋轻轻的往后仰,舒服的伸展着肩颈。 罗念声这才注意到,原来严哥腰居然这么细,仿佛双手轻轻一合便能掌握,紧致的腰线透露出不为人知的柔韧与力量。 视线不由自主地上移,严堂修长的颈项间,一颗浅红色的小痣在肌肤下若隐若现,随着主人喉结的轻微滑动,那颗小痣也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在光影交错间闪烁着微妙的魅力。 罗念声想起刚刚进电梯时,碰到一脸疲惫的佟远东,即便是简单的站立,也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乏力感。反观严堂却如同一缕清风,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出一种由内而外的轻松与愉悦。 罗念声不禁心血澎湃,真是海水不可斗量,这个假期我们严哥长进了呀! 不是一般的凶猛! 严堂忽感一股莫名的炽热目光如芒在背,他回过头,视线恰好与罗念声涨得通红的脸庞相撞。 “是不是屋里太闷?你脸都憋红了。” “啊?”惊觉自己被抓了个现行,罗念声舌头在口腔里卷了半天才把话捋直。 “嗯……对……是啊!屋里好闷啊”她一边顺着严堂的话点头,一边扯下头上的红色贝雷帽,不停往脸上扇风降温。 严堂起身,利落地往落地空调走去,把温度往下降了几度。 “现在呢?” “可以了,谢谢严哥。” “对了,你今天还是鲍勃来酒店接你来公司的吗?”严堂突然想起了正事。 “不是,今天是另一人。”罗念声停顿了一下,然后一五一十的回答,“以后也都会是这个人,听说鲍勃被安排去欧洲出差了。”突然她眼神一亮,仿佛主抓到了什么漏洞。 “严哥~”罗念声的声音又开启了八卦模式,“你连迎接我们的人是谁都不知道,从实招来,是不是真的有秘密小情人了?难道假期一直住在小情人家?” “小情人是谁?是不是高安的那个对家?” “别瞎猜,没……只是朋友家而已。” 严堂很想否定,可话到嘴边,他说不出一句否定的话,有些慌张地找补了一句。 “我明天就回酒店。” 佟远东?秘密小情人? 怎么想怎么不搭。 想起佟远东,飞机上那张安静的睡眼浮现在严堂的脑海里,那股燥热又来了。 “懒得跟你说。” 严堂无奈地嗔怪了一句,然后越过罗念声,拿着茶杯往饮水机处接水。 罗念声直直的盯着严堂的长腿,嘴角不自觉的又挂上了笑,走路还能这么干练,看不出一点破绽,不愧是我严哥! 鬼畜的眼神盯的严堂发毛,于是严堂又走向前,手背轻轻抵在罗念生额前。 “这也没发烧,怎么今天看起来像个傻瓜?” “严哥!你怎么能说女孩子像傻瓜。”罗念声娇蛮的叉着腰,像只炸毛的幼鸟。 “嗯,这下正常了。”严堂轻笑着弹了一下罗念生的脑门,旋即转身回到座位上。 “假期结束了,快回工位好好工作,今天上午12点前,你得把谐振器全都画出来,下午要跟纽特尔的工程师一起到线上把测试晶圆加工出来。” “啊?”罗念声的脸一下子就苦下来了,“这才刚开始上班,严哥你就给我派活,直接等他们给我们提供测试数据不会就好了。” “能力强,责任大嘛。毕竟论材料数据,你才是专业的。”严堂眼神清澈,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温度。 罗念声也的确被这句话取悦到了,她骄傲地抬起下巴,仿佛一只自信的白天鹅。 “那倒也是,咱们小组没了我不行啊。” 严堂被罗念声神气的模样逗笑,“是是是,咱们小组就拜托美丽聪慧的罗女士了。” “好说,好说。”罗念声也不客气的摆摆手。 这时门都推开了,杰克走了进来,伴随着一阵冷风灌入,罗念声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今天没开空调吗,屋里好冷啊。”杰克戴着一个灰色的帽子,脸颊红扑扑的,一边哈气一边搓手。 “就是,我也觉得有点冷,严哥你怎么能把空调开这么低呢?” 罗念声也故意念念有词的数道,然后在严堂复杂的眼神中,走到空调前,把温度调高,甚至比之前还要高两度。 严堂:…… 好吧,鸡飞狗跳的工作日常又要开始了。 正文 第28章 我们 罗念声的效率很高,刚到11点,就把今天要加工的所有测试谐振器全都画好在版图上。 “严哥,我把需要整理数据信息全都梳理好了,你快看!”她得意的跟严堂展示着自己的成果。 “是吗,我看看。”严堂走上前一起查看罗念声整理的表格。 “这次晶圆流片的主要目的是,通过数据的提取来判定纽特尔的工艺能力是否符合我们的要求。” 罗念声收起以往跳脱的样子,认真的展示着自己的版图。 “我在晶圆表面精心布局了多组形态的谐振器。还会重点关注并记录下这些谐振器实测的电容值,分析理论值与实际值之间的误差原因,严哥,你觉得这个方案布局是不是很棒?” 罗念生笑眯眯的望着严堂,就像幼儿园里渴望得到一朵小红花表扬的小朋友一样,眼神中闪烁着期待与希望。 严堂赞许的点点头,“我觉得你的方案布局很棒,不过在实际操作时,与工作人员协同调整金属材料的混合比例。还得多琢磨琢磨,看看加点儿别的金属,能不能把减小杂波对性能的影响,这样才能把效果调到最好。” 罗念声恍然,她只顾着考虑当下频段的性能,都忘了考虑杂波和远端次模的影响,还好严哥提醒。 啧,这么好的严哥,怎么就被高安的那个小妖精给拿下了? 不对,长那么高,是个竹竿精吧。 也不对,对方脾气还很臭,应该是个杠精! 一阵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原来是杰克的杯子不慎落地。严堂抬头望去,只见杰克的脸色异常红润。 严堂迅速走到杰克的工位,关切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高的吓人。 “念声,我柜子里有体温计,快帮我拿一下。”严堂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一丝严肃。 “严哥,温度计。”罗念声在严堂右边的第一格抽屉里找到了温度计,连忙递了上来。 杰克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桌面上,声音嘶哑,嗓子像是被滚水烫过一般,几乎说不清一个字。 “念声,你先过来扶着杰克一下,我去休息室给他找杯热水来。”严堂边说边准备离开。 “我要喝冰水。”杰克不知突然从哪儿冒出来的力气,哑的嗓子也要呐喊出来。 严堂犹豫了一下,然后带着不容反抗的命令口吻:“都发烧了,喝什么冰水,我去给你找牛奶。” “你们美国人可真奇怪,大冷天还要喝冰水。”罗念声在杰克耳边轻声抱怨。 “你们中国人也真奇怪,什么都喜欢喝热水。”杰克也沙着嗓子反驳道。 看在杰克是个病号,罗念声懒得跟他计较,不过作为朋友,她还是要低下头关切的问候一下。 “你怎么回事啊,昨天下午在星光大道碰到你和里昂的时候,都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这副德行了?” 杰克朝罗念声翻了个白眼,“你一个女孩子,不要打听这么多!” 罗念声这下来气了,“你翻什么白眼,我这是关心你!不就是发烧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必要这么矫情吗?” “你小声一点。”杰克真想去捂住罗念声的嘴,只可惜全身无力。只能无奈的瞪着罗念声,眼睛水汪汪的。 罗念声心里一下子浮现出一丝罪恶感,于是她转向杰克,故作镇定的说道。 “我可不是里昂,跟我装可……” 话还没说完,罗念声终于注意到杰克今天戴着围脖。仔细端详着杰克围脖下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只见那片肌肤上泛着红晕,上面点缀着几块红斑,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你脖子这儿怎么了?过敏了吗?” 出于好奇,她上手掀开了那层围脖,眼前的景象直叫她瞪大了双眼。 “你就是因为这个发烧的吗?” “里昂知道吗?” “你确定这是欢爱,不是谋杀?” 杰克迅速的拉下围脖,脸颊变得更烫了,如果眼前有块砖头,他可真想立马撞上去,把自己敲晕。 此时,严堂恰好步入房间,手中稳稳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他快步上前,眼神中满是关切。 “体温测完了吗?” 杰克轻轻点头,略显尴尬地从腋下取出温度计,示数清晰地显示着38.9度。 罗念声看出了杰克的不自在,立马走上前,端过那杯牛奶,贴心的给杰克打掩护。 “严哥,杰克今天实在是不舒服,不如我先陪他去医院吧。” “也行,身体要紧。那你把刚才的版图数据发我一份,下午的活就先交给我做吧。” 随后,严堂上前,坚实的臂膀轻轻扶住杰克,语气温和。 “我先扶杰克去停车场,念声你发完数据就下来。顺便联系一下今早的司机,请他送你们去医院。” “好的,严哥。” 罗念声先转头就回办公室打包好所有版图数据。不到十分钟,罗念声就有条不紊的做完这一切,然后匆匆往电梯口跑,路过休息室的时候,她又看到了佟远东。 佟远东还是跟早上一样,双眼半睁半闭,眼底泛着淡淡的青灰色,皮肤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显得有些暗淡无光,脸颊上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潮红。 这个杠精不会也发烧了吧? 罗念声没想太多,在去电梯的间隙拨通了司机的电话。 严堂这边刚把杰克扶到停车场,手机就收到一个微信提示。 佟远东:“你今天怎么没送咖啡?” 严堂:“?” 佟远东:“我今天状态不好,拜托严师傅的咖啡续命呢?” 严堂几乎可以想象出屏幕那头佟远东歪头装可怜的模样,他低着头,鼻腔哼出了笑。 想起今早出门时,佟远东眼底青黑,俨然一副没睡好的神态。 严堂反思了一下,试用期间,自己是不是也得学着关心一下“实习生”。 于是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曾经是如何关心罗念声的,然后埋下脑袋,单手打字发了一串文字过去。 “昨晚没睡好,是有什么心事吗?” 严堂把消息发过去,对方好一会都没回音。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严堂接通电话,对面传来了罗念声着急的声音。 “严哥,怎么办呀?今天早上那个人不是我们的助理,只是纽特尔的普通司机。”小姑娘的声音明显带着哭腔。 “我现在在前台,刚刚接待员告诉我,说我们的项目助理已经被撤了,司机外用的话,还需要提前一天申请。” 项目助理被撤了!?严堂被这个消息震惊在原地,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内心升起,咽喉仿佛被什么硬块堵住,堵得他呼吸不畅。 严堂盯定了定心神,温柔的安抚着小姑娘:“你先来停车场吧,我来找车。” 严堂挂了电话重新回到与佟远东的聊天界面。 消息框里有两条回信,第一条是5分钟之前的。 “如果你能更关心我一点,我应该就不会再失眠了。” 接着就是两分钟后的第二条。 “怎么了,堂堂又害羞了?(笑脸表情包)” 严堂看着这两条信息,之前的反思的情愫已经烟消云散,没了半分心思。 他斟酌着应该怎么开口跟佟远东借车,佟远东的信息又发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种难以言喻的心灵感应,就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降临。 佟远东的回信,如同心有灵犀一点通,恰好击中了严堂的内心需求,让他感到无比的惊喜和满足。 “我想用一下你的车。”严堂迅速把需求打了过去。 “好!” 没有多余的字眼,一个简简单单的字,就突然让严堂有种依靠的感觉。严堂数不清这已经是佟远东第几次这么坚定在站在自己身边。 严堂从不认为自己是弱者,他也从来不觉得这辈子,他需要依靠谁,他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但现在,因为佟远东的出现,他开始动摇了。 孤单对他来说不再跟以前一样,只是一个简单的名词,而是意味着没有佟远东在身边的虚无。 他的灵魂在告诉他,他不喜欢这种孤独。 严堂是个理性的人,但此刻感性占据了高位,他的情绪有一瞬的高涨,他突然好想见到佟远东。 “严堂。” 严堂怀疑是不是上帝在自己的心脏上安装了一个窃听器,上一刻许下的愿望,下一秒就立马实现。 “发生什么事了?” 佟远东急切地走到严堂面前,上下打量了好几轮确定严堂没什么事,才放下心来。 看着佟远东松口气的样子,那种泡温泉的感觉又来了,但这一刻,严堂更醉了。 “佟远东。” “嗯?” “我们……” 不知为何,佟远东一阵没由来的心慌。 “我们……我们怎么了?” 正文 第29章 意外 佟远东的目光紧紧锁定严堂,仿佛也在期待着什么。 停车场太安静了,安静得严堂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耳畔的轰鸣。虽然此刻的时机不是那么好,但人嘛,总要总要冲动一回。 “我们……” “严哥!” 罗念声的声音突然从电梯口传来,打断了严堂的冲动。情绪如同栓着缰绳的野马,在危险边缘被及时拉回。 小姑娘跑的满头大汗,或许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刁难,罗念声鼻头还是红的。看到严堂那一刻,所有的委屈似乎都找到了归处。 “严哥,我受委屈了。”她直愣愣的走过来,想要挽住严堂的另一只衣袖寻求安慰。 佟远东在手即将触及严堂的瞬间,迅速将挂在严堂身上的杰克取下,仿佛抓起一个玩偶,然后将其推向罗念声。罗念声反应迅速,立刻抬起另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杰克。 “别委屈了,你们严组长扛着你们组员这么久,该换你来接棒了。” 佟远东说的理所应当,罗念声愣在当场,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我们怎么了?你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佟远东把话题重新掰了回来。 “没什么。”此时理智回笼,解决当下问题才是严堂首要的事,“就想跟你说,我们想借一下你的车。” 佟远东审视着面前的三人,疑惑地问:“只是借车?鲍勃今天没来?” “听说调去欧洲了。” 严堂解释道,“杰克发烧了,念声要送他去趟医院。” 罗念声也急忙补充:“是的,佟组长,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佟远东虽然对罗念声他们无感,但也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车钥匙。 罗念声面上一喜,“佟组长可真是个热心肠。” 佟远东没没怎么搭理她,独自在前面带路,没过一会,罗念声就登登登地跑到跟前来。 眼见跟上来的不是严堂,佟远东回头找了一眼。发现杰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严堂那儿,这会儿,整个人还趴在严堂背上。 佟远东的脸色变得有些一言难尽,偏偏罗念声这会突然想起了什么,凑了上来套近乎。 “佟组长,您跟我们严哥关系还真不一般啊。” 听到这句话,佟远东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努力压制着笑意,故作严肃地问:“你看出什么了?” “那肯定啊。”罗念声社牛属性爆发,“一看就知道,佟组长跟我们严哥一样,不仅人好,长得帅,还特别的才华,” 佟远东被夸得有些飘飘然,但也没有冲昏头,“嘴巴这么甜,是不是还有什么小算盘?” “嘿嘿,”罗念声直截了当地说,“能不能再借您的车一天?严哥明天要搬回酒店,没有车可能不太方便。您和严哥这么熟,应该不会拒绝吧?” 佟远东愣在了原地,他抓着车钥匙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掌心留下几道钥匙痕。 “怎么了?佟组长。”罗念声问道。 佟远东指着面前这辆车,把车钥匙递给她。 “拿去吧。” 罗念声欣喜的接过钥匙,还不忘继续为严堂争取便利。 “谢谢佟组长,那明天严哥回酒店还能跟您借车吗?” 这时,严堂背着杰克追了上来,恰好就听到了这句话。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的冷。 严堂打了个冷颤,尽管佟远东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他还是能感觉到佟远东似乎有些不高兴。 佟远东沉默地盯着严堂,仿佛要把严堂看透。 “佟组长?”罗罗念声小心翼翼地轻声询问。 “没问题,”佟远东面带微笑,但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严组长想什么时候借车,我都乐意帮忙。” 佟远东的回答让严堂感到一丝不安,他知道自己在处理这种非工作性质的问题上并不擅长。只能佯装无事,先把杰克扶上车。 在一番细心的叮嘱后,严堂目送罗念声他们离开。停车场里只剩下他和佟远东两人。 “你要搬出公寓?”佟远东率先出声。 “你……你的腿已经好了。”严堂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确定,“我想你应该也不需要我了。” 此话一出,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严堂知道佟远东在生气,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回答可能并不恰当。 那正确答案又该怎么回答呢? 严堂又开始在在脑海中搜索往日的工作案例。 如果上司询问他,是否愿意从一个喜欢的项目里调走,他会怎么回答呢? 他一定会先肯定上司的照顾,然后告诉上司这个项目对自己的意义,最后说明自己留在项目中能为公司带来的价值。 严堂的眼睛亮了起来,找到考点的正确解法了! 然而,正当他想开口把刚刚的答案修正过来,佟远东却先一步开了口。 “好,明晚我送你回酒店。” 每场考试都是有时间限制的,很显然,这一次,严堂错过了修正答案的机会。 活了二十多年,严堂的每一场考试都从未出现过意外,但这一次,他突然有种考场没带笔的无力感。 他想他应该再说些什么,但发现自己真的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局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佟远东离开。 佟远东离开后,严堂也无精打采地走回了办公室。电脑屏幕上,显示罗念声刚刚发来的邮件,严堂搓了把脸,吐出一口郁气。 继续工作吧,晚上回去再跟佟远东好好聊一聊。 这一忙又把午饭给忘记了,严堂看了下表,该去生产线上配合晶圆加工了。 他站了起来,伸完一个懒腰,就握着一份装满工艺流程和测试数据的文件夹往生产车间走去。 “各位,我们已然准备好了所有必要的数据和材料,现在可以开始加工BAW技术的测试晶圆了。”严堂那清脆的声音在控制中心悠悠回荡,竟听不出丝毫疲态。 工程师们纷纷点头,旋即开始着手准备启动生产线。 然而,恰在此时,生产线的负责人神色凝重,脚步匆匆地赶来。 “严先生,我们刚刚接到通知,您的项目优先级被调整了。当下,没有为您的生产安排档期。”负责人的话语犹如一记沉重的铁锤,狠狠地击中了严堂的耳膜。 严堂满心震惊,瞬间又转为不解:“什么?这怎么可能?我们的项目可是经过高层批准的,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完备妥当。” 负责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真的很抱歉,但这却是上级的决定。生产线必须优先处理其他紧急项目。”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一个假期回来,之前井然有序的工作安排,一下子被那么多的意外打乱。 严堂的情绪开始起伏波动,他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着一丝颤抖:“这实在不合理,如此一来,会严重影响我们的研究进度。” 负责人也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要不,您尝试跟尼莫厂长重新申请一下生产档期。” 严堂迅速调整状态,跟负责人致意后,就往尼莫的办公室找去。 阳光透过会议室的百叶窗,洒在严堂的肩膀上,形成一道道金色的条纹。 他穿着笔挺的工程师制服,手中紧握着一份项目计划书,眉头紧锁。 他的对面,晶圆厂厂长尼莫,正叼着烟,坐在宽大的皮椅上,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得意。 烟雾里,严堂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尼莫厂长,我必须知道,为什么我们团队的BAW技术项目突然被降级。” 尼莫厂长轻描淡写地回答:“严堂,晶圆厂的资源有限,我们必须根据项目的紧急性和商业价值来分配合适的生产档期。” 严堂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情绪也开始升温:“但是,尼莫厂长,我们的项目计划是经过高层批准的。现在突然改变优先级,我们的研究进度会受到严重的拖延。” 尼莫冷笑一声:“商业世界就是这样,严堂。有时候,即使是最优秀的项目也需要为更紧急的事务让路。” 严堂的怒气开始上涌,他努力压抑着胸中的愤懑:“你这样做是在阻碍我们的研发进程。” 尼莫身子突然靠前,朝严堂吐了一口烟气,浓烈的香烟味呛得严堂难受的有些反胃。 “或许,严先生您应该重新评估贵司的项目计划。在晶圆厂,我们讲的是效率和结果。” 严堂的牙关紧咬着,直到周围的肌肉都开始发酸,他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这不是效率的问题,尼莫。这是关于公平和承诺的问题。你不能就这样随意改变规则。” 尼莫的挑衅也达到了顶点:“哦,是吗?那么,也许你应该去找能改变规则的人谈谈。” 严堂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冷静:“尼莫,我知道你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我请求你重新考虑你的决定。” 尼莫不为所动:“严堂,我已经做出了决定。除非你能提出更有说服力的理由,否则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 严堂的情绪达到顶点,但突然冷静下来,他的眼神变得锐利。 “好吧,尼莫。我会找到更有说服力的理由。但请记住,每个决定都有其后果。” 尼莫轻蔑地回应:“我等着看你的理由,严堂。” 正文 第30章 危机 午后的阳光依旧暖和,但严堂的心情却如乌云笼罩。 他知道,继续留在这儿与尼莫争论,只会白白浪费时间。于是他站起身,准备离开会议室。 就在他的手刚刚触碰到门把手,门却突然从外面被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佟远东。 严堂的心跳加速,他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到佟远东。 两人的关系因为上午的事变得有些微妙,严堂的眼神在与佟远东的目光交汇的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佟远东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眼神从严堂身上轻轻掠过,又迅速移开,仿佛他们只是陌生人。 听到门口的动静,尼莫一抬头就看到佟远东,脸上露出了一丝惊喜,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连忙上前礼貌地打起招呼。 “佟组长,您怎么来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佟远东直接切入正题,语气疏离:“尼莫厂长,我来跟您商量一下晶圆制作的档期问题。” 尼莫的面色一滞,他显然没有预料到,佟远东会在这个时候,当着严堂的面找他谈档期的问题。 “哦?佟组长,你的项目不是一直很顺利吗?” 身后准备离开的严堂听到这句话,果然又重新折返回来。 佟远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递给尼莫一份文件:“这是我们的新计划,我们需要调整档期。” “威廉教授最近在参杂工艺上取得了一些新突破,需要对明天的流片内容进行调整,希望产线能够配合,将档期调整到下周。” 尼莫翻了翻计划书,对于方案调整的具体技术改动,他也看不懂,只有“申请调整档期”几个描黑的大字刺激得他眼球疼。 这时严堂也走了上来,他知道自己不能错过这次机会:“尼莫厂长,既然高安的项目也需要调整档期,那么明天的晶圆制作档期是否可以重新考虑我们公司的项目?” 尼莫合上计划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严堂,你这是在利用佟组长的申请来争取自己的利益吗?” 听到尼莫对严堂的称呼,佟远东不悦地皱紧起了眉心,但此刻碍于高安研发组长的身份,他并不适合卷入严堂与尼莫的争执中。 “您误会了,我只是为了产线生产流程的连贯性考虑。” 严堂声线冷清,重新站回了刚刚与尼莫谈判时的位置,只是这一次旁边多站了一个佟远东。 尽管两人的公司互为竞争对手,但不管身份如何,好像只要有佟远东在,严堂心里举起的石头都可以稳稳放下。 尼莫看向严堂,眼神中充满了不耐烦:“严组长,我已经说过,我们的生产安排是经过精心规划的,不能随意变动。” 严堂也毫不退缩,“但尼莫厂长,您也说过,公司的利益最大化才是我们的目标。如果我们的项目能够提前完成并成功推向市场,那么对于晶圆厂来说也将是一笔不小的收益。” 尼莫冷笑一声,仿佛十分笃定似的:“收益?那也要看你们的项目能不能成功。” 听到这句话,严堂的神经仿佛被长针刺了一下,那股奇异的不安感又出现了。 他双手捏紧,强行压下内心的不适,“我们对此充满信心。而且如果因为档期问题导致我们的项目延误,那么对于晶圆厂来说也将失去一个潜在的合作伙伴和市场机会。” 尼莫对此依然不为所动。 “严堂,我们晶圆厂不是只有你们一家客户,说不定还有别的公司需要这个空档期呢。” 就在这时,一旁沉默佟远东的声音再次响起:“尼莫厂长,我听说贵厂最近还接了Qua公司的另一个大单,是关于新型传感器的量产,对吗?” 尼莫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佟远东会知道这件事。 佟远东继续说:“Qua公司对贵厂来说无疑是个大客户,但如果因为Qua这些小项目的调整而影响到大单的进度,恐怕不太划算。” 尼莫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似乎是在权衡利弊。 严堂也很诧异,从尼莫的反应来看,这事不算作假,可为什么这么大的事,他一点消息都不知道,难道Ravi打算将SAW技术的生产产线也换到纽特尔这边? 佟远东又接着说:“其实从高安公司的角度来看,我们并不急于明天就开始流片。如果我们能稍微调整一下档期,或许可以为其他公司腾出空间,比如Qua公司。这样不仅能体现我们晶圆厂的灵活性和服务意识,还能在行业内树立更好的口碑。尼莫厂长,您觉得呢?” 尼莫听了佟远东的话,沉思片刻后转头看向严堂,语气依旧强势:“严组长,我可以把明天的空档给你们公司,但你们必须保证项目能够顺利进行并且按时交付。” 严堂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他迅速恢复平静然后站起身:“感谢您的支持,尼莫厂长。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严堂和佟远东一同走出了尼莫的办公室,两人的目光再次交汇,这一次,他们的眼神中多了一些不言而喻的默契。 “你没事吧?” “谢谢你。”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随后又相视而笑,仿佛今天上午不愉快都不存在过。 “你说怎么这么巧,你一有麻烦,我就出现。”佟远东埋着头,笑的随意,双手插进裤兜里,踢着脚边不存在的石子。 “可能是缘分吧。”严堂盯着眼前这个手脚不安分的小少爷,无比认真地回答。 “什么?缘分?”佟远东终于安分下来,他的手从兜里拿出来,又重新放回去,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你在说我跟你,有缘分?”似乎有些不相信,佟远东低下头,凑着脑袋到严堂跟前,又再问了一遍。 刚刚在办公室里的一派职业范的精英模样荡然无存,看着倒像个刚出校门的愣头青。 “现在没了,你看着不配。” 严堂也学着佟远东的样子,双手插进裤兜,下巴微微抬起,眉眼弯弯。 阳光透过玻璃,温柔地在严堂的脸上铺开,衬得他的整张五官如同一件昂贵的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柔光。让人忍不住想去伸手触碰。 佟远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一时间竟有些迷离。他的五指藏在裤兜里边,握紧又松开。 “那我要怎么样才能配得上?”佟远东的语气突然认真,佟远东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怎么做你才不会搬走?” 严堂的心微微一动,他知道在工作时间谈私事并不符合他的原则,但面对佟远东,他的心墙似乎在慢慢崩塌。 他的心底一片软乎乎,酝酿着呼之欲出的答案。 你可以什么都不用做,我不会搬走。 很简单的一句话,说出来就好。 严堂上前一步,轻微踮起脚尖,贴近佟远东的耳畔,“你其实……”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突然按下肩膀,挡到佟远东的身后。 “尼莫厂长,你怎么出来了?” 严堂心下一紧,尼莫怎么出来的?他在这里多久了?刚才的话全都听到了吗? “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追不上了。”尼莫笑眯眯地走上来。 “严组长,您忘记拿这个了。您的留下的文件夹。” 尼莫走上前,递上了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对于尼莫厂长突然变得温和的态度,严堂一时有些不习惯,他踌躇了一下,接过了文件夹。 他迅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谢谢尼莫厂长。” “不客气。”尼莫的笑容没有一丝破绽,“没想到佟组长和严组长原来是认识啊呀。” “不认识。”严堂立马否认,注意力也全都集中在当下,没有再分一点给佟远东。 “是吗?”尼莫似乎不相信。 “怎么又不认识了。”佟远东突然插了一句,“我们明明刚刚才互换了名片。” 严堂也一下反应过来,他低笑一声,“没错,刚刚认识了。” 尼莫摸着下巴,尼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他的笑容中带着一丝探究:“原来是这样吗?看来我错过了不少。” 严堂保持着坦荡的眼神,“就是这样,如果没什么其他事,我就先告辞了。” 尼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当然,严组长,你先忙。” 严堂点头致意,然后利落地离开。 “尼莫厂长还有别的事吗?”佟远东看了一眼远去的背影,回过头来。 “没有了。佟组长您请便。” “嗯。” 佟远东也没再做停留,走到楼道口的时候,脚步都不停一下,往严堂离开的反方向走去。 待到人都都走光了,尼莫立马跑回办公室,他的双手因为兴奋,而有一些颤抖,连拿在手里的手机,都几次掉落。 嘟嘟嘟。 电话被接通的瞬间,尼莫内心的汹涌的洪水也终于破开了闸门。 “嘿,亲爱的老同学,你绝对猜不到,我刚刚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正文 第31章 高审 严堂回到办公室,室内依旧空无一人。 他重新坐回工位却无心工作,脑袋里像过电影一样,重复播放着每一个事件,试图找出着其中的联系。 为什么Ravi对于他的项目改进方案漠不关心? 为什么鲍勃被突然调走? 为什么项目流片的优先级被降? 最让严堂困惑的,还有那个他不知道的传感器量产项目,这又是怎么回事? 要知道不同晶圆厂的工艺设备与生产条件都不一样,如果要在一个新的晶圆厂实现大批量的生产,前期投入少量的产品进行生产验证,是绝对不能省的。这个过程称之为小批量,目的就是为了验证新厂线产出的产品,是否会存在性能误差。 除了生产制作这一环节,后续的测试验证,工艺调整,以及双方的商务洽谈至少也得两个月。可他们来到纽特尔还不足一个月,难道公司早就跟纽特尔有合作? 严堂捏了捏眉心,太多的疑问和问题让他难以集中精神,此时只觉得头痛欲裂。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楼道里灌进的凉风在脑门前转了一圈,把严堂从纷乱的思绪里卷了出来。 “严哥,我回来了!”罗念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一进门就注意到了办公室的冷清。 “怎么没开空调啊?严哥你不冷吗?”她边说边走向空调,调到了一个适宜的温度。 严堂抬腕看了一下表,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在这个冰冷的办公室里,浪费了近一个小时,沉浸在这些令人心烦意乱的思考中。 他重新坐直身,“你怎么回来了,杰克怎么样呢?” “人家好着呢。”罗念声翻了个白眼,“里昂一听说他发烧,就直接跑医院来了,我才不要继续待在那儿吃狗粮呢。” “不对啊!”罗念声刚坐到工位上,似乎反应过来什么,又立马弹坐起来。“严哥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待在厂线,指导产线工程师一起制作晶圆吗?” 严堂迟疑了片刻,“产线临时有别的安排,我们的项目就安排到了明天。” “原来是这样啊。”罗念声松了一口气,重新坐下。 “这样也好,空出一天的时间,我再研究一下咱们的材料上还能做哪些改进。” 严堂听了罗念声这句话,严堂想起了那个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优化方案。 要不要尝试一次呢?严堂心里盘算着。 “你想怎么在材料上做改动?”他开口问了出来。 “我想再找找看,还有没有别的压电材料可以用在BAW技术上,既能改善机电耦合系数,让产品获得更大的带宽,还能在更宽的温度范围内工作。” 小姑娘一股脑的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可刚说完又垂下脑袋叹了口气。 “不过就这么一个晚上的时间,估计也很难再找到别的材料。” 罗念声努了努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那模样活像一条气鼓鼓的小金鱼。 严堂沉默了一会,“除了换材料,有没有想过合成制作一种材料呢?” “重新合成?”罗念生来兴致,“严哥你是又有什么新想法吗?” “倒不是我,是一个朋友提醒了我。”严堂脸上的笑意开始染上几分温情。 “如果我们通过在氮化铝材料中,掺入与铝原子半径有差异的其他原子。”严堂试图引导罗念声。 “那么这个差异形成的晶格畸变就会增加材料的压电效应。”罗念声也十分聪明的想到了原理,她兴奋地喊了出来。 “压电薄膜的机电耦合系数得到显著提升,这意味着能量在电能和机械能之间的转换效率更高。” “天啦!严哥你这是哪来的神仙朋友啊!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你先别激动。”严堂靠在椅子后座,双手叠放在腿上。 罗念声平复好激动的情绪,“不过我们是不是得先筛选一下,该掺哪种原子?” 严堂没有说话,头顶的白炽灯照得他皮肤雪白,他只是笑了笑,像冬日绽开的腊梅。 突如其来的笑容让罗念声瞬间反应了过来,她眨眨眼:“严哥,你是不是已经有什么想法了?” “你觉得钪原子怎么样?”严堂没有直接回答。 “钪原子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性能可以改善多少,还是得生产出来以后,才能具体分析。”罗念声挠了挠下巴,无比认真的说道。 “不过,”严堂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要做掺杂实验的话,我们的研发周期可能会拉长,说不定还会投入更多的研发经费。” “没事的,严哥,创新本来就需要更多的投入。”罗念声宽慰着严堂,“时间不够,我们就加班,经费超标,我们就陪严哥一起挨骂。” 罗念声说的情真意切,严堂几乎都要被感动了。 “况且,”罗念声又接着说,“先斩后奏的事,严哥你也不是第一次干了,最后不都证明你的决策是对的吗?” 罗念声的眼睛闪闪发亮,仿佛只要严堂说什么,她都永远会相信,追随。 “如果这一次,我是错的呢?”严堂敛下笑意,表情变得几分凝重。 “严哥你不是神,是人就是会犯错。”罗念声弯着眉眼,玩笑着说:“反正罚款先罚组长,嘿嘿。” 严堂被罗念声的玩笑逗乐,感动之余也做好了决定。 “那我们就尝试一下,今天下班前可以把掺钪的实验方案以及流片材料清单准备好吗?” “不行,能加班。”罗念声垂头叹道。 “放心,组长陪你一起加班,真去10点前完成。”严堂轻笑。 “没问题的,严哥。”罗念声拍着胸脯保证,活似一只骄傲的五彩公鸡。 “嗯,”严堂拉长鼻音,“快去干活吧,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就该下班了。” “好勒!”罗念声愉悦地转过身,又突然转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车钥匙递到严堂面前。 “这是高安那个杠……”罗念声拍了一嘴巴子重新说,“这是佟组长的车钥匙,我该怎么还给他啊。” 严堂拿过钥匙,“我跟他发消息说一下,下班再去还给他。” “好,”罗念声点头,“但是严哥,你还车的时候,别忘了再提醒一下佟组长,明天一定要把车借给你,不然你怎么从朋友家搬回酒店啊。”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那么很多” 严堂打趣地把罗念声赶回工位上,然后开始编辑信息给佟远东发过去。 “你的车钥匙我拿到了,今天什么时候下班。” “你先回去吧,今晚我不回家。” 看到这条信息,严堂眉头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要加班?” “不是。” 对方立马补充解释,“老孟那儿有点事,请了一天假,今晚去纽约。” 看到佟远东的解释,严堂不知怎地,竟生出一种松气的感觉,那感觉就像是担心丈夫出门喝酒的妻子一样。 佟远东不对劲,现在他也不对劲了。 严堂轻轻地将右手放在心脏的位置上,静静的感受着此刻乱了节奏的跳动。 现在不合适,等佟远东回来,他们需要好好聊聊。 或许,他们真的该换一种相处方式,或者,换一种关系相处。 严堂陷进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及时给佟远东回复。 滴滴,手机又响了,提示的铃声在严堂的手中震动,手心握着温热的机身,被震的有些发麻。 又是两条佟远东的短信。 “堂堂?” “我从纽约回来的时候,还能在家看到你吗?” 严堂盯着屏幕上的信息,感觉身体正在被某种情感充盈着,让他整个人都轻盈起来。 “早点回来,明天晚上煲汤。” 发完这句话,严堂就把手放回口袋,心头却跟抹了蜜一般,嘴角挂着笑,重新投入到项目改进的计划制备中。 偌大的小别墅没有佟远东,严堂还有些不习惯,他早早起床一个人吃完早饭,就开着车去了晶圆厂。 他刚从车里出来,就碰到了杰克和罗念声。 杰克的气色已经比昨天好很多了,他跟严堂亲切地打了声招呼,就安静地跟在一边,反倒是罗念声,认出那是佟远东的车后,眼睛时不时的往严堂身上瞟。 严堂逮住了罗念声偷瞟的目光,“想问什么就问吧。” “没有没有,我没有问题。”她连忙摇头。 “确定没有问题?”严堂颇有些怀疑。 “问题肯定有。”罗念声一双眼睛弯成月牙,扬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不过剧透的电影不好看,我想自己看到大结局。” 严堂无奈的摇摇头:“淘气。” 对于这次的压电薄膜的临时优化,罗念声抱予了极大的热忱,一大早,她就带上备好所有的材料,去了产线车间。 除了安排晶圆的制备,仿真平台的搭建还有许多的东西需要上手做,比如对应的等效电路应该该怎么搭建,还有平台运行的代码也需要编辑。 代码这块严堂并不擅长,目前交给杰克在编译,而他负责的就是等效电路的搭建。 大家都井然有序地,投入到了自己的任务中。 大概10点的时候,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不好了,严哥!” 罗念声的声音带着焦急:“尼莫厂长突然过来,拿走了我们的流片计划书,还说要对我们的项目进行高级别审查!” “什么!?”严堂眉心直跳,还没来得及继续问下去,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一名接待员直接走了进来,“严先生,我们发现了一起恶劣的设计剽窃事件,希望你能跟我们去一趟会议室,接受调查。” 正文 第32章 羔羊 阳光透过晶圆厂会议室的大窗户,照在光滑的会议桌上,黑色的会议桌面如同一面镜子,印下了桌子周围不同神色的脸。 现在是上午11点,浙江宽敞而有现代化的会议室里,气氛却异常紧张。 严堂穿着整洁的衬衫和西裤,镇定地坐在会议桌左侧,拇指不自觉地在食指指关处碾磨。而他的对面,坐着的却不是威廉教授,而是许久未见的苏珊。 看到对方的那一刻,两人先是一愣,瑞后微笑着礼貌致意,倒是坐在上首的尼莫,一脸的风雨欲来。 啪的一声,一叠文件摔在了桌上,尼莫的严厉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 “严堂,你这个小偷。”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指责,“你怎么能这么无耻,剽窃华安公司的创意?” 听到这句话,在场的人都凝重起来,苏珊也一脸紧张地注视着严堂的反应。 严堂抬起头,眼底一片坦然,“尼莫厂长,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的计划书里没有任何剽窃的内容。” “哦?是吗?”尼莫的嘲讽声在会议室里回荡,他刻意地抬高了音量,“那你怎么解释,昨天的流片计划书里还用的石英晶体做衬底,今天却改成了氮化铝?氮化铝的改进使用那可是威廉教授一直在研究的方向。” 严堂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回答:“我昨天提交的计划书里确实是使用的石英晶体,但经过和组员的讨论,我们认为氮化铝更适合这个项目。” 这时,对面的苏珊也开口说话,“尼莫先生,虽然我是威廉教授的秘书,但我不得不提醒一句,即使氮化铝是威廉教授的研究领域,但氮化铝作为一种材料,并没有被专利保护,严先生有权使用任何公开的科学知识。” 苏珊继续解释道:“使用氮化铝作为衬底是否涉及专利侵权,主要取决于对方的生产方法、产品结构、制备工艺等是否落入他人专利权的保护范围。如果仅仅是公开材料的使用,这不能算是剽窃。” 尼莫冷笑一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哼,科学知识?那你怎么解释严堂和佟组长的关系?作为Qua的研发组长,你和华安的研发组长,走的那么近,据我所知,你跟佟组长之前可不认识。” 尼莫打量了严堂一眼,严堂的皮肤很白,在阳光下显得如同一块细腻的羊脂玉,嘴唇削薄,明明是很冷清的嘴型,偏偏又有一双又圆又亮的鹿眼,总能给人一种强烈的欺骗感。 “听说,佟组长以前在国内的时候……,”尼莫轻蔑地呲了一声,“你敢说,你没有利用私人关系去套取技术?我可是在走廊上亲眼看到,你一个劲地往佟组长身上靠。” 人群一下子哗然,尼莫继续添油加火:“大家如果不信,可以去查监控。如果不是套取了佟组长的技术,我们的严组长怎么可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对材料选取做如此大的改动?” 严堂心里一阵刺痛,他没想到他跟佟远东的关系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如此中伤,他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一丝愠怒。 “尼莫先生!我和佟远东是朋友,这没错。他确实帮助过我,但我从来没有利用过他剽窃华安的技术。这次的技术改动,是我们自己的创新,这一点毋庸置疑。” 尼莫的讥讽声再次响起。 “自己的创新,你怎么不把你的‘创新计划’先提交给你上司,而是私下里进行改动?要知道,计划书的改动除了研发部,还需要供应链出面和我们晶圆厂协商调配的。” 严堂顿时哑口无言,这确实是他此时行为的漏洞,Qua的研发环境相对比较自由,公司很包容每个工程师天马行空的想法,但大多数人也都还是本本分分地工作,只有严堂是个异类。 这三年凭借独特的设计方案,以及机器人一般的作息时间,他很快就成为了研发部的组长,公司甚至都在传,严堂这次要是能把BAW技术这块硬骨头啃下来,说不定Ravi研发总监的位置都得要让出来了。 见严堂没说话,苏珊站了出来试图结束这场无异议的纷争,“尼莫先生,你说的这些与所谓的剽窃无关,如果没有别的问题……” “怎么会没有别的问题。”尼莫打断了苏珊的话。 “如果严堂只是用了单纯的氮化铝,那倒没什么问题,但是计划书里可写了,他要做的需要进行掺杂的复合材料,使用复合材料这一概念,正是华安公司提出来的吧。” 现场的气氛再一次变得紧绷,底下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复合氮化铝材料确实是华安提出来,”苏珊的语气也弱了起来,“但这一方案并没有被采纳。” 严堂听到这一消息也愣在了原地,佟远东确实提醒过他,氮化铝要比石英晶体更适合做BAW技术的衬底,但从来都没有提过复合氮化铝这么一回事。 没想到既然有人先想到往氮化铝里边掺杂,也是世界聪明的人多了去了,他严堂也不是那个唯一的。 逞一时口舌只是徒劳,当务之急是该拿出什么证据,来证明自己并没有套取技术, 是指的关节被磨的破了皮,疼痛刺激着严堂的神经,他终于有了一丝清明。 “尼莫先生,我可以展示我们团队的工作日记和实验记录。” “我对你的工作日志不感兴趣,”尼莫翘起二郎腿,往后一靠。 “不过,这件事我已经上报给了你的上司Ravi,他今早已经出发来洛杉矶,现在应该快到了,我想他对这件事应该会很感兴趣。” 严堂的心里一阵紧张,他知道这是一个关键时刻,他必须证明自己的清白,只是不知为何,Ravi的突然出现,反而给他增添了更多的不安。 尼莫挑衅地笑了笑。“是吗?那我们就等着看Ravi怎么说吧。如果他支持你,那我就无话可说。” 严堂内心一片坦荡,他对自己的方案很有信心,这无疑是一次技术的创新,他相信Ravi会看到这项技术创新的价值。 严堂恢复了之前的从容与自信,“他会的。我的方案不仅创新,而且实用。我相信Ravi会看到这一点。” 一旁的苏珊对严堂的为人也从不质疑,“尼莫先生,我认为我们应该给严堂一个机会。他的方案如果真的如他所说,对晶圆厂来说也是难得的一次尝试。” 尼莫依旧傲慢,“我会听听Ravi怎么说。但严堂,如果你的方案来源有任何问题,我是不会手软的。”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Ravi走了进来,他的表情严肃,显然已经知道会议室内发生的事情。 尼莫迅速起身走上前,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Ravi总监,严堂被指控剽窃华安公司的创意。但我等着看你怎么说。” 严堂也站起身,“Ravi先生,我的方案是完全原创的,罗念声可以为我作证,我愿意详细解释我的创新点,以及为什么掺钪氮化铝是最佳选择。” Ravi的眼光落在了严堂的身上,他神情冷漠地回答:“严堂,我从未接到过你任何关于项目方案需要优化的讯息,你必须要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严堂听了愣在了原地,什么意思?Ravi这是在否定上次机场的那段通话吗? 严堂的心跳加速,面上依旧保持平静:“Ravi,那次视频通话,我确实提到了项目的优化。你不能否认这一点。” “机场的视频通话?”Ravi踱步走了进来,“我记得,就是你回洛杉矶的那天对吗?” 听到Ravi没有否认,严堂松了一口气。 然而,Ravi冷笑一声,他的眼神中充满了蔑视。 “视频通话?我不记得你提到过任何项目的事。我只看到一个陌生男人抱着你的行李箱坐在你身后,还是从尼莫这儿才知道,原来那是华安的研发组长佟远东。” 小小的会议室再次热闹起来,Ravi继续发出愤怒的指责。 “严组长,我真是是没想到,为了完成这个项目,拿到晋升的机会,居然可以自降身份到这种地步?” 严堂如同一个溺水的人,冰冷的恐惧掠夺了他的呼吸。 Ravi和尼莫是一伙的!他陷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也像是蒙上了一副特殊的耳塞,明明Ravi说的每个字他都能听清,可传达到脑内,却怎么也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严堂的心里一阵剧痛,他感到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他不明白Ravi为什么要这么说?Ravi的当众背叛意味着他的职业生涯可能就此结束。 “Ravi,我的研发是原创的,绝不会屈服于这种不公正的待遇。” Ravi脸上保持着平静:“虽然我尊重你的性向,但是你和佟远东的关系这般不体面,你真的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公司会相信你的方案还能被认为是原创的吗?” 一阵前所未有的眩晕感向他袭来,他像是一只误入屠宰场的羔羊,周围全是獠牙与屠刀。 严堂紧咬着牙关,提醒着自己不能被打倒,他必须拿出证据跟公司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件事关系到个人的名誉,我会拿出证据,提交给公司进行上诉。” “很抱歉,严组长。”Ravi却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通告,上面赫然印着Qua公司的公章。 他的声音冷漠而尖锐:“不对,你现在已经不是组长了。你套取华安技术的证据,尼莫已经上交给公司,你已经被撤职查办了。” 苏珊无奈地看着这一切,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同情。明白他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但此时的她,却无能为力。 尼莫尼莫则显得得意洋洋,他的嘴角挂着一抹讥讽的笑容:“之前承新剽窃Qua的技术,现在你来剽窃华安的技术,你们中国人还真是剽窃他人技术的惯犯。” 他的话语如同一把利刃,直刺严堂的心口。阳光依旧透过窗户洒在会议桌上,那黑色的桌面上反射出的,不再是严堂意气风发的身影,而是一片未知的阴影。 但就在这片阴影中,一个曾经不敢实施的计划,在严堂的心中悄然萌芽。 正文 第33章 辞职 就在严堂埋在阴影里,他应该转身离开的,但他不能,即使被撤职,他也不愿让剽窃的污名继续挂在华人的头上。 他掏出手机给罗念声发了一段信息。 “把昨天的验证数据以及工作日志带到9楼的会议室。” 四周依然对严堂指指点点,有探究,有嘲讽,还有同情。一时间,独属于人类的所有情绪,千形百态地填满了这个大不的会议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咚咚,会议室的门被人敲响,严堂警觉看向门口,其他人也纷纷转过头。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威廉教授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半导体教授对创意剽窃一向深痛恶绝,纷纷侧目,等待着一出正义战胜邪恶的大戏。 “我听说,这里有一起创意剽窃的恶劣事件。”威廉教授的声音在紧张的空气里响起。 尼莫和Ravi交换了一个眼神,威廉教授的出现显然在他们的意料之外。如果威廉教授能够现场将严堂的“剽窃”定下来,任凭严堂的本事再大,也无力回天。 Ravi紧张又忐忑地期待着,他走上前与威廉教授简单的打招呼:“真是抱歉,威廉教授,严堂出现行径如此恶劣的行为,给您带来了不愉快的体验。” 威廉教授并没有直接回答Ravi的话,“作为受害者,我倒要要看看,你们口中的小偷,是怎么剽窃华安的创意的。” 尼莫听了,连忙一把从桌上纷乱的材料中,抽出严堂的计划方案递到威廉教授跟前。 威廉接过尼莫递过来的方案,他看了尼莫一脸殷切的模样,又看向挺直腰板,一脸无畏的严堂,低下头翻开了文件夹,眼睛迅速地扫过那些复杂的数据和图表。 众人的视线也都全掉在威廉教授的表情上,只见威廉教授先是眉头紧锁,然后逐渐舒展开来,最后,他的脸上出现了惊叹的表情。 威廉教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颤抖:“严堂,你是怎么想到在氮化铝里掺杂钪原子的?” 事情再次出现反转,在座的人面面相觑,这时有人提出了问题。 “威廉教授,您这话什么意思,不是严组长剽窃您的创意吗?” “不,这根本不是剽窃。”威廉教授神情认真,那是对科学最纯粹的敬畏。 “严堂的方案中提到的是在氮化铝中掺杂钪,这是一种全新的尝试,与华安公司提出的复合氮化硅方案完全不同。” 威廉教授解释道,“氮化铝和氮化硅是两种不同的材料,它们的物理特性和应用领域都有显著的区别。严堂的创新点在于他试图通过掺杂钪来改善氮化铝的性能,这是一个大胆而又具有前瞻性的想法。” 严堂感到一阵宽慰,没想到会这么快柳暗花明,威廉教授转向Ravi,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威廉教授继续说道:“目前氮化铝的制备确实存在很多困难,严堂的方法虽然难度更高,但如果成功,这个材料的性能将是非常出色的。” 他转向Ravi,“如果你们因为严堂与佟远东的私人关系就将这个方案定性为剽窃,那么我不介意自己来完成这个方案。这样一来,Ravi先生,你恐怕就会失去一个向公司邀功的好机会了。” Ravi的脸色变得苍白,他显然没有预料到事情会急转直下,威廉教授会突然站在严堂这边,而且还提出了这样的威胁。尼莫的得意洋洋也消失了,他意识到他们的计划可能要破产了。 这时候,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门外靠近,罗念声抱着文件夹,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严哥,我把昨天的关于掺钪的所有计划手稿,评估数据还有工作日志都带上来了。” 罗念声在门口站定好,然后把文件递给在场的所有人传阅。 会议室里的气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严堂不再是那个被指控的剽窃者,而是成为了一个受到尊敬的创新者。 尼莫神情尴尬,他清了清嗓子:“原来是一场误会,既然澄清了,大家就散了吧。” 在场的人也都站了起来,准备往外走,Ravi手里已经起皱了的通告,朝严堂递了一个眼神,示意他跟出来。 威廉教授却叫住了严堂,“严堂,我能跟你再聊一聊你的这项技术吗?” 严堂看了一眼Ravi,Ravi没有阻挠,“我去休息室等你。” 所有人都走后,威廉教授掏出手机,找到了一封半年前的邮件,点开递给了严堂。 严堂不知道怎回事,他接过手机,查看起那份邮件。 那也是一封关于氮化铝掺杂的项目申请,不过只是一个概念还没有成型,而发件人的姓名,赫然写着佟远东。 严堂诧异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威廉。 “关于掺杂的概念,华安确实在一年前就提出过,这是一个伟大的想法,讽刺的是,但是还却在初审的时候就被否定了。” 威廉教授娓娓地道来,如同在说一件很小的遗憾,“严堂,你知道被否的理由吗?” 严堂僵硬的摇摇头,“因为提出这个方案的,是一名华人。当初提出这个项目的时候,高层就严令过,一定要让白人来主持这个项目。” “你瞧,那么多的工程师提交方案,硬是没有一个人的方案能比佟远东的好,所以才有了我这么一个外聘。” “我以为这个方案就这样被埋没了。”威廉教授的眼睛亮了起来,“没想到,你却提出了一样的想法,还给出了具体的掺杂原子。” 听到威廉教授的话,严堂感到一阵内心的悸动,那种痛感犹如青春期时,夜间突如其来的小腿抽筋,虽然不是剧烈到无法承受,但每一次的痉挛都足以让他蜷缩起来。 这种痛苦是复杂的、深刻的。 “我以为这个方案就这样被埋没了。”威廉教授的眼睛亮了起来,“但我没想到,另一位华人工程师提出了一样的想法,还给出了具体的掺杂原子。” 威廉教授继续说道:“科研本没有国界,这是我们共同追求的真理。可惜的是,做科研的人却往往被国界所限制。”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寻找最合适的词汇。 “严堂,你就像一颗成熟的蒲公英,种子已经准备好要随风飘扬,寻找新的土地生根发芽。你的能力,你的想法,已经足够强大,但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却举步维艰。” “教授。我……” 严堂的心中一涩,他从未想过威廉教授会如此直白地指出他的困境。 威廉教授望着窗外明亮的阳光,“也许,这里已经不是最适合你的土壤了。你需要去一个更需要你的地方,一个能够让你尽情施展才华的舞台。你的创新和智慧,应该被世界看到,被真正懂得欣赏的人所珍视。” 严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抬起头,他的眼里闪烁着光芒:“谢谢您,威廉教授。” 与威廉教授分开后,严堂久久不能平静,直到走到办公室门口,才想起Ravi还在休息室等他,他才往休息室走。 休息室里,Ravi左手扶着咖啡,右手托腮,出神地望着窗外。他似乎已经维持这个动作很久了,当严堂坐下的时候,Ravi转过头的动作,明显有些僵硬。 “抱歉,我来晚了。”严堂弯下身坐在Ravi对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Ravi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平淡,似乎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你知道,我听说公司里有人想把我拉下台,让你上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从一个印度的小村庄来到美国留学,经历了无数的艰辛。我的姐姐为了供养我,嫁给了一个有钱的老头。她过得并不幸福,不停地给老头生儿子,可惜生了3个女儿。却为了我能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忍受了这一切。” 严堂捧着冷掉了的咖啡,静静地听着。Ravi的语气中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决绝。 “我努力学习,忍受了种种不公,只希望毕业后能找到一份好工作,能够解救我的姐姐。”Ravi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但她没能等到那一天,她因为难产去世了,连同她肚子里的孩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压抑着内心的情绪,“我去参加她的葬礼,看到她身上的淤青,我发誓,我一定要出人头地。我救不了我的姐姐,但我要救我的侄女。” Ravi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所以我不停地往上爬,不惜一切代价。我花了十多年的时间,终于爬到了研发总监的位置。然后你出现了,严堂,一个比我更聪明、更有天赋的华人。我失去了下属的崇拜,也失去了上司的器重。” 他苦笑了一下,“你可能觉得我应该后悔,但我不。你们中国有句话,既生瑜,何生亮。小人物为了生存,没有什么任何错。” 严堂放开冰冷的咖啡,他看着Ravi,语气里没有任何喜怒:“Ravi,每个人都在为了生存而奋斗,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以伤害他人为代价。你的侄女,如果她知道你为了她做了这些事情,她会怎么想?” Ravi沉默了,他倔强地仰着头不去与严堂对视。 “你不会原谅我,对吗?” “原谅与否,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们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今天的事情公司自有定夺。” 严堂起身离开了休息室。 明明今天还什么工作都没有做,严堂只觉得疲惫不堪。 他茫然地坐在电脑桌前,或许是同情心作祟,他只字未提Ravi与尼莫的事,只是客观地提供能够证明自己清白的工作日志。 一同提交的还有一份辞职报告。 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想要见到佟远东的心情变得极其迫切。 佟远东这边,听说到严堂这边的事,火急火燎地改了航班,提前了两个小时回到了公寓。 可他一推开门,就看到坐在沙发上的严堂,而旁边放着一个刚收拾好的行李箱。 “严堂!”佟远东鞋都没换,直接冲到了严堂面前。 “抱歉,远东我还是要离开这里。” 说起离开,严堂的心里突然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痛,如同被无数根细针来回地刺扎。 “我……我要回国了。” 正文 第34章 回国 今年的2月15号就是除夕,严堂定了头一天的机票, 原本一个月就能交接好的工作,最后还是因为种种原因延长了几天。公司空降了一名研发组长,是个白人,接管了严堂之前负责的大部分项目,而一些零碎的任务则被分配给了罗念声和杰克。 总的来说,离职办理得还算顺利。 离开纽特尔的时候,罗念声哭得稀里哗啦地,杰克也在一边悄悄抹泪,临了上车,严堂都还轻轻拍着抽抽哒哒的小姑娘,但佟远东始终没有现身。 自从他从佟远东家里搬出来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不知道是这段时间太忙,还是自己的有意避开。 佟远东,大概现在也不想见到他了吧。 严堂遥遥望了一眼那栋办公大楼,艰难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气雾在空气里短暂地停留,然后消散。 等到严堂重新回到圣地亚哥的时候,距离回国只剩一周了。 严堂也奇怪,这段时间里,除了打包行李,就是在家里煲汤,明明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还偏要做两人份。每天下午还会去康复中心去看望商教授。 自从商教授出事以后,商颂皑就跟总部申请暂时调到美国分部,所以严堂几乎天天都能碰到他。 离开美国的头一天,严堂又去了康复中心,去跟商教授他们告别。 这段时间以来,每当严堂与商颂皑的目光相遇,对方眼中那抹难以言说的怜悯总让他感到不自在,尤其是当他独自一人对着花园沉默时。 而今天,商颂皑的目光更是让他如坐针毡。 终于,严堂忍不住开口问道:“颂皑,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我不过是回国而已,又不是要去战场。” 商颂皑欲言又止,“严堂,你……唉。” 话还没说完,商颂皑又走上来,轻轻地拥了一下严堂,“兄弟,你不是一个人。” 严堂一脸困惑,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商颂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佟远东三天前就到圣地亚哥了。” 听到佟远东的名字,严堂的心跳还是不自觉地乱了阵脚,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 “他,他怎么来了?” 商颂皑轻哼一声:“还能为什么,当然是来参加他老爷子给他安排的相亲。” “原来是这样。”严堂自嘲地笑了笑,努力保持着面上的平静。 “就是这样!”商颂皑突然就来劲了,“姓佟那小子,从小就是个不老实的,但凡长得好看的,都爱上去勾搭两句。就我们巷的梦婕,小时候没少被他小子哄的面红耳赤,老孟可没少因为这个事跟他拌嘴……” 商颂皑又开始像往常一样絮叨起佟远东小时候的顽皮事。但这一次,严堂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听得津津有味,他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似乎发现了严堂突然的沉默,商颂皑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严堂,“严堂,你没事吧?” 严堂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什么,只是在想明天怎么去机场。” “我送你啊!”商颂皑立马接上话,语气轻松,“明天是情人节,市中心的活动不少,你今晚刚好可以再去附近逛逛。明天上午十一点我来接你去机场。” “好。”严堂感激的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商颂皑就准时来到公寓楼下,连拨了好几通电话,对面才有人接。 “喂?” 对面的声音有些嘶哑,把商颂皑吓了一跳,“我去,严堂你干啥了,声音变成这个样子?” “没什么,可能有些宿醉。”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吞咽的声音,应该是喝了好几口水。 “你这是喝了多少酒,把嗓子喝成这样?嗓子眼跟捅了似的。” “咳!咳!咳!”严堂被商颂皑的话刺激得咳嗽起来。 “别急别急,我不催你,你慢慢收拾。”商颂皑的语气立马柔和了下来。 对面的咳嗽也很快就止住,声音也听起来清亮了不少。 “你等我一下,我很快下楼。” 一向守时的严堂今天足足磨蹭了半个小时,慌里慌张赶下楼的时候,连衣领都还歪着。 “快走吧!”严堂一钻进后车厢,整个人就滩在了座椅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商颂皑透过后视镜上下打量着严堂,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后面有人追啊,跑得这么急。” 严堂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下,他瞥了商颂皑一眼,声音还有些沙哑:“开你的车。” “哟,喝了酒脾气都变大了。”商颂皑轻轻启动了车子,一边还不忘调侃。 “我把窗户摇下来透透气,你这是昨晚玩的有多嗨,车里都是酒味儿。”商颂皑说着,递给严堂一个保温杯。 “还没吃早饭吧,这是我叔父熬的粥,你凑合着吃点。” “谢谢。”严堂接过保温杯,他现在的确也饿了。 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米香扑鼻而来,他小口地喝着,感觉到一股暖流缓缓流淌进胃里。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严堂的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车内的空气里弥漫着皮革和新车特有的清新味道,与外面的喧嚣形成了鲜明对比。 商颂皑熟练地操纵着方向盘,目光在前方的道路和严堂之间游移。 “严堂,你在国内联系好工作了吗?”商颂皑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严堂抬起头,眼里还带着一丝宿醉的不清醒:“还没有,我想等年后再说。” 商颂皑的眉头微微皱起:“那你有什么打算?你总不能一直不工作吧。” 严堂沉默了一瞬,仿佛是在积攒勇气:“我一直有个梦想,可以像商教授那样,创办一下专门设计射频前端芯片的公司。” 商颂皑的神情也开始认真起来,“你知道创办一家公司需要面临很多现实问题吗?资金、市场、团队……这些可都不是你一个人就能搞定的。” 严堂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说还没想好。回国后先去找老韩商量一下。” “老韩?”商颂皑似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难怪昨晚喝那么多酒,你是怕回国见了老韩,又被喝趴下,自己偷偷练酒量啊。” “当年,喝得见着老韩就躲的可不是我哦。”严堂反唇相讥。 气氛因为这一来一回的玩笑话,变得轻松了不少。 “老韩在国内这么多年,国内市场走向他也应该更清楚,到时候见了老韩记得替我问他问声好。” “怎么,商二少不自己亲自回去跟老韩问好吗?老韩可盼着你回国一起喝酒呢?” “那就让他继续盼着吧。”商颂皑耸耸肩,装出一副惋惜状。 “但是。”商颂皑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突然变得柔和:“如果你回国后需要帮助,无论是资金上的问题还是其他什么,都可以来找我。我会尽我所能支持你。” “谢谢你,颂皑。”严堂的眼底有些湿意,“商教授和你都帮助过我太多了,能遇到你们,我觉得很幸运。” “客气了。”商颂皑笑的开怀,“忘了咱们寝规了?” “没忘。”严堂的眉眼也舒展开来。 “苟富贵,互相旺。” 两人齐声说了出来,随后相视一笑。 商颂皑看了瞧了一眼后视镜,提醒着严堂。 “把安全带系好,后边好像有个傻缺要超车,兄弟我立马加速送你去机场,保证你回国一路顺通。” “好,那我就谢谢兄弟了。” 车子继续在城市的街道上滑行,阳光在车窗上跳跃,仿佛在为严堂的未来加油鼓劲。 八年的美国生涯,真的结束了。 就像当年一个人怀揣着未知来到美国一样,现在的严堂又要再次踏入前途未卜的回国之程。 快到机场的时候,商颂皑把车停到了路边,陪着严堂一起进机场。 严堂的行李很少,一个大尺寸的行李箱几乎酒能装下他的所有东西,办理完托运,就只背了一个电脑包在身上。 “你还真是个工作狂,都离职了,还背着个笔记本在身上。”商颂皑打趣道。 “这么长的航班,总得找点事情来做吧。” “好好好,希望我们严大工程师回国以后也能这么忙。”商颂皑打趣着说。“你在此处不要动。” “我不吃橘子。”严堂无奈地摇头。 “给你买杯咖啡,免得你待会登机的时候不清醒。”商颂皑说完就完机场的咖啡店走。 严堂也只好站在机场的广阔大厅中,原地不动地等着。望着那些匆匆而过的旅客,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不同的故事和目的地。 人流越来越急,前面传来一阵骚动,严堂也好奇地伸着脖子张望。 一名穿着深色大衣的男子逆着人潮的洪流,坚定地在人群中前行。 “严堂!你给我站住!”佟远东的声音在人潮里响起。 来人越来越近,待看清来人是谁,佟严堂惊得瞪大了眼睛,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地想要逃避。但周围的旅客太多,形成了一道道人墙,将他的去路挡了回来。 “我抓住你了。” 突然,严堂的手腕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他转过头,迎上了佟远东那双发红的眼睛,里面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严堂!你这个负心汉!吃干抹净就不负责了!” 正文 第35章 亲吻 “昨晚的事,你不讲清楚就想逃吗?”佟远东禁锢着严堂的手,或许是因为一路疾跑过来,脸颊有些红,还有些微微的喘气。 “我……我没逃。”严堂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挣脱着,却不敢去看佟远东的脸。 “没逃?怎么我一个买早餐的功夫,你人就到机场了?” “刚刚见着我就想跑,不是躲我是什么?” “难道你昨晚说的都是假的?都是骗我的?” 佟远东的情绪突然有点激动,连质问的声音都变大了。严堂四处看了一眼,机场里人潮涌动,没有人关注他们这一块的动静,他认命似的叹了一口气。 “不是假的,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你先松开,我不会逃。我们在旁边好好聊。” 听到这句话,佟远东才稍微缓和下来,他松开严堂手腕,顺着手掌紧紧地扣住严堂的手指,乖乖地跟着严堂拐到角落去。 机场里的行人多得就像城市夜间的霓虹,他们逆着形形色色的人群,往拐角安静的角落走去,就跟昨晚在酒吧一样。 汹涌的人潮,摇晃的舞灯,还有跳动的心脏。 从康复中心回来以后,严堂一个人坐在卧室的床沿,房间的空旷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房间的墙壁上还留着一幅抽象画,但此刻它的存在似乎只是为了强调空间的空旷。 明天就是是情人节,附近的商场很热闹,很多情侣都去那里庆祝。严堂的心中微微一动,他决定去附近的商场逛逛。 情人节的装饰随处可见,甜蜜的情歌在空气中回荡,仿佛每一处空间都在庆祝明天这个充满爱意的节日。 严堂漫无目的地在商场闲逛,自从今天从商颂皑那里听到佟远东新动态,心中萦绕的孤独感始终挥之不去。 他路过一家家餐厅,每家餐厅都装饰得温馨而浪漫,透过玻璃窗,已经有不少情侣在享受他们的晚餐。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家意大利餐厅的窗口,透过那扇窗户,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佟远东。 他的心猛地一紧,因为坐在佟远东对面的,是一位优雅的女士,两人正在共享一场温馨的烛光晚餐。 佟远东看起来精神焕发,他和那位女士的交谈中不时发出愉快的笑声。严堂可以看到餐桌上摆放着精美的菜肴,有新鲜的生蚝、香煎鹅肝,还有精心烹制的牛排,每一道菜都像是在诉说着约会的浪漫。 严堂站在窗外,想起商颂皑在今天说的话,心里像是灌了整整一大杯柠檬汁,连血液里流淌的都是酸涩,仿佛下一刻就要从他的眼眶里溢出来。 他慌忙加快脚步,逃似的跑出了商场。 夜风打在严堂的脸上,他的前方空旷无人,没有了那个总是挡风的身影。他闭着眼,身子微弓,右手撑在电线杆上,小口的呼吸着,试图压抑住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起伏。 跟佟远东这次分别,就像是暴雨之后的潮湿,黏糊糊的湿气,烘不干,也吹不散。 风突然停了,严堂猛的睁开眼,高大的身影站在了他的面前。 “先生,您是一个人?”开口的是一名白人男性。 “我观察到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已经很久了,有兴趣一起去对面喝一杯吗?” 来者礼貌地向严堂发出邀请,路灯下一双桃花眼熠熠生辉。 严堂本想拒绝,却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下来。 刚踏进酒吧,昏暗的灯光和低沉的音乐声便将严堂包围。酒保微笑着迎接每一位客人,递给每人一支玫瑰花,仿佛在这个暧昧的夜晚,玫瑰是不可或缺的语言。 白人青年接过花,转手就赠给了严堂,他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欣赏:“你真的很吸引人,希望这朵玫瑰能配得上你。” “谢谢。”严堂接过花,凑上去闻了闻。只是花香太过浓郁,他便随手放在了桌上。 接着,白人青年将手中的酒杯递向严堂,杯中的液体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严堂礼貌地笑了笑,声音平静而坚定:“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从不喝别人递过来的饮料。” 白人青年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有料到严堂会这样直接拒绝。 他试图说服严堂,于是试探性地握住严堂的手,眼神里流露出贪婪:“这只是一杯酒,在这个情人节的夜晚,我们应该放下戒备,享受这份浪漫。” 严堂顿生厌恶,他快速收回手,“看来今天来错了地方。” 白人青年眼见严堂要走,也立马站起身,捡起严堂扔在桌上的花,追上去。 “抱歉,刚才冒犯了。您的花忘拿了。” 严堂微微摇头,他的目光落在了白人青年手中的玫瑰花上。 “玫瑰花不错,可惜送的人不行。” 他将花还给了白人青年,准备离开这个让他感到不安的地方。 却在这时,严堂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明明没有喝酒,怎么会? 严堂抬头,就见白人青年又将玫瑰花递到他的鼻端,太过浓烈的气味让人几欲作呕。 是玫瑰花有问题! 严堂努力保持清醒,一把把玫瑰花打到地上,踉跄着往后退,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等等,先生,你看起来不太舒服。”白人青年伸出手,试图抓住严堂。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隔开了白人青年和严堂。严堂感到一只手臂挽住了他的腰,稳住了他的身体。 他转头一看,竟然是佟远东,他的眼神坚定而锐利。 “你没事吧?”佟远东的声音在严堂耳边响起,如同一道温暖的光,穿透了严堂的恐惧和不安。 严堂摇了摇头,尽管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但他仍然努力站稳:“快带我回去。” 佟远东没有多问,他紧紧地握住严堂的手臂,保护着他,穿过人群,向酒吧的出口走去。 回到家后,严堂只觉得全身燥热难耐,旁边的佟远东是他唯一解药。 “你怎么能跟陌生人去那种地方,如果不是我从商场跟了过来,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 佟远东似乎很不高兴,甚至有些生气。 严堂此刻大脑也有点不清晰,只能看到佟远东的嘴唇一张一合的,但却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突然好想堵住这张喋喋不休的嘴。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四唇相碰,佟远东当场失去了所有反应,他愣在原处,任由严堂吸吮啃咬。 过了好一阵,严堂终于心满意足地跟佟远东分开。 “终于安静了。”他傻笑着,眼里一片天真。 佟远东却眯起了眼,浑身充满了危险的气息,他狠狠的推了一把严堂。 “严堂,你知道我是谁吗?又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突如其来的疼痛似乎又让严堂恢复了一些理智,“你是佟远东。你是我的实习生。” “实习生?” “对,你是我的交往实习生。”严堂抑扬顿挫地把这句话,一字一句地吐出来,话说完的时候,人也重新趴在佟远东的怀里。 “可你不守信用,明明说过会一直追求我的,但你,但你居然去相亲!” 说到这里,严堂居然带了点哭腔,像个任性的孩子。 “不是你先放弃我的吗?” 对面的人似乎并没有被触动,语气依旧有些冷漠。 “我先放弃了吗?”严堂歪着头,仿佛陷入了思考中。 “好像还真是,”他苦笑了一声,然后抬头望着佟远东的眼睛,“对啊,我要回国了,不能跟你在一起了。” “可是怎么办?我喜欢上你了。” 严堂像个无措的孩子,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不知不觉,脸颊就湿了一片。 一双温热的手掌突然捧住严堂,他看到一双猩红的眼。 “可是我也喜欢你啊,你怎么能舍得让我也这么难过。” “对不起。”严堂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佟远东的骨相很优越,想问题的时会沉着脸,嘴巴能崩成一条直线。不知为何,严堂脑子里实然想到罗念声常常念叨的霸道总裁和他刀削般的下颌线。 而此时这把锋利的刀刃,就这么明晃晃的悬在严堂的头顶,大脑开始变得浮浊,却又因这刀锋迟迟不落而紧崩拉扯,像是一场漫长的凌迟,又似一场耗尽耐心的宣判等待。 佟远东就这么抵着他的额,任由酒气在两人呼吸之间来回逃窜,浓烈的气息,浸透了身体的每一个呼吸的毛孔,迷惑了所有的理智,熏得严堂整张脸艳丽水润。 严堂盯着近在咫尺的唇线,顿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缓慢的滚了滚喉节,好热。 “远东,太近了。” 严堂尝试说些什么,试图缓解一下此刻微妙的化学氛围,可当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没有了平时的坚定利落,连严堂自己都惊讶于会发出这么底气全无又类似于撒娇的语气,句尾的软音就像是一个钩子,勾得佟远东心里一痒。 佟远东目光沉沉的看着严堂,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混着萄葡酒的香气飘到严堂的耳边,耳梢的软发也随这轻柔的气息微微的颤动一下。 “对,太近了。” 佟远东感觉到心脏不受控制的在胸腔里毫无节奏的打鼓作乱,吵得脑子嗡嗡直痛。 “你想再近一些吗?”严堂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像是一场盛大炫烂的烟花秀,在佟远东的耳里轰然炸开,声响浩大,佟远东甚至都不能找到自己的心跳声。 严堂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左手按在了佟远东身侧的皮质沙发上。 “要再近一些吗?” 严堂的眼角有些浸湿,声音尽可能地压着,试图掩盖掉因为紧张而带来的轻微颤抖,手指卷了又卷,直至在沙发上抓出了五个指头印。 佟远东本能地往后仰了仰,有些错愕的望着严堂,本该是掠猎对象的严堂,正反客为主用类似反扑的动作,将他困于沙发之间。 这就是严堂,如同一朵骄矜的野玫瑰,芬芳又迷人。即使生长在悬崖边,也依然会在鲜丽花瓣下长出包刺,不自让人轻易摘取。 哪怕这朵玫瑰的撷取会艰难无比,此时此刻,佟远东只想抓住这朵玫瑰,将他从悬崖摘下。 就算包刺扎进皮肤,浸出鲜血,他也要握住玫瑰的枝杆,彻底的将他拥入自己的秘密花园,藏起来,谁都不让看。 “我允许你再近一些,我的野玫瑰。” 佟远东笑了,抬起右手轻撩了一下严堂额间的碎发,右手穿过柔软的短发,按住了严堂的后脑,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轻轻的往下压。他扬起了下巴,咬上了这采野玫瑰的鲜红。 感齿相交的一瞬,严堂的紧崩便化成了柔软,身形一滞,本就缺氧的大脑更加的窒息,脸蛋都憋的通红。 “张嘴。” 他听到佟远东低沉而又急促的说道,带着不易察觉的命令口吻,严堂感觉自己一下就烫了起来。头皮瞬间麻了一下,如同触电一般,电流顺着蓝色的血管,穿过四肢百骸带起一阵又一阵的颤栗。 原本按在沙发上,因过度紧张而有些僵硬的手掌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佟远东的肩上,严堂一条腿跪在沙发上,全靠另一条腿支撑着即将脱力的身躯。佟远东突然挽起严堂的另一条腿,摆成跨坐在他腿上的姿势。 瞬间的失力,严堂的整个身子往后仰,吓得严堂胡乱抓住了佟远东胸前的红色条纹领带,佟远东也顺势捞起严堂的腰。 唇齿短暂的分开了一个间隙,接下来又不知道是谁先主动,从一开始的来回追逐,变得缠绵悱恻,严堂口腔里全是佟远东的葡萄酒气,佟远东的动作也开始变得有些疯狂,带着一点强势,更不得把严堂整个人都化在嘴里。 空气里的温度开始变得滚烫,连加湿器里喷出的细雾也都开始变得粘稠。 正文 第36章 等我 严堂醒过来的时候,佟远东已经在浴室里洗漱,他不知道昨晚是怎么从酒吧回到公寓,又是怎么从沙发回到了卧室。 他努力在大脑里搜寻昨晚的记忆,闪过的几个零星碎片,也都全是滴着汗珠滑动的喉结,耳鬓湿热的触感,以及他舒服到忘情的喟叹。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就只记得他想堵住佟远东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然后,然后怎么了?然后他主动亲了上去了,还重复了一堆清醒时绝对说不出口的话。 “可是怎么办?我喜欢上你了。” 严堂心中警铃大作,昨晚他都干了些什么事!? 他噪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恨不得把自己憋死在被窝里。浴室里传来动静,严堂连忙伸出脑袋,侧身继续装睡。 感觉到旁边的床垫下陷,严堂的身子也随着旁边的动静而轻微晃动,如同昨晚那一个个海上沉浮般摇晃的梦。 他听到瓷杯放在床头清脆的磕碰声,接着,他就落进了一个略带凉意的怀抱,炽热的喘息又在耳边缠绕。 藏在被窝里的双手突然握紧,严堂浑身的肌肉因为太过紧绷,而有些轻微的战栗。 严堂感觉自己露在外边的每一寸皮肤,都被温柔又专注地注视着,他的耳垂被轻轻含住,又松开。然后是脖子,下巴,嘴唇,被唇瓣来回地碾磨轻吻。 “这都不睁开眼。” 佟远东愉悦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带着薄荷味的清香,最后有些不甘心地在严堂的脸蛋上咬了一口。 “我去给你买早饭,待会送你出机场。乖乖等我回来。” 旁边的重量终于消失了,听到关门声的那一刻,严堂猛地睁开了眼,挣扎着要起床,下半身传来的不适感让激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立马掀开被子,仔仔细细地检查了自己一遍。 看来昨晚佟远东还算克制,除了一些轻微的不适感,身体感觉还算清爽,身上也重新换了一套干爽的衣服。但昨晚他没有意识,这一套流程下来肯定不是自己干的。 严堂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双颊红的跟太阳晒过一样,他无力地举起右手手肘挡在眼前。 这跟项目还没立项,就先把设计成品摆到老板面前有什么区别? 老板不会因为你提前完成一个未知项目而高兴,只会因为你突出起来的成品扰乱原本的市场规划而焦虑。 是的,焦虑。 他是不是还得留下来对佟远东负责? 严堂此刻很焦虑,原本计划的抛下私情回国追梦,现在却又回到了原点,私情还升级成了责任。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商颂皑在催他出门了。 他一张口,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喉咙也像是吞了满口的磨砂一样难受。 于是立马端起床头的瓷杯喝了一口水,水是甜的,带着甜蜜的香气和温和的热量,缓缓滑过干燥的喉咙。严堂顿了一下,又继续大口大口的喝水,让紧绷的嗓子逐渐放松。 跟商颂皑聊完,还没顾上把衣服穿好,他就冲到浴室快速地洗漱,直到冲到镜子面前,他才看到自己的脖子有多惨不忍睹,斑斑点点的红痕,脖子上的那个红痣也被反复蹂躏,周围的皮肤红的充血,还留下几排咬痕。 严堂两眼一黑,佟远东是狗吗?这哪叫克制!? 他气鼓鼓地刷完牙,套了一件高领打底羊毛衫,连床铺都懒得理,提上行李箱就跑了。 没想到佟远东居然追到了机场兴师问罪。 “你为什么要跑?”佟远东现在很不高兴,早上的温存消失殆尽。 “还有,你找的什么二百五司机,逃命地朝前跑,追都追不上?” “昨晚的事,我不记得了。”严堂有些支支吾吾。 “不记得了?”佟远东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一句不记得,就想把自己撇干净?” “昨晚是谁说哭着说也喜欢我,不想和我分开……” 佟远东像个机关枪一样的疯狂输出,吓得严堂连忙捂住他的嘴,“你小声点,我……我会负责的。” “我凭什么小声点,你都要……”似乎听到了什么新鲜的东西,佟远东终于安静下来,嘴角再次勾起。 “你说你要负责?那你想怎么个负责法?” “我还没想好。”严堂很诚实地回答,“我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而且,我马上就要回国了。” 看着严堂这幅认真模样,佟远东也终于正经了起来。 “你为什么就会觉得,我不会跟你一起回国呢?” 严堂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佟远东,“你的事业在美国,你的朋友也在美国,你在美国也过得很安稳。” “可我遇到了你。”佟远东打断了严堂,“从此你就成了我的生活。” “安稳对我来说是很重要,但如果未来没有你,我会过得很不安稳。” “可,可是,”严堂低下头,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膨胀,堵在心里,逼着他迫切地想要把埋在心底的东西全都倾吐出来。 “我这次回国,可能会很有很多未知,很多困难,我可能会变成一个麻烦。” 严堂突然感到喉咙哽咽,他不明白为何在佟远东面前会突然变得如此脆弱。他清楚自己并不完美,背负着许多顾虑、包袱和责任。 多年来,他一直独自面对一切,但此刻,他心中却涌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渴望得到依靠,渴望那个人是佟远东。然而,这种渴望也伴随着恐惧,他害怕自己变得依赖,更害怕依赖的对象是佟远东。 佟远东沉默了一会,“你回国后,确实会有很麻烦。” 严堂呼吸一滞,感觉身体的温度正在消失,疑惑地看着佟远东。 只见佟远东,拿出手机不知在备忘录里写些什么,嘴里也振振有词。 “我了解到,你的学业之路并不平坦。商伯父告诉我,你的学费主要靠贷款和兼职工作积攒,能来美国读书,也多亏了商家基金会的资助。家里还有一位身体不好的奶奶,你父亲的赌债,以及弟弟妹妹的成长,都是你在用打工的钱一点一点地扛。” 听到这些,严堂低着头,嘴唇紧抿,手指在裤缝处不安地蜷缩。 “不过,这些问题好像在你工作后的第二年基本都有所好转。”佟远东又继续说。 “你如今回国,应该是会继续从事商伯父之前的事业,只是最近因为承新被制裁,体声波技术的发展也肯定会受打压。你这么聪明,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冒出来继续做体声波,而是先从声表面波技术着手。” 严堂愣在了原地,佟远东说的,确实击中了他的计划。 但是,这个剧情走向是不是有点歪了? “你怎么会?” 佟远东没有回答严堂的话,而是继续他的推测。 “你回国后,可能会考虑成立自己的工作室,从设计入手,一旦有了可以发布的产品,就会寻找投资。我猜对了吗?” “是,是这样的。”严堂有些木讷的点头。 佟远东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严堂,你回国后的道路绝不会一帆风顺。首先,技术研发将是一大挑战,国内目前能支持你的工厂并不多。其次,资金筹集也会是一个问题,初创企业往往资金紧张,你必须找到愿意投资你的技术和愿景的合作伙伴。同时,团队建设与管理也是关键,你需要招募合适的人才,并建立有效的团队管理和运营机制。” 看到严堂锁得越来越紧的眉头,佟远东勾了勾唇,然后把手机翻了过来。 “我帮你算了算,如果要创立一个小小的工作室,每年的租金水电100万,供应材料200万,设备与软件300万,还有员工工资500万……” 严堂顿时语塞,这剧情发展是彻底歪了。 好不容易积攒着勇气说出内心的忐忑,结果在佟远东的深入分析下,情感剧变成了商业剧,自己的不安感反而也因此加剧。 佟远东伸过手,如同抹平衣服上的褶皱一样,抚平了严堂的眉头,一双桃花眼流光溢彩。 “要创业,花钱是少不了的,商家最近因为承新的事,估计会消沉好一阵子,所以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我吗?” “本少爷懂技术,有人脉,有背景,最重要的,我还很有钱。我觉得你要是放弃了我,绝对会后悔的。” 佟远东像只开屏的孔雀,巴不得把自己的所有优势全都给严堂展示出来。 “你是在王婆卖瓜吗?”严堂突然笑了。 “我这是毛遂自荐。”佟远东立马自证。 “你不用非得自己跟我绑定在一起的。”严堂心中的淤塞仿佛一下子就散了,“我说过不会跑的。” “可我想跟你绑在一起,我没有安全感,我需要你的肯定来让我安心。”佟远东捧起严堂的脸,如同捧着一团缥缈的云朵,“我需要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好吗?” 严堂被佟远**如其来的直白表白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温柔所取代。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 他轻轻握住佟远东的手,感受到了对方手掌的温暖,“好,我在国内等你。” 两人的眼中都闪过一丝释然,视线也终于再次在空中交缠。 他们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佟远东还是没忍住,虔诚地吻了上去。 哐当,装好的咖啡掉在地上撒了一地。 两人被吓得立马分开,被打断的佟远东不悦地转过头,看到此刻石化的商颂皑。 “原来那个二百五司机是你啊。” 正文 第37章 老韩 经过三十多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严堂终于又重新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 严堂走出飞机的机舱,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方标注的“武城机场”几个大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远处灰色的天空里交错着条条白杠,身边的摆渡车与行人开回交错着,尖锐的鸣笛与与机场里低沉的广播音相互应和。 他紧紧捏着前胸深色的西服衣领,直到领口都快到生出褶皱,突然,他昂起头,熟练地肩背包挎好,在人潮拥挤中逆流而上。 当他走出机场,一种久违的亲切感油然而生。环顾四周,每一点变化都让严堂感到新奇,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在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开辟一段新的旅程。 “老严,在这儿呢!” 老韩在人群中挥舞着手臂,声音洪亮,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可算把你给盼回来了!” 严堂一眼便看到了老韩,快步走了过去,两人紧紧拥抱了一下。 “你小子,终于舍得回来了!”老韩拍了拍严堂的后背,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喜悦。 “老韩,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不想回来似的。”严堂笑着说。 “商老二那家伙没跟你一起回来?”老韩随口问道。 严堂沉默了几秒,没提商教授的事,“他今年有事,应该是在美国过年。” “我看他是又怕被我喝趴吧。”老韩说着,自然地接过严堂的行李箱,然后又回头问道。 “你这次回来有地方住吗?” “你这倒是提醒我了,我还没来的及订酒店呢。”说罢严堂就准备打电话订酒店。 老韩回过头,直接就把手机从严堂手中夺下,摇晃着圆滚滚的身子。 “住什么酒店,住我家去。今年就在武城过年了呗,晚上哥哥带你潇洒去!” “走,搭地铁去!”老韩一把搂住严堂的肩膀,得意洋洋地往机场地铁站走去。 “你没开车吗?要搭地铁?”严堂疑惑的问道。 “我驾照都没拿呢!”老韩说得理所当然,“我这天天喝酒的,拿了驾照都得让代驾师傅赚了去,还不如不拿呢。” 怕是因为害怕科二又过不了吧。 严堂摇头一笑,没有去拆穿他,安静地跟在老韩身后。 “那可真是辛苦了,没车还专门跑一趟机场来接我。” “好说,哥哥就是仗义!” 老韩拍着胸脯,脚步轻快,一路上说着这些年,怀念着那些年,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地铁口。 地铁入口旁,几台机器孤独地矗立在一边,地铁站内行人匆匆,偶尔会来一两个老人颤颤巍巍地走过去买票。 严堂心下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想,他掏出钱包,翻出回国钱兑换的人民币,径直走到自动售票机前。 还没踏出几步就被老韩拉回来。 “得了吧,你这个美国回来的土包子,现在连出行都落伍了。”老韩揶揄道。 “啊?”严堂一脸疑惑。 老韩指着不远处的地铁入口,笑着说:“你看你,还准备去买地铁卡。现在谁还用那个,都是二维码一扫就搞定了。” 说完,老韩就拿出手机在严堂面前演示了一遍二维码的使用,严堂也跟着笨拙地模范。 费了一阵功夫后,总算把电子公交卡在支某宝申请好,他尴尬地笑了笑:“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有点落伍了。在国外待久了,对国内的变化还真有点跟不上。” “没事,有哥在,保准让你快速融入。”老韩自信地说。 两人一起扫码进了地铁站,严堂感慨地说:“二维码的使用在国内已经很普遍了吗?” 老韩笑了笑,拍了拍严堂的肩膀:“二维码现在都快被淘汰了,这几年,支某宝那群家伙还推出了刷脸支付,支付方便了,生活便捷了,到手的钱在你手上的时候也越短咯!” 听到这,严堂不由地盯着手机上的二维码发呆,他才感慨着二维码的神奇,又要开始接受它即将被新的事物取代了吗? 地铁上,老韩继续打趣严堂:“你可不知道,现在国内变化可大了,移动支付、5G网络、无人驾驶公交车,样样都能让你这个海归变土鳖。” 严堂苦笑着摇头:“看来我得好好适应一段时间了。” 老韩突然收起了玩笑的语气,认真地说:“说真的,严堂,国内的发展确实快,但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就像你刚才买地铁卡一样,有时候你会发现,有些东西看似过时,但在特定的时候,它们还是有用的。” 严堂听出了老韩话中有话,眼神认真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老韩看了看严堂,意味深长地说:“小严同学啊,我的意思是,回国你要适应的东西还多着呢。” 严堂埋着头,咂摸着老韩说的那些话。 老韩推搡了一下严堂,“呆子,旧事物被新事物取代本来就是常态,你那小脑瓜就别转了,哥哥回去给你炖猪脑花。” “都说了我不喜欢吃猪脑花。”严堂拧着眉毛拒绝,眼底却满是笑意。 国内的地铁很安静,不久,老韩便推着行李箱,向严堂示意下车。严堂紧随其后,两人步出地铁站,步行不到十分钟,便抵达了一个现代小区的入口。 武城的冬日依旧寒冷,小区外除了几个顽皮的孩子在放鞭炮,其他人几乎都躲在家里享受着空调的温暖。 “快点,我家就在前面左转的第二栋楼,江景房哦,尤其是我儿子的房间,那景色简直了!”老韩兴奋地介绍着。 老韩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严堂,“我们领导也住这栋楼,他当年也看中了我的房子,可惜我抢先一步。弄得我每回回家都得小心翼翼,生怕碰见他。今晚我就让我儿子去客房,把那间VIP景观房让给你,让你也体验一下什么叫‘滚滚长江东逝水’。” “算了吧,我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好意思跟小孩抢。” “别客气,哥哥对你可是真爱。” “别,我怕嫂子不高兴。”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楼栋门口。 快到楼栋门口时,一名中年男子穿花色棉睡衣,手里提着一个空菜篮,在楼下铁门打电话,一会弓着背,对着空气点头哈腰,一会又皱着眉头来回走圈圈。 “我*!”老韩突然骂了一句,“领导啥时候姓曹了。” 然后推着严堂在前,自己躲在后边,努力将圆圆的身体藏在单薄的严堂身后。 那位中年男子也刚好挂断电话,一转头,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嘿,韩江贵!” 老韩听到这声叫唤,脚步一顿,心里暗暗叫苦,但脸上却很快就堆满了笑容。 “新年好啊,领导。去买菜啊?”他主动打招呼。 领导一脸的乌云密布,显然心情不佳:“还有什么心思买菜啊,刚刚上头打电话,说我们年前产的那批滤波器在性能上比不过进口的,客户还反馈说我们的设备体积太大,性能不够稳定。我需要你加班,尽快优化一下性能。” 老韩无奈地叹了口气:“领导,您知道的,国产滤波器的传统设计方法与进口滤波器在技术上有很大的差距。我们的设备无法满足客户对小型化和高性能的要求,这可不是加班就能解决的。” “都是滤波器,能有多大的区别?”领导显然对老韩的话很不满意。 老韩眼睛瞪得溜圆,严堂见状都替他捏了把汗,生怕他会像当年在学校那样,抡着拳头就要开始他的暴力美学。没想到老韩居然硬生生地把表情收敛好,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地解释。 “领导,您听我解释,国内外滤波器的差别还是挺大的。国产滤波器在材料性能上相对较弱,工艺稳定性和整体品质也有很大差距。国外厂商已经能够利用先进的材料和设计方法提高器件性能和集成度,我们在这方面还在努力追赶……” 领导不以为然,强硬打断了老韩的科普:“我不管那些,客户的要求就是命令,你必须想办法解决。” 严堂在一旁听得心里不平,想要上前帮老韩说几句,却被老韩用眼神制止。 老韩有些为难:“领导,我不是推辞,您看这大过年的,研究所也没开工啊。况且我今天家里还来客人呢。” 领导斜着下三白的眼睛,打量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严堂,脸色缓和了一些:“初三过后,就回去加班吧。” 等领导走远了以后,严堂不解地问道:“你们领导的要求太不合理了,你怎么就应下来呢?” 老韩苦笑着摇头:“今年的贸易战对我们这个行业的冲击可不小。你想,很多高新技术行业都受到影响,尤其是电子和通信领域。我们研究所的成本上涨,竞争力下降,根本无法与进口产品抗衡。” “比如说,进口滤波器在频率响应、带宽和插入损耗等方面都表现得更好,能提供更准确的信号过滤。而我们的滤波器在这些技术指标上,尤其是稳定性和性能上,差距明显。”老韩继续解释。 严堂不仅有些感慨:“国外的器件小型化和高性能化已经趋于成熟,国内近些年也在微电子行业有一些突破,为什么还在继续依赖进口。” 老韩摁下电梯的动作顿了一下:“你刚回国,可能还不了解情况。国外的技术积累和产业链成熟度都比我们高,他们可以快速实现技术转化。而我们,一方面技术积累不够,另一方面,市场对新技术的接受度也有限,很多客户还是倾向于使用成熟的进口产品。” 严堂皱了皱眉:“我明白,但这不是理由。如果想跟进口产品竞争,就必须进行技术革新,这样才能在市场中找到出路。” 老韩叹气:“这都不是咱们这些普通工程师考虑的事,生活都搞不好,哪还敢轻易去冒险搞革新呢?革新这东西给你带来的究竟是机会,还有灾祸,谁也不知道。我现在是家里顶梁柱,有老婆孩子要养,真不敢随便去赌。” “我现在总算是能理解你当年拿到美国offer的时候会犹豫不决了,一边是家里老人和弟妹,一边是前途难测的未来,还好你都挺过来。哥哥我为你感到骄傲。” 老韩单手搂住严堂的肩膀,他说话简单又直白,却听得严堂心里发苦。 “没有你们帮衬也不会有我的今天。”严堂脸上的表情动容。 “行了行了,大男人别说这些肉麻的话。”老韩挥挥手,半开玩笑地说,“你要真感激我,就早点成为资本家,也让哥哥当回关系户,再也不受打工的鸟气。” “好,我答应你。” 正文 第38章 宝宝 严堂跟着老韩走进屋子,一进门就看到一副大大的“天道酬勤”的十字绣,用玻璃框装饰好,方方正正地挂在客厅的大白墙上。 “哟,没想到老韩还是个上进青年啊!”严堂一边接过老韩的新拖鞋,一边打趣地说道。 老韩盯了一眼墙上的横幅,一脸不耐烦,“什么上进青年,那是孩他外公不知从哪个老太太那儿弄回来,激励他外孙的。” “咦?”严堂不禁好奇起来,“侄儿还没上小学吧?” “明年上。”提起儿子,老韩那表情比刚才面对领导还要焦头烂额。 “快别提那吞金兽了,快进来坐,外边冷。” 严堂应声走进客房,屋子里寂静无声,只有老韩刚刚打开的空调呼呼地吹着动静。 “嫂子和小侄儿不在家吗?”严堂打量着客厅。 “你嫂子带着小孩去补习班啦。”老韩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补习班?他不是明年才小学吗?”严堂不禁瞪大了眼。 “呵,那你是不知道国内教育现在有多卷。就因为他们班一个小女孩三岁就能背唐诗,你嫂子就立马投了好几万,给娃德智体美全都报了报,大过年的都没落下。” “国内也太卷了吧。”严堂感到不可思议。 老韩轻哼一声,“国内卷的可不只是教育。我是卷不动,就只能指望小孩将来能卷过别人了。” 说完,老韩就系起围裙往厨房里钻,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本食谱,准备跟着某页照做,严堂也跟了进来帮忙。 “你不用跟过来帮忙,中午咱到外面吃,这是给娃准备的科学营养餐,待会出门顺便给他送过去。” 老韩就着打开的炉灶,就着活给自己点了一根烟,见严堂还是挤进来帮忙洗菜,就顺手打开了抽油烟机。 “话说老严,你这次回国有什么打算?有公司联系你吗?” “回国前确实有好几家公司都在联系我,不过……”严堂把手底的蔬菜洗净,规整地摆好在菜板上,然后抬起头,眼底是老韩从未见过的坚定。 “我打算创业!” “创业?” 老韩身子猛地一震,嘴里的香烟差点都掉了下来,他立刻摘下烟,小心翼翼地将烟头摁灭在水槽里,然后转过身,全神贯注地看着严堂。 “你要创什么业?” 严堂笑了笑,眼中闪烁着光芒:“我打算投身射频前端芯片的发展。现在5G时代马上就要来了,我觉得从声表面波滤波器开始,这会是个好机会。” “你疯啦!这可是个烧钱的行业啊!” 老韩头皮一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的眉头紧锁,显然是被严堂的大胆计划所震撼,同时也开始担心起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和潜在的风险。 严堂点了点头,表情认真:“我研究过了,目前国内在这一块的确有短缺。我们的技术背景和国外相比,还有不小的差距。我想,这正是我施展拳脚的地方。” 老韩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老严,这条路可不好走啊。国内这方面的技术和市场都还不成熟,投入大,风险高,而且很多关键技术还被国外垄断,这不是光靠热情就能解决的问题。” 严堂微微一笑,仿佛将所有的决心都凝聚在这一刻:“老**因为难,才更要有人去做。我们不能因为难就退缩,总得有人迈出第一步,才能带动整个行业的进步。”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他又把烟盒掏出来,刚取了一支烟又把它塞回去。 “老严!”老韩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国内在这方面确实短板明显,生产线、技术、设备,样样都缺。这条路,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艰难。” 老韩看着严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说:“那你有什么具体的规划吗?” 严堂点了点头,开始详细地介绍自己的计划:“我打算先组建一个小而精的团队,专注于技术研发。同时,我也会积极寻找合作伙伴和投资者,争取在一年内推出我们的第一个产品。” 老韩皱眉思考了一下:“如果一开始只是做设计,那生产问题怎么解决?国内的生产技术可不稳定。” “你说的对,生产线这块的确也是问题,前期可以通过跟海外的晶圆厂合作实现产品的生产。等产品起量盈利了,就可以筹备建立我们自己的生产线。” 老韩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看到严堂此刻眼里迸发出的热烈,所有丧气的话也都全部咽了回去。 老韩看着严堂,仿佛又看到当年跟自己一起参加全国电子设计的那个倔强少年。 那是大一的暑假,在老韩的鼓动下,吆喝起严堂和他们宿舍那个后边转经济系的学霸,也就是商颂皑,一起参加了那年的全国大学生电子设计竞赛。 一整个假期三个人都泡在了图书馆,严堂除了负责电路设计部分,还得负担起最后的作品讲解答辩,原因很简单,严堂那会可是轰动全国的16岁贵省理科状元,年龄小,长得最好看。就算最后拿不到奖,也得让严堂作为宿舍的门面去外边溜一圈,告诉全国的大学生京都大学2007届电子工程系203宿舍全是大帅比。 终于到了比赛日,熬过第一轮省内四天三夜的紧张赛期,再到第二轮综合赛,最后挤进全国决赛。他们各发所长,却又能完美的融合到整体中,靠着默契无间的配合以及出色的表现能力,意外的捧回了全国一等奖。 只是可惜领了奖,两个队友就得意忘形了,直男语录吓跑了好几个过来要微信的妹子,对此老韩追悔莫及,捂着胸口怄了好久,连着吃了好几天夜宵才缓过心情来,商颂皑也是那个时候,被老韩非常人的酒量吓得接连几天都没敢回宿舍。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啊!” 老韩突然转过身背对着严堂,他仰着头望着天花板,似乎在努力地把眼里的什么东西憋回去。 “怎么了?老韩,突然诗兴大发。”严堂觑着眼懵懵地盯着老韩。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大一那次电子设计竞赛。”老韩还是背对严堂,没有回头,“那年的题目太难,我们都熬了两个通宵都没做出来,结果你另辟蹊径,还真把性能搞出来了。” “那会我们都对新方案没信心,只有你说总要迈出第一步,才知道行不行。” 老韩长吐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拍了拍严堂的肩膀,“老严,好好干,我支持你。”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在这一刻,他们又穿越了时空回到了大学的那段热血的时光。 “行了,你先去休息一会吧,我把儿子的科学营养餐做好了,咱哥俩再好好叙旧。” 严堂最后还是被赶出了厨房,他走回到客厅坐下,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落地这么久了是不是该给佟远东报个平安。 于是他马上掏出手机,刚刚点开微信,就被一大串的信息提示音轰炸。 这群鲜红的炸弹无一不是佟远东发过来的。 “堂堂,到中国了吗?” “堂堂,有人来接你吗?” “堂堂,你怎么还没回信息啊?” 前面几段信息还算正常,后边的信息基本都成了小少爷无聊发疯的狂言。只是不管中间佟远东发了多少莫名其妙的信息,到最后都只剩一句,我想你了。 看到这四个字,严堂在心里的某处软肉似乎又被挠了一下,带着一股陌生的酥麻感直通四肢。 他正敲动起键盘准备回复,佟远东的视频电话就打过来了。 严堂连忙掏出蓝牙耳机戴上,跑去阳台接通视频。 “正回你信息呢?怎么就打过来了。” “我这大半夜逆着时差联系你,你不高兴见到我吗?” 视频通话的屏幕上,佟远东显得有些疲惫。他上半身未着寸缕,嗓音带着一丝沙哑,整个人无力地趴在床上。眼底的青灰色显露出他的憔悴,看到这一幕,严堂的心瞬间柔软了下来。 “没有,我……我是高兴的。” 严堂感觉自己的脸蛋有些发烫,他埋着头,几乎是咬着牙把话说出来的。并不是他不高兴,只是他目前还真有点身份转换不过来的感觉。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就好像你明明应聘了一家工程师,入职第一天却被告知这家公司的CEO是你老爹。 太不真实了。 “回国的感觉怎么样?”佟远东轻笑了一声问道。 “还不好说。” 严堂叹了口气,拉了张小凳子坐在阳台上,起初的意气风发已经卸下,站在佟远东面前的也只是一个对未来的不确定充斥着迷茫的普通青年。 “怎么了?”听出严堂语气的变化,佟远东立马打起精神,“这才回国就遇到了什么问题了吗?” 严堂的眼中流露出了几分罕见的迷茫:“远东,国内变化太大了,我感觉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而且,关于创业,我对于如何拉投资还一窍不通。” “宝宝,别着急,每个创业者都会经历这个阶段。”对面的语气变得有些关切。 然而严堂却没有因为对方的关切而感到放松,反而像是被摄了魂,被“宝宝”这两个字震得不轻。 “能不能别这么肉麻?”严堂小声的说道。 “怎么就肉麻了,那天晚上明明就很喜欢我这么叫你。” “宝宝,宝宝。”佟远东的声音很低,很沉,绕在严堂的脑海里,严堂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快发烧了。 “你再这么叫,我就挂视频了。”严堂拉着脸威胁,只是眉毛蹙着,一双眼睛却清澈无辜,看着气势全无。 “好好好,我不叫你宝宝,那换你来叫我宝宝?”佟远东眼神温柔地翻着桃花,缀着点点繁星。 严堂很想像以前那样,直截了当地挂掉这种没营养的通话,只是撞进佟远东眼底的那片星海,心头的那点不安开始慢慢消散,而他也不自主地溺进这片深海。 “我跟你聊正事呢。”严堂无奈的摇头,他好像真的无法拒绝佟远东。 “好,我们聊正事。”佟远东也正经起来,“创业理念是吸引投资者的关键。你想好怎么表达了吗?” 严堂若有所思:“理念我是有的,我也知道怎么表达,但我还不知道怎么去找到那些愿意投资我的人。” 佟远东笑了笑,开始分享自己的经验:“你可以从几个方面入手……” “老严出门吃饭啦!” 严堂的眼睛亮了起来,正准备聚精会神地学习一番,会话却被中途打断。 老韩从厨房里提着一个食盒出来,一边解下围裙,一边朝严堂招呼。 一扭头就看到了严堂涨红的脸蛋。 “哟,春光满面的,对象查岗啊?” 正文 第39章 团队 大年初一的中午,市区街道上显得格外冷清,周围的馆子也几乎都关了,留下几家零星的小超市还敞着门,却也显得生意阑珊。老韩裹紧上衣,带着严堂穿过稀疏的人群,朝不远的商圈走去。 “咱们今天中午奢侈一把,去商场吃顿好的!”老韩笑着跟严堂说,眼底满是老友重逢的喜悦。 严堂点点头,内心却有些五味杂陈。刚刚跟佟远东挂断视频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对方情绪的低落。 也是,换做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应该都会不高兴吧。 当老韩问到严堂是不是被对象查岗时,严堂才真正对“恋人”这个词有了实感。 它不是简单的给佟远东赋上一个“男朋友”的标签,更意味着他的生活将有一位同性伴侣与自己紧密相连。他的朋友、家人会有一天知道佟远东的存在,他的生活也将要分出一部分的与佟远东分享绑定。 只是在这一切公开的时候,这个社会否接受? 当家人朋友发现自己的选择是同样的男性,他们是否会觉得自己陌生,能否接受自己与佟远东的关系,又会如何看待佟远东? 严堂长这么大,头一次生出了怯意,他脸上的热度瞬间退去,阳台上的寒风吹得他的手指有些凉,甚至都无法把手机握稳。 “不是对象,一个朋友。”脑袋还没有想清楚,他就听到了自己的否认。直到说完了以后,才想起跟佟远东还聊着视频。 他们隔着屏幕,却又离着千万里遥遥对视。良久没人再说一句话,看着佟远东眼里的神采逐渐黯淡,严堂有点想再说点什么冲动,却被冷风冻住了声音。 “新年快乐,快去吃饭吧。” 屏幕恢复了正常界面,耳机里也终于没了声音,严堂不知为何,却一直没舍得摘下耳机。 踏入商场后,一股暖流夹杂着各种美食的香气扑面而来,老韩熟门熟路地领着严堂走向一家人气颇旺的餐厅。 老韩兴奋地转身,眉飞色舞地跟严堂描述着这家餐厅的味道有多好:“要不是过年人少啊,咱们这会儿估计还得排队等位……” 老韩话没说完,突然与一个急匆匆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走路没长……”对方捂着下巴,痛的直皱眉。 老韩也急忙回头,连声道歉,却在看清对方面容时,未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王强?” “老韩!” 王强揉着下巴,脸上的表情从疼痛转为惊讶,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老韩,真是巧啊,大年初一都能碰上。” “王强,真是巧遇。”老韩微笑着回应,但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警惕。 王强的目光转向严堂,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这位是?” “严堂啊,咋地,这么快就不认识了?”老韩也不客气的回过去。 “哦,严堂啊,我想起来了。就是商教授最喜欢的那个乡下状元。”王强一拍脑门,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 “严堂,你最近可出名了!业界都在传有位技术大佬还没从美国回来,就把国内的企业全都拒绝了一遍,老同学,难不成你还想一个人单打独斗?” 严堂直视王强,平静地说:“不劳烦王先生操心。” 王强停顿了一下,打量了一眼严堂:“听说承新最近不太好啊,好像商教授又搞了什么不切实际的技术创新,结果被国外控诉专利剽窃。” 严堂的脸色微微一变,“王先生,专利归属与剽窃是两码事,请你慎言。” 王强嘴角勾起一抹讽刺:“原来是我误会了呀。咱们商老,就是心气高,非要自己创新,这下好了,动了别人的蛋糕,市场份额没占上,公司还遭重创,可惜啊。” “什么模仿,说难听点,你那就是山寨。”老韩受不了王强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直接怼了回去,“咋地,你靠模仿难不成还闯出了什么名堂?” “当然。”王强挺了挺胸膛,“我现在海帝可升成了研发总监,在我们公司,讲究的就是市场和效率。一味追求创新,市场可不会给你留时间。” 严堂微微皱了一下眉,但声音依旧平静:“创新是企业的灵魂,没有创新,企业就会失去前进的动力。” “创新?”王强冷笑一声,“在电子产品更新迭代日此迅猛的今天,花时间去创新只会让你被市场迅速淘汰,听老同学一句劝,直接拿国外现成的产品拆解模仿,快速造出成品,这才是占领市场的关键。” 严堂摇了摇头:“模仿或许能带来一时的成功,但长远来看,没有自己的核心技术,企业终究会被淘汰。” 王强不屑地哼了一声:“市场就是这么残忍,成王败寇,承新搞创新搞垮了,我们海帝模仿成功了,这就是现实。” 说完,王强转身离去,留下老韩和严堂站在原地。 老韩拍了拍严堂的肩膀,安慰道:“别跟他一般见识,你知道那小子为什么那么得意吗?” 严堂挑了挑眉,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不是在海帝混得不错?” 老韩摇了摇头:“那只是表面。我听说海帝要进军声波行业了。” 严堂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声波行业?那不就是和我的目标一致。” “没错。”老韩点了点头,“国内产品大多依赖进口,现在国家鼓励发展自己的‘中国芯’,半导体芯片行业将会得到前所未有的支持。” 严堂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这是个机会,我回国就是希望可以像商教授那样,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中国芯’。” 老韩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还有更大的消息,年后海市会有一轮关于半导体的招标,大力发展声表面波技术。” 严堂的心跳不禁加速:“招标?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 “中标的企业或者团队,政府不仅会投入一大笔资金,还会配合搭建并完善生产厂线。”老韩的声音也有些激动,但很快也严肃了起来:“投资大,说明风险也大,严堂你确定真的想好了吗?” “老韩,你知道吗?创业就像是一场赌博,有时候你会赢,有时候你会输。但如果你连赌都不敢赌,那你永远都赢不了。” 严堂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老韩,我得抓住这个机会,制定一个详细的计划。这次招标,不能只是参与者,我要成为赢家。” 老韩拍了拍严堂的肩膀:“先别激动,咱们先吃饭,回去我就联系了一些行业内的朋友,跟你一起组建一个强大的团队。你现在一个人单枪匹马的,必须在技术和成本上都占据优势。” 严堂挂起一抹感激的笑:“好!” 吃完午饭,严堂就迫不及待地回到屋子里,开始着手团队的注册,第二天就去附近的写字楼,租下一个可以容纳五个人的临时办公室。 直到把“微星半导体研发团队”的招聘发到网上,他才想起来他又把佟远东冷落了一整天。 算算时间,美国那边又到了晚上。 严堂掏出手机,这次微信里并没有接到佟远东的信息。 难道他还在因为昨天的事而生闷气。 严堂这么想着,心里突然感到一阵空虚与不安,手机拿在手上提起又放下,纠结了好久,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自暴自弃发了一句晚安。 接下来的日子里,严堂几乎每天都呆在老韩家的书房里,没日没夜拟定项目计划方案,尽管严堂对建立团队的畅想很美好,然而现实的骨感却常常让人大跌眼镜。 严堂坐在电脑桌前,只有屏幕幽冷的蓝光照亮他的脸。他的眼神在邮件的拒绝信里游移,眉头紧锁,拇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关。 五天了,没有一个人愿意加入微星。 严堂叹了一口气,前所未有的疲倦席卷全身,他又习惯性的拿起手机,微信里佟远东的那栏信息仍旧没有出现红点,严堂感到胸口一阵烦闷。 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老韩走了进来。 “老严,还在为团队的事情发愁呢?” “是啊。”严堂苦笑着摇了摇头,“大家都有家有口,现在谁还愿意冒险加入我们这种初创团队。” 老韩拍拍严堂的肩膀:“别太担心,事情总会有转机的。” 严堂抿着嘴,尽量撑着一口气:“我知道。” 老韩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了什么决心。 严堂抬头,好奇地看着老韩。“什么事?” 老韩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我昨天提交了离职报告。” 严堂惊讶地看着老韩。“什么?你不是在公司做得好好的吗?” 老韩摇头笑出了声,像个漏气的皮球噗呲的一下:“好什么好啊,那份工作早就让我感到窒息了。而且,你知道海帝公司今天上午也联系我了,你知道他们的HR给我开出了什么条件吗?” 严堂好奇地问:“什么条件?” 老韩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们给我开出了三十万的年薪。” 严堂震惊地看着老韩。“三十万?那很好啊,你准备年后就去海帝了吗?” 老韩转过头,咧着嘴露出他的两颗大门牙,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我可不想和王强那种人当同事。与其在那种环境下工作,我还不如给自己的兄弟打工。” 严堂愣在了原地,“老韩,你在开玩笑吧?” “咋地?”老韩挺了下腰,圆滚滚的肚子鼓得更高了:“你不愿意罩着你老哥?” 严堂感动地看着老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给不了你三十万,我现在还没有拿到任何投资,我……” 老韩摆了摆手,打断严堂的话。“别说了,磨磨唧唧的,我已经决定了。我们一起干,把这个研发团队做起来。” 严堂站起身,嘴唇微微颤抖,话语好像全封在喉咙里,发不出一个音节。 叮咚,一封新的邮件提示音响起。 “愣着干嘛,有新邮件,快去看看是不是有新成员加入?” 严堂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然后迅速走到电脑前,鼠标轻点,打开了那封邮件。他的心跳随着邮件内容的展开而加速,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尊敬的严堂先生: 您好! 我是一名即将毕业的微电子专业研究生。自从大学时期起,我就将您视为我的榜样,我诚挚地希望能够有机会加入您的团队,哪怕是从实习开始,我也愿意全力以赴。 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与您并肩作战。 期待您的回复。 徐修贤 严堂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转头看向老韩,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老韩,我们有新成员了!” 正文 第40章 招标 大年初九,许多工厂已经开工,但学校还没开学,高铁站里只有稀稀落落的几列旅客。严堂坐在候车区的金属凳上,腿上的电脑嗡嗡地散着热气,一双冻得通红的手还在键盘忙碌个不停。 老韩坐在对面的按摩椅上,眉毛一会松一会紧,脸上带着几分焦躁。 “这个徐修贤,还半小时就发车了,怎么还没到!” 然后回应他的只有严堂打字的敲击声。 老韩皱一张黑脸:“我说严堂,一个没毕业的小姑娘,给你做文件加班到11点,这么高密度的工作,当心把人家吓跑咯!” 键盘声戛然而止,严堂抬起头:“担心你的小徒弟就明说,我又不会笑话你。” “什么徒弟,小丫头片子一个。” 老韩的声音先是一高,然后变成微弱的嘟囔声,嘴上还不忘继续反击一句。 “员工跑了由得你哭。” 然后埋下头用力地戳着手机屏幕,只留给严堂一个黑黝黝的头顶和一对泛红的耳朵。 严堂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刚润色好的PPT,正是徐修贤昨晚发过来的竞讲底稿,他没有去反驳老韩,低笑着合上笔记本电脑。 刚把电脑装上背包,一个人影就慌慌张张地冲了过来。 “对不起,严总,师父,我来晚了。”小姑娘红着脸,急促地喘着气,说出来的话都断断续续。 “怎么了,碰上堵车啦?”老韩走上前,率先说了话。 “没有,没有。”徐修贤连连摆手,“我把U盘忘家里了,又回头拿。” “忘记就忘记呗,又不是很重要的事,放家里还不放心。”老韩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我暂住在姨妈家,我姨夫也是做半导体的,文件泄露了怎么办,谨慎一点好。”徐修贤咽了咽口水,抚着胸口顺气。 这时严堂也站了起来,手里拿起一瓶水,还没开口说话,老韩又立马背起了手,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你个小丫头,整理PPT这么简单的事还要忙到半夜,耽搁今天的出发,还不快去给严总买杯咖啡赔罪。” “好!”徐修贤连忙点头,如同小鸡啄米,气还没顺过来,就准备掉头去买咖啡。 “不用了。”严堂抬手阻止。 “我这帮你教训小丫头呢。”老韩又瞪着大眼睛一本正经地说道。 严堂低下头,轻咳了一声,“我又没怪她,先检票上车吧。” 随后憋着嘴角,把矿泉水递到徐修贤的手上,往检票口走去。 “愣着干嘛,走呗。” 老韩眉毛一挑,朝徐修贤抬了下头,小姑娘也立马跟上去了。 从抵达海市到现在,严堂的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晚饭后,他拒绝了老韩跟徐修贤去附近民街觅食的邀请,留在了酒店继续检查明天的竞讲资料。 叮咚,微信传来一阵连续的视频来讯音,严堂拿起手机一看,正是几日不曾联系的佟远东,不由地愣在了原地。 踌躇了几秒后,严堂走到窗口边,手指有些颤抖地接通视频通话。 “终于连上线了,堂堂,你还好吗?”当严堂的脸出现在镜头前,屏幕对面的那双桃花眼亮了起来。 “你……”严堂看到对面的那张雀跃的脸,原本想质问的话堵在了嘴边。 你这几天在做什么,为什么失联,我给发的晚安看到了吗? 严堂有些问不出口,好不容易连上线了,就不要提那些扫兴的话题。 “嗯,我还好。”严堂脸上也配合地挂上笑容。 只是,严堂不打算问的事,佟远东却主动提起来:“这几天都没联系上,你都不问问我去干什么了?” “你干什么了?”严堂眼睛里盛满好奇,面上却不带任何表情。 “堂堂,你别扭的样子真的很像只胆小的猫,太可爱了。” 佟远东突然就笑了,短促的尾音像是一场烟花在严堂的胸膛里炸开。 “请不要用可爱这个词来形容一名即将奔三的成年男性。”严堂板起了脸,可屏幕上映出的脸却迅速变红,丝毫没有威慑。 “装正经的样子也可爱。”佟远东开怀的笑出了声。 “我挂电话了。”严堂侧过脸,目光移到窗外。 “别别别,我说正事呢。”佟远东终于摆正姿态接着说:“你就没发现我这边有什么不一样吗?” 严堂的脸依旧朝向窗外,眼珠却转了过来,仔细打量着佟远东。 佟远东似乎是在某个房间,房间的灯光很明亮,能看出屋里的装修风格跟佟远东的小别墅很像,但绝对不是他在洛杉矶的那套房。 不过,以佟远东优渥的出身,多几套房也并不奇怪。 严堂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他突然回过头,身体也朝前倾了一些,仔细打量着佟远东的背影:“你那边怎么也会是晚上?” 佟远东没有回答,像是一个耐心的猎手,等着猎物自己钻进他编制的网绳里。 “你回国了?”严堂有些意外。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呢?” 或许是这个意外来的太突然了,严堂一下子就冒出了许多的问题,眨着眼睛,就像课堂上等待老师做游戏的小朋友。 “你别笑啊,倒是说句话。” 严堂的催促着,佟远东眼睛却快要弯成月牙了,他右手撑住脸颊又是一句打趣。 “堂堂,你坦诚的时候更迷人。” 眼见严堂又要皱起脸,佟远东立马又补充道:“你到武城那天回来的,这几天可一直都在忙着给你制造一个小惊喜,今天才终于闲下来。” “哦。”严堂应和地答了一声。 “你不好奇一下,我在给你准备什么?”佟远东的目光紧盯着严堂,试图捕捉他脸上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好奇或期待。 “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 严堂语气淡定,不由地让佟远东收起了笑,“我为了这个惊喜可是煞费苦心,你就一点不期待?” “肯定是期待的。”看到屏幕对面的人脸色变化,严堂也立马解释道:“只是我明天有一场很重要的招标会竞讲,今天得好好准备,只能把这期期待往后压一压。” “明天的招标会?”佟远东皱起了眉,“你是说海市的那场招标?你现在在海市?” “对,我注册了一个公司,目前加我就三个人,另外两个是老韩和一个实习生。” 严堂简短地讲述了一下回国这段时间的事,本以为佟远东知道自己创业了应该会开心,没想到对方的眉头却越锁越紧。 “怎么了?听到我创业了你怎么这个表情。” “只是没想到你的动作会这么快。” 佟远东的表情僵硬,整个人如同石化了一般,弄得严堂还以为手机死机了,过了好一会,佟远东才缓过神。 “海市政|府的投资可不好拿,这么优厚的条件,肯定吸引了不少有实力的竞争者。那些资深的射频企业,背景深厚,资本雄厚,对你们这样的新团队来说,压力不小。” “没错,这次竞标的确难度不小。不过国内关于声波技术的研发处于稀缺状态,我在美国这么多年,对SAW滤波器的理解和创新,我相信我们能在国内市场占有一席之地。” 虽然严堂语气平静,但他的内心却在不停地打鼓。 “严堂。”佟远东的语气温柔了下来,“别紧张,每一次尝试都是一次成长。即使这次没有成功,也不会减少你一分一毫的价值。我会一直支持你,不管是顺境还是逆境。” 突然听到佟远东叫自己全名,严堂居然有些不习惯,但他听完佟远东的话,严堂心中的忐忑和不安就像被春风拂过,逐渐消散,长出了许多名叫勇气的嫩芽。 “谢谢你,远东,很高兴今晚能接到你的视频。” 严堂认为自己确实是没有什么恋爱天赋,也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但但此刻,他内心深处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渴望,他想早点见到佟远东。 他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没想到一向不正经的佟远东却意外地脸红了,结结巴巴地说了两句鼓励的话,就匆匆下线了。 第二天,严堂带着团队进入竞标会场,会场的大厅宽敞明亮,却只有寥寥几家公司的代表零星地坐在等候区。 严堂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低声对老韩说:“怎么就这么几家公司?我以为国内做这块的公司会很多。” 老韩也皱起了眉头,他的目光在会场内扫视了一圈,回应道:“确实有些奇怪,但我们准备充分,应该没问题。” 他们走到递交标书的柜台前,将精心准备的文件递了过去。就在这时,他们注意到海帝公司的代表王强也提交了他们的方案。 严堂瞥了一眼,顿时愣住了——海帝提交的方案名称与他们的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应用于中高频端的声表面波滤波器方案。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如同深秋清晨的浓雾,悄然弥漫开来,将他紧紧包裹。 严堂努力压制住内心的恐慌,试图用理性来安抚自己。或许只是名字相似,内容应该是不一样的。 然而,当王强作为海帝公司的代表第一个走上演讲台时,严堂的自我安慰像脆弱的泡沫一样被瞬间戳破。王强的演讲流畅而自信,他展示的PPT中,方案的核心理念、技术路径,甚至是市场分析,都与严堂团队的方案惊人地相似。 更让严堂感到不安的是,王强在某些细节上做出了他们未曾考虑到的改进,比如一系列精细化的成本节约措施,这些措施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严堂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寒意,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巧合。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王强身上,耳朵里回响着王强的每一个字,试图找出哪怕是一丝的不同。但随着王强的演讲深入,严堂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握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台下的徐修贤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这……这怎么可能?我们的方案泄露了?” 正文 第41章 竞讲 “在成本控制方面,我们通过对供应链以及生产流程的精细化管理,成功将成本降低了20%,同时保证了产品的高性能和可靠性,为客户提供了更高的性价比。” 王强在竞讲台上继续挥斥方遒,而台下,徐修贤紧紧地咬着嘴唇,胸口急得下上起伏,眼眶都气红了。 “师父,怎么办呀?我们下一个出场了,会不会被判为抄袭?” “没见过世面,什么抄袭,咱们才是原创,你怕个毛线!” 韩江贵打捏紧了拳头长吁一口气:“别慌,小场面。” 安抚完小姑娘,老韩心虚地凑近严堂,极力压低着嗓子问道:“老严,需要我去准备麻袋不?我拳头都石更了。” 严堂深吸了一口气,面上也已经恢复了镇定,他拍了拍老韩的肩膀,低声回应:“我们文化人都是靠脑袋取胜。” 老韩瞪着的眼睛在厚底眼镜下活似一对铜铃。 “咋地?难不成你还打算用脑袋把屏幕撞碎,显示不了PPT,就可以随心所欲,畅所欲言?” “也不是不行。” 严堂轻笑一声,随后站起身,顺手笔记本塞到老韩怀里。“轮到我们上场了。” 老韩小声的喊问很快就被严堂甩在身后,彼时正逢王强走下台,轻蔑打量着严堂,很快就勾起了唇角,做出一副邀请的姿势。 “严先生,祝你好运。” 严堂点头致意,快步走上了竞讲台。 待主持人将竞讲PPT打开时,台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应用于中高段频率的声表面波滤波器” 显然与刚刚海帝公司的竞讲项目一模一样。 “严先生。”此时台下的一位评委把手里的杯子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我们这次招标项目虽然是面对半导体芯片,希望来竞选的项目都独具创新。同时也请尊重这次招标,你拿出了一个别人竞讲过的项目来参赛,未免也太儿戏了吧!” 此话一出,台下的议论声瞬间高涨,淹没了整个会场。 “这人是谁啊?居然跟海帝撞项目,不知天高地厚。” “你不知道啊,他就是严堂,那个把国内公司拒绝了个遍的海归博士。” “居然是他!没想到自己开公司了!” “难怪这么傲气,真是一点不把咱们国产大企放在眼里。” “我还以为是拒绝这么多大企是找到了好靠山,没想到就只开了个小作坊啊!” 台下上百张嘴同时动了起来,时不时还发出自带优越的嘲笑声。 严堂没去理会,只是给主事人做了个手势,表示一切准备就绪,他调了调话筒的高度,开始今天的竞讲。 “诚然如大家所见,我这次竞标的项目也是中高段频率的声表面波滤波器。关于这款滤波器的制造流程,刚刚的王强先生也跟大家讲过了。前期研发设计,接着制备晶圆,晶圆切割后最后封装成芯片。” 他简短地总结了一下制作流程,就继续说。 “但这也只是浅显的了解它的一个制作流程。我们都知道,5G时代的来临,将会把全球通信推进大爆炸的时代,正是因为低端的频段不够用,我们才会把通信的频段不停地往高频拓,那么频段往高频发展以后,我们的通信器件设计又将面临什么的挑战呢?” 台下瞬间安静了不少,大部分的竞讲者,包括评委人员几乎都是管理层的领导,很少有人真正参与研发,对于严堂抛出来的问题,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我们是来听你竞讲项目的,不是来听你上课的。”王强的声音突兀地在人群中响起。 “你在台上迟迟不把PPT往下翻,难不成你的项目方案拿不出手?” 刚刚才平息下去的人声又开始沸滚起来,王强身边的一位中年男子似乎也回过了神,附和道。 “对啊,严堂,你在这里打太极,不会是你的PPT有问题吧?” “难不成你跟海帝公司不仅项目名一样,连内容也都一样?” “那不是抄袭吗?” 抄袭这个词一出,正如同一滴水掉进了油锅里,噼里啪里地,溅起了一锅热油。 此时主持人连忙下场,协调现场的局面。 “久闻严先生在美国芯片界的大名,看来不止是我,大家也一样对您今天的竞讲项目心痒不已,您就快点给大家解解痒吧。” 严堂朝主持人礼貌地点点头,然后继续说道:“之所以提这个问题,就是因为它就是我们这个项目要解决的问题。” 说完这句话,严堂朝台下的老韩望了一眼,接收到信号的老韩肩膀一松,懒洋洋地靠在座位上,朝着旁边咬指甲的徐修贤嫌弃地啧了一声。 “慌个啥,你严总要给你见世面了。” “哈?” 徐修贤不明所以地看了自己师父一眼,等他再回过头看屏幕时,发现严堂的演讲PPT已经翻页了,呈现出来的内容跟他们之前整理的内容完全换了个样? “这……这PPT怎么不一样了?” 在徐修贤惊奇的目光下,严堂开始了今天的竞讲。 “如果说王强先生提的流程完善是芯片生产的保障,那我觉得产品的性能实现才是项目开发的核心。” “相比起低频段的滤波器,中高频段的滤波器的性能会出现很明显的损耗变大。这是因为通信频率越高,波长越小,传播过程中的能量损耗相对会增加。” 严堂抬眼望了一下主席台,评委们眉毛都拧在了一块显然是没听懂严堂在说什么。 严堂也没气馁,他把PPT往下翻了一页,换了另一种方法讲述。 “试想一下,假如你在一张弹簧床上跳跃,这个弹簧床就相当于产生声表面波的压电晶体。当你跳上去的时候,你会感受到一个弹性,就像是声表面波在晶体表面传播一样。现在你跳的越来越快,每次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就像是我们的频率越来越高。所以,当你在弹簧床上快速跳跃时,就想高频声表面波在晶体表面传播,弹簧床来不及回复,能量损失就会增加。如何防止这些能量的损耗,就是我们这个项目要解决的问题。” 语音刚落,观众席里发出恍然大悟的喟叹。 这时一名心急的评委忍不住身体往前靠,双手交握放在评委桌上:“那你们的项目准备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眼看评委们个个都被吊起了胃口,王强有些坐不住了,时不时屁股离开座位,又重重坐下,发出焦躁的声响。 而台上的严堂背脊挺的笔直,语气轻松:“很简单,换个质量更好的床垫。” 说完,严堂就在观众好奇的视线下,将演示稿翻到了一幅画由不同材料叠加在一起的图片上。 “我们将弹簧床,也就是单个压电晶体,换成了一种新的多层的结构,就能有助于实现声波能量的聚焦和无损传播。” 严堂的话还没说完,提问的那位评委也立马接上话:“我明白了,增加的这些层相当于是给床垫添加了保护的缓冲层,哪怕在床垫上快速跳跃,这些缓冲层也能很好的把弹性保护好。” “评委先生您说的很对,的确是这么一个道理。”严堂真诚地对评委表示称赞,现场的气氛也开始变得活跃起来。 接下来严堂就开始侃侃而谈,每一次关键点的输出都能引起评委们的连连点头,竞讲结束竞讲时,观众席下甚至还有许多同行站了起来给他鼓掌。 而王强双手紧紧握在座椅两边的扶手上,眼睛如同两片锋利的刀片,死死的扣在严堂身上,可惜对严堂并无半分影响。 严堂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缓步走回了座位。 “真是精彩啊,严老师。”老韩一脸揶揄。 “你是什么时候换的演讲PPT,我咋都不知道。” “还有还有,你咋又跟当年电子竞赛一样,突然蹦出一个新方案,啥时候做的,从实招来。” 老韩激动地直往严堂身旁挤,嘴里咕噜咕噜地问个不停,唾沫星子喷了严堂一脸。 严堂哼哧笑出了声,连忙把老韩往外推。严堂一向不打无准备的战,这么重要的招标会,竞讲的方案肯定不能只准备一个。 “老韩你别激动,竞标结果都还没宣布呢。” “还宣布个啥,这不妥妥是咱们。王强那家伙抄都抄不明白,抄个制作流程有毛用,推向市场部还得靠性能说话。” 说起抄袭,严堂扯了扯西装,眉头微皱,他转过头看向徐修贤。 “小徐,你姨夫也是做半导体的?” “对,我姨夫在一家晶圆厂里做测试员” “那今天也在现场吗?” 突然的发问,让徐修贤头皮一紧。 老韩也凑了上来:“你是怀疑小徐今早的优盘被人动过?” 徐修贤一听,脑袋像个拨浪鼓似的立马摇头澄清:“没有没有,我刚刚我姨妈和夫昨天半夜临时回老家奔丧了,根本就没机会碰我的U盘。” 不是徐修贤那边泄露的,那会是怎么泄露的? 这次招标是通过主办方层层把关筛选最后定下来的竞标名单,难道是筛选过程中被泄露? 可是最初的项目申请提交也只是一个简单的文件,不会像演示PPT里的那么详细。 竞讲仍在继续,但观众席上的人们已经开始显露疲惫之色。会议厅里的空调似乎运行得太久,连空气都开始变得沉重压抑,仿佛一场暴风雨前的低气压,让人难以呼吸。 严堂轻轻捏了捏眉心,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座上靠了靠,眼皮又开始跳了起来,心里升起一阵烦闷。 文件到底是怎么泄露的? 正文 第42章 选择 所有竞标项目都演示完毕后,主持人宣布休息20分钟,然后进入竞标结果公示环节。 严堂走出热烘烘的会议厅,站在走廊的烟台边,高手冷空气给紧绷大脑带来片刻冷静。 “严先生,您在这儿啊。” 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镜片的金属边款在楼道灯光下反射着微光,与他的眼神显得相得益彰,显得既斯文又从容。 严堂认得他,秦都,卓越芯公司亚太地区的销售总监。 “秦总,您好。”严堂礼貌伸地出手与对方致意。 面对严堂的主动,秦都显然有些意外,他微微一怔,随后抬手与严堂相握。 “我还以为像严先生这样的精英人士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没想到仙人不仅下凡,还不嫌弃我们这样的凡夫俗子。” 严堂失笑:“秦总真会开玩笑,我可不是什么仙人,也是个为一两银钱奔波的俗人罢了。” “说的没错,俗人一睁眼都得忙银钱。”秦都被严堂的话逗笑,他低下眸,盯了一会两人在半空中交握的手,直到严堂把手收回。 “秦总追到这里来是特意找我什么事吗?”招呼过后,严堂也直接开门见山。 “严先生快人快语,那我也直接说了。”秦都抬起眼,神情认真。 “以严先生的能力,若是能有更好的发展平台,一定能够大展拳脚,为什么又要从零开始去创业呢?” 追这么远上来就是为了听严堂的发家心迹?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严堂没有立即打断,只是安静地将手插进兜里,继续听着。 “毕竟单靠个人的力量想在市场上快速占据份额,这无疑比登天还难。在国内半导体市场除了海帝这样的老牌国营大企业,就数我们卓越芯的发展能与之抗衡。” 兜了一圈,总算说到重点了。 “秦总是在给我递橄榄枝吗?”严堂及时打断了秦都示好。 “不。”秦都扶了扶眼镜,轻微的摇了摇头。 “我是在给你递救生圈。” “救生圈?”严堂的眼睛轻微眯了一下,之前萦绕在心头的那股烦闷,似乎又开始在身体里沸腾上升,最后凝结成雾气淤留在脑海。 “还请秦总明示。” “严先生,您是聪明人。像这种高新技术的招标项目,一般都会带专业的研发人员同行竞标,可今天,除了你们微星,到场的没有别的研发工程师。” 迷雾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可严堂却有些不敢上前,似乎迷雾的背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风暴。 看到严堂的脸色变得青黑,秦都又继续添了一把火。 “其实今天关于半导体的招标有两场,一场在西南地区,一场在华东,只是西南地区位置偏僻,而且政||府能提供的支持有限,而且前期宣传不大,所以知道的人少之又少。不过西南的那场竞标昨天已经结束了,就只剩今天华东的这场。” 严堂有些疑惑;“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你已经没得选了。”秦都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真正能公平竞标的那个项目昨天已经结束,今天这场竞标早就已经敲定了海帝赢家,我们都只是过来陪跑的。” “不可能。”严堂似乎被秦都的话刺到了。 “是不是咱们回去看竞标结果就知道了。” 看到严堂的表情终于有一丝松动,秦都趁热打铁立马发出邀请。 “严先生,我很欣赏你的才华,但你今天的表现无疑成了海帝的眼中钉,如果你能加入卓越芯,我们将为你提供更安全的环境去展示自己。” 严堂沉默了片刻,眼珠如同黑曜石般深沉。 “如果我没加入你们卓越芯,是不是也会成为你们的眼中钉?” 猝不及防的一句问话把秦都楞在了当场。 “严先生,你在开玩笑吧。” “没错,我在开玩笑。”严堂又重新恢复到之前的镇定自若。 “快开场了,咱们该回去了。” 状态转变的速度不禁让秦都感到惊奇,他望着严堂满眼的欣赏,这次他主动伸出了手。 “重新回去之前,跟您重新认识一下,我叫秦都,南城人,你放心,你永远不会成为我的眼中钉。” 面对秦都的突然转变,严堂犹豫了一瞬,随后伸手轻轻拍了一下秦都的掌心,在对方还没来得及握住的时候转身离开。 严堂回到会议厅时候的主持人正在宣布结果,果然如同秦都所说,最后的中标赢家是海帝。 “怎么会这样!?”徐修贤愤懑地跺着脚。 老韩气得眼睛又瞪起了铜铃,他甩头面向严堂,一脸的不可置信。 “老严,这有黑幕吧!” 严堂只是微笑了一下,苦涩全都堵在舌尖不让泄出。 似乎是感觉到了严堂身上的不自然,老韩用力晃着严堂的肩,试图把严堂身上的烦闷甩出去。 “败就败了,咱可以拿着项目去别的投资方,先集中精力搞研发,大不了场线建设推迟一下。” “老韩,你晃得我头晕。” 意料之中的结果,严堂也没有再多去烦恼。 “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今晚回去吃大餐。”严堂将文件重新收拾进包里,带着小团队准备离开。 “严总别急着走啊!”王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 “严总今天可是出尽了风头,看的我在观众席上提心吊胆,不知为你捏了多少把汗。” “得了吧王强,你现在就是小人得志。”老韩上前一步,隔在严堂与王强中间。 “哟,别激动啊,我就是想跟严总聊聊合作。” “我们跟你没啥好谈的。”老韩在空中挥了下手,拉着严堂的胳膊就想直接离开。 王强也不恼,依旧语气平常:“严总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咱们的竞价项目会相撞吗?” “你个王八蛋,明明就是你抄……” 提起这个事,老韩迅速转过身揪住王强的衣领,严堂和徐修贤立马上前拉住。 “小徐你先陪你师父下去,我跟王总单独聊聊。” 等老韩他们离开后,严堂跟在王强的身后一起去休息室的咖啡厅。 “你应该很好奇,为什么你的方案会被我抢先竞讲吧。” 王强坐在严堂的对面,面上倨傲的神情也收敛了起来,看起跟之前班若两人。 他给严堂递了一支烟却被拒绝,只好自顾自地抽了起来:“说实话,严堂我真的是很欣赏你,大学那会,你就年年拿专业第一,回回竞赛都是拿大奖,都是跟着商教授的团队研发学习,你却以本科的身份申请到国外的研究生,短短五年拿下博士学位。而我连本校的研究生都没有申请到,我当年也是从小镇挣扎成为一城考状元的。” “如果王总只是叙旧的话,那我就先告辞了。”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冷漠的像一台机器。” “别急,咱们先来谈一桩生意。比如,你今天的高性能方案。” “不可能!”严堂神色一凛,站起身准备离开,却被王强按住肩膀重新坐回座位上。 王强笑呵呵地,可这笑声凄凄,竟让严堂不寒而栗。 “严堂你知道吗?你现在临时租赁的办公楼,是海帝旗下的房产。而你那个办公室临时安装的安全摄像头,海帝拥有查看权。” “你们这是……” 严堂倏地抬起头,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 “你们想怎么样?” 王强抬起手,做出一个停住的手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很明白你此刻的心情,因为项目也被别人拿走过。” “我能怎么办?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工程师,拿走我设计方案的是我的组长,老板的小舅子。最后失去了晋升的机会,只能一直在那个走后门的小舅子身后苟延残喘。” 王强的声音沉闷,手上不停地搅弄咖啡,苦涩的气浪就钻进了严堂的肺腑。 严堂打断了王强的追忆:“我理解你的处境,但这并不能成为你窃取他人成果的理由,我们都有自己的底线,不是吗?” 王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底线?底线是什么?能帮你升职加薪,还是能帮你解决车贷房贷?” 严堂平静地听着王强的情绪发泄:“你这样只会毁了你自己。” “不!你错了!”王强的情绪变得高昂起来。 “自从那件事以后,我就明白,本事再大,不如关系过硬。只要关系过硬,上亿的项目想拿就拿。” 说完这句话,王强又恢复了以往倨傲的神态,身体也自然地后仰,睥睨着严堂。 “行吧,两百万买断,外加你现在的那个办公室免租三年,这笔买卖很划算了。” “这点房租,我不稀罕。”饶是严堂好脾气,此刻也感觉受到了冒犯。 “严堂你别任性,在市场上做生意,除了能力,背景和关系也至关重要。”王强弹了弹烧了半截的烟灰,继续劝道。 “你这次在竞标中崭露头角,不仅是海帝,国内所有的同行都会忌惮你,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只要你把技术方案卖给海帝,今后有海帝给你做靠山,我保证你的公司在武城安然无恙。” “王强,这世上没有永恒靠山,我想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严堂站起身,这次没有再被阻止。 当他走到门口时,王强不死心地再次叫住了他。 “严堂,你不可能永远都能成功!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若后悔,还可以回来找我。” 正文 第43章 买卖 回到武城后,徐修贤暂时推出实习,回到了学校。而严堂也立马退掉之前租下的临时办公位,每天跟老韩在迷宫一般的城市里奔走,寻找新的办公地点。 第六天的上午,终于在郊区的一座空余办公室的写字楼。 “该说不说,这郊区的办公楼比起市区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啊,连个电梯都没有。”老韩长期缺乏锻炼,还没爬上三楼就累的气喘吁吁。 这栋办公楼只有两家孵化型的小型企业入住,还全都挤在这层楼里。 严堂站在三楼的门口,望着里边懒散的工人,嘴角不由一抽。 “还有别的写字楼吗?” “有啊,全是海帝旗下的楼盘,剩下的租金死贵,五年起租。” 老韩回答打破了严堂最后的幻想,严堂叹了口气。 “咱们的研发可得做好保密,不能和其他公司混在一起。” “这不废话吗!” “要不咱们租六楼?” 老韩咽了下口水,“我觉得4楼其实也不错。” “……” 两人找到物业办公室,里面只有一名中年妇女,正举着小镜子画眉毛。 突如其来的客人扰乱了她的注意力,一不留神就被眉毛画歪,物业员烦躁地撂下镜子正欲发火,就见一名好看的男子,在柔和的光线下,带着温润的微笑朝她走来打招呼。 物业员大脑迟钝了好一会才回过神,于是夹起声音喊着小哥哥,热情地询问有什么需要帮忙。 老韩被这一句小哥哥激的一身鸡皮疙瘩,于是扯开了大嗓门跟物业员表示公司入住。 物业员转过头,眼睛却还在严堂的脸上停留了几秒才依依不舍地移到了眼前这个圆滚滚的黑煤球身上,嫌弃地啧了一声。 “租哪儿?” “四楼。” “整层租?” “一半。” 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计算机噼里啪啦敲个不停。 最有一个键盘落下后,物业员抬起头把计算机举到严堂他们面前。 “总共300平,一年租金五十万两千两百块,三年起租。给你抹个零头,一百五十万。” 嘶…… 严堂倒吸一口凉气:“能不能短租?” “可以啊,这是另外的价钱,六十万短租一年。” 严堂捏着口袋里的银行卡,上周光是买两台矢量网络分析仪就花了四十万,目前卡里总共还剩不到三十万。 “可以先付一季度的租金吗?”严堂踌躇地摩挲着银行卡。 听到这话,物业员瘪着嘴:“要不你去市区问问,海帝旗下的办公楼,听说可以分季度租。” 严堂正犹豫,手上的银行卡就被老韩夺了过去,连同着另一张蓝色的建行卡一起递到了物业员的面前。 “先租一年,POS机分两次刷,一张刷二十,一张刷四十。” 老韩说的轻松,可严堂却看到他藏在背后握拳的手在微微的颤抖。 “老韩,我们再考虑一下。”严堂伸出手想拿回银行卡,却被老韩止住。 “等不起了。”老韩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严总,等公司融到资,你可得给我涨工资啊。” “哟,帅哥,原来你是大老板啊?”物业员打量着严堂说了一句。 “还不算大老板。”严堂扯个笑,敷衍过去。 “不算?那就是承认咯。”物业员似乎很健谈,“大老板可不好当啊,能力强,责任大。” 听到责任二字严堂若有所动,他埋着头不再言语,物业员也没再继续接话。 二十分钟后,办好租赁手续后的严堂和老韩,揣上两张被掏空的银行卡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或许是太累了,老韩倒进后座没过一会就呼噜震天。 严堂则坐在副驾上,一个人抱着热乎的租赁合同出神地望着窗外,车子晃晃悠悠,不知不觉就抵达了老韩的住所。 他们刚进屋,老韩的媳妇梁丽就着急冲冲地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焦虑:“老韩,咱卡里的四十万怎么一下子就没了?” 老韩的心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拦住严堂,面上强装镇定:“我拿用了,怎么啦?” “怎么啦?四十万啊,你做什么拿去全用光了?”梁丽的声音有些颤抖。 严堂推开老韩的手,上前解释:“对不起嫂子,公司临时出了一些状况,这些钱是我借的,我保证半年内会还清。” “我来说。”老韩打断严堂的话,“不就四十万嘛,放在卡里也没人用,况且你又没上班,这钱是我挣的,我都没着急,你慌个啥?” “这是钱的问题吗?”梁丽的脸色苍白,声音带着哭腔:“你哥刚才打电话,爸在家里突发脑溢血进抢救室了,要打二十万回家。” “什么?” 老韩一下子慌了神,他转过身把严堂送到门外:“老严啊,我现在有些不方便,今天就不留你吃午饭了,晚点我再联系你。” 严堂没有立马离开,他在小区楼下咖啡厅坐了许久,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于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老韩两口子还在家里争吵,结果不到一个小时,房门被人敲响。 “谁啊?”老韩气不顺地拉开了门,正想发火,就看到严堂又站在了门口。 “你咋又回来了。” 严堂从兜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语气平淡:“这张卡里有四十万,密码是公司成立的时间。” “你哪来这么多钱?”老韩鼓着眼,内心蹦蹦狂跳:“你要是抢银行来的,我可不会给你交保释金的。” “你别管那么多,先拿着钱去救急。” 眼看老韩推辞,严堂走进屋里,把卡放在梁丽面前:“嫂子,今天的事对不起了,我先走了。” 严堂离开后,徒留老韩夫妇一脸茫然。 梁丽望望桌上的银行卡,又看了看老韩。 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严堂叫了个货拉车,把旧办公室的设备搬到了新地址。直到天色暗去才回到出租屋,刚瘫在书桌前就接到了佟远东的电话。 “堂堂,新的办公地点找的怎么样?”佟远东轻快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找到了,有三百平。” 严堂机械地回答着,他的房间没有开灯,整个人埋在阴影里。 发现严堂的情绪不对劲,佟远东整颗心悬了起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严堂无力摇摇头,“就是突然觉得个人的力量真的很渺小。” 佟远东第一次在严堂的身上感受到了被什么重创后的疲惫,他拧起眉,试图去宽慰对方。 “开工后可以拿方案就可以继续去融资,很快就会好起来。” “我把方案卖了,三百万,现结。” 严堂打断佟远东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赚钱的喜悦。他吐了长长的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部的所有空气都排尽。 “我之前的确是太乐观。” “怎么突然这么说?妥协认输可不想你的风格。” 严堂否认了妥协认输:“只是在重新认识自己的能力,万事开头难,早就该做好了心理准备。” 短暂的沉默后,视频里的佟远东突然偏着脑袋,狭长的桃花眼不满地跟严堂控诉:“你那边太暗了,我都看不清你的脸。” 严堂沉浸着的烦忧思绪被及时打断,他从椅子上直起身拉开桌上的台灯。昏黄的灯光瞬间泄出,点亮了严堂青黑的眉眼。 “项目方案不只是创造一个,未来我们还有无限的潜力去创新更多,你对自己有没有信心?” 佟远东的语气突然认真了起来,严堂意外地顿了一下,小声的回答有。 “是不是真的有信心?”佟远东再次强调,问题的语气也突然加重。 严堂突然觉得眼睛有些发胀,身体里消沉的血液又开始回温,滚烫然后沸腾。尽管发出的声音都有些不稳,也还是咬着牙坚定地点头。 有! 佟远东也终于放下心,眼角微微上扬,他故作神秘:“明天下午来机场接我吧,我有惊喜要给你。” 惊喜?是佟远东之前一直提的那个礼物? 严堂正欲多问,却被小少爷坏心思地插科打诨过去,留下一尾挑逗的钩子绕在严堂的心头。 第二天一大早,严堂就租的办公楼,倒不是项目的重新拟定有多紧急,而是有一件事他必须在公司重新开工前去解决。 路上碰到堵车,几乎是踩着约定时间才到办公楼下。他还没踏进办公室,就在门口听到一阵吵闹。 “还有没有王法,青天白日的抢人东西!” 是老韩的声音,老韩怎么来了? 严堂顿感不妙,急忙冲了进去。 “老严!”老韩死死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看到严堂就靠了过来。 “钱我自己凑,你快告诉王强,方案咱不卖!” “严总,咱们合同可是有法律效应的,你若是反悔,我们会很为难的。”王强不耐烦抽出一根烟,想起室内有安全警报又焦躁地收回去。 严堂一下子明白怎么回事,他安抚着轻拍老韩,决绝地转头跟王强回复。 “我说话算话。” 听到这话,老韩也知道事情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他不情愿地将电脑递出去交到王强的手中。 “还是严总讲信用。” 王强歪着嘴把电脑里的文件全都过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满意地把电脑交给旁边的助理。 “对了,作为甲方,我得提醒你们一句,在合同生效的三年里,凡是与海帝合作的生产线,你们都不得接触。” “考!你这个小赤佬,趁人之危!”老韩一听,怒火中烧,撸着袖子就想干架。 严堂迅速上前架住老韩。 “王强,你别太过分了,合同上可没提这一条!” 正文 第44章 奖励 王强拿出合同翻到了其中一页,指着其中一段怼到严堂跟前。 “合同上可都写着,乙方需无条件配合甲方任何形似的技术保密措施,严总要是违约,天价的违约金我也是不介意收。” 看着严堂吃瘪的表情,王强一阵痛快:“老同学你也别担心,要不我再回去跟公司商量一下,聘请你们做技术外包,海帝家大业大也不介意再多养几个闲人。” “电脑既然拿到了,就请你们离开。” 严堂紧咬着牙,额间紧绷的皮肤竭力压制着冒凸的青筋,由于太过用力,眼睛渐渐挤满了血丝。 “不识好歹。”王强冷哼一声,不再逗留,带着助理大步流星地离开。 “老严,你怎么……” 老韩满腹的愤慨就快冲破喉管,却在看到严堂涨红的眼时,生生把委屈嚼碎吞肚,然后化成一股郁气吐出来。 “我算是见世面了,这年头拳头硬的,比不过骨头软的。” 严堂错过身,找了个椅子坐下,“我昨晚查了资料,国内目前还有没有哪家公司拥有一条完整的生产线,晶圆的生产,制作,封装都是分散在不同工厂,这次招标后,国内会爆发一场芯片潮,海帝应该会挑几批的厂家合作,然后选出几家进行收购合并。” “谁知道他要选合作厂选多久,要是他把国内的厂家都合作个遍,那咱们岂不是一家生厂商都接触不了?”老韩的声音突然变大。 严堂呼了一口气:“总会有他们够不着的厂家。” 话虽这么说,但严堂心里也知道,国内有能力做芯片工艺的厂家统共就那么几家,其他的小工厂要么精度不够,要么制造粗糙。王强提出那么一个条款,无疑是把严堂今后的路都给堵死。 看着好友纤薄的肩膀,过去一个人扛起家里的重担,现在又要一个人去对抗事业的风浪,老韩又掏出了那张银行卡。 “你嫂子让我把钱给你拿过来,虽说现在你也用不着。”老韩转过身,语重心长地拍着严堂的肩。 “但是兄弟,别怕,哥这钱留着,随时陪你东山再起!” 严堂噗呲笑了起来:“老韩,公司还没破产呢。” 老韩挠挠脑袋:“哎呀都一样,不过哥哥我可先说好啊,这钱原本就是存起来给你侄儿将来娶媳妇的,等你侄儿一成年,可就没机会借咯。” “好好好,谢谢我韩哥。” 老韩说的自己老爹的手术很成功昨晚就下了手术台,只是人还没醒,他得回老家看看情况,于是跟严堂请了两天假就离开了。 三百平的办公室一下子就空了起来,安静得让严堂还有些不习惯,于是他开始动手收拾,还特意用把研发区和测试区划分开,但又不会完全隔开。 在严堂的理念里,研发离不开产品测试。在美国的那些年,每回生产出的产品他都会自己上测试台去分析产品的各项指标。 埋头干活太过专注,直到提醒闹钟响起,严堂才想起得去机场接佟远东。 刚开春不久,白色的日头还不那么刺眼。 严堂来到武城机场的闸口,浩浩汤汤的人群,如同春日油画里堆叠的不规则的彩色斑点,都快把他的眼给晃花。 这时一名挺拔的男子,穿着深色的大衣出现在人群当中,宛如混乱的曲线中唯一的秩序之尺,竟让严堂激动的有些落泪。 严堂对这种陌生的悸动感到不解,至少在往后的工作中,哪怕是自己曾经的荣誉再次出现在在自己面前,虽说也会出现这种内心像充盈着一汪温水的感觉,但它绝对不会从眼眶里溢出来,变成热泪。 他记得,罗念声曾经将她的那些霸总小说奉为爱情宝典,拿到他的面前授讲。 她说,爱人的眼睛是海洋,每一滴海水都是眼泪。 至今,严堂想起这句话还是会不自觉地起鸡皮疙瘩,但此刻他好像有点理解了。 爱情是会流泪的。 佟远东似乎也看到了严堂,穿着一身裁体得当的米色西装,站在闸口的花坛边。 阳光像是特意打在严堂身上的镁光灯,脸上的水痕在热风舔舐,只剩一双睫毛沾湿的眼睛,比阳光更明亮,春风一吹,摇曳的发梢惹人心痒。 人群熙熙攘攘,严堂像一条逆游的鱼,冲破人海的阻碍,游到佟远东的面前。 佟远东望向严堂的眼睛,半个多月的思念在此刻化作了满腔的深情,他想拥抱他,他想亲吻他,他想在只属于两人的私密空间里占有他,紧紧的交缠在一起,直至将对方融入骨血。 四周的空气像是一个巨大的温泉,泡的佟远东头脑有些发胀,他张开了双臂,准备向严堂奔去。 一个壮实的人影却越过了他,冲到了前面,跟严堂抱在了一块,又迅速的分开。 “林师兄,你怎么会在这了?”严堂有些激动,声音里都是惊奇。 “承新出事后没多久,老师就把我推荐给了佟总,于是我就去了鼎峰。” 鼎峰?佟总? 鼎峰,严堂是知道的,之前西南招标的中标公司,但他的老板姓佟他却是不知道的。 严堂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没睡醒的感觉。 佟远东回国了。 还创建了鼎峰。 总有那么一种种不真实的感觉。 严堂转过头看向佟远东,两个人,四只眼,就这么在半空中对视。 不同的是,严堂满眼疑惑,像一个天真的孩童,佟远东却一副深沉,像个不开心的青春期少年。 林潜并未发现空气的微妙的化学反应,满心都是见到昔日同门的欢喜,他搂着严堂的肩,欣喜地述说着这次出行的目的。 “佟总说,今天要带我去招揽一位我也认识的行业精英,真没想到这个招揽对象居然又是你。” 听到林潜的话,佟远东原本的还皱作一团的眉毛,似乎被突然的惊吓打散。 严堂挑着眉,眼神犀利地望向佟远东:“你是来招揽我?” “堂……严堂你听我说。”佟远东突然有种手忙脚乱的慌张,他走到严堂身边,想去伸手挽他,可惜严堂却被神经大条的林潜紧紧箍住。 “佟总,我现在也是微星科技的创始人,招揽我,怕是不合适吧。” 严堂一句话把佟远东噎住。 “什么?严堂已经创办公司了?你小子,动作也太快了吧。”林潜用拳头推着严堂的肩膀,看的佟远东在一旁心惊胆战的。 “林潜,去酒店的车叫好了吗?”一个突兀的话题插了进来,林潜拍了拍脑袋,连忙先去上车点联系司机。 多出来的人一走,佟远东连忙走到严堂跟前,把严堂像检查瓷娃娃一样,上下盯了遍。 “那么壮实的一个人,你也不怕被撞飞。” 严堂不露声色地推开佟远东,“佟总这么说自己的员工,不太好吧。” “佟总?”佟远东抬起眼,眼角变得有些尖锐。 “严总这么称呼我,我可不喜欢。” 他向前近了一步,鼻端贴在严堂的耳廓。 “你要是在床上这么称呼,我应该会喜欢。” 严堂的脸一下热了,局促地捏着手。 佟远东说骚话的本事还真是越来越熟练。 这时林潜在上车点招呼着上车,严堂错开身甩开佟远东向林潜那边走去。 到达酒店以后,林潜本想让严堂先先回去,等他们安顿好,明天再去严堂的公司拜访。 只没想到佟远东以商务合作为由打发完林潜,就把严堂拐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刚一关上,严堂就被佟远东抵在了门后。 佟远东右腿将严堂的双腿分开,捏起严堂的下巴迫不及待地就要往上吻,却被严堂一下扯住了领带利索地往下拉。 “佟总不是要跟我谈商务合作吗?就这?”严堂斜着眼往下,看向佟远东此刻过于凸显的某个部位。 被严堂这么一扯,佟远东的鼻端与碰到严堂的下巴,他低着头,如同被驯服的狼犬。 严堂衣领间脆弱蓝色血管暴露在佟远东的眼底,血管上那颗红色的小痣是他致命的兴奋||剂,提醒着美国那晚的疯狂。 佟远东的眼底全是渴望,身体里的血液似乎更兴奋了。 “严总,你可把我勒疼了。”嘴上说着疼,舌尖却不自觉地舔着右边的犬牙。 “是吗?”严堂微微偏头,说出来的话却和平常一样冷静:“我今天有点生气,你说的惊喜就是来招揽我?” 严堂的冷静刺激到了佟远东,一个简简单单的问话。就能把自己逼得方寸大乱,而始作俑者却依然镇定自若。 身体里血液在叫嚣,又有什么东西似乎马上就要冲身体里冲出来,佟远东居然会觉得有点委屈,他垂下头在严堂的脖颈处游离,然后抬起头,捧着严堂的脸。 “不是招揽,是归顺,你是我永远都追随的爱人。” “人是你的,心是你的,一切都是你的。” 严堂愣在了当下,他没想到佟远东的回答竟然是这样,他刚一松开系在手上的领带。 眨眼间蓝色的领带就被取下,缠上了他的手腕,严堂身体刚往前一点,又被佟远东推到了门上,双手也被举过了头顶,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就在嘴唇即将碰上的时候,林潜的浑厚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敲门声在门外响起。 “佟总,你还在吗?” “你的笔记本忘在我这里了。” “佟总?” 佟远东咬着牙,额角甚至都渗出了汗,他松开严堂,竭力平息着自己的欲望。 一双手臂却顺势勾住了他的脖子。 严堂压低了声音。 “我很满意你的回答,奖励你不要了吗?” 血液再次被点燃,佟远东再无顾忌地封住了严堂所有的声音。 他托起了严堂,导向内室的秘密花园。 尽管门外的人声依旧,他们却如两株缠绵的藤蔓。 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秘密地生长在了一起。 正文 第45章 鼎峰 房间里的热浪依旧翻滚汹涌,压抑的闷哼,交缠的喘息,伴随着黏腻的水声。 “佟远东。” 严堂有些受不住,连声音都开始战栗,抓住了佟远东的头发,抖着手往后拉。 佟远东被迫仰起了头,桃花眼危险地眯成了一条线,他伏在严堂的身上,像是被突然打断进食的雄狮,收回的舌尖用力地抵在上颚。 “不舒服吗?我轻点。” 七个字,喘着气,急促地吐出来,他将右手从被窝里抽出,扶住严堂的后颈,强势地将他又推到唇边,伸出舌尖,轻轻地舔舐掉他下巴处的汗珠。 严堂的身体离开了床垫,像个破碎的娃娃,架在佟远东的掌心之中。 “我……我有点……” 严堂想说自己不习惯,也有点害怕。毕竟上一次是在自己不清醒的情况下,而现在,头脑是清醒的,情欲是他挑起的,节奏却被对方掌控着。 他不喜欢这种失去控制的感觉,想叫停,又舍不得此刻的疯狂。 痛苦与欢愉将他撕成两半,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熔浆。 他失神地仰起头,头顶的吊灯在他的视线里慌乱地摇晃,就像此刻胸膛里失重的心跳。 大抵真的是疯了。 严堂咬着自己的唇,不再发出声。 似乎又感受到严堂的不适,佟远东放慢了动作,温柔地擦掉严堂脸上生理性的泪水。 “怎么这么喜欢为难自己?” “没……没有。” “那就专心点” 严堂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糟了,说好跟林师兄约晚饭的。 严堂猛地坐起身,腿间的酥麻过电般爬过严堂的梁骨直冲天灵盖。 严堂不得不放慢了动作,缓慢地靠在床头边。 “醒了,先吃点东西吧。”佟远东走过来,递过一个三明治。 “林工那边我已经发消息说你临时有事,明天再约。” 严堂松了一口气,盯着三明治有些迟疑,佟远东轻笑一声解释,“外卖叫的,不是我做的。” 严堂这才拿着三明治吃了两口,随后问起;“你怎么突然回国创业了?” “当了几年打工仔,觉得还是当老板舒服。”佟远东玩笑地说了一句,不知真假,只是背过身去倒咖啡。 想起回国前,佟远东似乎一直跟他父亲争执,严堂也转换了话题:“鼎峰是怎么回事?” 佟远东一边冲咖啡,一边交代:“公司是回国前托国内的律师朋友帮忙注册的,基本规模已经搭好,除了我和林工,财务,人事,测试还有产品经理都已就位,就缺个老板娘。” 咖啡冲好了,佟远东端着咖啡一脸殷勤。 “严总,要不您赏个脸应聘一下呗?” 严堂失笑,接过咖啡,“微星也缺个老板娘,佟总要来吗?” “好啊!那我就嫁到微星,鼎峰当嫁妆,微星作聘礼。” 严堂错愕,没想到佟远东会毫不犹豫地应下,心下虽然感动,却也只当是玩笑话。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吗?”佟远东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 “难道不是?”严堂反问。 佟远东面上有些遗憾,“公司注册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跟你合作,谈下来的生产线就是我邀请你的诚意,只是没想到,你自己也注册了一个公司。” 严堂平静的眸子轻微闪动,佟远东背后有京圈佟家,虽说现在还只是个刚起步的小公司,人脉,资源样样不输海帝。 “严堂,”佟远东突然握住了严堂的手,“跟我一起去蓉城吧。” 直白的邀请让严堂突然有些无措。 人们常常会对失去已经拥有的东西感到难过,心理学家称这叫损失厌恶。尽管理智告诉严堂,加入鼎峰会是个更好的选择,微星目前的确太弱小了。 可就要这么放弃微星,严堂不甘心。 “远东,微星才刚起步,况且老韩……” 佟远东拍了拍严堂的手背,打断他的拒绝:“你不用先急着拒绝我,后天武城有一轮融资,我还会在这边继续留几天。” “后天有融资?”严堂的眼睛亮了起来,若是能争取到融资,微星目前危机就能解决一大半。 “没错,”佟远东解释道,“不过这次融资的条件是公司必须有或者在建自己的生产线。” 严堂的眸光再次黯淡下去,生产线的确也是公司生存发展的关键。 一个半导体公司若是没有自己的生产线,那么产品的生产就无法得到保证。如今主要的几家生产厂商都被海帝切断,虽说可以跟国内小工厂合作,一旦顾客需要大量的订单,小工厂根本无法满足数量生产。 严堂捏着眉心,疲惫地叹气。一纸合同突然递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什么?”严堂好奇问道。 “首席科学家的就业合同。”佟远东语气认真。 “严堂,我相信你的能力,可是微星现在在武城处处受海帝钳制,半导体本就是个烧钱的行业,光一次十来万的研发流片,还不能保证研发产品能立即投入生产。没有融资,公司撑不了多久。” 眼看严堂有些松动,佟远东语气轻缓了一些:“堂堂,你回国不就是想推动国|家的芯片发展吗?在哪里创业又有什么不同。” “你让我考虑一下。” 严堂的信念终于开了道口子,似乎是怕严堂反悔,佟远东立马把合同塞进严堂怀里。 “你如果考虑好了,就拿着合同来找我。” 合同拿在手上有千钧重,老韩为了支持自己的创业放弃了海帝的高薪,现在他又该怎么跟老韩解释呢? 但这些沉重的思绪很快就会被佟远东撞没。 “休息好了吗?”佟远东凑上前,在严堂的脸颊啄了一口。 严堂以为佟远东是要送自己回去了,于是点头,“休息好了,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严堂就要起身,风驰电掣之间,佟远东又爬了上来,八爪鱼似的缠住严堂。 “回去做什么?夜还长着呢。” 第二天中午,严堂刚吃完午饭回到公司,老韩居然也在公司。 严堂有些诧异,走到了老韩跟前。 “老韩?你不是请假了?” “老爹已经没事了,我就先回来了。你这吃饭够久啊,都快一个小时了。” 看到这么敬业的老韩,严堂觉得该找个时候给老韩好好谈谈。 “我昨天得到一瓶好酒,你应该喜欢,我去拿过来,咱哥两好好聊聊。” 说完严堂就回办公室拿酒,刚拿出酒,就看到办公桌上的就业合同。 他连忙走上去检查,合同的位置没有动,严堂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的将它锁进柜子。 “别锁了,我刚刚都看见了。”老韩突然走了进来。 严堂拿文件的手顿住了:“既然看见了,那我们就商议一下吧。” 严堂把合同摆在桌上,眼睛直直地盯着老韩。 “鼎峰邀请我们技术入股,以创业合伙人的身份加入。” “鼎峰这么大方?愿意把权利分一半出来?都提了些什么条件?”老韩语气似有不信。 严堂沉默了一瞬:“放弃微星,去蓉城。” 老韩重重的吸了一口气:“老严,微星还没有穷途末路!” 严堂打断了老韩的话,“我知道,但我们没有生产线!海帝切断了我们的厂线,我们也没办法融到资!” 似乎被戳到了痛处,老韩劝阻的话也一个字说不出来。 严堂绕到老韩的跟前,神情认真:“老韩,鼎峰承诺,如果我们加入,西南政|府建设厂线的合作就会交给我们,这是一个机会,我的确不想放弃。” 老韩看了严堂一眼:“那你想过员工的去处吗?你是老板,也要对你的员工负责。” 严堂放缓了语气:“我跟鼎峰谈过,微星的员工也可以继续进鼎峰入职,薪酬会再提升50%。” “50%!你确定不是进了传销?”老韩的眼睛一下子瞪了起来。 “如果觉得少,我还可以继续去谈?” 严堂一脸诚挚继续说,“老韩,人这辈子,能碰上风口行业的机会不多,要成事,就得敢冒险。你是我最信任的兄弟,我也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西南发展。你什么时候想好,我就什么时候去跟鼎峰回复。” 老韩叹了气,“我有家庭,这事我得跟你嫂子好好商量一下再给你答复。” “好。”严堂总算松了口气。 这时,公司的玻璃门就被敲响。 “严总,你在公司吗?”是物业员的声音。 “有什么事,物业小姐。”严堂走了过去。 面对严堂的俊脸,物业员刚刚在楼下的不耐烦一扫而光,她笑眯眯的凑上去。 “不好意思啊,严总,我们这栋楼被收购了,新老板要求写字楼的企业本周内都要搬出去。” 严堂感到疑惑:“我们前天才搬进来,今天就被通知搬出去?” 接待员赔着脸:“这是上头的安排,我们也没办法。上头也说了,企业的搬迁费用,他们可以承担。” 严堂蹙眉:“这周就只剩两天,怎么来得及找新地址?” “严总放心,您跟楼下的不一样,是有特权的。”物业员又热情了起来。 “我有特权?” 在严堂迷惑的视线里,物业员从腋下掏出了一个文件,署名是海帝。 物业员继续眉飞色舞地游说。 “上头说了,这是一份双赢的技术战略性合作,严总只要签了这个合同,今后只需要提供技术方案,就可以继续入住,而且不收取任何房屋水电,想住多久住多久。” 严堂拿过合同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一点房租就想让我们做技术外包,他们可真敢想!” 这时老韩也从办公室里出来,他把合同拿过看了两眼,气的脸色发红。 他把合同往就把物业员身上一扔,“谁稀罕你这点租金,我们马上就搬!什么玩意儿!” 说完就把物业员往外赶。 “物业员又不是海帝,你朝她发什么火。”严堂摇头哂笑。 “怎么,你要去给海帝当走狗?”老韩一脸的怨气冲天。 严堂摸了下鼻子,回答:“不是,只是我们不是还没决定好去处呢。” “怎么没去处?”老韩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继续说。 “鼎峰啊!背靠京圈佟家,还不算好去处?” 严堂有些怔神,“愿意跟我一起去蓉城?” “好男儿志在四方,你还在乎这些?”老韩一脸凛然,颇有慷慨就义之势。 老韩拍着严堂的肩,语重心长。 “我刚刚已经跟你嫂子通气了,家里有她照顾,我也放心。” 严堂再无顾虑,他站在在空调的风口下,回扫的热风掀开额角的碎发,视线变得更加宽阔。 “好!我们一起去鼎峰!” “等等!”老韩突然叫住严堂,“我要62%的薪酬涨幅。” “好,我今晚就去谈!” 正文 第46章 融资 南城大酒店的二楼至四楼全部被被包下,用作这次融资大会的分场之一,而今天,这里将是严堂加入鼎峰的第一个战场。 会场还未正式开始,人群就像是芝麻粒一样把整个会场挤得满满的。 佟远东有些不放心严堂,他偏过头轻声询问,严堂也配合着小声作答。 “还有半个小时融资就要开始了,紧张吗?” “上万人的毕业典礼我都没怕过。” “今天的融资可跟你以前参加的不一样。” “规则我都看过了,你放心。” 严堂参加过许多次演讲,按理说一次小小的竞讲对严堂来说不算什么难事,不过这次主办方颁布的规则的确也别出心裁。 这场针对全国企业的融资大会总共进行两天, 第一天的选拔会分成两个赛区,分别在武城的南城大酒店和北城大酒店。 融资大会第一轮的举办方式类似于一个“展销会”,上午九点开始,下午三点结束。企业会把自家的项目在各自划分的区域内做展示,让投资者和金融机构根据自己兴趣去选择企业进行了解,然后决定是否将手中的pass卡递给对方。 严堂和佟远东走到鼎峰被划分到区域,与周围的企业一样,把自家公司的发展理念做成立牌展示出来。 然而两个小时过去了,他们的展位依旧冷清,没有一张pass卡落入囊中,仅有的几个驻足的投资者,因为对声表面波滤波器这个行业太过陌生,最后都把手中的pass卡投给了旁边传统的腔体滤波器公司。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是最孤独的,对于陌生的事物,害怕,才是人类的本能。 佟远东走上前,递给严堂一瓶水,“给投资人讲了那么多话,先喝口水吧。” 严堂接过水喝了一口,眉头一直没展开过:“可惜一个投资者都没招到。” 看到严堂从会展开始就一直站着没坐过,佟远东有些心疼。 “你先坐着休息一会吧,我来给招待投资人。” 严堂锤了锤腿,没有拒绝,他也确实累了。接连的失利,他需要点时间来复盘调整一下。 这时,旁边展位的那位老板凑过来搭话。 “严老板,要不一起去楼道抽根烟?” 严堂瞥了一眼对方拿在手上显摆的几张pass卡,搭话是假,炫耀才是真吧。 “抱歉,我不抽烟。” “不抽就算了。”那位老板收起烟,没有立即离开,而是佯装出一副遗憾的样子。 “严老板你的这些项目都是国外学回来吧,哎哟,现在的新兴技术,动不动就称自己高精尖,烧的钱不少,实现推广的却寥寥无几,还是传统行业更稳当,您说是吧?” 严堂并未理会隔壁老板话里的挑衅:“投资人看重的是实际应用和市场需求,能创造价值的都是好技术。” 对方讥笑了一声:“严老板说的是,可惜投资人不懂新技术,发现不了你的宝藏项目,真是太可惜了。” 说完这句,对方带着胜利者的姿态离开。 林潜上前安慰:“严总,别放在心上,那人就是无聊。” 严堂低下眸子沉思:“他说得没错,投资人的确不懂新技术。” 林潜一愣:“严总,咱们只是技术新,又不是没有用,你可别打退堂鼓啊!” 严堂轻笑一声:“别急,我有办法。” 佟远东闻声也走了过来:“严堂,楼下有咖啡厅,你要不要去喝一杯,放松一下。” 严堂抬眸,眼神明亮:“正有此意。” 说完他就提上电脑包去了楼下,回来的时候手里却多了一个投影仪。 此时展会已经过去了一半,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佟远东看到严堂回来,拿着今天的第一张pass卡朝他挥手:“你看,我们也有pass卡了。” 严堂惊喜地走上前,“太好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佟远东一脸傲娇:“当然是本少爷能力强还长的帅,所以今晚可以讨奖励吗?” 严堂失笑,这人还真是随时随地都能得意起来。 “好好说话!” 佟远东收起玩笑模样:“也是运气好,碰上一位懂行的,这里的大多数投资人对声波技术都不了解,对他们而言,未知即是风险。” 严堂颔首:“的确,未知投资人怯步的一大关卡。” 佟远东接过严堂手里的东西,好奇地问道:“你怎么带回了一个投影仪?” 严堂神秘一笑:“这可是把未知掰开来给大家熟悉的东西。” 说完,他就在佟远东疑惑的目光下,将原本的展示板换成了白幕,打开投影仪,点开将刚刚在咖啡厅里制作好的视频。 熟悉的超级玛丽出现在了白幕上,只是头顶上的一个个金币变成了声波滤波器的生产工序图,从一开始晶圆制作到最后的封装成品,都随着超级玛丽的进阶,将这颗芯片的生命周期清晰完整地展现出来。 很快生动有趣的视频就吸引了一大批投资人,面对投资人各式各样的刁钻问题,严堂也全都对答如流。 “我们对公司项目的发展前景非常看好,随着5G和互联网技术的发展,对高性能滤波器的需求也会越来越大,SAW滤波器正好能满足这些需求,简而言之,它体积小,成本低,性能还稳定,相信在未来市场会拥有无限的潜力。” 严堂纤薄的背梁挺的直直的,自信又从容,隔着人群短暂地与佟远东相撞,又会淡然地移开,微微弯曲的眉眼,像把魅惑尾钩,扯住佟远东的每一次呼吸和心跳。 直到展会结束,还不断有投资人跟严堂递橄榄枝,只是每家公司获得的pass卡有上限只有十张,严堂手中的pass卡早就拿满。 林潜拿着这些pass卡,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嘴里不停的夸赞严堂厉害。 隔壁老板看着林潜手机的那堆卡,撇了撇嘴:“卡拿得多可不代表技术就好,明天的融资可都是专家镇场,希望严老板还能像今天这么运气好。” 严堂也不恼,只是淡淡的回应:“您说的对,不过有时候运气也是一种实力,可惜不是人人都有。” 隔壁老板哼了一声,不再自讨没趣,攥紧手头的卡片离开。 没错,明天的第二轮融资才是真正的重头戏,只有今天会场获得pass卡最多的前十名企业,才能获得进入第二轮融资的入场券,去争取政|府关于生产线的三千万补贴。 三千万!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严堂又开始头脑风暴,盘算着怎么才能把这次项目的细节再优化一下。 “这老板还真有意思,自己实力一般,偏要说是别人运气好。”林潜走上前唾了一口。 “话不能这么说。”严堂叹了口气,“每个企业项目都有自己的优点和特色,我更愿意看到的是同行之间的良性互动,推动行业的共同进步,可惜……” “可惜不是人人创业都是为了梦想。”佟远东语气嘲弄,接过话头。“大多数人还是为了赚钱,有利益的地方就会有江湖。严总,咱们得习惯。” “哦?那佟总创业是为了梦想还是赚钱?”严堂抬起下巴,漂亮的眼睛轻微眯着,看得佟远东肌肉发紧。 佟远东轻笑一声,“我当然是为了赚钱。” 随后俯下身贴到严堂的耳边,手指偷偷地勾着严堂的手背,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补充道。 “赚钱养我的梦。” 严堂感到耳尖有些发烫,可林潜在这,他也只能恨恨的看了佟远东一眼,提醒他注意分寸。 可这点攻击对佟远东来说就是毛毛雨,他总是这么的恶趣味,喜欢欣赏严堂被他弄得羞赧无措的模样。 回到酒店后,严堂故意跟佟远东拉开距离,可林潜一走开,佟远东又钻进严堂的房间。 细密的吻铺天盖地落下了来。 “你今天好迷人啊!” 严堂推开佟远东毛茸茸的脑袋,“你克制一点,明天还有一场融资。” “那我克制一点,今晚就可以抱着我梦睡觉吗?”佟远东抵着严堂的额头,滚烫的呼吸洒在严堂的颈窝。 有点痒。 严堂失笑,“那就得看你表现了,你知道我喜欢什么。” 佟远东得了回应,咬开了严堂胸前白衬衫的扣子,一路向下。 严堂仰着头,神经崩成了一根弦,呼吸的节奏被打乱,他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眼神逐渐失去焦距。 伴随着皮带解开时的金属拨动声,理智松动,今夜开始沉沦。 然而第二天出发时,严堂精神奕奕,佟远东却萎靡不振。 佟远东都怀疑严堂是不是故意的。昨晚指挥他伺候这儿伺候那儿,最后哄他说想玩情|趣,佟远东心花怒放,下单小玩具时,连手机都抖落了几次。兴致勃勃地连外套的西装都忘穿,就跑到电梯口拿东西。 结果一回头,严堂的房门锁上了! 佟远东就这么抱着小玩具回到自己房间,泄火到大半夜。 “哟,佟老板,怎么啦?感觉身体被掏空?”今天随行的是老韩,看到佟远东今天这状态,没心肺地来了一句。 佟远东只觉得疲惫,没心思去抖耍嘴皮子,他看了眼旁边的罪魁祸首,正掩着嘴偷笑。 佟远东怄地扯过严堂腿上的抱枕,偏着头在日租车的靠窗边睡着了。 到达目的地后,佟远东先让严堂跟老韩进三楼会场,自己则先跑到2楼休息厅找了个位置补觉。 一旁的老韩不满地嘟囔起来:“离融资大会开始就只剩半小时了,他倒好还跑去补觉,还真是少爷的性子。” “他又不需要上台竞讲,来晚点也没什么。”严堂试着给佟远东开脱。 老韩显然不买账,“这是原则问题!一个老板就应该以身作则,你看他那副恹恹的样子,指不定是昨晚找|小|姐,把自己给亏空了!” 严堂突然不自然的咳了起来,眼神有些飘忽。 “那个……应该不是乱|搞|找|小|姐吧。” “怎么?不是小姐,难不成还去找王子?口味这么重!” 严堂一下子噎住,扯着嘴角转移了话题。 “我们还是先进场先位置坐吧。” 严堂带着老韩刚进会场,身后的墙角,就钻出一个人掏出了电话。 “王总,我看到严堂了!” “绝对没看错,老韩也站在他旁边。” “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我就隐约听到他在讲什么王子小姐。” “好,我这就去主办方举报他们!” 正文 第47章 交锋 第二轮融资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严堂被安排在观众席靠后位置,他靠着背椅,有节律地敲着扶手,而一旁的老韩还在对佟远东的漫散喋喋不休。 这时主持人走上台,提前给大家宣读本轮融资大会的规则。 这次项目竞讲与其说演讲,还不如说是辩论。同类项目的公司代表会被安排同台演讲,讲解加提问总共一个小时。 听说这次评委特意请了半导体行业的专家教授坐镇,尤其是科学院的章院长,对于前来融资的企业技术基础提问是出了名的严苛。 严堂打开服务人员递过来的竞讲顺序单,序号3,而跟他们同台竞讲的居然又是海帝。 还真是冤家路窄。 严堂没作多想,只是拍了一个照,发给佟远东。 “你还能拥有2个小时的时间补觉,不过你最好提前过来。” 微信已经发出去5分钟了,微信依旧没有回信,严堂皱着眉将手机放回口袋。他抬起头,目光猝不及防的与前排的王强相遇。 王强看着后排的严堂,撇着嘴轻蔑地摇摇头,然后就安定地坐回了位置上,弄得严堂一脸莫名。 这人又在瞧不起些啥? 严堂懒得追究,准备把昨晚记在手机备忘里的项目条例再梳理一遍。 可惜,他想安心备战,别人可见不得他这般泰然。 这时,一名身材中等的黑色西装男士,突然带着几名高大的制服人员,疾步如飞地堵在严堂面前,指着严堂的鼻子声音尖锐。 “就是他俩,非法闯入会场。” 严堂神色一变,不悦地抬起眉眼,近距离之下,他也看清了来人,此人正是王强的助理。 老韩噌的一声就冒出火花,“什么非法闯入?咱们是有证的?发什么神经呢?” 穿制服的领头站了出来,“对不起,先生,我们收到举报,请配合我们走一趟。” 严堂也起身,走到老韩身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是代表鼎峰科技参加融资大会的。” “您放心,只是接受例行检查,没问题就会送你们回来。”领头的语气冰冷,一派公事公办,看样子今天是非走一趟不可了。 严堂瞳孔幽深,往王强的位置看了一眼,随后跟老韩一起跟着制服人员转移到治安室。 严堂刚离开,今天的评委席的重量嘉宾,科学院的章院长,身后还跟着一位高大的年轻人,在台下热烈的掌声下入场。 第二轮的金融大会,正式开始!…… 一进治安室,王强的助理就开始大声嚷嚷:“主办方怎么回事?这么重要的融资大会,怎么会有苍蝇飞进来,就你们这安保工作,简直没把客人的利益安全放在眼里。” 严堂不喜他的聒噪,冷冷地回应:“你一个小小的助理无凭无据在这里胡乱攀咬,也没把主办方放在眼里!” 王强助理气的腮帮鼓的像**,他用食指指着严堂,气焰嚣张。 “就是这个人,他是微星科技的老板,不信你们可以在网上查。微星科技可没有生产线,是没有资格参加这次融资的。” 领头虽然不喜王强助理的一惊一乍,但也立马命人打开企业查的网页,搜索微星科技的企业信息。 严堂往旁边走了几步,尝试与这样的蠢人拉开物理距离:“拿手指指人很不礼貌,你|妈没教过你吗?” 王强助力气得发抖,指着严堂追上去。 “你你你……” 老韩赶忙拦下,把王强助理的手拍开:“放尊重点,离开治安室可没人罩着你。” 王强助理瑟缩了两步,退到领头的旁边,正好看到显示屏里关于微星科技的网页界面,他拉着领头,兴奋地指着屏幕。 “我没说错吧!他们就是混进融资大会的骗子!” 领头的也重新直起了身,语气变得冷淡:“抱歉,严先生,请你们立刻离开这栋楼,不然我们就只能报警了。” 严堂疑惑地与老韩对视一眼:“怎么回事难道没有注销成功?” 老韩拍拍头,连忙跟领头解释,公司注销一周后,网页上的信息才能更新。 王强助理这下胆子可已经壮肥了,他扯着嗓子继续挑衅:“谁不知道你们微星在海市的那场投标,当众挑衅行业龙头大企,最后还是我们海帝发善心,拿钱帮你渡过资金危机。一个只能靠技术外包的小作坊,收了我们这么多钱还不知足,现在还想混进融资大会骗政|府的钱,你们就不怕天打雷……”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把在场所有人都震住了。 严堂呼了一口气,抽出一张湿纸巾擦拭着扇的有些涨红的手。 终于清净了! 领头最先回过神,把王强助理拖到一旁,“严先生,您这是做什么?我们已经很顾及您的体面了。” 严堂眼神微眯,说出来的话如同碎了的冰渣:“我的体面,可不是拿来给小人耍威风的。” “您这样我们只能报警了。”领头语气不善。 “好!”严堂干脆地应下,“不过我劝你,报警前最好核查一下今天竞讲人员名单。” 领头拧着眉头,这个诉求其实也合理,只是他现在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严堂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你如果简单揭过,你的错误将会让整个政|府给你买单,只要你敢把我们赶出这栋楼,我也敢立马报警!” 领头被严堂凌厉的眼神弄吓的一时手足无措,权衡之后他回答道:“核……核查需要花点时间。” 严堂拉过旁边的滑椅坐了上去,头顶橘黄的灯光镀在他的发梢上,如同王冠的光泽,他慵懒地躺着后椅,右腿搭在左腿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下,这是一个惯于发布命令的姿态。 他嘴角微翘,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温和的人。 “好,最多一个小时!”…… 融资大会“辩论”的第二组已经结束了,王强作为第三组的竞讲公司走上讲台,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桌面,心底生出一阵酣畅的快意。 “鼎峰科技公司的代表在吗?请立即上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台下没有任何反应。 观众席内的逐渐响起细碎的议论声,王强的脸上的胜利的笑褶越来越深刻。 “鼎峰科技的代表如果再不上台,即将视为弃权。” “1!” “2!” “3!” “抱歉!” 主持人数到3的同时,幕布被一只修长的手挑起,一位俊朗温润的青年从后台走上前来,对着评委与观众席轻微鞠了一躬。 “坐的位置有点远,让大家久等了。” 王强满脸的不可置信,眼神狰狞地盯着严堂那张脸。 大家被这句话逗笑了,气氛缓和,主人则宣布竞讲正式开始。 “我抗议!他没有资格站在这个讲台上!” 王强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好奇,在场的人纷纷把目光投到严堂身上。 王强吞了口唾沫,继续说:“他只是个技术外包公司的老板,没有生产线,也没有工厂,他就是来捣乱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安静的会议室变成了沸腾的蒸汽炉。 严堂丝毫不慌,“王总,您弄错了吧,我是鼎峰科技的首席科学家。” 王强不信,“不可能!你明明是只能靠技术外包……” 似乎想起了这是什么场合,他及时收住自己的质问。 严堂冷笑,“技术外包?难道王总您跟我买过技术?”! 王强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他试图逃避严堂的质问,他望向今日台下的权威章院长。 “章院长,我请求重新审核一下对方的身份。” “你是在质疑我们佟家选合伙人的眼光,还是在质疑主办方的审核能力?” 观众席的前排,那名跟在章院长身后一同现身的青年站了起来,他面带愠怒。 “我就是鼎峰的法人佟远东,台上这位是我的创业合伙人,需要我把就业合同再拿出来一遍吗?” “佟家?”王强愣在当场,看到一向不苟言笑的章院长,居然还一脸温和的劝着这位鼎峰的年轻老板,王强还有什么不明白! 严堂这是傍上了京城佟家! 王强一口银牙都快咬碎,碍于场面又不好发作。浸淫职场多年,他很快就换成一脸赔笑:“看来是我误会了。主持人,咱们重新开始吧!” 短暂的插曲之后,融资大会重新开始。 很碰巧,这次鼎峰与海帝的融资项目都是高性能声表面波滤波器。 严堂微微挑眉,心中有了预感,果然,当王强打开竞讲文稿时,严堂终于理解王强为什么那么排斥自己出现在这里。 这篇演讲稿的内容正是海帝从严堂手中买走的那项技术。 不过王强也算厉害,台风依旧稳当,仿佛刚才只是下了一场毛毛细雨。台下应该也做足了功课,把这项技术的优势展现的淋漓尽致。 台下的评委纷纷点头,显然对于王强的演讲高度认可。 严堂瞟了一眼对方,尽管对方面上掩饰的很好,但桌上不自觉紧撰的拳头还是将对方心里的不安揭开一隅。 也是,上一次在方案被盗的情况下,严堂都能绝地反击,提出一套“换床垫”的新方法。 这一次,同样的场景再次出现,而底下的评委也换了一批。即使买走严堂的新方案,谁又能说得准,严堂拿不出第二个新方案? 终于轮到严堂开讲,他从容不迫地翻开电子文稿,只是这一次,严堂的方案不再是多层衬底的设计,反而回归到原本的单层衬底。 台下的章院长拧着眉,一脸不解:“你为什么选择用单层的衬底来实现滤波器的高性能?就滤波器本身的性能而言,海帝的多层衬底显然更有性能优势?” 听到吴院长的问话,台下的人附和着连连点头,严堂也不慌,而是将这次项目的核心娓娓道来。 “没错,单层衬底最大的问题就是能量的泄露,导致产品的品质因数过低,为了提高品质因素国外近些年都在大力研究POI技术。” “等等。”王强打断了严堂的话。 “我们现在是在讨论多层衬底和单层衬底的优劣性,请不要插入什么不相关的POI技术。” 严堂不怒反笑:“王总,你讲了这么久的多层衬底结构,难道还不知道POI的全称就是Piezoelectric Over Integrated Substrate,压电异质集成衬底?” 王强脸色煞白,慌张地望向台下的评委席,席上的专家全都变了脸色。 章院长并未给王强难看,只是低头将先前给海帝项目的评分划了叉,接着清了清嗓子,继续问严堂:“多层衬底作为POI技术的一种,的确也发挥出惊人的优势,所以严总,你选单层衬底的理由是什么呢?” 严堂正色:“我的理由是我国目前国产工艺的极限。” 场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国产工艺技术落后于国外,是所有半导体人心目中的拔不出的一根刺。 看着严堂在台上一副凛然的样子,佟远东掩嘴轻笑。 严堂,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正文 第48章 首捷 严堂站在台上,台下人几百百人的眼睛全都盯在他一个人的身上,所有人都想听听,这位年轻的归国创业者还会说出什么样话。 “大家都知道,SAW技术的发展离不开稳定工艺,我们的工艺还处于发展之中,虽说关于POI技术的探索,我们还处于起始阶段,不过单层衬底的工艺我们已经有了一定的积累,在我们现有工艺技术基础的配合下,努力将我们的芯片设计端达到最好,不仅可以实现产品的稳定量产,还能将成本压缩到最低。我认为,半导体芯片的这条征途,除了放眼未来,我们还要立足当下。” 全场静默了几秒,先是有几处掌声零星地响起,接着掌声愈大连成一片海洋。 章院长拿下眼镜擦拭了一下,良久后感慨:“你说的很对,工艺技术的发展就像种下一个种子,谁也不知道他的成长期究竟是多久。我们科研人员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去研究它,可惜市场等不了,5G时代的发展等不了。” 接着他话锋一转,“可是你跟海帝的比拼项目都是高性能声表面波滤波器,如果你只是换成单层衬底,高性能的目的照样不能实现。” 严堂嘴角浅笑,眉毛轻轻一挑,“正如我刚才所说,将性能提高的主力放在芯片的设计上。性能改善的核心就是保证衬底表面的能量不会被泄露,除了成本相对高昂的POI技术,我们还能通过改变芯片内部的结构来优化能量的分布。” 台下大多都是科研人员,听到严堂这么一说,不禁感到新奇,纷纷向台上伸长了脖子。 严堂举止大方,如同一个优雅的国王,连头顶上的聚光灯都如此青睐于他,流水一般淌在他的身上。 严堂从善如流,“目前我们的熟知的声表面波技术的工作原理是通过谐振器的激励,如果我们改变谐振器的形状,或者材料,那么声波在谐振器上的能量分布依旧会受影响,从而改善整体的性能。针对这些技术,我们公司也会陆续申请出相关的专利。” 台下的观众恍然大悟,尽管大家很想从这位归国精英口中听到更多更深入的技术干货,但这只是一次融资项目的讲解,更多的介绍还是放在了5G市场的巨额需求量,以及它低廉的成本优势。 第三组竞讲结束,严堂的得分目前最高。 走下台时,严堂一脸春风和煦,王强的眼神却跟刺刀似的,怨毒的眼神像是要把严堂给活剥。 严堂回到座位上,老韩拍着手,一脸意犹未尽的看戏表情围上来。 “老严你太帅了,王强那家伙连多层衬底就是POI技术都不知道,活该他翻车!你是没看见,他刚刚下场的时候,脸都绿了!” 严堂微笑着听老韩继续得意洋洋的抒发,内心却不免有些讽刺。 海市那场竞标,评委以单层衬底的方案更具成本优势将严堂比下,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今天在武城,严堂也用成本优势将王强打败。 比拼还剩下两组,展会暂停十五分钟休息,原本冷清的后边几排,一下子挤满了好几波人,有过来请吃饭的,有过来递名片的,甚至还有人明晃晃的过来挖人。 “严总,你如此年轻有为,何必让自己那么累自己创业呢,我们公司可是世界500强的大企业,不如考虑一下。” 严堂舒眉一笑,客套话他也是会说的,“有您这句话,哪天鼎峰要是不需要我了,我一定考虑。” 只是话刚说完,背后就传来一声冷笑。 “我还在这儿呢,抢人抢的这么明目张胆,是没把鼎峰放在眼里,还是没把姓佟的放在眼里?” 挖人的那位老总连忙插科打诨过去,给严堂递上一张名片就溜之大吉。 等周围的人都散去后,严堂没事人似的坐在位置上看手机,只是手指不停地滑动界面,人却早已魂游天外,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变得不高兴。 这时,佟远东也怄着气往严堂旁边坐。 “佟总,那是我的位置!”刚抽烟回来的老韩连忙叫住佟远东,在他屁|股还未沾座之际,迅速将人拉开,自己坐了上去。 “你来的太晚了,这边已经没座位了。”老韩一脸较真。 佟远东脸一黑,碍于严堂又不好发作,“我跟你换位置,你坐前排去,我来坐后边。” “全是大领导,我社恐!”老韩一口回绝。 佟远东一口老血憋在胸口,只好望向置身事外的严堂,可怜巴巴地求助。 眼看休息时间就要结束了,严堂才碰了碰老韩的手臂:“老韩,你先去前排坐一下,我跟佟总有事要商量一下。” 老韩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翻着白眼去了前排。 “一定考虑?才入职不满三天你就想找下家?”还没坐下,佟远东的怨气就一股脑朝严堂释放出来。 严堂眼眸上抬,“佟总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叫老韩回来了。” 说完就坐起准备朝老韩离开的方向招呼,吓得佟远东立马要去捂严堂的嘴。 “别叫别叫!” 眼看严堂重新坐回去,佟远东才松了一口气。 他把手放进口袋里,掏出了一枚金色的玫瑰花苞状胸针,宛如一顶庄严的王冠。 佟远东语气温柔,“不是故意迟到的,我在楼下看到这个,觉得跟你很配,就想买来送给你。” 看着这枚胸针,严堂竟有一瞬的恍惚,想起了圣诞节那天的玫瑰,心头竟也软了几分。 严堂拿过胸针,细细地抚摸着花瓣上的金属纹理:“你是在跟我解释吗?” “是。”佟远东点头,“买完刚上电梯就碰上了章伯父,所以就跟着一起坐到了前排。” 章伯父? 严堂反应过来,科学院的章院长也是京城人,难怪他对佟远东的态度有所不同。 想起周围人对章院长的簇拥,可见其身份的不一般。 而佟远东从小就是在这么一群光芒四射的人群里长大,与他泥沼般的童年隔出了一条银河。 严堂轻合眼皮,藏下眼底的起伏的情绪,平静的回答:“你不用跟我交代这么清楚,我并没有生气。” 佟远东一听,立马就上纲上线:“怎么能不解释清楚?伴侣之间有隔阂不及时解决,是会出大事的!” 严堂神情一怔,在工作模式中,与伙伴相处讲究点到为止,尊重他人空间,从不去过多探究对方的积极关系。 原来这种模式在伴侣之间居然是大忌! 明明因为联系不上佟远东而感到不安,却在看到佟远东的时候又别扭生气,就是因为自己用隔阂铸成了一堵阻止两人亲密的墙? 想通了这点,严堂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的爱商也不低。 “这枚胸针我很喜欢,帮我戴上吧。” 佟远东宠溺一笑,他又靠近了严堂一些,小心翼翼地将胸针别到了严堂心脏跳跃的地方。 融资大会结束,严堂毫无悬念地拿到第一,为鼎峰拉到了一笔巨额投资。 老韩兴奋地直接从前排飞奔下来,紧紧抱着严堂不撒手,佟远东站在一旁脸色都快黑出汁了。 严堂头都快被老韩晃晕了,他拍着老韩的背,“别激动老韩,今天会上讲的那些技术方法的专利申请得麻烦你来安排了。” 老韩终于松开了严堂,大手豪气一挥:“让我写十个都没问题,今晚我就回去整理好,让徐修贤把这些专利给老子写出来。” 佟远东的脸色稍缓,“这次融资大会大家都辛苦了,我定了武城大酒店的豪华包间,大家一起庆祝一下。” 老韩一听,来了兴致:“酒水任喝?” 严堂笑着补充:“任喝,统统公司报账。” “佟总爽快!”老韩开心地竖起了大拇指。 接着佟远东凑到严堂耳边:“我先去送一下章伯父,待会在楼下咖啡厅碰面。” 严堂扭头看着佟远东,眼睛从明亮渐渐变成疑惑。 处理私事也是跟伴侣报备吗? 佟远东似乎看出了严堂的懵懂,他想快速地刮一下严堂的皱起的鼻头,但又在半空中收回。 “作为一个好老公,视线之外的活动都应该给伴侣完全报备,知道吗?” 严堂笑出了声,“你是变|态吗?还视线之外都要报备。” “啧,不许笑!”佟远东拉着严堂的手臂,“我是认真的。” “好,我知道了。” 严堂收住了笑,连连点头,佟远东这才安心往评委席方向走去。 “严老板还真是好手段啊!”佟远东刚走,挖苦的话语就立马出现。 “靠着给人走后门的买卖给自己找了个大靠山!” “你什么意思?”严堂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什么意思你难道听不出来?”王强一脸鄙夷,他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了一圈严堂的脸。 “也是,一个男的长得比女的还好看,我可听说了那些京圈少爷的口味可重着呢,严总你这小身板受不受的住了。” 饶是老韩这个大直男也听出了王强话里的恶意,脸蛋瞬间气的涨红:“你是个什么东西?满嘴喷|粪!” “呵,你要不要问问你们严总,西装上的胸针哪来的?我可是亲眼看到了,看来佟少对严总应该很满意吧?”王强一脸得逞,眼睛兴奋得都快要鼓出来了。 严堂向前把王强逼退了几步,慢悠悠地抬起下巴,眼神看着依旧平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眼底翻涌着怒海:“王强,这里不是你作威作福的地方!海市招标你偷了我的方案,之后又买走我的技术拿到武城来融资,是你自己学艺不精露了马脚,败了就是败了,吃相别那么难看!” “我吃相难看?我们两到底谁吃相难看?你严堂本事再大,你的方案不也全都落在我手上,你不也照样被我打压得在武城立不了足。”王强越说越得意,话也越说越难听。 “你看你,好端端的归国精英不也沦落到卖|屁|股的地步,我只是输了一场融资,但我依旧是海帝的王总,你呢?” 严堂冷笑一声:“剽窃他人方案,破坏商业友好竞争规则,恶意中伤诋毁对手。你说这些事情要是捅到媒体面前,你会怎么样?” 王强觑了严堂一眼,不以为意:“无凭无据,你告得了我?” 严堂目光凛冽,掏出了手机,屏幕显示正在录音:“我是无凭无据,但你自己亲口说出来的话哪能作假?” 王强睚眦俱裂,迅速夺下严堂的手机将录音删掉。 老韩见状立马,立马抢回手机,可惜还是迟了一步,文件已经被清除。 “你现在已经没有证据了!”王强的声音又雀跃了几分:“严堂,你不可能每次都能赢我!” “你错了,”严堂一如既往地镇定从容,“能赢我的只能是我自己,你还不配!” 王强恨死了严堂的这份从容,这份从容总是会扰乱他的心神,让他自乱阵脚,他对着严堂恨恨地骂了一句,如同躲避瘟神一般,踉跄地逃走了。 “严堂,你给我等着!” “等你大爷!”老韩在后头骂道。 “好了,别气了。”严堂安抚道。 “还不气?录音都被他删没了!”老韩觉得委屈极了。 严堂只是神秘一笑,示意老韩朝头顶的墙角看去,不足两米高的位置一个高清摄像头正对着他们的位置。 “去治安室找今天的那个领头,把视频要过来。” “好!我立马就去!” 正文 第49章 庆祝 佟远东匆匆下楼,穿过熙熙攘攘的大堂,目光迅速锁定了站在门口的严堂。在匆忙的人群中,严堂显得格外醒目,他如同一只高贵而孤独的天鹅,被五彩斑斓的人流包围。他身上的米白色西装微微敞开,露出了修长的脖颈,脊背挺得笔直,显得既脆弱又坚强。 佟远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他快步走向严堂,伸手将他拉到自己身边,仿佛是要给予他一丝温暖和保护。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老韩呢?”佟远东关切地问道。 “我让他去处理一些事情,他很快就回来。”严堂的声音平静,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佟远东点点头,他握住严堂的手腕,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担忧:“我听说你今天被王强的手下刁难,差点错过了融资的机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在小心翼翼地避免触碰严堂的敏感神经。 严堂停顿了一下,回想起佟远东离开前的话语,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缓缓回答:“这些事我能自己处理,你不必太担心。” 佟远东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温暖地覆盖在严堂的掌心上,他的声音柔和而充满歉意:“我只是在怪自己,如果当时我和你一起上去,你就不会落单,被他们带到治安室里。” 严堂的心微微一颤,原来佟远东并不是在责怪他没有提前告知,而是在自责没有保护好他。这种温柔的关怀让严堂几乎要相信,自己真的受到了莫大的委屈。被人如此小心翼翼地呵护,这种感觉对严堂来说很新奇,虽然他并不习惯于依赖他人,但如果那个人是佟远东,他发现自己竟然愿意接受这份关怀。 两人静静地站在大堂中,周围是喧嚣的人群和流转的光影,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佟远东的目光坚定而温暖,他的存在给了严堂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严堂微微一笑,心中的紧张和不安渐渐消散,他知道,无论未来如何,至少在这一刻,他并不孤单。 “别把我想的那么弱,我也是个男人。” 严堂轻轻扬起下巴,微笑着回应,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自豪,尽管他的眼睛因为湿润而显得有些膨胀。 佟远东沉默不语,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昨晚东西都买好了?”严堂的声音柔和了下来,他终究也还是见不得佟远东难受。 佟远东突然抬起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随即被惊喜所取代。 “你买了些什么?” 严堂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挑逗,嘴角微微上扬,他的姿态自信而骄傲,就像是一个在棋盘上掌控全局的棋手。然而,他发梢下微微发红的耳垂,却比伊甸园的苹果还要诱人,激起了一种原始的冲动。 佟远东的喉结微微滑动,他低下头,靠近严堂的耳边,沉重的呼吸在严堂的耳廓边显得又湿又热。 这时,大堂的门口进来了一个小朋友,欢欣鼓舞地将新买的篮球用力地往地上一掷,篮球便慌乱地在地板上弹跳起来。 咚!咚!咚! 每一下篮球的闷响,都伴随着佟远东暧昧的低语。 “项圈。” “教鞭。” “还有女仆……嗷!” 突然,佟远东发出一声痛呼,原来追着篮球的小朋友在路过时不小心摔倒,脑袋正好撞到了佟远东的腰部。 小朋友的父母急忙上前道歉,然后带着孩子和篮球匆匆离开。 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打破了原本旖旎的气氛,严堂也恢复了他平日里严肃的表情。 佟远东脸色有些难看,他一只手扶着后腰,另一只手紧紧拽着严堂,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这时,老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严!”老韩急匆匆地走了过来,严堂立刻把手抽回,和佟远东保持了距离。 老韩走近后,看到佟远东苦着脸站在那里,立刻改口恭敬地喊道:“严总,佟总好。” “去做什么了,这么久才下来?”佟远东转过头问道,之前的尴尬似乎已经烟消云散。 老韩抿着嘴,显得有些犹豫,他不确定该不该提起他去做的事情。 看出老韩的纠结,严堂正想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佟远东却抬起了手。 “算了,我先出去叫车。”佟远东说着,转身向门外走去,留下严堂和老韩在大堂中,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佟远东的身影渐渐远去,老韩的脸色变得严肃,他快步走到严堂身边,压低声音说:“老严,我刚去了治安室,领头的告诉我,监控视频已经被人处理了。” “被处理了?”严堂的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王强的动作这么快?”他心中暗自思忖,这显然不是他预期中的结果。 “都在同一个行业,以后碰面的机会还多。”严堂深吸一口气,胸口似乎憋着一股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说话的语速不紧不慢,声音平静,如果不是他眼底那一抹冷冽,旁人或许会误以为他是个容易说话的人。 佟远东已经叫到了车,他站在车旁,向严堂和老韩招了招手。严堂转头对老韩说:“这件事到此为止,别再提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老韩点了点头,虽然心中仍有不甘,但严堂的决定他还是会遵从。 严堂和老韩一起走向佟远东,三人一同坐进了车中。严堂托着腮,目光透过车窗,望着外面的街道。 佟远东注意到严堂的沉默,他轻声问道:“怎么了?是遇上什么问题了?” 严堂微微一笑,转过头来,回答道:“没什么,可能是最近的人和事都太累了。” 佟远东瞳孔幽深,他点点头:“那就休息一会,醒过来以后,什么烦人的牛鬼蛇神就都没有了。” 抵达武城大酒店时,天边的晚霞悄悄地退去,酒店大厅准确地报出六点的钟声,仿佛正为这次庆祝拉开序幕。 佟远东的大手笔在这一刻得到了完美体现,点上来的全是这里的招牌菜,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让人垂涎欲滴。一整排的茅台整齐地排在老韩的面前,这可把老韩给乐的合不拢嘴,对着佟远东吹了好长一段彩虹屁。 经过上次那件事,严堂就几乎很少沾酒了,不过今天特殊,他也还是给自己斟满一杯葡萄酒,与大家共同庆祝。 席上大家推杯换盏,气氛热烈而欢快,感觉到严堂对酒的抵触,老韩和林潜将敬酒的焦点转移到了佟远东身上。酒足饭饱之后,众人依旧兴致勃勃,幸运的是,包间内还配备了KTV设施,于是大家决定继续在包间里开启夜晚的狂欢。 作为东道主,佟远东迅速向前台追加了两份豪华果盘,并根据员工的需求,又点了两箱啤酒。 当啤酒摆满桌面时,严堂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连一向以硬汉自居的林潜也摇头表示惊讶,只有老韩兴奋得眼睛发亮,他大声宣称今天一定要让全场人都干趴下。 还没喝到一会,佟远东似乎是有什么事,一个人去了楼道的安全通道打电话,留下严堂一个人。老韩趁机拉着严堂,一起从《梅花三弄》唱到《一帘幽梦》,一首接一首,歌声悠扬。 林潜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他调侃道:“老韩,你真是个宝藏男孩,没想到你喜欢琼瑶阿姨的作品!” 老韩得意洋洋地回应:“你懂个屁,我儿子说,这叫作反差萌!” 林潜笑的更厉害了:“简直太反差,没想到一向理智冷静的严总,居然也喜欢唱这些。” 严堂心里暗暗叫苦,其实他并不是真的喜欢唱这些歌,只是大学时期,老韩总是在宿舍里放这些歌曲,听得多了,自然也就学会了。 “哟,林师兄你这人唱个歌,还要分高低贵贱么!”老韩来了劲,一把夺过严堂手上的话筒,怼到林潜面前,“来!我要跟你PK!” “来就来!”林潜欣然应战,整个包间从软绵绵的琼瑶风骤变成深沉的男人情歌屋。 严堂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从热闹非凡的包间中脱身而出。他心中有些烦躁,想要寻找一个安静的角落,或者找到佟远东,与他共享片刻的宁静。 刚走到消防通道口,严堂就被扯了进入,落进一个宽厚的怀抱。 一对火热的唇温柔而急切地探索着严堂的,每一个吻都充满了渴望和深情。严堂闭上眼睛,沉浸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激情时刻,他的手不自觉地抚摸着佟远东的背部,感受着他的肌肉在手下的张力。 感受到严堂的回应,佟远东的动作变得更加大胆和热情。他的手臂紧紧地环绕着严堂,仿佛要将他融入自己的身体。 两人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和兴奋。严堂的心跳在胸腔中猛烈地跳动,他意识到自己对佟远东的感情远比他愿意承认的要深。在这个私密的空间里,他们可以暂时放下外界的压力和责任,只专注于彼此。 消防通道内,两人的喘息声和轻柔的水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节奏。 不知过了多久,严堂的理智渐渐回笼,他突然想起消防通道的门还敞开着,急忙推开佟远东,紧张地回头查看。门外依旧空无一人,他的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老韩他们还在唱歌,不用担心。”佟远东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他捧着严堂的脸,眼中闪烁着渴望,似乎想要再次拉近两人的距离。 “你喝醉了,一身的酒气,离我远点。”严堂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的身体却很诚实,并没有真正离开佟远东,而是站在原地,与他对视。 佟远东的眼神有些迷离,他轻轻地笑了笑,没长骨头似的埋在严堂颈窝里,鼻音重重的:“严堂,我们去楼上开房吧!” 正文 第50章 爱人 楼道里的声控灯熄了又亮,严堂把佟远东推开,摁在墙上,他看不起清佟远东的脸,可明暗相间里,那双炽热的眼睛如同火焰,燃起了严堂身体里的每一丝渴望。 “去楼上开房好吗?” 佟远东又问了一遍,磁性的声音带着浓烈的酒气,强势地入侵着严堂身体里的每一个毛孔。 严堂喉结攒动,应声的话还没说说出口,一声洪亮的声音从背后窜出,把严堂吓得立马把手从佟远东的肩膀上抖开。 “好!”老韩有些踉跄,一个步子还没踏出完,另一个步子就赶上来,右手把在安全通道的门栓上,勉强把身子扶稳,一开口咕噜咕噜的,嘴里就跟吐泡泡似的。 “赶快去楼上开一个房间,老林干趴了,我抬不动他。” 眼看老韩身子就要滑下来,严堂两步并作一步走上去把老韩扶起,“还说林师兄,你也喝的不少,要不要给嫂子打个电话来接你!” 听了这话,老韩紧命拽着严堂:“老爷们的事,不能让老娘们知道!” 严堂心中暗笑,怕被老婆骂还喝这么多。 佟远东在一旁甩了甩头,清醒了不少,他走上前想帮忙一起扶着老韩,还没靠近,就被严堂一脚踢在小腿上。 严堂朝着他的下身瞥了一眼,嘴角轻微一勾,“佟总要去洗手间,我就先跟老韩回包间了。” “我没……” 佟远东本就吃痛地弯下了身子,被严堂这么一说,抬头正想反驳,就撞见严堂眼底的揶揄。他顺着视线一看,高耸的帐篷激得他立马转过身,留下一颗快要冒烟的脑袋。 “你先跟老韩回包间,我待会过来。” 刚扶着老韩回到包间,满眼的绿色啤酒瓶滚了一地,林潜已经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严堂也累的坐在沙发的另一边喘气。 “老韩,你这几年吃的有点好啊,我都快扶不起你了。” 严堂打趣着说道,回答他的却成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他推了趴在沙发上的老韩,没有任何动静。 这下好了,老韩也跟着不省人事了。 看来,得再开一间房。 严堂拿起包间的座机,给前台打去了电话,没过一会就听到门锁扳动的声音。 国内酒店的服务速率这么高? 严堂心里不禁有些惊奇,顺势站起了身,他背对着来人,将东倒西歪的老韩扶正。 “来的正好,麻烦先把地上的酒瓶清理一下。” 来人向前走了几步,严堂听到啤酒瓶被踢开的声音,慌张地在地砖上发出低沉的滚动声。 察觉到不对劲,严堂迅速转过身查看,只见桌上的葡萄酒瓶被人抡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冲他面门而来。严堂本能地侧过身躲避,但身后的人紧追不舍,让他无暇去顾及对方的身份。混乱中,他抄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向后猛掷,一边呼救,一边朝门口跑去。 只是地上的酒瓶太多,昏暗的灯光下,严堂一不小心就绊了个跟头,身子毫无防备地扑到地面,洁白的衬衫被尖锐的玻璃棱角割破。 “严堂,这下你跑不了了吧!” 这个充满愤怒与疯狂的声音,是王强! 他怎么会在着? 严堂被逼到死角,他转过身,从地上坐起,他双手撑在后边,有些狼狈的撑着墙面站起。 “王强,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王强的双眼充满血丝,笑声突然凄厉起来,“严堂!你这个阴沟里的臭虫,你不害我丢了工作,那你也别想好过。” 说完,王强举起手中的酒瓶狠狠地朝严堂挥过来,久违的感官刺激再次袭来,严堂瞳孔倏然放大,惯性地抬起双手挡在前面。 酒瓶彭然炸裂,香甜的酒汁在空中形成一道道红色的水瀑。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一个结实的身影罩住了他。 “别怕!我在!” 令人安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严堂感觉得自己被人抱着站了起来,他放下双手,一双发红的眼睛浸满了委屈,可当看到搂住自己的西装被酒水浸湿,手背上汩汩冒出的鲜血正混着红酒,顺着皮肤的肌理蜿蜒流下,严堂的眼睛更红了。 “佟……佟总,我不是故意的。”眼见自己打到的人是佟远东,王强吓后退了几步。 “你是嫌自己命长吗?”佟远东的眼神像结了霜一样冰冷。 王强看了眼自己手中的残留的玻璃瓶口,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捏紧了手中的瓶口。 “佟总,这是我和严堂之间的事,您要是插手,就别怪我不客气!” 佟远东眼神锐利如刀锋,他冷笑一声,把严堂掩在身后,“可我已经插手了,你想拿我怎么办?” 王强愣在了原地,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在逆流,他的样子变得有些癫狂,“是……是你!” “没错,就是我。” 佟远东话平静又坚定,却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王强脚下一软,瘫坐在身后的茶几,失去聚焦的双眼,直直地盯着佟远东,一脸的不可置信。 严堂也被他们的这段对话弄得疑惑不已,他安静地站在佟远东身后,一个答案在脑中呼之欲出。 王强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举起手指着佟远东:“展厅里的那段视频是你发给了海帝董事会?!” “你错了。不是海帝董事会,而是整个海帝集团,包括这次参加融资的所有公司,每个人都收到了这份视频!”像是怕王强听不懂,佟远东一字一句慢慢地吐出来。 听到这句话,严堂的反应与王强一样,怔在了当场。 果然,能快速处理掉视频,还能让整个安保系统守口如瓶,海帝不一定可以,但佟家一定可以。 可是,佟远东又怎么会知道王强跟他的那段龌龊呢? 难到他当时又折回来了? 严堂抿着嘴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一直都放在佟远东身上。 佟远东往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强,如同无情的神邸藐视着地上的蝼蚁。 “王强,以你现在的名声,半导体行业大概是容不下你了吧?” 王强眼神怨毒地盯着严堂,“佟总你这么维护严堂,你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吗?你不要被他骗了,他爸爸是个赌鬼,妈妈是个婊|子,生出来的他就是个没人要的杂|种。” 没人要的杂|种! 严堂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句话了,他的身体不自觉地晃了一下,眼睛不争气地模糊起来。曾经以为自己只要走的够远,爬的够高,那些难以启齿的污泥,就会远远甩开,他就能干净。 自欺欺人罢了。 污泥只是被甩远,可那阴沟里的腐臭味却永远烙在了他的皮肤上。 “你给我闭嘴!”严堂气极,情绪在瞬间失控,他冲上来,一拳打将王强打倒在地。 佟远东见状,立马上前把严堂护在胸前:“堂堂,你别听他的,他就是个疯子!” 严堂脸色苍白,倔强地咬着嘴唇。 躺在地上的王强突然笑了,“严堂,我没说错,你跟你那恶心的父母一样,见不得光的东西,早晚一天,照样被人甩在大街上。” 佟远东感受到严堂的肩膀有些微微的发抖,于是把严堂抱的更紧,“王强,你这么攻击严堂,只能说明自己的无能和嫉妒。” “我没有!我说的都是实话,他一个穷山沟里出来的渣滓,如果用了什么手段,怎么可能这么顺风顺水,你看他现在一副高高在上你样子,背地里不知道把自己卖了几轮!”王强大声否认,言语间的恶意不再掩饰。 “你没有?”佟远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走上前,一脚踩在王强的胸口上,眼低寒意四起。 “立马给严堂道歉!” “我没有错!”王强有些喘不过气,却不肯服软半分,“错的是严堂,他就不该出现,他抢了我的奖学金,抢了我出国的名额,现在还毁了我的事业。” 佟远东嗤笑一声,“自己能力不行却怪别人太优秀,明明把视频散出去的人是我,你不敢怪我一句,仅仅就因为我姓佟。严堂出生不好,你就铆足劲了侮辱,你这副欺善怕恶的嘴脸,真叫人恶心。还有,我得纠正一下,严堂是我的爱人,不是他在傍我,而是我在倒贴。听懂了吗?你这个Loser。” 说到最后一句话,佟远东的表情居然还有一点得意。 “我不是Loser,不是!不是!” 王强睚眦俱裂,他抓起手里的玻璃瓶,猛地往佟远东的小腿上一扎。佟远东眼疾手快地躲开,顺势把王强踹开。 王强吃痛地捂着肚子,他挣扎地撑起身又朝落单的严堂刺去。 “严堂,你去死吧!” 严堂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手边也没有趁手的东西,只能用血肉之躯抵挡王强的进攻。他双手抵住王强的手腕,尖锐的玻璃瓶口,巍巍颤颤地悬在眼珠不足一厘米的地方。 王强咬着牙,一脸狰狞,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撑着瓶口往下压,严堂迅速侧过头,瓶口划过太阳穴,留下一道血痕。 王强往严堂的肚子来了一拳,眼见严堂痛苦的躬下身子,王强咧开嘴似乎得到了很大的满足,高举起玻璃瓶往下扎。 “严堂!”佟远东惊呼一声,眼低的惊慌容不得他一丝犹豫,风驰电掣之间,一记侧踢,王强重重砸在几米之外的墙上。 “啊!” 包间的门被打开,一阵尖锐的女声穿过,三双眼睛齐齐看向门口,原来是前台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 “你们来了正好,有人蓄意闯进包间,还打伤了人。”佟远东一手拎起王强的衣领,把手背的伤口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几个服务员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上前将王强制服,领头的女经理也连连道歉。 “道歉就不必了。” 严堂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和煦,“恶意伤人,报警,拒绝任何形式的和解!” 服务员无视王强的叫喊与挣扎,没过多久就把他带出了包间。 严堂找出酒店的医药箱,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佟远东手上的伤口:“以后别逞能了,我自己能应付。” 上药的手被佟远东抓住,他握住严堂有些冰凉的手,漆黑的眼睛望着严堂的太阳穴,“怎么应付?也让自己受伤吗?” 严堂低下头,没有回答,过了良久,才小声地说了一句。 “今天,谢谢你。” “一句谢谢就完了?” “别闹,手上还有伤。” 佟远东没有回答,他扣住严堂头,狠狠地压了下去,两条灵活的舌头在水声中纠缠到了一起。 就在严堂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酒瓶掉地的声音惊得他两迅速拉开距离。回头一看,老韩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了身。 他瞪大了眼睛,直溜溜地盯着两人,接着打了一个酒嗝。 “我一定是喝多了,居然看见两个老板亲在一起了。” 老韩嘿嘿地笑了一下,又倒了沙发上,严堂刚松一口气,埋怨地跟佟远东使了一个眼色,佟远东却无所谓地耸耸肩。突然,老韩又诈尸一般弹坐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两个老板亲一起了!严堂这究竟怎么回事!?” 严堂赧然一笑:“如你所见,他是我爱人。” 正文 第51章 过去 林潜还倒在沙发上,在继续安稳地打呼噜,老韩带着一身的酒气横在这对小情侣中间,活似一个摆出道银河的王母娘娘。 “老韩,救护车快到了。”佟远东第一个开口提醒。 “咋地?赶我走了?”王母娘娘不乐意了。 “总得有人陪……”佟远东话还没说完,老韩就立马反驳。 “除了手,脚也伤到走不了?需要我扶你不?” 佟远东一下子噎住,不知道怎么接话,严堂出来打圆场,“老韩,你留下来照顾林潜,我陪远东……” “你也想把我支走?”老韩偏过头与严堂对视,满眼的恨铁不成钢,“见色忘友的家伙,胳膊肘拐得都没边了。” 包间的门被推开,服务经理交叠着手站在门口提醒:“佟先生,救护车到了,可以下楼了。” 严堂面上有些尴尬,他跟佟远东眨了下眼睛,示意他先下楼。 佟远东接收到严堂的信号,利落地起身离开。 佟远东离开后,老韩维持了半天的“威严”顷刻换下,他紧握严堂的手腕,手掌间微微出汗,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老严,我不相信你是王强说的那样为了钱去傍大款,你告诉哥,是不是那小子强迫你的?” 严堂没做任何回答,他的眼神平静又坦然。 老韩在瞬间恍然,他松开严堂,从拿起桌上还剩下的啤酒,猛地灌了一口。 “老韩,我是同|性|恋,如果你介意的话……” “如果我介意你会怎么样?把我开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老韩的音调变高,语气里充满了烦燥。 “我理解,像我这样的,确实没多少人能接受。如果你要离职的话,我会尽量为你争取赔偿金。” 严堂以为自己会很从容地说出这段话,只是出柜对象换成老韩,他发现自己的双手居然也在颤抖。 “你理解什么?兄弟不做了吗?”老韩不耐烦地把啤酒一撂。 “我韩江贵在你眼里就这么肤浅,我老头子二婚时,我想不开,你就陪着我喝了半个月,还把自己给灌进了医院。” 回忆起过去,老韩自嘲的笑了一下,他直视着严堂:“你是我兄弟,跟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又有什么关系。” 听到这句话,严堂吃惊地抬起头盯着老韩,“老韩你不介意我喜欢|男的?” “介意!怎么不介意!”老韩的声音又高亢起来,“兄弟都变兄妹了,我能淡定?” “去你的!” 严堂没忍住给了老韩一拳,老韩也不躲,反而继续调侃起严堂。 “你现在到底是老弟还是老妹啊?给我透个底呗。” 气氛重新变得轻松,严堂紧绷的神经也开始松懈起来,他站起身,不再逗留。 佟远东为了救他,挨了王强一酒瓶,他得陪着一起去医院看看。 这次老韩也没有在阻拦,只是严堂刚踏出门口,老韩还是忍不住叫住严堂。 “老严,他真的可信吗?” 严堂停住脚步,回过头,明亮的眼睛像是盛进了整个宇宙的星辰。 “我相信他,就像相信我自己一样。” 早春的夜晚,仍旧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气。 严堂走下楼的时候,佟远东还站在救护车旁边,路灯打在他的睫毛上,埋下一片阴影遮住他深色的瞳仁。 严堂迎上前,“怎么不进车里等着?” 佟远东撩开严堂额前跑乱的碎发,“怕你不来。” 严堂眼角微微一翘,“这不是来了吗。” 折腾了到大半夜,佟远东在手术室进行清创,伤口的玻璃渣取出需要耗些这时间,严堂就一直等在门口。 手术结束的时候,严堂正在打电话,眼见手术室的门推开,严堂匆匆挂了电话。 年长的护士推着轮椅上的佟远东出来,把他交给严堂,嘴上不停地嘱咐道:“还好没伤到骨头,那红酒瓶多厚啊,硬生生的用身体扛,最后吃亏也还得是自己,休息半小时就可以走了,还有,出院后注意……” 或许麻醉的劲还没过,佟远东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点头,严堂却像个好学的小学生,拿出备忘录把护士列出的注意事项一件件地记下来。 护士走后,佟远东扯走严堂的手机:“别记了,陪我说会话吧。” 严堂抬起头,“你麻醉劲还没过,还是消停会吧。” “局部麻醉,不碍事。”佟远东倔劲上来了,“你跟老韩都说了什么?” 佟远东一上来就问这个,严堂倒是有些意外:“你难道不该先问一下今天怎么回事?” 佟远东却很坚持,“你先回答这个问题。” 深夜的急诊走廊上,墙上的挂钟规律又缓慢地朝零点挪动。严堂站着,佟远东坐着,一个低下头,一个仰着脖子,整个空间,终于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我想知道你跟老韩聊什么。” “为什么?很重要吗?” “重要!” 佟远东的情绪不再平静,“严堂,我喜欢你,我不怕跟任何人讲,哪怕是我爸要打断我的腿,我也敢告诉他,严堂是我爱人,我要跟他永远在一起,谁也无法改变我的想法。可是!” 佟远东停顿了一下,他抓着严堂的手腕有些用力,如同溺水的人,抓着救命的浮板不松手。 “可是我无法控制你的想法。你知道当我看到王强伤害你的时候,我恨不得自己替你受?你很独立,有事从来不会主动找别人,我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介入你生活的一点。你在意的东西也很多,朋友或者事业,任何一样都可以排在我前面。严堂,我抓不住你。” 严堂蹲下身,俯视变成仰视,他抬起被佟远东抓红的手腕,“手都被你抓疼了,你还抓不住我?” 佟远东的视线随着严堂的蹲下而下移,他看到严堂手腕上被自己握出的红痕,心疼地松开了手,刚收回到半空,严堂就追了上来,十指交握。 佟远东的呼吸开始打鼓,他握紧严堂的手,强势地贴在自己的胸口,上瘾似的亲吻着严堂的手背。 “抱歉。”我不擅长相爱。 最后那句话,严堂没有说出来。他不仅不擅长,他还不会,只能小心翼翼地隐藏起自己的笨拙,亦步亦趋地学着把佟远东等作更高级的工作对待。 只是,感情终究不是工作,它是神秘复杂的黑匣子,你永远不知道里边装的是什么,直到某个偶然的指令触动到开关,你才从这个掀开的小缺口,看到喷涌溢出的喜怒哀乐。 佟远东的情绪依旧不高,大概是不喜欢这句抱歉,严堂想了想,学着桶桶平时撒娇的模样,下巴轻轻地搁在佟远东的大腿上,眼睛清澈地望向佟远东,乖顺极了。 “我再去跟老韩出次柜,你会开心点吗?” 佟远东总算是逗笑了,他抬起严堂的下巴,湿软的双唇温柔地在额头印上,“还是把柜门关好,免得又跳出个张强,李强,保护好自己才最重要。” 佟远东轻轻地揉了揉严堂的耳垂,又继续问道:“王强是怎么回事?” 严堂思考了一下,把来龙去脉简单的说了一下。 三年前,王强娶了海帝董事的妹妹,一位比他年长十岁的寡妇。偏偏他这人心气高,为了不让别人说他是吃软饭,靠着自己的技术积累,在海帝内部大展身手。只是这些年他疲于应酬,早已与技术领域脱节,为了包住自己研发总监的位置,盗用他人技术已经好几回,只是碍于海帝的关系,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眼下被佟远东在行业里挑破,海帝再也保不住他。王强原本胜券在握,早早就定下楼上的包间要庆祝,没想到最后铩羽而归。 王强在跟老婆大吵了一架后,转头就收到了公司的裁人的通知,听说严堂就在楼下庆祝,于是恶从胆边生,趁着对方落单,就要动手报复。 严堂安静地说,佟远东也安静的听,听到王强故意等到严堂落单时,忍不住后怕。 还好酒店管制比较严,若是他们不是在武城大酒店庆祝,若是王强再多做一步,偷偷带上刀具,若是他没在严堂身边…… 佟远东拽紧了手,严堂有些吃痛,但他没有喊一声,只是温柔地安抚:“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感受到严堂的担忧,佟远东平复好情绪,注视了严堂良久,才继续说:“除了这个,你还有事情没跟我说。” “还有事情?”严堂疑惑地偏过头。 “你还没告诉我,王强为什么要那么说你?” 严堂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没料到佟远东会问他这个。 “我可以不回答吗?”他的声音不可察觉地有些颤抖。 “可以。”佟远东轻轻抚着严堂的侧脸,粗糙的指纹在倔强的下巴处来回打转。 “我以前认为你的出身和你的过去,我都不介意,我只要你的现在和未来。”佟远东说话的声音很轻,羽毛一般,可落在严堂心底却沉如巨石。 “那现在呢?”严堂没由来的有些心慌。 “现在不一样了,有人想拿你的过去来攻击我们现在的生活,所以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我想认识一下过去的严堂,好的坏的我都想去了解,也请你相信我,我会永远现在你这边。” 严堂低下头,咬着嘴唇,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肯漏出任何声音。 佟远东也不逼他,“如果你现在不想说也没关系,等你想说的时候我随时都在。” 听到这句话,严堂并没有松一口气,“你真的想知道吗?” “想!”佟远东回答得很坚定。 “好。”如一块大石推下悬崖,严堂不再挣扎,“其实贵城距离武城不远,但我过年一直都没有回家。” “那我明天陪你回去一趟吧。” 楼道的挂钟指到了零点,机械的电子女音开始报时,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严堂怔怔地看着佟远东,他直起身,小心翼翼地在佟远东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好,我们明天回去。” 正文 第52章 奶奶 武城到贵城的距离不远,但从贵城到严堂老家却比迷宫还要曲折。 村里的路绕得好似没有尽头,佟远东瘫坐在颠簸的面包车上,绝望地望向四处高耸的山丘。 “堂堂,还要翻几个坡,我胃里已经没有东西可吐了。” “快了,这是最后一个坡了。” “……” “还不舒服吗?再抹点风油精?” “不要!风油精哪有你好闻。” 佟远东呜呼着,重新枕进严堂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严堂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就像阳光下清水洗过的柑橘。 到了镇上,佟远东就迫不及待找了一家小卖部借洗手间,严堂等了半小时才看到佟远东回来。 “小卖部不是不远吗?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买了点日用品,顺便扶老奶奶过马路。” 严堂失笑,顺手接过佟远东手上的塑料袋。“天快黑了,早点回家吧。” 又绕了不知多长的一段水泥路,他们终于在一栋怪异的三层楼房前停下。 中式雕花大门配上雄伟的西式城堡外墙,雄伟的希腊石柱下还蹲俩石狮子,怎么看都都透着一股“不伦不类”的滑稽劲儿。 佟远东嘴角一抽,“你家这装潢,挺别致的。” 严堂白了一眼,“旁边那个土屋才是我家。” 说完就捡起一根粗木棍,往深处的矮屋走去。 “棍子脏,你捡它干嘛。”佟远东追上前,一把夺过潮湿的木棍。 “你别……” 严堂话还没说完,就见佟远东嫌弃把棍子甩远了。 “……” 严堂扶额,“你别后悔。” “你说什么?” 佟远东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洋房后边就窜出一条大黑狗,狂吠地朝他们扑来。 自诩见过大场面的佟家小少爷,此刻也手忙脚乱的差点摔倒。 “什么玩意?” “恶犬!” 严堂及时扶住他,往后退了几步,轻笑一声,“链子栓着呢,咬不着你。” 果真大黑狗子在几步之外停了下来,竖着耳朵,立在远处龇牙低吼。 “怎么了?遭贼了吗?” 尖锐的声音由远到近,一位穿花棉袄的白胖大妈,驼着背从屋子里走出来,看到严堂的时候先是一愣,随后放大了音量。 “原来是严堂啊!出国这么多年,终于舍得回来了?” “嗯,王婶好。” “回家不带对象,怎么带个男的?” “嗯” “你这孩子,怎么还这么呆,难怪找不着对象,我家王强都二胎了。” “嗯” 王婶不满地啧了一声,“找到工作了吗?王强现在是大企业的总监,让他给你开个后门,咱家的小辈都是让王强塞进办公室的。” “有工作,谢谢王婶。” 王婶扯了下嘴角,“你那工作能赚几个钱?王强可是他老板的驸马,后台富着呢。你看我家的楼房,还有市里好几套别墅,都是……” “我们对王强没兴趣,大妈麻烦你让路!” 佟远东明显不耐烦,拽着严堂要离开,大妈脚下的大黑狗立马蓄势待发。 王婶横了佟远东一眼,“你是谁啊?” 严堂挡在佟远东面前,“王婶,这是我……” “我是严总的……贴身秘书,”佟远东偏过头,朝严堂轻轻眨了下眼。 “严总?你当老板了?”王婶不可置信地盯着严堂。 相比起严堂,面前这位高大的年轻人反而更像老板,那腕上的手表,看着就不便宜。 “我们老板的时间都是按钱算的,大婶你耽搁的这十分钟,把你这栋楼房卖了,都赔不起。” 王婶瞪大了眼,表情变得局促起来。 “严堂你当老板了呀,要不到婶子家里吃个饭,反正你家里没人。” “我家里没人?” 严堂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去年才寄了钱回家修旧宅,怎么会没人住? “你不知道?”王婶的脸上堆起了猎奇的兴奋。 “你们家严知是真能干,去年才在市里买了房,过年还娶了媳妇,你这个当哥哥的,可得抓紧了。” “严知买房结婚了?”严堂怔在原地。 “是啊,就在市医院旁边,还方便你爸治病。” 王婶则越说越起劲,“严堂,不是婶婶说你,做人不能忘本,你出国后,对家里不管不问,还好有严知,你这个家都得散!” 严堂没有搭话,脸上的血色在瞬间退去,他咬着唇,双手紧紧握着,发白的指尖如同摇摇坠下的雪花。 一只手撑起严堂的后背,手心的温度隔着衣物,暖化严堂几乎凝固的血液。 “大妈,我们赶时间,你和你的狗还要拦多久?”佟远东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语气尽是愠怒。 “我……我没拦啊。” “那就牵好你的狗,滚远点!” “凶什么凶,当老板了不起啊?”王婶牵着大黑狗骂骂咧咧退回了屋。 “你跟王强原来还是邻居。” “以前是,后来他跟着王婶改嫁去了藏区,发达了,又搬回来了。” “难怪王强在海帝尾巴夹那么紧,原来有一家子的吸血鬼。” 严堂低叹一声,“王婶只是个农村妇女,听完她炫耀就行了。” “牵着恶犬的农村妇女,确定是在炫耀,不是示威?” 严堂无奈地摇头,“要不是你把打狗棍扔了,那条黑狗就不会冲上来了。” “你以前经常碰到这种事吗?” 干燥的掌心从后背移到了肩膀上,从远处看就像是从后背把严堂整个人拥进怀里。 “还好,手里的棍子越粗,它就躲得越远。” 身后突然变得安静,只有肩膀上的手突然抓紧,他转过身,裹住佟远东干燥的掌心,一路无言,回到了家里。 大概是刚过完年的缘故,屋子里还很干净,新换的对联依旧火红,只是被山里湿冷的空气浸得有些冰凉。 虽说刚入春,傍晚时候,气温还是很低,严堂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一个暖和的怀抱就凑了过来。 “乡下可真冷啊,严总,需要你的贴身秘书给你暖被窝吗?” “快放开,邻居看到会吓着。” 严堂嘴上说着抗拒,身体却没有任何行动,他也渴望一场放纵,宣泄心底沾灰的落寞。 “那邻居要是没看到,是不是就可以一直抱着不撒手?” “不嫌这里四处漏风?” “是有点,看来隔音也不好……” 佟远东撇着嘴,下巴陷进严堂的颈窝猛吸了一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塞进严堂的嘴里。 水蜜桃的香气溢满了口腔,是果糖。 “含着,别掉出来。” 佟远东暧昧地在他的耳边吹气,两瓣柔软的嘴唇不停地在严堂身上点火,耳廓,脸颊,还有脖子上红色的小痣。 掐在腰间的手不断用力,最后将严堂紧紧锁住,双手不断向下探索,严堂的脑海里炸出了无数的烟花,双腿有些发软,他仰起头,双唇微张,甜腻的果糖抵在舌尖,就要含不住了。 严堂闭上眼,果糖终于滚落,却被另一张嘴接住。 “怎么没含住,出声了怎么办?”恶劣的桃花眼微眯着,里面藏着一团火。 严堂的双眼失焦片刻,又重新聚焦在佟远东勾起的唇上。 “那就换一个东西含。” 佟远东眼里的火光更烈,不断上升的体温把严堂烘得脸颊通红。 吱呀! 木门突然被推开。 “谁在里面?” 攀升的温度骤然降到零点,严堂慌乱地推开佟远东,眼神不知该落在何处,手忙脚乱地整理衣着。 “是谁在里边?是堂堂回来了吗?” 苍老的声音隐隐带着期待,严堂的胸口瞬间涨满,他抬起头,气息有些颤抖。暖黄的灯光打下,模糊了奶奶脸上的皱纹。 严堂加快了脚步走上前,眼前的景象从清晰变得模糊。 “奶奶,我回来了!” “真的是堂堂回来了!”奶奶的声音有些哽咽,粗糙的双手捧着严堂的脸。 “我怕家里没人,你回来会饿着,就回村来,终于让我盼着你了。” 严堂终于没忍住,抱住了眼前这位瘦小的老人。 “奶奶好,我是严堂的朋友,佟远东,我们又见面了。” 佟远东整理好易容,规规矩矩地走上前问好。 “是你啊!” “奶奶,你们认识?” “是啊,今天在镇上见过。” 严堂福至心灵,想起佟远东说的的扶老奶奶过马路,忍不住多看了佟远东一眼。 奶奶惊喜地拉住佟远东的手,“好孩子,村里路绕,都走热了吧,瞧你们额头都湿了,快坐下歇会,我去厨房给你们下面。” 听到这话,两人都不约而同烧红了脸。 “不用不用,奶奶你跟严堂有很多话聊吧,厨房就交给我吧。”佟远东边说边退,僵硬的动作差点把自己绊倒。 奶奶慈爱地摇着头,回头整理着严堂的领口。严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比起享受,更多是隐秘的害怕。 希望刚刚佟远东没在脖子上留下什么痕迹。 “年轻人,精力就是旺盛。” 严堂梗直了脖子,感觉身上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什……什么?” 奶奶突然扯了扯严堂的耳朵,“我说年轻人可真有劲,赶了那么久的山路,还有劲去干活。” “他……他是挺有劲的。” 严堂也附和着解释,可话一出口,感觉又更怪了,他有些无措地摸摸耳垂,刚刚被扯的地方感觉有点烫。 奶奶没再说什么,只是细细地看着严堂,然后发出一阵喟叹。 “乡下的灶,小佟应该用不惯,我去帮帮他,你先回屋,把床铺好吧。” 正文 第53章 入职 夜色将山顶的最后一线光明吞尽,吐出一轮白盘挂在树梢上。 圆圆的金黄煎蛋铺在面上,佟远东小心翼翼把他们端上桌。 “严堂,我眼里进灰了,快帮我擦擦。” “还真是少爷,下个厨还能把自己熏成熊猫。” 严堂压着嘴角,仔细擦拭着佟远东脸上的灰。 “堂堂,家里还有米酒,快给小佟盛上。” 奶奶怀里抱着一瓶酒,蹒跚地跨进门坐下,严堂连忙把佟远东推开,端正坐好,佟远东也地起身接过米酒。 “小佟,你可是客人,这些事严堂来做就好。” 严堂咬了下唇,这才反应过来佟远东现在是客。 “你坐好,我来倒。” 语气好像有点凶,他抬眉,偷偷看了一眼笑吟吟的奶奶,似乎没有异常。 “别拘谨,快动筷吧。” 奶奶招呼完,就把碗里的的煎蛋,夹给了佟远东。 “不知道你们要回来,今天没买什么菜,只能用一碗面来招呼你了,是我们招呼不周。” “奶奶,您太客气了。” “应该的,堂堂母亲嫁进我们家第一天,我也是把煎蛋夹给了她。” 佟远东受宠若惊,恭恭敬敬地站起来。 “谢谢奶奶,我壮着呢,严堂这么瘦,才应该多补补。” 说完接过奶奶的煎蛋,又乐呵呵地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给严堂。 奶奶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忽而叹了一口气。 “阿英走了以后,他爸躲债,一走就是十几年,留下一家,堂堂就再也没人心疼了。” “奶奶,都过去了。” 提起母亲,严堂的鼻头有些酸,他握住奶奶的手,快速扬起一个笑,证明自己现在过得很好。 “奶奶,您放心,严堂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严堂偏过头,看着佟远东执着又认真的眸,一时有些怔住。 “好,有你在,奶奶很放心。” 奶奶笑意愈浓,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 其他的房间还没收拾,佟远东都只能暂时跟严堂住一个屋。 让严堂惊奇的是,佟远东这两天出奇的规矩。白天牟足了劲卖乖,扫地洗衣,不知情的还以为严堂才是客人。到了晚上也安安静静,严堂就躺在边上,也无动于衷。 短短两天,奶奶对他甚至比对严堂还要亲热。 “佟少爷这两天过得挺习惯,要不明天就别回去了,我一个人回去。” 夜深人静,严堂侧过身撑着脑袋,手指在床边轻敲。 身边的人也睁开了眼,侧过头,笑着抓住严堂的手,放在唇边印上一口。 “这可是你娘家,以后还要常回来看看。” 听到以后这个词,严堂像是被重新安上电池的旧时钟,秒针在寂静的午夜重新转动,有力地在胸膛里发出“滴答”声。 “这里很落后,没有大城市那么好。” “这里确实不好,穷山恶水,恶犬横行。”佟远东往前靠了靠,抵在严堂的额头,亲昵地触着鼻尖。 “但我的严堂,长得很好。” 严堂笑了,他掀开被子,滑进了佟远东的被窝。 佟远东跟条鱼似的,紧张地往后弹了一下,“奶奶在隔壁屋呢,你矜持一点。” “你怎么不劝自己把持呢?” “快放开,别人看到可不好。”佟远东的声音微微地战栗。 “别人看不到,是不是可以一直这么抱着。” 月光从窗外洒了进来,落进严堂的眼里,如同深海里最温柔的波光,美丽且诱人。 佟远东艰难的吞咽起来,手掌已经不受控制地摸到了严堂的腰间,轻轻地摩挲。 “我定力不好。” “是不好。” 严堂低头一笑,放过了佟远东,重新缩回了自己被窝。 怀里徒然一空,佟远东怅然若失,他怔愣了几秒,接着气鼓鼓地钻进严堂的被窝,在严堂的脸颊上咬了一口。 “小没良心!知道我定力不好还来惹我。” 粗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黑暗似乎给严堂的欲望披上了一层遮羞布,他似乎,变得有些大胆了。 “还有糖吗?” “没有了。” “那就用别的东西,堵住我的嘴。” “你想用什么?” 佟远东虚捧着严堂的手不自主地在发抖,他有预感,严堂接下来的话会让他疯狂。 果然,月光下的海妖哼出了最致命的曲子。 严堂翻身坐在了佟远东的身上,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了心脏跳动最剧烈的位置,眼神却始终回望,视线交缠。 爱与欲,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严堂在佟远东那失神的凝视中,逐渐向下,最后陷进了他的被窝………… 临行前,奶奶拉着佟远东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你看你,黑着个眼圈,一定是昨晚降温没睡好。” “奶奶,你放心,我在路上会照顾好他的。”严堂压着嘴角,上前将奶奶拉开。 “山里路绕,小佟可能不习惯,堂堂你要看着点。” “好好好,奶奶你放心。” “你这孩子,要会心疼人。” 严堂再三保证,奶奶才终于放下心。临别前,奶奶凑到佟远东跟前,往他手上塞了一叠厚厚的红包。 原本还迷迷糊糊的佟远东,直接就清醒过来,严堂也是一脸惊奇。 这待遇,怕是媳妇见公婆才有的吧! “好孩子,你第一次来咱家,这是奶奶的心意。” “奶奶,这使不得。” “快拿着!” 奶奶抓着佟远东的手,避开严堂往边上挤。 “你是堂堂第一个带回家的,我想对堂堂来说,你应该有不同的意义。” “是……是吗?” 听到这句话,佟远东就跟吃了大补丸一样,胸膛一下子就挺了起来。 他偷偷往严堂的方向瞟了一眼,低头,抿嘴,抬眼,细碎的星光在眼里璀璨。 最后,他心安理得的接受奶奶的红包,怀揣着欣喜与奶奶拥抱告别。 佟远东高昂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坐上蓉城的高铁,刚上车就偏头睡了过去。反观严堂,西服一穿上,就自动进入工作模式,电脑键盘敲击个不停。 到达蓉城的时候,已经下午3点了。严堂拒绝了佟远东先去住处的提议,选择直奔公司报道。 银色的网约商务车行在高速路上飞驰,窗外层层叠叠的云朵被托起,逐渐远离,最终化为一沫淡蓝。 佟远东撑着脑袋,虚虚地比划着严堂的侧颜的流畅线条。 “你可是我的合伙人,进去了就是老板,何必急在一时。” “老韩和林师兄昨天就已经到公司了,当老板的,连续旷工两天可不行。” 佟远东认命似的耸耸肩,“本来给你准备了一个大惊喜,看来又得延迟给你了。” 敲击键盘的手指终于停下,严堂从微亮的屏幕上抬起头。 “那今天不加班,我们早点回去?” 这个回答倒是让佟远东有些意外,他失笑一声,揶揄道,“怎么?这回终于不是提醒我要保持距离了?” 严堂听了,先是一愣,随后脸上的表情也认真起来。 “你说的对,还好你提醒了,今后一个公司,咱们得约法三章。” 佟远东噎了半天,咬牙道:“你想怎么约法三章?” 严堂收起电脑,严肃地与佟远东对视。 “办公室恋情本来就不倡导,尤其是我们这样的关系,” “行,你想怎么定?”佟远东扯了扯西装,像一个小学生一样坐直了身子。 严堂他顿了顿,“第一,工作时间不谈私事;第二,不在公司内有过分亲密的举动;第三,公私分明,决策上不能感情用事。” 佟远东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么严格?那我岂不是连看你一眼都要打报告?” 严堂微微皱眉,“公司刚起步,我们不能因为私人关系影响工作。” 佟远东叹了口气,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听你的。不过……”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下班时间总归是我的吧?” 严堂耳根微红,别过头去,“下班再说。” 车子缓缓驶入市区,最终停在一栋现代化的写字楼前。两人下车,佟远东领着严堂走进大楼,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忙碌的气息扑面而来。办公区里,员工们正专注地处理着手头的工作,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和低声讨论交织在一起,显得井然有序。 老韩从会议室探出头来,看到他们立刻招手,“你们可算回来了!刚好有个WIFI滤波器的项目,需要老板拍板签字。” 林潜也从工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是啊,这是合作方提出的性能指标,要我们明天必须给出方案。” 佟远东顺手接过林潜递来的文件递给了严堂, “你评估看看,这个性能我们能做吗?” 严堂点点头,翻开文件迅速浏览起来。 “这个项目性能目标不难视线,问题在国内能否找到成熟的工艺生产线家支持。” 佟远东沉思片刻,问道:“目前跟政|府合作搭建的工艺生产线什么时候能完成。” 林潜摇摇头,“那条线目前还在选址,搭建工艺线还远着。” 佟远东抬头看向严堂,“你有什么想法?” “接。这个项目的市场前景很好,如果能做好,对我们公司的品牌提升有很大帮助。” “可工艺线我们目前还没有。”林潜皱着眉,有些犹豫。 严堂合上文件,语气果断,“工艺线我们可以先找代工厂合作,等政|府的工艺线搭建完成后再转回来。关键是这个项目不能丢,否则我们可能会错过一个重要的市场机会。” 佟远东颔首同意,转头对林潜说,“回复客户,项目我们接下了” “好!”林潜抱着资料准备回到工位。 “等一下!”佟远东突然叫住林潜。 “通知所有员工,10分钟后进会议开会,我有事情要宣布。” 正文 第54章 WIFI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会议室的地板上切成不连贯的竖长黑影。 “这是来新人吗?” “什么新人,新领导!” “又有新领导?我赌一个鸡腿,肯定是个美人!” “附议,咱佟总喜欢好看的!” 乌泱泱的议论声在严堂走进会议室时戛然而止。全场都屏住了呼吸,十几双眼睛齐齐地盯在了这个斯文俊秀的“新领导”身上。 尽管风尘仆仆地从贵城赶回来,严堂身上的着装依旧一丝不苟,连一根乱飞的头发丝都找不见。 他习惯性的与大家点头致意,随后在佟远东的身旁落座。相比起佟远东大马金刀的豪迈一坐,严堂的坐姿可谓端庄又克制,宛如一把温润的戒尺,透着内敛的沉稳。 佟远东扫视了一圈,眉梢都没有抬一下,淡淡道:“人到齐了?” “没……”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开口的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扎着丸子头,微微颤颤地举起手。 是公司的财务刘琦。 小姑娘生涩地往主位看了一眼,正想再解释几句,佟远东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提前开了口。 “我知道,他跟我请过假。” 说完,佟远东就站起身,刚刚身上的漫散劲消失得一干二净。 “跟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严堂,从国外回来的声表面波专家,他将会担任公司的CTO(首席技术官),和我共同管理公司的研发团队,同时也是咱们公司的研发主力,大家热烈欢迎。” 话还没说完,佟远东自己就先鼓起了掌,台下的人也纷纷附和着拍手。 严堂微微抬手,示意大家停止掌声。 “感谢大家的热情,不过掌声还是留到我真正做出的成绩的时候吧。” “公司的发展离不开在座每一个人的努力,无论是研发、市场,还是运营团队,大家都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话音刚落,严堂朝会议室外招招手,几名服务员推着餐车鱼贯而入,琳琅满目的精致糕点与香气四溢的咖啡,令大家眼前一亮。 “这是公司给大家定的下午茶,感谢大家为公司付出的努力。” 说完,严堂往佟远东看了一眼,对方立马会意,起身开口。 “公司今天接了一个WiFi频段的大单,严总会和研发部一起推动项目进展,希望大家在工作上多多支持。” “没问题!研发绝对全力配合。” “严总放心,大家一定好好干!” 严堂的谦虚赢得了在座的一片喝彩,大家喜滋滋地端着下午茶,愉悦地回到工位上。 人群散去,佟远东晃悠悠地凑到严堂跟前。 “什么时候定的下午茶?我都不知道。” “在你睡着的时候。” 严堂不着痕迹地避开佟远东搭过来手,侧过身打开笔记本,还不忘抬头瞪佟远东一眼。 佟远东失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严总一来就收买人心,我还以为你要新官上任三把火呢!” “恩威并施,也得先施恩,再下威。况且,佟总高山仰止,我可不能喧宾夺主。” “这会倒是知道老板要捧着,要是回家也能有这待遇就好了哟!” 佟远东边说边拉了把椅子,四肢安分地坐在旁边,除了那双流转的桃花眼。 “你现在很闲吗?”严堂略微侧过头,视线依旧定在电脑屏幕上。 “不闲,眼睛忙着呢。”佟远东撑着脸,往前近了一公分。 敲完一个回车键,严堂清冷的眸子从屏幕的蓝光里抬起,连人带椅子主动缩短两人的距离。 突如其来的靠近,佟远东心口猛地一跳。脑子里盘旋的,都是严堂昨晚动情时湿润的眼尾,一时脸热,眼睛竟下意识地回避。 “怎么突然主动了?还在公司呢。” “不是说忙吗?那就再忙一点。” “啊……什么?” 不等佟远东反应,严堂就推着笔记本到佟远东面前。 “这是我临时起拟的项目安排,林师兄对国内产线最了解,可以由他带头先去考察选取最合适的产线工艺。老韩的设计经验最丰富,但跟公司里其他研发人员一样,没接触过声表面波,我认为公司可以先给大家做一次培训……” 严堂说完,就看到佟远东古怪的脸色,就跟刚拧干水的毛巾一样难看。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刚说的,你有在听吗?” 佟远东憋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吐出,“你说的太快了,再讲一遍吧。” “算了。” 严堂摇头收回电脑,“我先把项目计划邮件发出来,老韩和林师兄半个小时后进来开会,你到时候再重新听一遍。” “……” “真是你讲太快了,你再说一遍我就听清了。” 严堂没搭理他,敷衍地嗯了一声。 “啧!我是你老板,你得……” 佟远东挽尊的话还没说完,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就响起。 “应该是老韩他们。” 严堂挥挥手,招呼佟远东去开门,彻底无视了对方拉得比门还要长的垮脸。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丸子头涩生生地探了进来。 “佟……佟总您现在有空吗?孟总来电话了。” “孟总?是泽航吗?” 佟远东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他昨晚陪客户喝成那样,让他好好休息。” “可……可是孟总说跟客户有关,很急,要单独找你聊?” “行,那我待会给他回电话。” 得到佟远东的回应,刘琦却没有离开,反而直愣愣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严堂立马站了起来,开口说道:“既然有事情要商量,那我就先回办公室。” 佟远东横了刘琦一眼,“自己人,不用见外。” 于是走到严堂身边,一手搭住他的肩膀,一手拨通了电话。 “远东。”孟泽航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响起。 “慢慢说,鼻音这么重,宿醉可不好受。” “慢不得。!” 扬声器里,传来喝水的吞咽声,随后是一声短促的呼气。 “金胜集团昨天跟我谈好的是中频项目,为什么邮件发出来的计划是WIFI项目?” “难道不是WIFI吗?”佟远东与严堂对视一眼,“林潜今天交上来的项目指标文件可只有WIFI项目。” “这个项目不能接!首先,昨晚在宴席上,金胜集团的经理给我承诺的明明是中频的项目。其次,WIFI属于高频产品,指标和工艺都会更加严苛。公司不能冒险!” 佟远东踌躇了一下,“我们已经给金胜集团回了邮件,这个项目我们接了。” “不行!”孟泽航急得咳了几声,“这是个圈套,我去找金胜集团的人,把项目推掉。” “既然是圈套,逃跑可不是我的风格了。” 佟远东冷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又想去扯严堂的领带,只是被对方的眼神逼退了。 “可是……” “项目的事我和严堂会解决,你好好休息,后边的硬仗还需要你冲锋。” 挂完电话,佟远东面无表情地转向严堂,“以你的经验,刚刚评估的WIFI指标有没有异常?” “指标是正常的。” 严堂打开网页,显示出一张性能规格书,“这是日本木村制作所两年前发布的WIFI性能规格书,跟金胜集团要求的性能基本一致,我没看出什么异常。” “没看出什么异常。” 佟远东喃喃地重复着最后一句话,他们的目光黑如沉墨,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木已成舟,现在来思考对方的动机怕是来不及了。” 严堂起身,手肘轻碰了一下佟远东的胳膊,催促他决议。 “项目还做不做?研发还等着安排任务。” 佟远东呼了一口气,“眼下只能见招拆招了。” “刘琦,金胜集团什么时候离开蓉城?” “明……明天。” “明天啊。”佟远东眯着眼,“帮我预约一下他们经理,今晚我去给他们饯行。” “好,我马上去。” 刘琦连忙捣头,一溜烟地跑开。 “不是没发现指标异常吗?突然请对方吃饭,不怕打草惊蛇?” 或许严堂自己都不知道,每次他有疑问的时候,都会微蹙着眉,脑袋习惯性地向左偏十五度,唇周的肌肉也变得紧绷,反而把轻轻撅起的薄唇衬得有些饱满。 落在佟远东眼里,那无辜的神态,就像一杯烈酒,迷人的芬芳,招惹着每一个细胞在身体里叫嚣。 佟远东的手又痒了,这次他没有忍,倾下了身体,修长的指节,暧昧地缠着严堂的领带。 “如果我是金胜的经理,一定在埋完雷以后立马就跑。偏偏留到对方老板回来以后才走,你说为什么?” “为什么?” 严堂的注意力全都转到了金胜异常行为的思考里,丝毫没注意到领口的领带在佟远东手中,松弛,弯曲,又突然地绷直。 明明这股拉力很轻微,严堂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被猛地前倾些许,如同被操控了一般。 “你靠太近了。” “不靠近点,怎么给小白兔教授一下狐狸的生存法则。” “跟生存有什么关系?” 严堂的眉头又蹙了一分,佟远东倒吸一口气,手下用力,绸质的领结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些交纵的褶皱给刺破。 佟远东突然笑了。 “你天真得可……” 真可爱。 后边三个字还没说完,买来得及掩上的门又被推开了。 “佟总!严总!我和老韩来开会了!” 正文 第55章 酒局 “WIFI的属于高频的项目,国内目前的工艺水平只有8微米,无法做到更低,我们是否把国外的工厂线也考虑进来?” “这个不现实,芯片属于高端产业,国外的海关对这块查得很严,一旦被扣下,生产周期也被无限拉长。” 佟远东摆了摆手,否定了林潜的提议。 “那怎么办,总不能东西设计出来,没地方生产吧!” 看着佟远东沉默半响没吭声,严堂接过了话头。 “这样,先以国内的生产线为主,同时就去沿海找找能提供精细尺寸机器的外企。” “你想买仪器?” 佟远东问出这句话时,林潜和老韩都倒吸了一口气。 只听佟远东一声冷笑,“一台中端的二手光刻机就要300万美元,像WIFI这样精细度更高的SAW产品,恐怕只有千万美元的I-Line光刻机才能实现。” “谁说要买,我们可以租。”严堂解释道,“精密光刻机虽然都对华限制,可没对国内的外企有限制。” “好主意!” “佟总,我认为严总的方法可行,既能解决工艺问题,还能避免海关的问题。” “租机器,运输成本和周期算过吗?” 林潜一时噎住,一旁的老韩扯了扯他的衣袖,林潜这才反应过来。刚进门时,两个老板的气氛可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严堂被佟远东拽着衣领,脸都憋红了。他可是知道的,这两人之前在国外可是对家,保不齐在哪个产品会上红过脸。 既生瑜,何生亮。 两人都是技术出身,现在又合伙创业,他得放机灵点,可别让他从思维碰撞发展成肢体碰撞。 于是他立刻收住脸上的笑意,偷偷地往佟远东脸上瞄了一眼。 佟远东双手交叠,后躺在椅子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一双眼睛却直直地盯着严堂。 感受到前方浓烈的目光,严堂别过脸,避开与对方视线交汇,淤塞的气息从鼻腔里呼出,沉闷又绵长。 林潜几乎立马就懂了什么,连忙站好姿势,紧张开口。 “佟总,严总刚回国,对国内的情况不熟悉,虽说想法大胆了些,但还是有一定可行性的,要不先让财务核算一下成本,然后再定夺。” 佟远东的眼神终于从严堂身上移开,落到了林潜的眉间。 “你是在给他替他说话吗?” 明明语气平缓,林潜还是寒毛一竖,正思量着如何答复,老韩不耐烦地先开口。 “我说你们两个老板搞清楚,研发只管设计,其他的,两位领导把意见统一了,再来吩咐我们执行。” 说完也不顾两个老板什么反应,就要退出办公室,顺便把这个没点眼力见的林潜也带走。 “老韩。” 严堂叫住了他,递上一张纸,“工艺线的事,我和佟总会再商议,这是国内其他公司的WIFI产品名单,你看能不能找点样品回来。” 老韩接过清单,“这个没问题,我去找以前研究所的同帮帮忙,不过我们找别人的东西干嘛?” “WIFI设计先放一边,咱们先腾出一周时间分析国内竞品的性能。竞品工艺分析这块,林工要多费心。” 说完,严堂还特意转过头询问佟远东的意见。 佟远东点头,“嗯,工艺产线这块再议,先把竞品分析做好。” “好,我们这就下去做。” 任务来了,拳头也有方向了。只是这次拳头能否落在实处,还得看今晚的酒局如何。 下班后,严堂跟在佟远东身后,一起去酒店侯着。 “这个金胜集团早期只是个做民品小作坊,靠着高品质的口碑,拿到佟家的长期合作订单,才打出了名堂。没想到现在厂子大了,也学到了看人下碟的那套恶习。” 佟远东坐在包间里,摁着厚重的玻璃转盘左右滑动。严堂却从他的言语中敏锐地抓住信息点。 “佟家?你是说金胜集团一直跟佟家有生意来往。” “以前是有合作,不过前些年,他们为了收缩成本,把一部分器件的研发换成从其他商家直接购买,性能良率下降,就没再合作了。” 佟远东停下手上的动作,“我都出来自己当老板了,肯定是不希望还跟佟家有什么牵扯。” 佟家的生意从房地产,时尚圈,再到千禧年后的互联网都有涉及。佟远东想自己门户避开佟家,选择了半导体行业,没想到还是会碰上和佟家有往来的公司。 等了好一会,金胜的陈经理终于到场,以往高高在上的小少爷,居然也收敛了傲气,客客气气地招呼应酬。 “去年还听说佟小少爷在国外打工体验生活,今年您就能回国内当老板,不愧是老佟总的儿子,还真是虎父无犬子。” 陈经理嘴上说着好话,眼神却一直留意着佟远东的一举一动。 佟远东嘴角勾起一抹笑,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陈经理,圈里人都知道,我跟我父亲不和多年,您这么光明正大的提我父亲,难不成是在试探我容忍的底线?” 陈经理没想到,刚刚还谈笑风生的佟远东会变脸这么快。不过多年的职场经验,让他依旧处惊不变。 “哈哈哈,年轻人有个性是好事,不过有个性却没有兜底的,到最后都会跌的很重。” 严堂看了一眼佟远东,额角边凸起蓝筋,仿佛下一秒就能冲破皮肤。但下一刻,紧绷的皮肤逐渐松弛,佟远东锐利的桃花眼轻轻一眨,脸上又重新换上笑容。 “陈经理说得对,没有兜底,最后付出的代价都是惨重的。我司从建立起,就一直在中频领域深耕,现在贵司却把这项业务重新交给一家新公司,就不怕延误交期?” “哈哈,这个就不需要佟小少爷操心了,我们Band1的订单,我们已经和海帝谈好合同了。” 陈经理的脸上颇为愉悦,眼尾的皱纹也挤深了几分。 “海帝,你知道吧?开年那会,以中高频段滤波器的设计方案一举拿下海市政府的半导体项目招标。” 严堂与佟远东对视了一眼,没想到离开了武城,居然还能跟海帝碰上。 严堂突然想起老韩今天交上来公司项目明细,于是开口。 “陈经理,海帝的规模的确比鼎峰大,不过鼎峰成立的这段时间,部分中频产品已经实现了小批量,其中就包含了贵司提出的Band1,如果贵司继续在鼎峰下单,3个月内……” 陈经理摆摆手打断严堂的话,“严总此言差矣,海帝在拿到海市投资不久,立马又推出了中高频的高性能方案。我记得鼎峰前段时间刚在武城拿下的投资,就是关于高频的设计方案吧?” 严堂点头,“是这样。” “那不就刚好合适!” 陈经理的音量高了几分,“海帝做中高频,鼎峰做高频,刚好各取所长。佟小少爷和严总请我吃这顿饭,难不成是怕自己做不了高频产品,所以过来抢相对简单的Band1?” “陈经理说笑了。” 严堂站起身,取了瓶茅台给陈经理的酒杯斟满。 “我们只是好奇金胜为何会临时更换项目厂家,原来是对鼎峰寄予厚望,这是我们荣幸。” “严总倒是个识时务的,做生意要按需所求,才能够算明白。” 陈经理岔着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直到严堂把斟好的美酒递到跟前。刚把酒杯一饮而尽,严堂又给对方斟上满杯。 “陈经理说得有理,做生意的确要算明白。您也知道,鼎峰目前的工艺产线还在搭建,金胜集团神通广大,能否在产线上帮帮忙,避免我们耽误了工期。” “产线问题好说,明天我就找人来跟你们对接。” 陈经理喝得上头,动作也孟浪了几分,他抓着严堂递酒的手腕,直接给自己喂上。 严堂没做挣扎,只等对方喝完了酒,又重新收回了手。 “陈经理肯帮忙,我们一定加快进度,争取半年内实现产品量产。” “半年?严总在开玩笑吗?”陈经理冷哼一声,又把酒杯推到了严堂面前,示意倒酒。 严堂盯了一眼泛着水光的杯沿,眉头微皱,“递上的合同不是谈的半年吗?” 看着严堂没有动作,陈经理敲了敲桌面催促。 “海帝不需要金胜提供厂线,承诺4个月内完成项目。现在金胜出面帮你们解决厂线问题,你们还需要半年工期?总不能什么好处都让你给占了吧。” 迟迟没见酒杯有倒上,陈经理连带着语气也变得不耐。 “严总,做人可不能眼高手低,您既然能在武城竞标上提出高频设计的方案,那就必须有本事把东西做出。光是动嘴皮子谁不会,只有拿出真家伙才有资格上桌吃饭!” 严堂咬着唇,努力克制住自己反驳的欲望,尽管对方咄咄逼人,但现实如此。 鼎峰现在太弱小了,就像当初的微星,滴水无法汇成江河,就只能被更大的洪流吞噬。 这一刻,现实的无力感如同潮水一般,猛地灌进严堂的肺腑,堵住他口鼻,濒临窒息的身体如同一个高压炉,只有心脏的每一次跳动,还在挣扎着要冲破肋骨的束缚。 桌下褪去血色的手突然被一个热源包裹。严堂被重新拉回了座位。 然后佟远东并没有起身,而是把桌上的酒杯拿走,换成一杯热茶。 “用不着半年,三个月!” “三个月?”看着佟远东一脸笃定的样子,陈经理都快怀疑自己听错了。 连严堂也被佟远东提出的期限惊得没有反应过来。 “没错,三个月。” 只见佟远东微微一笑,眼底是捉摸不透墨色。 “我保证,WIFI的产品一定给金胜做出来!” 正文 第56章 洋房 一场酒局推杯换盏下来,陈经理也喝开怀了。 临走前,他凑到佟远东跟前,拍着他的肩膀,大呼痛快。 “都说醉鬼说什么话都可以不计较,佟小少爷,我有几句话,说了你可不要往心里去。” “既然担心我往心里去,那就留到下次再说。” 佟远东掐断了对方的话头,朝随行的助理招招手,嘱咐把陈经理照顾好。 陈经理却一把推开来人,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快意。 “佟小少爷果真快人快语,既然不想听,那就留到咱们下次见面再说。” 尽管脚步虚浮,还是努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领着助理离开。 佟远东脱下外套往边上一扔,又重新坐回了酒桌边,闭着眼揉着发疼的太阳穴。 “这群人太能喝了,让服务员上两杯解酒汤,喝了咱们再回去。” 严堂此刻也有些晕乎,滚烫的热意炙烤着他的身体,于是他解开束缚的西装纽扣,撑着桌子坐下。 过了一会,佟远东睁开眼,往严堂身上瞧去。 “你就没有什么要问的?” “问什么?” “我把工期压到了三个月,刚刚还不给陈经理好脸色,你没看到吗?” “我看到了呀,你想让我有什么反应。” 严堂的反问倒让佟远东有些不淡定了。 “你可是我的合伙人啊,我在做一些对公司不利的事,你难道不该出面制止,或者跟我吵一架。” “那你做的真的对公司不利吗?” 听到这句话,佟远东低头失笑,嘴角荡起一抹温柔。 “你觉得呢?” 严堂摇头,随后拉着椅子靠前。 “首先,你是老板,至少在客户面前我得以你为首,不管你的决议如何,都只能执行。” “其次,我也不喜欢这么这个陈经理,你有佟小少爷这个名头可以收拾他,我喜闻乐见。” “不仗义执言,反而助纣为虐。这可不是一个合格的合伙人该有的样子。” 佟远东嘴上说着否定的话,被酒意熏红的桃花眼却明亮纯净,眼神里浓烈的爱意汹涌翻滚,正等待一个机会释放。 “合伙人?现在是下班时间。” 严堂轻笑的声音,就像风中一枚乍响的铃铛,震得佟远东心头一荡。 佟远东倏地站起来,脑袋还摇晃着,手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严堂的手腕往门外站走。 “不等解酒汤了?” “留着酒劲助兴。” 面对突然亢奋的佟远东,严堂也摸不着头脑,只能费劲扒开他的手,提醒他注意场合。 刚走到门外,就看到一个人影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来人正是孟泽航。 “泽航,好久不见。” 严堂上前与他握手问好时,孟泽航的手明显瑟缩了一下。严堂这才注意到,指尖触及的皮肤冷得像手术器械,手背上输液贴边缘翻卷着,露出皮下渗血的淤痕。 “你怎么会?你身体不舒服吗?” 孟泽航虚握了下手就迅速抽回,喉结滚动着咽下闷咳:“现在已经没事,我听刘琦说,你们在这请金胜吃饭,就赶了过来……” 孟泽航话还没说完,佟远东就截断了他后边的话。 “怎么会没事?昨晚被金胜那伙人灌得送医院挂洗胃,你管这叫没事?” 孟泽航抿着唇,沉默了一瞬后开口。 “金胜是整个西南市场最有号召力的企业,鼎峰刚起步,我们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机会没了,可以再等,人没了,可就真没了。” 佟远东呼了一口气,拍拍孟泽航的肩膀,“金胜的事已经谈完了,你也给自己好好放两天假,好好休息。” 说到这,孟泽航的身体突然变得紧绷,连手背上的血管也变得明显起来。 “我刚刚在楼下碰到金胜那伙人,他们说你不仅应下WIFI这个项目,还承诺三个月内实现投产,是不是真的?” “是。” 佟远东直直地看着孟泽航的眼睛没有否认。 “海帝是龙头大企,它做中高频都需要四个月,我们只是小公司,连工艺产线都没有,怎么跟别人比?” 话刚说完,孟泽航就忍不住咳了起来。 严堂连忙上前轻拍孟泽航的后背,“泽航你别激动,身体要紧。” 孟泽航终于止住了咳,“阿堂你也是,你就在他旁边,怎么不劝着他。” 严堂扶着孟泽航,眼睛却留在佟远东的身上。 “我想远东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我们只要相信他就行。” “你们俩倒是统一战线了。” 孟泽航埋怨地瞥了佟远东一眼,“他哪有什么道理,做什么都爱依着性子来。” “你也知道我做事喜欢依着性子来,那他能劝得住我?” 个人英雄主义,这是孟泽航一直以来对佟远东的评价,可惜市场不需要孤胆英雄。 “远东,市场不是武侠小说,没有那么多一战成名。” “但资本需要神话。” 佟远东一脸笃定,“放心吧,我心中有数,你们就按照我说的去做就好,我保证,这次项目绝对不会让大家失望。” 大局已定,现在说什么也不会有改变。 孟泽航扶着严堂,缓缓地平复好心绪,“好,这次我相信你,但我也希望,你将来有什么想法,一定要跟大家商量再决定。作为公司的COO,公司的合伙人之一,我们有权利知道你对公司的规划。” “我知道了。” “不能只是口头上说。” 孟泽航这次似乎很认真,“将来只要关于公司的任何决议,你都必须以书面的形式给出,缺少我们三个合伙人任何一个人的公章,文件都不能生效。” 佟远东看着孟泽航这幅较真的样子一时哑口,只好转过头瞧向严堂。 严堂却对他的眼神视若无睹,反而对孟泽航的提议一拍即合,“我同意泽航的提议,国有国法,公司也得有公司的规矩,不然就是一盘散沙。” 佟远东耸了耸肩,“行,我明天就让刘琦把这一提议写进公司的规定里。” 听到这,孟泽航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希望你说到做到。” 送走孟泽航后,佟远东也找了个代驾,带着严堂去了南边的公园别墅小区。 “这片小区,是我一个朋友投资的,前段时间刚好空出了两套小洋房,你看看喜不喜欢。” 两套? 严堂心下疑惑,佟远东神什么时候这么自觉,终于不再把他往房里拐了。 “这栋小洋房是专门留给你的,我的那套在你的背面,中间隔一条**。” 佟远东一边说着,一边掏出钥匙把门打开,满心欢喜的给严堂介绍起里边的装潢。 灯光亮起的刹那,暖色系的装修风格瞬间映入眼帘。看似简约,但其实,每一处细节都藏着美国的那栋小别墅的影子。 “这个惊喜怎么样?喜欢吗?” “喜欢。” 佟远东从背后拥住严堂,邀功似的贴在严堂耳边。 “严总,下班了,可以把时间还给我吗?” 今晚的酒实在有些烈,后劲一来,严堂整个人就天旋地转,一想到明天还要上班,心底的旖旎全都消散的彻底。 “奔波了一天,不嫌累?” “是你,我就不嫌累。” 严堂无奈摇头,他转过身拉下佟远东的脖子,柔软的双唇贴了上去。 犹如一点火星掉进干柴,热烈的情欲燃成了熊熊烈火。佟远东急切地扯下领带,抱着严堂要往屋里推。 炙热的吻几乎让人窒息,严堂推开了他,微红眼尾还带着水汽,脆弱的模样,几乎让佟远东着迷地失去思考。 “车后座,有我买的小玩具。” 严堂喘着气,一字一句把佟远东的理智击碎。 “等着我,我现在去拿。” 佟远东捧着严堂的手重重地吻了一口,然后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刚跨出几步,突然想起,严堂今天一整天都在自己跟前,哪来的时间买小玩具? 只听身后嘭的一声,大门被关上,接着是门反锁的声音。 “感谢佟总今天送我回家,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晚安。” 把佟远东弄走,严堂总算是可以闲下心,舒服地泡个澡。 温热的水浸泡着严堂的四肢,把人泡的软乎乎的,他靠在浴缸边缘,闭上眼睛,感受着水温带来的放松。一天的疲惫仿佛正随着水温慢慢消散,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薄荷叶,淡淡的清香不时钻入鼻腔,让他的思绪也变得格外清晰。 这次WIFI项目,海帝的加入,无疑是冲着之前的事来的。而金胜的态度也很奇怪,找产线的事也不知是否真的会帮忙。佟远东虽说有自己的计划,可事关鼎峰的第一个大单,没有万全的掌控,严堂心里总隐隐不安。 想到这里,严堂睁开眼睛,伸手拨开一片漂浮的薄荷叶,水波微微荡漾。 看样子,今晚是睡不好了。 或许是在浴室里待的太久,氤氲的水汽反倒让他觉得呼吸不畅,于是他从浴缸里起身,裹着浴巾走进卧室。 刚坐到床边,一个声音就从被窝里传来。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床上多了一个人都没发现。” 严堂吓得差点从床上跳开,低头一看,始作俑者正撑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你怎么在这儿?我不是把门锁了吗?” 说完,严堂就准备下楼去检查大门。佟远东似乎看穿了他想做什么,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上了床。 “门还锁着,我从天台翻过来的。” “……” 正文 第57章 合作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溜了进来,轻吻在严堂薄薄的眼皮上。 严堂想起身,身体却被一个宽大的怀抱罩着。对方似乎还没有醒,察觉到严堂有挣脱的迹象,双臂收得更紧了。 “上班要迟到,你快松手。”严堂仰头催促着佟远东,声音却很温柔。 “再抱会儿,就一会。” 佟远东闭着眼眉头紧皱,嘟囔的声音还带着沙哑,本能地埋下头往怀里亲,小鸡啄米似的。 严堂没法,只能等环抱自己的手臂再度放松,才从被窝里钻出来。 从洗漱间出来后,严堂就走到窗边,把遮光布拉开,热烈的晨光涌了进来。 严堂不适应的眯了眯眼,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才发现卧室的窗户正对着背面那栋小洋房的卧室,两栋洋房的中间还有一条小花圃。只要轻微一仰头,就能看到楼顶的露台有两条通道连接着。 严堂心底暗笑,还真是贼心不死。他走到床边,一把将被子掀开。 “佟总,该起床上班了,今天还要接待金胜那边的生产线。” 听到“佟总”两个字,佟远东一下子惊醒,他赤着上身缓缓坐起来,阳光如细碎的金箔嵌那些紧致的肌肉线条上,他勾着唇,一脸揶揄。 “还没上班,喊什么佟总,难道昨晚没把你伺候高兴?” 严堂红着耳根,把衣服甩到佟远东身上,“以后工作日不能再胡来了,你先回去吧。” 佟远东把衣服拿到跟前嗅了嗅,嫌弃地扔在地上,随后起身拉开一旁的衣柜,找出一套灰白色的西服往浴室走去。 看到这儿,严堂突然有些笑不出声了。 本以为卧室是相对,天台相连,就已经是极限了,没想到连房间的衣柜都还备着佟远东的衣服。 这跟同居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衣柜里会有你的衣服?” 佟远东从浴室门口伸出半个脑袋,对着严堂狡黠一笑。 “你猜。” 严堂没心思跟他继续贫嘴,转身拉开卧室门。 “金胜那边约的上午九点半跟产线对接,你动作快点,我去楼下等你。” 没等佟远东回应,严堂就提上公文包往楼下车库走去。 小洋房的车库其实就只是露天的空地,外加一个帐篷,跟外边的过道七十九只隔着一堵矮墙。 小区的绿化的确不错,空气里隐隐约约浮动着类似蜜糖的甜味,一大早的匆忙,都在这片被蓝天白云覆盖的天地间,化成一缕薄雾,清风乍起,薄雾随之飘散。 严堂刚掏出车钥匙,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他猝不及防一僵。 “严总早啊!” 严堂转过身,发现林潜一身运动装备,牵着一条边牧出现在围墙外。 “早。” “严总你也住这个小区啊?” “是。” “是昨天搬进来的吗?” “对。” 严堂面若平湖地跟林潜一问一答,心脏却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希望佟远东洗漱可以再久一点,别在这个时候出现。 幸运的是,佟远东的确没有出现,只是林潜接下来问的话,却让严堂如遭雷击。 “但是,您为什么会出现在佟总家啊?” “佟总的车钥匙为什么还在你那儿?” 佟总家! 什么意思,这里难道不是佟远东给他安排的住宿。 严堂整个人愣在当场,脸色铁青,脑袋嗡嗡地停止了转动,林潜却还在那儿继续问。 “严总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没事。” 一向温文儒雅的严堂几乎是咬着牙把这三个字说出来。 看到这林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大清早,严堂就穿戴整洁,带着公文包,出现在大老板的车库里。 佟远东这是把严堂当泊车小弟在使唤啊! 一山不容二虎,这才刚开始创业,佟总的眼里也太容不下人了吧! 严堂在心里把佟远东翻来覆去地骂了好几遍,却不知他这副“幽怨”的表情落在林潜眼里,已经完全变味了。 “严总,您辛苦了。” 林潜的语气里之前的探究突然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温和的表达。 虽然不明白,林潜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严堂还是很诚恳地希望对方,不要把今天早上的事说出去。 林潜很仗义的点头,走前还很认真地跟严堂保证。 “严总,你放心吧!影响公司团结的话,我绝对不会说!” “……” 林潜走后没多久,佟远东终于慢悠悠地走出了门。 “你刚刚跟谁打招呼啊?我听到了说话声。” 严堂此刻的笑很不自然,这倒让佟远东警觉了起来。 “怎么了?” “这栋洋房是你的住处?” “这么快就发现了,宝贝真聪明。” “为什么昨天不说?” “我都被你锁在门外了,总得讨点利息吧。” 严堂呼了一口气,“找个锁匠,把我那栋洋房的锁全换了。还有,这个月,都别想碰我了。” 说完,严堂就拉开车门,把佟远东留在原地,自己扬长而去。 刚踏进公司,人事部那边就通知严堂,金胜已经带着产线人员在会客厅候着了。 佟远东这会还没到,严堂只能自己先去接待。 刚走进会客厅,站在金胜集团助理身后的一位中年男人就先站了起来。 “严总早啊,这位是航星半导体的张总监,负责和这次WIFI项目的工艺对接。”金胜助理也站了起来,开始给严堂介绍起来。 航星半导体,也算是国内做半导体工艺比较早的厂家,多年来一直专注于微米级别的工艺制作,只是公司规模太小,因此合作的公司不多。这几年受国际市场的打压,以及人才的流失,营业额也一落千丈。 “严总您好,我是航星半导体的技术总监,张明远,见到您很荣幸。” 突如其的热情让严堂有些受宠若惊。 他打量着眼前这位过分殷勤的技术总监,注意到张明远扶椅背的手背青筋凸起,像是攥着根看不见的钢丝。 “张总监客气了。” “既然人我已经带到了,那你们双方就坐下来慢慢谈吧,我还得赶飞机,就先走了。” 金胜助理走了以后,会客厅就只剩下严堂与张明远两人。 张远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推到严堂的的面前,纸张边缘因为反复翻阅已经卷起毛边。 “严总您看,这是我们公司上周在产线上试做的三千片晶圆数据,我们已经成功地把工艺的极限宽度降低到0.6微米了。” “0.6微米!” 严堂对工艺数据并不是很了解,但他还是仔细地端详起纸页上忽高忽低的折线图。 落地窗外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十七楼的高度让声音变得模糊不清,文件上0.61微米的平均线宽如一束精准的激光映在纸张上。 “良率稳定在82%?”严堂的指尖在这个数据上指了指,“张总监,这个数据是则呢么得来的?” 张明远松了松勒进脖子的领带,公文**质接缝处的绽开的线头在桌面投下细小阴影。 “我们调整了光刻胶的……” 会客室的门突然灌进穿堂风,佟远东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抱歉,我来晚了。” 简单地自我介绍后,佟远东径直抽走了严堂手中的文件。 “周三凌晨的等离子蚀刻时长波动了17秒?”佟远东的指尖点在时间戳上,“周五午间的真空度比标准值低了0.3个帕斯卡。” 他忽然抬头盯着张明远发青的眼圈,“你们在尝试非晶硅掩膜?” 张明远后颈的汗渍在衬衫领口洇开,他摸向西装内袋的手在半空僵住。 佟远东已经翻开最后一页工艺日志,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像手术刀剖开华丽数据:“十二次流片,七次因为光阻剥离失败重做,这说明你们的工艺稳定性似乎还不够理想,这是怎么回事?” 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在沉默中膨胀。 “我们需要SAW滤波器的晶向测试数据。”张明远突然开口,“0.6微米工艺对表面声波实在是太敏感了。” 佟远东合上文件的动作很轻,封皮撞击桌面的闷响却让张明远心头一跳。 “金胜集团的WIFI模块属于高频项目,而你们的工艺波动会让谐振频率偏移2.3%,这显然对产品的良率会有很大的影响。” 张明远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佟总慧眼如炬,我们在工艺稳定性上的确还存在一些问题,这也是我们迫切希望促成此次合作的原因。” “合作?”严堂心下疑惑,“您想怎么合作?” 张远明扯了扯衣角,公文包上的线头不知何时缠住了袖扣。 “具体来说,我们负责流片,贵公司负责数据分析,并且能派出工程师协助我们稳定工艺,重做DOE实验矩阵,用你们SAW器件的声表面波特性来反推工艺参数。” 听到这,佟远东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我们可以派工程师去驻场一个月,只不过这流片费用又该怎么算?” “费用好说。”张明远的喉结在松垮的领带下滚动:“首批流片费用我们可以承担70%,但需要共享优化后的工艺设计套件(PDK)。” “60%费用,PDK只开放后端金属层规则。”佟远东敲了敲面前的茶杯。 “这……”张远明想了一会,“航星可以承担60%,但贵司需开放SAW器件的晶向测试数据库,驻厂工程师也要由我司挑选。” “看来航星这次过来,下的功夫不少啊。” 佟远东交叉着双手转向严堂,皮鞋尖蹭过严堂脚踝。 “那我要再加三次免费的产品小批量。” “成交!” 张明远咬咬牙,随后说道,“那也请佟总尽早安排严总来我们航星驻厂。” 正文 第58章 领带 总经理办公室的隔音不差,但如果里边的动静太大,还是会有一些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比如两位老板进去后的半小时。 坚硬的橡木办公桌似乎被一沓东西砸中,发出清脆噼啪声,紧接着就是佟远东极具辨识度的声音,时高时低的,偶尔还夹杂着激烈的碰撞声。 那声音隔着一道实木门,隐隐传入员工们的耳畔,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都变得微妙起来。 没想到严总看着谦和有礼,居然能把佟总急得如此暴躁。 办公室里,白色的合同稿纸横七竖八地铺在地面,棕色的办公桌推得光秃秃的,严堂被架在上面,双脚悬空,身体后仰,被佟远东紧紧地禁锢在双臂之间。 “这里是公司,你注意一下言行。” “你都要去航星了,我还不能多讨点好处。” 多余的话被濡湿的水声覆盖,严堂脊背在滚烫掌心下寸寸发软,每一次换气的间隙都要被更深的吮吻填满。就在他感觉快要窒息的时候,佟远东终于后退了一步,久违的空气重新涌进肺叶。 “疯了吗?” 严堂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急促的喘息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想训斥的话,一个字也没力气说。 佟远东突然又靠近,额头相抵,放软的声音里满是眷恋。 “又要和你分开,比疯了还难受。” 听到这句话,严堂原本想要推开的手,刚刚举起,又轻如叹息般重新抚在佟远东的后颈。 “只是驻厂一个月,我尽量早点回来。” “不是一个月,是三十七天。” 佟远东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撒气地在严堂的唇角咬了一口,无声地表达自己的抗议。 “别咬了,待会要出门见人。” 佟远东终于放过严堂已经被吮得充血的嘴唇,铁链一般紧锁的双臂也终于解开。 “航星总部在深城,我在那里有房产,你可以去那儿住。” “不用……” “你先别急着拒绝。”佟远东重新把头埋在严堂的颈窝轻嗅,“房子在深城湾一号,华南地区最大的两家半导体封装巨头都住在那儿。” 严堂的眼睛一亮,“你是说越通半导体和南亚电子?” “越通是深城秦家的产业,国内资历最老的半导体公司,不过他的主业还只是在基板的制作上。相对而言,南通的业余会更广一些,他们的创始人是日本村上制作所出来的,除了基板,还有衬底材料。” “我住!” 严堂兴奋地从办公桌上一跃而下,捡起翻倒在地的电话拨通财务部,通知定好下午的机票。 “明天再出发。”佟远东及时按下电话,语气里是不容置喙的果断。 “今天就出发,迟则生变,我得尽快熟悉环境。” 两个老板又因为出发日期产生分歧,电话那头的刘琦抿着嘴,不敢吭声。 “听我的!” 佟远东的声音刚在电话响起,又突然没了声音,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强行堵住了嘴巴,一声短促的呜咽后,便没了动静。 直到过了好一会,刘琦都快以为电话出问题了,才听到一些轻微的动静。 “佟总,严总的机票定什么时候?” “听他的!” 静音的这半分钟不知发生了什么,佟远东说话还有点喘,态度却软化了。 刘琦有点没反应过来,应下指示后就匆匆挂了电话。 佟远东望着严堂水汪汪的眼睛,右手微微颤动着抹去他嘴边的水光。 “你就只会投怀送抱这一招,没有别的新意?” “新不新无所谓,管用就行。” 严堂收起脸上的情潮,退到一边整理起领口,“我出差的这段时间,研发部的培训就交给你。WIFI项目的设计,可以转给老韩做。” 佟远东望着空荡荡的怀抱,恍惚了一瞬,“为什么给老韩做?你在武城的时候不是都设计好了吗?” “都当领导了,跟员工抢什么业绩。” “你倒是大方,一心为员工着想。” “也不全是。”严堂顿了顿,“之前的设计是基于Qua的工艺条件,现在换了生产线,与其花时间重新验证,不如重新探索。” “那我要是答应你了,有奖励吗?” 佟远东直勾勾地盯着严堂,克制着内心的冲动,将不安分双手藏在身后。 严堂眼睫颤了颤,露出柔顺的微笑,隔着办公桌,轻轻扯下自己的领带,熟练地系在了佟远东的领口。 佟远东凝视了他半响,突然捉住他系领带的手,轻笑出声。 “你是把我当桶桶吗?出远门前还要系条链子。” 严堂抽回手,漆黑明亮的眼睛似乎又只剩下冰冷的理智。 换做以前,严堂大抵又要提醒他说话注意场合。 只见严堂静如积雪的眸子,悄无声息地化作似水柔情。 “下次见面,我允许你用这个对我做任何事。” 在佟远东恍神的片刻,严堂已经拉开了门。 “我艹” 背后突然传来一句煞风景的问候,门外的员工都被这两个字震得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瞄准了严堂,严堂拧了拧眉,嘴角还有点红,而他的身后,似乎还能看到佟远东正弯下腰,自觉地收拾地上的文件残骸。 只是他的表情太过冷静,冷静得让其他人都自我怀疑,刚刚是不是听错了。 无视掉周围探究的目光,甚至还能镇定自若地跟供应链商量供应商的选择问题。 “大学那会不觉得,没想到严总居然是个狠人。” 林潜此刻对严堂的印象又有了新的认知,早上看到严堂被佟远东当小弟一样使唤,他还替严堂的前途担忧。 没想到,看着越是斯文的人,还手就越快越狠,客户一走,直接就冲进佟总办公室把对方收拾得服服帖帖。 不过,严堂这才刚进公司,就跟大老板正面冲突,将来在公司该怎么混? 林潜心里犯着嘀咕,忍不住撞了撞旁边的老韩:“老韩,严总跟佟总这么干,将来会不会被佟总报复啊?” 老韩白了林潜一眼,冷哼一声,“没见过世面。” “说啥呢!我这是关心严总,再说了,你可是严总带进来的人,不怕佟总小心眼第一个就干掉你?” 老韩呵呵一声:“我谢谢你关心啊!有这闲工夫八卦,不如多仿几个滤波器。” “嘿,好心当做驴肝肺……” 林潜挽起袖子,正想跟老韩好好说道说道,背后一个声音吓得他一激灵。 “聊什么呢?这么起劲。”严堂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林潜身后。 “严……严总,你怎么来了?”林潜支支吾吾地,一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逮了个正着。 “你收拾一下,回家吧。” “啊?” 林潜脸色变得煞白,惊恐说道,“严总你别吓我啊,我就八卦一下,不至于被fire掉吧?” “你在说什么呢?” 严堂被林潜逗笑了,“我是说让你回家收拾一下行李,下午跟我一起出差去深城。” “出差去深城?” 严堂点点头,顺便把一沓资料递给他,“WIFI频段仿真平台需要从头搭建,你跟我一起去工艺线,可以及时获取数据。” 严堂的动作很麻利,上午还在公司忙活项目安排,傍晚人就已经落地深城。 林潜安置在航星的访客酒店后,严堂接到一个电话就离开了。 刚出酒店门口,一辆黑色的商务奔驰稳稳地停到了跟前,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下车,举止透着严谨与专业。 “您就是严先生吧,我是佟总来接您的管家,您称呼我老刘可以了。” 老刘的声音低沉又温和,本以为只是普通的迎接,没想阵仗这么正式,严堂还有些不习惯。 “刘先生您好,我是严堂。我们是现在就回别墅吗?” 刘管家打量了严堂一眼,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淡淡地回了一句,“我只是按吩咐行事,你先上车吧。” 严堂没再多言,径直上了车。,坐上柔软的后座,一整天的奔波劳累席卷了整个身体,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推搡将严堂从睡梦中惊醒。严堂睁开眼,眼前的富丽堂华让他有些恍惚。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确认自己并非做梦。 不应该是别墅吗?怎么变成了罗河区金融中心的高奢酒店了? 佟远东又在搞什么惊喜? 严堂心中疑惑,失笑摇头,下意识拿出手机,准备问一问佟远东,是不是又想玩什么情趣。 才发现手机里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全是佟远东打来了的。 微信里的未读消息,就像子弹一样争前恐后往外弹,密密麻麻的信息让他心中一紧。 “你去哪儿了?” “司机说没看到你。” “怎么电话也打不通?” “你在哪儿?” 严堂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他猛地转过身,警惕地盯着老刘,老刘却镇定自若,微微上前一步,语气依旧平稳。 “严先生,请吧。” “你要带我见谁?” “严先生忘了吗?是佟总想见你。” 佟总? 哪个佟总? 不是佟远东,那会是谁? 正文 第59章 佟总 酒店大堂里的灯光高悬璀璨,晶莹的流苏裹着一层精致的金黄光晕。 严堂跟在老刘的身后,穿过大堂,来到一部电梯面前。老刘按下电梯键,漆黑的电梯门缓缓打开,里边空无一人。 “严先生请。” 老刘做了一个请示的动作,严堂犹豫了片刻,跟了进去。 电梯门缓缓合上,一阵轻微的晃动,红色的楼层数字迅速变化,直至到达顶层。 电梯门滑开,整个楼层寂静得只能听到金属滑轨的低鸣。 老刘带着严堂踏过蜿蜒如血脉的暗色地毯,来到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恭敬地敲了敲门。 “进来。”一道苍劲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老刘推开门,脑袋始终垂着,规律地立在门口。 “老爷,严先生带到了。” “下去吧。” 老刘头垂得更低,弯着腰退了出去。 坐在窗台沙发的中年男人放下手中的紫砂壶,抬起头,目光落在严堂身上,声音不怒自威。 “严堂,终于正式见面了。” “老佟总您好。” 对于佟远东的父亲,严堂感到很陌生,佟远东跟他的长得并不像,反而他哥哥佟远华跟老佟总更像。 非要说有什么相似的,大概就是接待不喜之人时睥睨的神情吧。 比如说现在。 佟父坐在沙发上没有任何起身的意思,只是仰着下巴,淡淡地说道。 “听说我那个好几年都不愿意回家的儿子,就是为了你回国的?” “老佟总说笑了,远东有自己想法,他的决定不是任何人能动摇的。” “是啊,我儿子的脾气我自是了解。奈何年轻气盛,总想弄点离经叛道的事,来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我这个做父亲,理应在他得意忘形的时候,拨乱方正,你觉得呢?” 听到这,严堂皱起了眉头,“你是觉得佟远东回国创业是在胡闹。” “创业?” 老佟总从鼻子里哼了一口气,“佟氏在硅谷给他收购的成熟半导体产业链他不要,非要跑回国自己从头来,还真当一腔热血就能抵过一个公司几十年的积淀?” 严堂听了,心下一惊,他对这事全然不知,蜷缩着手指在衣角捏出了褶皱。 “佟总,您找我来应该不是为了说这些吧?” 老佟总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钉在严堂身上:“我调查过,你回国时,创立过一家公司,苦于没有资金链,所以宣告破产。” 严堂的似乎猜中了老佟总接下来想说的话,“你想让我离开鼎峰,作为条件,会给我投资另起炉灶。” “你很聪明。” 老佟总也不在绕圈子,“只要你离开鼎峰,我愿意给你投资两亿的资金,同时,还能拉拢深城秦氏跟你形成长期的材料供应合作。严先生,这是笔不亏的买卖,比你跟在我儿子身边赚多了。” “亏?赚?” 严堂冷笑一声,“在老佟总眼里人与人之间就只有权衡利弊和得失算计吗?” 老佟总眼睛低垂看着眼前这个天真的年轻人。 “年轻人,扪心自问,你难道就从未权衡过利弊?你敢说你放弃微星,转向鼎峰,不是得失算计后的结果?” 严堂紧抿着唇,不发一言。见严堂没有反驳,老佟总掩下眼底的鄙夷。 “严堂,我儿子是个正常人,非正道的人和事,我希望都能自觉离他远一点。” “佟总,在你眼里正常究竟是什么?” 严堂抬起头,眼底是晕不开的墨色,开口的瞬间,连声音都有些颤动。 “人前完美的行为举止,人后称心的顺从听话。你所说的正常,只是对机器人的控制摆弄。佟远东是人,他有权拥有爱与追求梦想的自由!” “放肆!你一个山区出来的穷小子,对这个世界了解多少!” 紫砂壶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短促又清脆,就像被敲碎的冬日湖面。 严堂的眼睛眨都没有眨一下,心底猛地燃起一团热意。 “我是对这个世界不了解,但我了解佟远东,我的确有自己的私心,但从我选择站在他身边的那一刻起,不管他做什么我都愿意陪着他。” “天真!” 老佟总一向镇定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你以为你们是谁,你以为你们两个人,就能改变全世界的看法?” “他在国外如何胡闹我不管,可现在在国内,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的一言一行。” “他是我的儿子,他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我都可以接受,但别人不会理解他,不会包容他。” “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看法?”严堂也鼓起勇气反问。 “因为我不愿别人戳着我儿子的脊梁骨,骂他是个怪物!变态!” 怪物,变态。 这些字眼从别人口中说出,或许佟远东不会在意,但如果是自己的父亲也这么说呢? 冰冷的标签,像一件件湿透的冬衣,沉重而冰冷地裹挟在佟远东身上。 严堂的心里泛起隐秘的疼痛,这就是佟远东一直不愿回家的原因吗? 空旷的房间再次归于寂静,老佟总剧烈起伏的前胸难以平息。 紧锁的门突然推开,老刘探了半个身子进来,“老爷,晚饭安排好了,您……您要和严先生一起下去吗?” “不用了,我今晚还有别的事,先失陪了。” 严堂先开了口,老佟总也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 直至出门,严堂顿了一下,回过头,语气满是认真地问道:“佟总,对您来说,别人的眼光真的比自己的儿子重要吗?” 老佟总背对着门口,整个上半身还埋在阴影里,他重新坐回了沙发,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块怀表摩挲了一会,吩咐刘管家叫人上来把紫砂壶收拾了。 严堂拒绝了刘管家的搭送,自己叫了一辆车开去了深城湾一号。 佟远东安排的人早就聚在了小区门口,迎接严堂的到来。 严堂刚下车,一位穿着花裙子的中年大姨喜滋滋地冲了上来,拉着严堂来回看了几遍。 “您就是小严了吧,我是小少爷的乳母,叫我佳姨就行。” 话刚说完,佳姨又从旁边的人手上夺过几串礼花,砰的一声,彩色的纸片洋洋洒洒地在小区门口飘了一地。 就在佳姨意犹未尽的时候,门口的保安连忙拿出扫把骂骂咧咧地走出来。 “周女士这里是公共场合,每年你都要放几炮,我们都被投诉好几回。” 严堂赶忙接过佳姨手上的礼花,“佳姨,我们先回去。” “好好好,咱们先回去。” 佳姨满心欢喜地接过严堂手中的行李,三步回一头地把严堂领回了别墅。 “小严啊,这栋别墅不大,只有三层,不过这地方清净,从窗户看过去就是大海,早上还能看日出,可美了。” 佳姨说话的拉长了尾音,笑嘻嘻地凑到严堂跟前,“小少爷以前赖床,有一回为了看日出,就偷偷裹着被子爬到楼顶过夜,结果发烧输了三天液。” 提起佟远东,佳姨的嘴角就一直没有下去过,原本还有些局促的严堂,在佳姨的热情招呼下也逐渐放松,津津有味地听着佟远东小时候的趣事。 进门后,佳姨热情地带着严堂往卧室方向去,“小少爷吩咐过,让你住主卧,早餐和晚餐都会有人做,小严你想吃什么可以随时说。” 推开门,房间的布置简洁,一张宽大的书桌靠在窗边,旁边还有一个小型书柜,堆满半导体体的各类书籍和文件。 “少爷说,小严你工作的时候没个节制,常常一个人就在书房睡着了,所以特意让我们把卧室的游戏区清理出来,换成书桌。” “游戏区?” 严堂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游戏和佟远东联系到一起。 “是啊,少爷高中有段时间突然沉迷一款游戏,叫什么《魔兽世界》,常常逃课去网吧里打游戏,有一次跟人参加魔兽比赛被老爷撞见了,就叫人在少爷卧室的里特意给他打造了这个游戏区。结果有个游戏区,少爷却再也不玩了。” “为什么?”严堂好奇地偏过头。 “或许小少爷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想打游戏吧。” 佳姨叹了一口气,拿起床头的照片擦了擦,然后递给严堂。 那是一张佟家父子的合照,照片里的背景似乎是一次电竞赛,佟远东大概只有十二岁,脸上还有些婴儿肥,眼神灵动,笑容灿烂。 严堂看着照片里的佟远东,眼神闪过一丝温柔。 佳姨观察着严堂的表情,温声打趣道,“少爷应该很喜欢你吧?” “什么?” 佳姨捂嘴笑了一下,随后眨巴着眼睛围着严堂。 “那小严也同样喜欢我们少爷吗?” 严堂被佳姨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感到自己的脸变得有些发烫,不自然地埋下头,试图掩饰自己的窘态。 “佳姨,你这话,我跟远东是合伙人。” 佳姨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咯咯笑了起来,“原来只是合伙人啊,少爷还寄了很重要的东西过来,嘱咐的可不是交给合伙人。” “什么东西?”严堂条件反射地抬起头。 佳姨没忍住朝严堂挤了挤眉,“合伙人可不能给哦。” 严堂第一次生出那种被强行抓讲台表演的局促,他笑着摇摇头,“喜欢的。” “小严喜欢什么呀?有多喜欢呀?” 严堂真是拿佳姨没办法,只好认命地说出佳姨想听的话。 反正佟远东也不在这儿。 “小严也喜欢您的小少爷的,非常喜欢!” “对嘛!”笑容在佳姨的脸上绽出两朵大红花。 只见佳姨拿出手机,摄像头对着严堂,欢喜地邀功。 “小少爷听到了吗?小严说也喜欢少爷,非常喜欢!” “干的漂亮,佳姨。你家少爷听到了。” 手机的对面传来了佟远东的笑声。 “佳姨你们这样可不厚道啊。” 严堂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但看着手机里佟远东那张带着坏笑的脸,眼底全是温柔的纵容。 “你们先聊,我先去拿惊喜。”佳姨把手机交给严堂,笑着脸离开房间。 正文 第60章 老公 “怎么样?喜欢这里吗?”佟远东弯着眉眼,期待着爱人的回应。 “这里挺不错的,佳姨也很热情。” 这里确实不错,不过不是他高奢的装潢,而是处处透露着佟远东从小到大的生活气息。 陌生的房子,熟悉的环境。 严堂感到很安全。 “司机说今天没接到你,怎么回事?” 终于还是问到了这里,严堂沉默了片刻,如实回答。 “我见过你父亲了。” 手机屏幕上的画面静止了片刻,随后一道长叹,穿过语音口,扩散到空气里化成一抹苦笑。 “他又提了什么条件?是要把你送走?还是要把我带走?” 严堂专注地看着屏幕对面那双片刻失神的眼睛,“你怎么不问我是什么态度呢?” 佟远东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珠在眼眶里微微颤动,紧咬着牙关的肌肉,恶狠狠地说。 “你要是敢离开我,躲到北极我都要把你抓回来。” 严堂撑着下巴,蹙眉轻叹,“你好凶啊。” 轻飘飘四个字,对面的人立马就息旗晏鼓,只是嘴上依旧不认输。 “知道我凶,你就乖一点,保你在床上少吃些苦头。” “脑子要是装的废料,建议可以喂狗了。” 严堂横了佟远东一眼,目光都转向手中的照片,轻轻地戳在玻璃上佟远东那张稚气的脸。 “堂堂你别生气啊,我知道你一定舍不得我。” 佟远东仰着脖子,恨不得立马从手机屏幕里钻出来,捧住严堂的脑袋,不让他三心二意。 严堂也不想听佟远东聒噪,他放下照片,谈起正事。 “你父亲说愿意帮我东山再起,还能拉拢越通半导体跟我合作。” “老头子还真是贼心不死。” “我在跟你谈正事,还有,有这么说自己父亲的吗?” “我爸利诱你这还不算正事?这是大事!” 有时候严堂真的很想撬开佟远东的脑袋,看看他里边究竟装的什么。 比如说现在。 “我在说,你爸提了南通半导体,说明佟氏集团和越通半导体有来往,你要不要出面去洽谈一下。” 听到严堂确实在谈工作,佟远东也终于认真了起来。 “我哥前几年就在注资承新的时候,就接触过不少半导体厂家,跟越通有来往也不奇怪。” “那我们要利用佟氏集团这层关系去拜访一下吗?” “不用,换南亚吧。” “为什么?这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吗?”严堂不解。 “什么好机会,我爸这人心思重得很,指不定跟越通密谋着怎么挤走我老婆。” “谁是你老婆!我是男的。” 严堂小声地反驳,耳根却不自觉烫了起来,害羞的模样,强烈地激起了佟远东的恶劣因子。 “好好好,你不是我老婆,你是我老公,行了吧!” “老公,堂堂老公,宝宝老公。” “闭嘴吧!佟远东!再喊我就真把你甩了。” “确定?我这么帅气多金,还器|大|活|好,离了我谁还能满足你。” 佟远东在对面逗得正欢,严堂条件反射般慌忙按低手机音量,还不忘朝门口看一眼。 抬眼的瞬间,恰好与两双眼睛撞到了一起,准确的说是一人,以及戴着一个巨大的粉色爱心头套的狗。 佳姨牵着桶桶立在门外,一脸的意味深长,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严堂只感觉脑袋“轰”的一声,滚烫的蒸汽在颅内翻滚沸腾,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天灵盖喷涌而出。 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佳……佳姨,您什么时候上来的。” “年轻人,别害羞!”佳姨笑眯地捂着嘴。 “少爷怕你一个人孤单,特意把桶桶送了过来。” 佳姨脸上的笑都快藏不住了,一边拉着桶桶进门,一边欣羡地叹道:“小严跟少爷可真恩爱呀!” 严堂埋着头,如果可以他真想立马穿越时空,及时挂断视频,不让佟远东泄漏出一句骚|话。 似乎是感受到严堂此刻的无措,桶桶一蹦一跳地围着严堂转圈圈,然后趴到怀里,兴奋地舔着严堂的侧脸。 “桶桶乖!” 桶桶的出现的确是冲散了严堂些许的不自在。当然,也招来了某些人的不痛快。 “桶桶,你严爸狗毛过敏,不要靠得太近!” 骗狗呢! 严堂白了他一眼,桶桶也不满地朝他哼唧几声。 佳姨这会也走上前,收回手机。 “小少爷,别墅这边的事情我都安排妥当了,你放心吧。” 多么明显的结束语,对面的佟远东瞬间就垮了脸,撅嘴地说道。 “佳姨,我跟堂堂工作还没聊完呢?” “知道知道,佳姨这不马上给少爷和小严腾位置吗。” “佳姨你不住别墅吗?”严堂揉了把桶桶站起身来。 “是啊,我有地方住,平时就是过来给别墅打扫和清理。毕竟……” 佳姨看了看眼手机里血气方刚的佟远东,又瞧了瞧旁边斯文白净的严堂。 “少爷长大了,得有私人空间。” “……” 直到把佳姨送走,严堂脸上的温度都还没有降下来。 他牵着桶桶回到卧室,桶桶的金色毛发轻拂过他的手心,柔软的触觉,让他在这个略显空旷的房间减了几分孤单。 手机的微信来电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不用看都知道是谁打过来的。 严堂按下手机静音键,招呼着桶桶上床休息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的来电提示也终于消停了,只剩几句短信还在手机屏幕上挣扎跳跃。 “只许跟我睡,桶桶不许上床!” “桶桶要打呼!” “宝贝老公,理理我呀!” 一夜无梦,深城的日头起得其他城市早,还不到6点,天光已经大亮。 严堂走下楼的时候,佳姨已经在桌上摆好了早餐。热腾腾的纯牛奶,还有熟悉的三明治。 “小严,起这么早啊?” “佳姨早啊。” “小严快来,试试我的拿手三明治,少爷以前就最爱吃,你也来尝尝。” “谢谢佳姨。” 严堂接过三明治,难怪这么熟悉,这三明治的做法跟佟远东做的一模一样。不同的是眼前的三明治,鲜嫩的蔬菜叠着多汁的肉排,一看就让人食欲大开。 严堂咬了一口,不知为何,脑袋里回想的,却是佟远东那份总是烤的焦糊的煎蛋三明治。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严堂笑着点头回应。得到严堂的认可佳姨心情大好。 “吃完,东西放桌上就行,会有人来收拾。车库里的车随便开,钥匙都在进门的抽屉里……” 佳姨把家里的日常嘱咐一遍就离开了。严堂看着手中没吃完的半截三明治,微微出神。 佟远东此刻在蓉城又是什么样的。 起床了吗? 还是又在厨房里倒腾他的黑暗三明治? 鸡蛋是不是又煎糊了? 严堂自嘲一笑,到底还是没忍住,掏出手机,给佟远东发了一句“早安”。 发完信息,严堂就把手机倒扣至桌面,只是屏幕还没接触到桌面,机身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嗡嗡作响。 严堂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牛奶,然后接通视频。 看着视频里满脸疲态的佟远东,严堂忍不住调侃起来。 “这么没精神,昨晚没睡好?” “当然没睡好,一晚上都在担心,我老公是不是被狗拐跑了。” 严堂啧了一声,“佟远东,你跟桶桶较什么劲。” “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蓉城,我委屈一下还不行了?” 严堂捏了捏眉心叹气,佟远东这样的人,就不值得他心疼。 “没什么事,就挂了,我还要去上班。” “别别别!有正事!” “我得到消息,海帝私底下跟越通和南亚都有接触,我们得抓紧时间了早日跟南亚搭上线。” “为什么选南亚?你还在介意越通跟佟氏的关系。”本以为佟远东昨晚说放弃越通只是开玩笑,看来是早有想法。 “不全是,佟氏,越通,海帝每一家都是国产老牌的大企业,程序多,规律繁。像我们这样的小公司,求的是快,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控好每一个环节。” “南亚是近年新入驻的日企,需要尽快拿出成熟的产品在国内站稳脚跟。” 佟远东说的在理,先不说越通与佟氏的关系,光是老国企那一道道审查流程估计都要耗上大半个月,WIFI的工期这么紧张,的确会有工期延误的风险。 可是…… “这跟我们跟南亚搭上线有什么关系吗?”严堂提出了心底的疑问。 “你猜?”佟远东眨巴得眼睛卖关子。 “我还要忙着上班,你要不想说,我就挂了。” 严堂把手机搁在桌上一角,只剩下兵兵乓乓金属磕碰瓷盘的声音回应对方。 “别挂别挂,我说我说。” 手机摄像头依旧对着天花板,只是收拾餐盘的声音停下了。 佟远东连忙一股脑把收集的信息说出来,生怕严堂突然挂电话。 “因为南亚的衬底材料存在晶向偏差。” “晶向偏差?”严堂的皱作一团的脸,终于又重新出现在摄像头面前。 “若是晶向出现偏差,对我们的产品的插损影响是很大的,那我们就不能跟南亚合作。” “恰恰相反,我们只能跟南亚合作。” “为什么?” “因为航星能解决他们的晶向缺陷!” 正文 第61章 胃痛 佟远东在视频对面拉伸了一下脖子,漂亮的桃花眼还有些惺忪,他打了个哈欠,继续说道。 “航星在三年前发布了一篇关‘晶格修复’的专利,而南亚正因为晶格问题,衬底材料的价格压得比较低。” 严堂也回过神来,顺着佟远东的话往下说,“以晶格修复技术为诱,谈拢两家的合作,不仅可以降低咱们买衬底的成本,还可以促成晶圆生产的完整工业链。” “航星只有晶圆制造这么一个业务,他需要联合其他产业点,比如衬底,基板才能形成产业线,持续发展。”佟远东补充道。 严堂重新坐了下来,琢磨着佟远东的话,突然调侃道。 “佟少爷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担心起友商的前途了。” “航星和南亚发展得怎么样我并不关心,我只关心我家堂堂的事业发展得顺不顺心。” 严堂可不吃他这一套,回怼道:“你可别忘了,我现在之所以这么奔波,都是因为某些人在客户面前夸下3个月完工的海口。” “所以我现在过来将功赎罪,帮你分担解忧。” 佟远东说的很真诚,但严堂知道,这家伙一肚子的坏心思。 “促成航星和南通合作,确实对公司的成本控制有好处,但还要我出面做中间人,我现在出差解决航星稳定性问题已经够忙了,你这不是又给我加工作量吗?” “怎么会,我心疼你都来不及,巴不得你早点弄完,回来团聚。”佟远东一脸无辜,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你要真心疼我,就马上挂电话,我要去上班了。”严堂站起身,拇指放到手机屏幕上的红色按钮前。 “等等,还有最后一句。” “不听了,忙。”严堂作势要挂电话。 “我找到航星工艺稳定性差的原因了!”佟远东赶紧抛出关键信息。 严堂的手指一顿,“说说看?” “航星的工艺报表我昨天仔细看过,它的稳定性差,根源出在光刻胶上,只需要调整一下光刻胶配比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好,那我今天就去和航星的工程师一起重新研究光刻胶的配比。” 在佟远东张口前,严堂果决地挂断了电话。 佟远东的方法果真很凑效,接下来的几天,严堂几乎每天都早出晚归,一到公司,就换上防尘服,跟工程师们充实调配光刻胶,不到一周的时候,晶圆的稳定提升到了95%。 “太好了,公司终于有救了!”张远明兴奋差点跳了起来。 “有了这么好的稳定性,相信通过这次与鼎峰的合作,我们一定能在业界打出一个名堂来。” 严堂看着张远明激动的样子,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冷白灯光下,碳化硅衬底表面的晶格缺陷泛着幽微的紫光。张远明仍在兴奋地比划着最新测试数据,防尘服摩擦发出簌簌声响。 待张远明稍稍平静下来,严堂开口道:“张总,稳定性突破只是开始。” “独木难成林,半导体体产业需要的的各个工艺环节都能连接起来,才能把产业链走活。” “我明白严总的意思”张远明的声音有些苦涩,他扯下手套,掌心有经年累月的化学试剂灼伤。 “严总你知道吗?我们为了这台二手光刻机,给日本代理商当过多少次孙子吗?那些德国佬淘汰的化学机械抛光设备,我们要用三倍价格从中间商手里接盘。” 通风系统突然加大功率,将张远明的声音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们不是没想过拓展别的工艺环节,而是公司的资金基本都花在买设备上了,实在是没有多的资金投入了。” “既然自己没有资金拓展,为什么不跟别的公司联合协作呢?” “怎么没想过,只是我们这样的小公司,接触金胜都交了几百万的‘门槛费’,美其名曰‘验厂保证金’。熬了几年才等到一次和鼎峰的合作。” 小公司要想把产品做进上流企业就得交“门槛费”,这一点严堂以前跟老韩喝酒时就听说过,当时只当老韩在说醉话,没想到还真有这回事。 他到现在还记得老韩当时戳着他的肩膀,那句混着二锅头呛劲的忠告。 “老严,你就是太天真了,咱们这儿是个人情社会,你以为技术壁垒是实验室里那些精密仪器?真正的铜墙铁壁可都在酒桌上!” 严堂说不出此刻是个什么感觉,他想起他刚创立微星时,那些任人鱼肉的遭遇。如今进入鼎峰,即使佟远东有着佟氏集团小少爷的身份,依旧被金胜集团为难,难逃被暗处巨兽的利爪划伤。 头顶的白炽灯有些炫目,打在地板上让两人的影子无所遁形,缩在脚下只剩一团。 “张总监。”严堂突然开口,“你有去了解过南亚吗?” “南亚?这个我知道这个公司,是家日资企业,这两年势头挺猛的,去年还从越通嘴里抢下一个衬底的大单。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本来在面前交付的大单,好像延期了下个月。” 张远明回忆着他对南亚了解的信息,只是不明白严堂为什么要提这个。 “因为他们无法解决衬底的晶格缺陷,生产再多,也只是废料。” 张远明瞳孔一缩,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有些怔愣地盯着严堂。 严堂莞尔一笑,“我约了南亚CTO,明天带着他们积压的6英寸瑕疵衬底过来。” 离子注入机重启的轰鸣恰在此时穿透隔音墙,“张总监,有没有兴趣,给南亚展示一下,咱们航星是如何把工业废料变成战略资源。” 严堂牵头,航星和南亚的合作进行得很顺畅了,更更惊喜的是,南亚决定给航星注资。 听到这个消息时,张远明仿佛被几千万彩票砸中了脑袋,等南亚的人一走,像个撒欢的野人,围着厂区奔跑呼喊。 “张总监,您慢点跑,资金还没到,你就这么欢,等到了你还得了?” 听到旁边工人的打趣,张远明这才稳重下来,挠着脑袋。 “让大家见笑了。今晚庆功宴,我请大家吃海鲜,吃不尽兴不许走!” 庆功宴,酒一喝,张远明的话就多了,拉着严堂说了很多话。 “严总,我真是太开心了!我们公司已经很久没有新的资金链了。” 严堂报以微笑,“这都是航星应得的。” 听到这句话,张远明一个大男人瞬间红了眼眶。 “当年老厂长为保住公司,以整个厂子为抵押,跟七家公司贷款5000万,才让公司多撑了几年,现在公司不仅解决稳定性的问题,还有新的注资,我……” 可能是酒劲上头,说到后边张远明几乎都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严堂作为局外人,也只是安静地听着张远明絮叨着这些年的不易。 在这个喜庆的时刻,酒杯摇晃,人声鼎沸,林潜跟几个工程师热火朝天地划拳嬉闹。 严堂的内心却生不出一点热闹,明明首捷大成,他却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一切都是虚幻的。 烈酒一杯又一杯的下肚。 大概是,他想要分享一切的人不在身边吧。 庆功宴结束,回到别墅已经11点半了。 醉汉向来都有一种无畏的勇敢,他才不管佟远东有没有睡,此刻他只想见到对方。 酒劲将他的大脑麻痹,他一进门,他就闭着眼,瘫倒在床头,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拿出手机,拨通了视频电话,悦耳的微信铃声如同摇篮曲,严堂混乱的神经逐渐放松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严堂胃部一阵紧缩,疼痛把他从梦里惊醒,他痛苦地长呼一声。 “堂堂,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怎么会听到佟远东的声音? 严堂皱着眉,胃部的痉挛让他整个人缩成一团,难道……他还出现幻听了? “堂堂!你还好吗?” 真的是佟远东的声音! 严堂茫然地抬起头,借着橘黄的床头灯四处搜寻,终于在床头柜找到了声源。 严堂吃力的拿过手机,屏幕上映出他毫无血色的脸,左上角印着此刻的时间,凌晨3点42。 对面的佟远东眼下乌黑,眼睛里还带着红血丝,明显吓得不轻,“堂堂你怎么了?是不是低血糖又犯了,抽屉里有糖,你快拿一个。” “我……我胃疼。” “胃疼?堂堂你忍着点,不要睡下去,我给你叫救护车!” 严堂急促地喘着小气,他痛苦地将双眼紧闭,胃部翻绞的疼痛几乎使他晕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他听到手机那头佟远东心急如焚的声音。但很快就被手机低电量的警告覆盖。 随着一阵关机的音乐,世界归于寂静。 偌大的房间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和时不时从口中溢出来的破碎的呻吟。 严堂的身体使不上,他就挣扎着从床上翻滚下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顾不了身体的疼痛,踉跄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门外走。 不能一个人呆在屋里,会出事,要出门,找有人的地方! 严堂靠着这个信念,揣上手机,步履维艰地往小区门卫走去。每迈出一步,胃部的绞痛就像一把利刃在切割着他的内脏,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模糊了他的视线。 只是这个小区太大了,平时普通的小路此时却成了难以跨过的天堑。他的腿脚已经不听使唤,身体摇摇欲坠。他只能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大口喘着气,试图让自己稍微缓和一下。 就在这时,严堂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身体晃了晃,正要倒下。 他跌进了一个风尘仆仆的怀抱。 正文 第62章 秦都 严堂睁开眼时,铁杆吊着的透明输液瓶在长管灯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四周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这里是医院? 严堂缓缓地睁开眼,打量着周围。这时床头对面墙上的时钟突然报时。 “现在时间,中午11点整。” 11点! 遭了,上班迟到了! 严堂骤然睁大双眼,迅速从床上弹起来,可右手的刺痛让他瞬间停下了动作。 昨晚的记忆终于涌入了大脑,他记得自己胃痛,然后倒在了路上。似乎是被什么人送进了医院。 是谁呢? 严堂捂着额头,努力回想。 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米粥的清香从门口传来,严堂的肚子也配合地咕了一声。 “你醒了?”雪松般清朗的声音响起。“你放心,你们别墅的阿姨已经替你请假了,你就安心住院吧。” “是你?”严堂抬头望去,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秦先生你好。” “没想到严先生还记得我,真是我的荣幸。” “我昨晚遇到的人是秦先生?” “是我。” 秦都微笑着坐到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将米粥轻轻的放在了床头柜上。 “我刚从国外回来,就在小区路口看到了你,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秦都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松,看严堂还有些怏怏的,急忙追问道:“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 严堂敛回目光,收起心底莫名有点失落,挤出一抹微笑。 “谢谢秦先生送我来医院。” “不客气,我也是凑巧,刚看到你,就碰上过来接你的救护车。” “救护车?” “是啊,不是严先生自己叫的吗?” 听到这,严堂有些冰凉的胸膛突然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苍白的脸泛起了淡淡的红晕,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柔和的光轻轻笼罩,就像清晨带露的蔷薇,透出别样的温柔。 “是我朋友替我叫的。” 这样严堂,不禁让秦都看呆,他微微一愣,不自然地偏过头,声音有些磕绊。 “你……好好休息,医生说你是急性肠胃炎,我给你带了小米粥。” “谢谢你,秦先生。”严堂眉眼舒展,大方地接过米粥,小口地抿了一口。 只是米粥刚入口,肠胃又开始翻江倒海的搅动起来。 严堂弓着背止不住地干呕起来,吓得秦都连忙站起身,半搂着严堂的肩膀,轻拍着他的后背。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鬼叫突然从门口响起来。 两人被这声惊叫,俱是吓得一个激灵。 严堂本就身在病中,这下更是惊得差点当场送走。他捂着胸口,愤愤地瞪向门口的始作俑者。 没想到对方的眼睛瞪得比他还大,漂亮的桃花眼活活鼓成了绝望的金鱼眼。 看到佟远东进门,秦都舒了一口气,大概是早对这位佟家小少爷的出格行为免疫,于是很快整理好情绪,上前礼貌招呼。 没想到小少爷非但不领情,反而带着一股子泼妇劲儿直接把秦都问懵。 “秦都!你不回越通半导体继承家业,跑到这里干什么?” “工作时间不出现在公司,你家老爷子不管吗?” “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你家老爷子没教你人与人之间要有边界感?” 佟远东一边说一边蛮牛似的挤到两人中间,把秦都怼开,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 秦都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神情一凛:“佟少爷,这里是医院,请你不要惊扰到病人。” “还有,越通不需要我继承,我现在自己有公司。还有,这里是双人病房!” 佟远东还想发作,被这句话一堵,这才看见,隔壁床的老头正拉开帘子,好奇地朝这边瞧。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秦都瞧了佟远华一眼,吐了一口气。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我可是……” “闭嘴吧,佟远东!”严堂头疼地按着太阳穴。 搞不懂佟远东这副活似武大郎捉奸的做派又是闹哪出? “秦先生见笑,我现在是鼎峰的合伙人兼CTO。” 秦都了然,之前听说微星宣告破产,创始人就不知所踪。那会秦都还特意派了人去打听严堂的下落无果,原来是被佟远东给捡漏了。 “昨晚肠胃炎,还得感谢秦先生送我来医院。” “严先生客气了。” 面对严堂,秦都又恢复了和煦的笑容。 两个人你来我往,明明是再普通的客套话,可落在佟远东眼里就格外的刺眼。 “这感谢也说完了,秦大少贵人事忙,就别在这儿久呆吧。” 秦都轻哼一声,“医生说严先生需要静养,你呆在这儿也不合适吧。” “我们是合伙人,怎么不能呆这儿?”佟远东的倔劲又上来了。 秦都摇摇头,“合伙人呆一起就只能谈工作了,你要是想谈工作,不如咱俩这个咖啡馆,坐下来好好聊聊。” “好呀!”佟远东唇角一勾,“说不定我还有大生意要跟秦大少谈呢。” 严堂不想再听佟远东在一边小学鸡斗嘴,直接倒下床,蒙头睡了过去。 任凭佟远东怎么扒拉被子,也不愿意出头。 佟远东无奈,只是挽尊地说一句:“我跟秦都谈生意去,你好好休息哦。” 严堂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只是周围的环境变了模样。 普通的双人病房升级成了VIP高级病房。 不用想,肯定是佟远东的手笔。 严堂摇着头叹气,只是一个肠胃炎,真没必要这么大阵仗。 “堂堂,你醒了?”佟远东连忙从沙发边坐了起来,迅速兑好一碗米糊端了过来。 “一上午没吃东西饿了吧,尝尝米糊,好消化。” 佟远东舀起一勺米糊轻轻吹凉,再送到严堂嘴边。严堂皱着脸试探性尝了一口,并没有出现反胃的情况,这才松下眉头小口的进食。 “医生说你要输三天液,这几天就在医院里好好待着。” “三天?这么久!” 听到这个消息严堂上半身立马直立起来,只是胃部的绞痛又让他蜷缩了回去。 “那工作怎么办?” “别念着工作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睡觉,才把身体拖垮的?” “不是的。” 严堂的回答变得有些小声,佟远东叹了一口气,宽慰道。 “放心吧,航星那边有林潜,现在有南通合作,晶圆的生产就很快了,估计后天就能拿到数据分析了。” “是吗?那就好。” 严堂松了一口气,慢慢地靠在床头。发涨的胃部突然一暖,佟远东一双手正覆在他胃部,轻柔地打旋。 “分开这么多天,想我吗?” “专心揉!” “哦。” 一股暖意从胃部慢慢化开,蔓延至全身。严堂感觉自己就像春天的积雪,在阳光的烘烤下,身体慢慢地变得柔软,直至化成一川春水。 严堂舒服地闭上眼,身体不自觉后仰,喉间偶尔还发出一阵舒服的喟叹。 突然,严堂双一睁,抓住佟远东碰到某处的手,“你在摸哪儿?” “你病着呢,我不会乱来。” 佟远东说着一本正经,但随后那双桃花眼又弯成了月牙,声音带着戏谑。 “不过,我们堂堂虽然病着,下边可精神着,我一碰你,他就热情地给我打招呼。” 严堂往下边看了一眼,热意迅速烫到耳根,他鼓着脸蛋瞪着佟远东。 “你出去!” 看着严堂红脸的模样,佟远东心底的邪恶又开始沸腾,制止不住的冲动,想要上前咬一口这颗熟透了的苹果。 “我为什么要出去?”佟远东抱起双手,故作嚣张地挑起严堂的下巴。 “我可是你老板,现在是工作日,你因病旷工给公司带来多大的损失?现在又对你的老板出言不逊,你说我该怎么罚你才好呢?” “你想罚我?” 严堂挑着眉,哼笑一声,随后靠近佟远东耳边,用只有两人的能听到的气音说话。 “东西带了吗?是想在别墅的软床,还是就在医院的病床,把我就地正法?” 火星掉进干柴堆,噼里啪啦地燎起整个草原。佟远东只觉得有一股蒸汽瞬间冲破了天灵盖,身体的每一处血液都在发疯乱窜。 他把身上的西装外套一脱,用力扔在地上。 “我TM现在就把你……” “佟总息怒呀!” 病房的门嘭的一下被撞开,林潜火急火燎地冲上前把佟远东拉住。 “佟总,您知道吗?这次项目这么顺利,全靠严总呕心沥血,从中斡旋!” 突然被拉住的佟远东,大脑几乎瞬间宕机,听你林潜吧唧了老半天反应过来,脸色一阵攻一阵白的,跟变戏法一样。 “我知道!你先放开。” “您不知道!”林潜一口给佟远东反驳过去,继续开启苦情模式。 “这次项目,严总几乎天天都住实验室,每天休息不到4个小时,才解决航星的稳定性问题。” “每天休息不到4小时?”佟远东身体一顿,直直地盯着严堂,仿佛把他看穿。 “没这么夸张。” 严堂心虚地干咳了一声,别过头看向窗外。 “哪有夸张!”林潜的声音突然激昂起来。 “不止这些,严总为拉拢航星和南亚的合作,常常饭都不吃,一个人泡在文件堆里做攻略。” “是吗?连饭也不好好吃?”明明是三月春,佟远东的声音却像是倒春寒的湖水,浸满了凉意。 “是啊,严总这次劳苦功高才会病倒的,佟总您怎么能……” 林潜还想继续说,但触到佟远东淬着冰的目光,到底还是胆怯了。 “林工说的对,严总劳苦功高,应该好好奖励才对。” 正文 第63章 医院 暮色漫过医院外墙的爬山虎,林潜跟前两日一样,提着帆布公文包来到病房给严堂汇报当天的工作进程。 当然,他不是一个人,另一个老板也会跟着一起去医院。 病房里,暖黄色的灯光柔和地洒下,严堂手中拿着文件翻阅,专注地听着汇报。 “谐振器的高频的仿真平台程序已经搭好,只等最后一步实践验证,就可以正式投入使用了。” 林潜汇报完毕,他微微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两位老板的神色。 经过两天的住院,严堂的脸上也恢复了血色。然而,站在旁边的佟远东却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他拉着铁青的脸,眼底乌青一片,下巴上的胡须稀稀落落,毫无生气。看上去比正坐在病床上的严堂更像是病入膏肓之人。 “佟总,严总,今天的工作内容汇报完了,还有什么指示吗?” 严堂伸手轻轻合上文件:“这次干的不错,一周的工作量压缩到两天就做完,项目后期继续跟进就行。” 林潜挠了挠脑袋,笑嘻嘻地说:“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得亏佟总身先士卒。” “佟总?” 严堂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佟远东身上轻轻扫过,语调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佟总,确实是受累了。” 佟远东瞟了严堂一眼,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这几日他皆是如此,每日照常来医院,可脸上始终冷若冰霜,嘴巴好似被万能胶牢牢粘住,愣是一句话也不吭。 严堂也不恼,继续道。 “佟总这几天工作辛苦了,等我明天出院了,一定办一桌海鲜犒劳您,上次的那个东……” 林潜抹了抹额角不存在的汗,堆起笑脸马上附和着说:“是啊!佟总,深市的东斑星可鲜,您这几天都一心扑在工厂里,都没怎么出去过。等严总出院,咱们一起出去,点它几条好好尝尝。” 佟远东横了林潜一眼,“那叫东星斑!” “……” 林潜一下子语塞,尴尬地站在原地。 紧接着,佟远东又如往常一样,扔下一句“早日康复”,伸手一把拽住林潜的胳膊,好似拎着一件毫无重量的物件,大步流星地朝着病房外走去。 林潜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同情地回头看了严堂几眼,无奈之下,只能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佟总,我们每次交流完工作就走,严总还病着,不陪陪他吗?”林潜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你想陪他过夜!?”佟远东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应激地提高了嗓门。 “不是不是!”林潜连忙摆手,“我是觉得,严总一个人待在病房里太孤单了。” “孤单!”佟远东冷笑一声,“他把自己作进病房,怪谁?” 眼见佟远东不高兴,林潜只好闭上嘴,灰溜溜地跟着走进停车场。只是刚到停车场,佟远东就把林潜拦下了。 “我要去市中心,你也要去?”佟远东皱着眉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啊?”跳跃性的话题让林潜怔了一怔,“我回酒店,不去超市。” “自己打车去!” 佟远东利落拉开车门,系上安全带,踩下油门。 林潜连忙后退了两步,又忍住扯着脖子多问了一句,“佟总去市中心干嘛?” “吃海鲜!” 佟远东的声音随着疾驰的车子,飞快地从林潜耳畔掠过,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在病房这一头,护士正推着医疗车缓缓走进来,准备给严堂换上最后一瓶吊水。 严堂其实很怕打针输液,插在蓝色的血管上留置针,就像是一根尖锐的钉子,直直地钉进了严堂的“七寸”,让他心里直发怵。他闭着眼,睫毛在苍白面颊投下颤动阴影。 “严先生这么大个人了,还害怕输液呢。” 穿着粉色制服的年轻护士,带着甜甜的笑容,轻声打趣道。 “是啊,打小见到针头就害怕,这毛病一直改不了。” “扎针头的可大多都是小孩呢,那严先生是不是也像小孩一样,要糖哄才行呢?” 严堂叹了口气,随后嘴角微微上扬,“你要是有糖,我倒还真想来几颗,说不定止疼有奇效。” “严先生,你可真有趣。”护士红着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病房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风风火火地手里提着保温桶,出现在门口。 他眼神犀利,像是机关枪一样扫视着病房里的两人,仿佛下一刻就能从枪口子里射出子弹。 护士不自觉打了个冷颤,收起之前的嬉笑,推着医疗车匆匆离开了病房。 “今天回的可比前两天晚呀?”严堂把枕头竖在床头,身子微微后仰靠着,语调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佟远东冷笑一声,“怎么?打扰到你的好事了?” “稀奇。” 严堂重新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目光平静地看着佟远东,“今天终于说话了,不准备继续当哑巴了吗?” 佟远东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右脚一勾把门关上,顺带反锁上,动作一气呵成,手里的保温桶都被他提出炮筒的架势。 “严堂!你有没有良心!我为什么不跟你说话,你心里没点数吗?”佟远东大声质问道,声音里带着愤懑与委屈。 “你把自己作进医院,我就只能一个人睡办公室。每天忙得晕头转向,还得操心你这边。” “一个人?你不是每天晚上都要溜进医院跟我挤病床吗?”严堂皱眉反问道。 “你还好意思提!” 佟远东这下更委屈了,“上半夜哄你睡觉,下半夜替你加班,我都是为了啥?” 严堂揉了揉发跳的太阳穴,努力平息着语气,“你一言不发跳进我的病床,把我抱的四肢发僵,你管那叫哄我睡觉?我还没说你不脱外套,把我的床都弄脏了呢。” “我重要还是你的病床重要?” 严堂深呼了一口气,“你不要耍无赖。” “我耍无赖?” 佟远东的声音一下拔高了,手里的保温桶要往桌上重重砸下,却又在触碰桌面的前一秒轻轻放下。 “我等你的视频等到12点,结果你睡着了。” “睡觉就算了,好歹你露个正脸,镜头就只有天花板,我就只能听你呼噜声?” “我睡觉打呼?”严堂身体一滞,像只被抓住后脖颈的猫。 “你呼吸声太大,吵得我睡不着。”佟远东叉着腰,理直气壮。 “那你可以挂视频啊!” “我挂视频,我要挂了视频,谁给你跨省打120?” 提到120,佟远东的底气更足了。 “你生病,我大半夜地订机票往深城飞,你倒好,秦家大少特意送你来医院,还真是感天动地。” “只是碰巧,我跟秦先生之前就只见过一次。” “见过一次他就为你在医院通宵守夜?每天发信息嘘寒问暖?是不是明天他还要来亲自接你出院?” “我和秦先生……” 严堂条件反射地想要再次辩驳,手机微信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好巧不巧,来信正是秦都,手机屏幕上面跳出的横框上跳出的前面几个字,赫然显示着,“阿堂,听说你明天出院,我……” “我就说!” 佟远东指着手机委屈地差点喊破音。 严堂冷笑一声,这下总算是看明白了。 “所以你其实不是在关心我身体,而是怀疑我背着你乱来?” “佟远东!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严堂别过头,下了逐客令。 这会玩脱了,把人真惹生气了。 佟远东身子一颤,没骨头地软在床边,抱着严堂的腰不撒手。 “堂堂,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气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知道你犯病的时候,我拨不通你的电话有多着急吗?” 想起那个惊慌无助的夜晚,手机电量耗尽的瞬间,整个别墅最后的光源也熄灭了,胸腔里挣扎的心跳,像溺水者在真空中的呼救声。严堂痛得声带痉挛,天花板上华丽的吊灯逐渐在视线里的模糊。 那个时候,他是真的害怕自己会这么悄无声息地痛死过去。 电话那头的佟远东,应该也不好受吧。 环抱着自己的那对强硬的手臂有些微微发颤,严堂叹了一口气,摸着胸口处还算柔顺的头发,“保温桶里装的什么?我饿了。” 听到这句话,佟远东从头僵到脚,他仰起头对上着严堂的深褐色的眸子,在他的下巴处重重地啄了一口,然后翻身掀开了保温桶盖。 “我可是特意跟嘉姨打电话,现学现做。” 佟远东盛了满满一汤匙,轻轻吹凉,宝贝似的送到严堂嘴边。 “尝尝老公手艺怎么样?” 啧! 严堂横了他一眼,像是戳开了对方身上奇怪的爽点,佟远东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 “说错了,是老公尝尝我的手艺。” 严堂眉眼舒展,低下头浅尝一口。 “这是?” “浓汤东星斑!” “东星斑?” “你今天一提,我就记心上了,怎么样?好吃吗?” 严堂抬起眼,水润的眼睛弯成了一尾月牙。 “嗯。” 他又喝了一口鱼汤,然后接过整个保温桶,眯着眼,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真的好吃?我也尝尝。” 说罢,佟远东也伸着脑袋,想去吃严堂勺子里的东西,只是被严堂轻巧地避开了。 “这是我的。” 严堂抱着保温桶,宣示主权。 “你的,都是你的。”佟远东直勾勾地盯着严堂,眼睛亮晶晶。 终于在严堂喝第三口汤的时候,趁其不备,佟远东强势地咬上他两片柔软的薄唇,灵活的舌头,暴风一般卷走严堂口中汤汁,然后迅速分离。 佟远东咂摸着嘴里鱼汤,眉头一皱。 “艹,没放盐!” 正文 第64章 抢人 严堂还没走出医院大门,远远就瞥见对面路口的三角梅下,黑色劳斯莱斯的流畅线条,把正午的烈阳折射成细碎的金色亮片。 微信语音也适时地响起,不出所料正是佟远东。 “堂堂,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得很,来顿火锅都没问题。” “这么厉害?那等我给你办出院手续,待会带你去海上捞。” “出院手续我已经办好了。”严堂站在树荫下,抬头看了眼树缝间漏下的光影,“太晒了,你把车开到对面来接我吧。” 严堂话还没说完,车子已经启动,一个调头停在了严堂身旁。 “开到对面?”说话的主人明显有些迟疑。 “我还航星,没有出发。” “你还没出发?” 严堂拉开车门的的动作及时刹住,神色紧绷地后退了两步。 “车门都拉了,怎么不进来呢?” 车窗缓缓地落下,露出秦都谦和的笑脸。 “秦先生,这怎么来了?” “严先生忘了?昨晚微信说好的,今天就来接你。” 严堂恍然想起,秦都的确是提前约好了来医院接人,他本想拒绝,只是谢谢两个字刚发出去,就被佟远东夺了手机,气鼓鼓地往他被子里钻。 荒唐到大半夜,竟把这事给忘了。 男色误事! “确实说好了的。” 严堂偏过头跟佟远东嘱咐一句,指尖就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划,掐断了对面低吼的音浪。 “秦先生来接我,是想谈什么事吗?” “非得是谈公事才能找你吗?” 秦都弯着眉眼,语气依旧温和,严堂却依旧没有放松。 “怎么会?” 严堂重新拉开车门,大方地坐了进去,“秦先生亲自来接是我的荣幸,不如中午就由我请客,感谢您之前的帮助。” 秦都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严堂,嘴角轻掀,“严先生不必多想,我只是单纯地想跟严先生一起吃个饭而已,没有想跟鼎峰挖人的意思。” 听到这句话,严堂紧绷的身子松了一下,“秦先生说笑了,咱们以后可能有很多合作的机会。” 秦都笑了笑,没再说话,打了半圈方向盘,拐过路口的红绿灯,驶向市中心的商业圈。 繁楼是深城的老字号点心楼,即使是工作日,店里的依旧满座,端菜的伙计个个都挤着身子,在过道里奔前走后。 严堂选了个露台的角落,左边是清冷的钢铁都市,右边热闹的烟火俗世。 一杯清茶下肚,局促消融,严堂的神经也松弛下来。 “听说你来了深城,一直都想请你吃饭,没想到第一顿饭居然是在你出院后,还换成了你请。” 秦都抬手给严堂续了一杯罗汉果茶,温声叮嘱上菜的伙计,先给严堂先盛半碗鱼片粥。 严堂起身接过鱼片粥,却顺势端到秦都的面前,“说好是我请,就该是我把秦总招待好。” 秦都眼角微颤,视线跟随着严堂的动作,状若无事地把玩起腕间的猫眼袖扣,面上依旧笑意吟吟。 “阿堂,你太客气了。” “都在一个桌上吃饭了,喊我Danny吧。” 尽管秦都一直都表现得很随和了,严堂听出了他不容拒绝的口吻。 “好,Danny先生。” 秦都无奈地笑了,“我都这么示好了,阿堂还这么见外,看来越通以后得多跟鼎峰合作几个项目才行。” “越通?” 严堂身子朝餐桌靠近了些,“你说的是越通半导体?可你不是卓越芯的销售总监吗?” “卓越芯是独立于越通半导体的研发新材料子公司。声表压电材料是卓越芯的重点研发项目,而越通半导体的主要业务其实是光刻机和工艺线。” 秦都的语气不疾不徐,严堂的表情却停滞了一秒。 越通半导体的主要业务是光刻机和工艺线? 为什么佟远东会说越通半导体的业务是做基板和压电衬底材料的? 难道佟远东接收的消息有偏差? 秦都的视线打量了严堂的表情一圈,随后调侃道,“怎么了?佟远东都没有告诉过你这些?” “倒也不是。” 严堂轻咳了一声,将杯中摇晃的茶水一饮而尽,“他也刚回国,对国内的产业链可能也没那么清楚。” “他不清楚?秦家和佟家可是世交。” “明明有现成的越通半导体不合作,偏偏要绕了一个航星才拉到南亚的合作。难不成还在跟他家老爷子怄气,真的要跟佟家划清界限?” 秦都突然笑了,后仰靠着椅背,揶揄道,“阿堂啊,合伙人太意气用事,不见得是个好的创业伙伴。” 严堂脸色微变,但依旧沉住气息,“远东做事都有他的道理。” “是啊,佟远东这个人从小就这样,做什么都是独立特行。为达目的,几乎不顾他人死活。”秦都垂下眼,摩挲着茶杯的杯沿,像是在揣摸一件陈年老物件。 “Danny先生,你在我面前说着我老板的坏话,这样不合适吧。”严堂冷不丁地说道。 秦都对眼严堂审视的目光,随即目光变得柔和,声音也低沉了几分:“我听说,你入职后,就一直遭到佟远东的打压排挤。第一个月就累进医院,我合理怀疑,你在鼎峰过得好吗?” 严堂眼神微微一怔,像是被秦都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沉默了几秒,才终于回过神来。 难怪佟远东一直不待见秦都,小时候跟他争年级第一,长大了又和他抢合伙人? 严堂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警惕,“Danny先生,你刚刚还说过,你不会跟鼎峰挖人。” “难道阿堂认为我说这些,就是为了把你挖到卓越芯?”秦都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不是吗?”严堂反问,声音中带着一丝质疑。 “那可真是误会了。”秦都的笑意更浓,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 “误会?”严堂微微皱眉,语气中带着一丝困惑。 “我不是想跟鼎峰挖人。”秦都沉默了一瞬,声音低沉而有力,“而是抢人。” “抢人?” 严堂的眉头皱得更紧,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望着秦都沉如平湖的眼睛,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被绕晕了。 挖人和抢人,有区别吗? “抢什么人?” 我吗? 最后两个字严堂没有问出口,他看着秦都,眼神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秦都撑起下巴,饶有趣味地看着严堂思索的表情,随后夹起一个虾皇水晶饺,放在严堂空白的餐碟里。 “怎么不问出口呢?” “问什么?” “问我抢什么人?” “什么人?” “你。” “……” “我想追求你。” 面对突如其来的话题转变,又把严堂卷进一场混沌的风暴,“Danny先生在开玩笑吧。” 他试图用调侃的语气化解这尴尬的局面,但秦都的神情却丝毫没有松动。 “我没开玩笑。”秦都突然变得认真起来,“海市的那场竞标,我就对你一见钟情。” “抱歉,我有伴侣。”严堂及时打断了秦都的告白。 “你有伴侣?” 严堂拒绝得太快太干脆了。 秦都几乎是不相信,他的目光在严堂的脸上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我和我的伴侣感情很稳定,所以,要辜负Danny先生的错爱了。” 面对严堂的坦然,秦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沉默良久,直到两盏茶见底,才喉咙艰涩地说完了一句话。 “阿堂的伴侣可真是个幸运的人。” “或许我才是那个幸运的人。”严堂微微一笑,眼神中透出一丝温柔。 提起伴侣,他的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仿佛被一种温暖的力量包裹着。 秦都看着严堂的神情,微微一愣,随后释然一笑。 “君子不夺人所爱,希望你们能一直幸福下去。”秦都微微一笑,语气也恢复了之前的温和,“感情这事儿,勉强不来,我今天的话,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严堂也笑着拿起桌上的茶杯,“Danny先生是爽快人,以后业务上的合作还很多。” 秦都点点头,轻轻碰了一下严堂的杯子,“业务上的合作肯定是少不了的。” 话音刚落,他稍作停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接着才缓缓说道。 “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一下阿堂,佟家的人都不是什么善茬。高中的时候,佟远东为了抢一个全国数学竞赛的培训名额,硬生生把一个贫困生给挤出校,还把分配名额的老师给搞失业。阿堂跟这样的人合伙创业,还是小心为妙。” “有这样的事?这其中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吧。” 严堂的声音很笃定,他了解佟远东,虽说是有些桀骜不驯,有时候还爱使些坏心眼,尤其在床上。 但佟远东绝对不是这种锱铢必较的恶霸。 秦都摇了摇头,“你还是不够了解他。” “被他当枪使的,就是我的一个表弟。那孩子懵懵懂懂就当了恶人,把那名贫困生给打进医院。最后还是他爸妈赔了一大笔款才了事,只是,那名老师就那么幸运了。” 严堂眼皮跳了一下,他低下头,额间的刘海挡下眼底的复杂情绪。 这是他认识的佟远东吗? “人是会变的。” “人是会变,但本性却难移。”秦都的语气不像是开玩笑。 “都虽说我和佟远东是高中同学,但我一直捉摸不透他的心思。他不是一个吃亏的主,至少这次和金胜的合作,明明迫在眉睫,他却还有心思在深城绕圈子,怎么看他都不像是来干事的,更像是,蓄谋已久。” “再怎么说,远东也是公司的老板,他总不会害公司的。” “那可不一定。”严堂还没说完,秦都就把话接上,“据我所知,如果把技术打包卖给海帝,让海帝把WIFI生产出来,再以低价从海帝把WIFI买回来,贴上鼎峰的标签卖出去。不仅能按时给金胜集团交付,还能拉拢跟海帝的关系,除了会少赚一部分钱,几乎可以让鼎峰在半导体行业打响完美的第一枪。” “研发理念不同,我们是不可能跟海帝合作的。”严堂否定了秦都的假设,“远东也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利益面前,所谓理念都得往后排,有时候我们不能只相信眼睛看到的。你觉得佟远东真的会老老实实,把一家濒临破产的公司做起来?他可没有这么好心。” 严堂沉默着没有说话,他仔细回想着这段时间佟远东行事的许多细节,的确是耐人寻昧。 只是…… 就在这时,秦都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秦都低头看了一眼信息,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抬起头,目光与严堂交汇,欲言又止。 “怎么了?” 严堂察觉到秦都的异样,正欲追问,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却突然响起。 正文 第65章 下雨 秦都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严堂说了一句失陪,就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接起电话。 “阿堂。”孟泽航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颤,“远东跟你在一起吗?” “我们今天都还没见上面,你联系不上他吗?” 对面的呼吸突然变重,过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刚才的确想找他,但更重要的得找你。” “找我?” 今天的风有点大,露台的遮阳伞撕扯得猎猎作响,严堂下意识把手机贴近耳畔,对面的咬字才终于清晰地砸进严堂的耳膜。 “航星今天早上发了一份解除合作的协议。” “什么?”严堂心下一惊,往秦都的方向看了一眼。 “但是,”孟泽航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上面有你的私人印章。” 严堂先是心下一松,随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的印章?” “没错,航星终止了跟鼎峰的合作,而你,作为本次出差的公司代表,同意了合作终止。” “这不可能,我这几天一直在医院,根本不在航星。” “不管你在不在,协议上盖的是你的印章。” 严堂一下子噎住了,他的印章明明放在家里,怎么会出现在航星的解除协议上? 能接触到他印章的除了他,就是佟远东。 严堂实在想不出第三个人,拇指又开始摩挲着食指的关节,皮肤搓出一片血红。 “解除协议上写的什么内容?” “否认之前协商合作的所有条款,拒绝提供本次工艺探索的任何数据,这段时间搭建的仿真平台软件归航星所有,鼎峰支付相应专利费用,可继续使用。” “好一个空手套白狼。”严堂口吻嫌恶,继续问道,“张远明也知道这件事?” “这我就不清楚了,从协议上看,最清楚的应该是你本人。” “我是清白的,远东和林潜都可以为我作证。” “现在你的清白已经不重要了。” “为什么?” “行政部刚刚收到了远东起拟的违约赔偿书,他已经同意解除合作。如果行政部审核没问题,就会正式发邮件回复航星了。” “违约赔偿书?” “没错,还有一个很奇怪的点,这份违约赔偿书的起草日期是在一个星期前。” 严堂的脑袋一下子炸了,不知为何,秦都刚才说的那些话,冷不丁地闯进了脑海。 你真的了解佟远东吗? 人是会变,但本性却难移。 怎么看他都不像是来干事的,更像是,蓄谋已久。 金属边框硌得指节发白,远处传来的风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呼啸的风从耳边刮过,仿佛是刮进了严堂脑子里,搅乱了往日的清明。 严堂摇摇头,甩掉那些不靠谱的臆想。 “远东为什么会提前起拟一版赔偿书?”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你如果碰到他,可得好好盘问一下。”孟泽航的语气恢复到了以前的平稳,似乎是早就习惯这样的事。 “远东他……” 严堂的声音停顿了下来,只觉得喉间干涩,难再说出一个字。 孟泽航似乎是感受到了严堂的情绪,顺势安慰道,“远东做事一向都喜欢独立特行,有时候可能还会有些冒进,习惯就好。” 又是“独立特行”,严堂第一次对这个词产生了抵触。 “赔偿书里写了什么?” “无非就是起诉赔款,照远东的性格,这么一件大事居然能轻拿轻放,我还挺意外的。” “好,见到他,我问问怎么回事。” 严堂的垂下的手不自觉蜷成了拳,掌心的软肉掐出了几个弯弯的印子,像镰刀。 “严堂。” 孟泽航的声音换了一副语调,“赔偿书会在明天早上发给航星。给你打电话之前我已经联系过林潜,他说远东刚刚出去了。” “你在怀疑什么?” “不是怀疑,是确认。远东的所有行为都说不通,主动承诺一个难以完成的项目,扶持一个漏洞百出的小公司,现在又大方认下一个百害无一利的解除协议。如果他不是我兄弟,我都要怀疑他是对手公司派来的间谍。” “远东不是一个做事胡来的人。” “我也希望他没我快胡来。” 孟泽航轻嗤了一声,“但他作为公司的法人兼CEO,如果有的别的打算,至少应该跟他的合伙人通个气,谁都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找远东。” 回到餐桌前,餐桌已经收拾干净,伙计小哥正排出透明的塑料盒,整齐摆放在一边,把端上不久的茶点锁进打包盒里。 “Danny先生,您要急着走了吗?”严堂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坐下,还是该叫停忙碌的伙计。 “我想你应该急着要走,所以让人先把东西打包,你待会在车上吃点,垫垫肚子。” “Danny先生有心了,的确有些突发情况,需要我去处理一下。” “事不宜迟,那咱们就出发吧。” 秦都说完就站起来,扯了扯敞开的米色西服,随即熟稔地提起桌上的打包盒。 “我自己打车就……” “去航星,还是去海帝深城工业区?我都顺路。” 听完秦都询问的话,严堂下意识扯紧衣角。 “你知道什么了吗?” 秦都没有回答,只是点开手机刚刚传来的行业资讯,递给严堂。 小小的四方屏幕,在阴影下反射着微弱的蓝光,攀上严堂越来越紧的眉头。 航星今天上午被海帝集团收购了! 又起风了,风势比之前还要大。额间的头发不受控地乱飞,几乎糊住了严堂眼睑,面前的一切突然变得模糊。 严堂深呼了一口气。 失控的感觉,的确是不好受。 “Danny先生,麻烦你带我去趟海帝工业园。” …… 车子才开到一半,原本晴朗的天空就被愈渐猛烈的狂风撕碎,裸露出黑色的伤疤。 “从这里右拐,一直往前走300米,就能看到海帝园区的大门。” 秦都在一个路口刚把车停稳,严堂就推开车门走下去。 “严堂!” 秦都突然叫住严堂,严堂往前迈了两步才回过了。 “Danny先生,还有其他事吗?”严堂轻微偏着脑袋,神情认真。 秦都瞥了一眼后座一口没动的打包早茶,垂下眼皮笑了一下,随后从车上拿出一把黑伞递给严堂。 “晚点应该会下雨,你带上吧,以防万一。” 严堂这次没有犹豫,“谢谢Danny先生,下次见面我一定还你。” “不客气。” 秦都的眼睛终于也笑了,“希望下次见面,能听到你喊我Danny。” 果然,深城的风雨总是来的猝不及防,秦都前脚刚走,周围的气压就极速变化,报复似的往地上砸下大颗的雨点。 手机又是一阵急鸣,严堂连忙撑起伞往旁边的车站躲去。 冲到车站厅时,左边肩膀已经被淋湿了一半,严堂把雨伞放在一边,拍了拍衣服上残留的水珠,随后接起电话。 “喂,严总吗?我是林潜。” “林潜,什么事?你慢慢说,别急。” “严总,航星卸磨杀驴,背信弃义!”林潜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们要把我们赶出工艺线,我就去找张远明理论,结果在他办公桌上看到您的私人印章!” “你没看错?” 雨突然又下大,叮叮咚咚的,仿佛下一刻就能把头顶绿色的塑料斗篷敲破。 “我没看错。”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严堂听到林潜铿锵的声音。 “我把您的印章拿了出来,仔细看过了,不是假货,连咱们上次磕碰的缺角都还在。” “你的意思是张远明偷了我的印章?” “肯定是他偷的,而且他还是个惯犯。” “张远明是惯犯?” “对!我在他的抽屉里还看到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佟总戴的那块表!就那块蓝色的,三百万那只。” 大风刮过,站外的雨全都往车站内斜,浸湿了严堂的皮鞋。 那只蓝色的手表,是佟远东来深城第一天带的,出院的头一天却没有再见着。 豪车,名表,一直都是佟远东最爱的收藏品。 绝不可能会被偷,除非是送。 想到着,严堂刚刚放下的心有开始悬起来。 暴雨天气,连穿过的风都透着凉意,严堂抱着手臂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林潜,佟总刚刚出门往的那个哪个方向。” “好像是西边。” 西边,正是海帝朝航星的方向。 林潜还在对面叽叽喳喳,大述自己英明的推理,可严堂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严堂朝海帝工业园的方向望去,心中一片茫然。 难道真的是佟远东故意的。 他要把鼎峰的第一笔生意打包给海帝? 风声变得更急了,一不留神,脚边的雨伞就被刮走。 严堂这才回过神来,不顾雨势冲了出去,伸出手想要抓伞柄。只是裤脚被雨水沾湿,脚下好似千钧重,还没踏出一步,身子就往前面栽。 严堂闭上了眼睛,只是预料中的疼痛并有出现,他被人一把捞进了怀里。 “怎么,刚出院,又想住进去?” 戏谑的桃花眼又出现在眼前,或许是衣服被打湿了,冰凉的湿意凉得严堂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你怎么会在这?你是不是……” “伞挺漂亮。” 佟远东打断了严堂的话,刚刚被吹走的雨伞也重新握在佟远东手中,他斜着伞,把严堂整个人都包裹住。 沾湿的睫毛下,一双眼睛警惕地审视着这把材质上乘的黑伞。 “家属不在身边,严先生可不能乱收别人的东西。” 斜风急雨,佟远东宽阔的后背被伞沿滴下的雨水浇湿。 严堂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握住了佟远东撑伞的手,把伞偏向了佟远东。 “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正文 第66章 定时 卧室的暖色地板上,湿透黑色西装重重地扔作一团,压住一件凌乱的白衬衫。 房间里低沉的喘息里,隐隐还能听见克制的低吟。 严堂的双手举过头顶,被一只滚烫大手钉在床头。 粉红的身体像是一块磁铁,将佟远东牢牢地吸附在一起。 “宝贝,放松点。” 佟远东俯下身,濡湿的舌尖刮过严堂烧红的耳蜗。 严堂像是被刺激了一般,剧烈地挣扎起来,他想要喊出声,可红色领带在他的嘴里皱成一团,将他的声音连同身体里迸发的痒意一起封住,肆意的涎水洇湿了领带,从嘴角滑出。 他仰起头,泛红的皮肤是昏暗房间里唯一的亮色,就像暗海里嵌着夜明珠的沉船。 “喜欢吗?” 佟远东的鼻端又在严堂的颈窝间游离,像是野兽轻嗅着自己的猎物。每一次亲吻都是点亮的火花,炽热又耀眼。 “忘了,你现在说不了话。” 佟远东戏谑地点了下严堂的鼻尖,将领带扔到一边。 “现在可以说话。” 严堂终于又活了过来,捂着胸口,小口小口地喘着气,他横了佟远东一眼,像是逼急了的小猫儿。 察觉佟远东的身体又起了变化,严堂连忙挣脱佟远东的桎梏,骂了一句。 “禽|兽!” 严堂的声音有些嘶哑,他甩手扇了佟远东一巴掌,随后一个翻身,体位互换。 严堂捏起佟远东的下巴,逼着他与自己对视。然而胸口上凌乱的爱痕,却晃乱了佟远东的眼睛。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航星会背信弃义?” “我不知道。” 佟远东双手扶着严堂的腰,身子往上一带。 严堂轻呼一声,惯性使然地往前扑,佟远东开怀地张开双手环抱,没想严堂及时撑着在了他的肩膀上。 嘶…… 严堂皱着眉,又白了佟远东一眼,身下的人瘪了下嘴,空悬的双臂往后枕上后脑。 “宝贝,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谈公事吗?” “现在不谈,待会你会给我剩力气说话吗?” “那我今天温柔点。” 窗外的雨撒泼似的冲刷着落地窗。风雨中,压弯的树影,抖碎成一块块模糊的颜料。 严堂按住佟远东乱动的腰腹,语气倔强,一双瞳仁,澄净清明。 “先把事谈完。” “谈什么?” “你什么时候知道海帝跟航星是一伙的?” 佟远东有些意外,语气有些玩味,“你想听什么?” “你不会做对公司不利的事。” “扶持航星,再转卖给海帝,也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严堂摇摇头,“新闻上说,航星之所以被收购,是因为触犯了投资协议。” “没错。”佟远东的手虚虚地在严堂的腰际比划。 “三年前,航星有一次严重的财政危机,突然有一天来了七家投资商,给航星投了上亿的资金。不过当时的协议里有这么一条,三年内,航星不能接受除这七家投资商以外的注资,否则撤回一切投资,并且追求5倍的赔偿金。” 听到这些严堂只觉得不可思议,这俨然就是一个投资界的“高利贷”。但凡没有逼上绝路,是绝对不会签下这个条约的。 “航星的第一任法人是张远明的大学资助人,不过走得早,留下一对孤儿寡母。可惜他儿子是个不成器的,成了航星的新法人,这些年把大半产业都被败了光,这份协议就是他去澳城欠了上亿的赌债,为了补财政窟窿,张远明不得已签的。” “所以,我的印章是你给张远明的?” “我只是做个顺水人情。航星内部的水深着呢,张远明也知道公司大限将至。” 严堂也反应了过来,正因为佟远东引导他,促成南亚与航星的合作。一旦南亚开始注资,航星就会面临破产清算的危险。 可仍然有说不通的地方,能开出这种协议的公司,一般都大有来头,一下子还出现七个? 可今天的新闻里,并没有这七家公司有任何报道。 同时,这种协议一般都见不得光,除了当时签下协议的人,旁人是无法知晓的。 除非…… “那七家公司是海帝旗下的运营子公司?” “我的堂堂很聪明啊。”佟远东终于把手抚上了严堂的腰腹。 “不过有一点你没说对,那七家公司是海帝注册的空壳公司。” “空壳公司?” “没错,航星也是国内起步较早的公司,鼎盛的时候几乎能跟海帝平起平坐。海帝作为对家去直接控股,估计航星大概不是不会同意的吧。” 注册七个空壳公司,再通过空壳公司去实行投资,的确可以降低航星的戒心,省去中间的很多麻烦。 这几年航星的人员流动很大,估计内部的工作人员,也早就被藏在后边的海帝置换好几轮了。 “所以你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想让海帝把航星收购?那大费周章去改善了航星的工艺,还给它拉拢了南亚是为了什么?” “上个月我收到了消息,美国即将对大陆实施技术封锁,大概就在这周,所有高精行业的材料都不许卖给我们国家,否则一同划进制裁名单。” 严堂恍然大悟,南亚是日企,如果制裁启动,就算海帝收购了航星,南亚无法提供材料,他们的芯片也做不成! 那海帝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如果说航星是为了给海帝下套,那海帝吃了这个亏,是不是又在给金胜下套呢? 严堂看着佟远东,青年还是那么动情地望着自己,一如既往都是这样的目光。 可此刻的严堂,却觉得佟远东既陌生却又莫名的合理。 他见过老佟总,也见过佟远华。像这样的精英家庭培养出来的小少爷,又怎么可能满脑子只有情爱痴缠? 想到这些,严堂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所谓的创业跟他想象的实在是太远了。 技术只是一个环节,更多的却是为了一小口奶酪,与形形色色的面具虚与委蛇,明争暗斗。 严堂的牙关紧咬,内心有些不忍,如果他接着问,佟远东肯定也会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只是…… 严堂用小臂挡住双眼,长长地旴了一口气。 身下的人又不安分地抖了一下,严堂拿下手臂,垂头望向佟远东,眼睛有些红。 佟远东爱怜地亲了亲严堂酡红的脸颊。 “商人唯利,跟牛鬼蛇神打交道这块我熟,你只需要专注好自己研发的那一块就行了。” “有我在,你可以放心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严堂咬着嘴唇,沉默了片刻,“虽然我明白,你本意是不想让我因这些事伤神,但我不需要被圈起来保护,我希望以后任何事,你都能跟我商量,能做到吗?” “能。” 佟远东抬起头,温柔地吻过严堂薄薄的眼皮,随后枕着严堂的颈窝,语气暧昧。 “好堂堂,你爽了,我还站着呢。可怜可怜我,让我动一下吧。” 身下不容忽视的存在,又重新拉回了严堂的思绪。 呵,严堂心底发笑。 收回刚刚那句话,不是情爱痴缠,是满脑子的黄色废料。 “行啊。” 严堂的身体软了下来,两手随意搭在佟远东的肩上,手指轻拨对方耳边沾着汗意的发尾。 “但你只有5分钟的时间。” “5分钟?我都是一个小时起步的!” “一个小时?”严堂轻嗤一声,“半个小时后,我要打个越洋电话,处理微星之前遗留的业务。” “微星为什么还有业务没处理完!”佟远东的声音急了起来。 身下的人像是被踩尾巴的猫,张牙舞爪地闹起来,严堂也居高临下地坐了起来。 “你有异议,那就算了。” “你耍赖,说好的下次见面,我可以对你做任何事。” “开始倒计时。” 听到这句话,佟远东连忙坐直身,双手扣住严堂的腰,生怕他突然逃走。 只是腰腹又被严堂按住,实在是……发挥有限。 “你好像不如从前了。” 佟远东听到这句话,脸都气红了。眼看时间还剩不到一分钟,鼓着腮帮,桃花眼急成了杏仁果。 “算了。” 严堂不舒服地皱眉,伸手把佟远东推到在床头。 “你今天很诚实,应该有奖励。” 佟远东的身体明显僵住,受宠若惊地盯着严堂。 “一个小时?” “给你续3分钟。” 佟远东漂亮的桃花眼再一次失去了光彩。 严堂的脸带着霞红,柔顺地抵着佟远东的额头,双唇轻启,带着点诱惑。 “换我来。” 在佟远东还没从这句话反应过来的时候,严堂已经闭上眼,动了起来。 佟远东整个呆在床头,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紧张,撑在身后的两只手,止不住地微颤。 碰到某一处的时候,严堂突然睁开了眼,凑到佟远东的耳边,学着佟远东,含住他的耳垂,声音轻喘。 “老公,你让我好舒服啊。” 哗哗哗! 窗外天突然像捅了一个洞,把所有的雨水一次性全都倾倒了个干净。 雨停了。 佟远东浑身湿透了,抱着严堂的腰,整颗脑袋都埋在严堂的胸前,耳根几乎滴血。 严堂笑了。 “刚好5分钟,可以不用续了。” 正文 第67章 出事 严堂刚从书房里出来,就听到楼下传来叮叮咚咚的声音。 莫不是家里遭贼了,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还没走到楼梯,就看见一套家居服的佟远东,手里夹着一块肉,弓着身子,紧追在桶桶身后。 一人一狗,你追我逃。 “桶桶,别跑!你先替爸爸尝一下,味道怎么样?” 桶桶低垂着眼睛,穿过餐桌底,又躲到沙发背,哼哼唧唧地四处躲避。 似乎感受到严堂的气息,桶桶立马连跑带跳,子弹一般射到严堂脚边,毛茸茸的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欢快地围着严堂撒娇求抱。 只是在严堂身边嗅完一轮后,桶桶突然狗躯一震,似是受了什么刺激,掉过头就朝着着佟远东不满地吠叫。 “啧,男女授受不亲,这么大个姑娘,不要靠你严爸太近!” 佟远东把手上的东西往桌上一扔,迈着长腿跨了过来,藏宝贝似的把严堂往身后掩。 只是手还没碰到严堂,就被嫌弃地拍开。 “你又做了什么黑暗料理?要桶桶试毒?” “什么试毒,这是鸡汤!里面加的全是好东西。” 严堂白了佟远东一眼,半信半疑朝厨房瞧去,灶台上的砂锅还在热着,隐约还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 锅盖一揭,红枣,枸杞,鹿茸,肉桂,满锅的大补食材堆成了山丘,几乎看不到鸡肉的影子。 严堂心里发笑,还真全是好东西。 “吃这么补?身体真出问题了?” “我身体好不好,你不知道?” 佟远东的声音突然拔高,但是立马又恢复正常语气,拿起灶台边的汤匙,泄愤似的乱搅一通。 “这……这是给桶桶做的营养餐。” 严堂瞧了眼佟远东发红的右手,没去揭穿他,随后蹲下,拉开橱柜底层的抽屉。桶桶也跟了过来,蹲在旁边,扬着圆滚滚的金色脑袋,撒娇地朝严堂手心拱。 “晚上还做了什么,我饿了。” “还能做什么,炖了一整只鸡,全……全是桶桶的。” 听到这句话,刚刚还眯着眼睛的桶桶,一下子应激起来。又朝着佟远东吠了两声,然后抬起前脚撑在严堂腿上,委屈巴巴地朝怀里钻。 “不吃不吃,爸爸开玩笑的。”严堂抱着桶桶温声哄着。 “从你严爸身上下来!” 佟远东举着汤匙,气势冲冲,要把桶桶赶回阳台,却被严堂反手推开。 “你吓着她了。” “你推我?”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话,只是说完以后,一个无语凝噎,一个震惊破碎。 严堂叹了口气,安抚地揉了揉桶桶的柔顺的金毛。从抽屉里边拿了一支药膏,走到佟远东身边。 “你手烫伤了,先涂药。” 严堂温柔地揉了揉佟远东有些发硬的头发,然后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手指,仔细地抹药。佟远东紧绷的肌肉也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一双桃花眼巴巴地盯着严堂。 严堂心软了。 “想吃什么?” “你下面。” “嘶,谋杀亲夫啊,弄疼我了。” “活该,满脑子不正经。” “怎么不正经了,我就想吃一碗你煮的面。” 严堂嘴角下抿,耳根有些发烫,于是自暴自弃地把药膏扔到佟远东手上。 “你自己涂吧!”说完就走进厨房,取下了门口的围裙。 佟远东也跟了上去,挽住严堂的胳膊。他身量高大,蜷缩成一团,往严堂怀里窝。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严堂连退两步。 桶桶见状,也呜咽着跑上前咬住严堂的围裙。 一人一狗又开始围着严堂,进行第二轮的拉扯。 “我去做饭呢,你先陪桶桶玩会,这么挽着,我行动不方便。” 只是双方的拉扯已经进入白热化,一个比一个粘人。 严堂苦笑一声,正烦恼这两“父女”什么时候结束内斗,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响铃。 严堂和佟远东对视了一眼。 这个时间点会有谁找到这里来? “我先去开门。” 严堂解下腰间的围裙,刚走到门口,就在显示器上看到林潜那张慌张的脸。 严堂疑惑地打开门,“林潜,你怎么来了?” “严总!” 话还没说出,林潜就红了眼眶,膝盖与后侧还蹭了一堆泥印,看着好不狼狈。而他的怀里正紧抱着一个塑料圆盒,双臂微微发抖。 严堂认得,那正是装晶圆的盒子。 “严总,出……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严堂的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张远明真不是个东西!” 林潜气得声音发抖,“我从张远明办公室拿回您的印章时,被航星的人撞见了。张远明就指挥了手下一大堆人,冲进了咱们办公室。” “他们又把印章抢回去了?”严堂试探着问。 “没有。”林潜的眼睛更红了,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那枚印章,还给了严堂。 “他们……他们冲了进来,在办公室内乱砸了一通,咱们的所有电脑都被砸坏,连同之前总结的的所有数据文件,也全部被销毁。” 严堂的手掌握紧又松开,随后宽慰地拍了拍林潜的肩膀,“数据没了,咱们还可以再找合作的晶圆厂,重新测试数据。” “最重要的是人平安,以后遇到这种事,一定记得先保证自己安全。” 听到这儿,林潜抹了把脸,“我跑得快,他们没把我怎么样。” 严堂的眉头又重新所锁了起来,思绪仿佛被丢进了迷雾笼罩的漩涡。回想起佟远东之前所交代的那些话,张远明不至于在明面上干出与鼎峰撕破脸的事。 他大张旗鼓地弄这么一出,又是为了什么呢? 林潜以为严堂也在为那些销毁的数据可惜,连忙把手中的塑料盒推到严堂面前。 “严总,这是昨天为了验证航星整体工艺性能,我让航星加急做出来的晶圆,咱们这次数据提取的所有测试谐振器都在这批晶圆里。” 严堂惊喜地接白色塑料盒,虽说不知道张远明心里究竟打的什么算盘,但如果之前测试的晶圆还保存在的话,就可以省下验证的时间。 “你?你怎么拿到的?” “昨晚晶圆紧急做出来的时候,把他忘在加工间,所以幸免于难。”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有了这批晶圆,我们可以找新的工厂帮忙重新测试,仿真平台也能很快复现。” “嗯!”林潜用力地点点头,“佟总对深城这块比较熟,说不定会有认识的测试厂家。” 林潜是个行动派,话刚落,就迫不及待地掏出电话。 “你拿电话出来干嘛?” “我现在就给佟总电话。” 严堂心下一紧,佟远东此刻可正在坐在大厅的餐桌边逗狗啊! 万一被被员工发现两个老板同住一个屋檐,估计又要满城风言风语了。 想到这,严堂动了动嘴唇正欲阻止,对面的电话已经接通了。 “喂?” “佟总,是我,林潜。” “老林,什么事?” 低沉的嗓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也从大厅里边传来。 “咦,我手机坏了吗,怎么还听到佟总的回音?” 林潜拿下手机,仔细端详了一眼电话界面,一脸费解。 严堂的心跳都快提到嗓子眼里了,转念一动,从口袋里掏出刚才越洋电话时戴的耳机,递到林潜面前。 林潜用口型跟严堂说了声谢谢,立刻插上耳机,随后背对着严堂,移到一边去接电话。 严堂屏着呼吸,也跟着走了出来,还顺势把门关上,胸口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定了。 一门之隔,门里的声音再也透不到门外去。 过了大概十多分钟,林潜才终于把这通电话讲完。一回头发现穿着单薄的家居服的严堂,竟然一直站在门口等他。 林潜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把耳机还回去,“严总,刚下完雨,外边还有些凉,您不用也在外边等着,您先回屋里吧。” 严堂接过耳机,表情自然。 这时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严堂看了一眼屏幕。 Dong:你去哪儿了?这么久没回来? 严堂没回复,把手机重新收回裤兜,然后问了一句。 “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了,就是航星虽然反水,但WIFI这个项目咱们还得找代工厂继续做下去。” 严堂也点头认可,“没错,不管外界的阻挠怎么样,咱们这边的推进不能断,这几片晶圆你好好看管,等新的测试厂有消息了咱们就继续开工。” “好!外边风大,严总你先回屋吧。” 这次严堂没有再犹豫,转身准备进屋。 只是轮到开锁的时候,严堂才突然反应过来,因为一直在家,要是放在玄关的抽屉上,没有带出来。 “严总?怎么了,您怎么不进去呢?” 严堂有些尴尬地转过头,林潜还捧着晶圆盒,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等着目送严堂进屋。 林潜除了行动派,还是个实心眼啊。 望着林潜那双清澈的眼睛,反倒让严堂有些不好意思,“我刚刚忘带钥匙,林工你先回去吧,我自己来解决。” “没带钥匙!”想起严堂是因为自己才会被锁在门外,林潜负疚感一下子涌了上来。 “家里还有其他人吗?要不我帮你去物业跑腿呀?” “不用不用!”严堂连忙摆手。 “严总,不用客气的!”林潜拍着胸脯,一脸期待。 不知为何,这样的期待竟让严堂生出意思慌张。口袋里的手机,又连续震动了几下,严堂已经无暇顾及,当前情况,还是先把林潜带走再说吧。 于是严堂打定主意,干脆让林潜陪他去物业拿备用钥匙。 “林工,不然你陪我……” 话音未落,啪嗒一声,别墅的门突然打开。 穿着同系列家居服,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情侣款家居服的佟远东从门里探出了脑袋。 “饭还做不做?这么久了不回来!” 正文 第68章 客人 一场大雨冲刷过后,世界似乎都按下了静音键,万籁俱寂。 三个人,六只眼睛,就这么相互盯着对方,鸦雀无声。 良久,林潜率先打破沉默,震惊褪去后,一脸惊愕。 “佟总!你怎么在这儿?” 严堂倒吸一口凉气,手指僵硬地扯住衣角,他一边说话,一边大脑飞速运转。 就说佟远东也住在这个小区,今天刚好来串门。 “林工,……” 同一时刻,林潜也脱口而出:“佟总,您不是说您家大宝贝跑出门了,要急着找回家吗?您说的大宝贝,总不会是在严总家里吧?” “……” 一时间,空气如被冰封。 完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严堂绝望望天,眼下百口莫辩,还是想想怎么解释,才能让面前这个单纯的直男接下来受到的冲击最小化。 反观佟远东,在瞧见林潜时,就自动换上领导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悠悠启唇反问。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这下换成林潜噎在当场,现场氛围凝固成形,空气再次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汪汪汪! 突然,一团金色的东西突然从屋子里边钻了出来,吓得林潜连连后退两步,差点没站稳,还好严堂眼疾手快,及时扶稳了他。 “桶桶,回来!” 佟远东及时喝住,桶桶只好在林潜脚边嗅了两圈,确定无害后,才又回到佟远东脚边。 “佟总说的大宝贝,就是这只大金毛呀!”林潜恍然大悟。 “你以为是什么?” 佟远东垂手揉着桶桶的脑袋,指腹摩挲着桶桶的耳朵,他先是看了严堂一眼,随后语气玩味。 “我家这个大宝贝,尤其喜欢往外边跑,次次都得把他从别人家找回来。” “咦?金毛不是很恋家吗?” “是呀!我家这位就一点不恋家。教不乖,天天往别人家里跑,头疼得很。” 佟远东嘴上数落着桶桶,眼睛却时时刻刻都钉在严堂身上。 严堂听出了佟远东弦外之音,没有搭话。然而林潜对上佟远东眼神里的火花,已经自我脑补出“一条金毛串门引发一场血案”的大戏。 只是“血案”的主角是自己两个老板,作为在场三人中,唯一一个没戴情绪眼镜的事外人,爱与和平,任重道远。 于是他附和起金毛乱串门的话题,尝试转移一下注意力。 “我们老家有只大黄,也是爱乱跑,到处沾花惹草,村里的小母狗几乎都跟它有一腿,最后被它主人用铁链栓在家里,才消停了下来。” “铁链?” 听到这个词,佟远东的声音莫名兴奋了一拍,“这的确是个好主意,严总觉得,我家宝贝会喜欢吗?” 严堂迎上佟远东毫不遮掩的目光,眉梢轻挑,“一条链子怎么够?再加个止咬器如何?” 佟远东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他微眯着眼睛,柔情的桃花眼突然变得狭长锐利。森然地盯着严堂,仿佛下一秒就能冲上去,咬断雪白脆弱的脖颈。 “佟总。”眼见气氛不对,林潜连忙插在两人中间,“严总是开玩笑,您千万别当真!” “是啊,”伴随着一阵清朗的笑声,严堂无辜地歪起脖子,音调带着勾子,“我是开玩笑的。” “是是是,既然小金毛已经找到了,要不,佟总咱们一起回去,先不叨扰严总了。” 佟远东没有动作,只是眼珠轻斜,目光在林潜身上碰了一下就移开,“谁说我跟你一样?” “啊?”林潜被佟远东的话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可是严总的贵客,严总刚刚可说了,今天要亲自给我下面吃呢。”佟远东用舌尖顶了一下右边的脸颊,神情颇为得意。 “哦?我说过吗?” “厨房里不是还放着面粉吗?” 说完,就招呼着桶桶,大摇大摆地往屋里钻。 严堂轻笑一声,没有否认,转头对林潜也发出邀请,“来的早不如来得巧,林工,你也一起进来吃顿便饭吧。” 林潜突然被点名,思忖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严总,我帮你打下手吧。” 听到严堂旁若无人地对林潜发出邀请,佟远东的后背跟触电了一样,被刺激得猛然回头,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盯着严堂。 见严堂依旧面不改色,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扔下金毛,怄气似的独自坐在沙发上。 林潜虽说还没弄明白目前的状况,但两个老板本就水火不容,他也懒得去分析,佟老板又想捅什么幺蛾子。 厨房里,严堂刚把面粉倒进盆里,林潜凑了上来,“严总,有什么需要要帮忙的?” “你是客人,还是去客厅歇着吧,这里我来忙就行了。” “算了算了。”林潜连忙摆手,“跟领导坐同一沙发,总觉得下一秒就要汇报工作。” 严堂失笑,“我也是领导,不怕我让你汇报?” “嘿嘿,严总可,对我们底下员工好着呢。” “好吧,那帮我把冰箱里的牛肉切成片,待会用来炒面。” “好勒!” 厨房内一片欢声笑语,严堂有序不乱的指导,林潜也竭力的配合。 整个备菜过程都挺轻松的,只是客厅外时不时传来一阵干咳声,有点扰民。 厨房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门,佟远东支着下巴盯着那两个晃动的人影。 桶桶趴在沙发旁啃磨牙棒,突然被主人揪住耳朵:“就顾着玩,你严爸又不搭理咱爷俩了。” 客厅里空调吹得人脊背发凉,严堂端着砂锅出来时正撞上佟远东怨怼的目光。 他故意把砂锅往茶几上一放,浓郁的药香混着花椒的麻在空气中炸开。 “晚上吃得比较简单,大家随意一点。”严堂指尖在佟远东椅背上轻轻一叩,“佟总最近操劳,待会可要多补补。” 林潜端着三碗面条跟出来时,发现佟远东面前的汤色浓稠得诡异。 他刚要开口问,就见严堂将晶圆盒往桌上一推:“林工不是说要找工厂做晶圆测试吗?佟总就在这儿,你可以把晶圆交给他。” “对对!” 林潜慌忙从包里掏出密晶圆盒递上去。 佟远东正用筷子拨弄着面条,暗红的汤汁裹着当归片在碗里打转。 “放一边吧,现在吃饭,不谈公事。” 严堂适时递过辣椒罐:“要加料吗?” “不加。” 佟远东挑起一筷子面条,往灶台上的砂锅瞧了一眼,眼神有些玩味。 “上火了,宝贝晚上又要遭罪。” “那我给佟总单独再盛碗汤。” 林潜埋头扒着面条,忽然听见“咚“的一声。佟远东的筷子插进汤里,溅起的白色汤汁,落在严堂雪白的衬衫领口。两个男人隔着一桌热气对视,空气里噼里啪啦炸开看不见的火星。 “严总这汤……“佟远东忽然勾起唇角,“这汤的味道,很是熟悉。” “汤里可放了不少好东西。”严堂慢条斯理擦着领口,“佟总喜欢吗?” 佟远东没有说话仰头灌下半碗汤,喉结急促滚动时,一滴汗珠顺着脖颈滑进锁骨。 严堂忽然伸手按住佟远东腕骨:“慢点喝。” “怕我呛着?” 佟远东反手扣住他手腕,拇指重重碾过脉搏,“还是怕我晚上……” 话没说完,林潜突然惊叫起来。 “佟总!您流鼻血了!” 暗红的血滴落在桌面上,佟远东抹了把鼻子,指尖猩红。 “看来这补汤……的确够劲。” 严堂也被吓着了,没想到这补汤来劲这么快。林潜慌慌张张要打120,却被严堂按住:“去我书房第二个抽屉拿凝血酶。” 等林潜跑上楼,严堂转头掐住佟远东下巴:“你是不是还在汤里加了别的东西。” “两根人参而已,你喂的毒药我都喝。”佟远东就着这个姿势凑近,鼻血蹭在严堂颈侧。双手不老实地乱摸。 “林工还在,你正经点。” “放心,他看不出。” 二楼传来脚步声的瞬间,严堂猛地推开他。 佟远东后脑勺磕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笑得胸腔震动。林潜举着药瓶冲下来时,正看见严堂扯开领口最上端的纽扣,锁骨上一抹猩红刺目惊心。 严堂接过药瓶,佟远东也配合地凑过来,只是转身的时候把什么碰倒。晶圆盒掉在地毯上,被桶桶一口叼住。 “松口!” 两人同时去抢,严堂的手指压在佟远东手背上。金毛委屈地呜咽一声,晶圆盒“咔嗒“弹开,六张晶圆片摔在了地上。 佟远东闷哼一声,新鲜的血珠又冒了出来。严堂捏着他后颈强迫他仰头,棉球粗暴地塞进鼻腔:“再动就把止咬器给你戴上。” “有晶圆碎了!” 林潜一声惊呼,吓得桶桶窜到沙发底下,只露出一截尾巴,不安地夹在尾部。 严堂回过头,看见林潜两条腿几乎是软在地面,胸腔的起伏连带着捡晶圆片的手都在颤动。 “晶圆怎么样?还有完整的吗?” “还好还好,只碎了一张,每个工艺条件咱们都有两张。” 林潜轻拍着胸口,软在地上,劫后余生的舒了口气。 “流片报告拿给我看一下呢。” 佟远东仰在椅子上说,鼻血又开始往下淌。严堂扔过去一包新棉球,然后才捡起地上的流片工艺清单,自己端详起来。 “2.4GHz的频率,最小CD值0.6微米,航星的工艺极限不是0*63吗?” “这段时间航星一直在做工艺更新,前两天,我们实验了一片晶圆,数据测试都没有问题。” “嗯,好。”严堂点点头,“那就麻烦佟总联系一下测试厂,24小时内,我们要拿到晶圆测试。” 正文 第69章 番外一 (这两章是学生时期的番外,大家选择性的看就行。) 就在这时,机场大厅的广播骤然响起,温馨地提醒着各位乘客航班的飞行时间。 机场内人流涌动,商教授等人也不好停留太久,纷纷停止驻足,准备过安检登机。 严堂仰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商教授慈爱地抚摸着他的头。“孩子,等下次你回国,一定来老师家,让你师母给你做顿好吃的。” 严堂微笑着点了点头,“好,我也很想念师母包的饺子。” “那可就说好了哦,等你回国一定要来老师这儿。” 商教授抬手看了看手表,随即说道:“我得走了,好孩子,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老师等你回来。” 赵候推着行李箱往安检口排队去,后边顺行的学生不断的簇拥着将他往前推,他顾不得看前边路,像根螺丝钉一样扭曲着身子,朝着严堂继续大声“勾搭”。 “小严同学,什么时候想回国了,你可一定要把机会留给我们承新哦!” 结果就是话才说一半,就被前面旅客的行李箱绊了一跤,整个身子立马就失重往前倾。还好后边的学生眼疾手快,立马扶住了他的腰,这才不至于要跟大地来个亲密接触。 “一大把年纪了,野猴子你稳重点。” 商教授跟严堂以及佟家兄弟道完别,连忙朝他这位不省心的师弟走去。 刚迈出几步,商教授似乎突然忆起了什么,他转过身来,眉头紧蹙地说:“严堂,我记得你好像手机没电关机了,待会儿怎么回家呢?” 严堂心头一紧,顿感不妙。 “商教授不用担心。” 这时,佟远东对着商教授,又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温暖笑容,如同一只可靠的大金毛,给人以安心的感觉。 “我们有车,一定将严堂同学平平安安的送回去,您就安心回国吧!” 商教授听后,紧绷的神经似乎一下子放松了下来,眉头也随之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那可真是太好了!” “那严堂我可就交给小同学你了,我们严堂脸皮比较薄,麻烦两位多担待些,一定替我将他好好送回去。”商教授脸上的深情如同托孤一般郑重。 商教授的关怀总是这么的热忱又直白,严堂也一直都很感激,但此刻他更希望商教授不要那么关心他。 果然谎言都是脆弱的,就像肥皂泡,阳光一晒,水分蒸发,崩裂出的水珠溅了一脸。 “严堂啊,你就跟着小佟总他们一起,送你一程,到家后就好好休息哈,记得群里报平安。”商教授再次叮嘱道。 严堂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但最终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向长辈保证一样。 “嗯,您放心吧,商教授。” 得到了严堂的保证,商教授又再次跟佟远华致谢,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往安检处离开。 严堂的目光也一直追随着商教授的身影,直至淹没在机场繁忙的人流中,再也找寻不到。 “有人呵护关心就是好啊,严堂同学跟商教授师徒情深,看得我都羡慕了。” 佟远东突然打破了沉默,他拉长了声调,带着些许幽怨,“我今天痛失第一名,怎么没见谁来关心一下我?” “佟远东,我怎么发现你今天话密得有点反常?” 口中说着嫌弃,佟远华却自然的把佟远东护在身侧,将他与人潮隔开来,并吩咐随行人员带路往停车的地方去。 看着一路被护着的佟远东,严堂心里竟生出了几分欣羡,同时又夹杂着些许酸涩之感。 这时,佟远华转头微笑着跟严堂说,“严堂同学,你今天的演讲课题非常具有前瞻性,我也很钦佩你的才华。我这个弟弟比较皮,希望你别介意。” “小佟总客气了,我这次只是运气,要不是佟小少爷的研究课题涉及到与盛田的合作,论证数据无法公开,第一名未必能轮到我。” 严堂的礼貌谦逊,不禁让佟远华对眼前的青年更加欣赏,他轻轻的拍了拍严堂的肩。 “快下雨了,我们早点回去吧。”随后,几人一同朝着停车场走去。 上车后,佟远华礼貌地向严堂询问了住址。严堂犹豫了一下,然后解释说他还需要回学校处理一些紧急事务。 听到这里,佟远华不禁对严堂的刻苦精神表示赞赏,他微笑着点点头,然后示意司机改变方向,前往学校。 车子启动后不久,坐在副驾的佟远华,突然戴上了耳机,同时打开了笔记本放置在腿上,似乎有一个临时的会议要处理,于是司机就把隔板升了起来,将前座和后座隔成了两个世界。 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严堂和佟远东静静地并排坐在汽车后座。严堂身子挺的笔直,看着就像个乖巧的小学生,一动不动。 然而在右膝上小幅度抓放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严堂此刻不易察觉的紧张。 佟远东坐在严堂的左侧,眼神不经意间飘向他,眼中闪烁着探究与好奇。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柔和的弧度。 “我怎么觉得你不像商教授的学生呢?”佟远东突然轻笑了一声。 严堂不明白佟远东的意思,“为什么这么说?” “这么好的聊天氛围,你居然都不跟我聊聊麦克斯韦方程组。”佟远东做出一副似乎很遗憾的表情。 “你希望我跟你聊麦克斯韦方程组?” 这位佟小少爷的心思严堂实在是捉摸不透,像不像教授的学生为什么会跟讨论方程组有关系? 严堂的眼睛盛满了不解,轻微的偏过脑袋疑惑的看着对方。 圆溜溜的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就像只迷路的梅花鹿,佟远东身体里的恶劣因子一下子就被激活了。 “我垮专业到微波技术的那个暑假,商伯父见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考我麦克斯韦。”佟远东把身子侧向严堂,“而且,不是商教授说的吗?同一个研究方向,多多交流。” “那你是想怎么聊,要我把四个方程都给你写出来吗?”严堂试探性的问道。 佟远东瞬间就被严堂清澈又认真的神情给逗乐了,“哈哈哈哈,不用了,麦克斯韦方程组已经跟商伯父讨论过了,你可以想个其他的,咱们来聊一聊。” 佟远东目光柔和的盯着严堂,从机场到学校这段路程的大概半个多小时,足够他们聊很多东西,比如喜欢什么样运动,对什么类型的电子产品感兴趣,喜欢去什么地方旅游。 想到这些问题的答案马上就要从严堂嘴里一个个娓娓道出,佟远东心里竟生出了几分隐秘的雀跃来。 “不聊麦克斯韦方程组?那我们要聊史密斯圆图吗?”严堂轻轻的眨巴了一下眼睛,歪着脑袋。 这会轮到佟远东说不出话了,收回之前那句话,他们果然是师徒。 “你想怎么聊史密斯圆图?”佟远东双手抱胸,战术性的往后仰。 “我们都知道史密斯圆图,也叫做史密斯阻抗圆图,它是一种特别的图形工具,用来帮助我们理解和分析阻抗或导纳的变化规律。但是,今天我听的学术报告已经够多了,所以严堂同学,你觉得史密斯圆图,除了作为工程工具,还能有什么别的解读吗?” 严堂听后,似乎陷入了深思。他沉默了片刻,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直到佟远东开始怀疑是否应该换个轻松的话题来缓解这种紧张的气氛。 然而,严堂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觉得史密斯圆图更像是一个蕴含了人生哲学的伟大图示。” 严堂的神情突然变得格外的认真。 “首先,史密斯圆图上的每一个点都代表了一个复数。” “没错,我们也知道一个复数由实部和虚部组成,它们共同决定了复数在圆图上的位置。” 佟远东也转过身子面向严堂,右手靠在背椅上,支撑着脑袋。 从他的这个角度可以清晰的看到严堂右侧脖子上淡蓝色的血管,以及血管上浅红色的小痣。 严堂停顿了一下,他的眼睛开始闪动着火苗,“圆图上的每一个点,都是一个独特的复数。这个复数的实部和虚部,就像我们人生中的每一个瞬间。” 严堂的这个观点让佟远东眼前一亮,“确实是这么一个的道理,我还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新颖的观点,可以再详细说说吗?” 此刻昏暗的车厢里,严堂的眼睛是最璀璨的星辰,嘴角扬起了一个弧度,声音温和又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在敲击着佟远东的心头。 “实部,它代表着我们生活中的稳定基石——家庭、友情、健康,这些是我们生活。” 说话间,严堂也不知觉往佟远东的方向前倾了一点,佟远东的个头很高,严堂只能轻微的仰着头。 “那虚部呢?”佟远东好奇地望着严堂的小脸,有些目不转睛。 “虚部,则象征着那些充满变数、挑战与机遇的因素——工作、感情、梦想。它们让我们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充满未知与可能。” 严堂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比划着,仿佛在描绘一个无形的圆图。 “就像我们在圆图上看到的那样,随着角度和半径的变化,复数也在不断地移动、变化。” “当我们观察复数在圆图上的变化时,就像是在看人生的起伏与变迁。有时我们处于圆图的中心,生活平稳而安逸;有时我们则靠近边缘,面临着重重挑战。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在这个圆图上留下了自己的轨迹,不管是在圆图的哪一个点,都在努力的不断前行。” 这时刚好遇到了红灯,司机轻踩刹车,车子平稳的停在了人行道前,但佟远东还是觉得自己感受到一点车身的摇晃,因为那颗浅红的小痣此刻正晃着自己的眼睛。 佟远东突然觉得有点口渴,于是从后座箱里掏出一瓶矿泉水,猛灌了一口,然后又拿出一矿泉水递给了严堂。 “你说得真好,严堂。这瓶水,就当作我对你精彩见解的致敬吧。” 正文 第70章 番外二 还是存稿(宝子们先别看) 高楼大厦的霓虹灯交相辉映,不一会绿灯就亮了,车子又再次缓缓的启动,继续朝着流光溢彩的城市里前进。 一路上,严堂还在继续讲述着他的“圆图哲学论”,他的声音就如同此刻暴雨后的夜色,宁静而平和。 佟远东从未听过如此新奇的理论,他前倾着身子,全神贯注的听着,时不时还会随着严堂的思路,或附和或疑问。 无疑今晚的严堂像一个神秘的宝藏,总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他意想不到的惊奇。 只是这个时候的佟远东还不能明白,在他眼里严堂的那些惊艳新颖的奇妙言论,其实都是严堂这二十四年的人生历程。捧到佟远东面前时,严堂已经涉过了千山万水,淋过了暴风雷雨,带着一身的潮湿,才终于飞到了阳光之下。 温情的时光总是美好又短暂,终于在快到学校的时候,严堂被一阵手机微信的信息提示音打断,是从他的裤兜里传出来的。 佟远东这时右手正握着手机,脑袋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严堂,笑着带着一丝调侃,“真巧啊,刚到学校,你的手机就居然神奇来电了,我这儿有充电宝,要不要借给你,免得你手机待会又不懂事的关机了。” 严堂的脸不觉就变得热烘烘,刚才高谈阔论,游刃有余的模样消失的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瞬间闪过的慌乱,就像是考场上被抓到传递纸条时的窘迫。 真是个恶劣的家伙,严堂反思着,佟远东的笑容太具有迷惑性了,他才会一时放松了警惕,以后跟他说话一定要再小心些,不能让他又钻了空子。 “以后”,严堂突然反应过来,在自己的潜意识里,居然以后开始了默认两个人的下一次交会了,这好像不太妙。 严堂捏着手机不再说话,转过头去看窗外的街灯辉煌,只留下一颗毛绒绒的脑袋对着佟远东,红彤彤的耳朵正告诉身边这条狡猾的猎犬,耳朵的主人此刻的局促懊恼。 “不看看是什么消息吗?”佟远东尝试说些什么,缓解一下突然有些凝固的气氛。 严堂装作没听见,不理他。 “万一是商教授有事找你呢?”毛绒绒的脑袋似乎有一些松动,商教授的航班还有一会启航,说不定……,不对!严堂立马否定了,这条恶犬最喜欢作弄人了,说不定又是再哄他。 “还是真是商教授啊!” 某条被记小本本的恶犬又开始说话了,只是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商教授在群里发消息呢,他好像护照落在酒店了。让我们帮忙去酒店找找。” “什么!” 严堂有些慌忙从掏出手机,打开解锁面,立马点进微信,一个刚建好的群,连名字都没有,群里也是一片风平浪静,什么消息都没有。 只是微信下栏通讯录上多了一个红点,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严堂机械的点了进去,头像是一只大金毛,在湛蓝的天空下跃起,含住了一个红色的飞盘,十分的可爱。 申请人:佟远东。 “怎么样,我的狗帅吧?”佟远东笑得有些得意。 “它叫什么名字?”严堂的脸色有些缓和。 “他叫堂堂。”佟远东朝着严堂不正经的挑了挑眉。 “一点也不好笑。”严堂发誓再也不要跟旁边这个人多说一句话。 “别生气别生气,开玩笑的,他叫桶桶,一岁半了。”佟远东神情得意,像是一个等待表扬的小学生。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桶。”佟远东又接着补充道。 “桶桶?哪有人给自己的狗取这个名字?”严堂突然为这条小金毛摊上这样不靠谱的主人有点惋惜。 “是啊,还有人明明都看到好友申请了,还不点通过呢?”佟远东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这时车子停下来了,司机放下了隔板,提醒后座的人,学校到了。 严堂立马跟司机致谢,然后下车,并走到前座去跟佟远华礼貌告别,全程没再多跟佟远东说一句话。 佟远东急忙把脑袋伸到窗外。 “嘿,严堂,你到底加不加我微信?” “不是有聊天群吗?”严堂有恢复了从容不迫的样子。 “那我单独找你的时候怎么办啊?” 他们两,一个坐在车里,一个站在车外。晚风轻轻的吹起严堂额间的发,车子也慢慢启动,开始向前滑行。佟远东听到严堂的声音从风里传来。 “要不你试试微信摇一摇?” 佟远东一下子被噎住了,说不出话。眼睁睁的看着严堂的身影,由近到远的慢慢成一个黑点最后融入这蓉蓉夜色。 严堂走进学校,心中惦记着合作项目的细节,一路疾步回到教研室。当最后一封邮件处理完的时候,夜色已深,城市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像是在诉说着都市的喧嚣与繁忙。 他抬头一看,时间已经悄然指向了深夜十二点半,严堂伸了个懒腰,然后起身收拾背包,走回了自己在校外的小出租屋。一整天的劳累,他急需一场睡眠来拯救一下身体的疲乏。 推门而入,一股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严堂习惯性地皱起眉头,打开窗户,让夜风带走室内的沉闷。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板,一张黄色的便签纸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走近一看,原来是房东留下的收租信息。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取下便签,心中盘算着这个月的开销。 将便签纸随手放在桌上,严堂脱下外套,准备稍作休息。这时,手机屏幕上闪烁起了韩江贵的视频请求。 韩江贵是严堂的大学同学兼室友,严堂出国后,逢年过节一直都是韩江贵替他回老家,查看弟妹功课,送奶奶去医院体检。 难道家里出事了? 他微微一愣,立即点下接听键。视频中的韩江贵面色凝重,严堂的心头不由得一紧。 “严堂,睡了吗?”韩江贵的声音低沉而焦急。 “还没,怎么了?”严堂急忙问道。 “你奶奶前几天突然摔倒了,幸好严知在家,及时把她送到了医院。” 韩江贵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医生诊断为蛛网膜下腔出血,但还好发现及时,没有需要开颅手术。现在已经抢救过来了,她刚刚醒来,说想见见你。” 严堂听到这里,心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他努力保持冷静,问道:“奶奶现在情况怎么样?医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说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但整体情况还算稳定。”韩江贵安慰道,“你别太担心,严知和家里人都在这儿照顾着。” 严堂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此刻自己无法立刻回到国内,但他希望能为家里做些什么。他想了想,说:“老韩,你能不能帮我跟奶奶视频一下?我想跟她说说话。” “当然可以。”韩江贵说着,将手机转向了奶奶的病床。 视频中的奶奶脸色略显苍白,但看到严堂时,眼中却闪过一丝光亮。 她微笑着说:“堂儿,你回来了?” 严堂心中一酸,他知道奶奶是因为想念他才这么说的。他强忍着泪水,微笑着回答:“奶奶,我没回去,但我一直都在想您。您一定要好好休息,早点好起来。” 奶奶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慈爱和期待。她叮嘱严堂要注意身体,好好学习工作,不要为她担心。严堂一一应下,心中却更加沉重。 挂断视频后,严堂收到了弟弟严知发来的信息。信息中,严知告诉他自己暑假打工挣的钱都用在了奶奶的治疗上,现在有些紧张,希望能从哥哥这里借些钱凑一下下学期的学费。 严堂看着这条信息,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弟弟一直都很懂事,上大学很少向家里伸手要钱,他每次就只需要负担部分妹妹的学费就好。但这次为了奶奶的治疗费用,他肯定是付出了很多。 严堂没有犹豫,立刻给弟弟转了一笔钱,并附上一条信息:“小弟,钱收到了吗?不够的话再跟哥说。” 夜深了,严堂独自坐在沙发上。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一幕幕关于家的画面和那些熟悉而亲切的面孔,此刻却显得如此遥不可及。 忽然胃部传来一阵轻微的蠕动,他站起身,习惯性地走向客厅角落的二手冰箱。冰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冷风夹杂着些许霉味扑面而来,让他不禁皱了皱眉。 严堂逐一检查,发现连一片剩菜、一罐饮料的影子都没有。他无奈地关上门,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里,光线稍显明亮,但依旧带着一丝冷清。严堂打开橱柜,希望能找到一些速食或零食,但除了几盒早已过期的调味料,就只剩下一袋孤零零的面包。 他拿起面包,注意到包装袋上印着模糊的过期日期,正是今天。 严堂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对于这种生活状态已经习以为常。他没有任何犹豫,将面包扔进了垃圾桶,仿佛扔掉了对生活的最后一点期待。 回到卧室,严堂开始匆匆洗漱完,就躺进被窝里准备睡觉,此时周围的一切也都陷入了沉寂。 他翻了个身,打开手机进入微信,屏幕上佟远东的好友申请界面仍然停留在那里。严堂点进佟远东的头像,手指对着大金毛虚虚的比划着,却不敢触摸。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困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拼命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束缚。 严堂说不清内心是什么感受,或者他该大方一点,坦然的接受微信申请,幸运的话,大家一顿畅聊,还能发现彼此其他的闪光点,说不定对方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恶劣。 可是然后呢?人生里能遇到有意思的人数不胜数,值得我们耗费精力去认真对待的事也有太多,或许很快他们都会忘记这次意外的交集,然后成为躺在对方通讯录里的记忆模糊的路人甲。 他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他再次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手指滑动,删掉了佟远东的好友申请。 正文 第71章 某宝 一顿便饭的时间不长很快就结束。 林潜半蹲在门口穿着的时候,立在自己面前,踏着灰色格子拖鞋的人一动不动。林潜抬起头,逆光下佟远东的抱着双臂,面上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比起一脸温和,站在门口送客的严堂,佟远东看着更想是个赶客的。 “佟总,要一起走吗?” “我说了要走?” 佟远东的脸色有些发白,可能是刚刚流了太多鼻血,现在说话没有以前那么强势。 “啊?饭不是已经吃完了吗?” 佟远东剜了林潜一眼,“桶桶喜欢这儿,赖着不走了。” 汪汪汪 这时一阵金毛的闹腾声,由远到近地传了过来。 只见严堂招了招手,眨眼间,桶桶就巴巴冲了上来,后脚站立,前爪还扑在严堂的胸前,长长的尾巴不停在地上摇动。 “桶桶!你给我下来!” 佟远东怒吼一声,桶桶反而靠严堂更近了,时不时还伸出舌头,在严堂下巴乱舔。 嗷呜一声 桶桶的脖子上,套起了牵引绳,佟远东脸瞬间涨成血色,提着桶桶,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林工走不?我送你出小区。” 说话的功夫,佟远东就已经换好鞋,站在门口。 林潜连忙跟严堂告别,追上佟远东。 “佟总,你还要在这小区逗留一会吗?” “……” 佟远东一脸嫌弃地啧了一声,“我也住这个小区。” “哦。” 林潜点头的间隙偷瞄了佟远东一眼,佟远东依旧黑着脸。不过刚刚晶圆盒,却被他稳妥地放在卫衣口袋里,一只手还伸了进去,小心翼翼地护着。 看来佟总和严总出除了了气场不对付,其他都还蛮合拍的。只是老是这么针尖对麦芒的,终究不是利于长久合作。 想到着,林潜心下一动:“优秀的人果然都是相似的,佟总和严总可真有缘,不仅住的地方在同一个地方,连穿衣品味都一样好。” 听到前半句,佟远东只是哼笑了一声,可听完后半句,佟远东破天荒的回过头,语气低沉:“你觉得这件T恤好看?” 佟远东这么一问,反而让林潜有点拿不准了,难道佟总不喜欢跟严总有相似的地方? 不是说相似是拉进两个人距离最快的方法吗? “好……好看啊。” 感觉自己好像说错话,林潜吐字都有些结结巴巴。佟远东虽然板着脸,却悄悄挺起了胸膛,扬着眉毛,努力憋住上翘的嘴角。 “是吗?这件衣服可是……” 话音未落,一个牵着杜宾的男人从旁边的别墅大楼走了出来,银纸的边框眼镜在夜灯下熠熠生辉。 好巧不巧,身上的衣服除了颜色,款式几乎是一模一样。 林潜见过这个男人,在深城的财富杂志上一篇关于秦家的特稿宣传。 “佟总,您看,那位先生跟您的卫衣也是同一个款式,看来精英人士的眼光果然都很相似。” 说完这句,周围的气场瞬间降了几度,一阵夜风吹过,林潜没忍住打了一个喷嚏。 佟远东停住了脚,桶桶也突然变得警惕起来,朝着来人龇嘴。 “秦大少,好久不见。” 秦都看到佟远东时,脸上并没有什么起伏,“佟小少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昨天不是才见了吗?” 佟远东瞧着秦都那身衣服,心底像是灌了一大杯柠檬汽水,酸得直冒泡。 “林工,沿着这条道直走右转,我就不送你了。” “佟总?” “晶圆数据,明天上午一定发给你。” “好……” 林潜以为晶圆要应该要明天才能找到工厂测试,听佟远东这么一说,难道这次测试跟面前的这位秦先生有关。 想通一切,林潜便识趣地自己离开。 …… 听到别墅门口动静时,严堂刚好在客厅接水。 “怎么今天遛桶桶遛了这么久?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 桶桶似乎很累,习惯地绕着严堂闻一圈,接着就回到自己的小窝里趴着了。 “桶桶这是怎么了,出去一趟累成这样?” 佟远东沉着脸,二话不说就把严堂压在沙发上,拉扯着对方的衣服,仿佛使不完的牛劲。 “这么急不可耐,补汤够劲这么大?” 严堂吃疼一声,推不开身上使劲的蛮牛,干脆一巴掌拍了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没让佟远东消停,反而直接上嘴,咬开严堂的衣领。 “知道后劲大,还给我盛这么大一碗。” “衣服咬破了!”严堂又打了佟远东一个嘴巴。 “衣服哪买的?我给你赔十件。” 看着胸口上连撕带咬绞成几块的新卫衣,严堂哭笑不得。 “不是你非吵着我要穿情侣装,刚从某宝买回来,你就这么乱来?” “某宝?山寨货?” 佟远东的眼睛瞬间上色,像饿急了的狼,连眼白也爬满了血丝。 “不要了,老公给你买新的。” “你别乱来。” “乱来吗?还有更乱的!” 说完佟远东暴力地扯开身上的衣服,结实的胸肌刺激着在严堂眼球。 明明今天没有喝补汤,严堂却觉得自己也开始口干舌燥了。 “桶桶还在阳台。” “她睡着了。”佟远东亲亲严堂的脸颊,随后笑了。 “你烫了,宝贝。” “我……” 不等严堂说完,佟远东就把撕碎的衣服揉成团,塞进严堂的嘴里,整个鼻腔瞬间溢满了熟悉的体味,还沾点轻微的汗味,像炸开的催情香。 “小声点,别把桶桶吵醒了,老公跟你一起爬上楼。” …… 第二天早上,严堂是被渴醒的。喉管仿佛黏在一起,他张了张嘴,扯到了嘴唇咬破的地方。 嘶。 严堂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醒了?先喝口水。” 意外的,佟远东今天没有赖床,早早地穿好正装坐在书桌旁。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严堂的声音还有些嘶哑,于是又猛猛灌了几口水。 “昨天那批晶圆的数据出来了。” “这么快,快带我看看。” 不等严堂起身,佟远东就把笔记本举到严堂眼前。 严堂移动着鼠标,眉头越皱越紧,“数据怎么会长成这样?是不是晶圆表面氧化了?” “氧化的话,不会出现整个通带都失效,光是从曲线特征推测,更像是短路。” “短路?航星的工艺不是做到了0*63微米吗?” “但这次流片上的最小工艺尺寸是0.6微米。晶圆制作对环境要求特别严苛,湿度变高,或者温度跟之前有细微差别,都会导致失败。上次能做出来,大概只是运气。” “你的意思是说,之前做出来没问题的晶圆,只是碰巧碰上了合适的物理条件。” “可以这么说,其实根本原因还是航星的设备没有更新,工作环境老旧。” 严堂低头沉思了片刻,“还剩不到2个月就要交货了。还来得及吗?” 正文 第72章 坦白 佟远东摇摇头,“再去重新找厂线加工,已经来不及了。” 严堂应该发火的,只是昨晚太过放纵,此刻他的嗓子像是被砂纸擦过,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 或许这就是放纵享乐的惩罚。 温柔乡里待太久,都忘了生存的基本警觉。 事情没有尘埃落定前,任何一个环节都应该亲力亲为,才能保证不会让人有机可乘。 金胜这次要5K的样品,如果这批研发晶圆没问题,不用再经过小批量,数量都能满足需求。 可惜了。 “这批晶圆里一颗正常的样品都没有吗?”严堂轻点鼠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屏幕翻动的测试曲线图。 粗糙的鼠标被拿走,右手被另一只手覆盖,干燥又温暖。 “别看了,样品失效率高达98.7%,能选出的样品不到一百颗。” 佟远东按下锁屏键,强行将严堂的注意力拉回。 “堂堂,问题总能解决的,你别太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 严堂抽回手,双手捏拳藏在身后,喉管如同破了一个洞,发出来的声音,嘶哑又低沉。 “这次出差主要三件事,利用航星改善后的工艺,获取模拟数据,设计产品。现在看来,每件事都是半桶水,没一件做好了。” “航星器械的的物理保养没做好,这不怪你。” “可该我冲锋在前的时候,我却躺在医院里心安理得的养病。” 严堂转过身,双手捧着脸,肩膀微微地颤抖。 “你哭了?”佟远东按住严堂的肩,小心翼翼掰过严堂的脸。 严堂打开佟远东的手,“我只是有点累。” “那就好。”佟远东舒了一口气,随后又继续安慰道,“还没到最后时刻,说不定惊喜比意外先来呢。” 严堂身子一顿,他细细地瞧了佟远东两眼,“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 “我们家堂堂可真聪明。”佟远东笑得人畜无害,“就在一个小时前,美国发布了技术禁令。” “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 严堂一下子弹坐起来,“这么说,海帝不仅收下了航星的烂摊子,连带着到手跟南亚的合作也黄了。” “是这么个道理,航星这些年的亏损是个无底洞,以后都得海帝自己来填,他以为航星拉拢了南亚的合作,可是没有南亚提供衬底材料,他连晶圆都做不了。” “可是除了南亚,海帝还能找别的衬底厂家。” “你忘了,航星跟南亚的合约里可是签好了,三年内,不能接收别家工厂提供的衬底材料。” 听到这,严堂心下一跳,冥冥之中仿佛是有什么因果在纠缠似的。 当年,海帝就是利用类似这样的条款漏洞,限制航星引资,最后在南亚注资的时候,彻底蚕食航星。 没想到天道好轮回,刚收购完航星,又被南亚的这条合约掣肘住了。 没有衬底材料,海帝的中高频滤波器也别想做了。 “这么说,我现在几乎可以完全不管WIFI这个项目的后续,等着听佟总安排就行了?” “怎么?现在来埋怨我抢了你总指挥的工作?” 听到佟远东不着调的玩笑话,严堂心下沉了一分。 原本只是他一个人负责的工作,因为住院,项目的第一责任人也添上了救场的佟远东。两个老板都出动了,最后项目还交不了差,孟泽航估计会被他们两个气得想退伙吧。 严堂低头自嘲一声,“你平摊了我第一责任人的位置,要是这次项目要是失败,我还能少扣奖金呢。” “不会失败的。” 佟远东轻抚着严堂的碎发,“我说过,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都会想办法帮你实现。” 严堂抬起头,对上佟远东那双沉若深海的眼睛,“我现在明白了,你为什么会在金胜面前答应三个月交货。” “哦?说来听听。” “因为从始至终,你就没想过要做成WIFI这单生意。” 佟远东下意识别开严堂的对视,“怎么会这么想,我不是在很努力的帮忙完善产线吗?” “你一开始就只是想搅黄金胜和海帝的生意,是吗?” “不全是,你还猜到什么?”佟远东终于又抬眸,眼睛里闪着繁星。 “你在隔岸观火。” 佟远东笑了,他张开双臂环上严堂的腰,“你是怎么发现的?” “刚刚想通的。” 严堂低下头,胸口的起伏又重新变得平缓规律,“美国制裁这件事,你应该在回国前就听到风声了吧。” 佟远东没有否认,只是环住严堂的双臂箍的更紧,勒得严堂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 “所以你在等,等海帝上钩,一旦他做不成滤波器,要么跟金胜违约,要么找南亚商议改条款。不管选哪一个,海帝都得扒层皮。而金胜为了能准时交货,就只能找鼎峰重新谈合作,到时候主动权就回到我们手上了。” “我说对了吗?” 佟远东抬起头,重重地啄向严堂的嘴角,却被严堂提前挡开了。 他偏头躲开佟远东的动作,双手抵在他胸口用力一推,将人推开半米远。 “佟远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佟远东微怔,指尖还残留着落空的凉意,他望着严堂紧绷的下颌线,喉结滚动:“我……我在为鼎峰争取最大利益,也希望这些污糟事能离你远点。” “用整个项目当诱饵,拿团队几个月的心血冒险?” 严堂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明明早有计划,却任由我们在医院里焦虑,然后飘飘说一句‘别担心’?” 佟远东张了张嘴,还未出声就被严堂打断。 “如果美国的禁令并没有下达,金胜的5K订单怎么办?我们承诺的三个月交货期,难道要让整个研发部去背失信的黑锅?” 严堂的声音因愈发沙哑,“你在布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其他人的处境?孟泽航为了拿下金胜的合作,把自己喝到医院洗胃,还有熬通宵调试加工的林潜,难道我们所有人这些天的努力,在你眼里是不是只是一盘棋里的棋子?” 卧室陷入死寂,唯有空调外机的嗡鸣声在耳畔盘旋。佟远东垂眸盯着严堂攥得发白的指节,心脏突然钝痛起来。 “我只是不想让你冒险。”他低声说,“海帝和金胜勾结,我们正面竞争胜算太小。” “所以你就擅自决定把所有人蒙在鼓里?”严堂扯松了领口,领口歪斜得像他此刻凌乱的情绪,“你总说要帮我实现目标,可你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愿意给我。” 佟远东向前半步,却在严堂后退的动作里僵住。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打着“保护”的旗号,不知不觉间筑起了一道高墙,将严堂隔绝在他自以为是的安全区外。 “对不起,堂堂。” 严堂听见佟远东略带沙哑的声音,“我……我习惯了独自做决定。” 落地窗的窗帘突然被风吹开了一道缝隙,阳光斜斜地溜了进来,照在严堂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他沉默良久,才开口:“我知道你是为鼎峰好,也明白商场如战场。”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下次,能不能在行动前告诉我?哪怕只是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这种失控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这些天,严堂接收到的信息太多了,秦都的质疑,孟泽航的提醒,林潜的不安,还有他怀里揣着的惴惴不安。 他的处境,恰似盲人循着盲道踽踽独行。脚下的触感规整清晰,凹凸纹路传递着安全的信号,可抬眼望去,看不见来路,也辨不清方向。每迈出一步,都在熟悉的轨迹与未知的恐惧间摇摆,既依赖着既定的指引,又被前路的茫然攥紧心脏。 佟远东喉间发紧,伸手想去触碰严堂,却又怕唐突,最终只是攥紧了自己的袖口。 “抱歉,我只是……习惯里独自做决定。但是……我没想过让你和林潜的这次付出白废。”远东的声音裹着滚烫的承诺。 严堂感觉自己似乎又呼吸不上来了,他轻叹一声,双手捧着佟远东僵硬的脸颊:“你在外边怎么与人周旋,我都可以配合,但滤波器芯片研发是我们的立身之本,是所有工程师的心血。你可以布局全局,但必须给研发部留条活路。” “好。” 严堂抬头,撞进他眼底的郑重,突然觉得胸口的闷气消散了些。 佟远东突然凑前,额头几乎要贴到对方,当指尖擦过严堂手背时,还故意多停留了半秒,“你放心,产品的研发你只管往前冲,我会把所有见不得光的伎俩,都变成你脚下的路。” “少来电视剧那套。” 严堂喉间溢出轻笑,却藏不住眼角释然的弧度,“赶紧想想工艺线的事,再拖下去,WIFI设计都要长蘑菇了。我们得尽早将项目close down,免得夜长梦多。” “其实……”佟远东的拉长了声调,“我已经联系好新的工艺线了。” “真的吗?”严堂像是重新注入了生命力,整个人重新焕发出活力。 “什么时候的事?难道是越通?你跟Danny先生已经谈过合作了?” Danny先生? 短短几个字的称呼,却像是点了佟远东的死穴,他抿着嘴,瞬间不想多说一个字。 “是Danny先生吗?” “嗯。”面对严堂的追问,佟远东还是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那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去越通吧。”严堂掀开被子,往衣帽间去换衣服,转身时被佟远东拉住手腕。 “等等。” 佟远东突然将人拉近,在严堂错愕的目光中,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织成灼热的网。他盯着严堂泛红的眼尾,声音低得像在说情话:“以后别推开我,好吗?” 严堂僵了一瞬,最终轻轻“嗯”了一声。 正文 第73章 越通 电梯降到停车场,柔和的灯光倾泻而下。 佟远东的目光掠过停车场那辆黑色幻影,像掠过冗长的恭维,径直走向那辆银辉流泻的揽胜。 “劳斯莱斯不是你上周才买的吗,怎么又换新车?” “不好看吗?” “你以前不是说,黑色才配得上你的气场?” 佟远东轻哼一声,挽起白色高定西装的袖口。 “我变了,我现在不喜欢黑色,尤其是穿黑衣开黑车,还养黑狗的人。” 说完还不忘孩子气地摊开手,在严堂面前虚划一下,“今早空送过来的白色高定,是不是比黑色好看?” 严堂的目光扫过他胸前晃得人眼瞎的钻石领针,掠过仪表盘反光的银色旋钮,最终落在那双擦得能倒映灯影的皮鞋上。 “好看。” 像个暴发户。 听到严堂的夸奖,佟远东得意地仰起下巴,手腕微微一转,骄傲地甩开车门,坐了上去。 “今天这么高调张扬,你确定是去见客户。” “你刚不是还夸我好看” 严堂忍不住摇头,还真是…… 骄奢淫逸。 车子疾驰在通往越通的路上,车载电台里正播报着行业新闻。 “海帝集团因无法获取衬底材料,中高频滤波器项目被迫暂停,其股价今日开盘即暴跌18%……” 严堂盯着窗外倒退的广告牌,那些绚丽的色彩在他眼中渐渐模糊成一片光斑。他转头看向专注开车的佟远东,男人高挺的鼻梁在侧光下投出一道冷硬的阴影,领带夹上的碎钻随着车身晃动闪烁。 “你猜,海帝这次吃了这么大个亏,会怎么处置航星那批人吗?”佟远东微微偏过头,饶有趣味地发问。 “海帝想干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再开慢点,咱们就要迟到了。” “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那么守时干嘛。” 佟远东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猛地踩重了油门。眨眼间车子翻过地平线,远处越通大厦拔地而起,蓝色的玻璃幕墙上流转着粼粼日光。 电梯数字跳到32层时,严堂注意到佟远东反复整理袖口的动作。 接待员将两人带到总经办门前,还没抬手敲门,门已经从内推开,是一名五十来岁的男人立在门框。目光触及佟远东时突然一亮,饱满的面颊瞬时堆绽起重重笑纹。 “是小东啊,多年不见,都成大人了!快让叔叔好生瞧瞧。” 佟远东的手被他拉着,直接往办公室里带。佟远东踉跄地跟了两步站定,指节叩了叩对方手背。 “秦叔,我都奔三的人了,还叫小名呢。” “怎么?翅膀硬了,不跟你叔亲了?” 佟远东低笑一声,眉梢扬起:“亲不亲的——”他忽然将严堂往前轻推,“就看您今天签字笔落纸的速度了。” “滑头。又要打什么鬼主意?”男人啧了一声,目光转向严堂,不等介绍便伸手相握,“这位是?” 严堂虽未摸清状况,但几乎能肯定对方就是通越集团的掌舵人,秦尚峰。于是从容伸手回握,“秦总您好,我是严堂,佟总的合伙人,幸会。” “严堂?”秦叔眯了眯眼,“原来就是你啊?” “秦叔知道我的合伙人?”佟远东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不自觉地向前一步,挡在了严堂前面。 “怎么不知道?没回国,就把国内的大企拒个遍。武城竞标,还把海帝集团搞得下不了台。” 秦尚峰意味深长地扫过两人,“还真是,后生可畏。” “秦叔,如今可是年轻人的主场,您啊——”佟远东轻叹一声,语气骤然轻快,“不如早点抱上大孙子享清福。” “想抱?也得有孙子可抱啊。”秦尚峰无奈摇头。 “那得催催秦大少上点心,我侄儿都念小学了。” “你在深城晃了一个月,没帮我敲打敲打他?” “哪敢啊?秦大少哪儿听得进我的话。” 严堂听着两人熟稔的调侃,目光在佟远东眉梢轻挑的弧度间游走,原来这人绕开秦都,竟是直奔董事长这层关系而来。 只是秦氏集团的业务,这几年几乎是全权交给了秦都在打理,就目前佟远东与秦都那水火不容的态度,佟远东这么做,秦都能接受? 严堂正思索间,办公室门被推开。 秦都身着笔挺白西装,银丝眼镜下眉骨微凸,衬得气质愈发清冷淡雅。 对于严堂他们的到来,秦都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他对屋内来客颔首示意,目光扫及严堂时仍是饱含暖意,却在与佟远东相撞时骤然收回,口吻只剩公事公办的疏淡:“爸,合同拟好了。” “说曹操曹操到。”秦尚峰笑着接过文件,“都妥当了?” “都妥当了,您再过目一下?” “不用了。” 秦尚峰大手一挥,将合同推至佟远东面前。 “小东你自己瞧瞧,你秦叔到底够不够亲?” 佟远东接过合同翻开,双手捧着递到严堂面前,后背微微弓着,均匀的呼吸轻轻地拍着严堂的耳根。 严堂直接拿过合同,侧过身子细细地翻看起来。翻过的白纸轻快地跟随着严堂的眼睫轻眨。 “纳米级蚀刻工艺?”严堂的眼睛越来越亮,有些不可思议地抬望着佟远东,“那不仅是WIFI,更高频更精细的工艺产品,我就都能做了!” 秦尚峰慢条斯理地在茶几旁落座,为自己斟了杯茶:“怎么样,这份合同满意吗?” “秦总拿出如此诚意,难道没有其他附加条件?“严堂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合同边缘。 “合同上不是写清楚了吗?我们会以投资方的形式给鼎峰注资5个亿,越通的工厂线需要优化,需要鼎峰合作改进。合作期3年,我们只要利润分成的40%。” 严堂的指尖微微收紧,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倒映出他眉心微蹙的纹路。 “秦总的诚意的确很足,只是40%的分成比例,我们需要再商榷。” 严堂合上协议向前一步,“越通目前仅能提供蚀刻工艺,缺乏核心的光刻技术,整条产线流程尚不完善。” 秦尚峰放下茶杯,目光在严堂脸上停留片刻,忽而转向佟远东笑道:“小东,你这位合伙人倒是看得透彻。” “我挑人的眼光,什么时候错过。” 佟远东回得不谦虚,拿过合同虚虚翻了了几下,随后跟严堂解释道,“光刻工艺不在这份合同上。” “还有其他合同?” “没错。”佟远东抬眸,还不忘朝秦都掀了掀眼皮。“研究院的合同已经和秦大少签过了,卓越芯会与鼎峰共建光刻研究院,技术授权和设备调试下周启动。” 严堂的目光随即投向秦都。 “研究院的合同的确在在上个月就已经敲定了。”一旁的秦都回答了严堂的疑惑。 “光刻工艺是重中之重。”秦尚峰转着茶杯笑了,金黄的茶渍簌簌落在羊绒地毯上,“不过你们放心,研究院的技术骨干都是越通半导体部门的老人。” 严堂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他抽出随身携带的备忘录,摊开在两人之间:“既然如此,鼎峰希望追加一条条款——所有新入职研发工程师,需在研究院完成为期三个月的工艺实操培训。” 佟远东抬眼,望着严堂紧抿的嘴角,忽然想起昨夜在书房里,这人还攥着笔记本电脑,指尖在触控板上划下的都是“光刻工艺人才缺口”的调研数据。 “这个提议很合理。”秦尚峰的雪茄在玻璃烟灰缸里碾出火星,“不过培训期间的耗材损耗——” “鼎峰承担30%。”严堂截断他的话,“但研究院需开放核心工艺的模拟操作权限。” 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佟远东看着严堂指节泛白的手背,忽然伸手将协议拽向自己,钢笔在附加条款处落下流畅的批注。 成交。“秦尚峰笑着鼓掌,目光在两人交叠的文件上转了转,“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严总这么盯着人才培养,倒像是怕我越通挖墙脚?” 严堂合上备忘录,抬头时嘴角扬起公式化的笑:“秦总说笑了。只是光刻技术如同半导体行业的‘光刻机刀片’,我们总得确保握刀的人,知道怎么精准落刀。” “不错。” 秦尚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严堂:“这项附加条款提得好,有远见!” 随后他站起身,伸手拍了拍秦都的肩膀,“今后研究院的对接工作,就由你全权负责。年轻人思维活络,多和严总交流,说不定能擦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这话一出,佟远东的眉骨就突突跳了两下,斜眼瞪着秦都,刚要开口说什么,却见秦尚峰已侧身来,对他发出邀请。”小东,下午有空吗?一起去高尔夫球场切磋两杆?” 佟远东心里正窝着一团无名火,本想找借口推掉,哪知秦尚峰紧接着又笑着补充:“Danny最近球技涨得厉害,上次差点赢了我,严总会打高尔夫球吗?去跟Danny切磋切磋。” “我不会打高尔夫,不过Danny先生的球技,听着就让人期待。”严堂适时地笑着夸赞。”其实不难的。” 秦都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得像春日湖面上的薄冰,”阿堂若是不介意,我可以教你。” “不劳秦大少费心。” 佟远东突然插话,掌心不动声色地扣住严堂肘弯,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半寸。意大利定制西装的袖口擦过严堂衬衫袖扣,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既然秦叔都开口了,我也不拒绝,正好也和秦大少讨教讨教!” 正文 第74章 棋盘 深城五月的阳光,像一个巨大的聚能灯挂在头顶。 高尔夫球场,风和日丽,绿草如茵。 佟远东被秦尚峰拉着先去打一轮,看着两人渐渐走远的背影,严堂咽下一口冰镇矿泉水,找了个树荫下静坐着。 “工艺线的问题这么快就解决,没想到吧?” 秦都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已脱下西装,换上一件白色的polo衫,手上拿着一对球杆。 严堂的目光胶着远处挥杆的佟远东,“是啊,确实没想到。” 整件事就像是被提前布局完备,只需要按下启动键,即刻水到渠成。 真的就结束了? 严堂心底有些发虚。 忙活了一个多月,好像什么事也没做成,可该完成的东西却一个不落。 只是都不是自己做成的。 “怎么了?” 秦都停在半米处,他把球杆放在了一边,坐到了严堂旁边。 “不是自己挣出来的东西,反倒像吞了枚没剥壳的莲子?” 阳光从秦都的眼镜片折射出来,白色光束里浮动的尘埃,有点晃眼。 严堂抬手护着微眯着眼睛,别过了头。 “不管是不是我完成的,总归是解决了眼下最棘手的问题。” 秦都溢出一声轻笑:“老实说,远东这次的做法,确是出乎我的意料。” “放这么多烟雾弹,的确会把人绕得头晕。”严堂语气淡淡和着,只是声音略有一些疲倦。 “跟着这样的喜欢自作主张的老板,应该很费神吧?” 感觉秦都似乎又要说一些佟远东的闲话,严堂立马又板起了腰。 正要反唇相讥时,又听秦都说:“你跟远东并不是表面上的对头关系吧?” “再斗胆猜一句,你的伴侣姓佟吧。” 严堂噤声,只是直直地望着秦都。 沉默已是千言万语。 “看来我猜对了。” 秦都也从旁边的冰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咕咕地往喉咙浇。 “Danny先生不是都一直认为远东在为难我吗?” 一瓶矿泉水很快就去了一大半,秦都抬头,“之前是,况且佟远东的那些行为,确实像是在给你故意使坏。” “那您又是怎么猜出来的?” 掌心轻微摩擦塑料发出细碎的声响,秦都把水放在了一旁,“今天之前,我一直没想明白,海帝跟鼎峰只是普通的竞争关系,对于商人而言,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绝对的敌人。” 后面的话,秦都不用说,严堂也明白。佟远东是商人世家出身,树敌是下策,共赢才应该是他首选。 况且同意把中高频业务换给海帝的是金胜,没有必对向海帝下手这么重。 没有世仇,那就只有私怨了。 想通这一点,严堂心底涌起一阵悸动,但面上还是保持从容。 “您就是从这点猜出我们的关系?” 秦都像是被“我们”这两个字眼刺了一下,眼皮不可察觉地一跳,嘴角漫出一丝无奈。 “海帝之前打压你的事,我也听说过。我也替你,替微星科技感到惋惜。可平心而论,我做不到为了一个合伙人,绕一个大圈去对抗行业的龙头企业。” 秦都停顿下来,斟酌着语言又继续说。 “但金胜这次业务,海帝毕竟在背后使了阴招,远东那个睚眦必报的脾性,新仇旧恨,也不排除他会这么干。” 严堂突然笑了一下,秦都侧过头,“阿堂你笑什么?” 严堂收住笑,“每次听Danny先生谈远东,似乎都没有什么好话,现在您都已经猜到我和远东的关系,却还没有要口下留情的意思。” 秦都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改不了了,毕竟从小到大,他委实没给我留下什么好印象。” “也是,Danny先生要是一直这个态度谈远东,估计给我也不会留下什么好印象。” 严堂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又往佟远东的方向望去,远处正传来佟远东的雀跃的欢呼。 秦都闻声也望了过去,“他还是老样子,赢了球就像打赢了世界大战。” “但我确实不如他。” 严堂轻微歪着脑袋看向秦都,眉骨在阳光下投下浅淡的阴影。从远处看,就像是信徒在认真地倾听着祷告。 秦都的目光沉在高尔夫球场尽头的绿意里,草浪与天际线交融成模糊的翡翠色。他转过脸,突然提到:“还记得我们是怎么重逢的吗?” 严堂反应了一阵,“那次多亏了你,把我及时送进医院。” “我可能担不起你全部的感谢。” 秦都重新拧开矿泉水瓶,水流撞击喉咙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会我刚在东南亚办完事,坐直升机回来。本来应该去海市见我父亲。” “那你怎么出现在深城?” “直升机刚过港城,我就收到父亲的短信,让我直接回深城别墅接一个人。你知道吗,当我从父亲嘴里听到你的名字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严堂的呼吸滞住。远处佟远东挥杆的脆响传来,却像重锤敲在耳膜上。 “你说,我父亲跟你素未谋面,又是怎么知道你出事了呢?” 秦都说完,又把视线重新回到严堂身上。 严堂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收紧,裤腿布料被捻出细密的褶皱。他很想避开秦都的眼睛,却动弹不了。 那个即将解开的谜底,是一场剧烈的台风,把他困在了中央的漩涡深处。 严堂隐隐觉得似乎跟佟远东有关联? 可是,佟远东又怎么知道,秦都那个时候正回国呢? “猜不出来吧?” 秦都望着跃动的小白球,语气漫不经心,“因为那个时候,佟远东正在我父亲海市的别墅里做客。” “他为什么会在海市?”严堂不自觉加快了语速。 “不知道,大概是跟我父亲谈生意吧?” “难道说……研究院的创建?” 研究院不是说建立就能建的,人力招聘,设备就位,都得费钱费时间。 那怕秦家和佟家是世交,仅靠这点交情,不足以说动秦尚峰启动光刻研究院。 佟远东一定还谈了别的条件。 “他还做了什么?” “你知道佟老爷子在海外给佟远东买了一条完整的工艺线吧?” 严堂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佟老爷子鹰隼般的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那是容不得半分挑衅的威严。 “我听说过,难道这件事还牵扯佟老爷子?” 秦都点了点头,指腹摩挲着矿泉水瓶上凝结的水珠。 “这次研究院的光刻技术骨干,全是从那条厂线过来的,或者说,佟远东把他们连人带技术打包送给了越通。” 秦都语气平缓,严堂却听得越来越心惊。 “听说佟老爷子原本在国内,一个月前,还因为这事特意回了一趟美国,现在那条厂线的法人已经变更成佟远华了。” 严堂的指尖被自己磨得通红。佟远东竟把祖他父亲特意给他组的技术班底掏空一大半,送给了越通? 这无异于在佟老爷子眼皮底下纵火。 严堂脚边的草尖被风掀起,碎发扫过他骤然失色的瞳孔。 “远东他……”严堂的声音有些发颤,“佟老爷子该气疯了吧?” “气疯?估计佟老爷子现在怕是连族谱除名的心思都有了。” 秦都忽然笑了,“都说佟家长子佟远华颇有佟老爷子行事的作风,可在我看来,反倒是佟远东跟他父亲更像。都喜欢把棋盘铺到对手眼皮子底下,再慢悠悠落子。可惜了。” 严堂顿在了原处,内心如同台风过境,平静的风眼给他单独割开了一处桃花源,无声的宁静,让他对四周的剧变一无所知。 往昔种种,在严堂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他竟从不知道,佟远东为了护着他,做了那么多事。 佟远东明明……一直都想得到他父亲的认同的。 喉头漫过酸涩的潮水时,严堂听见自己轻不可闻的咒骂:“真是个傻子。” 心脏却似抽搐的蚕,每一下都能撞出生疼的声响。 秦都看着严堂咬的越来越紧的唇,手指动了一下,抬起的瞬间握成了拳头,收了回去。 “秦大少干嘛呢,躲着这儿绣花吗?” 佟远东的声音突然炸开,白色球衫上还沾着新鲜的草屑。他晃着球杆走来,阳光在他发梢跳跃,像撒了把碎金。 只是一张口,语气欠欠。 “难得没有你那几个碍眼的兄弟在跟前,不去多陪陪你老父亲?” 秦都不紧不慢地起身,抬手拂去衣角几星草屑,那姿态闲适得仿佛刚刚只是从自家花园的躺椅上起来。 “怎么,赢了球就急着来寻衅?”他的声音清冷,透着股漫不经心的疏离。 “秦大少说话可真不好听,你对其他客人也是这副德行?”来人皮笑肉不笑地挪揄着,语气带着几分挑畔。 “你要是没别的事就一边歇着去。”秦都连眼神都懒得给他半分,转头就冲着不远处的严堂扬了扬下巴。 “阿堂,要不要一起上场打一局?” “严堂从不跟外人……”佟远东刚一张嘴就被生生打断。 “好。”严堂率先应声,让佟远东的话戛然而止,他不敢置信地瞪着严堂,满心的焦急化作连珠炮似的追问。 “你跟他打什么高尔夫球?你为什么要跟他打?你会打吗?” 严堂余光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好似在说“小孩子别在这添乱。” 佟远东怔在原地,感觉到严堂的低气压,这才终于悻悻地闭上了嘴。 秦都微微一笑,仿佛对严堂的决定毫不意外。他转身走向球车,严堂也起身跟了上去。 微风带着热气呼呼在脸上烫着,身后听见佟远东追上来的声音。 “严堂,你等等,别扔下我。” 正文 第75章 改变 严堂好像换了一个人。 自从深城回来以后,整个人如同春雨浸润的种子,浑身上下都萌发着某种淡淡的柔软。 佟远东每回耍赖不走,严堂也再没再拒绝。 一开始,佟远东怕严堂不高兴,也就只敢睡在楼下沙发,整晚与桶桶大眼瞪小眼。 后来胆子大点,学会半夜偷钻被窝。再后来的某一天,夜半爬床时,发现严堂只穿了白衬衫,坐在床上等他…… 从此一发不可收,佟远东干脆就赖在了严堂家。 感情升温了,床上也更和谐了。 每当夜色渐沉时,空气中的暧昧因子似乎也跟着温度攀升。 佟远东指尖划过严堂腕骨的弧度,那些曾经需要试探的亲昵,如今早已化作熟稔的默契。 柔顺的配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纵容,任他提出多少天马行空的要求,严堂总是垂着眼睫应下,只在他闹得忘形时,才会扬起手背,用掌心的温度不轻不重掴在他侧颊。 可那巴掌落下的瞬间,佟远东反而像被点燃的引信,动作里的灼热更添了几分野劲,倒叫严堂低喘着别过脸去,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红。 虽说荒诞了好一阵,佟远东的心情也熨帖了不少,恨不得都把严堂供到糖罐里,每天喂他最甜的蜜糖。 深城一趟,佟远东跟嘉姨学了不少靓汤。今日是花胶炖鸡,明日是虫草老鸭,整天变着花样往严堂跟前送。 这会儿刚端上桌的佛跳墙还冒着热气,揭开砂锅盖的瞬间,浓郁的鲜香立刻溢满了整个厅堂。 “大清早的,又吃海鲜?怎么尽是鱼翅?” 严堂蹙着眉,象牙筷在汤里轻轻一拨,带起几缕金丝般的翅针。 “你昨晚累着了,今天好好补补。” 佟远东说话时眼尾微扬,语气里的讨好像融化的蜜糖,顺着蒸腾的热气,一点点渗进严堂垂眸的间隙里。 不知不觉,严堂的碗里又堆起一座小山。 严堂只吃了半碗便放下象牙筷,指节在桌沿轻叩两下,语气陡然切回工作时惯常的冷肃:“今晚你回自己住处。月底金胜那边要交货,上午刚开了线上会议,得跟越通研究院的封装工程团队对接细节。” 佟远东指尖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将碗里的瑶柱拨到一侧,喉间溢出半声低笑:“严总这么快就要公私分明了?昨晚你不是很喜欢吗?” “不许提昨晚。”严堂的耳根一下子红了,“我现在在跟你谈工作。” “好,谈工作。” 佟远东眼尾的笑意如揉碎的金箔,在灯影里明明灭灭,“越通张工上周刚跟我过封装参数,材料应力测试数据我电脑里存着,会议纪要半小时内发你邮箱?” 他说这话时身体前倾,雪松香水混着佛跳墙的余温涌过来,指尖几乎要触到严堂搁在桌沿的手背,“不过严总总得给点甜头吧,比如……” “过夜免谈!”严堂看穿了佟远东的心思,及时打断了他的话,“项目推进到末期,咱们不能掉以轻心。” 提起工作,严堂的态度就硬得像铁板。佟远东闻言夸张地叹了口气,银汤匙在空碗里转出清响:“那我晚上来遛桶桶总行吧?” “不行。”严堂几乎没有犹豫。 这男人前科累累,昨天说的遛狗,最后把桶桶晾在一边,拐着人就直奔主卧,他岂会再上当? “堂堂——”佟远东拖长了音调。 “我说不行。” “宝宝——” “闭嘴!” “老婆——” “……” 空气陡然安静。 没过一会,就听见对面传来委屈的抽气声。 严堂抬眼望去,佟远东正耷拉着脑袋,发梢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活像雨天蹲在屋檐下迷路的桶桶,连睫毛都沾着湿漉漉的可怜劲。 严堂别过脸去看窗外,清晨的阳光在他侧脸上切出流畅的线条,喉结却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良久,他从齿间挤出几个字,声音闷得像含着糖:“我明天想喝清粥。” 佟远东猛地抬头,眼尾的金箔瞬间聚成亮闪闪的光:“青菜瘦肉粥?加瑶柱还是加鱼片?我四点就过来熬,保证比食堂的好吃十倍!” 他说着便伸手去够严堂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隔着衬衫布料渗进来,“那我今晚能把桶桶接过去陪我吗?它昨晚又舔你……舔我脸呢——” “只能煮粥,别的免谈。”严堂抽回手,却没真的用力。 “快上班了,出发吧。” 话音未落便被身后人拽住衣角,佟远东凑过来时发梢扫过他耳廓,带着得逞的轻笑:“那清粥算预约成功?我明早带砂锅过来。” 黑色宾利驶进鼎峰科技园区时,前台秘书林薇踩着高跟鞋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紧张:“严总,佟总监,会客室里有客人等着——是海帝集团的采购部总监。” 严堂脚步微顿。他脱下西装外套递给助理,余光瞥见佟远东挑眉的动作,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已在无声中达成默契。 会客室里,海帝采购总监,正是许久未见的王强,王强正烦躁地转着钢笔,见严堂进门立刻起身,语气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许久未见,严总别来无恙啊。” 严堂上下打量了一下王强,“许久未见,没想到王总现在当起了采购总监。” 王强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是啊,全拜严总所赐。叙旧的话咱不谈,今天我来,是想谈笔痛快生意。贵司之前研发的Band1中高频滤波器,海帝愿意全盘接手。” 严堂在沙发上落座,指尖轻轻敲击着真皮扶手,目光扫过王强推来的采购清单——数量是鼎峰库存的两倍,交货期却压在半个月内。“陈总监这是急着救火?” 他端起助理递来的普洱,热气氤氲了眼底的精光,“您也知道,这款滤波器之前被金胜毁约,就没再继续量产了,库存本就紧张。” 佟远东倚在沙发扶手上,漫不经心地翻着文件:“而且海帝的报价……比市场价低了15%?王总监是觉得鼎峰缺现金流,还是觉得我们的技术不值钱?” 严堂指尖敲了敲清单上的数字,锐利的桃花眼在会议室灯光下泛着冷光,“上个月越通研究院刚用高于这个价格30%的预算,跟我们谈定制封装合作。” 王强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清楚市场行情。“严总,大家都是圈内人,何必绕弯子?”他往前倾身,语气带着胁迫,“海帝这次的项目急缺滤波器,给鼎峰这个机会,也是看在长期合作的份上。” “长期合作?” 严堂放下茶杯,瓷底与红木茶几碰出清响,“既然是长期,那更该拿出诚意。” 他修长的手指在清单上划过,“数量可以保证,但单价要在贵司报价基础上上浮20%。半个月交货期,鼎峰可以调动越通那边所有的生产线,但需要海帝先付30%加急费。” “你这是趁火打劫!”王强猛地站起身。 佟远东却低笑出声,将一份检测报告推过去:“王总监不妨看看这个——这款滤波器上周刚通过欧盟最新的性能认证,全球范围内目前只有鼎峰和另外两家能达到这个标准。海帝要是嫌贵,可以去找那两家试试,不过他们的交货期……”他拖长了语调,“怕是比我们还长一倍。”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王强盯着检测报告上的红章,额角青筋微跳。海帝的新项目若不能按时交货,违约金足以让他丢了饭碗。最终他咬牙攥紧了拳头:“成交!但款项必须分两批付,第一批到账后,鼎峰立刻安排生产。” 严堂起身与他握手,指尖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合作愉快。佟总会跟进后续流程。” 目送王强黑着脸离开,他转身看向佟远东,却见那人正晃着手机:“我刚给生产线打过电话了,越通实验仓里还有应急库存,今晚就能安排出货。” 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在两人之间,佟远东走近时,雪松香水混着会议室的咖啡香,他低声道:“严总这招坐地起价够狠啊,就跟你早上拒绝我时一样无情。” 严堂抬手想敲他额头,却被对方笑着握住手腕。 窗外传来园区里员工的谈笑声,他抽回手,指尖却不经意蹭过佟远东掌心的薄茧,想起昨夜那人喂他喝汤时,同样的温度曾熨帖过他的脊背。 “去安排生产吧。” 严堂转身走向办公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明早的粥,敢还放海鲜,你就别进门。” 佟远东跟在他身后,漂亮的桃花眼越发艳丽:“遵命,严总。那我今晚能来监督你吃宵夜吗?就看看,不干别的。” “闭嘴。” 正文 第76章 骤雨 六月,骤雨裹着蝉鸣砸向窗棂。 严堂斜倚在窗边,雨水在玻璃上冲刷出一条条朦胧的水痕,遮得他眉峰忽明忽暗:“这雨来得倒是利落。” “可不是么。”老韩攥着进度报告直皱眉,“早上还晒的人直冒油,刚过晌午就跟天漏了似的,两点约好给海帝送货的车,怕是得泡在雨洼里咯。” “知道了。” 严堂食指轻扣办公桌,笃笃声混着雨点击打声,“不知为什么,这场大雨都下得我心慌。” “谁能不心慌!” 老韩猛地起身,几步跨到窗边“哐当“甩上玻璃,骤雨的喧嚣霎时被隔在窗外, “你要不关窗,雨声吵得人扯着嗓子说话,谁听了不心浮气躁?” “……” 严堂的眼皮跳了跳,避开老韩投下来的影子,拎起茶壶往青瓷杯里续茶,顺势换了一个话题。 “金胜那边交货期只剩两周,越通那边晶圆测出的数据怎么样? “佟老板不是去那儿盯着了吗?他没给你汇报?” 严堂摇摇头,“目前还没收到反馈。你先把封装文件准备好,要是没问题,就催着把封装工序结掉。” “知道了。”老韩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门外走,鞋底蹭着地板发出急响。 “等等。”严堂忽然叫住他,思忖了一息问道,“你带的那个小徒弟……是不是快毕业了?” “徐修贤啊?”老韩停下脚步笑起来,“昨天刚答辩完,你要是觉得缺人手,我明儿就拽她来报到。” “你看我像周扒皮么?”严堂挑眉一笑,指了指桌边积成小山的产品文件,“让她在学校把毕业礼好好办完,进了公司可就没闲日子了。” “得嘞,我替她谢严总宽宏。”老韩拱手作势,正要出门又被喊住。 “对了,”严堂顿了顿,目光落回文件上,语气却松了半分,“她哪个学校的?” “厦城大学。” 雨声忽然大了些,严堂抬眼望了望天色:“厦城这月该有台风了,让她多留意气象预警,别往海边跑。” 老韩忽而一笑,“听说今年的台风有点猛,我们严总到底是担心厦城小徒弟,还是担心深城的小情人?” 小情人。 三个字砸在空气里,严堂忽然想起佟远东埋在他颈窝蹭来蹭去的模样,幼稚至极。 明明单手能把二十多公斤的桶桶拎出卧室,偏要学小猫拱着他胸口哼唧,撒娇时却会故意用胡茬蹭他下巴。尤其是那双臂膀,树枝一样缠着他快要喘不上气,怎么也跟“小”字沾不上边。严堂故意沉下脸,敲了敲桌面,“对领导说话注意一下分寸,小心我把你藏私房钱的事给嫂子说。” “哟,这是被我说中,怒了还是害羞了?你看你耳根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远东去深城是盯生产工艺的,”严堂翻开文件挡住半张脸,“工艺精度直接影响WIFI芯片的信道稳定性……” “得得得,“老韩抢过话头,“想人家了就直说,犯得着拿工作打掩护?”他指着严堂眼下的青黑打趣,“瞧瞧你这黑眼圈,咱这么多年老同学了,我还不了解你。” 严堂抿着唇没接话,指尖在文件上无意识摩挲。佟远东去深城已经半个月,若不是那人天天追着进度表盯细节,这枚WIFI芯片的研发怕是还要卡壳。 想起每晚佟远东打着哈欠汇报进度的模样,严堂的心底抽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划过桌沿。 “你啊,”老韩叹了口气往门外走,“技术顶尖、相貌拔尖,偏偏是个闷葫芦,感情都是要说出来的。” “难道不是靠坐吗?“严堂下意识接话,指尖还夹着钢笔。 话音刚落,就见老韩回头时瞳孔震得像被雷劈,嘴角抽了抽:“你们盖子的爱都这么狂野吗?” 严堂这才回过味,刚才的回答似乎是有歧义,顿时觉得耳根发烫。 “老韩,我是说……”他刚想开口解释,老韩已经红着脖子摆手。 “懂了懂了,你别解释了。那个,领导跟下属说话,也要注意一下尺寸,我先撤了,告辞告辞!” 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就被“砰“地带上,严堂望着空荡荡的门口,钢笔尖在文件上洇出一小团墨渍。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格外响亮,混着雨点击打玻璃的声音,倒像是谁在憋笑。 严堂刚把青瓷杯端到唇边,办公桌上的手机就骤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佟远东”三个字。 他按下接听键,听筒里先是一阵嘈杂的电流声,随即传来那人带着金属质感的嗓音,比平时低了些:“严堂,海帝昨天上午发布了Band1双工器的量产消息。” 钢笔从指尖滑落,在文件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严堂猛地直起身子:“他们?Band1的Rx滤波器一直从我们这儿拿货,哪来的双工器设计能力?” “代工厂做的逆向分析。”佟远东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而且今天下午欧洲那场射频会议出事了。 美国那个研究双工器的Dr.Wilson,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把海帝的Band1产品拆解了,PPT里列满了跟他三年前专利重合的结构设计,连封装焊点的分布都一模一样。” 雨声突然放大,严堂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他捏着手机走到窗边,雨幕里的城市像浸在水里的调色盘:“抄袭?” “现场视频已经在行业群里疯传了。” 佟远东顿了顿,背景音里隐约有键盘敲击声,“Wilson团队放出话来,说要追究所有参与代工的工厂。我算了下时间,这消息最迟明天早上就会传回国内,到时候给海帝做过封装、流片的代工厂,怕是都要被扒出来。” 办公桌上的茶杯还在冒热气,严堂望着窗外被狂风卷得东倒西歪的树枝,忽然想起离开美国前,商教授对他的嘱咐。 “射频芯片这行,专利墙比太平洋还宽,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此刻那句叮嘱在雨声里炸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沉:“海帝这是在自掘坟墓,还要拉代工厂一起遭殃。我现在立刻安排人去查清楚,海帝这半年来所有代工合作方的名单,尤其是跟我们有技术交集的厂……” “已经在查了。” 佟远东截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上位者口吻,却又藏着一丝温柔的郑重,“堂堂,你别担心。” 这句“别担心”像颗投入沸油的水珠,让严堂忽然想起视频里那人熬夜时泛着红血丝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雨气从窗缝渗进来,带着夏日特有的湿热:“怎么会不担心,若是我们也被扯进这个事里,就怕金胜那边又会拿这个由头来找我们麻烦。””你从前可不是这么瞻前顾后的人。”佟远东的指尖似乎在摩挲麦克风,电流声里透着轻笑,”当年在Qua熬三个通宵改参数时,你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现在倒先泄了气?” 窗外的雨柱砸在玻璃上,将远处的写字楼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严堂的目光落在台历上用红笔圈出的交货日期:“鼎峰现在太弱了。能赚钱的项目早被海帝和英飞凌瓜分干净,只有他们啃不动的硬骨头才会丢给我们——”他顿了顿,指尖碾过窗框的冰凉棱角,“没人真的希望我们把WIFI芯片做出来。” “但我们已经做出来了。”佟远东的声线陡然清晰,”样品测试报告我发给过你,信道稳定性超过行业标准17%,现在只差最后交货。” 严堂望着屏幕里那双带笑的眼睛,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着手机边缘的防滑纹,“我在想,海帝这次捅的娄子,怕是要把整个射频圈的浑水都搅起来了。”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佟远东低笑一声,带着点风雨欲来的笃定:“浑水才好摸鱼。” “你已经想好了对策?” “算不上什么对策,只能说是自保。毕竟我们和海帝的滤波器订单,还挂着三个月的账期。” 严堂的心下一沉,“越通那边会受影响吗?” 严堂抵着听筒,听着那头清晰的呼吸声,喉间滚过未出口的字句。两人在电流两端沉默着,雨声成了天然的留白。 “真好。”佟远东忽然轻笑,话语里裹着雨后初晴的松弛。 “嗯?”严堂指尖摩挲着手机边缘的防滑纹。 “能听到你的呼吸,”那人的声线压低,像在耳边呵气,“就当你在我身边。” “佟远东,”严堂蹙眉,眼角余光瞥见台历上标注的交货期红线,“现在是工作时间。” “怎么,”电流里溢出笑意,带着熟稔的无赖,“我走了半个月,你就不想我?” “我……”严堂的指节刚要叩响桌面,办公室的门“砰”地被推开。 孟泽航抱着笔记本电脑冲进屋,额角沁着汗珠:“严总!海帝那边又爆新料,得马上开紧急会议!” “知道了。”严堂应着,目光却胶在手机屏幕上。 挂掉电话的瞬间,窗外一道闪电劈裂天幕,将严堂映在玻璃上的影子照得忽明忽暗。他盯着手机屏幕上“佟远东”的名字,忽然想起老韩那句“感情要靠说。” 听筒里残留的尾音还在震颤,那句“我想你”终究混着窗外的雷暴,没说出口。 还是等他回来的时候,再亲口对他说吧。 严堂吐了一口,抱起桌上的笔记本,跟上孟泽航。 正文 第77章 余波 会议室的长桌几乎被文件和报告淹没了,像一座座孤岛。 投影仪射出的一束冷光,勉强穿透了弥漫的烟雾,在屏幕上投下清晰的图像。空气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严堂站在屏幕前,手里紧紧攥着激光笔,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屏幕上,两张图片交替闪现:一张是竞争对手“海帝”公司生产的双工器拆解图,另一张是国外教授Wilson博士的专利设计图。两张图上,那些微小的焊点位置高度重合,像一道鲜红刺眼的伤疤,灼烧着在座每个人的眼睛和神经。 “代工厂的名单,我们追查到第三层了。” 孟泽航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快速滑动,调出资料,“越通半导体也在列,他们负责海帝Band1产品的晶圆切割工序——但最棘手的是,我们三个月前刚给越通提供过新一代滤波器的封装技术参数。” “砰!”一声闷响。 老韩气得把搪瓷茶杯重重砸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 “啥意思?海帝这王八蛋又偷我们的技术当垫脚石?!”他粗着嗓子吼道,脸涨得通红。 “恐怕偷的还不止这一点。”严堂脸色严峻,按动手中的翻页器。 屏幕上立刻跳出一组被标记为机密的邮件截图。“佟远东在深城查到,去年年底,海帝的采购部曾试图直接黑进我们的系统,盗取更核心的射频前端设计文件。虽然被我们的防火墙拦下了,” 严堂的激光笔红点在邮件关键处圈了圈,“但他们很可能通过代工厂这条线,比如越通,间接获取了一些边缘的、零碎的技术数据。” 就在这时,窗外原本淅淅沥沥的雨声骤然变得狂暴,“噼里啪啦”的响声密集地砸在玻璃窗上。是冰雹! 严堂扭头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中,不时闪过几道狰狞的闪电。他突然想起佟远东在深城,那边现在也是雷暴天气。裤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瞥了一眼屏幕提示——是佟远东发来的一个视频片段。 视频画面晃动,地点是欧洲某个会议中心门口。 一群记者举着话筒,围堵着一行人。背景板上巨大的英文标语异常刺眼:“专利侵权”!被围在中间的,正是Wilson博士和他的团队,他们似乎在发表声明。 严堂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现在最紧急的,是立刻切割风险,撇清我们和海帝以及泄密事件的关系。” “泽航,先发函暂时终止与越通的所有技术合作,强调保密条款的追责权。等这件事过了以后,我再亲自去深城重新谈合作。” “老韩,你带上法务部所有人,立刻梳理我们跟海帝签的所有订单合同,特别是账期、付款条件和违约条款,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旦翻脸,我们的损失底线在哪里,怎么反击,把预案先拿出来。” 他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刘琦举着平板冲进来,屏幕上是实时刷新的行业论坛:“严总!不好了!海帝……海帝官方刚刚发布声明了!” 严堂的心猛地一沉,和孟泽航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心里顿感不妙。 “声明内容是什么?”严堂声音低沉,就像风雨前的闷雷。 刘琦喉结滚动着咽下干涩,声音发颤:“海帝在声明里说……说Wilson教授的指控完全是竞争对手的恶意抹黑,是污蔑!他们……他们主动公布了一批合作厂家的名单,说这些厂家可以证明他们的技术清白……” 刘琦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名单里……有我们公司!更……更过分的是,他们话里话外暗示,说我们和越通的技术合作存在‘灰色地带’,可能……可能技术就是从我们这里泄露出去的!他们在暗示我们才是源头!” “放他娘的狗屁!”老韩像被点燃的炮仗,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烟灰缸里的烟头都跳了起来。“海帝自己屁股不干净,就想拉我们当垫背?!我就说王强这次合作怎么这么‘爽快’,条件那么好!敢情是挖了个天坑在这儿等着我们跳呢!” 严堂没说话,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按压太阳穴而深深凹陷下去。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密集的雨线在玻璃上扭曲流淌,像一张巨大的、冰冷的蜘蛛网,罩住了整个灰蒙蒙的城市。 海帝这家公司在国内根深蒂固,经营了快二十年。就算这次因为专利侵权丢了“金胜”这个大客户,哪怕他们彻底放弃芯片业务,光靠做通信设备代理,也稳坐行业前三的交椅。 家大业大,经得起风浪。 但鼎峰不同! 严堂的目光扫过会议室墙壁上挂着的巨大项目进度表。那上面用刺眼的红笔标注着一个数字:1270万。这是过去三个月,公司倾尽全力投入的研发经费!相当于公司经营两年才赚得到的所有利润的总和。 如果金胜集团听信了海帝的污蔑,或者仅仅因为“专利存在质疑”的风险,就撕毁合同…… 严堂眼前仿佛出现了实验室里堆积如山的、被淘汰的样品芯片,那些无数个工程师们通宵达旦、推翻重来的设计方案。一切的心血和金钱,都将化为财务报表上血淋淋的、巨大的亏损数字! 鼎峰承受不起这样的打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佟远东几天前在电话里说过的一句话,突然清晰地回响在严堂耳边:“浑水才好摸鱼。” “他们想玩舆论战!” 严堂忽然反应过来,他立马转过身安排道,“通知公关部,准备两份声明:第一,公布我们与越通合作的完整技术保密协议,附第三方审计报告;第二,把海帝从我们这儿采购的滤波器芯片批次,全部送去SGS做专利兼容性检测。” 孟泽航飞快记录着,忽然抬头:“阿堂,检测报告至少要三天,万一……” “没有万一!”严堂打断他,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冰雹已经停了,但雨势未减,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之中。 “远东在深城已经启动备用方案——海帝以为用代工厂做挡箭牌就能脱身?他们忘了,所有流片数据的最终校验,都要经过我们的射频测试系统。” 严堂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停留在和佟远东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信息是半小时前佟远东发来的,只有简单几个字:“检测设备已就位,等你信号。” 严堂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想输入些什么,最终又删掉了,只回复了一个字:“好。” 就在他按下发送键的瞬间,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是佟远东直接打来了视频通话请求! 严堂立刻拿着手机快步走出气氛压抑的会议室,在走廊尽头一个安静的角落接通了视频。 屏幕亮起,佟远东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他站在一个宽敞的实验室中央,身上穿着白色的实验大褂,胸前沾染了几块不明来源的油渍。他身后,是一排排整齐排列、指示灯闪烁不停的精密仪器——频谱分析仪。 “越通那边给海帝做晶圆切割的详细工艺数据,我这边拿到了!”佟远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是仪器运行时低沉而规律的嗡嗡声。 “他们在海帝的订单里,用了我们的新型钝化层工艺,和我们三个月前报废的实验批次完全一致。” 严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仿佛能看到那些属于鼎峰的核心技术参数,像被窃取的种子,在别人的生产线上生根发芽,最终结出带着毒刺的果实。 “先别急,我这儿还有别的发现。” 只见佟远东把一枚小小的、封装好的芯片凑近摄像头,手指指着芯片表面那些极其微小的金属凸点。 “你看这些连接点的排列模式!这个分布特征,和我们两个月前在内部测试中报废掉的那个实验批次芯片——一模一样!” 佟远东的话像一道闪电劈进严堂的脑海。“海帝就算偷到了我们给越通的新钝化层工艺,他们又是从哪里搞到我们两个月前就淘汰掉的、内部报废的实验芯片数据的?”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严堂的后颈。 “两个月前,我们还在航星,没开始跟越通合作……”严堂的声音有些发紧,“难道是张远明泄露出去的?” “现在还不能肯定是张远明本人干的。” “数据加密发给我,同时抄送Danny。” “Danny?”视频那边佟远东的语气徒然一变,“上次见面,你还会称他'Danny先生‘,怎么分开半个月,倒先改了称呼?” “现在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严堂拧着眉往走廊深处走了两步。 “我刚才只是随口一说……”佟远东忽然放软了声线,伸手调整摄像头角度,“堂堂,我只是……看见你跟他在射频峰会上并排演讲的新闻了。” 视频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严堂以为信号中断,才又听见佟远东低叹一声:“我只是太想你了。” 严堂的神情松动,突如其来的情绪,像湖水淹没了他的呼吸。 视频里,佟远东正专注地望着他,桃花眼汪着水光,清澈的瞳仁里晃动着严堂的身影。 “堂堂,其实你怎么了?” 佟远东出声询问,声音轻得像拂过麦田的风。 雨丝仍在玻璃上蜿蜒,似要把整个世界都编织进这场淅沥的情绪里。 严堂嘴唇动了动,轻声道:“没什么,就是……我也想你了。” 正文 第78章 解约 海帝涉嫌专利剽窃的视频自发布以来,至今已在网上流传近一周时间。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未如大多数人最初预料的那般,演变成一场轩然大波,其实际产生的负面影响甚至远远低于预期。 严堂盯着办公桌上未发送的公关声明模板,屏幕光映得他眼底青黑。 打印机吐出的纸张还带着温度,那份附带着第三方审计报告的技术保密协议草案,此刻像块烙铁烫着桌面。 他反复拨打佟远东的电话,听筒里始终是机械的忙音——从昨夜深城那场雷暴开始,对方的号码就陷入了失联状态。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梧桐叶上的水珠折射出零碎光斑,却照不进严堂骤然沉郁的思绪。 半个小时后,孟泽航将平板电脑推到他面前,屏幕上的舆情走势图呈现诡异的抛物线。 “海帝的声明发布后48小时,舆情监测系统就不对劲了。” “起初8小时,#海帝专利门#话题下92%是谴责声,但从第二天上午10点开始,’民族企业试错论’突然刷屏。” 榜单靠前的热评赫然都是整齐的声援,“Wilson教授背后是欧美专利壁垒,海帝就算真用了类似技术,也是为国产替代蹚路!” 更有营销号配图海帝创始人早年在实验室的照片,配文“二十年磨一剑,难道要让民族品牌倒在洋人专利大棒下?” 严堂的指尖划过屏幕,那些措辞精准的洗地文案,像极了当年某手机厂商深陷“疏油层门“时的舆论手法。 他突然想起三天前佟远东在深城实验室发来的加密文件,越通晶圆切割数据里,清晰记录着海帝Band1双工器使用鼎峰报废工艺的时间戳,比海帝宣称的研发完成日晚了整整12天。这足以证明技术窃取的时间线,却在铺天盖地的“民族大义“叙事里成了无人问津的注脚。 “最讽刺的是这个。” 孟泽航点开一个行业分析号的付费文章,标题赫然是《从海帝事件看国产芯片突围:灰度创新是必经之路》。 “作者列举了三个案例,说我们这种死守专利洁癖的企业,反而会被国际巨头卡死脖子。” “所以,现在的逻辑就是——只要是能打破国外技术封锁的,哪怕偷,哪怕抢,哪怕抄……”严堂的喉结动了动,早上那杯咖啡的苦涩仿佛还残留在舌尖,“都成了值得被歌颂的创新精神?” 孟泽航没抬头,只是用笔尖在便签上重重点了几下,圈圈变成了不规则的墨点。“阿堂,这就是国内的现状。” 他终于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仿佛早已习惯,“这些年来,国外在射频前端的专利墙砌得比万里长城都牢固。芯片代工技术,滤波器封装,甚至是我们正在做的钝化层工艺……只要能卡脖子的地方,都被死死掐住。海帝是不是抄袭不重要,重要的他们迎合了国人在技术突破上的渴望与期待,填补了那份被长期压抑的民族自豪感。” 严堂合上平板,金属外壳碰撞声惊飞了窗外的麻雀。 他突然意识到,愤怒在这种叙事里显得如此无力——当技术焦虑被包装成英雄叙事,真相往往是最先被牺牲的祭品。 他想起上周在射频峰会上,秦都曾半开玩笑说:“在国内做技术,有时得学会在规则边缘跳舞。” 那时他只当是企业高管的生存哲学,此刻却惊觉那话里藏着血淋淋的现实——当技术争议能被包装成“民族探索“,当知识产权可以被舆论解构为“西方枷锁”,鼎峰手里的证据链便成了打在棉花上的拳头。 “所以我们就该看着海帝把偷来的技术包装成民族英雄?”严堂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越通的工艺日志里,还有海帝采购部去年接触我们设计文档的痕迹,这些都能证明……” “证明什么?”孟泽航打断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打印纸,“这是我今早收到的’友情提醒’——海市半导体行业协会的某位副会长,昨晚在酒会上说,年轻人别太轴,海帝能带动整个供应链,大家都有饭吃。” 孟泽航的话,像把钝刀在严堂的神经上反复拉锯。 办公室突然陷入死寂。 空调出风口的风声被无限放大,像某种嘲讽的呜咽。 严堂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还留着雨痕干涸后的水迹,扭曲的纹路如同此刻业界的价值坐标系。 当技术伦理可以被“行业生态“稀释,当侵权行为能被粉饰为“创新试错“,坚持规则的人反而成了不懂变通的异类。 此刻严堂终于读懂了那话里的深意——在海帝编织的舆论罗网里,任何精准的技术证据都可能被反咬为“外企势力的帮凶”。 就像孟泽航说的,国内半导体行业早已形成某种潜规则:大企业用规模效应模糊知识产权边界,中小企业要么沉默跟随,要么被挤出赛道。 “老韩刚从金胜集团回来。”孟泽航压低声音打破成魔,“听他们法务部的人说,金胜为了支持海帝,又加了两倍的Band1滤波器订单。” “这么说,海帝又要跟我们进几百万的货了?”严堂扯了扯嘴角。 “谁说不是呢。” 孟泽航摘下眼镜擦拭,语气发沉,“我们堆在仓库的芯片卖不动,人家贴上海帝标就能靠爱国情怀卖断货,真是本好生意。” 他推来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海帝发布会画面——CEO举着带鼎峰工艺编码的芯片宣称“完全自主研发”,评论区满是“支持国货”的留言。报表上鼎峰芯片月销量“0”的数字格外刺眼,而质检报告里,海帝把剽窃的工艺写成“本土改良技术”,红章盖得歪扭。 “经销商来谈代理,开口就问能不能换海帝包装,说消费者只认标签。”孟泽航揉着眼镜布,“金胜刚发来意向书,询问我们愿不愿意用海帝品牌。” “我不同意,这是把我们当海帝的外包。” “我当然没同意,毕竟远东才是鼎峰的法人,我没那个权限。” 孟泽航将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掠过办公桌上未签字的意向书,“不过金胜说,如果我们拒绝,之前谈好的后期WIFI量产订单,他们可能就不会续签了。”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严堂盯着那份意向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孟泽航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砰”地被推开。 “不续签就不续签。”佟远东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实验室的白大褂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蓝色试剂。 “远东……你怎么?”在场二人俱是一惊。 “金胜那点心思,我在深城就看穿了。” 他把手里的文件摔在桌上,纸页散开露出SGS的检测报告,“想让鼎峰给海帝做贴牌?当我们是没骨气的代工厂?” 严堂抬头时,佟远东正用淬着怒意的眼神看向他,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频谱分析仪的校准记录——那是他加急做的海帝芯片逆向检测报告。 “远东,金胜说不答应就不续签WIFI订单……”孟泽航的话被佟远东挥手打断。 “不续签?”佟远东扯松领口,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他们意向书里单方面要求换品牌,本身就是违约。”他抽出文件里红笔标注的条款:“合同里写的是‘技术合作’,什么时候规定了必须用海帝的牌子?这是霸王条款!” 严堂扫过文件,那行“若乙方拒绝使用甲方指定品牌,甲方有权终止合作”被佟远东涂成了红色。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拍打玻璃,光影在纸页上晃动,像极了此刻摇摆的商业规则。 “我刚拿到越通的新数据。”佟远东突然放软声音,调出一组时间戳截图,“海帝最新的WIFI芯片用了我们的信道编码技术,时间比他们宣称的研发日晚了8小时12分——这个证据够不够让金胜知道,他们护着的‘民族企业’在偷谁的技术?” 空调的嗡鸣声突然清晰起来。严堂看着截图上精确到秒的记录,想起孟泽航说的“消费者只认标签”——但佟远东用实验室的数据,把剽窃的痕迹凿成了铁证。 “让法务部回复金胜。”严堂突然开口,指尖敲在时间戳边缘,“第一,终止所有合作;第二,就WIFI芯片的技术侵权发起追溯;第三……”他看向佟远东,“把越通的工艺日志和检测报告,匿名发给Wilson教授的律师。” 佟远东笑了,伸手拍了拍严堂的肩,白大褂上的试剂蹭在他西装上:“早备好了。” 他晃了晃U盘,“里面还有海帝去年黑我们系统的防火墙日志,IP地址就指向他们总部。” 孟泽航看着两人,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我这就去拟解约函。” 然后拿起意向书,离开了办公室。 孟泽航前脚刚走,佟远东就大步流星地扑到严堂面前,不由分说将人打横抱起,稳稳放在办公桌沿上。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严堂的惊呼声被吞没在对方急促的呼吸里。 佟远东在严堂的脸上用力地吸了一口,“听到说你也想我,事一完,我就赶回来了。” 他咬了咬严堂的耳垂,声音带着刚下飞机的沙哑, “你看,我衣服都你没来得及换,有没有很感动?”说完佟远东像只巨型动物一样,下巴上的胡茬蹭得对方脖颈发痒。 “扎死了!”严堂笑着推开他的胸膛,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说正经的,海帝那事怎么办?” “他们很快会收到两份东西。”佟远东拉开窗户,夏末的风灌了进来,“一份是越通的法务函,追讨技术泄密责任;另一份——” 他指了指严堂电脑上刚弹出的邮件,发件人是“Wilson Law Firm”, “是欧洲的专利诉讼传票。” 正文 第79章 反击 鼎峰法务部的解约函发出去已经48小时。 此时,以陈经理为首的金胜集团法务代表人,已经换上职业性的笑容,坐在了鼎峰的会客厅。 脚下的鳄鱼皮鞋,在鼎峰办公室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刻意放缓的节奏。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深灰色西装的随员,手里的皮质文件箱嵌着锃亮的黄铜包边,在午后阳光里反射出迷糊的光晕。 “陈经理来这么早,不会是专程从沿海赶过来,跟我们谈论违约追责的事?”严堂还未开口,佟远东就先翘起二郎腿,国王一样向后舒服地仰靠着。 “佟总,您可真真会开玩笑,违约追责那也该是跟海帝谈,找您肯定是谈生意。”陈总监眯着眼,笑得一脸慈祥。 “谈生意?”佟远东勾了勾嘴角,“您这生意的谈法可不一般,上来派来的小伙子,又是追责,又是违约,可把我们吓得不轻啊?” “严总,佟总,真是对不住。” 陈总监将烫金名片置于办公桌中央,字体烫金比上次见面时暗淡了些。 “之前是我们法务部的小王不懂规矩,说了一些越界的话,集团已经对他做了开除处理,以后咱们鼎峰的业务啊,就全权由我处理,两位老总就放心吧。” 说完,他就屈指轻叩随员放下的文件箱,金属扣环发出清脆的响声,“此次登门,是想重新商议WIFI量产订单的合作事宜。” 佟远东斜扯了扯唇角:“金胜不是要力挺海帝吗?怎么突然又有闲心顾及我们这小庙了?” 陈总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从文件箱里抽出一沓纸,整齐叠好后,恭敬递到佟远东他们面前。 “这是最新修订的意向书。”他身体微倾,目光落在对面人脸上。 “海帝的技术争议……我们集团正在密切关注。但商场如战场,生意归生意。鼎峰在射频前端的技术积累,金胜上下向来是认可的。” 佟远东探身揽过意向书,熟稔地越过原始条款,直接翻至修订页。仔细核阅后,他将文件捧到严堂面前。 “你从这里看,跟之前的内容有改动。” 佟远东食指指着意向书第3.2条款处,“需使用海帝品牌标识”的黑体字被红笔划去,旁注“双方协商技术呈现形式“的模糊表述,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严堂前倾细看了一眼,随后接过意向书,指尖划过纸面,注意到付款方式栏新增了行细小备注。 首批2000万预付款到账后,乙方需提供海帝Band1芯片的技术兼容分析报告。 “陈总监,这是什么意思?”严堂的声线冷沉如铁,像深秋刮过檐角的朔风,连空气都凝了霜。 陈总监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领带夹上的金胜logo在阴影中若隐若现,“严总,海帝在国内半导体产业链的地位,您和佟总心里清楚。把关系搞僵,于鼎峰,于金胜,于整个行业生态,都未必是好事。”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文件边缘,“给海帝留些转圜余地,既是给金胜方便,也是给供应链上下游的同仁们行个方便。” “给他方便?”佟远东突然直起身,西装下摆扫过窗沿的绿植叶片。 “越通集团组昨天发的公告,在座各位可能漏掉了,公告里说海帝利用技术合作中的流程纰漏,违规获取第三方技术数据,今后将停止与海帝的一切合作。” “何止是告示,今天“围脖”的热搜,#海帝利用行业地位施压代工厂#,还有#海帝专利案关键证据#,话题阅读量加载一起都突破2.3亿啦。” 陈总监嘴角挂着程式化的笑意,像在谈论天气。 “佟总您从小就在商业圈里长大,‘墙倒众人推’的戏码,见得还少吗?” “墙倒众人推?”严堂冷笑一声。 严堂冷笑一声,将一份盖着SGS蓝色钢印的密封报告推到桌中央。牛皮纸封条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是墙自己歪了,还是有人硬推,陈总监看清楚再定论。” 报告内页的光谱分析图上,海帝Band1双工器芯片的新型钝化层工艺,与鼎峰2024年报废实验品的材料曲线重合度达97%,被红笔醒目圈出。 “97%?” “嚯,这数字够海帝喝一壶了。” 陈总监扫了眼数据,眼皮不可察觉地跳动一下,随后指尖像碰开无关紧要的名片般将报告推回,忽而压低声音,他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 “可海帝是啥体量?真出事了,产业链多少企业得跟着遭殃?何必为了一个小小的专利争议,耽误了咱们的大好前程呢?” 办公室陷入长达半分钟的沉默。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与楼下街道传来的车流声交织成背景音。 严堂合上文件,指节轻叩“技术呈现形式“的修改处。“鼎峰可以重启合作,但有两个前提:其一,所有技术交付文档必须明确标注知识产权归属;其二,关于海帝芯片的兼容分析报告,仅限金胜内部技术部门使用,不得用于任何对外宣传。” “严总敞亮!”陈总监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从随员手中接过钢笔,“知识产权条款……可以按照鼎峰的要求细化。” “但严总,佟总,”笔尖悬在合同修订处,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在当下的行业环境里,光靠技术理想是撑不起一家企业的。你们啊……“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还是太理想化了。” 最终签署的合作协议长达27页,第7章“知识产权“条款详细列明了鼎峰持有的17项核心专利编号,附件中附加了第三方知识产权事务所的权利确认函。 陈总监在落款处盖章时,印泥不慎沾到拇指指腹,他匆忙用纸巾擦拭的动作,像极了海帝公关团队试图掩盖剽窃痕迹的模样。 “合作愉快。”陈总监起身时,公文包的拉链发出刺耳的响声。 “严总,佟总,望好自为之。” 这句告别语他说得极轻,像片羽毛,带着冰碴儿坠在空气里,直至融化,蒸发。 办公室内重新只剩严堂与佟远东。 西斜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签署完毕的协议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那些光影便如不安的鳞片,簌簌颤动起来。 佟远东捏起协议,指腹碾过盖章时蹭花的印泥痕迹:“这群老狐狸,真以为改个条款就能把技术剽窃的事一笔勾销?” 严堂走到落地窗前,楼下金胜集团的黑色轿车正汇入晚高峰的钢铁洪流,尾灯连成一条暗红的虚线。 “至少现在,我们能以技术合作方的身份继续向金胜供货了。” 他望着车流里那点逐渐缩小的黑,“只要这根线不断,鼎峰就算在半导体的乱局里踩稳了半只脚。” “嚯,海帝这摊子烂事,难缠得跟我家老爷子有一拼。“佟远东伸了个懒腰,向后一仰,真皮座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严堂转身时,看见佟远东正对着协议上的钢印呵气,指腹反复擦拭着陈总监蹭花的印泥。 夕阳把他的侧影钉在落地窗上,西装肩线被镀成暖金。 “还在跟印泥较劲?”严堂走过去抽走协议。 佟远东没抬头,却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摩挲着他腕表下方的内侧皮肤。 “这是在公司,员工进来撞见怎么办?” 严堂的声音低了些,身体却顺着他的力道坐了下去,臀尖刚碰到对方膝盖,就感觉到西裤下的肌肉骤然绷紧。 “唔——” 佟远东整个人猛地弹坐起来,办公椅发出刺耳的滑轮声。严堂慌忙搂住他脖子,鼻尖撞在他锁骨上,闻到他领带夹缝隙里残留的雪松香水味。 “明知会被撞见,严总还往人身上坐?”佟远东的气息喷在他耳廓,指尖已经掐上他后腰,隔着衬衫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点带笑的力道。 严堂被这猝不及防的弹动晃得重心不稳,膝盖下意识抵住办公桌沿,听见协议纸张被压出细碎的褶皱声。 佟远东的手掌顺着他后腰滑到西装下摆,指腹挑开内侧暗扣时,雪松香水味混着他指腹的温度,在两人之间织成层密不透风的网。 “松开。”严堂抵着他肩膀想撑起身,却被佟远东反手按在办公桌上。 “现在知道怕了?”佟远东咬着严堂的耳朵,急促的呼吸肆意地在严堂的颈窝处乱窜。 办公椅的滑轮又发出声响,两人交叠的影子在落地窗上晃了晃,严堂看见自己歪斜的领带正扫过佟远东喉结,此刻正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滚动。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让两人同时一僵。严堂的指尖狠狠掐进佟远东后颈发茬,听见门外传来助理的声音:“严总,佟总,陈总监的助理来电话说——” 佟远东没有回应,掌心在严堂腰侧安抚地圈,烫得人发颤。 “要不要一起疯一次?” 他说话时喉结擦过严堂鼻尖,雪松香味突然变得浓烈。 “我……” 严堂张了张嘴,往日那些冷静自持的拒绝话语,此刻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或许是佟远东眼底的情意太认真,也或许是橘色夕阳太暧昧。 严堂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他听到佟远东的喉间溢出的轻笑。 “你在我这儿这么珍贵,怎能能随随便便给别人看到。” 温热的唇轻轻落在他额头,像是羽毛拂过,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我现在就出来了。” “我现在就出来。”佟远东朝着门外应了一声,动作轻柔地将还有些发怔的严堂放在椅子上,转身走出办公室。 空气中最后一丝雪松香味消散,严堂听到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正文 第80章 加班 自“专利门”事件后,海帝的名字仿佛沉入深海,再未泛起任何声浪。 而“专利剽窃”就像一阵风,在海滩上留下微不可查的痕迹,还未来得及细品轻重,八卦舆论的浊浪已轰然漫过,潮头翻涌间,抹平了最后一颗沙砾。 谁也未曾料到,名不见经传的鼎峰,最后拿下金胜Band1滤波器和WIFI两个大单,在固若金汤的行业壁垒上轰然撞开一道裂口,汹涌的活水决堤灌入,不到两年的时间迅速占领国内声表滤波器75%的市场份额,市场格局悄然改变。 “我反对过渡承接滤波器订单。” 会议室里,严堂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们当务之急,是集中研发力量开拓新产品线,在现有技术的基础上集中火力推进双工器的优化。” “阿堂,”孟泽航扶了扶眼镜,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双工器研发快两年了,至今连个像样的样品都拿不出来。我们不是研究院,是公司。要活下去,就得靠能带来真金白银的产品。” “公司账上的资金,足够支撑公司五年正常运转。”严堂据理力争,“但市场风口不等人,我们必须抢在下一个技术窗口关闭前,集中资源把双工器做出来、做好!” “市场前瞻性我认同,阿堂。” 孟泽航喝了口水,目光重新回到严堂的脸上,“但股东盯着的是实打实的年度盈利。现在已经十月份了,KPI才完成一半。我不懂技术细节,无权指挥研发。但作为销售负责人,我必须对团队拼回来的每一份订单负责,它们是公司现在的命脉。” 桌上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台下各组负责人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咳!”老韩突然站了起来,甩开林潜扯他袖子的手,扯开喉咙插了一句。 “我说两位老板,各部门还一大堆活,等你们争完,黄花菜都凉了,要不大老板直接给句话,这几个单子接不接?” 众人屏住呼吸,照明灯似的,齐刷刷地把目光对上首座的佟远东。 一直沉默的佟远东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终于抬起眼帘。 “按老孟说的去办。” “可是这么多的订单砸下来,研发精力有限……” “金胜是我们过去两年最大的客户。”佟远东打断他,“下个月订单结束,合约到期,天大的营收窟窿,得立刻用别的业务补上。你觉得呢?” 严堂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极其细微地蜷成拳。 最后他吞下那句未出口的争辩,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点了点头。 会议室的空气也瞬间松弛下来,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东西起身,刻意放轻的动作,掩住窸窸窣窣的声响。 “严堂,你来我办公室一趟。”佟远东的声音不高,在场的人却纷纷脚步一顿。 “啧,严总又被佟总点名啦!” “完了完了,肯定要秋后算账,严总头都没回,待会关起门来,怕不是要掀桌子?” “我看悬,佟总那脾气……” “聊什么聊,还不回去工作。”老韩吆喝一声,众人离开禁言散去。 孟泽航走在最后,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佟远东的办公室。镜片后目光沉静,在那两个截然不同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一关,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佟远东没有走向办公桌,而是直接转身,拥住了身后的人。 严堂紧绷的身体微微一颤,随即放松了下来。紧攥成拳的手腕被握住,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暖意和抚慰的意味。 “手怎么凉?”佟远东的声音低沉下来,会议上的锋芒尽数褪去,眉骨抵着他发顶时,呼出的热气里全是疼惜。 严堂胸腔里郁结的滞涩,忽然就散了,紧抿的唇线微微松动,任由佟远东把自己的手包在掌心里来回搓揉。 “你别绷着脸嘛。”佟远东的鼻尖蹭过他下颌,像讨食的大型犬,“理理我好不好?” 这声撒娇让严堂又气又笑,扬手推开他的脑袋,“闭嘴,我头疼。” “哪里头痛?”佟远东立马探起脑袋,捧着严堂的脑袋细细检查。 距离一拉近,就看到严堂眼里清晰的红血丝,脸上的神情闪过一丝挣扎。 严堂别开脸躲开视线,径直坐到沙发深处。 沙发皮面发出轻微的褶皱声,他盯着茶几上未喝完的冷茶,声音闷在喉咙里:”双工器正卡在关键节点,新订单一来,研发组又得连轴转了。” 佟远东跟着蹲下身,细密的吻,落在了他蜷曲的指尖上,带着微凉的湿润:“堂堂,我知道,双工器是你的心血,也是公司的未来。只是……” “今年公司的状况,比你在研发一线看到的,要严峻得多。” 佟远东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我们的毛利已经跌破15%的红线了。” 严堂的眼神猛地一凝。这个数字,意味着公司在亏损边缘挣扎。 “怎么会这样?” “这半年,新冒出了很多竞争对手,用低质低价冲击市场,已经把滤波器售价打到了成本线以下。” “那我们得想办法降低成本才行。”严堂站起身,在办公室内踱了两步,随后站定回头问道。 “我们的产线建得如何,我听说下个月就可以投入生产,若是自产能跟上,成本至少能压下三成!” 佟远东望着严堂迟迟不语,目光逐渐沉了下去。 “难道产线那边也出事了?”严堂的心跳漏了半拍。 “产线是打通,只是我们的关键设备卡在海外清关,投产遥遥无期。目前我们还是只能依靠越通那边的产能。” “股东对今年的盈利要求是刚性的。九月了,缺口巨大。他带着销售部拼了命去接那些滤波器订单,也是为了给公司续命,给双工器争取时间。” 办公室内一片沉寂。 严堂插在口袋里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当然明白这些数字背后的残酷。看着佟远东眼下的疲惫,心头那点因项目被打断而起的郁气,终究被更深的疼惜压了下去。 “我明白。”严堂声音低沉但清晰,“听你的,先按老孟说的去办吧。” 面对严堂突然的妥协,佟远东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你答应了?双工器的研发先不做了?” 严堂点点头:“双工器核心组的攻关,我会亲自协调,暂停所有非关键验证和冗余流程。一个月,集中所有能调动的研发资源,优先保障这批滤波器订单交付。” “但一个月后,”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佟远东,“所有资源,必须无条件、无折扣地倾斜回双工器。这是技术线的底线,也是我们未来的底线。” “好。” 佟远东目光灼灼地看向严堂,“研发的压力也不小,人事那边我马上催,社招两个资深工程师,最快速度到位。成本从我的战略储备金里走,不动你们的研发预算。” 严堂摇了摇头:“新人的磨合期长,成本剧增,眼下不合适。” 他对上佟远东温情的目光,“这样,我手上的几个非核心研发项目管理和协调权限,暂时移交给你或者你指定的人。我……重新扎进实验室,跟核心组一起攻坚。双工器的基础我们打得很牢,缺的是临门一脚。我回去,进度能快很多。” “那你岂不是又要加班,我都已经独守空房快一个月了!”佟远东的声音陡然拔高。 严堂低笑出声,手臂顺势圈住对方后颈,温热的呼吸拂过佟远东的耳廓,如同羽毛轻搔。 “不然我们私奔?把这儿的事全撂下,找个没人认得的地方……”他故意拖长尾音,看佟远东眼睛瞬间亮起来,才慢悠悠补完,“待到天荒地老。” “真的?你愿意抛下工作,每天都给我睡?”佟远东眯着,不轻不重地掐了把严堂腰侧。 “嘶——”严堂捏住他发烫的耳垂轻轻一拧,“大白天的开什么黄腔。” 话音未落,严堂就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两张泛着海水蓝的旅行票,”金胜项目收尾后,我把年假全攒上,去大溪地,怎么样?” 佟远东接过票的手指微微发颤,指腹摩挲着票面上”波利尼西亚”的烫金小字:“就我们俩?连桶桶都没有份?” “就我们俩。”严堂的拇指蹭过他手背凸起的青筋,“我们一起潜到海底看珊瑚,在白沙滩上拥吻,连海风都不会来打扰。” 浓烈的情绪忽而从佟远东的心底涌了上来,他扣住严堂的后颈吻下去,带着积压许久的灼热。 唇齿交缠的瞬间,办公桌沿磕在墙面上迸出闷响,桌上的台历被碰得歪斜,像枚突然迸裂的草莓,啪嗒一声坠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里。 一吻结束时,佟远东额头抵着他的,呼吸还带着未平的起伏。他把票熨平,仔细塞进西装内袋,手心在布料上按了按。 “去吧,弄完这些工作,就早点回家。” 正文 第81章 测样 测试间的无影灯下,严堂微微弓起脊背,镊子在指缝间轻颤入蝶翼。 他小心翼翼地将芯片嵌进测试卡槽,挽起的白色衬衫袖口上,还沾着几滴零星的锡膏。 “严总,这批次的一致性简直惨不忍睹。”徐修贤的声音闷在口罩里,指着频谱仪,屏幕上十组波形像被狂风揉乱的草甸。 “十颗样品,七颗频偏超标,最离谱的是这颗,抑制都飞得没边了……” “所以咱们今天得抓紧时间,把产品过筛的规格定下来,交给测试部。” 严堂温声安抚着老韩的这个小徒弟,眼睛却始终盯着频谱仪,不放过性能曲线的任何细节。 “可是照这个性能筛下去,良率恐怕不到三成,到时候不够量交付,那可怎么办?” “别担心,”严堂测完最后一颗样品,“把这十颗的数据统计好,按竞品规格书定标准,让测试部今天务必全部跑完。” “今天?全部跑完?” “对,4点前出结果。”严堂脱下橡胶手套,抽出一张纸巾,擦拭掉手上的黏黏的汗渍。 “好,我现在去干。”徐修贤猛地站起来,拷贝完测试数据就急冲冲往往走。 “等一下。”严堂突然叫住了她,“最近回来的批次有哪些?” “最近吗”徐修贤脚步一顿,“严总想问研发的还是小批量的?””都说说。” 徐修贤撑着下巴稍加思索,“其他人的项目我不太清楚,我负责的有两个研发批次,Band41和GPS,流片前做了很多预防方案,都能选出符合性能要求的样品。” “不错。”严堂赞许地点点头,“你才进来一年,就已经可以独挡一面了。” “嘿嘿,都是师父教的好。”徐修贤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接着说,“小批量的话,刚测完一个晶圆批次的数据。” “数据怎么样?” “难说。”徐修贤蹙眉,“感觉同一片晶圆上,出现频率差别大的区域。” “频率差别比较大,可能是测试员把圆边的角料也测了。”严堂解释道,“这是正常的,只要不影响晶圆中心区域的Die就可以了。” “哦,原来是这样。” 徐修贤仍有些惋惜,“可感觉好浪费啊!一片晶圆那么贵,边缘的Die不能用,一次小批量就是五片晶圆,每片都这样,那得废掉多少Die!” “五张都是这样?”严堂追问。 “是呀!严总下次出差去越通,可要跟他们提提建议,想想办法改善边缘料的性能。” “好,一定提。”严堂目光沉了下去,“联系越通,额外多做两片晶圆备用。” “明白,我现在就去找供应量下单。” 徐修贤匆匆离开,严堂站在原地,眉头微锁。 原本脱下的橡胶手套又重新戴了回来,把今天刚寄回来的另外几批料,也拿出来挨个测试。 测试间的空调呼呼吹着冷气,严堂缩了缩衣领,把身上的外套拢了拢,又继续埋头工作。 玻璃门突然被敲响,严堂从专注中惊醒,抬头往声源望去。 只见佟远东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白色塑料袋,朝着屋里打招呼,视线与严堂对上的那一瞬间,他眼睛倏地亮了。 “我们严总可真敬业,”佟远东推门进来,声音带着笑意,“员工们都吃完饭开始午休了,当老板的还在测试间当牛马。” 严堂这才惊觉四周已经空无一人。 佟远东把塑料袋放在一边,大摇大摆地跨到严堂面前。 他不由分说地托起严堂的手,像拨开什么束缚似的,利落地将那层碍眼的白色橡胶手套褪了下来。手套下的手指被汗水浸得发白发皱。 佟远东的呼吸微微一滞,捧着严堂的手,低头在手背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你是狗吗?佟远东。”严堂吃痛地抽回手。佟远东却顺势扣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还在公司呢,别胡闹。” 严堂压低声音警告,警惕地往四周扫了一圈,手抵在佟远东的胸口,“快放开。” 佟远东非但没松手,反而将额头抵在严堂颈窝,深深叹了口气:“我饿了。” “佟远东!”湿热的气息交替拂过颈侧皮肤,激起一阵战栗,严堂头皮发麻,“回家再说!别在这儿胡闹!” “嗯?”佟远东抬起头,一脸无辜,“我说我饿了,为什么要回家,公司不能解决?” “你脸怎么变红?” 严堂一愣,随即感觉双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他用力挣开佟远东的钳制,狠狠瞪了对方一眼:“你……你先出去!我还有工作!” “我一个人吃没胃口,你陪我吧?” “我东西还没测完……” 话未落音,佟远东已不由分说地拉起严堂,直奔严堂的COO办公室。 门一关,佟远东解开塑料袋,浓郁鲜香的海鲜粥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今早你走得太早,我醒的时候,你都没影了,特意给你煲的海鲜粥都没喝上。”他一边利落地摆开碗筷,一边说,“喏,中午加餐,有你最爱的糖醋里脊。” 他将碗碟放好,又推过一个小碟:“看你这几天忙得都上火了,特意蒸了碟青菜,清清火,尝尝。” 嘴上劝着吃青菜,手上却拿着勺子,把小砂锅里最肥美的虾仁、蟹肉一股脑儿地舀进严堂碗里。 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严堂心里像被温泉水浸过,一点点软化、妥帖。 这些菜一看就是刚出锅的,可别墅离公司的距离并不近。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严堂的眼眶微微发热,“我们就两个人,你弄这么多。” “只要我家堂堂喜欢,”佟远东笑眯眯地望着他,顺手夹起一块裹着晶亮酱汁的里脊肉送到严堂嘴边,“再多也值得。来,尝尝这糖醋里脊,刚学的,喜欢吗?” 严堂张口接过,舌尖绽开熟悉又熨帖的酸甜滋味,轻轻点了点头。 “喜欢?”佟远东的眼睛更亮了,“喜欢的话,从明天起,我天天中午都给你做。” “疯了吧你?”严堂失笑,舀起一勺粥,“回家一趟多远啊,你一个CEO成天往家跑做饭,不怕股东说你工作不饱和?” “谁说做饭非得要回家做饭。”佟远东挑眉。 “嗯?”严堂动作一顿。 “我把楼下那家快餐馆盘下来了,”佟远东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买了杯咖啡,“今天这些菜,就是用他们家厨房做的。” 严堂差点呛着:“就为了做顿饭,你买下一家餐馆?” “下周起,它就是公司食堂了。”佟远东一脸理所当然。 “吓我一跳,”严堂松了口气,忍不住揶揄,“以前只听过为爱承包鱼塘,我还以为,你要为爱承包食堂。” 饭后暖意融融,困意悄然袭来。严堂蜷缩在办公室宽大的沙发上,不知不觉沉入了浅眠。 迷迷糊糊间,唇上传来一丝温热柔软的触感,仿佛羽毛拂过,轻柔而短暂。他意识模糊地动了动,随即陷入更深沉的睡眠。 再睁眼时,办公室里已空无一人,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严堂坐起身,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 严堂回到测试间,脚步轻快了些许。然而,当他习惯性地走向自己的测试台时,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测试台上异常整洁。 示波器探头被仔细卷好,频谱仪的盖子合上了,焊锡枪也归了位。 只是那几排装着待测芯片样品的专用托盘,连同记录数据的笔记本,全都不翼而飞。 一股凉意瞬间爬上脊背。他明明记得离开前样品和数据都还摊在桌上! “小刘,” 严堂立刻转向旁边工位上正在调试板卡的年轻工程师,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桌上的测试样品呢?谁动过?” 小刘抬起头,看到严堂严肃的表情,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儿:“严总,差不多5分钟前,孟总就来了。” “孟总?孟泽航?”严堂松了一口气,“他拿走样品时说什么了吗?” 小刘点点头,“他看了下测试台,问样品室谁拆的。我们说您在测样。然后他就让我们把台面收拾干净,说样品和数据他先拿走了。” 严堂的眉头拧紧了:“他拿走样品做什么?” “孟总没说具体原因,”小刘回忆着,补充道,“哦对了,他临走时特意交代,如果严总您回来了,让您…去一趟佟总的办公室。” 去佟远东的办公室? 样品被孟泽航拿走了,却让他去找佟远东? 正文 第82章 严肃 佟远东的办公室门口,隔着门都能听到里边的争论声。 又好奇的员工伸着脖子往里瞧了几眼,看到严堂,又立马回避了目光。 严堂推开佟远东办公室厚重的门板,里面压抑的寂静扑面而来。 佟远东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身影透着冷峻。孟泽航则坐在沙发上,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眉头深锁,目光沉沉地盯着茶几上两袋样品。争论似乎刚刚平息,空气里还残留着无形的张力。 看到严堂进来,孟泽航抬起了眼,那眼神像是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茶几上那两袋贴着“B5”和“B25”标签的滤波器样品,轻轻推到桌沿,示意严堂查看。 严堂拿起样品袋,入手是熟悉的封装质感。他对着光线,仔细审视芯片外观、引脚、基板,每一个细节都未曾放过。片刻后,他抬起头,带着一丝困惑看向孟泽航:“封装、基板、键合……目视检查,未见异常。泽航,具体是哪里的问题?” 孟泽航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看看丝印,仔细看丝印的激光刻字。” 严堂的心头一跳,立刻将目光聚焦在芯片表面那行微小的字符上。几秒钟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B5袋子里,丝印是B25?B25袋子里……是B5?丝印……印反了?!” “嗯。”孟泽航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的回应,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水,“封装厂掩膜版错误。B25仓库尚有库存,可解一时之急。但B5,明日需交付客户200K,库房已无合格品。”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边的佟远东,语气平稳却字字千钧,“远东,交付在即,客户关系为重。研发第一版B5,性能虽逊于第二版,但基本功能可用,符合初版规格书。可立即启用,先解交付之困,后续再与客户协商改进。” 佟远东缓缓转过身,眼神锐利如鹰隼,直接否定了这个提议:“不行。第一版温漂超标,抗扰度不足,是已知缺陷。交付不稳定产品,等于自毁长城。客诉、退货、信誉崩塌,代价远超一次延期。” 办公室再次陷入冰封般的沉默。孟泽航指间的烟被无意识地捏紧,他并未反驳,只是下颌线条绷得更紧,显然内心正进行着激烈的权衡,但表面依旧沉静如水。 严堂的目光在印错的样品和两个人之间快速移动,大脑高速运转着。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现!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远东,泽航!或许……我们有现成的替代方案,性能甚至更好——金胜的B26!” 孟泽航猛地抬眼看向严堂,深潭般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道精光:“B26?那个要求苛刻,覆盖更高频段的金胜专案?” “正是!” 严堂语速加快,思路无比清晰,“B26的设计完全向下兼容B5频段!而且,因为金胜的指标要求极高,B26在B5频段的带外抑制、插入损耗等关键性能,实测数据甚至优于我们当前的B5第二版!金胜的首批订单尚未出货,他们的B26库存完全可以挪给这个急单!” 佟远东目光如炬,紧盯着严堂:“性能确认无误?但型号标识变更,客户那边如何解释?” 这次,没等严堂开口,孟泽航低沉的声音已经响起,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沉稳:“性能更优,便是最好的解释。” 他看向佟远东,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深沉,“我们可以告知客户,这是针对该频段最新优化的‘性能增强版’,作为本次交付的免费升级。客户只会欣然接受。同时,” 孟泽航微微一顿,抛出了更具战略的想法,“借此契机,后续可将B26与B5的设计平台完全统一。共用一套设计、一套物料、一套生产流程。成本优化,效率提升,长远利益巨大。” 佟远东紧绷的神色终于有所松动,他看向严堂:“阿堂,B26在B5频段的性能,你能否确保万无一失?” “我以测试报告担保,性能完全兼容且更优。”严堂语气斩钉截铁。 “好!” 佟远东当机立断,一锤定音,“我们立刻协调仓库,调用金胜B26库存,按B5订单紧急出货!严堂,你亲自负责所有出货前的测试验证和文件核对,确保零差错!客户沟通方面,由孟总指导客户经理,统一口径为‘免费性能升级’,务必传递积极信息!至于封装厂的重大失误,” 他眼神一厉,“老孟,后续追责,由你研发部牵头,给我一个彻底的调查报告和整改方案!” “明白。”孟泽航沉声应道,微微颔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对后续工作的盘算。 “明白!”严堂也立刻回应。 夜色已深,严堂拖着略显疲惫的身体打开家门,玄关温暖的灯光下,佟远东正靠在客厅沙发上翻看平板,显然在等他。 “怎么还没睡?”严堂边换鞋边问,声音带着一丝倦意。 “等你。”佟远东放下平板,起身迎上去,自然地接过严堂的外套挂好。目光触及爱人眼底淡淡的青影,佟远东眉头微蹙,心疼地抚上他的脸颊:“看你累的。项目再急,身体也要紧。” 严堂放松地靠进他怀里,汲取着熟悉的气息和温度,一天的紧绷感稍稍缓解:“嗯,知道。快收尾了。” 佟远东没再多说,只是低头,温柔地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轻轻覆上那略显干燥的唇瓣。严堂闭上眼,回应着这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吻,身心都慢慢松弛下来。 温存片刻,两人相拥着窝在沙发里。佟远东将严堂圈在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下个月去大溪地的攻略我都做好了。找个私密酒店,就我们俩,谁也打扰不了。泡着海水,晒着太阳,想想就美。” 听着佟远东描述着海洋、温泉和细软的沙滩,严堂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底暖融融的。此刻的安宁与爱人的怀抱,让他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简单、踏实、有他在身边。 “嗯,真好……”严堂轻声应和,声音里充满了满足感。然而,这份满足感很快被脑中闪过的画面冲淡——明天测试台上堆积如山的样品、密密麻麻的测试项……他下意识地叹了口气,眉头又轻轻拧了起来。 “又头疼了?”佟远东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体的细微变化,立刻抬手,温热干燥的指腹精准地按压上严堂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 “唔……”熟悉的舒适感传来,严堂舒服得哼了一声,紧绷的神经在佟远东的按揉下一点点松开。在这样放松而私密的氛围里,他难得地打开了话匣子,“今天测那个小批量晶圆,边缘料的影响太明显了,数据看得我头疼。” “边缘料?”佟远东手上的动作没停,随口应道,“正常损耗,只要中心区域Die合格就行。” “是啊,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严堂闭着眼享受着按摩,声音有些含糊,“可这次感觉特别多,整个批次五片晶圆测下来,边缘料导致的频偏区域都挺大……” 佟远东揉按的手指,蓦地一顿。 “五片?”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你说这次小批量,五片晶圆都出现了明显的边缘频偏区域?” “嗯,”严堂没察觉佟远东语气的变化,只是顺着思路说,“是啊,所以我才觉得浪费,跟徐修贤还提了这事,想着让你下次去越通……” 佟远东缓缓收回了手,坐直了身体,眉头越皱越紧,眼神里的温情被凝重取代:“不对。严堂,这很不正常。” 严堂这才感觉到气氛变了,睁开眼,疑惑地看着突然严肃起来的爱人:“不正常?边缘效应不是一直存在吗?” “边缘效应是存在,但影响范围通常可控,而且主要出现在工艺摸索阶段的初批研发晶圆上。”佟远东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带着管理者的洞见,“进入小批量生产阶段,工艺应该已经稳定。如果同一批次五片晶圆都出现了大面积的边缘频偏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地看向严堂:“这绝不是简单的边缘效应或者测试员操作失误。这很可能意味着——越通那边的生产工艺稳定性,出现了重大问题!每一片晶圆上都有大范围性能不稳定区域,这绝不是偶然!” 严堂心头猛地一凛,困意瞬间消散。他回想着今天测试时那些异常的数据点分布,结合佟远东的推断,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如果真是工艺稳定性问题……那影响的可就不仅仅是这批小批量了! 正文 第83章 提前 清晨的阳光尚未完全驱散薄雾,佟远东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手里捏着几张刚打印出来、还带着墨粉温度的测试报告,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点。 严堂昨晚无意间透露的“边缘料异常”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此刻,他正在亲自核查最近一周所有从越通封装厂回来的小批量产品测试数据。 越看,心越沉。 报告上的良率数字,如同一条陡峭下行的曲线,清晰地描绘出问题的轨迹。尤其是最近回来的两个批次,综合良率竟然跌破了60%,远低于合同约定的85%底线! 更触目惊心的是,失效分析报告显示,大部分失效点并非集中在晶圆中心的高价值Die区域,而是大量分布在边缘地带,与严堂描述的“边缘料频偏严重”高度吻合。这绝非偶然的工艺波动,而是系统性、稳定性的灾难! “果然……”佟远东低声自语,指尖重重地点在报告上那个刺眼的低良率数字。他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声音冷冽:“严堂,孟泽航,马上到我办公室!带上所有越通最近三批次的详细测试报告和失效分析!” 几分钟后,严堂和孟泽航匆匆赶到。两人显然也感受到了佟远东身上不同寻常的低气压。严堂看到佟远东手里那份被重点标记的报告,心下了然。孟泽航则一如既往地沉稳,但眼神也凝重了几分。 “数据你们都看过了?”佟远东将报告推到他们面前,“不用我多说了吧?良率雪崩,问题集中在边缘区域。严堂昨晚跟我提了测试时的异常,现在看来,这异常不是个例,是普遍现象,而且越来越严重!” 严堂迅速补充:“是,我昨晚仔细回忆了测试过程,边缘Die的频偏幅度和范围都远超正常工艺波动允许的范围。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边缘效应’了。” 孟泽航拿起报告,快速翻阅着失效分析部分,“你从这些报告看出了什么?” 佟远东咬了咬后牙槽:“这些数据的指向性太明显了。晶圆切割(Dicing)、芯片拾取(Pick&Place)、或者邦定(Wire Bonding)环节,越通那边某个或某几个关键设备的稳定性很可能出了大问题。只有设备参数漂移或者校准失效,才会导致整片晶圆边缘区域如此大面积、规律性的性能劣化。” 佟远东吐了一口浊气,续而转向电脑屏幕,接通了秦都的视频通话。 屏幕那头的秦都背景是嘈杂的工厂车间,一向从善如流的秦家大少,此刻也难掩疲惫,眼下青黑,显然也正焦头烂额。 “我们这边连续三天通宵跟线排查,问题基本锁定了!” 秦都语速极快,带着一种终于找到症结的急切:“是邦定机!负责第二、第三工位的那两台老型号邦定机!它们的打线精度和压力控制系统出现了严重漂移!我们抽检了它们邦定过的Die,金线弧度、键合点形貌一致性极差,拉力测试NG率飙升!这就是导致边缘Die尤其容易失效的关键!因为边缘Die在封装过程中受力环境更复杂,对邦定精度的要求更高!现在这两台设备已经停线检修,但……之前流过的批次……” 秦都的话,彻底证实了佟远东和严堂、孟泽航的推断。不是设计问题,不是材料问题,是越通封装厂关键生产设备的稳定性崩盘了!那些本该被严格管控的精密参数,像脱缰的野马,肆意践踏着产品的良率。 “知道了。我要你们最短时间内给出根本原因分析(Root Cause Analysis)和完整的纠正预防措施(Corrective&Preventive Action)报告!”佟远东果断结束了通话。 办公室内一片沉寂。问题根源找到了,但后果已经造成——低良率的产品已经入库,甚至可能已经流向了部分不那么敏感的客户!而更重要的是,后续的订单怎么办?越通是公司重要的封装合作伙伴,许多产品的封装都在那里完成。 佟远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苏醒的城市,背影透着一股决然。 “越通这摊子事,必须我亲自去一趟深城。设备老化、维护不当、参数失控……这已经不是秦都这个SQE层面能推动解决的了。我要和他们的厂长、技术总监,甚至老板当面谈!工艺稳定性不解决,后续所有合作都是空谈!严堂,泽航,家里就交给你们了,稳住现有生产,评估风险库存,安抚好已经收到低良率批次的小客户,等我消息。” “明白,远东。”孟泽航沉声应道。 “放心去处理越通的事,这里有我们。”严堂也郑重承诺。 佟远东转过身,脸上的冷峻稍稍融化,走到严堂身边,抬手轻轻抚平他微皱的眉心,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心疼:“昨晚就没睡好,今天又要扛这么重的担子……等我回来,大溪地行程一定要兑现。”他的指尖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量。 严堂心头一暖,紧绷的神经因这熟悉的触碰而微微松弛。他微微仰头,迎上佟远东深邃的眼眸,那里有担忧,有信任,也有浓得化不开的情愫。 “嗯,我等你。路上小心。” 千言万语,化作一句简单的叮嘱。在孟泽航面前,两人都克制着更亲昵的举动,但眼神交汇间的缱绻,已胜过万语千言。 佟远东低头,飞快地在严堂额角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随即退开,恢复了CEO的干练。“我收拾下东西,下午的航班。”他走向办公桌,开始整理必要的文件和笔记本电脑。 就在这时,“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带着一丝急切。 “进。”佟远东头也没抬。 财务总监刘琦推门而入,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捏着一张便签。 “佟总,严总,孟总,抱歉打扰。刚接到金胜采购总监王总的电话,语气很急。”刘琦语速很快,“他们那边新产线调试比预期顺利,提前了半个月!现在急需最后一批B26,4000K的量,希望我们能提前一周,也就是十天后发货!他们愿意为此支付一笔加急费。” “提前一周?十天后?”佟远东手上的动作猛地停住,抬起头,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锐芒。严堂和孟泽航也同时脸色一变。 一股寒意瞬间爬上三人的脊背。 他们几乎同时想到了一个被今天越通工艺危机风暴暂时掩盖的、同样致命的问题——金胜的B26库存! 就在今天上午,为了紧急“填坑”那个200K的B5订单(客户欣然接受了“免费升级”的B26),他们刚刚从金胜专用的B26库存里,调走了整整800K的料!而且,这批料,恰恰是越通工艺出问题之前封装回来的最后一批相对“正常”的高良率产品! “林潜!立刻联系仓库林潜!”佟远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他直接按下了桌上的免提键,快速拨通了仓库主管林潜的直线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林潜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显然也预感到了风暴:“佟总?” “林潜!金胜专用B26库存,现在还有多少?我要精确数字,立刻!”佟远东的语气不容置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林潜带着哭腔和极度惶恐的声音:“佟…佟总!我正要跟您汇报!出…出大事了!我们…我们刚刚盘完库!金胜那4000K的B26…测…测试部反馈回来的数据…良率…良率不到50%啊!合格的只有…只有1900K多点!今天…今天上午严总那边紧急调拨走了800K给那个B5订单…现…现在库房里,合格的金胜B26…只剩下不到1100K了!剩下的…全是NG品或者待确认的!” 轰隆!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办公室每个人的头顶! 不到1100K?! 金胜需要的是4000K!而且十天后就要! 更雪上加霜的是,这剩下的1100K,是之前封装回来的“遗产”。现在越通的邦定机出了问题,良率惨不忍睹,新生产的B26根本指望不上!就算立刻下单给越通加急生产,以他们目前糟糕的工艺状态和有限的产能(部分设备还在检修),想在两周内补足将近3000K的缺口,简直是天方夜谭! 佟远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发白。 财务刘琦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她太清楚金胜这个客户的重要性以及违约的巨额赔偿了。 “不到50%的良率…今天还调走了800K…只剩下1100K…”佟远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寒意,“刘琦,立刻!马上!给越通下加急订单!B26,3000K!不!4000K!让他们无论如何,不惜一切代价,两周内给我生产出来!良率必须保证!” 刘琦的声音带着颤抖和绝望:“佟总…我…我刚才在来您办公室的路上,已经跟越通的销售总监紧急联系过了!他们…他们现在因为设备检修和工艺问题,产能严重受限!而且他们自己也承认良率极不稳定!别说两周内4000K…他们…他们说能保证两周内给我们1000K合格品就已经是极限了…这还是看在多年合作和老客户的份上,把其他订单都推了挤出来的产能!而且良率…他们也不敢打包票…” 1000K?杯水车薪!加上库存的1100K,也才2100K!距离金胜要求的4000K,还差整整1900K!一个无法逾越的天堑! 绝望的气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办公室。连一贯沉静的孟泽航,此刻眉头也拧成了一个死结,眼神中充满了凝重。刘琦几乎要瘫软下去。 提前发货的喜讯,瞬间变成了催命符。金胜产线提前开通的“好消息”,对他们而言,不啻于一场灭顶之灾的提前降临。 正文 第84章 商颂皑 佟远东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深城越通的问题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而眼前金胜提前交付的致命需求,无疑是在火山口又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仓库里仅存的1100K合格品。 越通那渺茫且充满不确定性的1000K承诺,加起来也不过2100K,距离金胜要求的4000K,整整1900K的缺口如同深渊巨口,吞噬着所有人的希望。 巨额违约金、丢失关键客户、公司信誉崩塌……这些后果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远东,”严堂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走到佟远东身边。 “深城那边必须你去,越通的工艺是源头上的问题,只有你最懂工艺,的跟他们一起把工艺上的问题解决。金胜这边,还有库存和产能的烂摊子,交给我和泽航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刘琦和眉头紧锁的孟泽航,轻拍着佟远东的肩膀,带着一些安抚的意味。 “我们会想办法,你安心解决工艺那头的事就好。” 孟泽航也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远东,库存缺口太大,越通短期内无法补足,当务之急是争取时间。我和阿堂待会商量怎么做?” 佟远东的目光在严堂和孟泽航脸上停留片刻。 “好吧。”佟远东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那你们看着办吧,商业应酬上,老孟你帮衬些严堂。” 佟远东止住了后边想说的书,只是用眼神眷恋地黏住严堂,只是落在别人眼里却成了别的意思。 “佟总,用人不疑,严总没那么好欺负,您要对自己的合伙人有信心。”站在一旁的刘琦忍不住提严堂辩解了一句,然后迅速低下头,错过了佟远东的白眼。 佟远东正要发作说两句,就被严堂及时拉住,“你快出发吧,待会飞机延误了。” 最终,碍于其他人在场,佟远东没法与严堂亲近,只能凑近严堂在他耳边低语:“等我回来。公司…辛苦你了。” 严堂瞧了一眼佟远东,低声回道:“放心,一切有我。深城那边,注意安全。” 佟远东离开后,严堂与孟泽航也迅速进入商议状态。 “泽航,你今天就出发去杭城,”严堂双手攥成拳,拇指在食指关节不安地揉搓,“金胜那边,无论用什么方法,务必争取到时间!” “好。”孟泽航点头应下,“公司就交给你,越通那边远东会Push进度,你这边同步跟进,产能、清点,两手都要抓。刘琦,全力配合严总和孟总的需求,资金、合同、法务支持,随时待命。””收到。”一旁被点名的刘琦使劲点头。 “我立刻动身去杭城,亲自拜访金胜,解释我们遇到的突发供应链危机,全力争取将交付期延后。” “好,我会坐镇公司,一方面协调越通,把所有能挤出来的产能都优先给B26,算算能产多少合格品是多少;一方面彻底清点我们手头所有能用的资源,包括测试部正在筛选的、其他项目可能暂时挪用或降级使用的B26兼容料,寻找一切可能的替代方案。” “事不宜迟,就按你说的办。” “刘琦,你立刻联系越通的销售和计划部,不是请求,是命令:暂停所有非紧急项目的封装排程,所有可用产能,全部、立刻、优先转向B26!告诉他们,良率再差也要做,能做多少是多少,合格的立刻空运回来!合同补充和加急费用,我们认!” “明白!我马上去办!”刘琦也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快步离开。 短短几分钟的交涉,接下来的应对措施就定了下来,沉重的气氛中终于注入了一丝行动的活力。 办公室只剩下严堂和孟泽航。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都明白彼此肩上的千斤重担。 “我这就订最近的航班去杭城。”孟泽航拿出手机。 “好,保持沟通。我这边立刻组织清点库存和寻找替代方案。”严堂点头,随即拿起内线电话:“老韩,叫上测试部张工、物料部小王,带上所有B26相关的库存清单、测试报告、在制品清单,马上到小会议室!紧急会议!” 小会议室里气氛凝重。老韩、林潜、徐修贤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严堂言简意赅地说明了金胜需求提前、库存告急、越通产能良率双崩盘的严峻形势。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彻底摸清家底!所有仓库里、测试台上、甚至在返工区的B26相关物料,无论良品、不良品、待确认品,全部重新清点、复核!特别是那些之前因为频偏、插损边缘值被标记为NG或待处理的料,重新用B5的标准(因为B26在B5频段性能更优)再测一遍!看看有没有可能‘废物利用’!第二,看看其他项目,有没有用到相同或兼容Die、只是封装或测试规格不同的产品?评估一下降级使用或紧急改制的可能性!” “明白了,严总!”老韩第一个响应,但随即苦着脸小声嘀咕了一句,“唉,看来又要连轴转了。商颂皑那小子周末回国,这下又聚不成了……” “商颂皑?”严堂一愣,他回国了? 就在老韩话音刚落,严堂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赫然正是商颂皑! 严堂和老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严堂接起电话,按下免提。 “喂?严堂啊!” 电话那头传来商颂皑爽朗又带着长途飞行疲惫的声音,背景是机场广播的英文播报,“你猜猜我在哪儿啊?” 严堂无奈地摇摇头:“现在没心思猜,你就公布答案吧。” “我正在伦敦希思罗,马上登机回国,周六下午到蓉城T2!大老韩那家伙呢,也叫上一起聚聚?” “颂皑,真不巧,我们这边工作上遇到了非常棘手的问题,周末恐怕都得加班加点,可能没法去机场接你了。” “什么问题?这么严重?”商颂皑的声音透着一丝失望,但随即理解地说,“没事没事,工作要紧!那……” 这时,老韩凑到手机前,大大咧咧地喊道:“商大老板!老严没空,我有空!你把酒店地址发我!周六晚上我单独给你接风!保证安排得明明白白!蓉城新开了家……” “喂?喂?老韩?哎呀,机场信号不好!喂?你说什么?听不清啊!” 商颂皑的声音突然变得断断续续,伴随着夸张的电流杂音,“……那个……老韩啊,我突然想起来,国内这边还有点急事,苏城那边有个项目得先去处理一下!可能得先去趟苏城,蓉城这边……改天!改天一定聚!信号太差了……我先挂了啊!回头联系!嘟…嘟…嘟…” 电话**脆利落地挂断了。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几秒钟后,老韩气得一拍桌子:“靠!商颂皑这个怂包!一听老子要单独请他,跑得比兔子还快!借口找得真溜!还苏城有急事?骗鬼呢!” 严堂看着老韩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失笑,连日来的沉重压力似乎被这出小插曲冲淡了一丝:“行了老韩,你大学时候把人家灌得人事不省,还录了他抱着电线杆唱《征服》的视频发校园论坛,害他‘一战成名’,他躲着你不是很正常吗?要是再来一次,估计他这辈子都不想踏上蓉城的土地了。” 老韩想起当年的“壮举”,自己也憋不住笑了:“那……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这小子记仇记到现在?心眼儿比针尖还小!” 林潜和徐修贤也忍不住偷笑,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严堂摆摆手:“好了,老同学的事回头再说。现在,干活!老韩,你带林工、小徐,立刻去仓库和测试区,按我刚才说的,地毯式清点!每一颗料都不能放过!我马上联系测试部,安排人手对可疑NG品进行复测!” 正文 第85章 杭城 接下来的两天,佟远东在深城与越通高层展开了艰苦卓绝的问题排查。 他亲自下到车间,查看那两台故障邦定机的维修进度和校准报告,盯着他们进行工艺验证批次的小批量试产。他强大的气场和不容置疑的态度,让越通的厂长和技术总监压力巨大,不得不调集所有资源优先保障佟远东带来的B26加急订单,并承诺日夜赶工。 然而,工艺稳定性非一日之功,良率的提升缓慢而充满不确定性,佟远东每日与严堂通话,传递回来的消息虽有进展,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蓉城这边,严堂如同高速旋转的陀螺。他坐镇指挥,电话几乎没停过: 与越通计划部保持高频沟通,催促产能和良品发货。 协调测试部抽调精兵强将对之前被边缘频偏判NG的B26物料进行紧急复测,用更宽松的B5标准重新筛选。这项工作枯燥繁琐,但老韩带着人硬是熬了两个通宵,像淘金一样,在废料堆里又艰难地“淘”出了大约300K勉强符合B5标准(实际性能远优于B5要求)的芯片。 这300K,如同沙漠中的甘泉,弥足珍贵。 与物料、研发部门一起排查所有项目,寻找可能的替代料。遗憾的是,B26使用的Die和封装形式比较独特,短期内找不到完全兼容且库存充足的替代品。这条路基本被堵死。 不断汇总清点结果:金胜专用合格品库存1100K,加上老韩淘出来的300K“降级”品和越通两天内加急空运回来的第一批仅150K合格品,算下来能凑上1550K的货量。 距离金胜需求的4000K,还差2450K!缺口依然巨大! 而越通后续的产能,根据最新反馈,未来一周最多还能挤出500-700K合格品,这已经是极限。 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严堂的眼眶深陷,眼球布满血丝,全靠意志力在支撑。 第三天下午,严堂正对着最新的库存汇总表眉头紧锁,桌上的手机响了,是孟泽航从杭城打来的。 “泽航,怎么样?”严堂立刻接起,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孟泽航低沉而疲惫的声音,透着一丝罕见的挫败感:“阿堂,情况很不乐观。我这两天动用了所有关系,见了金胜采购总监陈总监、技术总监李总,甚至托人递话给了他们分管副总。姿态放得很低,解释了供应链突发的严重不可抗力,提供了我们正在全力补救的证据,甚至暗示愿意承担一部分加急空运的费用……”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但是,他们态度非常强硬。直接说,这次提前交付的货,是供给他们一个非常重要的欧洲新客户,用于对方高端基站的首批量产。这个欧洲客户对交付时效的要求极其苛刻,是他们打入欧洲高端市场的关键一步,金胜得罪不起。别说延期一周,就是晚一天,都可能面临巨额罚金和丢失订单的风险。他们不可能为了体谅我们的困难,去冒得罪他们核心客户的风险。” “一点余地都没有?”严堂的心沉到了谷底。 “没有。”孟泽航回答得斩钉截铁。 “李总私下跟我交底,说欧洲那边盯得非常紧,合同条款卡得死死的,金胜内部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们唯一的建议是……” 孟泽航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最后说,‘如果我们真想争取时间,就让你们严总亲自来一趟杭城,当面和那位欧洲客户的驻厂代表谈!’” 电话两头俱是沉默,过了一会孟泽航继续说:“阿堂,你要不要考虑来一趟杭城,试一试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那位欧洲代表室什么人?”严堂问道。 “听说那位代表叫汉斯·穆勒,德国人,非常严谨,但也非常重视技术层面的沟通。你作为技术负责人,如果能在技术层面说服他,证明我们方案的可靠性和性能优势,或许能打动他同意一个极短期的、分批交付的缓冲方案。但也强调,希望渺茫,而且时间紧迫,汉斯先生后天就要飞回欧洲。” 亲自去杭城,面见欧洲客户的代表? 严堂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这像是一条布满荆棘、希望渺茫的小径,但似乎又是眼前唯一可能撬动僵局的支点。 蓉城这边,清点、协调产能的工作基本已经到顶,老韩他们还在努力,但增量有限。深城那边,佟远东还在苦战,良率提升需要时间。 “我知道了。”严堂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泽航,辛苦你了。把那位汉斯先生的背景资料、金胜欧洲项目的具体情况,尽可能详细地发给我。订明天最早一班去杭城的机票,我亲自去会会这位汉斯先生!” 挂断电话,严堂靠在椅背上,闭上布满血丝的双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支撑着他。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佟远东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还在车间。 “远东,”严堂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还是努力拿出轻松的口吻。 “蓉城这边,老韩他们又‘淘’出300K能用的料,越通今天到了150K合格品,加上之前的,勉强凑到1550K了。越通后面一周还能挤点出来,但杯水车薪。泽航那边说,金胜这次交付的事欧洲客户,他们无法做主,不过我们可以亲自面见他们欧洲客户的驻厂代表,做最后的争取。”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佟远东的声音传来,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浓浓的担忧:“辛苦你了,堂堂。杭城那边,情况不明。那位代表什么来路?你有把握吗?” “金胜的人叫他汉斯·穆勒,德国人,技术背景,很严谨。虽说希望渺茫,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了。我得去试试。”严堂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深城那边呢?你怎么样?” “越通这边……工艺参数在慢慢调回来,今天试产的几片良率有起色,但离正常水平还差得远。我在盯着他们做DOE(实验设计)优化。你……”佟远东的声音充满了心疼和无力感,“注意安全,别太勉强。实在不行……我们认赔。” “赔不起,也不能赔。”严堂斩钉截铁地说,“鼎峰好不容易有了今天,我们一定会顺利夺过这次难关,你等我消息。” 结束通话,严堂深吸一口气,眼中疲惫尽褪,只剩下锐利如鹰隼般的专注。 他打开邮箱,孟泽航的资料已经发了过来。 他开始如饥似渴地研读关于汉斯·穆勒的背景、金胜欧洲客户的项目需求、合同关键条款、以及最重要的——如何用最专业、最有说服力的方式,向这位严谨的德国工程师证明,即使交付量暂时不足,他们提供的B26解决方案在性能上不仅完全满足,甚至远超欧洲客户对原B5芯片的要求!同时,要设计出一个让对方勉强能接受的分批交付方案。 正文 第86章 机会 前往杭城的航班受天气影响,直到延误到凌晨3点45才从蓉城出发。 飞机在黑夜里孤独地航行,如同一叶孤帆在深海里颠簸。严堂一夜没睡好,直到刺眼的太阳烫在薄薄的眼皮上。 睁开眼,航班终于沉闷落地了。 舷窗外是杭城特有的、氤氲着水汽的灰蒙天空。严堂揉了揉因连夜研究资料而酸涩的太阳穴,拎起简单的行李走下舷梯。 连续几天的巨大压力像一块沉重的铅,坠在心头,但踏上这片土地,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反而让他精神微振。 从下飞机起,严堂就抿紧唇,一路沉默着,脑子里却在不断风暴演练,如何说服那个叫汉斯·穆勒的德国人。 接机口,孟泽航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皮鞋锃亮,维持着COO应有的体面。 直到走近了,严堂才看清他眼底密布的血丝,和眉宇间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就像一张精心描绘却难掩裂痕的面具。那份疲惫,比在蓉城时更甚,带着一种被现实反复磋磨后的沉重感。 “辛苦了,泽航。” 严堂快步上前,声音低沉。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 孟泽航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接过严堂手中不重的公文包。 “你更辛苦。走吧,车在外面。” “目前进展如何?能约到汉斯先生吗?” 孟泽航眼神微颤,右手两指不自主地蜷缩又放松,“上车再说。” 去酒店的路上,车厢里只有空调单调的送风声。孟泽航沉默地开着车,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 严堂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率先打破了沉默。 “汉斯的资料我看完了,很典型的德国工程师,严谨,重数据,对性能指标有近乎偏执的追求。” “嗯,跟我了解到的一样。”孟泽航随口附和着,“你有什么计划吗?” “我想,这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到时候,我们用最详实的技术对比报告,向他证明我们的B26在兼容B5频段时,性能不仅完全达标,甚至在带外抑制、线性度这些关键指标上远超原先的B5标准。同时,我设计了一个分批交付的方案,第一批1550K我们一周内就能发出,剩下的2450K,在争取到的时间窗口内,我们会……” “严堂。” 孟泽航突然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他没有转头看严堂,目光依旧盯着前方拥堵的车流。“你觉得,靠‘技术好’、‘产品优’,就能打动客户,让他们冒着得罪自己欧洲大客户的风险,给我们宽限?” 严堂一愣,转头看向孟泽航的侧脸,那张向来沉静的面孔此刻线条绷紧,透着一股压抑的戾气:“难道不对吗?商业合作的基础,难道不是产品和服务满足需求吗?金胜也是技术公司,汉斯更是工程师出身,他们应该理解……” “理解?”孟泽航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玻璃碎裂的声音。 “严堂,这里是商场,不是实验室!”说完,孟泽航把方向盘往左打,停到了机场的出口对面的马路上。 严堂面前黑色的玻璃窗拉下了一个口,视线没了遮挡,窗外的拥堵的人流挤满了视线。 “你看看这杭城,看看这机场每天进进出出的人,多少海归精英?多少踌躇满志带着顶尖技术回来的创业者?可几年下来,活下来的公司有几个?倒下去的又有多少?那些倒闭的公司,技术就都不好吗?” 他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近乎宣泄的意味:“鼎峰能有今天,你以为真的全靠佟远东的魄力和你的技术?你知道每年我为了拿到那些关键订单,要喝多少酒?胃出血进过几次医院?要陪多少笑脸,说多少违心的话?要摸清多少老总、关键人物的喜好,字画、古董、女人、孩子留学、甚至他们老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需要安排工作?” 严堂别一连串的疑问怔住,失去了所有动作,只是一昧被动接收孟泽航的讯息。 “你以为金胜的陈总监,是看在我们B26性能好才把单子给我们的吗?不!是因为我能帮他搞定他小舅子那批滞销的化工原料!是因为他女儿想去的那所瑞士私立高中,我托人递了推荐信!” 孟泽航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刺耳的鸣叫,引来旁边车辆司机的怒目而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里的冰寒更甚:“商场如战场,但决定胜负的从来不是摆在明面上的刀枪剑戟。是人就有欲望,有贪念,有妄想。钱、色、权、名……抓住其中一样,或者几样,满足它,或者用威慑让它恐惧,你才能撬开一条缝。” “求人办事,就注定了我们的位置在低处!姿态放低,讨好也好,威逼利诱也罢,解决的是对方最原始、最‘低级’的本能需求!只有把这个基础打牢了,你才有资格去谈什么‘产品’、‘方案’、‘技术优势’!你那套‘真诚打动人心’的理论,在真金白银和刀刀见血的利益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车厢内陷入死寂。窗外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开来,只剩下孟泽航那番冰冷刺骨的剖白在严堂耳边嗡嗡作响。 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不是因为孟泽航的语气,而是因为话语中赤裸裸的现实法则,残酷得让他窒息。 他引以为傲的技术信仰,在孟泽航描述的丛林里,似乎真的成了一个天真可笑的笑话。 “所以,”严堂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认为我去见汉斯,用技术说服他,是徒劳的?” “希望渺茫。”孟泽航斩钉截铁,“王总的态度已经很清楚,欧洲客户是他们的命门,他们不敢得罪。汉斯只是代表,他的意见很重要,但最终拍板的是金胜高层,是欧洲那边!而且,陈总点名要你来,未必是真指望你能说服汉斯。” “那是什么?” “更像是……一种姿态,一种推卸责任的方式。成了,是他们给了机会;败了,是你严堂技不如人,他们仁至义尽。” 严堂沉默了。 他看着孟泽航紧绷的侧脸,那张脸上写满了在商场泥潭中摸爬滚打多年留下的疲惫、世故,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并肩作战多年的伙伴、公司的COO,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早已被现实的黑暗侵蚀得面目全非。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理想与现实,技术与纷争,纯粹与妥协。 “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出路了,泽航。” “唯一的出路?”孟泽航突然冷笑了一声,“你难道忘了两年前我们是怎么拿到金胜的单子?金胜一开始就没看上我们,要不是碍于远东的身份,加上海帝出事,我们能将产品做进金胜内部?” 不可否认,孟泽航说的的确是事实,与金胜合作本身就是与虎谋皮。 严堂的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技术是我的武器,也是鼎峰的立身之本。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去试试。如果连尝试都放弃了,那才是真的认输。” 孟泽航从后视镜里深深看了严堂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嘲讽,有疲惫,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他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好。你去试。我这边,会继续尝试从其他层面……寻找突破口。” 他没有明说,但严堂知道,他指的依然是那些“低级本能”的解决之道。 分歧,已然存在,并且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深刻。 正文 第87章 汉斯 金胜科技的办公大楼矗立在钱塘江畔,气派非凡。 然而,严堂和孟泽航在这里感受到的,只有冰冷的拒绝。 前台联系后,得到的回复冰冷而公式化:“穆勒先生今天的行程已经跟我们公司上头安排好了,暂时无法安排会面。请两位先回吧。” 孟泽航的脸色一直晦暗不明,此刻额角的青筋凸起,他长吁了一口气,把玩着手腕上的劳力士,很快恢复往常的冷静。 “麻烦再联系一下陈总监,就说鼎峰的严总和孟总已经到了,关于欧洲客户订单的交付方案,有重要细节需要与穆勒先生当面沟通。” “都说了穆斯先生的行程已经被我们公司占满了,你们是聋了吗?”前台突然拔高的声音尖锐得快要扎穿严堂的耳膜。 孟泽航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低声对严堂说:“看到了吗?这就是现实。连门都进不去,你的技术报告给谁看?” 他转身欲走,语气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和厌烦,“我去找其他路子,看能不能绕开这个汉斯,直接……” “等等!”严堂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他没有理会孟泽航的劝阻,径直走到前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装订精美的文件夹,封面上清晰地印着项目名称、核心性能对比图表以及“分批交付解决方案”的字样。 他将其放在前台桌上,目光坦然地看向那位接待小姐: “麻烦您,无论如何,请将这个文件转交给陈总监,请他代交给穆斯先生。” 前台看了一眼严堂手中文件,摆摆手,不耐烦地移开了视线:“里边装的什么都不清楚,乱交东西,我们可是会被扣钱的,快走吧!再不走我可就叫保安了。” 说完前台就伸长脖子往门口瞧了瞧,抬起手臂挥手示意。 严堂连忙把文件放下,制止前台的动作。 “什么人啊!光天化日……” 前台夹着嗓子嚷嚷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一块金色的劳力士突然塞进了她的手中。 “我们是陈总监介绍过来的,办完事就会离开,麻烦这位小姐行个方便。” 孟泽航捂住着前台的手,严密地没有缝隙,此刻他的手腕已经空空如也。 “泽航!” 短短几秒钟的动作,重重地刺激着严堂的眼球,他出声喊住孟泽航,却被孟泽航接下来的话打断。 “前台小姐的时间也很宝贵,你有什么就快点交代吧。” 果然,前台盯着手上的劳力士,态度好了不少,严堂的喉咙却像被烧了一壶沸水,烫得血肉模糊。 “阿堂,你就简单介绍一下文件里头是什么吧。” 严堂的颤着音回了一声好,随后严肃起来,认真介绍起文件里的东西。 “这里面是关于我们公司交付给贵司B26芯片在兼容B5频段时的详细性能测试报告,以及与市面上B5标准的对比数据。同时附有我们为应对此次突发情况提出的、风险可控的分批交付方案。每一份数据都经过严格验证,并附有测试原始数据索引。这关系到双方重大利益,请务必送达。我们就在这里等。”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带着技术人特有的笃定和坚持。 前台小姐被他眼中的认真和文件的厚重感镇住,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再次拨通了一个内部号码,低声沟通了几句。随后接过严堂手中的文件,往电梯口走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孟泽航靠在大厅的柱子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在烟雾中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 几分钟后,前台双手捏紧着手表,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歉意微笑:“抱歉,陈总监正跟欧方客户主持重要会议,暂时无法接听电话。穆勒先生在会议室那边确实没有时间。要不两位请先回酒店等候消息?” 突然,电梯厅传来“叮”的一声轻响。一个身材高大、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合身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如鹰,目光扫过大堂,最终精准地落在了前台桌面上那份厚厚的文件上,然后,视线移向了站在文件旁的严堂。 前台小姐立刻恭敬地微微躬身:“穆勒先生。” 汉斯·穆勒没有理会前台,径直走到严堂面前,用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英语问道:“这份报告,是你准备的?关于B26兼容B5的性能对比和交付方案?” 严堂心中一震,强自镇定,用流利的英语回答:“是的,穆勒先生。我是鼎峰科技的严堂,负责此次技术方案。报告里详细阐述了我们在极端供应链压力下,提出的最优技术解决方案,旨在保障贵方欧洲项目的顺利推进,同时将风险降至最低。” 汉斯的目光如探照灯般在严堂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要穿透他的外表,直视他内心的想法。 他没有翻阅文件,只是拿起它掂量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 “现在是用餐时间了。严先生,孟先生,”他看了一眼旁边掐灭烟头、一脸愕然的孟泽航,“如果两位方便,一起午餐?我们可以边吃边谈。”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德国人特有的直接。 峰回路转!严堂心中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希望填满,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的坚持和技术方案打动了这位严谨的工程师!孟泽航也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是更深的疑虑——事情会这么顺利? 午餐地点选在金胜附近一家格调高雅、私密性极好的西餐厅。环境幽静,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盛开的鲜花。然而,气氛却与这温馨的环境格格不入。 汉斯·穆勒的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用餐,偶尔就报告中的某个技术细节提出一两个非常尖锐的问题。严堂打起十二分精神,用最专业、最清晰的语言进行解答,引述数据,展示图表。他能感觉到汉斯在认真听,眼神中流露出对技术的尊重,但那份尊重之外,似乎总隔着一层难以穿透的冰墙。他并未对方案本身表现出明显的倾向性。 孟泽航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敏锐地察觉到这顿饭吃得并不简单。汉斯的邀请来得太突然,态度也过于平静,不符合常理。他更像是在执行某个指令,或者……在等待什么。 当主菜撤下,侍者端上精致的甜点和咖啡时,餐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餐厅经理殷勤的引领下,带着从容不迫的笑容,径直朝他们这桌走来。 商颂皑!? 严堂错愕地盯着商颂皑,只见他穿着一身剪裁更胜孟泽航的意大利手工西装,头发打理得时尚有型,脸上挂着那种欧式精英特有的自信,还带着几分沾沾自喜的笑意。 他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餐桌上的微妙平衡。 “汉斯,抱歉来晚了点,路上有点堵。” 商颂皑用流利的英语和汉斯打了个招呼,随即目光转向严堂和孟泽航,笑容加深,带着一种操控全局的熟稔。 “哟,老严,天涯何处不相逢呀!还真是巧!”他毫不客气地在汉斯旁边预留的空位坐下。 严堂和孟泽航都呆住了。 严堂是纯粹的震惊,孟泽航则是在震惊之余,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商颂皑似乎很得意两人的反应,他优雅地端起侍者刚倒好的红酒,轻轻晃了晃:“别这么惊讶嘛。重新介绍一下,汉斯·穆勒,我的特别技术顾问,这次负责金胜欧洲项目的技术评估和供应商对接。我呢,” 他朝严堂眨眨眼,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算是汉斯的……上司?或者说,这笔订单最终流向的决定者之一?总之,你们鼎峰这次能不能过关,我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颂皑,你不是去苏城了吗?”严堂脑袋里一下子冒出许多的疑问,可一开口问的确实最不重要的。 “是啊,苏城那边考察了好几家代工厂,刚下飞机,听说你也来金胜,当兄弟的不得来给你撑撑场子。” “放心吧!”商颂皑拍了拍严堂的肩,把技术报推到了一边,“有我在,鼎峰这个单子保住了。” 严堂张着嘴,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旁的孟泽航已敏捷起身,殷切地递上红酒:“商总这句话,可算让我们这趟杭城没白来!” 真相如同一盆冰水,将严堂心底的一直坚持的执拗,如冰水猛浇。 原来所谓的“技术沟通”、“工程师的严谨”,都只是表象!汉斯根本就不是最终决策者。 真正掌握着鼎峰生杀大权的,竟然自己老同学商颂皑。 他费尽心血准备的技术报告,在商颂皑出现的那一刻,瞬间失去了大部分意义。 一时间,严堂只觉得,在这个精心搭建的舞台,他像个卖力表演的小丑,而决定命运的,却并非台下的十年功。 孟泽航的话,此刻如同冰冷的预言,一字字砸在眼前。 严堂突然感觉胸口一阵从未有过的憋闷,分不清到底是心虚,还是某种不甘的挣扎。 正文 第88章 人情 餐桌上,严堂神思恍惚。推杯换盏的清脆碰撞,在他耳中化作声声冰冷的讥笑,精准地刺向他早已绷紧的神经末梢。 此行杭城的目的,不正是为了说服鼎峰,给鼎峰一个机会吗? 如今机会唾手可得,客户还是自己的老同学。 目的达成了,为何却心如乱麻? 他抬眼望去,商颂皑与孟泽航谈兴正浓,话题早已从海外趣事拓展到宏图霸业。 满口豪言壮语,字字句句激荡着未来,却唯独绕开了当下这笔的生意。 孟泽航敏锐地捕捉到严堂的游离,不动声色地靠拢,压低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不管你和颂皑私交多深,现在他是客户,拿出你的专业态度来。” “抱歉,是我走神了。”严堂眼帘低垂,将所有翻腾的思绪强行摁入眼底的阴影里。 “我懂你的不甘,也明白你瞧不上这种‘关系’开路。但严堂,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结果才是硬道理,过程?不过是手段。” 听到这句话,严堂心底沉潜的巨浪轰然翻涌,“即使违背公正,轻践技术信仰,也都不重要吗?” 他的眼神毫不退让,带着近乎悲怆的质问。 可惜,这锐利的锋芒在孟泽航面前瞬间钝化。对方只回以一丝近乎自嘲的哂笑,声音理智得就像寒冬里的冰铁,“不重要?别忘了你跟我能有今天的位置,何尝又不是靠着远东的那层关系。” 严堂噎在了当场,喉咙里像被塞满了冰冷的铁砂,在喉管里磨出一个个血淋淋的、无法辩驳的空洞。 商颂皑仿佛没看到两人的动静,自顾自地品了一口红酒,然后看向严堂涨红的脸色,语气调侃:“老严啊,为了你这事儿,我可得冒冒了不小的风险哦。公司内部本来更倾向于考察另一家供应商,海帝科技,你知道的,势头很猛。我现在力排众议,说鼎峰的技术底蕴深厚,尤其你严堂坐镇研发,质量有保障,你们鼎峰可千万得争气呀。”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笑容里带上了一丝邀功的亲昵,“所以,这份人情,你可得好好记着。” 严堂只觉得喉咙发紧,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感涌上来。 他引以为傲的技术能力,在这场商业交易里,成了好友“施舍”机会的理由,成了需要“承人情”的砝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关于技术、关于方案的辩驳,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商颂皑没等严堂回应,直接转向了正题,语气变得公事公办:“好了,叙旧的话以后再说。汉斯跟我提了你们的方案,1550K一周内交货,剩下的分批?”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行,看在你严堂的面子上,也看在我们老同学的份上,这个方案,我代表欧洲客户这边,原则上同意了。” 峰回路转?严堂的心再次提起,但这次却充满了不安。商颂皑答应得太痛快了,这不像他的风格。 果然,商颂皑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是!第一批1550K,必须按时、按质、按量交付!这是建立信任的基础。至于后续的分批,我们会根据第一批的使用情况和市场反馈再议。另外,”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恢复了那种掌控者的姿态,“加急空运的费用,以及可能产生的额外仓储、管理成本,需要你们佟氏承担。” “这没问题!感谢商总的信任和支持!”孟泽航抢在严堂之前开口,脸上迅速堆起职业化的、带着感激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屈辱从未发生。 他深知此刻能拿到这个结果已属不易,无论商颂皑出于什么目的,至少眼前的难关暂时渡过了。至于“人情”和成本,以后再说。 严堂看着孟泽航瞬间切换的表情,听着他那充满“诚意”的感谢,再看看商颂皑那副司空见惯、仿佛一切理所应当的模样,只觉得一阵强烈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精心准备的技术论证,他引以为傲的专业素养,在权力和关系面前,似乎真的轻如鸿毛。他最终也只能艰难地挤出两个字:“……谢谢。” 商颂皑满意地点点头,举起酒杯:“那就预祝我们第一批货顺利交接,合作愉快!”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严堂喝下那口昂贵的红酒,却觉得苦涩无比。 回到蓉城,整个公司都沉浸在一种虚假的、劫后余生的氛围中。 第一批1550K B26芯片,在老韩团队日夜不休的严格测试、包装下,终于按时、按质、按量地装上了飞往欧洲的货机。 佟远东在深城也传来了好消息,越通的邦定机经过彻底检修和参数优化,良率开始缓慢但稳定地回升。 压力似乎瞬间减轻了许多。佟远东在电话里对严堂赞不绝口,认为他杭城之行力挽狂澜。严堂却无法分享这份喜悦,商颂皑那张带着救场后的笑脸,和孟泽航在餐厅里瞬间切换的表情,像两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 他隐隐觉得,事情不应该就这样结束。 孟泽航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他高效地处理着销售部的日常工作,但看向严堂的眼神,却比以前更加复杂,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仿佛在说:看吧,这就是你坚持的“真诚”和“技术”换来的结果?最终解决问题的,还不是我默认的那套规则,以及商颂皑的“人情”?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严堂也强迫自己将精力投入到新的研发项目中,试图用技术的纯粹来麻痹内心的不适。 然而,就在第二批1000K B26芯片完成测试,即将打包发运的前夕,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从金胜传来。 电话是金胜采购总监陈总亲自打给孟泽航的,语气冰冷而公式化: “孟总,通知贵公司一下。贵方第二批B26芯片,我们决定取消接收。” 孟泽航的心猛地一沉:“取消接收?王总,这……这是为什么?我们的货已经准备好了,完全符合合同要求,随时可以发出!而且我们第一批交付的1550K,贵方欧洲客户那边反馈不是很好吗?” “欧洲客户那边的反馈,是基于第一批货的实际测试和应用效果。” 王总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他们对第一批货的性能……表示满意。但是,经过综合评估和严格的对比测试,他们认为海帝科技提供的替代方案,在综合成本、交付稳定性以及某些特定场景下的优化表现上,更具优势。因此,决定后续需求全部转由海帝科技供应。贵方第二批货,我们不再需要了。” 海帝科技!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孟泽航的脑海!他想起了商颂皑在杭城餐厅里那句轻飘飘的“公司内部本来更倾向于考察另一家供应商,海帝科技,你知道的,势头很猛”……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金胜的陷阱! 陈总监利用鼎峰的危机,让鼎峰倾尽全力、甚至透支信用和资源去完成第一批紧急交付,只是为了给他的欧洲客户提供一个可靠的“备胎”和性能验证品! 一旦第一批货成功交付,证明了方案的可行性,欧洲客户立刻就用鼎峰的产品标准去压低了海帝的报价,或者直接拿佟氏的技术参数去要求海帝对标优化! 而海帝,很可能早已在金胜的授意或资源支持下做好了准备! 鼎峰拼尽全力,耗干了最后一丝元气,最终却只是为他人做了嫁衣,替竞争对手铺平了道路! 第二批货的取消,意味着鼎峰前期为追赶产能投入的巨大成本血本无归,仓库里瞬间积压了价值数千万的芯片,资金链将遭受致命打击! “陈总!这不符合商业道德!我们有合同!而且商总他……”孟泽航几乎是在咆哮,他第一次在人前如此失态。 “孟总!”王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请注意你的言辞!这是欧洲客户基于自身利益做出的商业决策!与商总无关!至于合同,我们接收并支付了第一批货的款项,履行了合约义务。第二批货的采购意向是基于当时的预测,我们有权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所有流程,合理合法!就这样吧!”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只剩下忙音在孟泽航耳边尖锐地回响。 他像一尊石雕般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握着手机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 愤怒、屈辱、被彻底玩弄的无力感,还有对佟氏即将面临灭顶之灾的恐惧,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吞噬。 他精心维护的体面、他信奉的商场法则、他付出的所有努力,在金胜翻云覆雨手面前,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就在这时,严堂因为听到孟泽航的咆哮声,推门走了进来:“泽航?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孟泽航缓缓地、僵硬地转过身。他看着严堂那张依旧带着技术人纯粹和困惑的脸,那张在杭城还试图用技术报告去打动客户的脸,一股无法遏制的、混合着绝望和疯狂的笑意突然涌上喉咙。 “哈……哈哈哈……”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 严堂被他笑得毛骨悚然:“泽航!你到底怎么了?!” 孟泽航猛地止住笑声,通红的双眼死死盯住严堂,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字一句,带着刻骨的寒意和一种近乎毁灭的清醒,说道: “严堂,第二批货,金胜不要了。” “海帝科技,用我们的第一批货做敲门砖,用我们拼死拼活赶出来的技术标准做背书,抢走了所有的后续订单!” “我们……都被金胜当猴耍了!” 正文 第89章 京都 孟泽航那句淬毒般的质问,裹挟着被戏耍后的绝望与愤怒,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地刺穿了严堂坚守的信念。 而金胜取消第二批订单的消息,也如同致命的瘟疫,迅速在公司内部蔓延开来。 仓库里,1000K B26芯片堆积如山,原本被视作救命稻草的它们,此刻却变成了沉重的枷锁。 巨额的加急费、空运费,以及越通良率爬坡产生的成本,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恶魔,化作狰狞的债务,死死扼住了佟氏科技的咽喉。 公司的资金链发出了濒死的呻吟,每一秒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董事会会议室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投资人代表们面色阴沉,为首的林董指节重重叩击着桌面,那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地锁住坐在佟远东下首的严堂。 “严总!”林董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却像千钧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金胜毁约,直接损失超过八千万!算上前期透支,窟窿将近一亿五!这次决策失误,你负主责!” 他缓缓环视全场,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冰雹,“盲目迷信技术方案,在供应链高危的情况下孤注一掷!你的专业判断和风险意识在哪?对得起股东的信任吗?!” 字字诛心,严堂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辩驳。毕竟,将公司拖入这场豪赌的,正是他坚持的技术路线和杭城分批方案。 商场的残酷,第一次推着他直面眼前血淋淋的现实。 “林董,”严堂的声音干涩而沙哑,“责任在我。我接受任何处分。” “处分?”赵总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一亿五的损失,是处分能填得上的?严总,我建议你可以引咎辞职了。” “辞职”二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众人心中。 台下的老韩猛地抬起头,激动地说道:“赵总!主因是金胜背信弃义、海帝恶意竞争!严总当初的决策也是为了救公司!他……” “韩工!”林董敲击了两下会议桌,语气不容置疑,“请对股东负责,严堂的失误客观存在,损失的可都是真金白银!” 会议室陷入了一片死寂,压抑的氛围让人喘不过气来。 严堂闭上了眼睛,指节因为用力过渡而发白。 就在这时,孟泽航缓缓站起身来,他脸色苍白,眼神却沉静如渊。 “各位董事,此刻追责严总,于大局无益。当务之急是止血、填坑、稳住大局!” 他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桌上,浑身散发着破釜沉舟的气势,“我,孟泽航,以COO的身份,向各位股东承诺:年底之前,一定填平这一亿五的窟窿,请给我时间,给严堂时间,也给鼎峰时间!” 这掷地有声的承诺,投资人都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讶与怀疑。 林董的目光如刀,紧紧地审视着孟泽航:“你确定?一亿五,年底?现在已经十一月了。” “确定!”孟泽航斩钉截铁地回答,语气中没有丝毫犹豫,“如果做不到,我也引咎辞职!” “泽航!”严堂惊呼一声,震惊地看着孟泽航。 林董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开口道:“好!孟总,信你一次!年底为限,一亿五!但严堂,” 他转向严堂,眼神冰冷,“停发所有奖金分红,薪资减半,全力配合挽损!再出纰漏,数罪并罚!佟总今天没到场,不知道有没有异议?” 孟泽航深吸一口气,说道:“这次决策权,佟总已经全权授予我,我无异议。” 会议结束,压抑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更加沉重。 严堂低声道:“泽航…谢了。” 孟泽航低头整理着文件,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不必了。我也是为了公司,鼎峰要是倒了,于我也没什么好处。” 他抬起眼,目光深不见底,“一亿五的坑,不是靠技术报告与真诚就能填得起的。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 这时,老韩走上前,拍了拍严堂的肩膀,安慰道:“别泄气,好歹把今天这关给过了。要不给你对象打个电话借点,反正他钱多。” “老韩,我现在没心思开玩笑。” “要不我现在就飞趟2欧洲,把商颂皑打一顿,办事太” 严堂一把推开老韩的手,脱力似的重新坐到椅子上,双手抹了一下脸,重重地吐了半口气,又局促地站起身在会议室里踱步。 如今已成定局,当务之急还是要想把办法把眼前这个窟窿填上。 回到办公室,严堂拨通了商颂皑的电话:“颂皑,出事了。” “什么?”商颂皑的声音里带着关切,“慢慢说,怎么了?” 严堂将金胜毁约、巨额损失、投资人逼宫,以及孟泽航赌命担保的事情,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什么?”商颂皑的声音瞬间炸裂,充满了震惊与愤怒怒。 “金胜这帮流氓,居然还敢这么玩?取消订单还挖这么大坑?!陈胖子可真行,早知道他们要玩这套,打死也不会让你们走分批,这帮畜生,纯粹耍人!” 商颂皑的愤怒惊愕发自肺腑,严堂心中不由得一暖,也升起了一丝微茫的希望:“颂皑,现在说这些晚了。公司被一亿五压着,年底填不上,天塌地陷。你门路广,有没办法?新客户,或者…” “还想什么办法!当初你回国我就劝了你,国内不好混,你非不听,现在好了,要不你直接辞职算了,来欧洲,我罩着你!” “商老二,谈正经的!你别在这马后炮。”老韩在一旁忍不住呛了商颂皑一嘴,对方这才终于重新回归正题。 “一亿五啊!” 商颂皑倒抽了一口冷气,“金胜下手真他妈黑!新客户短期哪吃下这么大单?远水难救!”他停顿了片刻,语气变得沉凝起来,“老严,填坑未必靠卖货。资本市场,有时更快。” “资本市场?”严堂一愣,眼中满是疑惑。 “对!”商颂皑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记得你死磕的那个IHP SAW滤波器?超高频、低插损、耐大功率那个?” “是,IHP SAW,目前还处于中试阶段。”严堂确认道。 “要的就是这‘未来’!”商颂皑的语气变得激越起来,“资本最爱‘颠覆性’、‘卡脖子’,尤其现在国家死磕半导体!你的IHP SAW,正踩在飓风口上!” “融资?” “Pre-IPO轮,估值能吹破天!”商颂皑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刚得到密信,京城‘创芯未来’基金,国字头背景,正秘密遴选高端射频项目,下周有顶级闭门路演!我认识主管合伙人老方,能给你撕个口子,这是鼎峰唯一的翻身仗!” 京城,创芯未来,国字头。这些字眼如同璀璨的星光,让严堂心中的希望之火轰然重燃:“颂皑,真能拿到名额?” “包我身上!”商颂皑的语气无比笃定,“你立刻准备最硬核的技术方案,PPT要炫出天际!突出唯一性、颠覆性、大国重器!我马上敲定,名额到手你立刻飞!生死时速!” 挂断电话,严堂仿佛又重新充满了干劲。他立刻召集团队核心成员,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攻坚战就此展开。办公室里,灯火通明,键盘敲击声、讨论声此起彼伏。佟远东也发来了邮件,调动全司资源为此次路演保驾护航。 数日后,商颂皑传来捷报:名额到手! 严堂怀揣着凝聚着无数心血的技术方案,踏上了飞往京城的航班。 京城隐秘的会所内,气氛庄严肃穆。 资本大佬们云集于此,他们目光如炬,仿佛在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最终,鼎峰科技凭借IHP SAW这把硬核利刃,成功斩获“创芯未来”领投、两大知名风投跟投的Pre-IPO轮融资,融资额高达两亿人民币。 捷报如同一缕灿烂的阳光,飞抵蓉城。鼎峰科技瞬间沸腾,积压数月的阴霾被狂喜彻底撕碎。这不仅是填平巨坑的巨款,更是鼎峰科技一飞冲天的火箭! 严堂刚回到酒店,就接到了佟远东的电话。 “恭喜你,我的合伙人。”佟远东的声音中满是柔情。 “现在说恭喜是不是太早了。”严堂轻笑一声,眉头却依旧紧锁,“融资一天没到账上,我这心都得悬着。” “啧,”佟远东在那头轻哼一声,语气里是满满的笃定和心疼,“多大点事儿,投资人那帮老狐狸,眼里只认钱,你老公我别的没有,钱袋子还够深。” “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次失误是我造成的,理应我自己买单。”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能听到佟远东压抑的呼吸声。“这次同意用B26代替B5的决策,我也有参与,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可我还是……”严堂的声音哽了一下,指关节因为用力握着手机而泛白,“远东,你知道吗,这几天我一直都在思考一个问题。” “你说。”佟远东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全然的专注。 严堂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耗尽全身力气才问出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真的适合做一个创业者吗?” 他顿了顿,自嘲地低语,“我好像……总把商场想得太干净,太简单了。以为只要技术够硬,诚意够足,把产品打磨到极致,市场就会敞开怀抱……像个傻子一样。” “堂堂,你的想法没有错,看看你带出来的团队,鼎峰能有今天的口碑,可都是你带着研发中心挣出来?” “不是的。”严堂闭了闭眼,孟泽航在杭城机场跟他说过的话,再次刺激他的神经,一个从没有过的念头,突然在严堂的脑海里扎根。 或许,市场看上的从来都不是他的能力,而是…… “堂堂!” 佟远东的声音及时讲严堂从胡思乱想里拉了回来,“你好累了,要不要我回来陪你?” “算了吧,越通那边的工艺是我们的重中之重,你要是没弄好,就别想进我的门了。”严堂半开玩笑地说道。 听到严堂终于说了一句不算严肃的话,佟远东这才松了口气:“好,我保证,这个月一定完成工艺线优化,不过……” “不过什么?” “有个惊喜,想提前给你。”佟远东目光深邃如海。 “惊喜?”严堂失笑,“你该不会又给桶桶弄了个爱心头套吧?” “这个惊喜只能是你和我,桶桶出场还不够格。” “好啊,那我就期待一下。” 挂完电话,佟远东说的惊喜,也失去了时效性。 严堂压着胸口,深吸一口气,“希望这次真的顺利吧。” 正文 第90章 专利 国字号的投资合同却迟迟没制定好,严堂滞留京都已无必要。 佟远东心疼严堂这几天的奔波劳神,直接批了一周的年假。 “一周的年假?”严堂靠坐在候机场柔软的座椅上,尝试着放松紧绷的神经,对着手机微微挑眉,“你这假批的……是不是又点任性了?” “任性?”手机那头,佟远冬的声音扬了起来,严堂想象他此刻歪着脑袋,跟桶桶要零食时的耍赖模样一样。 “我这是体恤公司核心骨干,谁敢有意见?” 严堂低笑出声,连日阴霾的心情也冲淡了一丝:“年假额度要是提前透支光了,大溪地……怎么办?” 提到大溪地,佟远东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好不掩饰的紧张,电流都仿佛滋滋作响。 “怎么?你不会是想出尔反尔吧?”那强装的镇定瞬间破功。 铺捉到佟远东语气里的慌乱,严堂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沉肃:这次融资惊险过关,后续落地、整合、新方向推进……佟总,未来一年,我怕是都得钉在公司里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沉重的现实。 佟远东的声音几乎要穿透听筒,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工作?让它等着!说好的双人旅行,天塌下来你也得给我空出时间!攻略我都做完了,酒店、潜水点、星空晚餐……一样都不能少!这趟旅行——”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你休想爽约!” 一次计划中的普通旅行,却被佟远东用如此珍而重之,甚至带着点“神圣不可侵犯”的语气捍卫着。严堂握着手机,心头蓦地一软,连日累积的疲惫仿佛被这近乎孩子气的执着熨帖了。 若是真有蜜月…… 严堂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这人,怕是会把整个海岛都包下来吧? “三天吧。”严堂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却带着一丝疲惫。 “嗯?”佟远东一时没反应过来。 “年假,就批三天吧。”严堂解释道,目光无意思地落在候机厅巨大的落地窗外,“奶奶最近胸口闷,我回趟贵城陪她做检查。” “陪奶奶检查,三天够吗?” “那……我把这周上完,腾出周末凑成五天。”严堂几乎是下意识递选择压缩本就不多的假期,优先确保工作。 嘶—— 严堂听到佟远东倒吸一口冷气,严堂几乎能勾勒出他此刻拧紧眉头的样子。预想中,关于他工作狂、不顾身体的唠叨埋怨却迟迟没有落下。 短暂沉默后,传入耳中的,是一句裹着失落却异常温柔的情语。 “宁愿把年假拆得七零八落回去工作……也没想过,顺路来趟深城,看看我吗?” 恰在此时,候机厅的广播骤然响起,冰冷地宣布着航班因天气延误的消息,周围瞬间被旅客的抱怨、询问声浪淹没,嘈杂得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气罩。 壳佟远东那句轻飘飘的“看看我”,却无比清晰地,带着滚烫的温度,直接钉进严堂的耳膜,刺入他的心脏。 “真的……一点也不想我吗?” 严堂呼吸猛地一滞,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佟远东出差整整两个月了。 那些高强度的工作、焦头烂额的融资,占据满了严堂的这些日子,思念被死死压在心底,裹得密不通风。 此刻却被这轻飘飘,又重逾千金的问句,猝不及防地撕开移到裂口。 汹涌的爱意与渴望瞬间决堤,如同冰封的河面骤然崩裂,咆哮着,冲撞着,几乎要将他苦苦维持的理智彻底冲垮。 严堂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南方,仿佛这样就能越过铅灰色的厚云,和层叠的远山,看见久别的爱人。 然而,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手机外壳,瞬间拉回了现实。 合同未落定,危机未完全解除。此刻,任何一丝情感的放纵,都可能成为影响后续关键战役的变量。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炽热情感压回最深处。 “再等等。”再开口时,声音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等这次融资尘埃落定,我亲自飞到深城,告诉你答案。” 回到蓉城,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复位键。 鼎峰科技内部运转如常,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再没有投资人焦灼的追责电话一遍遍响起,只有偶尔一两个法务部的同事拿着文件过来,例行公事般询问一句:“严总,国字头那边的资金,有进一步消息吗?” 严堂每次都神色平静地打发回去:“还在走流程,有消息会同步。”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笔悬而未决的融资款,像一块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资金一天不到账,紧绷的弦就一天不敢松懈。 时间在等待中滑到了周五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严堂合上最后一份文件,利落地收拾好公文包。7点的飞机回贵城,明天一早陪奶奶去医院做全面检查。 就在他拎起包准备离开时,财务总监刘琦却脚步匆匆地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急色,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严总!您这是要走了?”刘琦看到严堂的架势,声音都有些发紧。 “嗯,赶高铁回贵城,陪老人做检查。”严堂脚步未停,语气温和但不容耽搁,“有事?” “呃……是,是有点事……”刘琦搓着手,眼神游移,支支吾吾半天,话在嘴边绕了几圈,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的目光几次扫过严堂放在桌上的公文包,又飞快地移开,显得异常纠结。 严堂微微蹙眉,刘琦一向利落,很少见她如此失态。 他停下脚步,耐着性子问:“小刘,到底什么事?很急吗?不急的话,等我回来……” “严总,我……” “阿堂。”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了刘琦的踌躇。 孟泽航出现在门口,他穿着熨帖的衬衫,脸上带着一贯的从容,目光在刘琦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后说道: “你下去吧,我来跟阿堂说。” 刘琦像是得了特赦,立刻低下头,飞快地说:“孟总您来了就好,我……我先去忙了!”说完,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办公室。 孟泽航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他走到严堂面前,语气温和:“要回贵城了?老人家身体要紧。” “是,奶奶胸口闷,不放心,回去陪她检查。”严堂解释道,心里对刘琦的异常仍有些疑惑。 孟泽航理解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严堂,在你动身前,有件重要的事,必须和你敲定一下。” 他的目光直视严堂,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坦诚。话音未落,他就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严堂面前。 纸张洁白挺括,在办公室顶灯下泛着冷光。 文件抬头一行加粗黑体字异常醒目:《关于IHP核心技术专利申请权属确认书》。 “是这样,” 孟泽航的声音平稳而恳切,“这次融资的波折,虽然最终算是化解,但也着实给我们上了一课。” 他手指在文件标题上轻点,“IHP是鼎峰未来立于不败之地的真正根基,你也看到了,投资商经过最近这件事,对你的意见还很大,换掉你的声音一直都有。这几天,我和董事会,还有法务那边,反复商讨了几轮。” 他微微倾身,语气带着一种保护意味:“我们一致认为,将IHP最核心的基础专利,以你——严堂,作为唯一的发明人和申请人,进行申请,是最佳选择。公司层面,在这份核心专利的申请书上,将不做任何体现。” 看到严堂眼中闪过的震动,孟泽航适时补充,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当然,公司后续会通过一份严密的、排他性的全球授权协议,来合法使用这项技术。” 孟泽航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这样的安排的核心目的只有一个:无论鼎峰未来的股权如何变迁,无论资本的风浪多么汹涌,这项技术的根,这最核心的权属,将永远、牢牢地掌握在你的手中。这是对你个人权益最高级别的保障,也是对这项技术未来安全性的终极隔离。你觉得如何?” 这番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严堂心中激起巨大的涟漪。 他看着文件上清晰列明的条款: “申请人:严堂” “发明人:严堂”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这份提议,这不仅仅是一份文件,更是让他在未来的风浪中,握有一张绝对的王牌。 一股强烈的认同感,混合着被高度信任的激荡,冲淡了连日来的疲惫和对融资的隐忧。 “泽航……”严堂喉头有些发紧,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谢谢。” “你不用跟我道谢。”孟泽航拍拍他的肩膀,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我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公司。你看一下条款,没问题的话,签个字就好。后续的申请流程法务会跟进,你就不用操心了。” 严堂低头快速浏览文件,文件条款看起来确实如孟泽航所说,明确了IHP核心专利的申请权归属他个人。他没有细究那些关于“独家授权范围”、“后续衍生权利归属”等更复杂的细则条款,目光匆匆扫过,便拿起了笔。 “我相信你,也相信公司的决定。”严堂说着,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遒劲有力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孟泽航接过签好的文件,眼神在签名处停留了一瞬:“好!一路顺风,替我问奶奶好。公司这边有我,放心。” 严堂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时间,拎起包快步离开。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渐暗的天色。 孟泽航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窗外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没在渐深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冷静: “文件签好了。” “很好。”电话那头传来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应承声,“按计划准备后续文件,动作要快点,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孟泽航挂断电话,将那份薄薄的文件,仔细地收进了自己公文包最内层的夹层里。 正文 第91章 出事 很不凑巧,严堂刚回老家头天,手机就掉河沟。 冬日里,河水浑浊湍急,裹着碎冰碴子。严堂顾不上天寒地冻,折腾了大半晌,终于把那湿漉漉、裹满泥浆的手机捞了上来。 维修店唯一的老师傅推了推老花镜,掂量着那台毫无反应的“铁疙瘩”,慢悠悠地下了判决。 进水太深,主板估计够呛,零件也得等城里调,最快也得三天。 于是,严堂被迫开始了一段彻底的“数字断联”。 手机不在身边的这几天,没有工作群的疯狂刷屏,没有投资人旁敲侧击的试探,没有邮件提示音此起彼伏地切割时间,日子也难得清静。 只是,远在深城的佟远东,日子就不清净了。 第一天,电话无法接通,佟远东皱了皱眉,只当是山区信号不好。 第二天,依然失联,微信石沉大海,邮件毫无回音。佟远东开始坐立不安,强行压下心头那点不安,用“可能在陪奶奶检查没看手机”安慰自己。 第三天,佟远东终于按捺不住,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奶奶家灶台前,严堂正生着火。 “堂堂——” 佟远东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从奶奶递过来的智能老年机里传出。 严堂浑身一激灵,手里的干柴差点抖落在地。他干咳了几声,慌忙将柴火一股脑塞进灶孔,脸颊被骤然腾起的火苗映得通红。 几乎是抢的方式夺过老年机,奶奶也默契地退开,把空间留给两个年轻人。 严堂哭笑不得,“奶奶在一旁呢,你又发什么疯?”严堂压低声音,带着点苦笑不得的窘迫。 “三天!整整三天杳无音信!”佟远东的声音透过老年机不算清晰的喇叭传出来,带着夸张的控诉。 “正常人早疯了!况且,”他理直气壮,“我喊你堂堂,奶奶业没说什么。” “行了,别贫。”严堂把老年机小心放在旁边的木凳上,拿起火钳拨弄灶里的柴火,火星噼啪作响。 “说吧,这个点儿打来,公司有事?”他刻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 “有事?!”佟远东的声音陡然拔高,“严堂,你有没有心?我眼巴巴守着电话,望穿秋水,你开口第一句就是工作?现在是上班时间,我就不能是想我对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郁闷的叹息:“我就不该惦记你这个没良心的。” “好了,”严堂放软了语气,严堂放软了点语气,火光映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我的手机在镇上维修,不是故意不联系你。” 感觉对面的呼吸似乎还绷着,严堂添了根柴,声音放得更轻,“明天拿到手机,我第一时间跟你视频,好吗?” 听筒里,那口憋着的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呼吸重新变得顺畅。 “行,那我就等着你明天主动来找我。” 佟远东的声音里带上点得逞的笑意,作势要挂电话。 “等一下!” 严堂急忙叫住。 “怎么?”佟远东的尾音立刻飞扬起来,“舍不得挂了?” “是舍不得,不过也有别的事。” “工作免谈!” 佟远东似乎是猜到了严堂在想什么,及时钉住对方的七寸。 “也不是什么大事。”严堂的脸上平静无波,仿佛没有察觉对方的小情绪,目光专注地盯着跳跃的火焰,声音却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一觉察的柔软。 “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响。 死寂。 紧接着,是一串悠长、压抑、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吸气声,一紧一促,带着滚烫的气息透过听筒传来,灼得严堂耳根发麻,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我说完了,那就挂电话吧。”严堂故作镇定地清清嗓子。 “别别别!”对面一下子急了,带着点央求,“好堂堂,刚才那句……再说一遍?让我听听清楚。” “嗯?”严堂拖长了调子,“那你这周能弄完工作回来找我吗?。” “这周?”佟远东似乎被问住了,“哪那么快?昨天老孟还通知我,约了海峡对岸的新工艺考察团,得抽空过去一趟。估计够呛。” “新业务有眉目了?”严堂顺着话题问。 “应该是,邮件有记录,我看看。” 环美说完,佟远东那边就传来鼠标点击和敲击键盘的嗒嗒声。 “啪——” 一声格外沉重的敲击声后,对面没有声气,约摸半分钟的沉默后,严堂问道,“怎么样?邮件有神什么消息吗?” 对面依旧安静,严堂皱了皱拿下手机检查,难道是手机坏了? 疑惑之际,对面终于有了动静。 “堂堂,你是故意。” “我可不承认,可是你自己主动翻邮件的。”严堂轻轻勾着唇角。 “嗯,是我主动的。” 佟远东意外地没有像往常那样耍赖纠缠。他的声音异常平稳,背景里键盘敲击声再次密集地响了起来,几乎没停过,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专注和……紧绷。 “堂堂,”佟远东的声音忽然插进来,打断了敲击声,“你那手机,维修要多久?” “不是说了明天吗?”严堂有些莫名,“一天都等不了?” “不是等不了。”佟远东否认,键盘声又响了几下,他的声音恢复了点往日的轻佻,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坏了就别修了,换新的。镇上修的,能用多久?” “又不是用不了,等公司上市了,再换也不迟。” “换新的。” 佟远东打断他,语气是罕见的、不容置喙的坚持,甚至带着点执拗,“镇上修的不行。你是公司的二把手,门面担当,手机不能凑合,必须换。” “行行行,都听你的,行了吧。”严堂迟疑了一瞬,但还是应了下来。 “嗯。”听到严堂的回应,佟远东像是松了一口气,“堂堂,这段时间,你辛苦了,假期还有两天,你就好好放松陪奶奶,我这周就回来,跟你团圆。” “谁要跟你团圆,海峡对面不去了?”严堂低笑一声,听到对面的沉默,又放柔了语调,“早点完成新工艺考察,我在蓉城等你回家。” 电话那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匆匆道了句“等我消息”,便挂断了。 听着老年机里传来的忙音,严堂握着微烫的机身,灶膛里跳跃的火光印着他的眸子。 不知过了多久,严堂终于放下重新变得冷硬的老年机,安静地坐在灶台上边,重新夹入一捆柴。 第二天一大早,严堂陪着奶奶去医院复查。所幸检查结果一切正常,老人家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 安顿好奶奶后,他便径直去了镇上那家小小的维修店。 手机已经修好,外壳上还残留着些许水渍干涸的痕迹。付了钱,严堂迫不及待地按下开机键。 熟悉的启动画面亮起,他第一时间登录了工作邮箱。 手指快速滑动着屏幕,心跳莫名有些加快。他预想着可能会看到某些不同寻常的邮件——比如佟远东提到的“海峡对岸考察”的详细安排,或者孟泽航发来的关于IHP专利后续的补充文件,甚至是一些他忽略掉的、可能引起佟远东剧烈反应的紧急事务通知。 然而,邮箱里一片风平浪静。 未读邮件大多是各部门的常规周报、供应商的报价更新、几个行业资讯推送……他快速浏览着标题,指尖划过屏幕,眉头却越皱越紧。 没有。 没有佟远东提到的、需要他“主动”去看的、能引起那么大反应的邮件。 没有来自孟泽航的任何新消息。 也没有任何看起来会让人“啪”地重敲键盘、陷入半分钟死寂的紧急事务。 唯一一封算得上“新”的邮件,安静地躺在列表中间,发件人是“鼎峰科技董事会秘书处” 关于圣诞节后,也就是后天召开年度股东大会的通知及议程。 严堂点开邮件,内容也极其标准:召集人、会议时间地点、审议事项、登记办法…… 一切按部就班,毫无异常。 他退出邮箱,又迅速检查了其他工作通讯软件。 依旧空空如也。 仿佛昨天佟远东那片刻的失态和之后密集的键盘声,只是严堂在乡下过于安静的环境里产生的幻觉。 “奇怪……” 严堂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残留的细微划痕。 正当严堂点开微信,像是推动了多骨诺米牌一样,一个推一个的连环响起。 老韩的消息赫然排在首行。 “老严你还好吗?奶奶咋样了?啥时候回来啊!出大事了!” “海帝给公司发了律师函,控告你的IHP技术涉及专利剽窃,京都那边的资金链也被暂停了。” “股东大会通知你收到了吗?” “这群孙子太不是东西了,现在一口咬定专利是你个人研发的,跟公司没关系,正琢磨着要稀释你的股份呢!” 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瞬间空白。 耳畔响起尖锐的、持续不断的耳鸣,周遭小镇街头的嘈杂人声瞬间被拉远、模糊,世界只剩下手机屏幕上那几行狰狞的文字。 严堂死死攥住手机,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瞬间失去血色,变得青白。 三次呼吸调整后,严堂的拇指已经精准而稳定地落在了屏幕上老韩的名字上,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回拨键。 正文 第92章 撤资 “……股东们联名给董事会发了正式邮件,要求你……把你手里的股权拿出来,作为对海帝指控的‘诚意金’和……赔偿储备。” “喂,老严,你怎么想的?你要是想散伙,我现在就陪你一起走人!” “咱找个地方东山再起,不陪这群鸟人玩!” 老韩的声音夹在粗糙的电流声中,还在严堂的耳边嗡嗡作响。 股权……赔偿? 严堂只是仰着头,倔强地咬着唇,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难怪佟远东昨天会那么反差的要他换手机,借口再蹩脚,也要拖住严堂不去碰工作。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个爆炸性的消息瞬间焊接成型。 按照佟远东护短到近乎偏执的性格,也绝不会让严堂成为股东维护利益的牺牲品。 所以,佟远东又想背着他,独自去解决这件事。 才会执拗地要求严堂换掉可能随时接收到负面消息的旧手机,切断被动获取信息的渠道。 他想独自抗下这滔天压力,在严堂知道之前,就把这把烈火扑灭,或者……至少替严堂挡住最猛烈的第一波冲击。 真是个傻子! 严堂在心里骂道,眼眶却不自觉地发热。 “喂,老严,你在听我说话吗?”老韩的声音唤回了严堂的思绪,“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你那个对象也出来吱一声,我都快急死了。” “他昨天……恐怕根本不在深城了。”严堂对着手机,声音低哑,更像是说给自己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带着刺痛。 那个傻子!他以为他是谁?超人吗? 老韩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佟总?没听说他回来啊?蓉城这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老孟也没提。” 没回蓉城? 严堂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佟远东没有回蓉城总部直面董事会和股东,那他去了哪里?在这个风暴眼刚刚形成的时刻,他撇下深城的事务,没有回蓉城主持大局,会去哪里? 一个最有可能也是最危险的答案呼之欲出——京都! 去京都,直面那被暂停的资金源头,去斡旋,去争取,甚至可能是去……求情?或者,更激进一点,去海帝总部所在地,试图从源头上解决专利纠纷?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佟远东正在孤身一人,闯入这场因严堂而起、却瞄准了严堂根基的风暴中心,试图用他自己的方式,为严堂开辟一条生路。 “老韩,”严堂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异常平稳,听不出丝毫慌乱。 “明天的股东大会,确认一下,是所有股东都会亲自到场?” “对!一个不落,全都会来!”老韩的声音带着愤懑,“就等着看戏呢!只是……你对象那边,刘琦说从昨晚开始就联系不上,一点消息都没有。” “联系不上……”严堂低声重复,指节无意识地收紧,但语气依旧没有丝毫动摇,“好。替我通知所有股东:明天的会议,我准时出席。” “什么?!” 老韩在电话那头差点跳起来,声音陡然拔高。 “你疯了?!这不是自投罗网吗?那群……那群鸟人正愁找不到靶子,你去了岂不是要被他们指着鼻子活撕了?!” “老韩,”严堂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冷静和力量,“冷静点,看清楚局面。京都那笔资金,只是被按了暂停键,不是撤资。海帝那边,到目前为止,也仅仅是一封律师函,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实质性动作。”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如同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手里,大概率没有能坐实我‘专利剽窃’的铁证!否则,早就该有法院的传票,而不是一封停留在纸面上的威胁。股东们现在的动作,不过是趁火打劫,想利用恐慌情绪,逼我就范。” “所以,”严堂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凛冽的锋芒,“明天,我不仅要出席,我还要让他们看清楚——想用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来质押我的股权,逼我割肉?绝无可能!” “你有证据证明IHP技术不是专利剽窃?”老韩惊喜地问。 “不仅能洗清我的嫌疑,还能让大家看清谁是真正的剽窃者。” “当真?”老韩的声音透着急切。 “嗯,”严堂语气沉稳,“还记得武城招标那次吗?” “当然记得!可录像不是被删了吗?” “是被删了,”严堂顿了顿,“不过,远东提前备份了。” “太好了!”老韩猛地一拍手,“我这就去联系记者!明天全程记录,让海帝尝尝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 凌晨的寒意还未完全从窗棂褪去,会议室内却已气氛凝重。 严堂正站在投影幕布前,成了所有目光的焦点。他眼底带着连夜驱车赶回蓉城的疲惫血丝,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不屈的钢钎。 “各位股东,”严堂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会议室里的低气压,“关于海帝集团指控我们IHP技术剽窃其专利一事,并非事实。真相是,海帝利用了非法手段,窃取了我们在武城招标项目中的核心创意!”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交头接耳声,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显然并不完全相信。 “口说无凭!” 一位资历颇深的李姓股东率先发难,语气咄咄逼人,“严堂,海帝是几十年的行业巨头,人才济济,凭什么剽窃你一个小公司的创意?证据呢?” 严堂没有直接回答,他沉稳地操作着电脑。投影幕布亮起,首先出现的是一份标注着“机密”的技术文档对比图,红色和蓝色的高亮标记触目惊心。 “请看,左边是我刚回国时,在海城竞标的原始IHP技术方案核心架构图,日期是19年的3月4日。右边,是海帝集团后来申请并获得专利的技术架构图,日期是今年1月10日。” 严堂用激光笔精准地点着关键节点,“两者的核心模块设计、数据流处理逻辑、甚至部分算法参数标注,相似度超过95%。各位都是行家,这绝非巧合,更非独立研发能解释!”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寂,股东们紧盯着屏幕,审视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凝重。 “仅凭文档,如何让我们相信你不是事后伪造。”这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刻意的质疑,“如何证明这不是你事后伪造?时间跨度这么大,变数太多了。”发言的是飞宇集团的宁总。 “严堂目光转向他,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却洞悉一切的笑意。 “宁总。2019年海城那次竞标,如果我没记错,您家的大公子也亲临现场了?会后,他还特意找我合影留念。”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宁总脸色微变,下意识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儿子。他儿子显然也记起来了,神情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宁总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不过宁总的谨慎不无道理,仅凭文档,确实不足为凭。” 严堂话锋一转,点开了另一个视频文件,“所以,我带来了决定性的证据——武城招标后台,我与海帝总经理王强的视频。” 他手指轻点,投影画面瞬间切换,一个视频弹出。 这下,连最持怀疑态度的股东也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锁住屏幕。 屏幕上,海帝集团总经理王强的脸清晰可见,他语气中的傲慢与威胁几乎穿透屏幕。 录像播放完毕。王强那嚣张而阴鸷的面孔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中。 严堂环视全场,目光灼灼。 “各位都看到了!这不是竞争,这是赤裸裸的掠夺!海帝的行为,不仅是对恒远知识产权的严重践踏,更是对行业创新根基的疯狂破坏!他们,才是真正的剽窃者和规则破坏者!” 有力的证据,无可辩驳的时间戳,加上王强亲自“现身说法”的威胁录像,如同一套组合重拳,敲碎了大部分股东心中的疑虑。 会议室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几秒钟后,压抑的惊叹和交头接耳的议论才如潮水般涌起。 刚才还咄咄逼人的李股东,此刻面色复杂,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重重地靠回椅背,彻底哑火。 严堂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丝。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挽回公司声誉和股东信心的曙光。 然而,这曙光仅仅维持了不到三秒。 “严总!”李股东那略带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就算这些证据能证明你的清白,能堵住海帝的嘴……可京都的钱呢?什么时候能到账?” 他环视一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压力。 “眼瞅着就要过年关了!银行要结账,供应商要回款,员工的年终奖要发!公司账上的窟窿,没有真金白银填进去,这个年,在座的各位谁能过得顺心?”他死死盯住严堂,一字一顿,如同最后的通牒: “如果京都的资金链断了,亏损补不上……严总,你当初签的对赌协议,可是白纸黑字要拿你的股份、甚至个人资产来赔偿股东损失的!你,打算怎么交代?!” “京都的投资只是暂时冻结,我会带上这些争取,再去一次京都。” “你以为你拿着这些证据去京都,事情就会按照你想的那样继续运转吗?”一直保持沉默的孟泽航突然开口了。 听到这,严堂有些诧异地看过去。 孟泽航抬起头,目光直接投向正等待他解释的严堂,以及所有注视着他的股东。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冰锥,精准地刺入了会议室刚刚回暖的空气,也刺入了严堂的心脏: “严总,各位股东……刚刚接到京都创投的紧急通知。”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鉴于目前围绕恒远核心技术的重大法律纠纷和潜在的巨大商业风险……京都创投董事会经过紧急评估,决定……即刻撤回对鼎峰科技B轮融资的全部款项,终止后续所有合作计划。” 轰! 这个消息,比海帝的指控更像一场毁灭性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会议室!股东们脸上的轻松和希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恐慌和愤怒! “撤资?!” “全部撤回?!” “完了!资金链要断了!” “这个时候撤资,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指责、质问、绝望的叹息声此起彼伏。所有矛头,在巨大的恐慌中,再次不由自主地、甚至变本加厉地指向了风暴中心的严堂。 是他,带来了这场“剽窃”风波; 是他,导致了京都的撤资! 鼎峰,危在旦夕! 正文 第93章 收购 “京都撤资……” 严堂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讲台上,他像个格格不入的孤岛。 屏幕上,那定格的、证明他清白的画面,此刻在京都撤资的毁灭性消息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带着一种无力的讽刺。 他赢了技术的清白,却输掉了资本的信任,输掉了维系公司生命的血液! 台下,短暂的寂静被彻底引爆。 股东们的议论声浪瞬间拔高,汇集成一片愤怒的喧嚣。 那些投来的目光,不再是质疑,而是赤裸裸的、带着恐慌和贪婪的利箭,毒蛇的信子般舔舐着他的神经,带着噬骨的寒意。 “严堂!”李姓股东猛地站起,肥胖的身躯因激动而剧烈晃动,顺手举起手边的茶杯,朝着严堂的身上砸去。他脸色涨红,唾沫星子几乎喷溅出来: “你还赖在台上干什么?!识相点,自己退出鼎峰,把股份拿出来赔偿大家的损失!立刻!马上!” “对!赔偿!” “股份交出来!” “滚下去!” 如同点燃了炸药桶,更多的股东被煽动起来。有人挥舞着文件,有人拍桌怒吼,有人指着严堂破口大骂。 会议室里,理性的堤坝彻底崩塌,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慌与贪婪的嘶吼,汇成一片失智的狂潮,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会议,已彻底沦为一场针对严堂的、歇斯底里的批斗会。 就在这混乱与失控达到顶点的时刻—— “各位投资人,请——稍安勿躁。” 孟泽航缓缓站了起来,狂躁的声浪微微一滞。 “各位请冷静,亏损的窟窿,鼎峰一定会优先想办法补上。至于严总的处置问题……”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严堂,又看向股东们,“目前远东还在失联状态,等他回来,公司一定会给各位一个……” “放屁!”李姓股东粗暴地打断,唾沫横飞,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孟泽航!你还有脸在这里打包票?上次就是你拍着胸脯给严堂作保,结果呢?一地鸡毛!现在你又想故技重施,拖延时间?当我们股东都是傻子吗?!” “是啊,孟总,”宁总也慢悠悠地站起身,语气带着刻意的惋惜和质疑,“我记得上次股东会上,你可是当众立过军令状,严堂填不上这窟窿,你也引咎辞职!怎么?现在想赖账了?你站在这儿说的每一个字,还有半分公信力可言吗?” 孟泽航脸色微变,正要开口辩解—— “责任在我!”严堂猛地抬头,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他向前一步,将孟泽航挡在身后,目光直视着台下汹涌的恶意,“所有责任,我一力承担!请各位不要牵连……” “承担?哈!”李股东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手指几乎戳到严堂脸上,“一个穷酸工程师!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你们配吗?” “就是!”立刻有人附和,声音尖利,“严堂已经停职,孟泽航,你自身难保,又凭什么资格跟我们谈判?滚下去!” 会议室再次陷入一片充满恶意的喧嚣谩骂。 就在这污言秽语几乎要将两人彻底淹没的刹那—— “砰!” 厚重的会议室大门突然被推开,沉闷声响如同车轮碾过马路,压碎了所有嘈杂的嘲讽!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如山岳般沉凝。 浑厚苍劲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如同洪钟般响彻整个空间: “他们没资格——那我够不够资格?” 轰! 如同平地惊雷! 整个会议室的时间仿佛瞬间凝固了,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看清来人是谁,李姓股东脸上的狞笑和嚣张瞬间冻结,继而化作一片死灰般的惊恐,双腿不受控制地一软,肥胖的身子猛地晃了晃,几乎就要瘫软下去,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佟……佟老爷子?!您……您老怎么来了?” 那位刚才还慢条斯理捅刀子的宁总,此刻也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脸色煞白,慌忙不迭地站起身,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极度恭敬甚至谄媚的笑容。其他股东更是如梦初醒,离门口近的几个已经条件反射般迅速起身,手忙脚乱地让出主位旁的座位,连大气都不敢喘。 来人正是佟氏集团的掌舵人,跺跺脚能让全国都抖三圈,佟老爷子! 佟老爷子步伐沉稳,无视了满室噤若寒蝉的股东,目光如古井深潭,只在经过僵立在讲台前的严堂时,极短暂、极不经意地掠过一眼,那一眼深邃难辨,快得让人几乎无法捕捉。 他径直走到主位旁让出的空位,坦然落座,仿佛这混乱的会议室本就是他家的书房。 佟老爷子抬了抬松弛的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的每个角落,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今日来,不为别的。” 他微微停顿,整个会议室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自然是替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脸色苍白、紧抿着嘴唇的严堂身上。 “来给各位股东,一个交代。” “交代”二字,轻飘飘落下。 却像两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每一个股东的心头!台下众人,无不面色剧变,面面相觑。 “哎呀,老佟总!您这话太见外了。”李姓股东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立马堆上夸张到近乎扭曲的谄媚。 “我们今天就是……就是过来找远东少爷商量点公司的小事,不值一提。只是远东少爷今天没露面,底下人不懂规矩,这才闹了点小小的不愉快。误会!这都是天大的误会!”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着额角瞬间冒出的冷汗,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听到“远东少爷”四个字,佟老爷子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古井无波。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滑得没有一丝波澜。 “的确是不懂规矩。”这句话如同冰珠砸在玉盘上,清脆而冰冷。 佟老爷子微微侧目,审视着一旁的孟泽航,带着略微失望的口吻:“泽航,你跟在远东身边这多年,这点场面都压不住?” 孟泽航轻微低下头:“佟伯父说的是,是我没处理好,让您操心了。” “嗯,”佟老爷子鼻腔里哼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听不出喜怒。他微微阖上双眼,如同休憩的雄狮,但整个会议室的气压却因此更低了几分。 身边的助理心领神会,动作利落的从黑色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叠装订好的文件,面无表情地推到每个股东的面前。 佟老爷子依旧闭着眼,仿佛在养神,只是淡淡地开口问了几个字: “公章,带了?” “带了。”孟泽航恭敬地回答。 “嗯。”佟老爷子连眼皮都没抬,“既然李总最是‘关切’公司前程,心急如焚……那就,先给李总一个交代吧。” “是。” 孟泽航应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掌控局面的从容。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平静,走向如坐针毡的李股东。 李姓股东颤抖着手拿起面前那份薄薄的文件,他肥胖的脸颊上的肌肉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衬衫。 “《股权收购协议书》,佟老爷子,这……这是怎么回事?”他指着合同上那个远低于市场预期、甚至带着羞辱性质的数字,面如死灰。 佟老爷子依旧闭着眼,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他的手指在红木扶手上极轻地叩击着,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李总,没有误会。” 此时,孟泽航已经走到李姓股东身边。 “今天早上,远东已经将其名下持有的鼎峰科技全部股份,以及公司所有法律事务的最终决策权,无条件转让予佟伯父个人。” 他刻意强调了“无条件转让”和“佟振山先生个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其他同样惊恐万状的股东,继续道: “因此,鼎峰科技的实际控制权,已于今日上午完成变更,归属佟伯父。” 这个消息如同第二记闷棍,狠狠砸在所有股东头上,同时也给严堂当他棒喝,他不可思议看向孟泽航。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会议桌上,孟泽航推了推眼镜,“佟伯父作为鼎峰科技新的唯一实际控制人,基于对公司当前被京都撤资和专利诉讼重创后的市场价值,以及所涉重大法律风险审慎评估,决定对鼎峰科技进行私有化重组。”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而残酷,“私有化重组的第一步,即是回购所有流通在外的股份。收购价格,定为独立第三方机构对鼎峰科技当前状况评估基准价的70%。” “70%!?这也太低了!”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呼。 孟泽航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各位股东也知道当前的财务钱近乎被掏空,加上这次专利事故,后期可能还有其他无法预见的法律风险敞口,这已是基于现状所能给出的、最符合商业逻辑的‘公允’定价。” 他再次转向面如死灰的李股东,将一支吸饱墨水的钢笔轻轻放在合同签名处旁边: “这不是商议,李总。这是佟振山先生作为公司新主人,向各位小股东提出的、具有法律效力的退出方案。请确认签字。或者……” 他微微拖长了语调,带着一丝冰冷的威胁,“佟先生不介意通过其他法律途径,来‘协助’各位完成股权清理。届时,恐怕连这个价格都难以保障了。” 整个会议室陷入一片死寂。股东们看着那份等同于“割肉断腕”的合同,又看看闭目养神却掌控着生杀大权的佟老爷子,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鼎峰,已经彻底易主。 而讲台边缘,严堂僵立着,脸色惨白如纸。 为什么佟老爷子会出现? 为什么远东会突然把鼎峰全都“卖”给了自己父亲? 孟泽航,作为公司的第三合伙人,在这场交易里,又充当了怎样推波助澜的角色? 佟远东现在又在哪里?是自愿?还是被迫? 一个又一个惊雷般的疑问在他混乱的脑中炸开,严堂看着那位闭目的老人,只觉得一股更深的寒意,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 就在这思维近乎停滞的瞬间—— 佟老爷子倏然睁开眼,锐利的目光直直钉在严堂身上。 只一瞥。 随即起身,目光淡漠地扫过台下那群面如土色的股东,没留下只言片语,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 空气仿佛凝固了数秒,严堂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唯有被那目光洞穿的冰冷感挥之不去。 直到熟悉的古龙香水悄然侵入他的感官,严堂才察觉孟泽航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身侧。 “远东呢?这到底怎么回事?”严堂不可置信地盯着孟泽航。 孟泽航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 “佟伯父在顶层休息间等你,你想知道的,那里会有答案。” 正文 第94章 车祸 严堂已经在休息室里枯坐了快半个小时。 空旷的房间里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发出城们的呼呼声,喷吐着燥热的气流。 门窗紧闭,空气粘稠如胶质。 佟老爷子却依旧杵着红木扶手,闭着眼坐在沙发一遇,沉着脸一言不发。 严堂站起身,尽量放轻动作,拧开了一扇窗户的锁扣,推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凛冽的寒风乘机钻了进来,带动着沉闷的空气流动起来,可佟老爷子涨红的脸却已经没有退去。 严堂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思索着如何打破这发疯的沉默,他的心里有太多的疑问,必须要马上知道答案。 “老佟总,”他转过身,试探着询问。 沙发上的老人毫无反应,像是彻底隔绝了外界。 严堂喉结滚动了一下,提高了些音量:“老佟总?” 铃—— 一阵急促、尖锐得近乎刺耳的手机铃声,如同利刃般骤然划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沙发上的佟老爷子猛地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失态的紧张和……如蒙大赦般的急切,连划开接听键的手竟有些颤抖。 “喂,怎么样了?”他对着话筒急声问道,声音沙哑紧绷。 严堂不知道是谁打来了电话,也听不清再说什么,只是偶尔会有手术成功,继续观察等字眼飘了过来,但却明显感觉到佟老爷子的紧绷的声音逐渐放松。 严堂皱了皱眉,会是谁住院,让佟老爷子这么紧张? 终于,等佟老爷子挂完电话,严堂沉默地走上前,拿起冷掉的茶杯,重新沏了一杯滚烫的热茶。 “不用了,”佟老爷子声音沙哑,“我跟你说不了几句。” 严堂手一顿,还是稳稳地将那杯氤氲着热气的茶,轻轻推到佟老爷子面前的茶几上。 “天气冷,有杯热茶暖手也好。” “我说了,不需要!”佟老爷子猛地挥手,带起的风几乎掀翻了茶杯,滚烫的茶水溅出,烫红了昂贵的红木桌面。 随即,佟老爷子直接从助理手中夺过一份文件,直接扔到严堂面前,纸张的边角甚至因为力道过大而微微卷起。 “其他股东都签了,你也签了吧。” 严堂的目光落在封面上那行加粗的黑体字——《股权转让书》。 严堂心中虽说早有预料,但合同真正摆到面前时,心脏还是被狠狠攥紧,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错愕和钝痛。 “老佟总,我说过,我不会离开远东,也不会放弃鼎峰。” “闭嘴,你配不上我的儿子!” 红木杖重重往地上一击,厚实的地毯发出一声闷响,深陷下去一个凹痕。佟老爷子突然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带着山岳般的压迫感向严堂倾轧过来。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以为你们那点见不得光的感情有多高尚?有多拿得出手?你不过就是仗着我儿子的痴心妄想,给你的创业当垫脚石!” 严堂皱了皱眉,“老佟总,你并不了解我与远东的感情,请不要用您的臆测随意揣摩。” “臆测?哈!”佟老爷子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嗤笑。 “我是老了,但还没瞎!没聋!没糊涂到看不见我儿子为你这个‘有骨气’的严总,都做了些什么!” “你以为鼎峰的投资都是怎么来的?真是你严堂拿着所谓的高精设计赢来的?是我儿子,堂堂佟氏集团的少爷,去跟那些他骨子里根本瞧不上、唯利是图的下三滥投资商点头哈腰!陪酒卖笑!像个小丑一样讨他们欢心!就为了给你换那点可怜的启动资金!” 他猛地向前一步,逼视着严堂,声音颤抖着。 “你一回国,不知天高地厚就敢得罪海帝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龙头!你以为你是怎么全身而退的?!是我儿子!挡在你前面!用硬生生替你扛下了所有明枪暗箭!为了给你那狗屁梦想铺路,他不惜在业内替你造势,公然跟海帝唱反调!自己却甘愿藏在幕后,替你收拾烂摊子!到头来……” 佟老爷子的声音陡然哽住,充满了巨大的悲愤和难以言喻的痛楚,他死死盯着严堂,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四个字: “……到头来!还要替你受这无妄之灾!!” 无妄之灾?! 这四个字如烧红毒针,狠狠扎进严堂心脏,一股尖锐到无法忍受的剧痛瞬间炸开,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什么无妄之灾?远东他怎么了?”严堂猛地伸手,几乎要抓住佟老爷子的衣襟。 “他在哪儿?你现在才终于舍得问一句了?”佟老爷子的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哀鸣,“严堂,你拿什么配得上他这份痴?” 这质问如惊雷炸响!严堂瞬间萎顿,手无力滑落,声音只剩卑微的恐惧: “老佟总,求您,请你告诉我,远东到底在哪儿?” 佟老爷子深吸气,压下滔天情绪,声音冰冷如铁: “好。你想见他?想看他为你变成什么样?” 他盯着严堂: “我带你亲自去‘见’。” 话音未落。 窗外,私人飞机引擎咆哮,粗暴撕裂了阴沉的天空。 严堂紧挨着舷窗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边缘,指节泛白。佟老爷子闭目靠在另一侧,稍远处是随行的孟泽航,沉默地翻看着一份文件。 时间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切割着严堂的神经。他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地打破了沉默: “老佟总……远东他……现在到底怎样了?” 佟老爷子眼皮微抬,浑浊的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和冰冷的审视。 “拜你所赐,捡回半条命。” 严堂的心猛地一沉。 “京都撤资的消息传来,他瞒着我,动用了佟家能动用的所有关系,甚至不惜代价,去收集海帝集团这些年见不得光的龌龊事!他以为捏着这些把柄,就能让京都那边回心转意,或者至少,让他们不会轻易和海帝站在一起……” 严堂倒吸一口冷气,他完全不知道远东背地里为他做了这么多,这么危险的事! “可他低估了海帝的狠毒,也高估了京都的底线!” 红木手杖再次被捏紧“京都那边,早就被海帝渗透成了筛子!远东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他收集证据的事,当天就传到了海帝耳朵里!” 飞机似乎遇到气流,颠簸了一下。严堂的身体随之晃动,心却沉到了谷底。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然后?”佟老爷子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寒光,“然后就在远东带着证据,准备去京都做最后一搏的路上……他的刹车系统被人动了手脚!在一个长下坡……”老爷子猛地闭上眼,仿佛那惨烈的画面就在眼前,巨大的痛苦让他无法继续说下去。 机舱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佟老爷子粗重的喘息。严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瞬间冰凉! 车祸!是谋杀! 孟泽航适时地、低沉地补充道:“高速失控,连续撞击护栏,车几乎报废。远东重伤昏迷,颅内出血,多处骨折,脏器受损,送到医院时,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严堂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巨大的恐惧和内疚像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他想起股东会上,自己还在为技术清白据理力争时,远东竟在生死边缘挣扎! “今天上午,你在会议室舌战群儒的时候,”佟老爷子目光如刀,直刺严堂的灵魂深处,“远东还在手术台上抢救,直到我给你那份合同之前,医院才传来消息,人暂时醒了。” “醒了?!”严堂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希冀之光! “醒了,”佟老爷子语气没有丝毫温度,反而更沉,“但医生也说了,颅内损伤严重,后遗症……不可避免。具体会怎样,没人知道。” 严堂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飞机开始下降,京都的灯火在舷窗外蔓延开来,冰冷而陌生。 “严堂,”佟老爷子疲惫而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看到了?你带给远东的,除了麻烦,就是灾难!他为你付出的代价,已经够大了!大到差点赔上性命!大到可能……毁掉一生!” 他盯着严堂,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宣判: “离开他,离我儿子远远的。这是你唯一能为他做的,也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最后的请求。” “那份《股权转让书》,收购价是市场价的两倍。签了它,拿钱走人。从此,你和远东,和鼎峰,再无瓜葛。这是我替远东给你的‘交代’,也是你欠他的!” 扔下这句话,佟老爷子再也没去看严堂一眼,被助理带领着往重症监护室走去,严堂于孟泽航也紧随其后。 透过厚重的玻璃,严堂看到了那个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佟远东。 却又那么陌生,那么脆弱。 心电监护仪上规律的绿光,是此刻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微弱信号。 医生说,病人刚度过危险期,极度虚弱,已经睡下,严禁探视,至少要等到明天早上。 “让我留下来……就一晚,我保证不进去,就在外面……”严堂的声音带着卑微的祈求,目光死死黏在玻璃窗内的身影上。 “不行。”佟老爷子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孟泽航立刻上前,强硬而不失礼貌地扣住了严堂的手臂:“严堂,走吧。老爷子需要休息,远东更需要绝对的安静,明天再来。” 争执到最后,严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酒店的。 门一关上,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终于爆发。 严堂猛地甩开孟泽航的手,双目赤红:“泽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海帝要陷害我,远东是不是早就告诉过你?!” 孟泽航没有否认。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严堂,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 “是。远东很早就察觉海帝在针对你,甚至可能用非法手段。他提醒过我,让我务必保护好核心技术。” “所以你就把IHP专利,用我的个人名义申请了?!”严堂瞬间明白了,“你想撇清和公司的关系!一旦出事,就让我一个人扛?!” “这是当时我能想到的,保护公司核心资产、避免被海帝一锅端的最优解!” 孟泽航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坚定,没有丝毫愧疚,“专利在你个人名下,就算海帝告赢了,也拿不走鼎峰的根本!公司还在,技术还在,就还有翻身的可能!如果挂在公司名下,一旦专利被判定侵权,整个鼎峰都会被拖入深渊,万劫不复!” 他走近一步,叹了一口气:“远东知道后,确实大发雷霆。或许对他来说,你的梦想就是他的梦想,他宁愿和你一起扛,一起输得彻底,也不愿意用这种方式把你推出去当盾牌!” 孟泽航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可我不后悔,严堂。或许对远东来说,他的梦想是你。但我的梦想……”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严堂: “和你当初创立鼎峰时的梦想一样——只想把公司做起来!让它活下去,让它强大!为此,有些代价,必须有人承担,有些选择,再痛也得做!” 严堂踉跄一步,发出一声惨笑。 “呵……把公司做起来?” 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如果这一切的代价是要用远东的命来换,那他宁愿从来就没有过这个梦想! 正文 第95章 失忆 半个月的煎熬等待,严堂在京都寸步不移,每天都只能站在医院楼下望着那栋高耸的住院楼。 直到今天,他终于被允许进入病房探望? 还没走到门口,严堂就听到佟远东略带沙哑却清晰的声音。 隔着探视的玻璃窗,严堂看见佟远东正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跟佟老爷子交谈着公司的后续安排。语气平静,条理分明,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对父亲的顺从和亲近。 严堂的心不知为何有些触动,或许,他们父子这些年的坚冰在生死之后悄然融化。 他屏息凝神,听着佟老爷子低沉的嘱咐:“公司那边,交给你大哥把关就好,不会再出乱子,你身体要紧,别太操心。” 佟老爷子的语气依旧严肃,却少了以往的冰冷,多一份不易察觉的关切。 “爸,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佟远东的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却异常沉稳。 病房门被拉开,佟老爷子走了出来。看到痛哭的严堂,他脚步微顿,眉头习惯性地蹙起,但最终只是冷了地扫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在助理的簇拥下离开了。 严堂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推门而入。 佟远东的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苍白,但精神看着好了许多。在看到严堂走进来的时候,眼神微微一动,随后又带着审视打量了严堂一圈,最后停留在严堂清俊却难言憔悴的脸庞。 “你就是我当初费尽心思,从美国挖回来的COO,严堂?”佟远开口,声音平稳,如同在会议室召见下属。 严堂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窟。不对劲……这语气太陌生了…… “严总,请坐吧。”佟远东抬了抬下巴,示意床边的凳子,姿态如同发号施令。 严堂依言坐下,身体无意识前倾,贪婪地、近乎绝望地凝视着这张日思夜想的脸,试图在上面捕捉到一丝往昔的狡黠、依赖,哪怕是恶作剧的痕迹。 “孟泽航跟我详细汇报了情况。”佟远东没有任何寒暄,更无往日的亲昵,直切主题,冷静得近乎残酷。 “海帝构陷、京都撤资、你个人的法律风险……桩桩件件,都给鼎峰带来了难以估量的损失和困扰”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在严堂的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诉说,却发现,抛开一切因后果,但从结果来看,鼎峰面临的所有危机似乎都跟他脱不了关系。 包括佟远东的这次意外。 “我这个人很惜才。”佟远东目光坦然地迎视着严堂,“你的技术和能力,是毋庸置疑的,鼎峰能走到今天,也离不来你的殚精竭虑。只是……” “只是什么?” 佟远东话锋一转,带着一种陌生的决断,像一个天然的上位者。 “这次的风波,无论起因如何,确实给鼎峰带来巨大的震荡和损失。公司现在已经由我父亲接手管理,为了稳定发展,研发部门将来会由我亲自负责整理。” 他抬眸,猝不及防撞进严堂写满痛楚的眼底,微微一怔,随即迅速别开视线,似乎在斟酌词句。 “如果你还想继续留在鼎峰,我可以以我的名义,向我父亲申请,以‘高级工程师’的职位继续聘用你。” 佟远东顿了顿,目光扫过严堂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补充道:“当然,前提是,你需要专注于技术研发,不能再参与核心决策和对外事务。” 严堂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他看着佟远东那双依然漂亮、却盛满了陌生和公式化考量的眼睛,那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深情、依赖和毫无保留的信任。 胸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裂,没有伤口,却血肉模糊。 世间至痛,莫过于爱人遗忘。 这一刻,严堂只觉得整个世界在眼前轰然坍塌,化作一片死寂冰冷的废墟。 所有的梦想、追求、为之奋斗的一切……都在爱人陌生的目光中,灰飞烟灭,失去了所有意义。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单调而冰冷的“嘀嗒”声,如同为逝去的一切敲响的丧钟。 佟老爷子的话,再次闯进严堂的脑海里。 “你带给远东的,只有灾难!” “离开他!这是你唯一能做的!” “签了它,拿钱走人!再无瓜葛!” 这些话语,此刻不再仅仅是斥责,更像是一道道冰冷的判词,残酷地印证着眼前这荒诞而绝望的现实。 是啊,他还在奢望什么?他还能挽回什么?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爱人痛苦的根源,是这场无妄之灾的导火索。 严堂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所有的挣扎、痛苦和不甘,在佟远东那疏离的眼神中,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 “佟总,”他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谢谢你的……好意。不必麻烦了。” 他深深地看着佟远东,仿佛要将这张刻进骨血里的面容,最后一次烙印在灵魂深处。 “我这次来京都,除了探望你,就是来辞职的。” “辞职?”佟远东似乎有些意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再次在严堂脸上停留了几秒,那里面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困惑,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确定?以你的能力……” “我确定。”严堂语气斩钉截铁,“佟总好好休养,保重身体。再见。” 他不再看佟远东的反应,决绝地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仿佛踩在碎玻璃上,走向一个没有远东、也没有了鼎峰的未来。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等等。”佟远东的声音再次响起。 严堂身体一僵,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猛地回头,眼中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最后一丝卑微的希冀。 只见佟远东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张有些褶皱的旅行票。他低头看着票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疑惑。 “这个……是在我出事时的钱包里发现的。”他将票递给走近的严堂,目光坦率而直接地落在严堂脸上,“大溪地的双人旅行票,日期……就在下个月初。购票人的名字,写的是你——严堂。” 他微微歪头,眼神清澈得像初生的孩童,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 “严总,我们……以前关系很好吗?为什么你的旅行票,会在我这里?” 严堂接过那张承载着他们甜蜜计划和无限憧憬的旅行票,指尖冰凉。他看着佟远东那双写满困惑却依然让他心悸的眼睛,喉咙像被滚烫的砂石堵住。 他多想告诉他,这是他们约好的蜜月旅行,多想告诉他他们是如何兴奋地计划着逃离工作,在阳光沙滩下拥抱彼此…… 最终,他只是垂下眼帘,掩去所有翻涌的痛楚,声音低哑而平静: “不怎么样。大概……是之前不小心放错了吧。” 佟远东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完全满意,他依旧看着严堂,眼神里探究的意味更浓了,甚至带着点莫名的执着: “严总有伴侣吗?”他扬了扬手中的票根,“这票是双人的。你的伴侣不去吗?为什么票会在我这儿?”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剜在严堂最痛的伤口上。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佟远东好奇的目光,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空洞的微笑: “没有伴侣。这张票……也许是旅行社搞错了名字,或者……我自己也记不清了。一张废票而已,佟总不必在意。” 说完,他不再给佟远东继续追问的机会,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了病房门,大步走了出去,将那扇隔绝了过往甜蜜与如今残酷现实的门,重重地关在了身后。 走廊尽头,孟泽航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似乎在等他。 看到严堂失魂落魄、脸色惨白地走出来,他立刻迎了上去。 严堂停下脚步,眼神空洞地看着他。 “严堂……”孟泽航的声音带着少见的犹豫。 “抱歉。”他低声道,“我答应了佟伯父,瞒着远东你们之间的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佟氏集团接手,是目前唯一能保住鼎峰、保住那上百号员工饭碗的路。我知道这对你和远东不公平,但……” “我理解。”严堂打断了他,声音异常平静,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燃尽。 他看着孟泽航,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你选择了你认为对公司最好的路。就像当初……选择把专利放在我名下一样。” 孟泽航喉结滚动了一下,无言以对。 严堂的目光越过他,望向走廊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轻声道:“我会离开鼎峰,离开蓉城,不会再回来了。” 说完,他没有再看孟泽航一眼,也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电梯走去径直走向电梯,背影挺直却像被彻底掏空。 ““等等!”孟泽航追上一步,“离开鼎峰你去哪?海帝不会罢手!只要你在国内,还在半导体圈……” “谁知道呢?”严堂脚步未停,声音飘忽,“你说得对,没有远东,我的确……什么也不是。” “严堂,事情发展成这样,我也很抱歉。”孟泽航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迅速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海峡对面的一家晶圆厂的名片,你找工作的话……” “不用了,这三天我也累了,就先休息一段时间吧。” “好。”孟泽航不再劝,“回酒店吗?我送你。” “不用了,”严堂拒绝,目光空洞地投向远方,“商教授回国,约了今晚。” 两人之间又是长长的沉默,严堂紧紧攥在手心,把大溪地的双人旅行票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沉默再次冻结了空气。严堂攥紧的手心,指甲几乎要将那张大溪地的双人票嵌进血肉里。 一场盛大的梦,连同那炽热的爱,终究还是碎在了这冰冷的现实里。 正文 第96章 严教授 时间是最好的漂白剂,三年的浸泡,再浓烈的过往,也终被漂洗成一片模糊的苍白。 严堂又一次熬到了深夜。 走出实验室大楼,寒气扑面。老旧路灯在头顶挣扎着闪烁几下,终于“滋”地一声,彻底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视线。脚下熟悉的道路陡然变得陌生崎岖。 “砰!”一声闷响,他被什么狠狠绊倒,怀里的文件天女散花般洒了一地。 膝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他却只是皱了皱眉,仿佛那痛感隔着一层厚厚的麻木,迟钝地传递进来。 汪汪汪—— 桶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熟悉的呜咽声伴随着温热湿润的触感,轻轻舔舐着他膝盖的伤口。 “桶桶?”严堂紧绷的神经一松,“你怎么跑出来了?” 他疲惫地将脸埋在桶桶温暖蓬松的颈毛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歉意:“抱歉啊,桶桶,严爸这几天忙工作,把你给忘了,这个周末一定空出来,陪你去公园玩,好吗?” 桶桶急切地摇着尾巴,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哼唧声,湿漉漉的眼睛盛满了无声的控诉。 严堂一下子就心软了,冲他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那熟悉的、毛茸茸的脑袋,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暖和生命的脉动。 一下,又一下…… 忽然,手下的触感变了。 蓬松的毛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细腻的皮肤触感,甚至能感受到骨骼的轮廓…… 严堂皱了皱眉,低头一看,正对上一双熟悉的、哀怨的桃花眼。 哐当—— 一声刺耳的玻璃碎裂声突然炸响! 严堂浑身一激灵,骤然惊醒! 后背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办公椅靠背上,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是梦…… 他大口喘着气,拇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空荡荡的无名指。 离开鼎峰后,严堂在商教授的推荐下,去了法国格勒诺布尔大学做了两年博后,后来又相应国家海外人才引进来了武城大学。 一晃眼,三年就过去了,不知道那个人现在…… 还好吗? 死寂的办公室里,只有电子钟发出幽幽的冷光:02:00。 他撑着发胀的额头站起来,机械地收拾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疲惫的神经。 就在这时—— “吱呀……” 身后,办公室厚重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隙。一个模糊的人影,悄然探了进来,融入了门口的阴影里。 “严教授,原来你也在还没回去啊?” 来人正是同系的邬教授。她利落的齐肩短发略显毛躁,脸上带着熬夜的痕迹,唯独那双明亮的眼睛,在灯光下却依然熠熠生辉。 “邬教授?”严堂也有些意外,放下手中文件,“你怎么也……” “我听到这边实验室有动静,就过来看看,严教授还好吧?” “还好,还好。” 严堂有些窘迫地摆摆手,站起身,指向自己脚边,“就是一不小心……在椅子上睡着了,胳膊肘带倒了杯子。”他脚边散落着一小滩水迹和几片反射着冷光的玻璃碎片。 “哎呀,小心点!”邬廷岚轻呼一声,立刻看到了地上的狼藉。 她二话不说,转身快步走向实验室门后,熟稔地抄起靠在墙角的扫把和簸箕,“我来帮你收拾。” 严堂也蹲下身,小心地用手捡拾着几块较大的碎片。 忙活了一阵,总算将地面清理干净。严堂松了口气,走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杯温水,递给邬廷岚。“辛苦了,邬教授,喝口水吧。谢谢你了。” “客气什么。”邬廷岚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重重地靠坐在椅子里,长吁一口气。 “倒是你,”严堂看着邬廷岚那几乎要溢出杯沿的倦意问道,“在忙什么要紧事?这么晚了还泡在实验室?” “别提了,”邬教授摆摆手,走到自己桌边倒了杯水,“还不是下周申请那个基金项目闹的。“听院长说,这次跟学校争取的投资商可是大有来头!” “大有来头?是哪家公司啊?” “港市这几年刚冒出来的新秀,东堂集团。”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名字严堂身体不由瑟缩了一下。 “东堂集团?”严堂疑惑地歪着头。 “是啊,严教授你才从法国回来半年,可能不知,东堂集团总部虽然在港市,但它的产线在贵城呢,就是严教授你的老家!”邬廷岚女士化身科普达人,跟严堂解释。 “海帝你听说过吧?就是去年不是宣布退出半导体市场,还裁了70%的研发骨干。” “知道。” “那你知道佟氏集团吗?” 听到“佟氏集团”四个字,严堂的眼睛不自然的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边缘。 “就是那个根深叶茂、手眼通天的京都佟氏!”邬廷岚语气带着一丝圈内人的笃定。 “听说是得罪佟氏集团,直接发动了一场商业围剿。那手段……啧,海帝根本毫无招架之力,股价腰斩再腰斩,核心客户流失,供应链被掐断,整个公司风雨飘摇,眼看就要被彻底肢解吞掉。” 她抽出一份文件,拍了拍上面的灰:“海帝那个董事长,最后是拉下老脸,不知求到了哪位大佛面前说情,佟氏才勉强收了手,留了海帝一口气。但条件是,海帝必须退出半导体这个核心市场,并且……” 邬廷岚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唏嘘,“海帝的老总实际上已经被架空了,现在真正掌舵的,听说是个姓孟的,明眼人都知道那是佟氏安插进去的代理人。” “姓孟……”严堂低声重复了一遍,思绪有些飘忽。 “没错。海帝当年在SAW领域投入巨大,手头那条工艺厂线,虽然不算最顶尖,但基础扎实,潜力不小。按佟氏的作风,这条线本该是他们围剿后的战利品,顺理成章收入囊中。” 邬廷岚话锋一转,语气里充满了惊叹和不解,“可谁也想不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就是这个港市的东堂集团!他们动作快得惊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然以极低的价格,抢在佟氏前面,把海帝那条核心厂线给全盘收购了!” “不仅如此,”邬廷岚走到严堂桌边,手指点了点桌面,强调着后续的震撼,“他们拿着这条厂线作为筹码和基础,直接跟贵城当地政府敲定了十几个亿的投资,要在贵城本地,依托收购来的厂线和技术骨干,新建一条更先进、更完善的SAW器件产线!” 她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脸上熬夜的痕迹更深了:“所以,院长这次真是撞了大运,不知从哪里搭上了贵城政府内部的关系,居然争取到了一次宝贵的接触机会!让我们学院能去和东堂集团,还有贵城政府方面,当面谈谈合作的可能性。要是能搭上东堂这艘快船,参与到这个新产线的研发或者人才培养里,对我们集成电路学院,都是天大的机遇!” 严堂声音平稳,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邬廷岚,“你确定这个东堂集团跟佟氏没有任何关系?按照佟家一贯的秉性,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么一大块肥肉从嘴边溜走,还被人另起炉灶。” “佟家一贯的秉性?严教授你难道接触过佟家的人?” “没……没有。”严堂眼神有些不自然的避开。 “他们肯定没关系!”邬廷岚打了个哈欠,“我今晚可是把东堂集团的发家史查了个底朝天,法人名字叫……” 邬廷岚轻捶着脑门努力回忆着:“叫什么东来者。” 听到这个名字,严堂的瞳孔骤然紧缩,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抬起头,看向邬廷岚,眼神复杂难辨。 “他的名字里有个东?” “对,什么东来者?”邬廷岚没注意到他细微的失态,只是埋下头翻找手机上的资料,“找到了,叫张晓东。听说是从德国回来,对半导体生产颇有造诣,院长说让我一定要把咱们院系的优势总结好,下周一就出发去贵城争取项目。” “张……晓东?”严堂下意识地重复,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心脏在胸腔里失重般地晃了一下,随即重重落回原位。他垂眸,看着自己刚刚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甚至微微颤抖的双手,它们正慢慢恢复血色。 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是如释重负?还是更深沉的失落?最终,他嘴角牵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发出一声短促的、含义不明的轻笑。 严堂抬起头,看向还在揉着太阳穴的邬廷岚,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既然时间这么紧,邬教授,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邬廷岚闻言,困倦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的?严教授!”她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走到自己堆满资料的桌前,在一叠厚厚的文件里精准地抽出一份。 “太好了!就这个工艺流程的细节优化部分,我卡了大半天了!您在法国读博后就是研究的这个方向,能不能帮我看看,补充点关键参数或者优化建议?”她将文件递过来,脸上满是恳切。 “行,我看看。” 严堂接过文件,入手是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纸张。他原本打算收拾东西回宿舍的念头被打消了。他拉开自己桌前的椅子坐下,台灯的光线重新聚焦在密密麻麻的图表和公式上。 邬廷岚看着严堂专注的侧脸,有些过意不去:“严教授,要不您先回去休息?你每天都这么熬也不是事,这个明天再说也行,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没事,”严堂头也没抬,手指已经快速地在关键段落上划过,“就半个小时的功夫,很快。明天我一整天都是课,从早到晚,根本没时间弄。” 他的语气平静而坚持,仿佛用眼前具体的工作任务,才能彻底压住心中那些翻腾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实验室里只剩下他快速书写的节奏和仪器低沉的运行嗡鸣。 明明头天晚上没休息几个小时,到了第二天,依旧如同上紧发条的钟表,在讲台上连续奋战了六个小时。 当最后一节大课的铃声终于响起,他只觉得喉咙干涩,身心俱疲。刚收拾好教案准备离开教室,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正是院长打过来的电话。 严堂脚步一顿,心头莫名一跳。他走到走廊僻静处,接通电话,声音带着讲课后的沙哑:“喂,院长?” “严教授啊,下课了?”院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与亲切,甚至比平时更多了几分关怀,“辛苦了辛苦了,连着上这么久的课,嗓子还受得住吧?” “还好,院长,习惯了。”严堂放松了些,以为只是例行的问候。 “那就好,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要多注意。”院长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和煦,却带上了一种郑重的分量,“严教授,打电话给你,是有个非常重要的项目,需要和你商量一下。” “您说。”严堂的心又提了起来。 “就是下周邬教授去贵城对接东堂集团和贵城政府那个合作项目。”院长语速平缓,字斟句酌,“系里班子下午刚开了个碰头会,大家仔细研究了邬教授提交的材料,特别是你昨晚帮她补充完善的那个工艺流程细节……” 院长的声音里透出由衷的赞赏:“严教授,你补充的那部分,对关键参数的把握、对优化路径的建议,尤其是结合贵城本地产业基础和人才结构所做的分析,太到位了!简直是一针见血!”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严教授啊,你看,你是我们系的技术中坚,又有国际视野,更难得的是,你本身就是贵城人,在战略沟通、资源整合和把握地方需求上,能提供无可替代的视角和支持。系里经过慎重考虑,非常希望,也非常需要你下周能和邬教授一起,代表我们院系去贵城走这一趟……” 严堂握着手机,静静地听着院长温和却极具分量的话语。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的窗户,在他脚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贵城…… 自从把奶奶接到身边以后,严堂的确是很久都没有回去过了。 “……好的,院长。”短暂的沉默后,严堂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我会安排好时间。” 正文 第97章 重逢 武城与贵城的直线距离不算远,但这次出发仓促,又恰逢周末出行高峰,高铁票早已售罄。 严堂与邬廷岚别无选择,只能挤上了那趟摇摇晃晃、充斥着泡面味和烟味的绿皮火车。 近17个小时的漫长颠簸。 当火车最终喘息着停靠在贵城站时,已是下午三点。 疲惫如同沉重的湿布,邬廷岚脸色发白,眼下的青黑比出发时更深,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精气神。严堂也好不到哪里去,下巴上冒出了青茬,眼底布满血丝。 然而,时间不等人。 若不能提前与负责对接的政府官员马委沟通好学校的基金方案,后天的跟东堂的正式接触将毫无准备,胜算渺茫。 “快,严教授!”邬廷岚强打起精神,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直接去市政府!必须今天见到马委主任!” 两人风尘仆仆地赶到气派的贵城市政府大楼前,却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马主任?”门口的保安看着气喘吁吁的两人,摇摇头,“刚走没一会儿,去新开发区那边视察东堂集团的厂线建设工地了。” “走了?!”邬廷岚的心猛地一沉,声音都拔高了,“那……那他明天在吗?我们明天再来!” 保安大叔一脸为难:“明天?明天马主任要去省里开会呢,估计一整天都不在。” “什么?!明天也不在!”邬廷岚彻底急了,后天就是关键节点!她几乎要跳起来,“那不行!大哥,麻烦您,有没有马主任的联系方式?或者办公室电话?我们打个电话过去,就在门口等他回来也行!”她急切地翻找着手机,仿佛下一秒就要拨号。 “这……这我可做不了主,也真不知道啊。”保安大叔连连摆手,面露难色,显然无法提供这类信息。 严堂看着邬廷岚急得快要冒烟的样子,轻轻拍了拍她紧绷的肩膀,示意她冷静。他上前一步,语气沉稳而客气地对保安说:“大哥,谢谢您。那请问您知道东堂集团那个厂线工地的具体位置吗?或者,这附近有谁知道?我们拿到地址自己过去找马主任。” 保安挠了挠头,爱莫能助:“我就是个看大门的,哪知道那么多细节啊。帮不了你们,真不好意思。” 保安大哥听了当场也犯了难,严堂看出了保安大哥的为难,他安抚着拍拍邬廷岚的肩膀,走上前:“这位大哥,请问你知道厂线的位置哪儿吗?或者有谁知道?我们拿到地址自己过去。” 保安挠了挠头,“我一个保安,知道的信息也有限,可能帮不了你。” 希望似乎破灭。严堂和邬廷岚站在市政府门口,看着车水马龙,一时一筹莫展,浓浓的挫败感弥漫开来。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穿着沾满灰土工装、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凑了过来,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两位老板,是要去那个香港大公司建的新厂区吧?” “对对对!”邬廷岚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瞬间亮了,“大哥你知道在哪?” “嘿,巧了!” 工头大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刚从那边工地上结算了工钱回来,现在正要回工地呢!就在新开发区,离这儿还有段路。你们要是不嫌弃我那破货车后座脏乱差,就搭我的顺风车过去呗?不收钱!” 峰回路转! 两人大喜过望,连声道谢,也顾不上许多了,立刻跟着工头大哥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沾满泥点、饱经风霜的蓝色大货车。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成了对两人身体极限的考验。 通往新开发区的道路坑洼不平,大货车如同行驶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船,剧烈地颠簸、摇晃。飞扬的尘土不断从车窗缝隙涌入,混合着车厢里浓重的机油味和汗味。 邬廷岚本就被长途火车折磨得够呛,此刻胃里更是翻江倒海,脸色由白转青,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一发不可收拾,吐得昏天黑地。 坐在她旁边的严堂,尽管强自忍耐,但在一次剧烈的颠簸和邬廷岚再次呕吐的刺激下,也未能幸免。 他猛地捂住嘴,却还是迟了一步,秽物直接溅在了他原本干净、此刻却显得格外脆弱的白色衬衫上,瞬间污秽不堪,彻底宣告“阵亡”。 当大货车终于在一个尘土飞扬的巨大工地入口停下时,两人狼狈不堪地爬下车。 邬廷岚虚弱地扶着车门,脸色惨白如纸,头发散乱。严堂更是形象全无,昂贵的白衬衫彻底报废,散发着难闻的气味,狼狈到了极点。 好心的工头大哥看着严堂的惨状,从驾驶室里翻找了一阵,掏出一件洗得发白、沾着几点油污的黑色旧工装背心,憨厚地递过来:“大兄弟,不嫌弃的话,先换上这个顶顶?总比穿脏衣服强。” 严堂看着那件粗糙的背心,又看看自己惨不忍睹的衬衫,苦笑了一下,道了声谢,迅速在车后换上了。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与他平日严谨斯文的学者形象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无奈地看向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勉强还算能见人的邬廷岚。 “邬教授,”严堂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歉意,“我这样子……实在不方便去见马主任了。只能拜托你了,务必把方案跟马主任沟通清楚。” 邬廷岚看着换上工装背心、与周围环境意外地“融为一体”的严堂,又看了看远处工地临时板房的方向,深吸一口气,用力点点头。 “放心,交给我!你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下,等我消息!” 说完,邬廷岚就朝着那片尘土飞扬、机器轰鸣的庞大工地深处走去。 严堂叹了口气,回头见工头大哥正一个人吃力地拖拽着货车上的仪器,于是走上前帮忙。 “啊!” 伴随着重物砸下声响,工头大哥突然痛呼一声,抱着脚跌坐在地,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右脚肉眼可见地迅速红肿起来。 “大哥!”严堂见状,立刻冲上前,“你怎么样?” “没……没事,就是砸肿了,缓一缓就好。” 工头大哥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强撑着指向车厢深处,“兄弟,麻烦你……最里面那个,用防震泡沫包得严严实实的大箱子,今天必须得送进去!那是新到的核心设备,耽误不得!其他的……等我缓缓再搬。” 他摘下自己沾满汗渍和灰尘的黄色安全帽,递给严堂,“戴上这个,小心点!” 严堂点点头,戴上那顶带着汗味和尘土气息的安全帽,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爬进光线昏暗的车厢深处。他避开散落的货物,找到了那个被严密保护的巨大箱子。 箱子异常沉重,他按照工头大哥隔着车厢的指导,一点点挪动,解开固定带,极其谨慎地将它往外拖。 随着箱子缓缓移出车厢,阳光照射在它的一部分包装上,露出了下面机器的轮廓和铭牌一角。严堂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几个熟悉的英文字母缩写,心脏猛地一缩!他手上动作一滞,几乎是屏住呼吸,拨开了覆盖在铭牌上的最后一点泡沫。 型号VaporTech XT-3000,这是一台全新的薄膜沉积机。 嗡——! 严堂的脑中仿佛炸开一声惊雷!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褪色,被强行拽入另一个时空—— 美国郊区的别墅,佟远东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带着薄茧,正点着纽特尔一起说明书上一台同样型号的沉积机,嘴角噙着志得意满又带着几分诱惑的笑,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堂堂,你看这个腔体设计,还有这个等离子源参数,是不是很精妙?想不想……更深入地了解一下它的‘工作原理’?” 那时的自己,明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却还是被那些精密的仪器和他灼热的眼神所吸引,一步步允许对方靠近。 每一次贴近之后,都是更深的沉沦…… 冰冷的现实如同巨浪拍下,将他从滚烫的回忆碎片中狠狠拽回。他握着箱子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工头大哥在外面焦急地喊:“兄弟,行不行?太重的话别硬撑,我找人帮忙!”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去找人。 “我……我能行!”严堂几乎是咬着牙回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绷。他强迫自己将翻腾的心绪死死压下去,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集中精神,用尽全力,小心翼翼地继续将沉重的机器往外挪动。 就在机器的大半部分终于被拖出车厢,严堂弓着腰,准备调整角度将它完全卸下时—— 一个倨傲、带着点压迫感的声音,突然毫无预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谁让你动这台设备的?” 严堂的脊背瞬间僵直!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倒流! 这个声音! 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即使被岁月打磨、被刻意遗忘,它依然带着穿透灵魂的力度,瞬间将严堂钉在原地! 那声音的主人显然并未认出眼前这个穿着廉价工装背心、戴着脏污安全帽、正狼狈搬运重物的背影是谁。语气里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耐烦: “你知道这台机器值多少钱吗?碰坏了,你一个小小的工头,赔得起吗?谁给你的胆子擅自搬运核心设备?” 每一个字都似乎带着闪电,在严堂的胸腔里下起了暴雨。 身后的脚步声靠近了两步,似乎带着一丝疑惑。 佟远东看着这个背对着自己、沉默不语的“工人”,那露在背心外的脖颈和手臂皮肤,过于白皙细腻,与常年在工地劳作的工人截然不同。僵硬的姿态,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你是谁?”佟远东的声音沉了下来,“把头转过来。” 严堂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呼吸,只能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汗水瞬间浸透了那件粗糙的背心。 “佟总!佟总!”工头大哥洪亮焦急的声音如同救星般响起。 只见他一瘸一拐,带着四五个同样穿着工装的工人跑了过来,正好挡住了佟远东投向严堂的视线。 “佟总,是我的错!我脚砸伤了,临时让这位……这位兄弟搭把手!他不知道规矩!我保证机器没事!马上按规程入库!” 工头大哥点头哈腰,为主佟远东,语速飞快地解释着,额头上全是汗,不知是疼的,还是急的。 趁着工头大哥带人围拢上来的混乱瞬间,严堂几乎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将安全帽的帽檐压得更低像一道融入阴影的鬼魅,贴着车厢边缘,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工地外围头也不回地逃开,最后消失在飞扬的尘土和巨大的机械之后。 正文 第98章 婚戒 仲夏的白天比黑夜长,即使到了下午,这日头也像挂在头顶烤。 黄色的旧工帽摘了下来,颓废地歪在地上,严堂却没有心思去捡,他闭着眼靠着一道白墙,橙色的阳光从透过树影,烫在他的脸上。 还好,没有被发现,现在这个模样……不能被看到。 严堂睁开眼,将手举到帮空遮住直射过来的阳光。 想象过很多次重逢的时刻,怎么就偏偏是现在啊? 离别得仓促,连重逢也让人措手不及。 日思夜想的人终于出现面前,怎么就胆怯退缩了。 严堂攥着那顶脏污的工帽,自嘲着那点可怜的虚荣心,从那堵灼热的白墙阴影里走出,心脏还在为佟远东的突然出现而剧烈跳动,迎面就撞见了一行人。 邬廷岚和马主任正毕恭毕敬地跟在一个女人身后。 那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米白色套装,身姿挺拔,步伐从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繁忙的工地。她身边簇拥着几个助理模样的人,气场强大。从马主任殷勤的介绍和邬廷岚略带紧张的神态中,严堂瞬间明白——这位就是东堂集团的副总,张晓东的妹妹,张晓棠。 邬廷岚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严堂,看到他穿着工装背心、戴着工帽的狼狈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立刻转化为焦急的暗示。严堂心领神会,迅速低下头,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装作是普通的搬运工,快步走向旁边一堆摆放着钢管和工具的建筑材料,拿起一根撬棍,假装在整理。 这时,张晓棠清亮而带着权威感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马主任,这个区域是规划中的核心恒温室,地基的平整度和保温层的施工质量,是重中之重,直接关系到未来设备的精度和良品率。你们务必要盯紧,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 “是是是,张总您放心!我们一定严格按照最高标准执行!绝对保证质量!”马主任连连点头,额头微微见汗。 张晓棠点点头,目光扫过正在搭建的框架结构,似乎随口问道:“对了,马主任,关于恒温室的湿度控制精度要求,以及它对后续薄膜沉积工艺的具体影响,之前应该都跟施工方强调清楚了吧?” “这个……”马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一个县委出身的行政官员,哪里懂这些精密的技术参数?他眼神慌乱地扫视了一圈,正好看到旁边“工人堆”里那个低头整理工具的身影(严堂),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伸手一指,声音拔高了几分:“强调了!当然强调了!重点要求我都亲自跟负责这块的工头和技术骨干交代得清清楚楚!喏,就他们几个!都明白得很!”他试图用笃定的语气糊弄过去。 张晓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落在了那个穿着黑色工装背心、戴着旧工帽、背对着他们低头忙碌的身影上。她微微蹙眉,显然对马主任这种笼统的回答和随手指认不太满意。 “哦?都交代清楚了?”张晓棠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那正好,麻烦这位师傅过来一下。” 严堂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撬棍的手紧了紧。 “师傅?”张晓棠又叫了一声。 避无可避。严堂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自然些,转过身,低着头走到张晓棠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刻意将嗓音压低变粗了些:“老板,您叫我?” “马主任说,恒温室搭建的关键要点和对设备工艺的影响,都跟你们交代清楚了?”张晓棠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帽檐上,“你说说看,马主任都嘱咐了些什么?特别是湿度和温度波动范围的要求,以及达不到标准会怎样?”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马主任紧张得手心冒汗,邬廷岚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严堂沉默了两秒。他知道,此刻任何犹豫或错误都可能暴露身份,也可能让马主任下不来台。他定了定神,用那种工地工人可能有的、带着点地方口音的粗粝声音,但内容却异常清晰精准地回答道: “马主任……,交代了。”严堂点头,声音不急不徐,流畅地说出了一系列专业参数和影响,逻辑清晰,要点明确。 “恒温室,地基要平,不能有半点下沉,不然设备安不稳。保温层要厚实,接缝要严密,不能漏气。温度要控制在22±0.1℃,湿度45%±2%RH……波动大了,做薄膜的时候,厚度就控制不准,均匀性差,还会起泡、有颗粒……废品率就高了。还有……空气净化等级要达到……” 张晓棠原本带着审视的目光,渐渐变成了惊讶,最后化为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她甚至往前走了半步,饶有兴致地问了几个更深入的技术细节,比如特定材料沉积对洁净度的特殊要求,以及不同工艺对恒温精度的容忍度差异。严堂凭借着深厚的专业功底,一一沉着应答,虽然极力掩饰,但那份专业素养和条理性是无法完全掩盖的。 “好!非常好!”张晓棠眼中闪烁着发现人才的光芒,语气中带着赞许,“没想到工地上还有你这样懂行的人才!理论基础很扎实嘛!马主任,你手下真是卧虎藏龙啊!”她转头看向马主任,语气缓和了许多。 马主任如蒙大赦,脸上堆满了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赶紧上前两步,伸出手就想拍拍严堂的肩膀以示嘉奖和亲近:“是啊是啊,都是基层的骨干!干得不错!回头……” 他的手刚抬起来,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戴着名贵腕表的手突然从旁伸出,稳稳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在半空中截住了马主任的手腕! 所有人都是一愣。 严堂猛地抬头,帽檐下的视线撞进了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里——佟远东! 他不知道何时又出现在这里,就站在张晓棠身侧不远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像鹰隼般紧紧锁着严堂,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顶脏污的工帽和粗糙的背心,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那目光里带着审视、探究,还有一丝……严堂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佟远东没有看马主任,目光依旧钉在严堂身上,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讥诮和隐隐的压迫感: “马主任的官威可真大。手下有这样深藏不露的人才,居然只让人在工地上搬砖?我看不是没挖掘到,是大材小用,甚至,有点屈才了吧?”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为严堂“鸣不平”,可那语气和眼神,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仿佛严堂真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远东!”张晓棠连忙上前一步,亲昵地挽住佟远东的胳膊,语气带着嗔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不是说好让你在酒店等嘛,怎么又跑过来了?还热成这样。” 她用手轻轻拍了拍佟远东的胸口,然后转向马主任,笑着打圆场:“马主任别介意,他这人说话就这样。明明是您管理有方,下面的人各司其职,连技术工人都这么专业,他这是关心则乱,瞎操心呢。” 就在张晓棠挽住佟远东手臂的瞬间,严堂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了佟远东的左手无名指上——那里,赫然戴着一枚样式简洁却价值不菲的铂金婚戒! 嗡——! 严堂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所有的声音都瞬间远去,只剩下尖锐的蜂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是剧烈的、带着钝痛的窒息感。 戒指…… 他结婚了?!什么时候?和谁?张晓棠吗? 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几乎站立不稳。他下意识地抬手扶住旁边冰冷的钢管架子,指尖冰凉。 “你怎么了?”佟远东几乎是立刻甩开了张晓棠挽着他的手,这个动作快得让张晓棠都愣了一下,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和关心,“脸色这么差?哪里不舒服?”他甚至伸手想抓住严堂的胳膊,“我送你去医院!” “别碰我!”严堂猛地甩开他伸过来的手,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他抬起头,帽檐下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得几乎要出血。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邬廷岚,邬廷岚立刻会意,一个箭步上前,巧妙地隔在了严堂和佟远东之间,对着马主任焦急地说。 “马主任!这位……这位兄弟看起来是中暑了!工地上太热!我得赶紧带他去阴凉地方喝点水歇歇!您看,咱们那个方案细节,要不现在就找个地方接着聊?正好张总也在!” 马主任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手足无措,邬廷岚的话简直是救命稻草! 他立刻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快带他去休息!中暑可大可小!张总,佟先生,这边请这边请!我们去临时办公室谈!那边凉快!”他不由分说,半推半引地带着还有些发懵的张晓棠和眼神阴鸷、还想说什么的佟远东往板房方向走去,根本不给佟远东再开口的机会。 邬廷岚趁机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严堂,低声道:“走!”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他带离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地方,朝着工地外围快步走去。 直到远离了核心区域,走到一排堆放沙石料的僻静角落,邬廷岚才松开手。严堂背靠着一袋水泥,缓缓滑坐在地上,摘下那顶几乎要闷死他的工帽,大口喘着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飞扬的尘土,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邬廷岚焦急地蹲在他身边,递过一瓶水:“严教授!你怎么样?刚才到底怎么回事?那个人……那个佟先生他……” 严堂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失神地看着地面。邬廷岚后面说的话,关于马主任的感谢,关于后续的安排,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佟远东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冰冷的反光,反复在他眼前闪现。 傍晚时分,马主任终于和张晓棠他们谈完,匆匆找到在工地食堂角落坐着的邬廷岚和依旧魂不守舍的严堂。 “哎呀,邬教授,这位……”马主任看着换了件邬廷岚临时找来干净T恤、但脸色依旧苍白的严堂,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 邬廷岚立刻站起来,郑重地介绍道:“马主任,实在不好意思,之前情况特殊没来得及说明。这位不是工人,他是我的同事,武城大学微电子学院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严堂教授!是我们学院特意从海外引进的高层次人才!今天真是……太失礼了!”她语气诚恳,带着歉意。 “啊?!”马主任惊得张大了嘴,随即脸上堆满了热情和一丝后怕的庆幸,“哎呀呀!原来是严教授!失敬失敬!您看这事闹的!您今天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太感谢了!您这专业水平,简直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又关切地问,“您身体好些了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严堂勉强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笑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事了,谢谢马主任关心。” 马主任搓着手,显然对能和严堂这样的专家搭上话感到荣幸,话匣子也打开了:“严教授,您今天也看到了,东堂集团对这个项目是非常重视的!张总亲自来督工,要求非常高!而且啊,”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透露内幕的意味,“虽说现在东堂的CEO是张总,但其实背后真正的大股东,是张总的表弟,就是今天您也见到的那位佟远东先生!这几年东堂在贵城的布局,都是佟先生一手推动的,资金、资源,都是他拍板的!张总主要负责执行。” “表弟?”这个词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严堂混沌的意识。他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了一些,看向马主任,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干涩:“佟远东……是张晓棠女士的……表弟?” “对啊!”马主任肯定地点头,“亲表弟!张总亲口说的!佟先生可是东堂的定海神针!眼光毒,魄力足!就是……” 他想起佟远东那冰冷的态度,缩了缩脖子,“就是性子有点冷,不太好说话。” 正文 第99章 相望 夕阳熔金,给贵城郊外这片新兴的工业园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橙色。 车子行驶在拓宽不久的马路上,窗外不再是荒芜的田野,取而代之的是拔地而起的标准化厂房、整齐的员工宿舍楼、以及配套的商业街雏形,虽然尘土尚未落定,但蓬勃的生命力已扑面而来。 “变化真大啊。”严堂望着窗外,忍不住轻声感慨。 离开数年,记忆中的乡野之地已焕然一新。 “是啊,严教授!”坐在副驾的马主任回过头,黝黑的脸上洋溢着自豪与一种沉重的责任感,“这几年经济大环境不景气,咱们贵城这片新区能活起来,全靠东堂集团这根定海神针!晶圆厂线一建,上下游配套跟着来,一下子解决了咱们本地多少人的就业!政府上下,没有不重视这个项目的!”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朴实而恳切:“说实在的,我老马一个大老粗,不懂你们那些高精尖的技术参数、什么纳米级别的玩意儿。但我懂一个道理:科技能带来进步,进步就能吸引更多的大厂、更好的机会落户咱们贵城!让咱贵城的老百姓,日子能过得更好点,娃们能在家门口找到好工作,不用再背井离乡!” 马主任的目光灼灼,带着基层干部特有的热忱和一点卑微的希冀:“严教授,邬教授,你们是专家,是大学问家!我就盼着,能有更多像你们这样的高校力量,能参与到东堂的项目里来,帮他们把项目做好、做精!振兴啥顶级技术,我老马没那本事,也干不了那么大的事。我就想啊,能点燃我手里这点小火苗,让咱贵城这片土地,能因为科技而热乎起来,让乡亲们的生活,能实实在在地变好一点点!这就够了!”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像重锤敲在严堂心上。他看着马主任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赤诚,看着窗外这片正在被科技力量重塑的土地,一种久违的、对家乡深沉的情感混合着对科技改变生活意义的真切体悟,汹涌地撞击着他的胸腔。 高精尖的芯片技术,不再是实验室里的冰冷数据和论文上的符号,也不再试市场上为了压垮对手毫厘必争的武器。它是希望,是饭碗,是连接着眼前这片土地上无数普通人的生计与未来。 这一刻,他深深理解了马主任口中那“小火苗”的分量。 一旁的邬廷岚也被深深触动,她用力点头,眼眶微热:“马主任,您这话说得太好了!这份心,这份担当,让人敬佩!”她忽然想到什么,笑着看向严堂,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说起来,您和严教授不愧是老乡呢!一个想着用小火苗燎原,温暖一方水土;一个啊,是想点亮天上的星星!” “哦?”马主任好奇地看向严堂。 邬廷岚解释道:“严教授回国后,心里一直装着国产芯片的事儿。他在我们武城大学,克服重重困难,一手创办了‘微星实验室’!就是聚集了一批有理想、有热血,想为咱们国家芯片事业做点实事的老师和学生,埋头搞研究呢!可不就是想点亮属于我们自己的技术‘星星’吗?” “微星实验室?!”马主任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哎呀呀!严教授!这……这太好了!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啊!”他激动得直拍大腿,“你们这理念,跟东堂集团当初建厂时喊的口号,简直是不谋而合啊!他们张总和佟先生都反复强调,东堂扎根贵城,就是要发展咱们自己的半导体制造业,打破国外的垄断!你们这‘微星’实验室,研究的不正是他们需要的‘星星之火’吗?” 国产半导体制造业……打破垄断…… 严堂的心猛地一颤。他没想到,失忆后的佟远东,竟然还在坚持着这个方向? 是刻在骨子里的对商机捕捉的本能? 还是……命运的某种讽刺性轮回?心情一时复杂难言。 马主任却沉浸在巨大的兴奋中,他脑子转得飞快:“严教授!择日不如撞日!明天省里正好有个关于支持贵城半导体产业发展的专题汇报会!各厅局和重点企业的领导都在!您跟我一起去!在会上,您就给大家好好讲讲!讲讲声表面波(SAW)器件的发展前景,讲讲你们‘微星’的研究成果!让大家看看,咱们贵城不仅有东堂这样的实干企业,还有武大这样的顶尖高校在背后提供智力支持!这样才能争取到更多政策倾斜和资源啊!” 看着马主任殷切期盼的眼神,想着“微星”实验室那些同样怀揣着“点亮星星”梦想的师生,严堂心中的复杂情绪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好,马主任,我去。” 第二天,省府报告厅。 气氛庄重而热烈。马主任在台上,用他那带着浓重乡音却充满激情的语言,汇报了贵城依托东堂集团项目发展半导体产业的规划、进展和遇到的挑战,强调了产学研结合的重要性。他的发言质朴有力,赢得了阵阵掌声。 接着,主持人隆重请出了严堂。 聚光灯下,严堂身着得体的西装,缓步走上讲台。昨夜纷乱的思绪被他强行压下,此刻站在这里,他代表的是武城大学,是“微星”实验室,是无数和他一样怀揣着国产芯片梦想的人。 他调整了一下话筒,目光沉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开始了他的演讲。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而是用清晰、准确、深入浅出的语言,阐述了声表面波(SAW)滤波器在现代通信、物联网等领域的关键作用,分析了国际技术格局和国产化的迫切性。他介绍了武城大学在相关领域,特别是体声波(BAW)技术上的探索和初步成果,展示了实验室的一些关键数据和进展图。 “……SAW与BAW技术,各有千秋,互补性极强。”严堂的声音沉稳而充满说服力,“贵城依托东堂集团,正在打造国内领先的SAW器件制造基地,拥有宝贵的产线资源和工艺经验。而我们武城大学‘微星’实验室,在BAW技术的前沿探索和设计上积累了一定的基础。如果能够实现深度合作,将贵城的制造优势与高校的研发创新紧密结合,形成‘产-研’闭环,我们有信心,能实现1+1远大于2的效果!这不仅能为东堂集团注入新的技术活力,更能为我国在高端射频滤波器领域,点亮一颗真正自主可控的‘星星’!” 他的演讲既有战略高度,又有技术深度,更饱含着对产业发展的热忱和清晰的路径规划。话音落下,报告厅内先是片刻的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台下许多领导和业内人士纷纷点头,交头接耳,眼中流露出赞许和浓厚的兴趣。 主持人满面笑容地走上台,热情地与严堂握手:“太精彩了!感谢严教授深入浅出、高瞻远瞩的分享!半导体的发展,尤其是高端核心器件的自主可控,确实是我们未来五年乃至十年的战略重点!我们非常荣幸,今天能有严教授这样的顶尖学者为我们指明方向,也同样荣幸,有像东堂集团这样勇于担当、扎根地方的企业!” 主持人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台下前排贵宾席,语气带着期待:“那么,作为我们贵城半导体产业的领军企业,东堂集团的领导们,听了严教授这番关于技术融合与产业合作的精彩阐述,不知道是否也看到了合作的契机?是否愿意与我们武城大学这样的顶尖学府携手,共同点亮这颗国产的‘星星’呢?” 轰! 主持人的话像一道惊雷在严堂耳边炸响!他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攫住!东堂集团的领导……也在台下?! 他几乎是僵硬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顺着主持人和全场目光聚焦的方向,缓缓望向台下贵宾席的前排—— 只见那个位置,一个身着深色定制西装、气场冷峻的男人,正缓缓站起身。 是佟远东! 他不知何时坐在了那里,此刻正隔着报告厅不算远的距离,目光如炬,直直地、毫不避讳地望向台上僵立的严堂。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光芒——有审视,有探究,有属于商人的锐利评估,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那枚戒指和眼前身影搅动起的、源自失忆深渊的莫名悸动。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时间,空间,周遭的一切都褪去了颜色和声音。 报告厅里热烈的掌声和议论声瞬间被抽离,化作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只剩下讲台上脸色微微发白、指尖冰凉僵硬的严堂,和台下那个沉默伫立、目光如深海漩涡般将他牢牢锁定的男人。 佟远东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严教授,”他的声音不高,甚至还有些紧绷:“请问你……你还单身吗?” 台上的严堂,在听到那个问题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仿佛瞬间倒流,脸颊和耳根瞬间羞得通红。 熟悉的恶趣味, 这人……还真是,不正经的混账模样,一点没变。 整个报告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足足三秒。 “噗嗤!”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像是引爆了连锁反应,巨大的、难以置信的哄堂大笑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报告厅。 隔着喧嚣笑浪与刺眼灯光。 一人在台上,嘴唇苍白,微微颤抖。 一人在台下,眼眶微红,紧握成拳。 无声的电流在眼神交汇处炸开,唯有各自身体的微颤,诉说着惊涛骇浪。 “真是没想到,咱们一向高冷的佟总,居然还有幽默的一面。” 主持人微笑着打着圆场,“对严教授的项目满不满意不知道,对严教授本人一定是非常满意的,不过先别着急,想给张总拉郎配,咱们可以留到今晚的交流晚宴上再深入探讨。”他语速飞快,不容置疑地宣布下一场讲话。 在重新响起的、带着点余波未平的笑声和掌声中,严堂几乎是僵硬地从讲台的侧后方退了下去。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地叫嚣。 他……他是不是,记得我了? 正文 第100章 结局(一) 短短20分钟,比分开的三年还要漫长煎熬。 从台上退下来以后,严堂就如坠云雾,一直都心不在焉。 严堂坐在后排的角落,台上的发言成了模糊背景音,而他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固执地望着攒动的人头,牢牢地吸附在前排的那个身影上。 佟远东似乎一直侧着头,被旁边的某位领导拉着说话。中间重重叠叠的人群,像一座座高耸的山丘,严堂只能捕捉到他模糊的侧影轮廓,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会议结束的语音刚落,严堂几乎是弹了起来,逆着退场的人潮,急切地向前排挤去。 “哎!严教授,出口在后边。”马主任急忙追上来。 严堂仓促回头应了一声,再转向前排—— 空了。 刚才佟远东坐的位置,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椅背。 “严教授,你是在找谁呢?怎么跑这儿来了?”马主任疑惑地问。 “他……走了?”严堂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声音带着轻颤。 “谁走了?”马主任环顾四周,突然眼前一亮,志向侧门方向,惊喜地拔高带着浓重乡音的嗓门:“谁说走了?那不就在门口等着吗?” 这声音像一记响锣敲在严堂的神经上,他猛地转身,循着马主任手指的方向,两步跨向门口那片被光线映得发白的区域。 一个身影从白光处走来,轮廓逐渐清晰。 是邬廷岚。 “严教授,马主任,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出去了。”她笑着走近。 “没呢没呢!”马主任乐呵呵地抢答,“严教授可惦记你了,还特地跑到前排来找你!” “真的呀?谢谢严教授。”邬廷岚脸上瞬间绽开了花,羞涩地低下头,恰好错过了严堂脸上那一闪而逝、近乎透明的苍白。 “人齐了就好!”马主任没注意这微妙的氛围,催促道,“快走吧,去宴会厅!省里干部和那些投资公司的代表都在,咱们可别迟到!” “所有人……都会去?”严堂的声音有些飘忽,他顿了顿,像是随口补充,“东堂集团的人……” “哎呀,严教授,你这心啊,全拴在工作上了!” 马主任眼角的皱纹笑成了花,闪烁着朴实的希望,“吃饭嘛,来的多半是各公司的负责人或者代表。不过咱们多去聊聊,多认识人,说不定真能给贵城再引来几只‘金凤凰’呢!” 他拍拍严堂的背,热情地推着两人往外走。 赶到宴会的时候,大部分的圆桌都坐的七七八八。 一位省干部正侧身与同桌几位投资人交谈,他眼尖地瞥见了严堂一行人,立刻扬起手,热情地招呼: “严教授!这边!快过来坐,正好还有位置!” 马主任一看,喜上眉梢,那位干部正是负责贵城半导体产业链的关键人物!他连忙拉着严堂和邬廷岚过去:“那是省里的王主任!能坐他那桌的,绝对都是重量级人物!” 王主任热情地安排着座位,特意把严堂让到了自己右手边的空位:“严教授,今天讲得太精彩了!快坐快坐!” 严堂依言坐下,带着一丝应酬的拘谨,下意识地抬眸望向圆桌对面—— 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潭般的眼眸里。 佟远东! 他就坐在严堂的正对面。 此刻,佟远东正端着一只剔透的水晶酒杯,似乎准备浅酌或与人示意。就在严堂抬眼的瞬间,他端杯的动作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极其突兀地僵在了半空中。 杯中的琥珀色液体微微晃荡,映着他骤然凝固的、深不见底的目光,直直地锁在严堂脸上。 严堂一落座,同桌的投资人、干部们纷纷将目光投向他这位“明星教授”。 “严教授,久仰大名!来,喝一杯!” 一位投资人热情地端起分酒器,不由分说就为严堂面前的小酒杯斟满,紧接着又转向旁边的邬廷岚,“这位是邬教授吧?巾帼不让须眉!一起一起!” 邬廷岚显然对这种直白的酒桌文化招架不住,脸色微窘,下意识地轻轻拽了拽严堂的衣袖,眼神里带着求助。 “邬教授不太会喝酒,心意领了。” 严堂不着痕迹地将邬廷岚轻按回座位,自己从容起身,端起那杯酒,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感谢各位抬爱,这杯我敬大家。”说罢,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感,迅速在胃里翻腾,熏红了他的眼角。然而,比这浓烈酒意更让他难以忽视的,是圆桌对面那道沉甸甸的视线。 一杯刚尽,旁边又有人举杯:“严教授爽快!我也敬您一杯!” 眼看敬酒的人接踵而至,马主任连忙笑着打圆场:“哎呀,各位老板,咱们先吃点菜,垫垫肚子再喝嘛!严教授今天讲得辛苦……” “马主任说得对!”另一位投资人笑着打断,“但严教授这风采,不喝一杯说不过去啊!来来来!” 气氛愈加热烈,劝酒声此起彼伏。就在严堂感觉酒意上涌,下一杯几乎难以推拒时——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桌面的喧闹: “王主任,”佟远东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目光并未看向任何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席面刚开,菜还没动几筷,就急着要把客人灌倒?是打算让严教授待会儿去休息室醒酒,错过后面的交流了?” 王主任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赶紧端起自己的酒杯站起来:“是我疏忽了!来来来,大家先一起举杯,欢迎各位专家和投资人!先共饮此杯,后面再慢慢交流!” 严堂顺势坐下,酒精带来的热度在脸颊蔓延,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对面。佟远东也正放下酒杯,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无声地碰撞了一瞬。 严堂立刻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眼底复杂的情绪,只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微微晃荡的、不安分的白酒,仿佛那里面藏着解不开的结。 酒过三巡,气氛重新热络起来。觥筹交错间,一位微胖的投资商突然放下筷子,带着几分酒意,也带着几分审视,看向严堂: “严教授,您今天讲的BAW技术,前景确实诱人。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质疑,“这玩意儿可不好啃啊!五年前,京都大学的商教授,雄心勃勃搞了个‘承芯’,结果怎么样?被美国人一纸专利侵权诉状,直接告到破产清算!恕我直言,你们武城大学搞这个‘微星’实验室……难道已经绕开那些天罗地网的专利壁垒了?” 空气骤然凝固。 刚才还谈笑风生的众人,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严堂身上。邬廷岚更是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桌布,担忧地望向身旁的严堂。 严堂脸上的红晕未退,眼神却在酒精的熏染下显得更加清亮锐利。他迎着投资商质疑的目光,微微一笑: “张总提到承芯的教训,一针见血,专利壁垒确实是国产BAW技术发展路上最大的‘拦路虎’。”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但承芯的困境,关键在于核心专利受制于人。而我们‘微星实验室’,从立项之初,就确立了‘源头创新、自主专利池’的战略。”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学者特有的笃定:“我们避开了国外巨头垄断最严密的几条技术路线,专注于新型压电材料和独特谐振器结构设计。目前,实验室已在关键材料合成、薄膜沉积工艺优化以及新型谐振模式设计上,申请了七项核心发明专利,初步构建了自主的知识产权护城河。虽然前路漫长,但我们坚信,唯有手握‘钥匙’,才能打开属于自己的大门,而非在别人的围墙上撞得头破血流。” 一番话,逻辑清晰,数据支撑,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锐气。质疑的投资商先是愕然,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兴趣,脸上质疑的神色被折服取代。 “好一个‘源头创新、自主专利池’!严教授,佩服!来,这杯酒我敬您!我们公司对前沿技术投资很有兴趣,改日一定登门拜访武城大学详谈合作!”他激动地站起身,向严堂举杯。 严堂从容举杯回敬。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佟远东忽然也站了起来。他没有举酒,而是拿起了桌上的茶壶和一个干净的空杯。他动作优雅地倒了一杯清茶,隔着圆桌递向严堂,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张总的热情值得赞赏。不过,纸上谈兵易,真金白银打造一条合格的生产线,可不是光有投资热情就够的。”他目光扫过刚才的投资商,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东堂集团从去年开始,就在贵城新厂区秘密规划并搭建了一条BAW工艺试验线,设备调试已近尾声。严教授,” 他将那杯茶稳稳放在严堂面前的转盘上,轻轻一转,茶杯滑到严堂手边。 “与其和没有工艺经验的新伙伴从头摸索,不如考虑一下现成的选择?若对合作有兴趣,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详细聊聊技术对接和产研融合的可能。” 严堂看着手边那杯清澈的茶水,又抬眼看向对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中五味杂陈。 在众人注视下,他没有碰那杯茶,而是端起了自己面前的白酒,朝着佟远东的方向虚举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哟!佟总!”旁边立刻有人起哄,“您这就不够意思了!要抢着跟严教授合作,怎么喝起茶来了?是怕喝多了回去,嫂子不让进门吗?哈哈!” 佟远东目光依旧落在严堂脸上,闻言,嘴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温和,惯性地回答:“嗯,我爱人……不喜欢酒味。” “爱人”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严堂的心脏! “抱歉,我有点不舒服,失陪一下。”严堂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到了手边的筷子。 他甚至没看任何人,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他先是镇定地走回包间,随后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喧嚣的宴会厅。 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撕裂,剧烈的绞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跌跌撞撞推开休息室的门,反手关上,背坐在沙发上,鬼使神差地将茶几上的红酒倒出来,一杯杯地重复喝。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佟远东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将外面的喧闹彻底隔绝。 他沉默地站在门边,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蜷缩在地上的严堂。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探究,有隐痛,还有一丝几乎要破笼而出的……炽热。 正文 第101章 结局(二) 休息室的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剩下两人压抑的、交错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 “明明不能喝酒,怎么还喝那么多?”佟远东的声音低沉,本该是责备,严堂却从中听出了无法掩饰的心疼,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混乱的心上。 酒精模糊了边界,也卸下了部分心防。 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密闭空间里,严堂仿佛汲取了莫名的勇气,他抬起微醺却异常清亮的眼,直视着佟远东:“为什么……这么紧张地盯着我?” 佟远东走近严堂面前,小心翼翼地蹲了下来:“我担心你喝醉。” 严堂将杯底的酒一饮而尽,举起空杯在佟远东晃了晃。 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证明。 佟远东扯着嘴角,像个被夺去灵魂的旧机器,机械又艰难抬起手臂,往空荡的玻璃杯倒了半杯红酒。 “不是担心我醉吗,怎么又加这么多酒?”严堂定定地看着佟远东。 “比起现在的泾渭分明的清醒,我更怕你不醉。”佟远东抬头回视严堂的目光。 “佟总一个人跟我躲进这里,不怕你爱人多想吗?”,心头漫过的苦涩,严堂难受得低下了头。 “他不会多想!他一点也不会多想!他是个混蛋,一个只会嫌我麻烦的混蛋!” 佟远东的声音骤然拔高,像一块被狠狠撕裂的锦帛,充满了无边无际的绝望, 严堂惊愕地抬起眼皮,撞进佟远东那双因激动而泛红、盈满水光的眼眸。他从未见过佟远东如此失控的模样,像一头受伤绝望的困兽。 “他趁我躺在医院里,什么也不记得的时候,把我扔给我父亲,”佟远东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浸透了痛苦。 “一个人头也不回地跑去了国外,整整三年杳无音信!好不容易回来了,他也不会想着来找我!就算面对面碰上了……”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沙哑,带着泣音。 “他也只会装作不认识我!严堂,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佟远东抓住严堂的手踝,抓紧了又松开,通红的眼睛哀戚地盯着他: “你为什么总是不愿意等等我?当年那场车祸……我差点死了……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可你……你连桶桶都能带走!却一次又一次地放弃我!严堂!你的心呢?!我到底应该怎么做,你才能安心地留在我身边?” “我没有放弃你!”严堂被他激烈的控诉彻底惊醒,酒意瞬间褪去大半,巨大的心疼和愧疚汹涌而至,他急切地反驳,声音也带上哽咽,“我怎么可能放弃你?!你那时候什么也不记得了,我……我连看望你的资格,都需要别人的许可……我……” 巨大的悲伤袭上严堂的心间,连声音也断断续续,“我怕……我真的好怕……比起失去你,更怕会继续害了你。从前,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但这一次回国,我靠自己的能力,创建了微星实验室。我以为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可是……我看到你手上的戒指……我以为……我以为你……”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我听了我父亲的话,娶了别人?你就这么想我?严堂!”佟远东捧起严堂的脸,绝望又执拗,声音轻得怕把面前的人碰碎。 “严堂,你才是真的没有心!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要陪我去大溪地看星星!所以我欢天喜地,偷偷准备了求婚戒指想给你个惊喜……结果呢?!结果你自己玩失踪!一消失就是三年!现在回来了……居然还觉得我会跟别人结婚?!在你心里……我佟远东就这么不堪吗?” 大溪地,惊喜,求婚戒指! 严堂如遭雷击! 他终于想起来了!车祸发生前,佟远东确实神神秘秘地说过有个“惊喜”要给他。 原来是这个……原来竟是这个! 悔意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颤抖着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抚上佟远东无名指上那枚冰冷的戒指,声音轻得像梦呓: “那……我的呢?” 佟远东的控诉戛然而止。他死死咬着下唇,用力眨掉眼中汹涌的泪水,低下头一把将无名指上的戒指褪了下来。 在严堂惊愕的目光中,佟远东用指腹在戒圈内侧某个极其隐蔽的位置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 那枚看似整体的戒指,竟然从中一分为二,变成了两枚更纤细、完美契合的男戒! 佟远东将其中一枚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他仅存的珍宝。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绝望被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取代,死死盯着严堂,声音嘶哑: “你还要吗?”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严堂心中所有的枷锁。巨大的酸楚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冲击着他。 “我要!” 佟远东拼命压抑着喉间的哽咽,下颌线绷得死紧。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然后,将那枚象征着承诺与等待的戒指,稳稳地、郑重地,套进了严堂的无名指根部。 如同归巢的倦鸟,这枚流浪了三年的戒指,终于穿越时光的荆棘与尘埃,回到了它唯一主人的指间。 那一刻,佟远东一直强撑的堤坝彻底崩塌。 他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猛地张开双臂,将严堂整个人狠狠地、紧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要分开。 “严堂,我真的……好想好想好想你……” 严堂被佟远东那近乎窒息地紧紧箍住,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躯体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他抬起双臂,不再有丝毫犹豫,同样用力地回抱住佟远东。手掌抚上那宽阔却在此刻显得无比脆弱的脊背。一下,又一下,温柔而坚定地轻抚着,如同在安抚一头历经风霜的猛兽。 “好了,”严堂的声音温柔地贴在佟远东耳边,“我回来了。” “嗯。”埋在颈窝处的脑袋动了动,发出一声闷闷的回应,像委屈的孩子终于得到了确认。 “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严堂的承诺清晰而坚定。 “你发誓。”佟远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固执的求证。 “我发誓。”严堂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好。” 佟远东终于稍稍抬起了头,通红的眼眶和鼻尖暴露了他刚才的失控,声音依旧瓮声瓮气。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严堂的脸庞,带着失而复得的贪婪和心疼,“你瘦了。” 简单的话语,却像柔软的羽毛搔刮在严堂心尖,瞬间涌起一片酸涩的暖流。 紧接着,又听佟远东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太瘦了,骨头都硌痛我了。” 严堂闻言,眉头下意识地轻蹙,正要开口,却见佟远东忽然抬起头,通红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回去,我给你煲海鲜粥,好好补回来。” “好。” 看着眼前这双亮晶晶的桃花眼,严堂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悸动。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轻柔落下,吻在佟远东湿润的眼睫上。 一个浅吻,落在微红的眼尾。 又一个轻啄,印在高挺的鼻尖。 再一个,轻轻印在温热的脸颊。 每一个吻都轻如蝶翼,每当严堂的唇瓣想要稍稍抽离,佟远东便像渴水的旅人般,急切地追上来,用脸颊或鼻尖轻轻蹭着,无声地索要更多温存。 似乎觉得严堂的动作太过轻柔、太过缓慢,无法满足他心中汹涌的渴望。手上稍一用力,将严堂稳稳地圈进了自己怀里。 “你干什么?”严堂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身体微微僵硬,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外面有人,我不干什么。” 佟远东紧了紧手臂,“我就想……这样抱着你。” 严堂拍了拍佟远东的脸,“我们出来太久,回席吧。” 佟远东没有动作,严堂只好起身,在他脸上轻啄一口,在佟远东的口袋里留下一个东西。 随后推开佟远东,独留还在发怔的佟远东,重新回到了宴席。 这次出差意外的顺利,没想到一场宴席,不仅东堂集团的合作拿到手,顺带还给武城大学吸引了好几个投资。 回到学校后,校长连忙拉了好几个学院的领导,开始为未来的集成芯片学科进行规划。 这一天,严堂罕见地没有加班。 暮色四合时,他已回到了教工宿舍楼下。脚步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 推开家门,玄关感应灯应声而亮。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鞋柜——多了一双熟悉的、锃亮的男士皮鞋。 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轻手轻脚地换好鞋,走进客厅。 暖黄的落地灯光芒下,佟远东高大的身躯陷在柔软的沙发里。他似乎睡着了,头微微偏向一侧,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呼吸轻浅均匀。 暖光勾勒着他深邃的轮廓,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安静得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严堂放轻脚步,几乎无声地走近,目光贪婪地描摹着这张思念入骨的脸庞。他从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拿起一张柔软的薄毯,小心翼翼地、带着无限珍视地,轻轻盖在佟远东身上。 毯子落下,带来细微的触感。佟远东依旧闭着眼,似乎睡得很沉。 严堂舍不得离开,就势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坐下,屈起一条腿,手臂搁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温柔地掠过他英挺的眉骨、高直的鼻梁,最后停驻在那排浓密纤长的睫毛上。 他看得入了神,仿佛在无声地细数这三年来错过的时光。 “看了这么久……不认识了吗?”低沉带着点沙哑睡意的声音突然响起。 睫毛的主人倏然睁开眼,露出底下深邃含笑的眸光。 佟远东眼底哪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清亮的、带着促狭和浓烈思念的光。 严堂还未来得及反应,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他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佟远东轻松带进了怀里,跌坐在他腿上。 “你装睡!”严堂脸颊飞红。 “不装睡,怎么看某人偷偷数睫毛?”佟远东低笑,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递到严堂后背。他话音未落,手臂已经收紧,一个利落的翻身,便将严堂稳稳地压在了柔软的沙发靠垫上!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熟悉又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和热度。炽热的吻如同骤雨,细密而霸道地落下,封缄了严堂所有的话语。从额头到鼻尖,再到渴望已久的唇瓣,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三年积攒的思念,攻城略地。 “唔……”严堂被吻得气息紊乱,好不容易才偏开头,躲开那令人窒息的热情,双手抵在佟远东坚实的胸膛上,带着点羞恼,“哪里来的流氓……不打声招呼就私闯民宅……” “私闯民宅?”佟远东的动作顿住,撑起一点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脸颊绯红、眸光潋滟的人,挑眉反问,语气带着十足的笃定和无赖,“我可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亲手邀请来的。” “是吗?”严堂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样子逗笑了,嘴角弯起狡黠的弧度,“我怎么不记得,还邀请过别人来住?” “小没良心的!”佟远东被他这故意的否认气笑了,俯下身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口,发出响亮的声音。随即,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便不怀好意地滑向严堂腰间敏感的软肉,带着惩罚意味地呵起痒来! “啊!佟远东!你……哈哈哈……别挠!痒……痒死了!”严堂最怕这个,瞬间破功,在他身下扭成一团,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躲闪一边求饶。 “故意把钥匙留给我,还敢说我是私闯民宅?”佟远东手下不停,看着严堂在自己怀里笑得颤动,眼中满是宠溺和得意,“这民宅,我今天还就非闯不可了!” “远东……我错了……别……别挠了!哈哈哈……”严堂笑得浑身发软,连连告饶。 “光认错可不够。” 佟远东终于停下动作,却依旧牢牢压着他,鼻尖蹭着他的鼻尖,气息交融,声音低沉而充满占有欲。 “我不仅今天要闯,我还要天天来闯。把你的家,一点一点,变成我们的家。把你这里,填满我的东西,我的味道……让你再也赶不走我。” 严堂被他这近乎幼稚的宣言弄得心头滚烫,笑着推他,眼中却盈满了星光。 “好,永远也赶不走。” 严堂温柔地拂过佟远东的眉眼,一个重心不稳,一同从宽大的沙发上滚落下来,跌进沙发前厚实柔软的地毯里。 身体在地毯上相撞,发出一声闷响,却带着暖意。 笑声未歇,不知是谁先主动靠近,下一秒,两人的唇瓣便再次精准地捕捉到了对方。 这一次,不再是狂风骤雨,而是温柔缱绻的探寻,带着无尽的依恋,身体亲密无间地缠绕在一起。 如同两株历经风雨后终于重逢的藤蔓,汲取着彼此的体温和气息,仿佛天生就该如此紧密相连,从此再也无法分离。 (完结)